沈石溪动物小说合集1

包含《混血豺王》、《疯羊血顶儿》、《黑熊舞蹈家》三册

沈石溪 著

浙版数媒

目　录

混血豺王

疯羊血顶儿

黑熊舞蹈家

混血豺王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混血豺王/沈石溪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0.8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ISBN 978-7-5342-6009-4

Ⅰ.(1)混… Ⅱ.(1)沈… Ⅲ.(1)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8130号

书　名：混血豺王

作　者：沈石溪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1万

版　次：2010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911-1

目　录

混血豺王

- 精彩提示

第一章　雨裂沟里的秘密

第二章　血管里一半是豺血

第三章　老黑狗的报复

第四章　丧家犬回到豺群

第五章　豺狼大战

第六章　荣登王位

第七章　兔嘴殉身

第八章　迟来的爱情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第十章　大屠杀

第十一章　自我毁灭

动物档案豺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精彩提示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已经看过“动物小说沈石溪·品藏书系”中的长篇动物小说《双面猎犬》，“精彩提示”的文字，你就可以省略不看，将视线跳跃过去，直接欣赏后面的章节；但假如你没有读过《双面猎犬》，那么下面的这些文字则应仔细阅读。

《双面猎犬》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

在滇北高原的日曲卡雪山，一只名叫洛戛的公猎狗，在怒江边追逐一只名叫达维娅的母豺。正值洪汛期间，怒江里漂浮着一棵棵从上游被洪水冲刷下来的大树。母豺达维娅慌不择路，跳进停浮在岸边的一棵珍珠栗树，猎狗洛戛也紧跟着跳了上去。就在这时，珍珠栗树漂离江岸，被激流推往江心。

狗和豺水性都很一般，不敢跳到波涛汹涌的怒江泅渡回岸，只好乘坐在珍珠栗树上随着滚滚洪流驶向下游。珍珠栗树在浪峰谷底穿行，为了活命，洛戛和达维娅只能紧紧依靠在一起，以免被剧烈的颠簸抛进江去。

两天两夜后，珍珠栗树终于在远离日曲卡雪山的一个名叫野猴岭的地方再度泊岸。

为了生存，猎狗洛戛与母豺达维娅只有互相依靠，互相协作，共同狩猎。它们战胜了诡计多端的猴群，建立起温馨的小家庭。不久，母豺达维娅怀孕了。

就在临产前，猎狗洛戛的主人 ——猎户寨村长阿蛮星突然出现在野猴岭，隔着怒江呼唤洛戛。对主人无限忠诚的洛戛立刻抛妻弃子，前往吊索桥与阿蛮星相会。

母豺达维娅恼羞成怒，趁洛戛与主人在摇晃的吊索桥上相会之际，突然从背后蹿上来，将洛戛从桥上撞下浊浪翻滚的怒江。猎狗洛戛死于非命。母豺达维娅侥幸躲过猎枪子弹，回到阔别两个多月的埃蒂斯红豺群。半个月后，母豺达维娅产下一只雄性幼崽，取名白眉儿。

达维娅产下白眉儿不久，便一病不起。为了能让出生仅半个月的白眉儿在自己死后仍能活下去，达维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巧设毒计，将母豺黑蝴蝶所生的一双儿女害死，并将幼豺风笛的尸体塞在自己事先挖好的土坑里。它用身体严严实实地盖住土坑，把谋杀小风笛的秘密掩埋在自己身体底下，瞒天过海，让蒙在鼓里的母豺黑蝴蝶心甘情愿地做了白眉儿的养母。

达维娅以为自己为白眉儿扫清了生存障碍，放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不幸的是，半个月后，有“森林殡葬工”之称的秃鹫飞临埃蒂斯红豺群，啄食达维娅的尸体，就像突然打开了盖子一样，小风笛的残骸暴露出来，达维娅生前罪恶的谋杀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母豺黑蝴蝶立刻中止抚养白眉儿，整个豺群也都把白眉儿当做异己和罪孽。白眉儿受尽白眼、鄙夷、欺凌和屈辱，在苦难的煎熬中一天天长大，成为埃蒂斯红豺群排序最末端的“苦豺”。

白眉儿虽然是豺群中地位最低的“苦豺”，但它是优秀猎狗和母豺结合的产物，具有明显的杂交优势，身材高大健硕，在普通豺面前犹如鹤立鸡群。这引起了豺王夏索尔的猜疑和嫉恨，几次三番陷害它，欲置它于死地而后快。白眉儿凭借着优秀的身体素质和高超的狩猎技艺，一次次化险为夷。然而，豺王夏索尔的阴谋层出不穷，白眉儿防不胜防，终于不幸掉进豺王夏索尔设置的圈套，被无情地逐出豺群，成为一匹无依无靠的流浪豺。

白眉儿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为了活命，它无奈地接受了一位名叫苦安子的山民扔给它的食物，做了猎户寨的猎狗。它巧妙地掩饰自己身上豺的行为和特征，尽可能展示自己身上狗的特性，希望能做一条在猎场上纵横驰骋的好猎狗。但命运并未能成全它，它的主人苦安子是个酒鬼，逼迫它去偷鸡，成了可耻的偷鸡贼。终于有一天，它在偷鸡时被愤怒的村民当场抓获。作为惩罚，它只得被主人牵到市场上，脖子上插上两根稻草当做菜狗出售。

就在白眉儿即将被狗贩子用枣木棍砸断鼻梁毙命时，猎户寨村长阿蛮星出手救了它。它换了主人，成了阿蛮星家的猎狗。它机智地抓住了真正的偷鸡贼 ——狡猾的红狐，洗清了蒙在自己身上的冤屈。在一次狩猎中，它以灵敏的嗅觉、丰富的丛林生活经验和出色的狩猎技艺，技压群犬，独占鳌头，猎获了一只珍贵的猞猁，成为猎户寨最优秀的猎犬。

主人阿蛮星把象征着荣誉和地位的一副镶嵌着闪闪发亮铜钉的护脖儿从老黑狗的脖颈上解下来，戴在了白眉儿的脖颈上。白眉儿从此成为猎户寨猎狗群的首领。

看起来，白眉儿苦尽甘来，过上了深受主人宠爱的幸福的猎狗生活。然而，它血管里流的一半是狗血，一半是豺血，这就决定了它的命运之舟不可能风平浪静。更大的生死考验，更大的情感磨难，正在等着它——

第一章　雨裂沟里的秘密

春光明媚，山林一片翠绿。

山间小路上，戴着漂亮的护脖儿的白眉儿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着。主人阿蛮星用细麻绳牵着老黑狗，跟在它的后面。

两条猎狗跟着同一个主人到日曲卡山麓狩猎。

天气很好，一缕缕阳光透过树梢的新叶洒向大地，乳白色的晨岚在树间袅绕。百眉儿的心情比天气更好，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自从去年初冬它投靠人类后，历尽艰辛，历尽磨难，终于苦尽甘来了。成功猎杀猞猁后，阿蛮星对它的宠爱更是一天浓似一天，不仅顿顿有荤腥，闲下来时还常常把它搂进怀里，深情地抚摸。白眉儿是知甘苦的狗，很珍惜主人对自己的这份情谊，打猎时格外卖力，次次都冲在头里，回回都不落空。主人脸面有了光彩，对它就愈加疼爱。有时它兴趣来了，还会独自进山，叼回只野兔或狗獾什么的，喜得主人眉开眼笑，逢人便夸它是一条千金难买的好猎狗。

不仅主人对白眉儿越来越好，猎户寨的村民们也彻底改变了对它的看法，再没有人朝它吐口水瞪白眼，再也没有人踢它打它骂它是贼，再也没有人指指戳戳怀疑它是豺狼投的胎。它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友好的欢迎，或者慷慨地扔给它一根骨头，或者慈善地赐给它一个微笑。尤其是巫娘，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见着它就要拿点好吃的喂它，一只田鸡，半块馅饼，硬往它嘴里塞，还用那串走兽髌骨做成的念珠在它头顶绕着圈圈，口中念念有词，说是给它开光，求山神猎神寨神保佑它永远平安。就连过去一贯欺负它的酒糟鼻，也转变了态度，见着它就跷起大拇指，表示称赞和问候。

在猎户寨的狗群里，它的境遇更是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由一个落魄潦倒的可怜虫一跃成为灿烂的明星；地位扶摇而上，变成群狗的领袖，除了老黑狗黑虎外，所有的狗都对它服服帖帖，俯首称臣；那些过去欺凌过它的狗，现在见着它都会谄媚地朝它摇尾巴，它本来就身躯高大，相貌堂堂，一表狗才，如今配上一副闪闪发亮的护脖儿，更显得仪表俊美，神气十足，站在狗群里，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最让它得意的是赢得了巫娘家那条名叫冰冰的白母狗的爱心。冰冰唇吻上翘，双目细长，脖颈光滑风骚，身段丰满，尤其是臀部，浑圆如磐，饱含刚刚成熟的雌性的韵味，用狗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一条绝顶美狗。冰冰青春年华，含苞欲放，寨子里很多公狗都对它垂涎三尺，黏黏糊糊想贴上去占便宜，但冰冰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见到热情如火的公狗，便将那根漂亮的白尾巴紧紧盖在两胯之间，嘴脸冷如冰霜，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凌然姿态。冰冰过去对白眉儿的态度也十分恶劣，像监视囚犯似的监视它，如今却主动和它修好，有事没事陪伴在它身旁，态度柔顺乖巧得就像只猫。俗话说，雌性是雄性的一面镜子，白眉儿从冰冰身上看到了自己的魅力与风采。

白眉儿在山路上小跑着，不时回头用充满感激的眼光望阿蛮星一眼。它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靠主人的栽培。村长的爱犬，本身就有一定的地位和权势，再加上它忠贞骁勇的品性，才会越来越受到村民们的喜爱和狗群的拥戴。假如没有主人的信赖和理解，它早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它时时怀有一种感恩图报的心情。它一面跑，一面竖起耳朵耸动鼻翼，用灵敏的听觉和嗅觉在静宓的山林间搜寻，希冀能发现有价值的猎物，让主人满载而归，让主人高高兴兴。

登上一道山梁，突然，白眉儿看见前面林子里闪过一个红影子，好像是匹豺。主人的视力也很好，也同时看见了，立刻喝道：“白眉儿，是恶豺，快追！”

主人的语调里充满了对豺的厌恶与憎恨。

白眉儿不敢怠慢，立即像股疾风朝前面那匹豺蹿过去。

山林里飘着薄薄的雾岚，白眉儿只望得见前面那匹豺朦胧的身影，无法看清究竟是谁。但它很清楚，自己正在追撵埃蒂斯红豺群中某一个成员。它闻到的就是它十分熟悉的埃蒂斯红豺群的气味；这一带是埃蒂斯红豺群的活动领地，不会有其他豺群的踪迹。

它并没有因为正在逃亡的猎物是埃蒂斯红豺群中的一员而放慢自己的速度，恰恰相反，它比平常的狩猎更加卖力，穷追猛撵，恨不得立刻就把前面那匹豺扑倒咬翻。

它已决心做条好猎狗了，当然要和豺彻底决裂。对它来说，埃蒂斯红豺群里没有温馨的回忆，没有丝毫值得留恋的地方。回想起过去在埃蒂斯红豺群里的生活，那简直就是一场用黄连浸泡的噩梦。大冬天它被豺群驱赶出境，还差点被豺王夏索尔咬死。它和埃蒂斯红豺群之间有的只是仇恨。因此，猎杀埃蒂斯红豺群的成员，对它来说，没有任何情感上的障碍。人类温暖的火塘，主人亲切的抚摸，已经彻底改造了它豺的灵魂，塑造了全新的狗的灵魂。它现在过的是没有饥饿也没有寒冷的日子，要地位有地位，要荣誉有荣誉，要伙伴有伙伴，还有一位称心如意的好主人，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狗了。它十分满意自己现在的猎狗生活，这辈子不可能再回埃蒂斯红豺群去做一匹豺了。它不再是豺，而是与豺没有任何瓜葛的猎狗。猎狗捉豺，天经地义。它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捕捉一匹豺，对白眉儿来说，意义十分重大：当它把过去的同类当做猎物去追捕去噬咬，其实就是一个灵魂的净化过程，用行动证明自己从心灵到外表都是地地道道的狗；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就是可以彻底打消老黑狗对它的怀疑。不知怎么搞的，整个猎户寨的人和狗都对它转变了看法，唯独老黑狗仍用对待暗藏的异己分子的态度对待它，总是对它毛尖上那层豺的红艳，吹毛求疵，总是对它身上残留的豺的气味，揪住不放，总把它视为豺的奸细，看做混血的怪胎。假如它当着老黑狗的面咬断一匹豺的颈椎，就可向老黑狗表明自己已同豺划清了界线，经历了血的洗礼，狗的灵魂也就定型了，再也不可能逆转了。

很快，白眉儿与豺的距离越缩越短，只差几步远了。

前面是一片早已凝固的泥石流，怪石嶙峋，石与石之间的泥沙里长着一束束狗尾草，中央部位有一条长长的雨裂沟。

那匹豺丧魂落魄，慌不择路，一头钻进雨裂沟去。

雨裂沟很窄，但有点深。

看来，这匹被它追撵的豺生性愚钝，缺乏在危急关头应变的能力。钻进雨裂沟，无疑是死路一条。雨裂沟没有第二个出口，再深也有尽头。假如是虎或豹在追撵，躲进雨裂沟算是一种良策，因雨裂沟很窄，大型猛兽钻不进来。但用同样的办法对付狗就不灵了，狗的形体与豺大同小异，豺能钻的地方，狗也能钻。它白眉儿虽说身坯高大些，但也不妨碍钻雨裂沟。

倒霉的豺逃到雨裂沟底端，无路可逃了。穷途末路，便不顾一切地回转身来，龇牙咧嘴低声啸叫，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状。

白眉儿不紧不慢地靠拢去。虽然雨裂沟里光线很暗，它还是看出被它逼进死胡同的是一匹体格并不强壮的母豺。它一条猛犬，要对付一匹母豺，是绰绰有余的。主人和老黑狗正往这里赶来，它有主人做靠山，有猎枪衬底，在这场较量中占着绝对优势。它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可制伏眼前这匹母豺。

豺惊慌地盯着它，准备应付最后的搏杀。

太阳冉冉升起，一束阳光把黑黢黢的雨裂沟照得通亮，把那张豺脸照得一清二楚。

母豺头上的毛有点灰暗，就像一只在黑泥里滚过的红浆果，下巴颏豁了一个口子，成了兔嘴，不时有唾液从豁口流淌出来，像吊着一根白线。这是一张十分丑陋的豺脸，却也是白眉儿无法忘怀的豺脸。

它可以毫无顾忌地咬死埃蒂斯红豺群中任何一匹豺，唯独眼前这匹母豺是例外。

这匹母豺因其生理上的明显缺陷，而取名叫兔嘴。兔嘴不仅嘴上有个V形豁口，那身豺毛也像患过疥疮似的癞秃斑驳，十分难看；嗓门喑哑，即使表示友好的嚣叫，也因声音变调，听起来像在同谁谩骂吵嘴。豺的社会崇尚力量，也讲究美，兔嘴长相丑陋，很不讨公豺喜欢，在豺群里地位低卑，长到五岁了，仍孑然一身；其他母豺在这个年龄，至少也是生育过一至两胎的母亲了；不是兔嘴有什么独身的怪癖，而是没哪匹公豺愿意同兔嘴踩背交尾。

这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或许正因为如此，兔嘴与白眉儿有一段相依为命不同寻常的交往。可以这么说，要是没有兔嘴，它白眉儿极有可能活不到今天。

那是白眉儿还刚满半岁的时候，日曲卡山麓刮起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雪。北风怒号，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奇冷无比。其他幼豺都蜷缩在母豺温暖的怀里，度过漫长的冬夜。白眉儿没有母豺，也没有窝，只能钻在树叶下过夜。

半夜，它被冻醒了，四肢僵木，瑟瑟发抖。它还是只幼豺，身上没有多少热气，再这样煎熬下去，不等雪霁天晴，它就会被冻成冰棍儿的。为了活命，它涎着脸，麻着胆，去钻别的豺窝。它只有钻进成年豺的怀里，才能免于被冻死。它先去钻黑蝴蝶的窝，黑蝴蝶像驱赶一条讨厌的蛇一样把它踢了出来。它又去钻罕梅占据的那个树洞，结果更糟糕，差点被咬伤鼻子。

天寒地冻，各窝成年豺照顾自己的孩子都来不及，谁还有心肠管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呀。

白眉儿吃了几次闭门羹，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钻别的豺窝。它卧在没遮没拦的雪地里，凄凉地哀嗥着，等着死神降临。雪花很快把它盖了起来，像个隆起的小雪丘，更像个小小的坟冢。

它迷迷沌沌时，觉得有谁把它从积雪下叼了出来，不一会儿，一股暖意弥漫全身，仿佛钻进了太阳的怀抱。它睁开眼一看，哦，原来自己是在兔嘴的怀里。好心肠的兔嘴听到它的哀嗥，顶着风雪从栖身的石缝里出来，把它捡了回去。

它依偎在兔嘴的怀里，彻骨的寒冷消失了，它享受到了一种温馨的母爱。从此，每到夜晚，它都要摸到兔嘴的窝里来。

两匹孤苦伶仃的豺，成了相依为命的伴。

一直到它被豺王夏索尔粗暴地赶出豺群前，它和兔嘴都保持着这种亲密的关系。

这是它在埃蒂斯红豺群里唯一难以忘怀的情谊。

此时此刻，假如换了埃蒂斯红豺群任何一匹别的豺，白眉儿都会毫不迟疑地扑过去咬断对方的喉管，然后叼着半死不活的俘虏，钻出雨裂沟，送到主人阿蛮星跟前去邀功请赏。

可偏偏就是兔嘴！

不知怎么搞的，白眉儿身上猎狗的胆魄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觉得浑身虚软，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兔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唉，命运为啥总是与它作对呢！

兔嘴也认出它来，豺脸上惊恐的表情化作惊讶，不再朝后退缩，而是朝前跨了一步，耸动鼻翼来嗅闻它的脸颊。这是豺与豺久别重逢后互相识别的一种仪式。

白眉儿也耸动鼻翼闻了闻，兔嘴身上有股它十分熟悉的温暖气息，这气息曾经慰藉过它孤寂的心，暖醒过它被冻僵的身体。

懵懵懂懂，似乎又回到了昔日的豺群。

“汪——”山坡下传来一声狗吠。是老黑狗在叫，老黑狗是被主人牵在手里的，老黑狗到了，说明主人也到了。

白眉儿猛然被惊醒，从梦幻状态回到现实。它往后一跳，将自己的身体与兔嘴的身体脱离开。它是狗，怎么能出卖原则丧失立场与豺勾勾搭搭呢。它现在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应格外珍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现在；千万不能头脑发热，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感而损害现实利益，毁掉锦绣前程。现实一点，别玩虚的，它告诫自己。它要不徇私情为主人咬死兔嘴，它想，它这样做绝不是忘恩负义，而是狗立场的坚定，狗觉悟的提高，狗意识的飞跃。就算兔嘴曾经给过它养娘般的关怀与温暖，它也要大义灭亲。狗和豺的矛盾无法调和，狗和豺之间无法抹稀泥，它是代表人类对豺进行正义的审判！刹那间，它恢复了龇牙咧嘴的扑咬状。对不起了，兔嘴，你祷告吧。

白眉儿凌空跃起，像张天网罩在兔嘴身上。它用压倒一切的力量把兔嘴压倒在地，它的唇吻刺探进兔嘴的颈窝，尖利的犬牙叼住了兔嘴的喉管。这将是致命的噬咬。兔嘴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定定地看着它，眼睛里有一丝哀怨。

挣扎也是白搭，反抗也是白搭，你算是死定了！

奇怪的是，感觉变味了。以往，它一旦叼住了猎物的喉管，便血液沸腾，产生一种如痴如醉的兴奋，但此刻，没有兴奋，倒觉得枯燥乏味，神经近乎麻痹了，仿佛不是叼着喉管而是叼着无生命的芦苇管。

不能跟着感觉走，它想，理性的选择高于感觉。它的行为是正义而崇高的，它不能动摇自己的信仰。它想合拢自己的嘴，将利齿嵌进兔嘴脆嫩的喉管去，完成最后的噬咬动作，可是……可是……它怎么也咬不下去，嘴无法合拢，丧失了噬咬的力量。

它真能这般狠心咬死兔嘴吗？要是没有兔嘴，它能熬得过漫长的冬夜吗？兔嘴给过它温暖的生，它真要还它冰凉的死吗？恩将仇报，比豺更豺了，是魔鬼，是蟊贼，是毛毛虫，天理难容。它还没有丧尽天良，它还没有寡廉鲜耻到无视一切道德准则的地步，它没法不拷问自己的灵魂。

不管做豺还是做狗，总要摸摸自己的良心。

它无可奈何地松开了嘴。

兔嘴从它爪下钻出来，抖抖身上凌乱的豺毛，脸色相当平静，紧挨着白眉儿，那豺脖颈还黏黏糊糊地伸过来，企望与白眉儿交颈厮磨呢。

这大概是在对变节者进行安慰吧。

雨裂沟外传来跫然足音，传来老黑狗嘶哑的吠叫声。

兔嘴意识到处境危险，又朝前跨了半步，几乎依偎到它白眉儿身上来了。白眉儿明白，兔嘴是想寻求保护，是想谋取生路。

唉，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奶奶的，即使前面是个臭水坑，也只好闭着眼睛跳一回了。

白眉儿用脑袋顶着兔嘴的腰，把兔嘴顶进雨裂沟底端一条土坎后面，并示意兔嘴蹲下来。

兔嘴很快领会了白眉儿的意思，闷声不响地藏了起来。

白眉儿立即回转身，蹿出雨裂沟。刚好，主人牵着老黑狗，顺着泥石流堆积成的缓坡爬了上来。白眉儿朝缓坡左侧一条幽深的小河沟吠叫个不停。那是在向主人传递信息，唔，那匹豺顺着小河沟逃跑了，主人，我们快追过去吧。那当然是假信息，白眉儿自从做了猎狗以后，还是第一次欺骗主人，心里惴惴不安。

阿蛮星什么也没察觉，转了个身，牵着老黑狗就准备顺着白眉儿指引的方向继续追撵。

白眉儿暗暗舒了口气，想不到诓骗人类那么容易。

突然间，节外生枝的事发生了。

老黑狗黑虎咆哮起来。

从动物的眼光看，人类的嗅觉真是糟糕透了，近在咫尺的气味也闻不出破绽，空长了一条鼻梁两只鼻孔。但这事瞒得过阿蛮星的鼻子，却瞒不过老黑狗的鼻子。老黑狗虽然老态龙钟，但毕竟是狗，嗅觉比阿蛮星要灵敏得多，走过那条雨裂沟时，它闻到里头有股豺的气味，心里一惊，停了下来，站在雨裂沟前，使劲耸动鼻翼——嘿，里头果真有股新鲜的豺的气味，那气味还凝结成一团呢。不难判断，那匹逃亡的恶豺此刻正蜷缩在这条雨裂沟的某个角落。“汪汪”，它朝白眉儿提醒式地叫了两声，小子，你别搞错了，这豺明明就在眼前这条雨裂沟里嘛！

白眉儿仿佛聋了似的，根本不理会老黑狗的提醒，还在阿蛮星面前蹿跳着，朝小河沟方向呜呜低声叫着，竭力怂恿主人快离开这里钻进小河沟去。

恶豺就在眼前这条雨裂沟里，白眉小子却执意要把主人引向小河沟，这是在搞什么名堂？老黑狗困惑地眨巴着眼睛，思忖道，是这白眉小子一时疏忽，没觉察到恶豺已逃进雨裂沟？不不，这不可能，再蠢笨的狗也不可能反应这般迟钝，连猎物逃跑的大方向也掌握不住；是这白眉小子嗅觉出了毛病？不不，也不可能，这家伙既没伤风感冒，也没鼻子堵塞，平时嗅觉比哪条狗都好，这条雨裂沟里冒出来的恶豺的气味那么浓烈那么新鲜，它黑虎这么大把年纪都一闻就闻出来了，白眉小子绝不可能闻不到的。那白眉小子为啥急不可耐地要把主人引向根本没有任何豺气味的小河沟去？这只有一种解释：白眉小子想包庇躲藏在雨裂沟里的恶豺，有意要把主人引入歧途！

突然间，老黑狗呼吸加快热血一个劲儿往脑门上涌，激动得浑身哆嗦。狗和豺自古以来就是敌对的两大阵营，正直的猎狗是绝不会去同情怜悯一匹豺的，只有豺才会帮豺。换句话说，白眉小子是豺，所以才会包庇豺的。看来，自己的怀疑是对的。它半年前第一眼看到白眉小子，就觉得这家伙气味不正，眼睛深处有一股豺的邪恶，就疑心它是豺娘养的种。它黑虎千方百计排斥它打击它，目的就是想要把异己分子清除出去，纯洁猎户寨的狗群。殊料这白眉小子狡诈无比，偷鸡被捉了现行，不仅没受到惩处，反而摇身一变，从酒鬼苦安子手里转到阿蛮星门下来了，七弄八弄，竟然成了猎户寨狗群的明星。

过去，阿蛮星闲坐在火塘边抽水烟筒时，总要把它黑虎揽进怀里，用布满茧花的粗糙的手掌抚摸它的脊背，还会逗它玩，将一把钥匙或一颗玻璃球之类的小玩意儿扔进墙角或床底，让它嗅着气味去寻找；当它叼着小玩意儿摇着尾巴回到主人身边时，主人就会笑着夸奖它两句，或者赏给它一根骨头。这种令狗陶醉的情趣自从白眉儿来后，就永远打了句号。现在，主人手掌抚摸的不再是它黑虎而是白眉儿，主人结实的胸怀和有力的臂弯里也只有白眉儿才有资格钻进去享受。

有一次，白眉儿不在家，主人坐在火塘边的马扎上咕噜咕噜抽烟，它突然一阵冲动，想重温旧梦，想钻到主人怀里去，再一次享受被抚摸的幸福。可它刚挨近主人，主人就极不耐烦地瞪了它一眼，挥挥手作驱赶状：“去去，待一边儿去。”它不相信主人真会撵它，它想主人也许是在跟它闹着玩呢。它涎着脸硬往主人的两膝间钻，主人抬起脚来，在它胸肋上踢了一脚，沉着脸提高声音喝道：“去，别来烦我。”它无法形容当时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天旋地转，有一种坠入深渊的失重感。凭良心说，这一脚踢得并不重，轻飘飘软绵绵跟蹭痒差不多，胸肋并没任何疼痛的感觉，可它却觉得是在受酷刑。心灵的创伤和疼痛是无法估算的。对一条家犬来说，失去了主人的爱，活着还有多大意义呢。

更让它难受的是，过了一会儿，白眉儿从外面回来了，跨进木屋挨到主人身边，主人却让这豺娘养的蹲在他的两膝之间，亲密无间，共同享受火塘的温馨。它在一旁看得心痒眼馋，真恨不得当场把白眉儿踩进地底下去，自己好去顶替白眉儿的位置。

想起这段往事，老黑狗气得要吐血。可以这么说，这白眉小子的发迹史，就是它黑虎的落难史；这白眉小子的每一次得意，就是它黑虎的每一次失落；这白眉小子是踩着它黑虎的身体爬上去的。

最让它不能忍受的是，主人把它戴了十几年的那副镶嵌着铜钉的牦牛皮护脖儿摘下来戴到白眉小子脖子上去了，这等于废黜了它狗群领袖的资格。这以后，日子像顺吃甘蔗，一节不如一节甜。原先对它恭恭敬敬的公狗，见着它不再朝它摇尾巴，也不再按它的眼色行事。有一次，它好不容易从垃圾堆里找到一根还没啃干净的肉骨头，刚想吃，一条名叫驴蛋的大公狗冷不防从背后蹿上来，把它撞出三尺远，一口抢走了肉骨头。原先抢着向它献媚的母狗，见着它不理不睬，连尾巴也懒得朝它摇一下。走在路上，再没有人会丢食物给它吃。唉，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虽说是阿蛮星摘去了它脖子上那副漂亮的护脖儿，但它是狗，阿蛮星是主人，狗是无权责备主人的；它理所当然把这笔仇恨账记到白眉小子身上。它觉得自己和白眉儿前世有仇，天生的冤家对头。它是狗，无法把嫉妒升华到你好我比你更好这种现代境界，它的嫉妒只能处于我好不了也不能让你好这种原始水平。它把白眉儿恨到骨髓里去了。

它渴望着能报仇雪恨，当然，最绅士的做法，就是豁出老命和白眉儿决斗一场，把丢失的荣誉夺回来；可它虽然恨白眉儿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头晕目眩，却并没丧失自知之明：这白眉小子年轻力壮，犬牙又尖又亮，爪子又细又长，能一口咬掉猞猁尾巴，实打实地硬拼，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它老了，也不可能重新长一身锦缎般闪亮的狗毛，重新长一口洁白如玉石般的犬牙，重新长一双清亮如井水般的狗眼，重新长四条奔跑如疾风的狗腿，驰骋山林，猎取很多珍贵的野兽，重塑自己的光辉形象，夺回主人的宠爱。没办法，它只好把委屈藏在心里，韬光养晦，潜伏爪牙忍受，寄希望于白眉小子自我暴露自我毁灭。

它希望这家伙会得意忘形，尾巴翘到天上去，或者积习难改重犯偷鸡的毛病，或者仗势欺人去抢小孩手里的食物，或者恃强凌弱欺压其他猎狗，闹得天怨地怨人怨狗怨。遗憾的是，这家伙鬼得很，春风得意红得发紫了，也不翘尾巴，不但不偷鸡不抢小孩手里的东西不欺压别的猎狗，相反，愈发规矩愈发谦虚了，在寨子里无论见到谁都摇尾致意问候，对其他猎狗也客客气气彬彬有礼，给村民的印象越来越好，在狗群中的威信也越来越高。它黑虎差不多对今生今世还能否报仇雪恨已经绝望了。可突然间，这白眉小子就要露出豺的真面目了。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黑虎想，自己只要让主人看见雨裂沟里藏着一匹恶豺，聪明的主人就立刻会明白事情的真相，识破白眉儿豺的本性。它晓得，主人曾经养过一条名叫洛戛的猎狗，就是让豺给害死的，因此主人对豺恨之入骨，决不会轻饶了混进狗群混到身边来的豺，说不定一怒之下会一枪崩掉白眉儿的脑袋呢。

窝藏罪犯的自己就是罪犯；包庇猎物的自己也应该变成猎物。

啊哈，除恶务尽，大快狗心。

白眉儿还在引诱主人朝小河沟方向追。

豺娘养的，想瞒天过海，没那么容易呢，老黑狗狠狠剜了白眉儿一眼，有我黑虎在，谁也甭想把主人当傻瓜蛋耍！

阿蛮星将手里的细麻绳朝小河沟方向牵拉着，示意老黑狗快走。

老黑狗梗着脖子，不动弹。

“怎么啦，黑虎，走不动啦？唉，你老喽，体力不行喽，真不该带你进山来的。好吧，走不动就慢慢走，好歹算是给我带个路吧。”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老黑狗一个劲地吠叫。主人，您误会了，我不走不是我没力气撵山狩猎，而是恶豺就躲在面前这条雨裂沟里。您老明鉴，不信的话，就将您的枪管捅进雨裂沟去崩它一枪，保证会有一匹满脸血污的豺大口大口喘咳着从硝烟中跌滚出来。

可惜，阿蛮星虽然养了一辈子狗，仍听不懂狗的语言。

“你叫啥呀，豺都让你给吓跑了。”阿蛮星埋怨老黑狗道，“瞧白眉儿，从不大声嚷嚷，咬起来凶得像只猎豹。”

白眉儿意识到老黑狗已发现了蹊跷，心急如焚。得赶快让主人牵着老黑狗离开此地，再待下去，怕要露馅呢。它跑过来叼住主人的一只裤腿，朝小河沟方向拖拽。主人，别在这里无谓地逗留了，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走吧，不然豺就逃远了。

阿蛮星拽紧细麻绳，强迫老黑狗朝小河沟方向走。

细麻绳勒住老黑狗的脖子，憋得它十分难受，但老黑狗顽强地伫立着，一动不动，嘴朝着雨裂沟，“汪——汪——”发出一声声喊冤似的长吠。

“老杂种，你叫魂啊！”阿蛮星訾骂道。

老黑狗发疯般地又蹦又跳，竭力想挣脱细麻绳的束缚，一个劲儿地做出向雨裂沟扑击的姿势。无论如何，它也要让主人明了自己的用意。

“老家伙，你是在搞什么名堂嘛。”阿蛮星稍稍松弛了一下细麻绳，老黑狗猛地往前一蹿，阿蛮星拽不住，踉跄了两步，被带到雨裂沟前。老黑狗更来劲了，狂跳乱颠，频频噬咬，明显地表现出一种急不可耐想钻进雨裂沟去搏杀的心情。

白眉儿的长舌头燥热得就像含住火炭；狗没有汗腺，再着急也不会吓出一身冷汗；狗散热靠舌头，急火攻心时，也只能用舌头来排泄。它那颗狗心咚咚咚就像要跳出嗓子眼。假如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主人或许会把它当做暗藏在身边的豺，用铅弹击碎它的脑壳；或许会以为它是背信弃义与豺狼沆瀣一气的恶狗，而用长刀剁下它的狗头。

一瞬间，它后悔了。真的，它完全没必要萌发愚蠢的怜悯，沉溺感情的泥淖。要是救了母豺兔嘴而毁掉自己，那才亏大了。再说，一旦露馅，它好不了，兔嘴也跑不掉的。它是猎狗，一条猎狗为一匹母豺殉葬，怕会让森林百兽都笑掉大牙的。可是，后悔已经晚了。现在，它只有硬着头皮装蒜到底；但愿老天保佑，能让它蒙混过关。它竭力克制住自己激烈的心跳，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主人阿蛮星跟前溜达，不时朝小河沟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这是怎么回事嘛？”阿蛮星看看激动万分的老黑狗，又看看镇定自如的白眉儿，困惑地皱起两条浓眉，“要是这雨裂沟里藏有猎物，白眉儿早就扑进去了嘛，还能让你黑虎来捡便宜？”

阿蛮星说着，弯下腰来比试了一下，雨裂沟太窄，他无法钻进去；里头太暗，啥也看不见。

老黑狗愈发疯癫，拼命朝雨裂沟里扑。

“不让你进去，看来你是死不瞑目了；好，你去，你去，我倒要看看你能掏出什么希罕来。”说着，他解开了老黑狗脖颈上的细麻绳。

老黑狗行动自由了，气势汹汹地蹿进雨裂沟去。

白眉儿一颠脚，跟着老黑狗钻进雨裂沟去。它不能在沟外无所作为地等待事情暴露。假如它在沟外听之任之，雨裂沟里很快会爆发一场狗豺大战，狗嚎声豺嚣声厮斗声会传出沟来，传进主人耳膜，那样的话，就无法再补救了。

“对对，白眉儿，你也跟进去看看，别让黑虎去咬毒蛇蝎子什么的。”

事后，白眉儿回想起来还禁不住有点害怕，要是当时它不灵机一动跟着老黑狗钻进雨裂沟，它的猎狗生涯绝对葬送掉了；幸亏它跟着老黑狗进去见机行事，这才转危为安。

老黑狗在雨裂沟里三蹿两蹿就跳到那条土坎前，冲着母豺兔嘴龇牙咧嘴地吠叫。

“汪汪汪”，你这恶豺，看你还能往哪里藏？

兔嘴惊慌失措，从地上弹跳起来，高耸起脊背，准备搏杀。

老黑狗凶狠的咆哮声，震得雨裂沟微微抖颤。

兔嘴那张丑陋的豺嘴开启宽宽一条缝，喉结滑动，眼看就要吐出一串凶猛的豺嚣了，白眉儿赶紧纵身一跃，越过老黑狗，跳到兔嘴面前，冷不丁将自己尖尖的嘴塞进兔嘴的唇齿之间。

千万别嚷嚷，你要是嚣叫，不但毁了你，也会葬送了我。

兔嘴很快明白了白眉儿的用意，后退一步，闭起嘴，缄默无声，缩在土坎下面。

现在，白眉儿夹在老黑狗和兔嘴中间。它已山穷水尽，没有回旋余地；倘若此时它反戈一击咬死兔嘴，为时也晚矣；主人或许会识破它欲盖弥彰的伎俩，或许会以为它是条嗅觉连老黑狗都比不上的笨狗。它不能再变来变去，不能在豺性和狗性之间再度彷徨犹豫。无论如何，这次它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它面朝着老黑狗，眼光冷峻而严厉，沉默地用舌尖舔着牙尖；这形体语言十分明显，是含有威胁性质的警告，不许老黑狗靠近兔嘴，不许老黑狗伤害兔嘴。

老黑狗勃然大怒，更猛烈地吠叫起来，震得沟顶上的泥屑刷刷往下落。认豺为友，吃里扒外，卑鄙得令狗作呕！简直连狗屎都不如！它早就疑心这眉眼间有块醒目白斑的家伙是狗貌豺心，现在果真应验了。可惜的是，主人无法钻进雨裂沟来，亲眼目睹这铁的事实。它朝母豺刻毒谩骂，试图激怒母豺，让母豺发出尖声嚣叫；主人有丰富的狩猎经验，只要听到豺嚣，就能明辨是非曲直，猜出雨裂沟里的秘密。

比豺更可恶的白眉儿，竟及时阻止母豺张嘴嚣叫，暴露身份。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让狗气愤的事了。老黑狗七窍生烟，跃跃欲扑。它豁出去了，拼着一条老命也要把白眉儿的卑劣行径曝光在主人眼鼻底下。它清楚自己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对手，可它不怕。它真理在握，它一身正气，它代表正义，它代表光明，它相信正气和真理一定能战胜邪恶和奸佞。它大义凛然地扑将上去，想咬住母豺的腿，拖出雨裂沟去，让罪恶受到公正的审判。

白眉儿陡地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挡住了它的扑击。

无耻的叛逆，我跟你拼了！

老黑狗张嘴朝白眉儿咬去，唉，毕竟年老体衰，腰腿不太灵便了，它不但咬了个空，反被白眉儿衔住一条后腿用力一掀，摔了个四足朝天。没等它翻爬起来，那该死的豁嘴母豺敏捷地跃过来，用力按住它的两条前肢，白眉儿则用身体压住它的腰部和后肢；它挣扎，但无济于事，像被压在两扇磨盘下，动弹不了；白眉儿湿漉漉的长舌头慢吞吞地舔它颈窝的绒毛，白森森的犬牙恶毒地在它喉管上摩擦；白眉儿眼光冷得像块冰，透露出汹涌的杀机。

你要干什么，想和豺合谋戕害一条忠诚的狗吗？

你放开呀，暗杀绑票讹诈之类的恐怖活动全世界都反对哩！

白眉儿不但没松劲，竟叼住了它的喉管，轻轻提起，在尖利的牙齿间碾磨搓揉。这纯粹是拿它的生命在玩耍。它的老命此刻拿捏在白眉儿的爪牙间了。一瞬间，它勇气顿消，骇怕得全身战栗。蝼蚁尚且贪生，狗比蝼蚁高级得多，当然爱惜生命。它现在被咬死了，主人也弄不明白它是怎么死的，或许还以为这是条深不见底的雨裂沟，它失足滑下去跌死了呢。主人钻不进来，不可能查看事故现场；白眉小子绝对会装出一副无限悲哀的样子，哄骗主人，让主人相信自己是无辜的。死得不明不白，死得稀里糊涂，死得莫名其妙，死得冤里冤枉，死了也不能揭穿白眉小子豺的真面目，这也实在太不划算了。

老黑狗软了下来，四肢抽搐，眼睛里泛起一片乞求的光。

再厉害的动物都有软和硬两面性，这是一种生存技巧。当遇到强有力的对手时，眼看求胜无望，就会做出各种各样求饶的姿态来，以博取对手的宽容。这种行为在种内斗争中尤为常见。生物学家把这种现象定名为“进化上的稳定策略”，简称宜斯策略。

老黑狗很懂得光棍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就在这时，雨裂沟外传来阿蛮星的呼叫：“白眉儿，黑虎，怎么在里头磨蹭半天还不出来，瞎折腾啥呀！”

呦呦，老黑狗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呜咽。

“出来，快出来！”

白眉儿朝兔嘴使了个眼色，同时松开了爪子。老黑狗仓皇翻爬起来，顾不得抖掉沾在身上的泥屑，哀嚎一声，夹紧尾巴一溜烟逃出雨裂沟去。

白眉儿无声地将兔嘴顶回土坎后面，然后，在雨裂沟里扫视了一遍，正巧，角落里有一只死蝙蝠，便叼起来跟着老黑狗蹿了出去。

老黑狗来到阳光明媚的雨裂沟外，在阿蛮星双腿间盘桓了两圈，惊魂甫定，低落的情绪又亢奋起来。狗仗人势，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主人是它的依傍，是它的靠山，是它的后盾，在主人身边，它还怕什么。它相信主人是绝不会容忍恶豺的。在雨裂沟里险些遭到暗算，雨裂沟外可要好好出出这口窝囊气了。主人一定会扮演最公正最严厉的法官，处决狗面豺心的叛逆。

瞧这豺娘养的白眉家伙，也跟着它钻出雨裂沟来了，厚颜无耻地在朝主人摇尾巴，摇得像朵黄菊花。你别装蒜了，你和豁嘴母豺一鼻孔出气，你也是匹豺！老黑狗义愤填膺，从阿蛮星的胯下钻出来，走向白眉儿。来呀，咬呀，还像刚才在雨裂沟里那样用你粗糙的豺舌尖利的豺牙来戏弄我的喉管呀！来呀，咬呀，把你豺的凶残与狠毒表演给主人看看，也好让主人擦亮受蒙蔽的眼睛，识破你的伪装！

老黑狗没料到，白眉儿没任何要向它攻击的举动，相反，白眉儿低头垂尾，一副敦厚温良的模样；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恶豺变狗，甚至比狗更狗了。老黑狗愈发气得要吐血，扑过去就咬，恨不得咬掉对方那张狗皮，咬碎那颗豺心。

白眉儿轻轻跳开去，是忍让，是躲闪，是谦和；不愿窝里斗，不愿同类相残；何等大度，何等慈悲；高风亮节，堪称团结的楷模。

老黑狗气昏了头，一口咬中白眉儿的一条后腿，咬下一嘴黄毛。

白眉儿委屈地轻吠一声，朝阿蛮星靠拢，仿佛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绅士。

老黑狗一时没反应过来白眉儿为何要听任它咬，甘愿受皮肉之苦，主人阿蛮星替它解开了这个谜。

阿蛮星的视线落在老黑狗粘满黄毛的嘴角，双目突突喷出火来，飞起一脚，踢在老黑狗的屁股上，把老黑狗踢得在地上打滚。

“你这条不知好歹的老瘟狗，你疯咬什么！你要把白眉儿咬瘸了，看我不活剥了你张狗皮！”

白眉儿的眼睛阴险而快活地眨动起来。

老黑狗虽然听不懂主人究竟在骂个啥，但从主人严厉的口气，短促的语调，踢它时落脚的沉重，已感觉到主人对自己的讨厌与憎恶。它明白了白眉儿所以要让它轻易咬一口的险恶用心。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它是狗，它无法操作人类的语言把雨裂沟里的秘密告诉主人。它只有跳过去咬住主人的一只裤腿用力朝雨裂沟拉扯。主人，雨裂沟里藏有一匹豺，藏有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

它用力过猛了，加之主人的裤子本来就已穿旧，咝的一声，主人的裤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主人又生气地踹了它一脚。

“老瘟狗，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老黑狗狂吠乱跳，在雨裂沟前做出一连串的扑咬厮斗动作，以期让主人理解自己的苦衷。

到底是朝夕相处了多年的主人，虽然彼此间言语隔阂，但心灵还是有几分相通的。阿蛮星咬着嘴唇想了想，蹲下来拍拍老黑狗的脖颈说：“黑虎，你是想告诉我这条雨裂沟里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是吗？”

理解万岁！老黑狗激动得呜咽起来。

阿蛮星伏在地上，脸凑近雨裂沟，瞪大眼珠子，瞄了瞄，啥也没看见。

老黑狗心里一片悲凉，人类的视觉功能真是低得可怜啊。

阿蛮星搔搔脑壳，转向白眉儿：“唔，白眉儿，这雨裂沟里到底有什么呀？”

白眉儿跑到阿蛮星面前，将叼着的死蝙蝠吐在地上。

阿蛮星不屑地踢踢死蝙蝠，啐了一口唾沫，说：“呸，谁希罕捡这破玩意儿。”

老黑狗暴跳起来，这是造谣，这是撒谎，这是欺骗！雨裂沟里有一匹嘴唇豁开长着一张丑脸的母豺！可惜，它无法让主人知晓内情。它冲动地奔向雨裂沟，刚到沟边又缩了回来；它是无法同时制伏两个坏蛋的。它急得在原地旋转，朝空中噬咬扑击，活像条疯狗。

“唉，”阿蛮星悲悯地望了老黑狗一眼，“黑虎，你真是老喽，不中用喽，值钱的猎物追不着，不值钱的死蝙蝠却又叫又闹的。原想让你进山带个路，看来你连带路都不称职啊，只配看家护院了。”

白眉儿朝小河沟方向吠叫了两声，示意主人快去追。

阿蛮星将细麻绳重新套在老黑狗脖子上，使劲往小河沟牵拉。

老黑狗抱住一块石头耍赖不走。它不能让白眉小子阴谋得逞，它不能让自己背上老而无用的黑锅，它不能让主人上当受骗误入歧途。它要揭穿雨裂沟里的罪恶。

阿蛮星被惹恼了，重重地踹了老黑狗两脚：“老憨狗，一只死蝙蝠就勾掉你的魂啦？快走，再不听话，我活活勒死你！”

老黑狗脖子被细麻绳紧紧勒住，眼珠暴突，呼吸困难，若再挣扎，真要窒息了。它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主人钻进小河沟。它一路走，一路发出长吠，声音凄凉哀怨，透出无限悲愤。

沿着小河沟追撵，自然是南辕北辙，追得越快，离豺越远，结果一场空，连豺的影子也没见到。阿蛮星并没因此而责怪白眉儿领错了路，他把责任一股脑儿归咎到老黑狗身上，怪老黑狗迷恋一只死蝙蝠耽搁了时间，让豺给跑了。

老黑狗只能苦水往肚子里咽。

白眉儿并没因为自己欺瞒成功而窃喜。主人愈是信赖，它愈是内疚。它放走了兔嘴，使得主人在这场狩猎中一无所获，蒙受了损失。当天夜里，它独自进山，摸着黑翻过日曲卡山麓跑到尕玛尔草原，逮着只黑麂，拖回猎户寨，算是补偿主人的损失，这样，心里才稍稍好受些。

这次是个特殊的例外，从今以后，它再也不会干丧失猎狗原则的没名堂的事了。

第二章　血管里一半是豺血

新买来的牦牛用粗麻绳拴在院子的老槐树上。

这是一头牙口才两岁的牯子牛，膘肥体壮，毛色乌亮，油光水滑，身躯高大魁梧，站在树下，像座黑色的小山。尤其是头顶那对琥珀色的犄角，形如禾杈，又尖又长，在阳光下泛动着冷凝的光泽，像是用玉石雕成的。

这真是一头好牛。

谁也没想到，这头漂亮的牯子牛脾气会那么暴烈，野性会那么重，竟会像野牛似的向人冲撞。

院子里灌满了早晨的阳光，清新而明媚。主人阿蛮星在院子的角落里烧起一炉炭火，忙碌着准备给这头新买来的牦牛烫烙印和穿鼻绳。

这可以说是牛的成年礼仪。身上有了烙印，是家牛的标志，可避免被猎人当做野牛误伤，也表明是谁家的牛，走失了容易找回来；穿鼻绳意味着对主人的依附和顺从，也意味着从此以后牛的命运和人的命运连接在一起。

老黑狗一大清早就出去玩儿了，院子里只有白眉儿蹲在一只石凳上，陪着阿蛮星。

主人从蓝幽幽的火炉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向牯子牛走去。牛也是通灵性的动物，很能猜度人的意图。牯子牛瞪着敌意很重的眼睛，惊慌地朝后退却；但才退了几步，脖子就被粗麻绳拉住，无法动弹；它拧着脖子，“哞——”朝阿蛮星威胁地吼了一声。

白眉儿从石凳上跳下来，冲到牯子牛面前，“汪汪汪”，高声吠叫了一通。它是帮主人的忙，用这个办法分散牯子牛的注意力，使主人好趁机下手。

这办法果然有效，牯子牛被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吓了一跳，眼光从阿蛮星身上跳到白眉儿身上。阿蛮星急步转过老槐树，绕到牛的背后，眼疾手快，将那块烧红的烙铁啪的一声贴在牛的屁股上。

“嗞——”牛毛被烫焦，牛皮被烧煳，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牛屁股上，隆起的血泡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字形的标记。

牯子牛痛苦地惊哞一声，四条粗壮的牛腿绷得笔直，庞大的牛身体向前倾斜，牛脖子狠命甩动，砰砰砰，竭力想拉断系在脖子上的粗麻绳。老槐树被拉得一阵阵颤抖，树叶儿纷纷掉落下来。

叶子是树的泪，树被拉疼了。

“汪汪汪”，白眉儿把音调放得柔和些，继续在牯子牛面前吠叫。现在，它叫的目的已不是要分散牛的注意力，而是一种好心的劝慰：

——唔，被烙铁烫了一家伙，是有些疼的，不过不要紧，过一两天就没事了。不要发怒，弄坏了自己身体。唔，对所有的家牛来说，这一关都是免不了的。想想大家都一样，你也就没必要特别愤慨了。忍耐些吧，忍耐些吧，你既然是牛，就只能乖乖地听凭主人的摆布。

牯子牛厌恶地朝白眉儿打了个响鼻，仍不断拉扯脖子上的麻绳。

白眉儿发觉眼前这头牯子牛神态怪异，有点与众不同。它曾在寨子里观看过多次给牛烫烙印和穿鼻绳，别的牛当然也痛苦，也挣动，也哞哞哀叫，但一般来说，呆板的牛脸上都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一种逆来顺受的神态。个别牛疼痛难忍还会掉泪，掉泪是屈服的表现。牛就是因为温顺老实和任劳任怨的品性，才受到人类的青睐的。可眼前这头牯子牛，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因愤怒而扭曲，每一个褶皱都燃烧着复仇的毒焰，表情生动得不像牛脸而像猴脸。牛脖子上的鬃毛恣张开，像斗牛而不像耕牛。一双牛眼布满血丝，红得像毒蛇的信子，喷射着浓浓的残忍。白眉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人会发疯，狗会发疯，难道牛就不会发疯吗？

“汪”，它朝阿蛮星叫了一声，提醒主人小心谨慎。

阿蛮星不耐烦地朝它挥挥手说：“嘘，嘘，一边儿去，我正忙呢，别来添乱。”

唉，人在动物面前的过分自信，有时真让动物哭笑不得。

阿蛮星扔了烙铁，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柄铁钩来。这是一种专门用来穿牛鼻孔的器具，一尺长的一根细铁条，顶端磨得犀利，弯成钩状，塞进牛鼻孔里，猛力一拉，薄薄的牛鼻内骨便被铁钩捅穿，绳子就从这洞洞里穿过去。

这有点像人类女性为了戴耳环而在耳垂上穿洞。

阿蛮星举着明晃晃的铁钩朝牯子牛走去，牯子牛勾下头，亮出那对禾杈似的牛角，恶狠狠地打了两个响鼻。这套形体语言很明确，是在警告阿蛮星别过来，不然的话，一切后果由你自负！

屁股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已使牛产生了一种敌对情绪。

“嘻嘻，脾气还挺倔的。我倒要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阿蛮星朝牯子牛嘲弄地眨巴着眼睛，迎着那对琥珀色的牛角走过去。

牯子牛朝前蹿动着，无奈脖子被粗麻绳锁住，身体不自由，发挥不出牛角的威力。它愤怒之极，又连续打了几个响鼻。

阿蛮星走到牯子牛面前，伸出左手一把攥住牛角，趁牯子牛甩动脖颈，借着那股力，身体灵巧地旋了一转，跳到牯子牛左侧，身体贴紧牛脖子，左手像掰腕子似的攥住一支牛角用力往下掰，牯子牛被迫将沉在颈窝的脸抬了起来。

白眉儿希望看到牛脸上泪水模糊。泪能降温愤怒，能排泄屈辱。可它看见牛脸上没有一丝泪痕，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汪汪”，危险，主人，千万别蛮干！

阿蛮星没听它的。人怎么会听狗的。

阿蛮星在牛脸抬起的一瞬间，将右手握着的铁钩猛地塞进牛鼻孔，横向一拉，噗，传来软骨被捅破的声响。

牯子牛打了个响鼻，空中爆出一朵血花。

阿蛮星刚想把铁钩收回，突然，牯子牛狂吼一声，“哞——”犹如石破天惊，震得白眉儿耳膜发疼，震得木屋上的瓦片哗啦啦响。

随着那声狂吼，牯子牛全身肌腱一块块凸突出来，奋力朝前蹿跃，只听嘣的一声响，那根拴在老槐树和牛脖子上的粗麻绳被绷断了。

老槐树害怕得发抖，雨点似的落下一层树叶；叶子是树的泪，老槐树泪如雨下。

阿蛮星没防备，被甩出一丈多远，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牛脸一片疯狂，变得狰狞可怖。

牯子牛撅着那对犄角，像座小山似的向阿蛮星压去。

“白眉儿——”阿蛮星惊呼起来。

主人的呼叫其实是多余的，在粗麻绳绷断的刹那间，白眉儿已经一跃而起，蹿到疯牛和主人中间，“汪汪汪”，朝牯子牛龇牙咧嘴地咆哮，企图遏制牛的疯劲，或者引火烧身，将疯牛的残暴引到自己身上来。

牯子牛对白眉儿的咆哮不屑一顾，连眼皮儿也不眨一下，仍直挺挺冲将过来。

眼看那对冰凉的牛角就要捅到白眉儿身上来了，白眉儿本能地想跳闪开。与牛顶牛，它是占不到便宜的；牛力大无穷，若单纯地比力气，连老虎都不是对手。猎户寨曾发生过牦牛把老虎抵在岩壁上牛死虎亡同归于尽的事。它即使让自己的身体膨胀一倍，力气增长一倍，也休想挡得住正面冲撞过来的牛。它理所当然应该跳闪开去躲避牛角的锋芒。可突然间，它想到身后的主人——它跳闪开，就等于把主人暴露在犀利的牛角下。主人刚才这一跤跌得很重，还没翻爬起来呢；主人躲不过也挡不住疯牛这杀气腾腾的冲撞的。它是猎狗，它不能为了苟全自己的性命而眼睁睁看着主人被死神收容了去。罢罢罢，就让牛角先在自己身上捅两个血窟窿吧。

白眉儿迎着牛角扑去，它想，当牛角穿透自己柔软的腹部时，自己的两只后爪要抓紧时间在牛脸上拼命踢蹬撕抓，最好抓瞎两只牛眼，瞎眼疯牛看不见目标，危险就会大大降低；抓不瞎两只牛眼，也起码要把那张牛脸抓得血肉模糊，视线朦胧，主人就可趁机脱身了。

它抱着必死的决心扑了上去。

不知是疯牛认准了死理一心要对付阿蛮星，还是疯牛感觉到了白眉儿的用意不愿上狗的圈套，在白眉儿前爪搭上牛脖子，身体罩住牛角后，疯牛并没按常规再往前挺半步将牛角刺进白眉儿的肚子，而是突然缩了一下脖子，两支牛角恰好像铲子似的把白眉儿铲了起来。白眉儿按自己的思路在扑出去后两只后爪就开始踢蹬撕抓，结果，没撕破牛脸，也没抓瞎牛眼，全撕抓在坚硬的牛角上了，等于在给疯牛献殷勤搔痒痒呢。疯牛在缩脖子的同时，庞大的身体微微一摇，猛甩脖子，两支牛角也用力朝天上铲去——白眉儿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呢，身体便被弹了出去，像只笨重的大鸟在空中滑翔了一段，“咚”，一头撞在老槐树上，差点撞出脑震荡来，随即又像只烂果子从树枝上掉落在地。

疯牛得意地哞了一声，又继续撅起牛角去挑阿蛮星。

虽说白眉儿没能抓瞎牛眼，还被牛像玩球似的抛了一次，吃了大亏，但毕竟争取到了一点时间，阿蛮星已从地上翻爬起来，连滚带爬朝屋里跑去。

“汪汪”，主人，加油啊！白眉儿虽然在老槐树上撞得两眼发黑金星直冒，但一颗赤诚的狗心仍牵挂着主人的安危。它希望主人赶快跑进木屋去，取下挂在墙上的猎枪。主人一旦猎枪在握，就无敌于天下，疯牛很快会变成一堆任人宰割的牛肉。

不好，主人脚步踉跄，脸色发白，一只手紧紧扶着腰，痛苦地皱着眉，跑起来一颠一拐的，像在表演舞蹈，速度慢得不像话。看来，主人刚才一定是跌闪了腰，或许还崴着了脚。

那疯牛飞快地追赶上来，毫不客气地从背后用牛角去挑阿蛮星，眼看牛角就要戳着阿蛮星的脊背了！阿蛮星到底是打猎出身的，不乏与野兽周旋的经验，听到背后的喘息声越来越近，突然一个急拐弯，牛角只把他那件上衣给挑走了。

可惜的是，阿蛮星进木屋取枪的企图落空了。

阿蛮星围着老槐树兜圈子，疯牛在背后紧追不舍，彼此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白眉儿，白眉儿，快，给我拖住疯牛！”阿蛮星一边逃，一边焦急地呼唤着。

白眉儿甩了甩被撞得金星直冒的脑袋，毫不犹豫地蹿了上去，嗖地起跳，跃上牛背。按犬科动物的习惯，也是犬科动物最有效的猎杀方式，该咬疯牛的喉管。犬科动物嘴吻较尖，容易探进猎物的颈窝，咬住喉管；喉管薄脆，容易咬断；一旦咬断，猎物就会像坨稀泥巴似的瘫软下来。可眼下这头疯牛朝前亮着牛角，紧勾着牛头，喉管深深藏在胸脯下，它根本咬不到；疯牛又是在奔跑着，它在牛背上费很大劲儿才保持着身体平衡没被颠下来，不可能再像耍杂技似的钻到疯牛颈窝边，张嘴就在牛的后脖颈上狠命噬咬。牛背上的其他地方，都非致命部位，咬上一百口，恐怕也很难把疯牛咬死；它也没时间去咬一百口，主人的处境十分危险，时间很紧急，别说咬一百口，只怕咬不到二十口，那尖利的牛角就会洞穿主人的后背。必须速战速决，置疯牛于死地。看来，只有咬牛的颈椎骨了。

咬猎物的颈椎骨，是典型的猫科动物的猎杀方式。老虎、豹子和大山猫对付猎物最有效的办法，也是最通用的办法，就是跃上猎物的背，咬住猎物的颈椎骨，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猎物颈椎断裂，立刻变成一堆任其宰割的肉。

白眉儿虽然没实践过咬猎物的颈椎，但在埃蒂斯红豺群里目睹过虎豹觅食，依样画葫芦还是会的。它两只后爪钩在牛肚子上，两只前爪搂住牛脖子，张嘴在疯牛的后脖颈上狠命噬咬。牦牛脖子上的毛太长太密了，牛皮也太厚韧了些，连咬了几口，只是把疯牛的后脖颈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无法咬到颈椎骨。又咬了几口，好不容易感觉到已衔着那根粗粗的颈椎骨了，梗着脖子用力拧，嘴拧歪了，脖子也差一点扭了筋，却没法拧断那该死的颈椎骨。

更可恼的是，疯牛并没因为被它在后脖颈上胡啃乱咬而放弃攻击阿蛮星，也没放慢追击的速度，仍气势汹汹地朝主人的背影冲撞。主人的危险一点没减轻。

本来嘛，犬科动物的颌骨就远不如猫科动物那么发达，缺乏“拧”的力度；临时改变噬咬风格，技巧也差些；“拧”的又是身高体壮的牦牛，当然力不从心了。

主人脸上一层虚汗，跌跌撞撞，逃得十分笨拙。那对琥珀色的牛角离主人后背只有几寸远了，照这样下去，主人很快就会被疯牛挑中的。

不能再在牛背上泡蘑菇了，白眉儿想，必须换一种更有效的办法对付疯牛。它四爪一松，从牛背上跳了下来，一口咬住疯牛的一只后蹄。咬牛蹄当然无法把疯牛咬死，但可以迟滞疯牛的行动，只要主人和疯牛间能拉开七八步的距离，主人就可以进屋取枪或拉开院门的门闩跑出去。

它咬住后蹄，四只狗爪抠住地，拼命往后拖拉，就像在拔河比赛似的，想拉住疯牛。狗的力气和牯子牛比起来，差了很大一截，疯牛几乎没受什么影响，仍跨着大步向前追去，它身不由己，被拖着往前走。

唉，若论力气，轻量级的食肉兽不如重量级的食草兽啊。

阿蛮星一个踉跄又歪倒在地，翻了个身，勉强站起来，不知怎么搞的，竟逃到两面院墙的夹角里。这是一个死角，没有回旋余地。他转过身来，靠墙而立，面朝着疯牛。疯牛瞪着血红的眼，钩着头，禾杈似的犄角对准阿蛮星的胸膛，庞大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眼看着就要像座山似的撞过去了。

“白眉儿——”主人绝望地叫起来。

白眉儿松开嘴，旋风般地跳上牛屁股。现在，它只有用一种它很不愿意用的办法来结果疯牛的性命了，那就是掏牛肠子。

埃蒂斯红豺群的豺们，遇到牛，绝不会傻乎乎地迎着锋利的牛角从正面攻击，也不会事倍功半地咬脊背或后脖颈，而是用一种最简捷省力的办法来对付力大无穷的家伙。那就是跳上牛屁股，将豺爪伸进牛的肛门，在牛肚子里鼓捣一下，扯出牛肠来，再健壮的牛，一旦被抠出了肠子，立刻就会倒毙。

一年半前，白眉儿曾成功地将一只小斑羚的肠子抠出来过；那时，它还没投靠人类做猎狗，还是一匹豺。

刚才，白眉儿跃上牛背想拧断牛的颈椎骨失败后，也曾转过掏肛门的念头，但它犹豫了一下，又放弃了这个念头。它不想给自己惹麻烦。在丛林里所有的野兽中，只有豺会掏猎物的肛门；可以这么说，掏肛门是豺独特的狩猎风格，是豺的专利，是豺在猎杀习惯上区别于其他犬科动物最明显的标志。狗是从来不会去掏猎物肛门的。它掏了疯牛的肛门，主人会怎么想，怎么看？

它晓得，主人对豺恨之入骨。

它晓得，主人有丰富的狩猎经验，必然会从掏肛门这一豺所特有的猎杀风格中猜测并怀疑它的出身与血统。

它可不能往自己的脸上抹黑啊。

可眼下主人正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它若不用掏肛门这个绝招，无法将主人从牛角下救出来。它是猎狗，好猎狗最重要的品质就是在关键时刻舍得为主人牺牲自己的一切。命都舍得丢，血都舍得流，还有什么舍不得失去的呢。

它为自己刚才的犹豫感到惭愧。

它跳上牛屁股，张嘴去咬牛尾巴；这是一着虚招，让牛将尾巴从股沟那儿移开。它咬得很重，那根牛尾条件反射般地竖立起来。

门户洞开，可以下手了。

它三只爪子呈三角形抠住牛屁股，一只右前爪闪电般地捅进疯牛的肛门。右前爪一片温热，一片潮湿。

疯牛正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向阿蛮星冲撞过去，没想到肛门里突然塞进一样东西，难受得厉害，向前冲撞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白眉儿右前爪拼命向前伸去，揪牢滑溜溜的牛肠，另外三只爪子在牛屁股上用力踢蹬，“吱溜”，一根牛肠被顺利地掏了出来。白眉儿一口叼住，从牛屁股上跳下来，快速向后倒退，像扯线团似的把牛肠越扯越长。

疯牛哀哀地哞叫了两声，四腿弯曲，颓然栽倒在地。

好险哪，那尖尖的牛角离阿蛮星的鞋子只有一寸远了。

阿蛮星望望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的牯子牛，又望望将牛肠子越扯越长的白眉儿，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喜悦、惊骇、迷惘、困惑，呆呆地站在院墙的夹角里，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眉儿见牯子牛再也站不起来了，就吐掉嘴里的牛肠子，跑到主人跟前，使劲摇动尾巴，发出汪汪汪的吠叫声：主人，疯牛死了，一切都过去了。

阿蛮星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笑了笑，笑得有点尴尬：“唔，白眉儿，是你救了我。”

这时，左邻右舍听到动静，纷纷赶来，在院门外叫着阿蛮星的名字。

阿蛮星走到院门口，伸手刚要拔门栓，突然，他停了下来，转身急急忙忙奔进木屋，取来一柄长刀，贴着疯牛肛门，一刀割下被白眉儿掏出来的牛肠子，胡乱一卷，塞进墙角，又扯了把草盖好，这才拔开门栓放邻居们进来。

白眉儿理解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主人是在维护它猎狗的声誉。

“村长，你没事吧？”

“牛发起疯来，连老虎都害怕。阿蛮星，没伤着你吧？”

“没有。”阿蛮星说，“这牛脾性太暴躁，做不得耕牛，只好吃牛肉啦。”

“啧啧，这么健壮的一头牯子牛，村长，你一没放枪，二没用梭镖，怎么一下子就剽倒了呢？”酒糟鼻踢踢死牛，惊讶地问。

“哦，是这样的，疯牛想用角来挑我，白眉儿跳上牛背，咬断了疯牛的颈椎。”

“阿罗，这狗，比老虎还厉害哟！”酒糟鼻羡慕地说。

“真是一条万里挑一的神狗！”好几个人都伸出大拇指来说。

“是哩，是哩。”阿蛮星应和道，口气有点勉强，神态也不太自然。

这以后，白眉儿总觉得它和主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东西。主人还像过去那样闲坐在火塘边抽烟时喜欢把它搂在怀里，用满脸的络腮胡子蹭它柔软的鼻吻；所不同的是，过去主人在做这个表示亲昵的小节目时，手还在忙着往水烟筒里装烟或划火柴，毫无顾忌地将下巴贴到它脸上，它的鼻吻经常触碰到主人上下滑动的喉结；现在主人搂住它后，一双手再也不去忙乎其他事情，而是左手搭在它的后脖颈，右手托住它的胸脯，那姿势，分明含有一种深深的戒备心理，像是随时准备把它掐住并掀翻，那滑动的喉结，也不再触碰它的鼻吻，而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在提防着某种危险。

有一次，它跟随主人上山砍柴。主人大概是闹肚子了，褪了裤子蹲在树下方便，它在四周溜达，不注意就走到主人身后去了。突然，主人扭过身来，大声呵斥：“去，离我远一点！”它一时没反应过来，瞧着主人高高撅起的光腚，愣了神。它过去常在主人方便时陪伴着主人，不管它绕到哪个方位，主人也没撵过它。它是雄狗，主人是男子汉，同性间不需要回避，更不应该害羞的。兴许它愣神时盯着主人的光腚更让主人神经过敏了，主人捡起一块土坷垃，朝它砸来，用更严厉的声调嘘它赶它。主人的眼光里有一种担忧和警惕。它的狗脑筋终于开了窍，主人不让它绕到屁股后面，是一种防范措施。它哀嚎一声，垂头丧气地走开了。

它知道自己和主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是怎么形成的，起因就是它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用豺的风格剽倒了那头疯牛。它怎么可能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亲爱的主人呢。它真想咬开自己的胸膛让主人看看它的心是红还是黑。它虽然深感苦恼，却并不后悔，假如现在再让它选择，是用豺的风格剽倒疯牛却因此而遭受一连串的委屈，还是为了不暴露自己豺的出身而听任主人被牛角挑翻？它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它是猎狗，为了主人甘愿献出自己的一切是它做狗的信条。

这点小委屈算不了什么，它想，它要经受这个考验。它要对主人更温顺更忠诚，狩猎时更勇猛更顽强，用出色的表现重新赢得主人的信赖。它相信时间能证明一切，它相信不用多久主人就会消除和它之间的那层无形的隔阂。

第三章　老黑狗的报复

老黑狗黑虎预感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的日子不多了。

很多野生动物都有一种预知自己死亡的本领。例如大象，在死前的半个月，就离开象群长途跋涉到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跳到象冢里等死。例如鲸，在死前的十几天就游离自己熟悉的水域，到没有鲨鱼的深海静静等待死神降临。

老黑狗已十八岁，这年龄对人来说，正是黄金岁月青春年华生命的朝阳阶段，但对一条狗来说，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差不多要抓一把黄土盖脸了。它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精力不济，不能快速奔跑，一跑就气喘吁吁，咳得浑身抽成一团；食欲也大减，过去每顿吃一大瓦钵还嫌不饱，现在只咽了两三口就腹胀如鼓。生命就像秋天树上的黄叶，快掉喽。对将要死亡这一现实，老黑狗虽然恐惧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别说一条狗，即使主宰世界万物的人，也无法跟新陈代谢这条规律抗争的。

老黑狗卧在木屋门口，凝望着对面山峰上那轮火红的夕阳。老狗和老人一样，都爱回忆往事，让灰色调的残余生命在色彩纷呈的已逝世界里得到一种回光返照式的再现。

老黑狗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用狗的价值观来衡量，它几乎得到了作为一条狗所能得到的一切。

它出生在一个宽敞温暖的狗棚，母狗有充沛的乳汁，从来没受过饥寒之苦。它一睁开狗眼认识的主人就是阿蛮星，十八年一主到底，从一而终，保持了狗的贞节，没受过中途换主的麻烦。在十几年的猎狗生涯中，虽说没大的建树和惊天动地的业绩，倒也没捅过什么娄子，撵山狩猎，恪尽职守，经常能帮助主人从草窠里赶出一些兔子、狗獾、草狐之类的野兽，供主人猎杀；偶尔也和其他狗一起追逐大型猎物，使主人眉开眼笑。

感谢命运，它曾和母狗珊珊产下过两窝狗崽，虽说这些狗崽先后都被陌生人抱走了，毕竟还存活在这个蔚蓝色的地球上，满足了繁衍生命的本能。

值得骄傲的是，它仰仗着主人的威望，也靠自己的努力，在猎户寨当了十来年的狗群领袖，在狗群里一呼百应，充分享受了权力的甜美。在它当任猎户寨狗群领袖期间，只碰到过一次危机。那是在四年前，主人从农场买回一条名叫洛戛的大黄狗，这家伙勇猛善猎，很快就深得主人宠爱。眼看就要动摇它猎户寨狗群领袖地位了，阿弥陀佛，它黑虎命大福大造化大，那只叫洛戛的大黄狗在一次狩猎中被红毛豺给害死了。

特别值得庆幸的是，当它年老体衰再也不能为主人卖命时，主人没有抛弃它，仍然养着它，给它养老送终。很多人对自己豢养的狗用得上时亲昵地称之为宝贝，用不上时就卖给狗贩子或送进屠宰场，有的干脆剥下笑脸自己动手，或用水闷或用绳吊或用刀捅或用栗柴棍猛敲狗鼻梁，油炸清炖宫爆，吃狗肉宴席。世界上只有为数极少的狗能寿终正寝。阿蛮星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了，它为自己这辈子能遇到阿蛮星这样的好主人感到荣幸。

越觉得主人好，就越觉得白眉儿可恶。这豺娘养的家伙，装扮成狗，不仅混进狗群来了，还骗取了主人的信赖和宠爱。主人也真是的，样样都好，就是有时太自信太固执了一点，被白眉儿英俊的外表和高超的狩猎技艺迷住了心窍，识不破白眉儿狗面豺心的真面目。回想起那次雨裂沟里的遭遇，黑虎真气得要吐血。明明是豺，在干豺的勾当，却还反咬一口在主人面前诬陷它迷恋一只死蝙蝠。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卑鄙无耻的事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它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老死的，而是被白眉儿活活气死的。它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此仇不报，它就是死了也不会闭眼睛的。

黑虎深深为主人的安危担忧。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血统决定着物种的行为规范和精神风貌。没听说过豺能和人亲善友爱。豺就是豺，血液里就带着仇视人类的成分，骨髓里就有阴险狠毒的烙印。人习惯于把邪恶势力比喻为豺狼虎豹，豺名列第一，可见人是多么地痛恨豺。但主人身边却恰恰睡着一匹豺！谁敢保证说这匹白眉儿不会在哪天突然豺性大发，趁主人没有防备之际伤害主人。只要是豺，就永远也改不了与人为敌的本性。

想到这里，老黑狗黑虎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深深的内疚。它作为村长的猎狗，有责任保护主人的安全，有义务维护猎户寨狗群的纯洁，揭穿豺的阴谋与伪装。它无能，它没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让白眉儿至今还逍遥法外，蒙骗着主人和猎户寨的狗群。要是主人因此而受到豺的伤害，要是猎户寨的狗群因此而沾染豺性蜕化变质，它黑虎就是历史的罪狗，死了灵魂也不会安宁。

背后的木屋里传来人和狗的嬉戏声，不用回头看黑虎也知道，是主人在火塘边逗着白眉儿玩。主人习惯用胡子拉碴的下巴摩挲猎狗柔软的唇吻，假如对象真是猎狗，这当然是一种无伤大雅的亲昵；可对象是一匹豺的话，这就等于在和死神玩捉迷藏了。它真想大声对阿蛮星说：主人，危险！遗憾的是，它不会操作人类的语言系统。它若用狗的语言来表达，主人又要误会它是在无事生非瞎嚷嚷。

怎么办？难道它真要带着壮志未酬的巨大遗恨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难道它真的忍心不顾主人安危听任白眉儿为非作歹了吗？

不不，它一定要设法在死神把自己召唤去之前揭穿白眉儿狗面豺心的真相。只有这样，它才能安安心心平平静静问心无愧地离开这个世界，才算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太阳落山了，紫色的暮霭笼罩着寨子。老黑狗思索着对付白眉儿的办法。

或许，它可以出其不意地咬住白眉儿的喉管，它反正快要死了，把所有的生命都凝聚在这一咬上，咬着后死也不松口，被浑身咬得稀巴烂也不松口，与这豺娘养的家伙同归于尽。

不不，这主意不妥，老黑狗想，它风烛残年，与白眉儿拼斗，好比以卵击石，悬殊太大。极有可能它还没咬着对方的喉管，自己倒给对方咬得半死不活了；就算它运气好，能一口咬住对方的喉管，有没有力气坚持到把喉管咬断也成问题；再说主人看到后，很有可能会以为是它嫉妒成性在寻衅报复呢。

应当想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想一个能充分暴露白眉儿豺的品性的绝招。

暮春的夜，温柔湿润，空气中弥漫着郁金香的芬芳。金蛉子和纺织娘轻吟慢唱。月牙儿升起来了，照亮了一片薄云。

突然，老黑狗脑子一亮，想出了个主意：要是主人看到它活活被咬死，死得极惨，皮开肉绽，开膛剖腹，完全是豺狼的噬咬风格，主人就一定会认定白眉儿是匹残忍的豺。

当然，白眉儿现在正伪装成狗，绝不会在主人的鼻眼底下用豺的风格来咬它的，即使送上门去让其白咬也不肯咬的。这没关系，谁咬的并不重要，关键是要体现出豺的噬咬风格。

老黑狗黑虎知道，采用这个办法，自己是必死无疑的。它生命的烛光虽然快熄灭了，但假如静静地待在自己的狗棚里，苟延残喘，少说还可活十天半月。对生命意识很强的哺乳类动物来说，哪怕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它很快就要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了，想到这一点，它免不了有些伤感。但它是条忠诚的老猎狗，珍惜主人的生命赛过珍惜自己的生命，甘愿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来擦亮主人受蒙蔽的眼睛，为了报效主人，别说少活十天半月，即使少活半年一载的，也在所不惜。

主意已定，老黑狗黑虎离开院门向院子里的狗棚走去。院子南墙东西两端盖着两个狗棚，东边的狗棚属白眉儿，西边的狗棚归老黑狗，两条狗虽然共同效忠一个主人，但由于关系恶化，彼此间从未串过门，两个狗棚之间像有一条无形的界线。老黑狗越过自己的狗棚，一头钻进白眉儿的狗棚。

老黑狗发现白眉儿的狗棚和自己的狗棚大同小异，也是四尺见方的空间，也是铺着厚厚一层稻草。它卧在稻草上，默默地等待着。

月牙儿升上树梢，老黑狗晓得，主人快上床睡觉了，白眉儿也快从木屋回狗棚来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干就快干。它侧躺下来，先将一只前腿伸到自己嘴边，狠狠心，一口咬住，脖颈使劲一扭，腿往外猛蹬，咝的一声，前腿的狗皮被撕开长长一条口子，疼得它真想大声咆哮。它倒吸一口冷气，拼命克制住自己，不叫出声来。它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嚷出声来，惊动主人，暴露出自己的意图；如果这样的话就会前功尽弃，血白流，命白搭，痛苦也白痛苦。

自己戕害自己，是要有点毅力的。

前腿血流如注，老黑狗咬咬牙，又四爪朝天躺在稻草上，把嘴吻探进自己的腹部，咬住腹部柔软的狗皮，在地上挣扎着打了两个滚，噗的一声，腹部又裂开一个口子，一团血糊糊的东西从创口像蘑菇似的涌了出来。

肠子流出来了，闷热的体腔一阵凉快。它又发疯般地在自己身上、腿上胡啃乱咬。

老黑狗并不是自虐狂，它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它要用自己遍体鳞伤的死相来使主人明白，那条会摇尾巴的白眉儿本质上是匹敌视人类和狗的豺，是残忍无度的恶魔。它并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在制造假象，是在伪造现场，它不过是把将来必然要发生的事提前诱发出来罢了。既然白眉儿是豺娘养的，基因里就带着邪恶与残暴，就永远也改不掉杀狗吃狗杀人吃人的本性。

它没有羞耻感，相反，它有一种为主人赴汤蹈火的慷慨和以身殉职的悲壮。

牺牲自己，铲除异己，正义得不能再正义了。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老黑狗知道，白眉儿正往狗棚走来。它已因失血过多再也站不起来了，但它还活着。它要坚持活到主人闻讯赶来。它要留着奄奄一息的残相给主人看，这样才能更有效地激发主人的愤慨与憎恶，毫不留情地处置白眉儿，不，是处置恶豺。

白眉儿大概是闻到了狗棚里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站在狗棚外汪汪乱叫。

叫什么叫呀，进来吧，宝贝，里头欢腾，里头热闹，里头有好戏看哪。

老黑狗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低嚎。猫和狗都会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声，形式相似，内容却大相径庭；猫是在惬意舒适时才咕噜咕噜叫，俗称猫念佛；狗是在生气发怒时才咕噜咕噜叫，是一种刻毒的诅咒。

你这该死的小白脸，你这豺娘养的杂种，你这骗子加流氓，你这歹毒的蟊贼，我就占领了你的窝，你敢把我怎么样，你敢来咬我撕我吗？

老黑狗不愧是在人类身边生活了十多年的家犬，很有点战略战术。诱敌深入，请君入瓮，布个圈套让你钻，设个陷阱让你跳！

白眉儿果然气势汹汹地钻进狗棚来了。对白眉儿来说，被无缘无故地占了窝，当然愤慨；到家里来搞打砸抢，谁肯善罢甘休？它以为老黑狗是找上门来挑衅的，欺到它头上来了，它当然要反击，要捍卫自己的权益，要把老黑狗撵出去。它做梦也想不到，老黑狗会用自戕的办法设下这么个毒辣的圈套。

这蠢东西，果然上当了，老黑狗想。它闷闷地不出声，也不想用残剩的最后一点生命去朝白眉儿咬一口。它知道，别说自己已经受了致命伤，即使没受伤，咬白眉儿一口，也最多咬掉一撮黄毛，是无法把白眉儿咬死的。它可不想占这种小便宜。它要尽量避免和白眉儿咬成一团，绝不能让主人闻讯来观看时，自己和白眉儿是处于格斗状态；假如这样的话，主人会认为是一般性质的狗咬狗，从而减轻对白眉儿的惩罚；真要造成这样的后果，它就死得太冤枉太不值得了。

它早就设计好了最后一个含义丰富的形体语言。

当白眉儿钻进狗棚，龇牙咧嘴朝它吠叫时，它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到狗棚的门口，狗头和一条前腿伸出门洞去，侧躺着，一副想逃却逃不掉的姿势，一副无辜受害者的窘相，一副弱者盼望救星的可怜神态。

十几步开外的木屋里已经有了动静，亮起一豆灯光，竹床咯吱咯吱响，还传来主人不耐烦的抱怨声：“半夜三更的，疯叫个啥呀，又碰上什么怪事了嘛？”

木屋的门开启了，那豆灯光飘出木屋，穿过院子，向白眉儿的狗棚移来。

老黑狗将那只伸出狗棚的前爪使劲在泥地里刨划了两下，抠断了草根，抠出一条泥沟。这是一个证据，证明它竭力在朝外逃窜，却被里头那个家伙拼命拉扯住了。

白眉儿在狗棚里连声咆哮，还在老黑狗身上撕咬，想把入侵者撵出自己的窝。

老黑狗觉得自己的腹腔里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那一定是白眉儿的狗爪缠住了它漫流出来的狗肠子。

唔，这样很好，这样戏就演得更逼真了。

阿蛮星举着马灯来到狗棚前，只粗粗看了一眼，便满脸惊愕的表情，一面举灯仔细观察，一面蹲下身体问：“黑虎，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啦？”

老黑狗已不再有力气吠叫了，动动嘴角，吐出一口血沫。被堵在狗棚里的白眉儿仍一声接一声发出恶声恶气的吠叫。

这蠢家伙，自己在给自己身上贴罪名呢，老黑狗想。

阿蛮星放下马灯，抱住老黑狗的肩胛，使劲把它从狗棚里拖出来——惨哪，老黑狗浑身是血，遍体鳞伤，一根弯弯曲曲的肠子拖在身后，冷不丁一看好像生了第二条尾巴。还蒙在鼓里的白眉儿跟着老黑狗钻出了狗棚。白眉儿因愤慨而两眼闪烁着绿光，显得凶残狠毒；满嘴血污，脖子上还缠着老黑狗的肠子，汪汪嚎叫，瞧着就是一副赶尽杀绝的屠夫相。

阿蛮星倒吸了一口冷气，慌乱中差点把马灯弄翻了。他把奄奄一息的老黑狗放在地上，像撞着鬼似的后退了两步，双眼直愣愣望着白眉儿，脸上浮起惊骇、恐惧、憎恶的表情。

白眉儿这才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对头，眨巴着眼睛望望躺在地上四爪抽搐的老黑狗，又望望脸色铁青双目喷火的主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处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

老黑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可怜巴巴地望着主人，爪子在地上胡乱踢蹬，挣扎着向主人站立的方向爬动了最后一寸。看起来，老黑狗是在竭尽全部的生命，爬离身后那个恶魔，哪怕远一寸也好；爬向亲爱的主人，哪怕近一寸也好。突然，老黑狗脑袋猛地一仄，死了；可它那双狗眼仍瞪得溜圆，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似乎临死那一瞬间仍在呼唤主人替它申冤报仇。

“黑虎，黑虎，你怎么啦？你醒醒，你醒醒！”阿蛮星一条腿跪在地上，高声叫喊着。

老黑狗嘴角间凝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永恒的微笑。

“汪汪汪汪”，白眉儿又不合时宜地朝已经死了的老黑狗发出一串吠叫。它年轻的狗脑筋一时半刻无法破译眼前这件稀奇古怪的事；它在质问老黑狗，这到底是怎么啦？

“你……你……你这条疯狗！”阿蛮星指着白眉儿的鼻梁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怎么敢咬死黑虎？黑虎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八年，忠心耿耿，我都舍不得把它卖给狗贩子，你……你竟敢咬死它。你……你还掏出它的肠子。你上次对付牯子牛时也掏出了牛肠子，我就怀疑你不是狗，狗没有这般恶毒的咬法。今天你又掏了黑虎的狗肠子，你……你确实不是狗，你……你是豺！”

这时，白眉儿头部的毛已差不多让老黑狗的血给染红了，尖尖的耳廓，长而上翘的唇吻，确实有点像红毛豺。

白眉儿在阿蛮星身边待了一年多时间，早已熟悉主人的表情和语调，虽听不懂主人话语的确切含义，大致的意思还是猜得出来的。它从主人颤抖的手指和牙齿缝里蹦出来的音节中感受到了一种正在受到严厉审判的压力。它瞧瞧躺在地上已僵硬不动的老黑狗，明白主人是在指责它咬死了老黑狗，并残忍地掏空了老黑狗的肚肠。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它在狗棚里确实撕咬过老黑狗，但天地良心，那都是同类打架的招式，仅用了三分力气，至多撕咬掉几撮狗毛，不可能撕咬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更不可能把肚肠都掏出来的，除非老黑狗的皮囊是用纸糊的。可眼面前躺在地上已气绝身亡的老黑狗，确实肠子漫流惨不忍睹。

这是怎么回事？白眉儿全懵了，犹如小孩第一次看魔术表演，瞠目结舌，如坠云里雾里。本来嘛，人心叵测，狗心叵测，世界就是一个魔术大舞台，但白眉儿过于单纯，还没认清这一点。它想，会不会是刚才有别的野兽如土豹、鬣狗或斑狼之类的来过，把老黑狗收拾了一顿？它环视狗棚四周，没有任何别的野兽光临过的蛛丝马迹，耸动鼻子，空气中也没闻出陌生气味。

怪怪怪，真正是撞着鬼啰。狗倒起霉来，喝凉水也会硌牙。这真是飞来横祸。现在，别说它白眉儿长着一张狗嘴，即使换成一张人嘴，恐怕也洗刷不掉嫌疑了，跳进怒江也洗不清了。它只能对着那弯挂在树梢的月牙儿，连声吼叫，以发泄堵塞在胸臆那团如铅巴般沉重的冤气。它太急于向主人表白自己了，太急于为自己辩白了，不知不觉间，叫声变了调，由嘹亮的吠叫变成尖细的嚣叫。

凡猎人都知道，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叫法，虎啸龙吟豹吼鹿鸣羊咩牛哞鼠吱狗吠狼嗥豺嚣，那悠悠的嚣叫声非豺莫属，狗想学也学不会的。

阿蛮星浓眉竖立，脚底板像踩住了火炭，连连向后跳去：“你……你……你果真是匹恶豺！我瞎了眼，收养了你这混账东西！”

白眉儿这才幡然猛醒，意识到自己糊里糊涂发出了豺嚣声，露了马脚，真是气极生悲啊。它想掩饰自己的失误，赶紧汪汪汪发出柔和的狗吠，摇着尾巴朝阿蛮星靠去。

——我是狗，英明的主人，千万别误会，瞧瞧，我发出的是地道的狗吠声，我的尾巴摇得潇洒自如，我是狗！

“别……别过来。你是会装狗叫会摇尾巴的狡猾的豺，我再也不会上你的当了。别过来，杂种！你想干什么？你掏了老黑狗的肚肠，还想掏我的肚肠吗？”

欲盖弥彰，适得其反，误会越来越深了。

怎么办？怎么办？白眉儿急得团团转。

阿蛮星突然转身飞也似的跑回木屋，又旋风般地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挥舞着，朝白眉儿逼近。

“你这恶豺，你敢咬死黑虎，我砍下你的豺头；你敢掏出黑虎的肚肠，我砍断你的爪子；你敢吃狗肉喝狗血，我吃你的豺肉喝你的豺血！”

白眉儿望见头顶的夜空划出一道闪亮的弧形，急忙往旁边蹿跳；长刀劈了个空，刀锋落在沙砾上，迸溅起一簇耀眼的火星。

阿蛮星又剁又捅又挑又刺，白眉儿灵巧地东跳西跃，连根毛也没被砍掉。

“你这畜生，还敢戏弄我。”阿蛮星气急败坏地吼道，又踅回木屋，抬出猎枪。

白眉儿深深知道猎枪的厉害，能洞穿熊皮，能击碎虎头，能追上疾飞的鹰隼。假如死能洗净冤枉，它愿意一死以谢主人。问题是即使死了，在阿蛮星心目中仍是匹十恶不赦的豺，死了等于白死。它可不想平白无故地丢掉性命。它别无选择，只有逃离主人，逃离猎户寨。

它纵身一跃，跳过一米多高的院墙，钻进夜幕。

背后砰地爆起一声巨响，霰弹擦着它的头皮飞过。它拐了个弯，逃进寨后那条幽深的山沟，又顺着山沟逃进莽莽苍苍的日曲卡山麓。

它的猎狗生涯被迫结束了。

第四章　丧家犬回到豺群

白眉儿在日曲卡山麓流浪了好几个月，不敢再回猎户寨。它知道，主人阿蛮星已把它定性为豺，再回去的话，等于自投罗网白白去送死。

夏秋季节的日曲卡山麓虽然很容易找到食物，但孤身只影，日子过得甭提有多乏味了。慢慢地，它产生一种回埃蒂斯红豺群去的想法。不管它究竟是豺还是狗，都是群体意识很浓的动物，无法适应离群索居的生活。它耐不住孤独和寂寞，它需要伙伴。阿蛮星用猎枪割断了它和人类的关系，它没法再做猎狗，它只好重新去做豺。

重新做豺的第一道关卡，就是要改掉近两年的猎狗生涯所养成的狗的习性。它不能让豺们知道它曾经做过狗。在日曲卡山麓，豺和狗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豺群经常受到仗着人势而来的猎狗的围剿追捕，不少豺身上还留有猎狗的爪痕和齿印。豺对狗恨之入骨，绝不会同意接纳被狗文化熏陶过的豺的。为此，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它注意戒掉了摇尾巴的习惯，把狗的摇尾改成豺的摆尾；也克制住自己不再发出汪汪的狗吠，每要叫嚷，就微微扭曲脖颈，使声带变细变尖，于是，就吐出呦呦豺的嚣叫声。它本来就生在豺窝，恢复这一套并不困难，经过半个月的刻苦演练，它的尾巴晃荡得十分豺模豺样了，叫声也已彻底豺化，瞧不出什么破绽了。

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动身回埃蒂斯红豺群了。

它从小生活在埃蒂斯红豺群，熟悉豺群的活动范围，要找到豺群并非难事。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它就在怒江峡谷见到了埃蒂斯红豺群。太阳被一层薄雾遮住，像颗硕大无朋的红玛瑙。它在一座小山包上，豺群隔着一条小山谷，在对面的山梁上。

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伙伴中间，白眉儿兴奋得直蹦跶。它踏着绒雾，踏着露珠，沿弯弯曲曲的山道下到深箐，还特意泡到清亮的小溪里冲了个澡。豺并不喜欢水，也没有勤洗澡的洁癖，虽说秋天，却也凉风习习，水冲在皮毛上，冷得打出一串寒噤。白眉儿在清溪中冲了又冲，它要把沾染在自己身上的由火炭、熟食和稻草混合成的狗的气味冲洗干净。

改掉了狗的习性，又洗净了狗的气味，它可以做豺啦。

它登上对面的山梁时，身上湿漉漉的毛已差不多被晾干。走到离豺群还有一箭之遥时，突然，它瞥见豺王夏索尔正卧在一块磐石上，目光阴沉，血红的舌头残忍地磨砺着那副尖利的白牙。往事闪现在它的脑海中。两年前，它是因犯了错误被驱赶出豺群的。当时的情景十分可怕，豺王夏索尔纠合一帮大公豺往死里咬它，若不是它跑得快，早就被愤怒的大公豺们大卸八块了，至今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不寒而栗。

虽说此事已过去两年，但时间真的会像流水那样冲淡过去的恩恩怨怨吗？豺王夏索尔能不能原谅自己呢？万一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们还记着它的过错，要跟它算两年前那笔旧账，如何是好？看来，不能冒冒失失回埃蒂斯红豺群，最好能寻找一个能表白自己悔过心迹，能补偿两年前自己所犯错误的机会，再回埃蒂斯红豺群。

幸好山梁上晨雾袅绕，能见度很差，豺王夏索尔没发现它，它又悄悄地退下山谷。

事有凑巧，翌日下午，白眉儿正独自在埃蒂斯山谷附近觅食，突然，隔着一座小山包传来嘈杂的豺嚣声。它一听就明白，是埃蒂斯红豺群在狩猎。那豺嚣声持续不断，忽高忽低，透出急躁与焦虑，看样子是饥饿的豺群遇到了很难对付的猎物。它爬到山顶，举目望去，只见一头长着长长獠牙的公野猪正气哼哼地往密林深处退却，豺王夏索尔领着十来匹大公豺尾随追击，再后面是老豺、母豺和幼豺，像拉拉队似的齐声嚣叫，为第一线的大公豺们助威呐喊。

豺们跟在公野猪的屁股后面，公野猪朝前窜逃，豺们就跃跃欲试地贴近去想咬野猪腿；公野猪一转身，撅着獠牙冲进豺群，豺们又尖嚣着四散逃开去。

双方像拉锯似的拉来拉去。

公野猪后胯有一道血痕，而豺群里那匹名叫察迪的大公豺肩胛被獠牙犁开一道血槽，汩汩冒着血。

显然，豺群吃过亏，领教了公野猪的厉害，被那副长长的獠牙和旺盛的斗志震慑了，不敢再硬拼蛮干。而公野猪也畏惧豺的群体威力，不愿持久对峙下去，寻找机会想开溜。

野猪性格暴烈，勇猛好斗，是森林里有名的拼命三郎，连凶悍的孟加拉虎见了都要谦让三分。森林里有头猪二熊三虎的说法。这头公野猪比一般的野猪体格要魁梧一圈，脖颈上的鬃毛硬得像钢针，耸立在脑后，眼珠子喷射着怒火，两支獠牙翻出嘴唇，弯曲在尖吻两侧，凶恶丑陋，高大健壮，称得上是野猪王。

黑耳朵公豺斜刺蹿出豺群，凭借大树掩护，三绕两绕绕到公野猪左后侧；这是公野猪的一个死角，因为公野猪转身反扑习惯右转身，左后侧没设防。黑耳朵公豺匍匐爬行，悄悄逼近公野猪的屁股；豺王夏索尔和其他大公豺自觉地偏向公野猪的右侧，乱扑乱叫，竭力吸引公野猪的视线。白眉儿看得很明白，黑耳朵公豺是要跃上公野猪的屁股用爪子掏肛门了；这是豺群的看家本领，也是目前情况下唯一可能制伏公野猪的办法了；肩负主攻重任的黑耳朵公豺和用佯攻迷惑公野猪的大公豺们配合得十分默契，看来成功的希望很大。

黑耳朵公豺起跳了，土红色的豺毛恣张，像团野火飞向公野猪肮脏的屁股。眼瞅着黑耳朵公豺的四只爪子已揪住公野猪屁股上凌乱的猪毛，突然，公野猪像只巨大的黑色陀螺，高速旋转了一下，刹那间，公野猪首尾倒置，刚才还是屁股的位置，变魔术般地换成猪嘴。黑耳朵公豺没防备，两只后爪恰巧搭在獠牙上，一只前爪往猪嘴里捅去——它反应慢了半拍，把臭烘烘的猪嘴当做公野猪的肛门了——这等于将自己的一只爪子免费奉送到猪嘴里给公野猪当甘蔗嚼。公野猪也不讲客气，送到嘴里来的照吃不误，只听咔嚓一声，黑耳朵公豺当即四肢扭舞身体绷挺眼珠儿翻白，呦呦喊爹哭娘。公野猪强壮的脖颈猛地一甩，黑耳朵公豺被抛出一丈多远，在地上像皮球似的打了几个滚，呜咽着钻进草窠里去了。世界上从此多了一匹跛脚豺。

公野猪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豺爪，嘎巴嘎巴，那嚼咬骨头的声音，让豺听得心惊胆寒。

豺们虽然还跟在公野猪身后，但没有哪匹豺再敢去捅公野猪的肛门了。

对埃蒂斯红豺群来说，这场狩猎变得十分尴尬，取胜无望，放弃又舍不得，真正是进退两难。

整个豺群笼罩在一片失败的氛围中。

白眉儿晓得，假如不出现奇迹，顶多再过半个时辰，公野猪就会平安地撤离埃蒂斯山谷，跑上地势险峻的山坡，凭籍一块绝壁，或者占踞一个石洞，有效地遏制豺群的追击。也有可能公野猪在撤离埃蒂斯山谷的半道上碰到一头相熟的母野猪，珠联璧合，豺群就休想再占到什么便宜了。

公野猪已退到密林深处，眼看就要退出埃蒂斯山谷了。

白眉儿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个念头：帮助豺群收拾掉这头可恶的公野猪。它两年前被驱逐出豺群，直接的原因就是由于自己的冒失惊吓了快钻进伏击圈的岩羊，使群体失去了一个难得的猎食机遇。什么地方跌跤就从什么地方爬起来，假如此刻它制伏了公野猪，无疑是一种将功赎罪的表现。用一头公野猪补偿两年前的过失，它就会得到群体宽宥，同意它重返埃蒂斯豺群的。

公野猪身上蹭满黏糊糊的树脂和泥尘，像穿着一件厚厚的铠甲，獠牙锐利，力大无穷，扑上去要冒很大风险，但不管怎么说，值得试一试。

它想，它是有可能制伏公野猪的。首先，公野猪绝对想不到半途会有埋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就有了三分获胜的把握；第二，它做了近两年的猎犬，无数次撵山狩猎练就了一套出色的扑咬技艺；第三，它曾经独自活掏过一头牯子牛的肠子，这豺所特有的绝活儿做得极漂亮，它可以用活掏猪肠的手段对付公野猪，既然庞大的牯子牛也能剽倒，想来对付体格比牯子牛小了一半的公野猪也不会难到哪里去的。

无论如何，它不能错过这个能让它顺利返回埃蒂斯红豺群的机会。

它从山顶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直线蹿下山去，爬到一块被狗尾草围起来的岩石上。从公野猪行走的路线来判断，这里是必经之路。

果然，过了一会儿，前面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响起猪嚎豺嚣。

公野猪摇摇摆摆走了过来。也是老天爷有意成全吧，公野猪刚刚走到白眉儿卧伏的岩石下，跟随在公野猪后面的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察迪朝前跃了跃，大概是想叼咬那条小黑蛇似的猪尾巴；公野猪勃然大怒，回转身去，獠牙挥舞，以攻为守地进行扑咬。

夏索尔和察迪呜噜一声，赶紧跳开去。

哧，
哧，公野猪朝溃散的豺群发出一串威胁的吼叫。

公野猪勾着头，撅着腚，屁眼正好直线对着白眉儿的伏击位置，相距两米，在有效的扑击范围里。

白眉儿倏地从岩石上扑下去，没有嚣叫，不宣而战；它居高临下，落点丝毫不差，一口叼住了猪尾，四爪落在猪屁股的一瞬间，一只前爪利索地捅进公野猪的肛门。公野猪被一阵钻心的疼痛惊得蹦跳起来，高达一米，落地后转身来咬屁股上的不速之客。白眉儿早有防备，一只前爪搭在猪腰上，一只后爪踏地，跟着公野猪转身。公野猪高速旋转着，连咬了几口都咬空了。白眉儿趁机将那只捅进肛门的爪子在公野猪肚皮里捣鼓了一下，揪住肠头猛地拽拉，一截猪肠被拉了出来。上次它活掏牛肠时，把牛肠拉出来后，牯子牛当即像稀泥巴似的瘫软倒地，它以为公野猪也会重演这样的镜头；它低估了公野猪的能耐，不知道公野猪的生存意志比人类豢养的牦牛要强悍得多；当它自以为已摆平了公野猪而乐滋滋地揪着猪肠从猪屁股跳下来时，公野猪吼叫一声，两只后蹄冷不防朝后猛蹬，正正地蹬在白眉儿胸脯上，白眉儿滚出一丈多远，肋骨大概受了伤，疼得连站也站不起来，揪住的那截猪肠也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公野猪转过身来，面朝着白眉儿，一双猪眼里迸发出复仇的火焰。

野猪不像老虎豹子那样会审时度势。老虎豹子遇到强有力的对手时，眼看取胜无望，会聪明地溜之大吉，大丈夫能伸能屈嘛。野猪不行，野猪是一种报复心极强的动物，谁惹恼了它，宁肯粉身碎骨，也要不顾一切地进行复仇，心胸狭隘，可说是天生的偏执狂。

白眉儿晓得猪肠子已被它抠出一截来的公野猪绝不肯善罢甘休的，它这样待在公野猪正面一丈远的地方等于待在地狱的门口，太危险了。它想挪动位置溜进草窠去，可四肢发软，跳了两次没跳起来。

公野猪脊背上的猪鬃一根根竖得笔直，獠牙磨动，面目狰狞，眼看就要“剽飞”过来。

野猪的绝招，就是“剽飞”。所谓的“剽飞”，其实就是延伸扑击。野猪与仇敌拼命时，会竭尽全力朝仇敌扑蹿冲撞过来，如狂飙如疾风如滑坡如雪崩如泥石流，气势磅礴，锐不可当；当野猪扑跳起来时，背上长长的鬃毛会平平地向两边伸展，乍一看就像长出了两只黑色的翅膀，这拼命一扑扑出去的距离可比平时远一倍，由此，猎人把野猪拼老命时的一扑形容为“剽飞”。

这词儿形象地概括出野猪扑击的气势与威力。

白眉儿绝望得浑身冰凉。别说是它了，就是孟加拉虎也经不住公野猪这凶蛮的扑击。完了，它想，眨眼工夫，它就会被复仇心切的公野猪咬成两截的。

就在这时，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察迪并肩蹿上来，各自咬住一条猪后腿。

公野猪已经“剽飞”起来了，但由于后肢负荷着两匹豺的重量，冲力大大减弱，无法达到期望的距离，“轰”，公野猪在离白眉儿还有两尺的地方落地了。此时此刻要是公野猪不顾背后的骚扰再朝前扑一扑，白眉儿无论如何也难逃一死的。但野猪性格上有个缺陷，注意力很容易被干扰；它发现有两匹豺破坏了它的“剽飞”，勃然大怒，立刻将攻击目标转移到身后的夏索尔和察迪，转身欲咬。

白眉儿侥幸逃过了劫难。

夏索尔和察迪见公野猪转过身来，便仓皇逃窜。

公野猪拔腿要追，白眉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蹿上去一口叼住挂在猪屁股上的那截猪肠子；公野猪扑了出去，吱溜溜，猪肠被扯出两米多长。

公野猪又把攻击的目标转移到白眉儿身上，转身来咬；遍地都是低矮的灌木，公野猪三转两转的，那猪肠被一丛荆棘挂住，怎么也挣不脱。

豺群围了上来，响起一片催命的嚣叫。

公野猪还真有点二杆子作风，用獠牙咬断荆棘，叼住自己的肠子，忽地一甩，那长长的猪肠圈在猪脖子上，像围了一条围巾。

豺们被镇住了，连连后退。

公野猪横冲直撞，恨不得能扭住一匹豺咬它个肚穿肠破身首分家。但它毕竟已身负重伤，没疯狂多久，便摇晃了几下倒了下去。

饥饿的豺群蜂拥而上，享受这美味佳肴。

一会儿，草地上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野猪骷髅。

白眉儿看看豺们都吃饱了，心想，时机成熟，现在它可以请求豺王夏索尔同意它返回埃蒂斯红豺群了。它走到夏索尔面前，轻嚣两声，表示了自己的心愿。

夏索尔目光阴骘，慢吞吞地从豺群跨出来，威严地嚣叫一声，带着王者的气势，朝白眉儿逼近。

白眉儿知道，夏索尔是要行使豺王的权利，对它进行资格审查。埃蒂斯红豺群中有这个规矩，凡离群一段时间后又皈归的豺，都要由豺王观看嗅闻一遍，验明正身，确认无诈，首肯以后，才能正式接纳。它很乖巧地卧伏在地，使自己的躯体看起来比豺王要小一些，低矮一截，以免触怒豺王的自尊。它把嘴吻埋进臂弯叫了两声，声音颤抖，显得有点可怜兮兮；它在向豺王承认自己两年前所犯的错误，表达自己的悔恨心情，乞求原谅。

一般来说，豺王夏索尔是不能拒绝一匹大公豺重新归群的，除非有特殊的理由。无论如何，优秀的大公豺是猎食的中坚力量，群体总是越兴旺发达越好。更何况白眉儿还冒着生命危险帮助豺群猎杀了凶蛮的公野猪。

但夏索尔却不是这样想。它在白眉儿从埋伏的岩石上扑到公野猪身上的一瞬间，就认出对方是谁。它以为这匹奇怪地长着一身黄毛的家伙早倒毙荒野了，没想到非但没死，还长得愈发精神了。它猜想白眉儿半途伏击公野猪的目的何在，大概是要捞取重回埃蒂斯红豺群的政治资本。它果然猜中了。这使得它在心底沉睡了两年的对白眉儿的反感一下子像滚雪球似的从心底滚到脑海，越滚越大，越滚越膨胀。

这家伙，多有心机啊，夏索尔想，用帮助豺群猎杀公野猪的办法堵它豺王的嘴，让它没法不同意它归群。我已经用实际行动改正了两年前的错误，我已经将功赎罪，你还有什么理由阻止我归群呢？可恶，实在是可恶，豺王夏索尔心里火冒十二丈。什么卧伏在地，什么轻嚣哀求，都是在演戏；这哪里是在请求它开恩接纳，分明是在要挟它嘛。它打心眼儿里就不愿重新接纳白眉儿为豺家庭的一员。瞧这身坯，跟狼差不多，简直就是豺中巨人，敢独自拦截公野猪，有智有勇，留在身边，绝对是个祸害。两年前它看见白眉儿心里就发怵，两年后刚一见面，那种发怵的感觉又油然而生。无论如何它一定要阻止这个眉眼间有块白斑的家伙回埃蒂斯红豺群，它的态度比两年前还要坚决。

不过，这家伙刚刚帮助豺群猎杀了公野猪，为群体立下了汗马功劳，不便明目张胆地进行驱逐，总得找个掩豺耳目的理由才行。找什么理由才好呢？以两年前这家伙所犯的错误为由，恐怕已不能服众；指责这家伙没经它豺王的批准擅自参加猎杀公野猪的行动，看来也站不住脚；说这家伙是个没用的废物会成为群体的累赘和包袱，更会被豺们笑话自己是有眼无珠。这理由还真不好找呢。

夏索尔围着白眉儿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双贼亮的豺眼上下求索。这家伙除了身上多了几块小伤疤外，瞧不出有什么破绽。它又耸动鼻子仔细嗅闻，这家伙身上一股地道的山野食肉兽的腥味，还有一股被时间所稀释了的埃蒂斯红豺群特有的气息。老天爷，罗织罪名为何这般难啊。

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就是鸡蛋里挑骨头，也要挑出毛病来。夏索尔用舌尖撩起白眉儿身上的毛，往深处嗅闻。哈嗬，果然就发现埋藏在毛丛深处的秘密，有一股火炭、稻草和熟食所混合而成的气味，虽然极淡极淡，若有若无，但灵敏的豺鼻还是闻出来了。这是标准的狗的气味，经验丰富的大公豺都熟悉这种气味，都讨厌这种气味，都憎恶这种气味。夏索尔当然不知道白眉儿被逐出群体后这两年的具体生活境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两年间这家伙的生活和狗有关，不然不会沾染上狗的气味的。或许这家伙离开埃蒂斯红豺群后向人类摇过尾巴，或许这家伙和狗交过朋友，或许与哪条母狗有过暧昧关系……无论是什么，对豺来说，都是很恶心的事，都是比咬死亲娘更为严重的罪行。仅凭这家伙曾经和狗打过交道身上残留着狗的气味这一点，就可以把这黄毛大家伙永远拒之于埃蒂斯豺群外。假如这家伙还想赖着不走，干脆往死里咬，吃一顿鲜美的狗肉。

夏索尔发出两声短嚣，以示告警。立刻，豺群中蹿出四五匹大公豺，瞪着不怀好意的眼睛朝白眉儿围上来。夏索尔不停地用舌尖撩开白眉儿身上的毛，用意很明显，是要让其他大公豺也来嗅嗅，闻出蹊跷，闻出敌对情绪。

白眉儿一颗心陡地悬吊起来，当豺王夏索尔将唇吻探进它的毛丛，它就意识到事情变糟糕了，秘密将要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清亮的溪水只能洗去它表层的狗的气味，是无法把渗透在毛层深处粘贴在豺皮上的残余气味全部清洗干净的，它现在是逃没法逃，躲躲不掉。

大公豺们的鼻子都尖得像锥子，它身上狗的气味再稀薄，也瞒不过它们。

怎么办？怎么办？

四五匹大公豺眼看就要围拢到它身边了，突然，围观的豺群里蹿出一匹母豺，嚣叫一声，凌空跃起，跳到白眉儿头顶，在胭脂般的夕阳下像玛瑙编织的艳红的网，严严实实罩在白眉儿身上。

跳出来的母豺头上的毛有点灰暗，下巴颏豁了个口子，不时有唾液从V形豁口流淌出来，哦，是兔嘴。

四五匹大公豺只好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望着罩在白眉儿身上的兔嘴，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夏索尔狂嚣两声，喝令兔嘴滚开。

兔嘴愈发把白眉儿搂得紧了。

兔嘴心里十分清楚将要发生什么惨祸。整个埃蒂斯红豺群只有它确切知道白眉儿当过人类的猎狗。一年多前，它曾被白眉儿逼到一条雨裂沟里，后来白眉儿认出是它，机智勇敢地救了它的命。刚才，兔嘴一见白眉儿，立刻就猜到白眉儿猎狗生涯遇到了麻烦，做不成狗就想回埃蒂斯红豺群重新做豺。它和白眉儿之间有过一段特殊的友爱，自然十二分欢迎白眉儿归来。告别人类，迷途知返，弃暗投明，理应受到隆重欢迎。殊不料豺王夏索尔将尖尖的唇吻探进白眉儿毛丛深处嗅闻，一面嗅闻还一面发出短促的嚣叫，它立刻明白，这可恶的夏索尔已嗅闻出白眉儿身上的狗的气味了。夏索尔用心极其险恶，还呼唤其他大公豺前来嗅闻，那就是要让众豺都来证实白眉儿是异己是叛逆。豺对狗恨之入骨，决不会同意接纳一匹身上有狗味历史有疑点的豺的。白眉儿就要被豺王和其他大公豺再次驱逐出埃蒂斯豺群了，或者更糟糕，要下毒手对白眉儿处以极刑。它不能眼睁睁望着救过自己命的白眉儿被咬成七零八碎的狗肉。它罩在白眉儿身上，就是要用自己身上的正宗的豺味掩盖住白眉儿身上的狗的气味。

忽的一声，夏索尔扑了上来，用利爪狠命在兔嘴身上撕扯，它要逼兔嘴让开。

兔嘴豺毛飞旋，身上露出一条条血痕，却像条顽固的蚂蟥一样，紧紧贴在白眉儿身上。

夏索尔恶毒地嚣叫着，咬住兔嘴一条前腿，猛地闭合嘴巴，咔嚓一声，腿骨被咬断了。

兔嘴惨叫一声，疼得浑身打战，却仍罩在白眉儿身上。两匹豺仿佛被胶粘在一起了。

夏索尔叼住兔嘴已经折断的腿骨用力一拧脖颈，两寸长的一截豺爪连皮带骨被咬了下来。

浓浓的血浆从兔嘴腿上的创口漫流出来。兔嘴一面哀嚣，一面将那条断腿像把刷子似的在白眉儿身上挥刷；它流出来的是纯正的豺血，可以涂抹掉白眉儿那身被异化了的黄毛，洗刷净那股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狗的气味。

兔嘴的豺血浸湿了白眉儿的毛丛，草坪上弥散开一股豺血的腥味。

呦呦，豺群骚动起来，众豺对夏索尔过于残忍的行为感到不满：残害同类，残害无辜，你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一点？

豺王夏索尔不得不停止这狠毒的厮杀。

母豺兔嘴仍罩在白眉儿身上，断腿继续挥刷，鲜血继续漫流。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它的血似乎快流干了，头晕目眩，身体像块浮云，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两眼一黑，咕咚一声从白眉儿身上栽落下来。

白眉儿身上的罩子没了。

夏索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长着一身黄毛的家伙忽然间变了模样，毛色金红，在阳光的照射下，像团灼灼燃烧的火焰。这是埃蒂斯红豺群传统的毛色，不，应该说是埃蒂斯红豺群最纯正最鲜艳的颜色。几匹大公豺走过来，从四面八方将尖尖的唇吻探进白眉儿的毛丛，耸动鼻翼作嗅闻状，它们闻到的是一股十分清晰十分熟悉的本种群的气息，没任何异常。

兔嘴的鲜血把白眉儿塑造成一匹标准的豺。

“
——”豺王夏索尔无可奈何地长嚣一声，只好接纳这说不清是狗还是豺的家伙。

豺群散开后，白眉儿到山箐里采来一株接骨风，这是一种豺所熟悉的专治跌打损伤的草药；白眉儿将接骨风在嘴里嚼烂了，涂在兔嘴的创口上，到了晚上，血总算止住了。但母豺兔嘴却永远变成了跛脚豺，身体也因流血过多而显得十分憔悴。

生活，总要会出代价的。

白眉儿重新成为埃蒂斯红豺群的一员，地位仍排在最末等，做卑贱的苦豺。生活似乎变成了一个怪圈，兜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圆，终点又回到了起点。但事实上，起点不可能再是原来意义上的起点了。生活总是在变化的，老角色也必然会有新的内蕴。表面看起来，白眉儿同两年前被驱逐出豺群时一样，成了谁都瞧不起的苦豺，但实际上，白眉儿已不再是两年前的白眉儿，它的苦豺角色当然也不再是两年前逆来顺受的苦豺角色的拷贝和翻版。

旧瓶装了新酒。

第五章　豺狼大战

阴云笼罩在埃蒂斯红豺群上空。

日曲卡山麓来了一群狼。这群狼大约有八九匹，由一匹背脊漆黑肚皮土黄的大花狼率领。埃蒂斯山谷从未有过狼。谁也弄不清这些狼是从什么地方迁徙过来的，也许是古戛纳河谷大狼群生存环境太拥挤了，分化出来的支系，类似开拓疆域的探险队；也许它们过去在遥远的古戛纳河上游生活，那儿的参天古树被两足直立的人类砍倒，大片草原被犁铧耕翻，对动物来说，失去了森林和草原，就是失去了生存的依托，只好四处流浪，这小群狼就流落到日曲卡山麓来了。

狼、豺、狗亘古时代是一家，后来才逐渐分化成不同种族的。狼和豺外貌有点相似，都是尖嘴尖耳外加一条大尾巴，都有尖利的犬牙和倒卷如铁钩的尖爪，食谱也基本相同，都喜猎美味的鹿、獐、鸡、羊、兔；狼和豺都是具有群体意识的动物，社会形态大同小异，都是一雌一雄配偶式家庭，若干个家庭纠集成一个群体；豺群和狼群都由一匹强壮的雄性担任首领，都有随时可浮动的等级制度；在狩猎方式上，也相差无几，都擅长发挥群体优势，都以奔袭为主要捕猎手段，以噬喉为主要猎杀方式。难怪在人类字典里，要把这两种动物拼合成一个拆不散的词：豺狼。

生存竞争有这么一条规律：生活习性越相近的物种越容易爆发争斗。

豺和狼在大自然这条食物链中所处的位置大体相同，向森林草原索取的是同一张食品单。在有限的食物资源面前，生存竞争是免不了的。可以说哪方土地有豺便没狼，有狼便没豺。虽然人类自作聪明地把豺狼拼合成一个拆不散的词，但事实上豺和狼共同拥有一块草原或一座森林的现象是十分罕见的。

埃蒂斯红豺群很快便尝到了狼群的厉害。

这真是一群标准强盗，超级土匪。豺群刚刚猎杀了一头马鹿，还没来得及开膛破腹呢，该死的大花狼就率领它的臣民嗅着血腥味找来了。狼们蛮不讲理地扑上来，狂嗥乱咬，把饥肠辘辘的豺撵开，围着马鹿大吃大嚼，那得意劲儿，仿佛是谁在请它们吃公费宴席。

豺们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倒被狼享用了，这等于被抢了饭碗，当然不肯罢休，免不了会发生冲突。

豺和狼有许多共同之处，当然也有许多明显的差异，最大的差异是豺的身体没有狼高大雄伟，最瘦小的母狼也比最强壮的公豺高出整整一个肩胛。假如有位办事粗枝大叶的外星球观察家用激光望远镜粗略地比较一下地球上的豺和狼，恐怕很难不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豺是缩小的狼。假如一匹豺和一匹狼单独较量，豺绝不是狼的对手。当然，在险恶的丛林里，力量并不完全取决于骨骼的尺寸肌肉的强韧和爪牙的锋利；体格虽然是力量的基础，却并非是唯一的决定因素。更起关键作用的是智慧，是发达的头脑。豺之所以敢把力大无比的野牛和性格暴躁的野猪也列入自己的食谱，凭的就是智慧的力量。

遗憾的是，豺体力比不上狼，智力也不占上风。据人类科学家在实验室解剖后发现，豺脑和狼脑脑回的构造大同小异，脑容量也不差上下。

可以这么说，豺所掌握的所有狩猎艺术，如蜂拥而上，突然袭击，半途埋伏，声东击西，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等等招数，狼也都会，并有相应的对付办法。即使是豺最绝的一招，抠肛门捅屁股眼，在狼身上也展不开威力。狼没等豺扑到自己背上，早就扭转狼腰用尖嘴厉牙对付偷袭者了；即使面前有一匹豺正在纠缠不清，狼无法扭身用牙齿去对付来自背后想抠肛门的豺，狼也会十分机敏地在豺扑到自己背上的一瞬间，突然尥蹶子用强劲的后腿把背上的豺踢开，或者猛地在地上翻个滚，来个兔子蹬鹰的架势，把企图抠肛门的豺蹬得血痕累累。

这真是比魔鬼更魔鬼的狼群。

几次争食冲突，埃蒂斯红豺群不仅没占到什么便宜，还吃了亏，有两匹公豺被狼咬伤了。

他妈的大自然，既造化出豺，又何必再造化出狼呢！

这是埃蒂斯红豺群夏索尔豺王发自内心的感慨。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豺王夏索尔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转而采取逃避政策，远远嗅到狼的气味，赶快率领豺群撤离；每次狩猎前，先观察嗅闻侦听，证实附近没有狼，这才动手，咬死猎物后，尽量争时间抢速度在极短的时间里把猎物撕碎嚼烂吞进肚去，狼群嗅觉再灵敏，行动再神速，闻讯赶来也只有捡食残剩的骨渣和皮囊了；即使到手的猎物被狼群半路抢劫了去，也忍气吞声，权当被贪心的儿子抢食了。

夏索尔心里抱有一种侥幸的想法，这群恶狼是日卡山麓的匆匆过客，暂时逗留一阵，很快就会迁居到别的地方去的。对付不受欢迎的客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予理睬，用冷漠代替热战，狼群自觉没趣，就会离开，埃蒂斯红豺群就不战而胜，万事大吉了。

夏索尔对狼群之所以采取这样的对策，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按埃蒂斯红豺群祖辈传下来的规矩，面对强敌，豺王责无旁贷地要挺身而出去战斗。豺群不像人群，人群的现代首领可以躲在地下室防空洞或远离战场的指挥所指挥战斗，可以一面饮酒品茗，一面发布战斗命令，既潇洒又安全；自己的身体不直接与敌手接触，即使有死亡，死神也是先光顾了许多臣民后才最后光顾首领自己；豺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必须面对面与顽敌较量，假如对手强大，很可能第一个负伤第一个流血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豺王自己。一旦被打败，悲惨的结局可想而知；即使侥幸打赢了，它夏索尔也难免受伤，觊觎王位的大公豺就会乘虚而入取而代之。谁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开玩笑，谁愿意在一场还无法预卜胜负的较量中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赌注随意压上去呢。因此，妥协还是搏杀，它选择了妥协。

从概率学上说，丛林里野生动物之间发生的流血冲突事件比人类社会发生的流血冲突事件要少得多。有一种理论认为，假如人类社会能形成这样一条法规，凡首领都要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将领要和士兵冒同等的生命危险，战争起码要减少三分之二。

言归正传，豺王夏索尔一厢情愿的美丽的幻想很快就像肥皂泡似的破灭了。十几天过去了，狼群不仅没迁徙，还在雪线下向阳的山坡上寻找冬暖夏凉的洞穴，一家一户住了进去，瞧这阵势，是要安营扎寨落地生根在日曲卡山麓永远定居了。这还不算，狼群竟然嗅着气味寻找足迹追撵埃蒂斯红豺群，明目张胆地进行挑衅。大花狼的意图十分明显，要把豺群赶出日曲卡山麓，把这片食物丰盛的土地占为己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连和平共处的原则也不讲了。埃蒂斯红豺群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岂肯轻易相让。领土权就是生存权，当然不能等闲视之。

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豺王夏索尔想，这时它如果再无所作为，一味望风披靡，让狼群得寸进尺，不仅埃蒂斯红豺群赖以生存的领地将丧失殆尽，它的威信也会一落千丈，成为众豺眼中平庸胆怯不能在危难时刻庇佑臣民的无能的豺王，豺王的地位也就岌岌可危了。

它只好硬着头皮麻起胆子来同狼群决一雌雄了。

战场就在弯曲的雪线下一片白杨树林里，秋风萧瑟，地上铺满了一层枯黄的叶子。豺群散成三角形，豺王夏索尔在最前列，第二梯队是年轻力壮的大公豺，最后面是母豺和幼豺，红彤彤一片，向狼群压过去。

好一场恶战，树梢的鸟儿都逃匿到远方去了。

大花狼嗥叫着向夏索尔扑来，狼王和豺王扭成一团在地上翻滚，枯叶被压得沙沙嚓嚓响，碾成粉末状。夏索尔假如对付一匹普通的草狼，或许还能凭借着豺王的胆魄和智慧，意志和经验，与对方咬个平手。恼火的是，自己面对的是狼中豪杰，狼毛亮得像彩釉，嘴吻尖得像锥子，犬牙白森森泛着冷光。双方的爪牙还没碰撞，夏索尔气势已瘪了三分。眼看大花狼两只前爪向自己肩胛搂来，它急忙做了个空中噬喉的动作，想咬住大花狼的一只爪子。大花狼反应十分敏捷，在空中将狼颈一扭，就把狼爪收缩回去。豺牙咬了个空。

对夏索尔来说，这结局不算糟糕，总算没让大花狼居高临下搂住自己的肩胛——假如被搂住，后果不堪设想，大花狼会凭借体力优势，将它颈椎叼住撕扯的。对任何脊椎动物来说，颈椎是整个身体最虚弱的环节。许多猛兽如老虎豹子，都喜欢在扑到猎物身上后，咬住猎物的颈椎，颌骨一拧，咔嚓一声，把猎物的颈椎拧断。任你是獠牙锋利的野猪还是水中霸王鳄鱼，颈椎一断，便瘫软成一摊稀泥。

虽说夏索尔避免了被大花狼搂住肩胛噬咬颈椎，但另一个它没意料到的打击却接踵而来——它空中噬喉靠的就是一股蹿跳的猛力，高高跃起，闪电般前扑；大花狼也差不多是这么个动作。訇的一声，豺头和狼头在空中撞了个正着。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脑壳十分坚硬，在同牦牛、马鹿这些大型食草类动物周旋时，往往用脑壳撞击这些动物的胸腹，能把肋骨撞断；豺头虽也不是豆腐做的，却在硬度上远比狼逊色。猛地一撞，豺王夏索尔疼得一声惨嚣，眼冒金星，豺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截朽木似的从空中栽落下来。大花狼却没事一样，仍在落地后刹那间弹跳起来朝夏索尔扑来。夏索尔这时的感觉，自己犹如变成了一枚软壳蛋，一座小山正在向它压来。但它毕竟是豺王，这种恐怖的感觉转瞬即逝。它明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任何慌乱都会带来灭顶之灾；怕是无济于事的，认输求饶也不会获得赦免；丛林里没有宽大俘虏一说。它眼看大花狼向自己压下来，便就地一滚，好险哪，只差一秒钟只差一寸远自己就被大花狼压在身体底下了。

大花狼不愧是狼群的首领，不给夏索尔任何定神、喘息、镇静、休整的机会，又一次直立欲扑。夏索尔离狼仅一寸远，躲是躲不掉了，跳也没时间跳，只有直立起来依葫芦画瓢地张开两只前爪，想拦住已扑到面前的大花狼。豺爪与狼爪纠缠在一起，豺王和狼酋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又像一对和谐的舞伴。

夏索尔很快就支持不住了。情侣也是假的，舞伴也是虚的，其实是要它性命的恶狼。它的前腿被狼牙撕咬开，红色的豺毛与枯黄的白杨树叶在树林里烟尘似的腾飞，呦，呦，它发出短促的嚣叫，是在招呼同伴相助。它知道自己身后跟着察迪、约克和黑耳朵等十几条大公豺，它身为豺王已经浴血奋战了，它的臣民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吧。

可是，身后没有援兵救驾的动静。

难道说埃蒂斯红豺群已被这些恶狼咬得狼狈不堪地溃逃了吗？这不可能。豺虽然不是百兽之王，却也不是闻到血腥味就丧魂落魄的食草动物。一般来说，它豺王不逃命，豺群就不溃散。

有一次，豺群在怒江峡谷一块滩涂上和一匹雪豹不期相遇。一般说来，豺对成年雪豹不感兴趣，只对没有防卫能力的豹崽流口水。因此，当豺群远远看见滩涂上站着匹雪豹，便想采取井水不犯河水的策略，绕道而行。

不知这匹雪豹是正在为找不到配偶而发怒，还是年幼时曾遭到过豺群围攻而与豺结下了宿怨，竟吼叫一声朝豺群扑过来。雪豹奔走时最快速度可达每秒三十米，堪称丛林里的短跑健将，豺是无法逃得脱这种快速追撵的，夏索尔只好率领大公豺们迎战。也是一番惊天动地的厮杀，豹爪左挥右扫，把好几匹大公豺掴得皮开肉绽；豹尾上挑下抽，把红色豺毛抽得像天女散花。豺群有点抵挡不住雪豹凌厉的攻势，呦呦呜呜哀嚣着，想“脚”底抹油——溜了。当时夏索尔刚从普通大公豺擢升为豺王，血气方刚，很想借这个机会崭露头角，威慑众豺，便咬着牙不退却。豺群见它玩命，也只好横下心来奉陪到底。雪豹虽然勇猛，动作快捷，却缺乏耐力，厮咬了一阵，渐渐力乏，终于长吼一声，逃之夭夭了。

难道说狼比雪豹更可怕，豺群弃豺王而不顾自行逃跑了？不，绝不可能。体格相对瘦弱的豺之所以能在日曲卡山麓称王称霸，靠的就是步调一致的铁的纪律。豺王不倒，豺群不会跑掉的，这是生存压力下养成的本性，早已变成遗传基因溶化在血液里了。

可是，身后的大公豺为什么不来相帮？

夏索尔将豺嘴朝大花狼颈窝探去，大花狼扭颈躲避，夏索尔趁机朝身后瞥了一眼，这一看，它差点没晕死过去。

真是狡猾透顶的狼！除了首领大花狼缠住它夏索尔外，其余八匹恶狼没按打群架的普遍规则和大公豺们揪成一团。恶狼或者绕道，或者硬闯，或者跳跃，越过了由大公豺组成的第二梯队，嗥叫着扑向待在后方的母豺和幼豺。这无疑是避实就虚避强击弱，母豺纷纷发出求救的尖嚣，幼豺四处乱逃，像丢了魂似的乱嚷嚷。豺哭狼笑，整个白杨树林里恓恓惶惶。有一对金背小松鼠从树洞里慌忙逃出来，攀着树枝逃向远方。豺是家庭观念颇重的动物，家庭是豺群的核心单位，每一个被恶狼追逐的幼豺都是某一匹大公豺的小宝贝，每一匹尖嚣哭泣的母豺都是某一匹大公豺所钟情的妻子。情牵着情，心连着心。大公豺们像爪子踩着了火炭似的飞快地奔向自己的妻儿。护群的本能被保家的冲动代替了。大公豺们都心急火燎地跑回自己的幼豺跟前，和母豺首尾相顾把自己的小宝贝护卫在中间。

这情景当然是挺感人的。

不幸的是，豺群已由一个坚强的战斗集体崩溃成一盘散沙。

没有豺群哪里还有小家庭啊。你们这些可怜可悲可恨的目光短浅的大公豺，上了恶狼的当啦，狼就是利用豺的心理弱点来搅乱豺的阵脚，摧毁豺的斗志，瓦解豺的群体优势，以少胜多，最后达到把埃蒂斯红豺群驱赶出日曲卡山麓的目的。夏索尔连连嚣叫，试图用豺王的威势惊醒被私心迷住了心窍的正处于混沌中的大公豺：认清形势，端正态度，顾全大局，回心转意，狠斗私字一闪念，重整旗鼓，同仇敌忾，将散沙重新聚合成铁锤，砸向万恶的狼。可是，所有大公豺的耳朵仿佛都聋了似的，夏索尔叫得脖子发痒发胀发疼也没有谁来理它。

家庭是私有制的起源，私心是社会可怕的蛀虫。

瞧，平时对自己忠贞不贰的察迪，正掩护着它自己的豺崽向白杨树林外的荒原逃命呢。

还有好几匹大公豺也都护卫着妻儿准备开溜了。

本来夏索尔就不是大花狼的对手，勉强支撑着。回首窥望分了心，更是输得一塌糊涂，冷不防被大花狼咬住了脖子，幸好没咬到脖颈正中的喉管，而是咬到了侧面的颈皮。它用力一挣扎，颈皮破裂，温热的豺血漫流出来。大花狼嗅到了血腥味，更加激动，更加猖狂，朝它乱撕乱咬。它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了，急忙使出豺的最后一招，腾出一只后爪去抠挖大花狼的屁股眼。大花狼深知豺爪捅肛门抠肚肠的厉害，急忙弹跳开。夏索尔趁机一溜烟似的朝荒原飞奔。豺群已经乱成一锅粥，它没必要白白送死。大势所趋，它身为豺王也没有回天之力了。

天地君亲师，逃命最要紧。

夏索尔一逃，豺群更是像雪崩像滑坡像被秋风扫荡的树叶那样，稀里哗啦逃散了。

哎哟妈妈，只恨你少给我生了两条腿。

当天傍晚，溃散的埃蒂斯红豺群从山箐、河沟、乱石冈、芦苇丛钻出来，趁着暮色掩护，在埃蒂斯山谷通往怒江的小路上聚拢。没有一匹豺的尾巴是竖起来的，各个都耷拉着脑袋，豺眼蒙着一层厚厚的忧郁。和狼群的这场鏖战，一匹名叫琪琪的母豺和两只幼豺死于非命，有五六匹大公豺身上挂了彩。夏索尔的脖颈也开了花。

真正是惨不忍睹。

埃蒂斯红豺群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这群恶狼自从在白杨树林里大获全胜后，气焰更加嚣张，完全不把埃蒂斯红豺群放在眼里了。只要瞧见红豺群的影子，就嗥叫着冲过来噬咬。似乎埃蒂斯红豺群突然之间变成了不堪一击的兔子，可以任意欺凌侮辱。豺群不知怎么搞的，食肉兽的胆魄萎瘪了，听见狼嗥就会豺毛倒竖吓得灵魂出窍，瞧见狼的影子就会不由自主地转身逃命。

有一次黎明时分，豺群心惊胆战地绕远路钻进日曲卡山麓觅食。天色有点暗，远远望见山岬那儿有几个黑黢黢的剪影，不知是谁看花了眼，以为又遇到狼群了，尖嚣一声扭头就逃。豺群受了传染，也跟着跑。

逃了一阵儿，见身后没动静，夏索尔壮着胆子喝令豺群停下来。几匹大公豺战战兢兢摸到山岬一看，满地都是黑色豌豆状的羊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草叶上找不到一根狼毛，空气中也嗅不到一丝狼的腥臊味。

把岩羊当做了狼，虚惊一场。再也没有比这样的误会更使夏索尔感到丢脸的了。见了羊也会扭头逃命，简直就是纸糊的豺！

野生动物都是这般德性，敌对双方经过一番殊死的较量，胜利者和惨败者一经确认，尊卑高低的位置就算形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失败者都很难再鼓起勇气来重新和胜利者争输赢。

几乎每一匹豺都感到沮丧，感到委屈。美丽的家园被狼群强占了，只好偷偷摸摸溜进日曲卡山麓觅食，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像贼一样，成天提心吊胆，活得也太憋气了。

豺群变得有些神经质了。

母豺菲莎竟然流产了，这在埃蒂斯红豺群中是十分罕见的事。在又一次被狼群追得走投无路时，老豺大泡眼竟从高高的悬崖上自坠身亡。夏索尔永远不会忘记大泡眼奔到悬崖边缘，背后是穷凶极恶的狼，前面是百丈深渊，大泡眼在跳下去时，朝它夏索尔投来一瞥，那是什么样的眼光啊，怜悯、鄙薄、讥诮、绝望……似乎在对自己身为埃蒂斯红豺群一员感到羞惭。它夏索尔当时就有一种尖刀剜心般的痛楚。它绝不是无赖豺王，它知道荣誉和责任是联系在一起的。它有责任让每一匹豺都为自己是埃蒂斯红豺群中的一员感到骄傲。这种个体对种群的归属感和信赖感，是一种最佳精神黏合剂，是一种可贵的凝聚力。然而现在，豺们对自己所属的群体竟然产生了信仰上的动摇。这种精神危机一旦像瘟疫似的蔓延开，就会导致种群的分崩离析。

还有更可怕的事呢。

金秋季节，是豺的发情期，以往这个时候，大公豺皮毛亮得像天边的云霞，年轻母豺的皮毛亮得像早晨的太阳。山坡上到处是调情的追逐、打闹与戏嬉。当天色熹微，年轻的母豺就会用爪子蘸起草叶上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梳理自己身上的皮毛，以美化自己的形象，对得起观众。狩猎也变成了一种内涵丰富的竞赛。

瞧，灌木丛里蹦出一只长耳兔，立刻，大公豺们蜂拥而上，夸张地嚣叫着，舞蹈般地扑蹿着，即使豺舌舔到了长耳兔脆弱的喉管，也不会立即用豺牙去咬断。这已不是单纯的猎食，而是一种展示才华的表演；只要长耳兔没被吓得胆囊迸裂心脏停止跳动呜呼哀哉，这场表演性质的狩猎就会尽量拖延。有的大公豺呼地从平地蹦跳一丈多高，豺嘴顶着长耳兔的屁股，就像海狮表演顶皮球一样，把长耳兔顶到半空；有的大公豺恶作剧地咬下满嘴兔毛，像吹蒲公英似的把兔毛吹得满天飞舞；有的大公豺在空中鲤鱼打挺和素有跳高能手的长耳兔比看谁在空中逗留的时间更长些；有的大公豺不顾被兔爪在脊背上蹬出血痕，瞅准机会像马一样驮着长耳兔飞奔……大公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淋漓尽致地炫耀自己强健的体格、勇猛的胆魄、娴熟的捕猎技巧和养育后代的卓越能力，以博取异性的青睐。直到长耳兔精疲力竭倒毙在地，游戏才算结束。霎时间，大公豺们的利齿从各个角度叼住长耳兔，发一声威，将长耳兔撕成一块块兔肉，奉送到各自心爱的母豺面前。

夜幕降临后，石洞、石缝、石凹、石旮旯，不时会传来豺的轻嚣曼叫，说不清是喁喁情语还是海誓山盟抑或是一场严肃的婚姻谈判。当然，跟其他野生动物一样，豺群每到发情期也会出现争偶的纠纷，甚至发生两雄相残的暴力事件，但那无非是生命繁衍种群兴旺过程中一两支变调的小插曲罢了。

可如今，小溪边矢车菊一簇簇盛开，树林里红叶烂漫，秋季发情期已经来到，豺群却不见了以往的欢腾与热闹，公豺母豺冷漠相处，死气沉沉。巨大的生存压力抑制了生命的本能冲动。

繁衍后代的机制一旦遭到破坏，停顿下来，种群就失却了新陈代谢的活力。

日曲卡山麓的金秋季节十分短暂，一眨眼，白色的冬天就来临了。几场风雪过后，雪线已降至山脚。本来，冬天就是食物匮乏的季节，即使没有狼群，要寻找到足够的食物也很困难，现在，在狼群的淫威下，埃蒂斯红豺群更是穷途末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更要命的是，雪地行走会留下不易抹去的痕迹，狼群常常循着豺群的足迹追踪而来。

豺群被迫退到了怒江边。

怒江不会封冻，湍急的江水在江心卷起一个个旋涡。现在留给埃蒂斯红豺群的唯一生路，就是渡过江去。怒江是条界河，日曲卡山麓到此为止，对岸是个陌生的蛮荒之地。只要渡过江去，就算是摆脱了狼群的威胁。可是，夏索尔领着豺群在怒江边徘徊了整整三天，仍下不了渡江的决心。

热土难舍，埃蒂斯红豺群世世代代生活在日曲卡山麓，每座山头每条沟壑每道溪流每片树林每丛灌木都熟悉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爪子踩在这块土地上，立刻就会有一种血脉相连的亲近感。渡过江去，等于被剥夺了生存领地，变成一群没有根基的流浪豺。离乡背井，集体逃亡，无疑会在每一匹豺心灵上刻下屈辱。一旦渡过江去，再不可能回来了，狼群没了竞争对手，会在日曲卡山麓这块丰腴的土地上迅速繁殖，几何级数地增长，用不了两三年时间，就会发展到数以百计的大狼群，更会像对付蚂蚁似的对付豺群。再说，对岸免不了也会有凶猛的食肉兽，埃蒂斯红豺群能否在陌生的土地上站住脚，也是个大问题。还有，豺虽然会泅水，但只会很蹩脚的狗爬式，在汹涌的怒江里，恐怕很难避免会有老豺和幼豺被激流冲走或被旋涡吞没，成为江猪或其他大鱼的食物。

渡过怒江，迁徙他乡，绝对是个下策。

可是，总比待在日曲卡山麓活活饿死或等着被狼群消灭要好吧。

在又一次被狼群跟踪追击后，豺王夏索尔下决心渡江了。晚渡不如早渡，与其成为恶狼的腹中餐，还不如含泪告别故乡逃一条生路呢。

可突然间，局面发生了意料不到的逆转。

扭转乾坤的是白眉儿。

在日曲卡山麓发生狼害时，白眉儿并没有消失，仍在埃蒂斯红豺群活着，同其他豺一样，也饱尝了被狼群欺凌的苦楚。所不同的是，它没遭到狼的正面袭击。不知为什么，狼群似乎对它特别客气，特别照顾，正面撞见它了，也不过张牙舞爪嗥叫几声，只要它转身退却，狼便网开一面，不来追逐。母豺兔嘴被夏索尔咬断了一只前爪，还没好利索，跑起路来一颠一簸，十分费劲，很容易成为狼爪下的牺牲品，白眉儿就终日陪伴在兔嘴身边，只要一遇到狼群，便紧紧贴着兔嘴一起逃命。所以，尽管兔嘴瘸了一条腿，倒也没受到狼的伤害。

比较起来，白眉儿不怎么惧怕狼。它在当猎狗时，曾跟着主人翻过雪山垭口到古戛纳河谷猎过狼。狼虽然凶暴，也是猎人的手下败将。狼和其他野兽一样，被主人手中那杆会喷火闪电的猎枪击中，照样会脑壳破碎脑浆喷溅。狼的生命其实也是很脆弱的。它和一匹黑狼较量过，虽然自己臀部被咬出一块金钱状伤疤，却也把黑狼一只耳朵和半张脸撕了下来。当然，那时候有主人在身后撑着腰，狗仗人势，它什么也不怕。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生命史上有着咬败狼的光荣记录，就像游过泳的人不再害怕水一样，这种胜利者的心态一直伴随着它。

白眉儿是个混血种，父亲洛戛是条大狼狗，身上有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它体格比豺高大得多，虽比不上首领大花狼，但和其他狼比却毫不逊色。因此，很自然，白眉儿并不像豺那样在体魄健壮的狼面前有一种自卑感。

但是，狼害整整持续了近两个月，白眉儿却一直不敢挺身而出与恶狼交锋，有两重原因，一是它觉得自己再勇猛，也不是八九条狼的对手，豺们见狼闻风丧胆，它是孤掌难鸣；二是它觉得自己刚刚被接纳进埃蒂斯红豺群，立足未稳，根基不牢，大家都怕豺，唯独它跳出来与狼搏杀，不等于在贬低大家吗？两年前它就是因年少不懂事，争强好胜，结果得罪了豺王夏索尔，被逐出群体，漂泊流浪，几度生死，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惨痛的教训使它明白了该怎样做豺，那就是处处谨慎，事事随大流。要不是眼瞅着兔嘴没命了，它也不敢孤注一掷朝大花狼扑过去的。

狼群真是欺豺太甚了。那天黄昏，埃蒂斯红豺群垂头丧气地散落在怒江一片宽阔的沙滩上，朝着落日长吁短叹，突然，狼群像幽灵似的出现了。这次进攻不同往常，往常狼群一开始进攻时总是彼此靠近彼此呼应，在首领大花狼的率领下，从豺群中间突破，迫使豺四下逃散。但这一次，八九匹狼却从东南北三面形成一个包围圈，西面是波涛汹涌的怒江。狼群的意图十分明显，就是要把埃蒂斯红豺群赶过怒江去，赶出日曲卡山麓，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这群狼本来数量就少，散成包围圈，队形就更稀疏了，每匹狼都单独面敌，狼与狼之间不可能再首尾相顾，彼此照应。豺群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假如这时豺群奋起反击，三四匹大公豺扭住一匹狼，狼再凶猛，也会被咬得落花流水的。遗憾的是，豺群屡次被狼群击败，反抗的意志早被摧毁，形成了一种失败的心理定式，一见狼就惊骇奔逃。奸诈的大花狼也一定摸透豺都变成了惊弓之鸟，这才敢不顾狼数量上的劣势把队伍散成包围圈的。

狼们嗥叫着，从东南北三面向豺群压来。

豺王夏索尔痛苦地垂着脑袋，耷拉着尾巴，退到江隈，又退到水线上。整个豺群呜呜咽咽也跟着退到水线边缘。狼自然不会罢休，步步紧逼，在江岸上狂嗥乱叫。豺群无路可逃，被迫蹚进江去。江水冰凉，寒冷彻骨，嫩黄色的江面倒映着白的雪峰和红的夕阳。还没蹚到江心，就有一匹名叫灰枭的老豺一脚没踩扎实，被激流冲倒，顺着江水往下游氽去，在浪花翻卷的江面时隐时现，冲出几十丈后，灰枭老豺最后在白浪间露了一下脑袋，留下一声水淋淋的哀嚣，便永远消失了。谁喜欢水葬呀，本来就惊恐万状的豺群更急得像热锅里的蚂蚁，在浅水湾你踩我我挤你，你蹦起来我蹿出去，水花四溅，活像在表演一场蹩脚的水上芭蕾。

兵败如山倒，豺败也如山倒，怒江里一片混乱。没有牵挂的单身豺游得最快，差不多已游出浅水湾了；带着幼豺的母豺让幼豺叼住自己的尾巴，吃力地划动四肢，缓慢地向江心游去；有家的大公豺游在母豺和幼豺侧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浪头；年老体衰的豺则滞留在浅水湾不知该如何是好。

指挥已完全失灵。豺王夏索尔知道自己在溃败的豺群中已丧失了权威，便知趣地放弃了指挥权。它挤在豺群里，闷声不响，自己管自己逃命。它知道，除非生出三头六臂来，已无法挽回被狼群逐出世袭领地这样一种悲惨的结局。

唉，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两天就渡过江去呢；次序井然地渡江，肯定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损失。现在，后悔也晚了。

狼群仍呈包围态势，散在江边的沙滩上，像群催命鬼似的为豺群送行。

这时，白眉儿正护卫着兔嘴由浅水湾往深水区撤退。兔嘴瘸了一条腿，在陆地行走还马虎，下到江里，便无法保持身体平衡，才蹚进浅水湾，就一步一个歪仄，三步一个趔趄。灰枭老豺就在它前面五六米远的地方被激流卷走的。它吓坏了，对它这样的瘸腿豺来说，前面的激流也是张牙舞爪想把它一口吞噬的怪兽，和背后那群穷凶极恶的狼本质上没多大区别。它发疯似的在原地打了两个旋转，竟掉过头来朝岸上奔去。

大花狼箭也似的从沙滩跃进浅水湾，兜头拦截兔嘴。

大花狼以为兔嘴掉头回岸是要朝狼群反扑，对狼来说，这种反抗意识是极其可怕的，豺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假如众豺都学兔嘴的样，都掉转头来，狼群就会前功尽弃，并面临一场灾难，所以，它要亲自出马迅速制伏胆敢掉过头来的兔嘴。

大花狼跃进浅水湾，江面沸腾起一片恐怖。兔嘴见狼酋恶狠狠地向自己扑来，出于一种习惯性的恐惧，又回转身朝滔滔江心逃命。对兔嘴来说，前后都是死敌，朝哪个方向逃都差不多。浅水湾的江底铺着一层鹅卵石，鹅卵石上粘着墨绿色的青苔，兔嘴三只爪子落地行走，踩在青苔上，步步打滑，逃得比海龟在沙滩上爬还慢。刹那间，大花狼就扑到了兔嘴的身上。兔嘴正在齐脖深的水里，被大花狼粗暴地一按，豺头沉下水去，咕噜咕噜，呛了好几口江水，江面冒出一串气泡。大花狼两只前爪从兔嘴背上收回来，绕到那串气泡前，狼眼发绿，残忍地磨动着牙巴骨，它要杀一儆百，让豺群不要再抱什么幻想，不要再在浅水湾磨磨蹭蹭，更快地渡过怒江去。

白眉儿一直跟在兔嘴身后，它一看就明白大花狼绕到那串气泡前想干什么。豺不会潜泳，兔嘴沉在江底呛了几口水，惊恐万状，一定会拼命挣扎将脑袋竭力向上伸，伸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豺脖儿必然抻得笔直，喉管暴突出来，一副引颈就戮的姿势；那豺脖子伸出水面刚好就在大花狼的利齿前，而狼最拿手的杀戮方式就是噬咬猎物的喉管。

兔嘴简直就是为让大花狼咬断自己的喉管提供了一切方便。

江面漂起一团黑色淤沙，淤沙间竖起两只三角形的豺耳朵……

白眉儿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了。现在别说面前只有一匹大花狼，即使八九匹狼都聚在一堆，它也会奋不顾身冲上去的。兔嘴曾用自己的血涂红了它的毛色，掩盖了它身上狗的气味；要是兔嘴不扑到它的身上保护它，那只前爪就不会被豺王夏索尔咬断，就不至于会在浅水湾的鹅卵石上东倒西歪连站也站不稳，换句话说，兔嘴就能像其他健康的豺那样用蹩脚的狗爬式慢慢渡过怒江去。

说到底，兔嘴是为了救它白眉儿才陷入要被大花狼咬断喉管的险境的。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它白眉儿也要闯一闯了。

大花狼虽然凶残，但它白眉儿也不是兔子投的胎。两年来，白眉儿已完全发育成一匹体魄强健的成年大公豺。它当过沦落天涯的孤豺，饱受过欺凌，经受过弱肉强食丛林法则的考验，懂得生活的甘苦；它做过近两年的猎狗，受过人类文明的熏陶，豺脑筋被人类的智慧点化过，聪慧过人，智商极高；它无数次撵山狩猎，与普通豺会闻风丧胆的虎豹多次打过交道，在猎场上技艺精湛，勇猛无比；它命运坎坷，在豺窝里混过也在狗窝里睡过，具有豺和狗两种动物的生活阅历，视野开阔，见多识广；它在成功与失败、辉煌与潦倒间几起几落，沧海沉浮，磨砺了坚韧不拔的意志。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它都不比大花狼差。

白眉儿凌空蹿跃起来了。为了拯救有恩于自己的母豺兔嘴，也为了雪耻种群的耻辱，它勇敢地朝比自己高出半个肩胛的大花狼扑了过去。

白眉儿起跳的位置正好在大花狼的左侧，它没有嚣叫，也没有张牙舞爪虚张声势，闷声不响就蹿了起来；对付恶狼，没必要发布任何形式的战争宣言。被残阳映红的江面涌起一朵蘑菇状的水浪，水浪中间竖起一个威严的身影。大花狼正专心致志地等候兔嘴的脖颈从水面露出来，压根儿就没想到旁边会冒出个胆敢主动进攻的豺来。它被两个月来在同埃蒂斯红豺群较量中所赢得的一连串的胜利弄得有点忘乎所以了；在它眼里，豺简直同闻见血腥味就会腿儿打战的绵羊可以画等号。等到它听见侧面有水响的动静，警觉起来，已经晚了，白眉儿已以雷霆之势扑到它的头顶。假如换了一匹普通的狼，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猛烈扑击必然会惊慌失措，扭头躲避，大不了腰以下的某个部位被豺爪撕破被豺牙咬伤。扭头躲避虽然有点狼狈，跟抱头鼠窜相差无几，但总比脑袋遭打击要好一些。能屈能伸，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嘛。但大花狼没这么做。大花狼任何时候都不愿做有损自己光辉形象的事。它不愧是久经考验的狼酋，瞄到从头顶压下来的白眉儿，既不扭身逃窜，也没任何慌乱，两条后腿在水底的鹅卵石上用力一蹬，身体直直地竖跳起来；它想再一次重演挫败豺王夏索尔的伎俩，用坚硬的狼头撞击对方，把对方撞得晕头转向，然后自己变被动为主动。

白眉儿可不是豺王夏索尔的翻版。

大花狼犯了个经验主义的错误；缺乏理智的野生动物是很容易犯经验主义错误的。

白眉儿本来设想压到大花狼背上后，咬住大花狼的一条后腿，无论对方怎样反扑，也绝不松口，直到把大花狼的腿骨咬断为止。它很清楚，跟狼交手，一开始就要进行致命的攻击，不能像在豺群里跟同类相斗那样逐渐升温逐步升级；性命攸关，你死我活，全凭开始那股锐气了。豺在本质上并不比狼慈善，心狠爪辣才能置狼于死地。没想到大花狼会像人那样两足直立弹跳迎战，并企图用狼头来撞它的豺头。白眉儿反应极其敏锐，立即扭动豺腰，划动四肢，在空中做了个短暂的停顿。刹那间，大花狼脑袋撞了个空，身体超越了白眉儿的高度，狼脖儿恰巧与白眉儿的豺嘴形成一条水平线。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白眉儿趁势来了个空中噬喉，这是它的猎食绝招，它曾用这个绝招战胜过许多凶猛的野兽。遗憾的是，它是在齐脖儿深的水里起跳的，空中噬喉的动作又是随机应变发挥的，力量与准确性都受到了影响，只咬到了大花狼左侧的颈根，而不是致命的喉管。

白眉儿和大花狼同时跌回水里。白眉儿在落到水里的一瞬间，胡踢乱蹬，狂跳疯蹿，借着水的力量，噗，在大花狼左侧的颈根咬开了一个口子，狼血染红了一块江面。那块被撕破的颈皮还有一半粘连在大花狼的颈根上，白眉儿仍紧紧咬住不放。

大花狼哀嗥一声，身体一仄，喝了两口混杂着狼血的江水，呛得咳嗽起来，它晓得，假如继续被白眉儿像蚂蟥叮血似的叼住耳朵不放，它不但无法反咬一口，还很有可能会被江水呛得窒息。它横了横狼心，大幅度摆动狼头，硬是把那块已被咬破却还粘连在脖子上的颈皮彻底给撕了下来，就像从树上撕下块树皮那么随意。它宁肯让狼血喷得更凶，宁肯脖颈上永远留下抹不去的疤瘢，也要从讨厌的豺嘴里脱出身来，获得反扑的权利。这就是典型的狼酋性格。大花狼曾单独对付过一只两岁龄的小狗熊，当时它咬住小狗熊的喉管后，小狗熊两只巴掌在它背上像擂鼓似的拍打、捶击、掴劈，把它的脊背撕得稀烂，就像是一只球状闪电放到脊背上炙烤一般剧痛难忍，但它仍紧紧咬住小狗熊的喉管不放，直到小狗熊呜呼哀哉。

区区一块颈皮又能算得了什么。

一阵撕裂的痛楚后，大花狼终于从白眉儿身旁跳开去。它虽然受到了料想不到的打击，却并不沉重，也非致命；它往前蹿跳，试图蹿出丈把远后，能安全地没有障碍地掉转头来，喘半口气，镇定一下情绪，然后以十倍的疯狂，百倍的仇恨，把身后那匹令狼讨厌的毛色偏黄的大公豺置于死地。

换一匹普通的公豺或一条品系一般的猎狗，嘴里叼着一块血淋淋的狼肉，会炫耀地摇首摆尾，会骄傲地嗥叫一通，假如真这样，那就糟了，就不可避免地遭到大花狼异常凶猛的反攻倒算。

白眉儿可不是那样的傻瓜。富有丛林狩猎经验的白眉儿并没有被初咬的胜利所陶醉，它晓得狼的生存意志高于虎豹熊狮等一切在陆地行走的猛兽，挂了彩的狼敢同猎人拼个你死我活。因此，白眉儿在大花狼往前蹿跳时，没半点犹豫，没半点迟疑，囫囵将狼肉吞进肚去，身体便呈流线型弹射过去，恰好做出了一个二级前扑的动作。虽因水流的影响这动作应有的优美打了折扣，实效却没降低。当大花狼蹿出丈把远后蓦然回首，身体还没转够位置，白眉儿已扑了过来，大花狼来不及躲闪，腰眼被扑了个正着。狼是麻杆腰，最怕被击中腰部，当即就踉踉跄跄站不稳。大花狼情急之中想用侧身倒地横滚的办法躲开白眉儿二级前扑的锋芒，它忘了这是在水中，水的浮力使它无法像在坚硬的陆地上那样随心所欲地滚动，它四爪离地，氽在江水里，像截朽木似的随波漂逐。白眉儿就像捉鱼似的见到哪儿有水波涌动就朝哪儿猛扑。大花狼闷在水里，简直就没有出头机会，灌了一肚子江水。后来，大花狼好不容易扒住一块礁石，从水里挣扎着露出脸来，朝江隈的沙滩长嗥一声，喝令众狼快来救驾。

在白眉儿和大花狼鏖战时，埃蒂斯红豺群所有的豺都停止了渡河，已游到深水区的豺都掉转头游回浅水湾，翘首观望；沙滩上的狼群也都傻瞪着眼，被这场眼花缭乱的狼豺格斗迷糊住了。

大花狼一声长嗥后，沙滩上的狼群如梦初醒，顺着斜坡冲进浅水湾，排成月牙形，气势汹汹向白眉儿逼近。白眉儿虽然在同大花狼的较量中占着上风，但很明显，别说八匹狼一起过来围剿它，只要有另一匹狼介入，胜负就会立即逆转，白眉儿就会很快葬身狼腹的。

浅水湾吃紧，形势急转直下。

突然，响起一声深沉悲壮的豺嚣，豺王夏索尔像匹脱缰的野马，连奔带跳，向渐渐围拢来的狼群迎面蹿去。霎时间，所有的大公豺和没有拖累的年轻母豺齐声嚣叫着，朝狼群扑跃过来。

那些带崽的母豺吸取了以往失败的教训，把幼豺们都集中在浅水湾一座龟形礁岛上，自己头朝外尾朝内，在礁岛边形成一道护卫圈。

整个豺群解除了后顾之忧。

豺们三五匹为一组，盯住一匹狼。

豺们晓得这是背水一战，假如再度战败，真的只能和亲爱的家乡诀别了。豺各个都憋着一肚子气，两个月来的屈辱和愤懑，像火山一样总爆发了，每匹豺都变成了勇不可挡的拼命三郎。大公豺约克的耳朵被狼牙咬豁了，舔舔漫流到嘴角的血，又朝狼扑了上去。母豺蓓蓓的半截尾巴被狼咬断，仍不顾一切地与狼周旋。

表现最英勇的要算母豺兔嘴了，在狼群向白眉儿围过来时，它几乎是与豺王夏索尔并肩冲进狼群的。它瘸着一条腿，又呛了好几口江水，当然不是狼的对手，才噬咬了两个回合，就被一匹灰狼用狼爪抠中左眼窝，眼珠子被抠了出来，吊在唇吻前，晃晃荡荡，像吊着一颗黑橄榄，它哀嚣一声，一甩豺头，把眼珠子晃进自己口中，咬下来吞进肚去，又发疯般地与灰狼扭成一团。

狼开始还想故技重施，绕开大公豺向幼豺袭击，动摇军心，但豺们已有防备，三四匹豺缠住一匹狼，前堵后追，使狼没法脱身；即使有个别狼动作灵活，觑个空隙从豺的围追中溜出来，也被护卫在礁岛边的母豺拦住，无法接近幼豺。

八匹狼被豺一匹匹隔离开，失去了群体的威力。

对狼群更为不利的是，这是一场没有指挥的混战。

当大花狼长嗥后，眼瞅着狼群向自己围过来，白眉儿确实心里像塞了坨冰，凉透了。当看到豺群呼啸而上，它又信心百倍，力气陡增。人类有句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这在具有群体意识的动物界同样通行。它知道自己对付的是狼酋，能否斗败狼群，关键就是看能否斗败狼酋。倘若被大花狼缓过劲来，混乱的狼群便会很快恢复秩序，神情颓丧的狼就会重新变得精神抖擞，形散神散心散已快成为一盘散沙的狼群就会以狼酋为核心凝聚成坚强的战斗集体。这样的话，豺群就有可能重新面临溃败的危机。

白眉儿深知自己责任重大，不敢丝毫松懈，暴风骤雨般地朝大花狼连续扑击，不给对方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大花狼不愧是匹身经百战出生入死久经考验的狼酋，虽然被灌了一肚子的江水，仍没气馁沉沦。它很快从昏眩中惊醒过来，并想出扭转劣势的高招。它在又一次被白眉儿撞得跌进水里后，突然趴开四肢，吐净肺部的空气，身体像片页岩一样沉到水底。浅水湾里早已泥沙翻滚，江水混浊得像墨汁，白眉儿视线模糊，看不清水底的动静，还以为大花狼又要在前方五尺来远的水面冒头呼吸了，就赶在前面跳了过去，抬起双爪进行按扑。它扑了个空，更糟糕的是，大花狼突然从它背后钻出水面。追逐与躲闪的关系一下子颠倒了。

大花狼狰狞的狼脸闪过一丝得意，抓住战机凶猛地朝白眉儿扑咬。客观地说，狼的噬咬本领胜过豺，尽管白眉儿不是普通的豺，但比起狼酋来还是略逊一筹。顶要命的是，白眉儿发现自己上了大花狼的当，内心恐慌，锐气顿减，在大花狼凌厉的攻势下，节节败退。在齐脖儿深的水里退却，很难保持身体平衡，一步一滑，顾得了脚顾不了头，那柔软的颈窝就暴露出来了。

大花狼跳起来，锋利的狼牙直逼白眉儿的颈窝。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母豺兔嘴瞎着一只眼，跷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赶过来，咬住大花狼的一条后腿，任凭大花狼在自己背上怎么撕扯噬咬，死不松口。

白眉儿转危为安，重新站稳脚跟，又由被动变为主动，扑到大花狼背上一个劲猛咬。大花狼被兔嘴叼住一条腿，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无法动弹，等于捆绑住了在让白眉儿任意宰割，心里窝火透了，觑了个准，抬起另一只后爪，朝兔嘴的右眼挖去，你嫌瞎了一只眼还不够，那就让你尝尝双目失明的滋味。“噗”，兔嘴的右眼又变成一只血窟窿。大花狼以为兔嘴会张嘴呻吟，这样它就可以把自己那条腿从豺嘴里解脱出来；它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兔嘴只是全身搐动了一下，仍咬住它的腿不放。“咔嚓”一声，那条狼腿被咬断了；兔嘴仍不甘罢休，咬住断腿拧呀拧，直到把那只被咬断的狼爪拧下来为止。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方显生命的亮色。

白眉儿又用犀利的爪牙在大花狼背上撕下一大块皮肉。

狼不犯我，我不犯狼；狼若犯我，我必犯狼！

怒江里鬼哭狼嚎，惊天动地。

大花狼浑身是伤，还跛了一条腿，招架不住了，又见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豺纠缠住，没谁能跑过来帮自己解围，再这样下去，自己这条命很快就会赔进去的，便长长地哀嗥一声，蹿到沙滩上，沿着弯弯曲曲的江岸奔逃。

狼酋一逃，狼群没了主心骨，立刻稀里哗啦地溃散了。

豺群欢呼着，兴奋地嚣叫着，扬眉吐气地在狼群屁股后头穷追猛撵。狼群逃进江畔一片茂密的冷杉树林，暮色苍茫，天渐渐暗下来了，豺群的追撵这才暂时告一段落。

翌日晨，豺群继续沿着江岸线搜索追捕。胜利来之不易，最好能趁热打铁，再接再厉，扩大战果，把讨厌的狼群彻底赶出日曲卡山麓。来到山垭口，远远便闻到一股新鲜尸骨的酸味。豺群散成扇状，小心翼翼地走拢去。灰色的沙砾上，大花狼僵硬地卧伏着；它的腹部被撕咬开，内脏和狼肉被掏吃一空，只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和一张残缺不全的皮囊；四周有一片凌乱的狼脚印，脚印穿过山垭，向怒江延伸。豺群追到江边，伫立礁岛，极目远眺，江对岸烟雾迷蒙的山峦上，有几个小黑点在蠕动；风从对岸刮来，依稀能听到凄厉的狼嗥。

很明显，昨天半夜，大花狼带领狼群逃到这里后，失血过多，再也走不动了。清晨，走投无路而又饥肠辘辘的狼群把奄奄一息的大花狼当早点分食了，觉得无法再在日曲卡山麓混下去，就泅渡怒江，继续漂泊流浪，寻找适合它们生存的新领地。

令豺群感到奇怪的是，大花狼身上和四肢被吃空了，狼头却完好无损。也许是狼头骨多肉少，嚼之无味；也许是众狼对首领一向尊重，不好意思破坏首领的尊容。狼头生气勃勃，面对着日曲卡山麓这片丰腴的土地，两只眼睛瞪得贼圆，闪烁着贪婪渴求的光。那蓝幽幽的瞳仁里，倒映着挺拔瑰丽的日曲卡雪峰。它死不瞑目，它的肉体已经死亡了，它的灵魂仍想征服和占有脚下这片土地。

埃蒂斯红豺群围着狼酋的尸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几十匹豺齐刷刷面对白雪覆盖的日曲卡雪峰引颈嚣叫起来，“呦
——呦
——”声音激昂悲壮，在怒江峡谷发出一阵
阵回响。它们历经艰辛，浴血奋战，终于赢得了保卫领地保卫家园的胜利！

第六章　荣登王位

王位过渡十分平静，没有争执，没有厮杀，没有内讧，这在埃蒂斯红豺群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埃蒂斯红豺群在日曲卡山麓少说也生活了数百代，更换过几百个豺王。每一次王位更替，豺群社会都会动荡不安，演出一场流血的悲剧。可以说新豺王都是踩着老豺王的鲜血登上豺王宝座的。雄性动物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权力欲，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就像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一样，年老昏聩的豺王不经过一场生死较量，是绝不会禅让王位，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吃会吃腻，玩会玩腻，当豺王绝不会当腻。对一个种群来说，一次王位更替就是一场灾难。现任豺王夏索尔就是将老豺王坨坨的尾巴齐根咬断，把坨坨的威风剪灭，这才趾高气扬地爬上王位的。而坨坨篡夺王位的过程就更残酷了，它把上任老豺王兵宛背上咬出碗口大的血洞，老兵宛倒在血泊中无力再站起来，坨坨就在老兵宛的呻吟和哀嚣声中喜气洋洋地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如果豺王在意外事故中突然身亡，和平也绝对没指望，甚至比正常状态下的王位争斗更糟糕，地位相近的大公豺们谁都觊觎空缺的王位，谁也不服气谁，谁都觉得自己最行，是最理想的王位继承者，于是，互相倾轧，互相拆台，你争我斗，今天甲咬伤了乙，明天丙又把甲赶出豺群，这种社会地震起码要持续十多天，直到一匹出类拔萃的大公豺把地位相近的公豺们全部压服为止。

这种地位争斗虽然残酷，并使社会不安定，但也有有利的一面：在激烈的冲突中，平庸的草豺无法滥竽充数混进领袖阶层；竞争就是筛选，保证体格最健壮头脑最聪慧的最强者担任豺王，这当然有利于种群的生存。

然而，这一次王位更替，却轻松得像幕喜剧。

狼酋死了，其余的狼都逃过怒江去了，狼害彻底消除，笼罩在埃蒂斯红豺群上空长达两个月之久的阴云被驱散了。虽然在这场空前酷烈的浅水湾战役中老豺灰枭死于非命，母豺兔嘴变成了瞎眼豺，还有好几只豺受了伤，但从全局衡量，损失是小小的，胜利是大大的。埃蒂斯红豺群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天遂豺愿，从狼酋尸骸边离开后，豺群又撞见了一头正在江边饮水的香獐，就像是老天爷特意送上门来犒劳它们的一样。扑倒香獐，吃饱喝足，阴霾的天空也放晴了，红艳艳的太阳，湛蓝的天空，令豺们感到十分惬意。两个月受的窝囊气一鼻孔出掉了，绷紧的心弦突然间松弛了，又遇到难得的好天气，豺群懒洋洋地散在江畔一块砾石滩上，烤烤太阳，打打瞌睡，养精蓄锐。

就在这时，王位的更替拉开了序幕。

砾石滩中央有一块高出地面约半米的裸岩，形状像只蛤蟆。夏索尔轻轻一跃，登上蛤蟆岩。它这样做，完全是习惯成自然。

凡具有社会意识的动物群，王者的位置不外乎是这么三种：前沿、中央、高处。在与敌害对抗时，王者站在群体的最前列，以证明自己的出类拔萃；平时王者总处在群体的中央，以表明自己是整个种群的核心；无论在哪里，王者总要挑选一个高高在上能俯瞰臣民的位置，以象征自己至高无上的统治地位。狮群、狼群、象群、猴群、兔群乃至人类团体，无不如此。要成为一个群体的领袖，一个首要而且必备的条件是，身体比起同类来要高大魁伟，永远给臣民一种崇高的感觉。为了充分显现这一点，利用地形使自己独处高处便成为王者的一种特权。在非洲稀树草原，一群狮子躺卧在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狮王的位置比其他狮子肯定要高出一截。猴群在山崖上，最显眼最突出最尖端的地方就是猴王的禁脔。

人类在这一点上比其他动物有过之而无不及。人类君王或团体领袖更多的是靠头脑而非体力登上权力宝座的，但要使自己身体高出同伴这样一种生物本能，并没因文化发达、文明程度提高而有所削弱，他们仍千方百计地制造高大的效果。古代皇帝的皇冠，像顶笨重的高帽子，沉甸甸压在脑袋上，戴着不会舒服，夏天更是会焐出一头痱子，皇帝却情愿自讨苦吃抢着往头上戴，原因何在？就是因为戴着高耸的王冠会给人一种高大的错觉。各朝各代帝王的金銮椅都要比大臣们的座位高出许多，大臣们在上朝时不但站在低处，还要弯腰曲背垂头缩肩，更有甚者，还须跪伏在地，使自己的生理位置低了再低，低到极限，以烘托皇帝的高大伟岸。现代社会讲民主了，领袖人物当然不便沿袭古代帝王的做法，就变通一下，用登城楼或坐主席台来显示自己的高大。

从这个角度来透视，夏索尔跃上蛤蟆岩实在是极平常的举动，它是豺王，四周就这么一个制高点，它不上去谁上去？

蛤蟆岩上光溜溜平坦坦，被太阳晒得亮堂堂暖融融，躺在上面不仅可以登高望远显示豺王的威仪，还可以用腹部在岩石上蹭痒痒，何等的舒服。

突然，夏索尔发现砾石滩左侧两只正在闭着眼睛打瞌睡的母豺在它纵身跃上蛤蟆岩时四只豺眼冷不丁瞪圆了，脊背上的毛也恣张开，陡地站立起来。这两只母豺的形体动作说明附近发生了引起它们警觉的事。夏索尔在蛤蟆岩上朝四周张望，江面风平浪静，右侧那片灌木林也没什么异常，大概这两只母豺是神经过敏了吧，它漫不经心地想着，又躺了下来。刚躺下，又像着了火似的跳起来——散落在砾石滩上的豺群忽然间像患了急性传染病，个个都由慵懒状变成惊厥状，豺眼圆瞪，体毛竖立，肌肉绷紧，如临大敌。更让它吃惊的是，豺群冷飕飕的目光在它夏索尔身上汇成了一个焦点，仿佛它夏索尔头上突然长出两只羊角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着？

豺群一片沉默，火山爆发前的沉默。

夏索尔虽然还不明白豺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恐慌。

那只名叫蓓蓓的母豺向砾石滩正面那小块草坪走去，蓓蓓侧着身体走，眼光始终盯着它夏索尔，像蟹一样在横行，速度虽然缓慢，步子却跨得十分坚决，神情庄重肃穆，像要去参加什么重大的庆典活动。

这很奇怪，怪不得它夏索尔心惊肉跳。

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公豺、母豺、老豺、幼豺几乎所有的豺都学蓓蓓的样，举步朝那小块草坪走去。

那小块草坪极平常，几丛雀麦和羊茅草已枯萎，失却了生命的鲜活。草坪上，卧着苦豺白眉儿和瞎眼豺兔嘴。

它们是在向白眉儿靠拢。

夏索尔脑袋一阵昏眩，像失足从悬崖跌落深渊似的产生一种失重感。

众豺以草坪为中心点，散成半圆形，众星捧月般地围住白眉儿。好几只母豺都谄媚地跑过去舔白眉儿的面颊。

夏索尔不是傻瓜，当然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了。假如只有个别豺这么做，它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用尖爪利牙教训忤逆者，把政变阴谋消灭在萌芽状态。问题是现在有那么多的豺都跑到白眉儿身边去了，自己形单影只，扑下去恐怕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扇起更旺的叛乱火焰。

现在最要紧的是寻找同盟者，有了忠实的帮手，或许还能扭转局面，夏索尔想。它立即将眼光扫向右前方，右前方一条隆起的沙砾带上躺着察迪。察迪生性凶蛮，体格强壮，长得几乎和它夏索尔一般高大，属于出类拔萃的大公豺，在豺群中的地位仅次于它夏索尔。这一点从察迪此刻躺卧的位置就可以看得出来，那条隆起的沙砾带比它夏索尔躺卧的蛤蟆岩稍低些，又比其他豺躺卧的地方要高一些。察迪虽然四肢发达，头脑却有点简单，对豺王来说，这是最佳搭档。因此，长期以来，察迪就是它夏索尔最亲密的同性伙伴。

夏索尔四年前能成功地咬败老豺王坨坨，靠的就是察迪的鼎力相助。老豺王坨坨有只相依为命了七八年的母豺，名叫苏苏，苏苏替老豺王坨坨生了四窝儿女，感情好得只有死神才能把它们拆散。当它夏索尔向坨坨发起王位挑战时，苏苏咆哮着奔过来要帮坨坨的忙。假如让坨坨和苏苏联起手来，它夏索尔就是再长出一张豺嘴来，也很难在那场王位争夺战中取胜。就在这危急关头，察迪朝苏苏冲刺过去，使它夏索尔能集中力量对付风烛残年的坨坨，赢得了胜利。

在近四年的豺王生涯中，察迪也帮了它不少忙。记得那次大公豺博里和孪生兄弟贾里为争夺一只年轻的母豺蓝尾尖互相斗起殴来。豺王有责任平息群内纠纷，便出面干预，横在这两只兄弟阋墙的大公豺中间，用豺王的威势中止了一场自相残杀。但矛盾依然存在，那只名叫蓝尾尖的母豺没有分身术，不可能一分为二给博里和贾里二一添作五。当时，它夏索尔的妻子梅灵刚好前几天在捕捉一只猪獾时不小心被猪獾搂抱着一起坠落深渊，二茬子光棍难当，它瞄了一眼使亲兄弟反目成仇的蓝尾尖，两只细长的豺眼忽闪忽闪显得活泼而又妩媚，细腰宽臀，腹部紧凑，一看就是处在黄金生育年龄的母豺，于是，它就干脆把蓝尾尖接收过来自己受用了。它觉得自己在处理这场群内纠纷时不偏不倚，公允正派，让博里和贾里谁也得不到，也就不用将生命做赌注争斗不休了。谁晓得博里和贾里并不体谅它的苦心，对它的裁决很不满意，兄弟俩竟联起手来，朝它前后夹攻。埃蒂斯红豺群曾发生过因争偶而导致犯上作乱的事，历史的教训值得注意。它虽然勇猛，单个和博里或贾里较量绰绰有余，但同时对付两只大公豺却有点力不从心了。博里和贾里像输光了的赌徒，豺眼布满血丝，大有一种不把它夏索尔撕成碎片决不甘休的气势。多亏察迪帮忙，察迪嚣叫一声从豺群蹿出来，一口咬掉了贾里半只耳朵，把兄弟俩的嚣张气焰打了下去，保住了它夏索尔的豺王地位。

可以说，察迪是支撑它豺王宝座的一根中流砥柱。

它当然也对察迪恩宠有加。它尽豺王的所能，让察迪享受许多特权，例如允许察迪和自己一起分享糯滑可口的猎物内脏，允许察迪在宿营地任意挑选仅次于它的舒适的巢穴。无论察迪是因争偶还是因争食同其他豺发生冲突，它都把公平原则丢在脑后不问青红皂白地站在察迪一边。

无条件地沆瀣一气，无条件地狼狈为奸，那才叫哥们儿。

现在它夏索尔的地位受到挑战，它理所当然扭头向察迪求援。

只要察迪同它并肩搏杀，它相信眼前的局面是能扭转过来的。别看大部分豺此时都不约而同地聚拢到白眉儿身边，那没什么了不起，虚假的繁荣而已。多数又怎么样？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派手里。群众选举算个屁，全民公决算个屁，别玩人类虚伪的一套。对豺来说，爪子和牙齿里出政权。它觉得大多数豺之所以跑到白眉儿身边去，无非是看到这一身黄毛的家伙敢于第一个扑向大花狼，显示了出众的力量与胆魄。但印象和感觉都是有导向也是能导向的，只要它和察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一个咬头一个叼尾，把白眉儿咬得呦呦哀嚣，咬得卧伏求饶，咬得抱头鼠窜，咬得在地上打滚，英雄变成小丑，崇高变成滑稽，幸运儿变成臭狗屎，形象一落千丈，众豺对白眉儿的印象和感觉就会立刻改观，再不会觉得这黄毛家伙是理想的新豺王了。

察迪卧在那条隆起的沙砾带上，豺脸埋进毛茸茸的前臂弯，胸肋有节奏地起伏着。这家伙，怎么就那么贪睡，在这节骨眼上进入梦乡了呢？

“呦——
——”

夏索尔朝察迪急切地呼叫了一声。

醒醒吧，老伙计，白眉儿就要把我的王位抢走啦，火烧眉毛，刻不容缓，醒醒吧！

它看见，察迪菩提叶状的耳廓像干沙上的小鱼跳个不停，身体却仍是那副熟睡状。

唉，察迪呀察迪，紧要关头你怎么睡得那么死那么沉呢？

“呦
——呦
——呦
——”

夏索尔急眼了，两只后爪钩住蛤蟆岩的缝隙，抻长脖子将尖尖的豺嘴凑近察迪的耳畔，厉声尖嚣。哪怕是聋子，哪怕灵魂正在曲径通幽的梦乡作逍遥游，也会被惊醒的。

可察迪非但不醒，反而把身体蜷得更紧，像只煮熟的虾。

夏索尔总算明白了，察迪并非酣睡得太沉叫不醒，而是不愿醒，不想醒，不肯醒。这浑蛋，根本就没有睡，而是用装睡来逃避现实。

夏索尔心里透亮，察迪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装睡的，这只肌腱凹凸分明的大公豺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素来以横蛮勇猛著称，绝不是软蛋脓包；察迪之所以装睡，是对它夏索尔产生了一种信仰上的动摇，是对白眉儿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察迪此刻的心态与大多数豺的心态是一致的，将白眉儿看做是力挽狂涛把埃蒂斯红豺群从崩溃边缘拯救出来的大救星。让救星当豺王名正言顺。

他妈的，讲原则讲良心尊重事实，这还算什么哥们儿！

“呦
——”

醒醒吧，察迪，别再装睡了，我俩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好比一根线上拴着的两只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倒霉了，你也好不了，我被废黜了王位，你的地位也会大幅度下降，再也当不成一豺之下众豺之上的名声显赫的豺了。

“呦
——”

醒醒吧，察迪，别再犯傻了，我晓得你把白眉儿当做豺群的大救星，不好意思向大救星亮出你的尖牙利爪，生死存亡关头，不能太书生气了，其他事情都能讲道理，唯独政权问题没什么道理可讲，历朝历代，从来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贼，只要保住了王位，没道理也变得有道理，历史的功绩可以移花接木，戴到我们的头上来，耻辱与罪过可以张冠李戴，戴到对方的头上去。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都这么干，更何况豺呢。

察迪仍没有要醒的意思。

还有大公豺约克和母豺蓓蓓，它平时对它们都不错的，猎到新鲜的食物，再少也会匀一份给它们吃，比对别的豺要客气多了。它觉得小恩小惠是一种感情储蓄，零存整取，需要时可以连本带利一笔取出。可约克和蓓蓓也跟着众豺瞎起哄，跑到白眉儿身边去了。

唉，豺心不古，感情的银行说倒闭就倒闭了。

好吧，退一万步说，就算要尊重事实吧，击败狼群这个事实也不是不可以深入分析和重新评估的，夏索尔想。是的，当埃蒂斯红豺群被迫渡江的关键时刻，白眉儿首当其冲扑向狼酋，拉开了背水一战的序幕，功劳自然不可抹杀，但假如在狼群冲下浅水湾时，不是它夏索尔不顾身家性命率先蹿上去拦截，白眉儿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早就被狼群撕成碎片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夏索尔的功劳同样是不可抹杀的。功劳大家有，平摊三六九；团结最重要，别搞窝里斗。

呦
呦呦
呦

呦呦

，夏索尔朝情绪激动的豺们发出一项特别提案。

白眉儿过去只是埃蒂斯红豺群地位最末等的苦豺，看在它咬败大花狼的分上，论功行赏，由苦豺擢升为优秀大公豺，也就足够了嘛。谁听说过或者看到过在一个群体里，最卑贱者突然就变成了最高贵者？真比人类坐电梯还升得快，比坐直升飞机还升得快，火箭式的提拔和升格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围在白眉儿身边的众豺非但不理它的茬，还抻直脖子朝蛤蟆岩呦呦地叫，那是在怂恿白眉儿蹿上蛤蟆岩来，
把它驱赶下去，完成篡夺王位的最后一道程序。

白眉儿站了起来，尾巴竖得像旗杆一样笔直，朝蛤蟆岩走来。

夏索尔快急疯了。就算它今天非下台不可，它也不能把王位让给白眉儿的。白眉儿虽出生在埃蒂斯红豺群，但毛色和长相与其他豺有所不同，父系血缘究竟是谁还是个悬案，又有两年时间离开豺群，这两年里它是在做一匹混迹山林的流浪豺，还是在扮演豺的天敌——猎狗的角色，也是个谜。豺王主宰着整个豺群的命运，关系到整个豺群的生死存亡，岂能让一只出身不好血统不纯历史还有疑点的豺来担当？假如白眉儿果真像夏索尔曾怀疑过的那样，有一半是狗种，并在离开豺群的两年间与人和狗有着某种瓜葛，一旦掌握了领导权，岂不是要把豺群引向毁灭？

为了埃蒂斯红豺群千秋万代永不变色，它也不能轻易让出王位。

它龇牙咧嘴摆出一副要殊死搏斗的架势。

白眉儿并没被吓倒，轻轻一跃，跳上蛤蟆岩，与它四目相对。这是一种无声的威逼。

夏索尔心里发虚，冷汗都从舌尖冒出来了。白眉儿站在它面前，比它整整高出半个肩胛，身大力不亏。白眉儿身后有众豺助威帮衬，声势夺人，它孤身一豺，无依无靠。它亲眼目睹过白眉儿是怎么同大花狼搏杀的，凶恶的狼酋尚且不是白眉儿的对手，它和白眉儿单练，更是必败无疑。

天哪，怎么办呢？

再说白眉儿，此刻有一种意外的惊喜。它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力量提高自己的地位才铤而走险同大花狼厮杀的，平心而论，当时它连一丁点儿这方面的想法也没有，它完全是为了救兔嘴才不顾一切向大花狼反扑的。但既然众豺都催促它去向夏索尔发起王位争夺战，都拥戴它当新豺王，它又何乐而不为呢。它早就对自己所处的苦豺地位深感不满了。也难怪它对自己的境遇不满意，苦豺的日子确实不好受，吃苦在前，享受在后。遇到危险，要用生命去试探虚实；遇到会餐，只能捡食别的豺吃剩的骨渣皮囊。它在猎户寨曾做过狗群领袖，一呼百应，叱咤风云，现在沦为豺群苦豺，就像从云端跌落深渊，真正是苦不堪言。它高大健壮，站在豺群里犹如鹤立鸡群，它觉得假如自己的体魄与智商只配做一匹苦豺的话，那么埃蒂斯红豺群起码有一大半豺只配做苦苦豺。苦苦豺当然比苦豺还多了一个苦字。

它是埃蒂斯红豺群中出类拔萃的大公豺，豺王夏索尔再让它做苦豺，显然是一种愚蠢的偏见。

任何一个物种的种内斗争都起源于不平等。造成不平等的原因就是个体的优秀品质和所得到的社会地位之间的不平衡。体魄与智商这两大要素构成了动物个体的生存能力。假如这种生存能力和所取得的社会地位形成反差，种内就会产生竞争和动荡。反差越强烈，斗争也就越激烈。有趣的是，在所有具有群体意识的动物内，生存能力和社会地位之间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于是种内你死我活的斗争便永不停止，可以说是年年斗，月月斗，天天斗，时时斗，分分斗，秒秒斗。

白眉儿受着这条斗争规律的支配。

白眉儿晓得，豺王夏索尔出于一种妒忌的本性和自私的考虑，才把它贬为苦豺的。苦豺的另一个含义是废豺，显然，这个角色让白眉儿来扮演是极不相称的。这种强烈的反差必然会导致强烈的不满并引发强烈的反抗意识。它早就想谋求和自己青春的活力强壮的身躯相称的社会地位，它早就想把夏索尔从王宝座拉下来。它觉得自己无论哪方面都不比夏索尔差，夏索尔当得豺王，它为何当不得呢？只是顾忌到自己刚刚归群，怕冒冒失失发起一场争夺王位的厮斗，会触犯众怒，会弄巧成拙，被重新驱逐出豺群，才没敢将这种想法付诸行动。现在，机会送上门来了，傻瓜才会讲客气呢。这豺王宝座，不要白不要。

它知道，夏索尔失去了众豺的支持，连察迪也蜷缩着身子在装睡，在这场王位争夺战中，自己是赢定了。它没必要急急忙忙扑上去噬咬，它想让夏索尔先动手，然后用两级前扑加空中噬喉进行还击，干脆利索地夺取王位。后发制豺嘛，还可体现自己沉着冷静的王者风度。

开始，夏索尔还竖着尾巴，亮出满口尖利的豺牙，色厉内荏地叫几声，后来它发现，豺们都不怀好意地在砾石滩上蹿来跳去，朝它呦呦怪嚣，人有自知之明，豺也有自知之明，豺心所向，大势所去，它夏索尔再装硬汉子，徒受皮肉之苦而已。

突然间，夏索尔高竖的尾巴耷拉到地，豺嘴也识相地闭紧，脑袋垂到颈窝，豺眼里那股凶光黯然熄灭，身体萎软得像只被踩瘪的猪尿脬，缓慢地扭过身来，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从蛤蟆岩上溜了下来。

这无疑是从权力顶峰滚下去的象征。

豺们呦呦欢呼起来，先是大公豺，后是携幼带崽的母豺，轮流跳上蛤蟆岩，舔吻白眉儿的胸脯，这是豺群特有的顶礼膜拜的仪式，表明新豺王得到了群体的认可和拥护。

夏索尔站在砾石滩上，仰望着白眉儿，内心的愤懑是难以用语言来表述的。它恨在关键时刻背叛它的察迪，恨那些立场转变得比风车还快的公豺和母豺。假如当初它坚持把刚刚归群的白眉儿当做异类消灭掉，就不会有今天被撵下王位的屈辱和痛苦；假如它早晓得豺群有背水一战与狼群决一雌雄的决心，它一定会比白眉儿早一步向大花狼扑去，白眉儿就无法崭露头角脱颖而出了。现在，后悔也晚了。唉，留在日曲卡山麓当个被弹劾下台的前豺王，还不如渡过怒江去在漂泊流浪的豺群里继续做豺王呢。

尽管夏索尔内心燃烧着仇恨的毒焰，但它毕竟是智慧出众的豺，它晓得此时此刻自己只要流露出任何一点桀骜不驯的神态来都可能招来一场灭顶之灾。好汉不吃眼前亏，表面的屈服并不意味着内心的诚服。它柔和地摆动着豺尾，轻轻跃上蛤蟆岩，四条豺腿一弯曲，跪伏在地，豺嘴探进白眉儿的腹下，呦呦叫得无比热烈，并伸出舌头长时间地舔白眉儿的一只前爪，也不嫌脏。它的顶礼膜拜的仪式比任何一只豺看上去都要虔诚得多，都要隆重得多，都要郑重其事得多。

这应了人类一句俗话，大丈夫能伸能屈。

在夏索尔履行顶礼膜拜仪式时，白眉儿的牙齿正对着夏索尔的颈椎，咬起来方便极了。此时此刻，白眉儿理应狠狠心肠朝夏索尔扑下去，使其流血，使其残废，或者使其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这样做，它不用担心会受到众豺的谴责。

在埃蒂斯红豺群王位争斗中，获胜的新豺王要么把老豺王咬伤致残，使其地位一落千丈，成为群体中最卑贱的苦豺，要么把下台的豺王逐出群体，使其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豺。

在一切具有群体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中，雄性之间的地位之争都是性命攸关的生死之争。

西非老狒狒一旦逊位，便不吃不喝，数日后就会抑郁而亡；亚洲象王被篡位的公象斗败，便会独自离开象群，跑到僻静的象冢去等死；新狼王对老狼王从不讲宽恕和仁慈，非咬得对方哀嗥着逃离狼群不可；狮子算是最文明的了，走下王位的雄狮被允许留在原来的群体里，但永远失去了交配权，只能吃别的狮子吃剩的骨渣皮囊；金丝猴王被政变推翻后，便沦为新猴王的奴仆，每天要为新猴王梳理毛发，替新猴王捉虱子……

这样做虽然残酷，却是必要的。当过豺王的豺，除非彻底绝望，是不会甘心居于它豺之下的；它们做梦也想着变天，豺还在，心不死，千方百计寻找机会东山再起卷土重来，再登王位。因此，只有用两种方法来打发它们，一种是肉体上消灭，一种是发扬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把它们批倒批臭，斗倒斗垮，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它们遗臭万年，永世不得翻身。

不流血，休想建立高低尊卑的新秩序。

短暂的流血换来了永久的和平。

遗憾的是，白眉儿没这样做。它想，夏索尔已经向自己举起了白旗，俯首称臣，自己再扑上去咬似乎也太不地道了。它想，在两个月的狼害中，豺群已损失了好几只豺，还有几只豺被咬伤致残，种群的数量和质量都在下降，不应当再发生自相残杀导致减员的事了。它想，在狼群从沙滩冲下浅水湾向它围过来时，夏索尔率先扑向狼群奋勇拼搏，怎么说还是有功的，将功赎罪，也应当给一条出路。它想，自己当上了新豺王，不但应该团结和自己意见相同的豺，也应当团结和自己意见不同的豺，方显示新豺王与众不同的气度和风范。它想，自己比起夏索尔来占压倒性的优势，即使夏索尔妄想复辟，一条小泥鳅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它宽容地用下巴颏在夏索尔的颈椎轻轻摩挲了一下，以示接受对方的顶礼膜拜。

无毒不丈夫，白眉儿看来算不得是大丈夫。

夏索尔下到察迪躺卧的位置，察迪这时已经醒了，知趣地腾出空位，让给夏索尔，自己往下降一层，到砾石滩和优秀大公豺站立在一起。

察迪原先躺卧的位置居于众豺之上又居于豺王之下，地位很微妙。

夏索尔替代了过去察迪的地位。

第七章　兔嘴殉身

按正常的速度，埃蒂斯红豺群天黑前能赶到野猪岭，找个避风的山岙，好好睡一觉，养精蓄力，恢复因长途跋涉而带来的疲劳，第二天早晨就可循着雪地上野猪留下的蹄印，找到隐蔽的野猪窝，聚餐可口的野猪肉了。

野猪岭距离埃蒂斯山谷约有四五百里，在日曲卡山麓的最西端，要翻七道山梁，道路崎岖难行，豺群要两头摸黑连续走三天才走得到。方向正好是背着怒江。不知是地势太高的缘故，还是土地爷故意恶作剧，这一路上都没有水源，干得只有野骆驼能够生存。豺的活动半径一般在百里左右，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跑到太远的地方去觅食的。因此，虽然野猪岭有美味可口的野猪，埃蒂斯红豺群却几年也不到野猪岭去一趟。

这一次，实在是遇到了罕见的饥荒，豺群才不顾路途遥远去打野猪的主意的。

多年不遇的饥荒是由两个原因造成的。一是秋末冬初时狼群在日曲卡山麓猖獗了两个多月，抢夺了一部分猎物，也吓走了一部分猎物，使豺群的食谱差不多被删减了一半；二是冬季本来就是一个食物匮乏的季节，正常年景，到了隆冬腊月，豺群也会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今年偏偏又连降大雪，就更难弄到可吃的东西了。在饥饿的催逼下，豺群铤而走险去袭击一个小山村的羊圈，虽然也捕获了四只羊，却有三匹豺做了猎枪下的冤鬼。袭击人类的村庄，无疑是饮鸠止渴，自取灭亡。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新任豺王白眉儿决定远征野猪岭，以彻底摆脱饥饿造成的生存危机。白眉儿打算带着豺群在野猪岭度过冬天，到明年惊蛰雷声响过后，再回日曲卡山麓。那时候，一路上积雪还没完全融化，残雪可当水源解渴。

计划应当说还是比较周密完美的。

那天清晨，豺群把用三匹豺的性命作代价换来的最后一只羊分食掉后，开始了新的长征。

一切都还算进行得比较顺利，只是双目失明的兔嘴衔住白眉儿的尾巴走，速度比较慢；第三天在过银鞍山时，坡太陡，又是乱石铺地，兔嘴更是一会儿滑倒，一会儿摔跤，慢得像蜗牛在爬；白眉儿是豺王，它走得慢，其他豺不敢超前，整个豺群都因兔嘴受到影响。天黑时，未能按预定计划到达野猪岭，只赶到离野猪岭还有五十里的骆驼峰。天黑透了，扭头望不见自己的尾巴，从骆驼峰到野猪岭中间要穿过一道雪山垭口，路崎岖难行。白眉儿决定就在骆驼峰住一夜，天明后继续赶路。

耽误半天时间，并不影响大局。

打尖的两匹公豺很快在半山腰上找到一个石洞。这是一个石钟乳溶洞，形如弯嘴葫芦，口小腹大，里头很宽敞，整个埃蒂斯红豺群钻进去，都不显得挤。

豺以家为单位，散落在石洞各个角落，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饥饿的夜晚，到了明天，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老天爷和埃蒂斯红豺群开了个恶毒的玩笑。

白眉儿睡到后半夜，突然被一阵阵尖啸声惊醒，侧耳一听，像是北风在怒号。它跑到洞口一看，外面风雪凄迷，山野一片惨白，一股比刀子还尖厉的风，从洞外猛烈灌进来，刮得它站都站不稳，倒退了好几步。

幸好洞口是弯形的，风只能在洞口附近肆虐，洞内还算暖和。

老天保佑，这是场过路的暴风雪，天亮后就雪霁天晴，红日高照，使埃蒂斯红豺群能按计划顺利到达野猪岭，白眉儿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一天过去了，暴风雪不但没有停，反而越刮越猛烈了。

埃蒂斯红豺群被困在骆驼峰半山腰的石钟乳溶洞里，动弹不得。这么大的暴风雪，如果钻出洞去继续赶路，走不了多远，幼豺和体弱的母豺就会被暴风雪吞噬掉性命，年轻力壮的公豺或许能坚持走到雪山垭口，但也绝对穿不过长约二里多的垭口的；一刮暴风雪，两座雪山之间的垭口就是名副其实的鬼门关，别说豺了，就是终年在雪线上生活的雪豹，也不敢在暴风雪中穿越雪山垭口；强行通过，再健壮的豺也会被冻成冰棍儿。

饥饿笼罩着埃蒂斯红豺群。

豺群在离开日曲卡山麓时吃过一只羊，一路上运气好的豺逮着一两只老鼠充饥，运气不好的豺仅吃了一些被冻死的鸟，还有些豺什么都没吃到。整个豺群已连续饿了四天，匹匹豺都已饿得眼睛发绿，有几只幼豺已饿得声音都叫不出来了。

这只石钟乳溶洞里连只蝙蝠和老鼠也找不到，只有洞底的岩壁上长着一层墨绿色的青苔。有两匹公豺大概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去啃青苔吃，刚刚咽进去，又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豺不是牛羊，永远也不可能用青苔地衣之类的植物来充饥的。

白眉儿蹲在石洞弯口，心急如焚。假如它早晓得昨天下半夜会下起暴风雪，而且一下就不会停，它决不会让豺群在骆驼峰住下来的，它一定会咬紧牙关摸黑穿过雪山垭口走完这最后五十里。只要到了野猪岭，再大的暴风雪也无所谓了。遗憾的是，豺没有气象预报的能力。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突然，它听见石洞底端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它转身望去，原来是一匹名叫鹿踢儿的幼豺饿昏过去了。母豺珊瑚低嚣着，叼住鹿踢儿的后脖颈，试图让瘫倒在地的宝贝重新站起来，但鹿踢儿像个木偶，刚站立起来，珊瑚的嘴一松，又啪的一声栽倒下去。显然，鹿踢儿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鹿踢儿这么快就饿倒了，白眉儿一点也不敢到惊奇，鹿踢儿本来就是所有幼豺中身体最单薄的一个。珊瑚怀着鹿踢儿时，还没足月，在猎杀一头梅花鹿的混斗中，不慎被鹿蹄蹬着一下腹部，就早产了，因此取了个鹿踢儿的怪名字。早产儿先天不足，体质羸弱，是很容易夭折的。

大公豺约克是鹿踢儿的父亲，它跪在地上，深情地舔吻着鹿踢儿已失去知觉的眼睛。

许多豺都围了上去，垂头耷尾，对珊瑚和约克表示一种安抚和慰问。

就在这时，只见察迪、博里、贾里和前任豺王夏索尔等一帮大公豺突然蜂拥而上，从母豺珊瑚的鼻吻底下把刚刚死去的鹿踢儿叼抢出来，你争我夺，开始撕扯。

白眉儿惊骇得差点晕倒。

豺虽然和狼同属犬科动物，但品性有所差异：狼有吞食同类的恶习，豺一般来说不吃豺；在这一点上，豺和狗相似。不食同类，是豺生活中的一条重要禁忌，为的是避免大规模的自相残杀。打破这条禁忌，是很危险的。你有尖利的豺爪豺牙，我也有尖利的豺爪豺牙，你吃我的儿子，我也吃你的儿子，用不了多久，所有的豺都会被吃干净的。虽说鹿踢儿已经死了，但毕竟是大公豺约克和母豺珊瑚的亲生豺儿，尸骨未寒，感情尚在，假如约克和珊瑚疯狂地扑向正在啃食它们宝贝的大公豺，就会爆发一场活生生血淋淋的自相残杀。而约克和珊瑚十有八九是会这么做的，白眉儿想，豺父子和母子间的感情浓度胜过狼与狗。必须立即制止大公豺们这种残暴的行为，制止一场迫在眉睫的窝里斗。

“呦
——呦
——”它朝大公豺们威严凶猛地嚣叫起来；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无赖，快给我停止啃食同类这种罪恶的行径！

但大公豺们谁也没理会它的嚣叫，仍埋头瓜分着鹿踢儿。

假如只有一匹大公豺在噬咬鹿踢儿，它可以扑上去，狠狠教训胆敢打破禁忌啃食同类的浑蛋，但现在几乎所有的大公豺都参与了这件事，它虽然身为豺王，也无能为力了。法不制众，它本领再大，也不能与所有的大公豺为敌的。

面对一群饿鬼，豺王的威势不起作用了。

白眉儿晓得，此时此刻，假如它能像变魔术似的变出一头马鹿或一只野兔来，根本不用声嘶力竭地嚣叫，大公豺们立刻就会放弃啃食鹿踢儿的。可是，它什么食物也拿不出来。唉，民以食为天，天要塌了。

它想，很快就会爆发一场自相残杀的。

可是，出乎它的意料，大公豺约克和母豺珊瑚并没狂怒地朝正在分食它们宝贝豺儿的大公豺们扑过去，而是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同时背过身去，面朝着岩壁，呜咽哀嚣，似乎它们虽然悲痛欲绝，却能理解并容忍大公豺们的行为。

鹿踢儿反正已经死了，被扔掉或被吃掉对早已失去了感觉的鹿踢儿来说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假如被扔掉，对饥馑的豺来说，是一种白白的浪费；吃掉，废物利用，倒能使一些已被饿得奄奄一息的豺恢复生机。

从这个角度看，大公豺们分食鹿踢儿似乎也不算是不道德的事。

任何禁忌都不是绝对的，只有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白眉儿油然对约克和珊瑚产生了一种敬意，它觉得它们背过身去面壁而泣，这行为含有一种为了群体的生存而献身的慷慨和悲壮。

一会儿，鹿踢儿就变成了七零八碎的肉块。每个豺家庭都分到了一小块带骨肉，成年豺啃骨头，幼豺吃肉。

石洞中央还剩着两小坨肉，白眉儿知道，一小坨是留给它和瞎眼母豺兔嘴的，另一小坨是留给约克和珊瑚的。它本不想吃的，但经不起饥饿的诱惑，还是把那坨肉叼了来，和兔嘴分吃了。另一坨肉在地上晾了大半天，直到天黑，也没谁去动它。

半夜，白眉儿正睡得迷迷糊糊，看见一条黑影悄悄移向洞中央那坨肉，凭感觉，是大公豺约克。过了一会儿，洞底传来两匹豺撕扯和嚼咬肉块的声音。

不知道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理智的觉醒。

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

假如这暴风雪再没完没了地刮下去，这只弯嘴葫芦形的石洞真有可能变成埃蒂斯红豺群的集体坟墓。

第三天，暴风雪又下了整整一天。

第四天中午，暴风雪才开始转弱，呼啸的北风渐渐停了下来，鹅毛大雪也变成粉尘似的小雪。

白眉儿走到兔嘴跟前，转过身，将尾巴抻直，把尾尖轻轻塞进兔嘴的口里；兔嘴的眼睛看不见，要靠衔住它的尾巴才能行动。然后，它朝洞外长嚣一声，示意豺群跟着它冲出洞去，向五十里外的野猪岭挺进。

白眉儿心里很清楚，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冒险。

要是在正常情况下，区区五十里路，对豺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可眼下暴风雪刮了整整三天半，一路冰天雪地，行走起来十分艰难；最大的难题还不是恶劣的天气和山路上覆盖的冰雪，而是饥饿。前天虽然分食了鹿踢儿，但鹿踢儿太瘦小了，豺多肉少，只能算是打打牙祭，好歹使豺们能坚持活着没被饿死罢了。豺群又饿了整整两天，大部分豺都虚弱得四肢发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在温暖如春的石洞里尚且如此，到冰天雪地行走，结局可想而知。这种身体状况，别说走到野猪岭了，恐怕走不到雪山垭口，就会有一半倒下，另一半在穿越雪山垭口时也会抗不住严寒被冻成冰棍儿。最多有三五匹体力特棒的大公豺和耐力特好的年轻母豺能勉强抵达野猪岭。不错，它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鹿踢儿的惨剧在这一路上重演几次，谁倒下去了，就吃掉谁。但是，并非每一匹公豺和母豺都像约克和珊瑚那样能用理智克制住失子的悲痛，顾全大局，忍痛割爱，变废为宝。已经有好几匹母豺咬破自己的腿弯用自己的血浆喂幼豺，以维系幼豺的性命；这些母性特别强的母豺，能心甘情愿看着自己的宝贝变成别的豺的食物吗？

尽管路途有种种凶险，但白眉儿仍决定立即动身挺进野猪岭，待在石钟乳溶洞里，只能是白白等死；天上不会掉肉块下来，在石洞里拖的时间越长，豺们的身体就越来越虚弱，穿越雪山垭口的可能性也就越小，生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冒险也得趁早。

白眉儿领着兔嘴还没走到洞口，突然，七八匹大公豺吱溜蹿到它们前面，一字儿排开，堵住了它们的去路；紧接着，所有的母豺和幼豺也都拥到洞口，四肢弯曲，跪卧在地，长长的舌头伸出口腔，呦呦呜呜低声嚣叫起来。

母豺和幼豺们的形体动作以及凄婉的低嚣声，是豺一种特殊的语言，一般是地位较低贱的豺用来向地位比自己高的豺乞求垂怜，乞讨食物，或者说是哀求对方给自己一条生路。

集体向它乞食，这不是在开玩笑吧。它要是有办法弄到食物，何须它们来求，早就分给它们吃了。它身为豺王，当然有责任使豺群免遭饥饿，但老天爷存心跟它过不去，它能有什么办法呢？它本事再大，也斗不过天呀。豺王不是万能的。它抬起两条前肢，露出瘪瘪的肚子，也伸出长舌头呦呜了两声：

——我跟你们一样，也饿着肚子呢。我假如有食物的话，会让自己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吗？

豺们仍执拗地跪卧在它面前，一个劲地呦呦呜呜低嚣，叫得白眉儿心惊胆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这时，前任豺王夏索尔和大公豺察迪蹿了上来，四只绿莹莹的豺眼望着白眉儿身后的兔嘴，舌头残忍地磨动着牙齿，发出两声短促的嚣叫。

白眉儿很熟悉夏索尔的这套动作，夏索尔在当豺王时，它是苦豺，每次夏索尔要威逼它执行苦豺的危险差使，使用的就是这套身体动作。

苦豺？谁是苦豺？现在就是有苦豺又顶什么用呢？

所有的豺的眼光都穿过白眉儿的头顶，落到兔嘴的身上。

白眉儿打了个寒噤，突然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它们是要兔嘴做苦豺。这苦豺不同于以往的苦豺，以往的苦豺是试探虚实，用生命去冒险，现在没虚实可探，也没险可冒，很明显，这苦豺其实就是……它不敢往下想，舌尖上吓出一层冷冷的黏液。突然间，它龇牙咧嘴冲着夏索尔和察迪以及整个豺群凶猛地咆哮起来，快收起你们这种罪恶的想法，只要我白眉儿还活着，谁也休想伤害兔嘴一根毫毛！

夏索尔和察迪朝后缩了缩，但整个豺群仍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所有的眼睛都冷冷地盯着白眉儿和兔嘴，所有的豺都停止了嚣叫，石钟乳溶洞静得像座坟墓。

第一步是哀求和乞讨，第二步就是冷酷的威逼了。

除了白眉儿，所有的豺都认为兔嘴理应为群体牺牲自己。兔嘴双目失明，还瘸了一条腿，是个双料残废，早该被生活淘汰掉了。从日曲卡山麓出来，要不是兔嘴老滑倒老跌跤影响了整个豺群的行进速度，豺群早就在暴风雪来临之前赶到野猪岭了，也不会被困在这个石钟乳溶洞里。从这点推理下去，兔嘴是造成豺群目前这个生存危机的罪魁祸首，就算是赎罪，也该让它献身。每一匹豺心里都很清楚，假如就这样空着肚子走出洞去，很多豺都会因虚脱而倒毙在雪地里；肚子里必须要有内容，这内容非兔嘴莫属。少了兔嘴，埃蒂斯红豺群的整体力量不会受到丝毫损害，相反，还少了一个累赘和包袱。

平心而论，众豺的这种选择还算是公正的。

可白眉儿不是这样想的。兔嘴几次救过它的命，没有兔嘴，这世界上也不会有它白眉儿的，它怎么能让豺们把兔嘴吞噬掉？兔嘴的腿是为它而瘸的，两只眼睛里有一只是为它而瞎的，对它来说，兔嘴恩重如山。别说兔嘴还活着，就是死了，它也不能让兔嘴受到残害！

呦呦，它使劲叫起来。

——兔嘴是在同恶狼搏斗时被抠瞎了两只眼睛，它是为群体利益而残废的，它是功臣，你们却要吃掉它，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啊？

——假如没有兔嘴，埃蒂斯红豺群早就被狼群赶过怒江去了，历史的功绩不容抹杀，它理应得到你们的爱戴和尊敬！

豺们对白眉儿激动的嚣叫无动于衷，仍用饥馑贪婪的眼光注视着兔嘴。

如果是在人类社会，不仅一般的残疾者会受到照顾，因集团利益而受伤致残的人还会受到社会的敬重，有专人负责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享受着崇高的荣誉。尽管这些人已不能生产也不能战斗，纯粹是累赘和包袱，但人们不会抛弃他们，这就是人的天良和道德。豺就不同了，豺没有功劳簿，也不珍惜历史；无论是谁，昨日的光荣决不能当做今天价值的砝码；所有的道德都服从一个原则：汰劣留良。

你残废了，你没用了，为了群体的生存必须牺牲一个，那么，即使你是豺王或王后，也没有豁免权的。

兔嘴瑟瑟发抖，哀嚣着，朝白眉儿身上挤。它虽然眼睛瞎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从声音里已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

白眉儿舔舔兔嘴的额角，别害怕，有我在，谁也休想伤害你。兔嘴信任地把头靠在它的腰上，安静下来。

七八匹大公豺分成两队，贴着洞壁，从左右两侧朝白眉儿身后迂回过来；很明显，它们是要担当执法队，不，是担当刽子手的角色。

白眉儿慢慢后退着，把兔嘴塞进一个凹形的石旮旯里，这样就可保护兔嘴免遭来自背后的袭击。然后，它摆出一副扑咬的姿势，发出一声声让豺听着毛骨悚然的嚣叫。

七八匹大公豺被迫停了下来，你望我，我望你，突然一齐仰起脖子嚣叫起来，立刻，堵在石洞口的母豺和幼豺也跟着嚣叫，叫声忽而委婉绵长，忽而高昂激越，忽而凄厉哀怨，忽而气势汹汹。白眉儿一听就明白，这是豺们在向它倾吐复杂的情愫，既赞美它高大勇猛，又埋怨它优柔寡断，既有恳求的意思，也有威胁的成分。可以说，这是一种全民公决，也是一种最后通牒。

这些饿疯了的豺，是什么傻事都干得出来的。白眉儿心陡地缩紧了，它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它虽然是优秀豺王，也无力与整个豺群抗衡的；它虽说会两级前扑和空中噬喉，但在一个空间十分狭小的石洞里，根本无法施展这些绝招；在这个小小的石洞里，只能是扭成一团混战一气，它寡不敌众，很快就会被饥饿的豺群撕成碎片的。

唉，要是现在突然从洞外蹿进来一头野猪就好了，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这是异想天开，不可能的。

唉，要是现在哪匹幼豺像鹿踢儿那样突然倒毙，也能度过危机，但好几匹幼豺虽然已饿得快虚脱了，一时半刻却还死不了。

它经过九死一生的磨难，好不容易成了埃蒂斯红豺群的豺王，却马上要变成豺群的食物了，想到这一点，一阵悲哀袭上心头。为了一匹双目失明其丑无比又瘸了一条腿的母豺，牺牲掉自己，这值得吗？关键问题还不在这里，它被豺群咬死了，兔嘴会怎么样？极有可能豺群咬死它后，一不做二不休，捎带着把兔嘴也收拾了；就算豺们网开一面，放过兔嘴，兔嘴瞎眼瘸腿，能活下去吗？这么说来，不管它牺不牺牲自己，兔嘴都免不了一死。既然这样，它又何必为兔嘴白白殉葬呢。其实，双目失明，又瘸了一条腿，无法觅食，也无法行走，活着又有多大意思呢，假如换了它，它真觉得活着还不如去死呢。

或许，它确实该学得更现实些。

它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跳开去。这其实并不难，它不好意思直接闪开的话，可以装着是向大公豺察迪扑过去噬咬，声势可以造得大一点，大声嚣叫，磅礴起跳，它跳得太猛太高了，情急之中忘了是在空间有限的石洞里，这是完全可能的，也是说得过去的，它一头撞在洞顶的岩壁上，撞得眼冒金星，当然也就没扑到察迪身上，而是落在对面的空地上，它喘着气，竭力想使自己缓过劲来。这样就足够了，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豺们决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肯定会在它起跳落空的一瞬间朝失去了庇护的兔嘴冲过去的。又瞎又瘸嘴唇还豁了个V形口子的兔嘴决不会是几匹穷凶极恶的大公豺的对手，要不了几秒钟，身体就会被卸开。木已成舟，它当然没必要再跟整个豺群过不去了。这样做一箭三雕，一是能保证埃蒂斯红豺群吃到食物恢复体力顺利穿越雪山垭口，二是它不仅保全了性命还能稳稳当当地继续做它的豺王，三是它可以对自己解释说它并非出卖兔嘴而是偶然失误让大公豺们钻了空子，也就不用内疚、伤感和痛苦了。

这主意确实不错，做起来也不困难。

它先气沉丹田地长嚣一声，然后四肢弯曲准备起跳了，突然，它觉得应该再看兔嘴一眼，不管怎么说，兔嘴在它小时候曾像母亲一样给过它温暖，就算是和遗体告别，也该再看兔嘴一眼的。它扭过头来，正好和兔嘴脸对脸。兔嘴两只黑洞洞的眼窝流动着一抹幽深的光泽，脸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刚才恐惧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偎缩在它背上，而是贴紧岩壁，离它足足有一尺多远，好像要同它保持一定的距离似的。它的心像突然被刺了一刀似的疼，兔嘴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如明镜，能洞察一切；兔嘴用一颗残疾者敏感的心，感觉到了它的犹豫和动摇，或许还感觉到了它内心隐秘的企图；兔嘴脸刹那间变得平静，是因为知道它就要用一种巧妙的办法抛弃它，生的希望已经绝灭，反倒不觉得害怕了；兔嘴不再偎缩在它背上，是知趣地自觉地离它远一点，是不愿连累它。

白眉儿羞愧得真想用爪子撕破自己的脸。想当初，在前任豺王夏索尔嗅闻到它身上豺毛深处有狗的气味而招来一伙大公豺准备处死它时，兔嘴奋不顾身地罩在它身上，不仅如此，当夏索尔把兔嘴咬得皮开肉绽时，兔嘴仍坚定不移地用自己的身体庇护着它，直到被咬断一条腿，失血过多昏死过去。假如当时兔嘴也多长一个心眼，耍点滑头，在夏索尔把它背部咬伤后，装着无力抵挡夏索尔的凌厉攻击，从它白眉儿身上栽落下来，是完全说得过去的，一匹普通的母豺怎么会是豺王的对手嘛。这样的话，兔嘴既能算是救过它，而自己的腿也不会被咬断，两全其美。然而，兔嘴并没耍这样的小聪明，而是不惜流干血也救它救到底。

还有在怒江浅水湾同狼群那场酷烈的厮杀中，兔嘴已经被一匹灰狼抠瞎了左眼，但当看到它白眉儿就要被大花狼咬住颈窝的时候，不顾一切地蹿上来咬住大花狼一条后腿，大花狼举起尖利的狼爪去挖兔嘴的右眼，这时候假如兔嘴闪一闪私心杂念，松开咬住大花狼的嘴，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它已经瞎了一只眼，当然要格外珍惜剩下的最后一只眼，双目失明对没有残疾者协会的豺来说和死亡基本上是可以画等号的，谁也无权指责它要保住一只独眼的愿望，然而这么一来，它白眉儿就必死无疑。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兔嘴没有任何犹豫，宁可自己变成瞎眼豺，也决不松口，使它白眉儿转危为安，转败为胜。

和兔嘴相比，白眉儿觉得自己卑鄙得就像一堆臭狗屎。在关键时刻，兔嘴都是真心实意地救它，而它却虚情假意地想耍手腕出卖兔嘴。它觉得兔嘴像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丑陋。

它汗颜内疚，简直无地自容。

它要救兔嘴，哪怕失去豺王宝座，哪怕牺牲自己也要救兔嘴；地位很重要，生命很宝贵，但情义更是无价的。

它收回准备起跳的姿势，身体主动朝兔嘴靠了靠；霎时间，兔嘴的脸又恢复了恐惧的表情。

七八匹大公豺和五六匹年轻的母豺一字排在白眉儿面前，低嚣着，神经质地颠跳着，一场杀戮眼看就要爆发了。

突然，白眉儿朝前跨了一步，四肢一曲，躺卧下来，然后侧转身体，仰面朝天，脖子抻直。这个身体语言十分明确，就是放弃抵抗，听任宰割。

呦
，呦
，它朝杀气腾腾的豺召唤着。

——来吧，你们不是想弄到食物吗，那就把我撕成碎片吧。

它不能把兔嘴交给饥饿的豺群，也无法让豺群放弃罪恶的念头，倘若与豺群混战一场，不仅取胜无望，还会白白把兔嘴也给搭上的；它向豺群奉献出自己的身体，或许豺群会网开一面让兔嘴活下去。

豺们都给镇住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匹身强力壮高居豺王宝座的大公豺，竟然要替一匹瞎眼瘸腿的母豺去死，这在埃蒂斯红豺群是从未有过的事，这完全不符合汰劣留良的丛林法则。但是，这种壮烈的情怀和至死不渝的爱意却让汰劣留良的丛林法则相形见绌。

豺们迟迟不敢扑上来噬咬。对绝大多数豺来说，并非要置豺王于死地，而是遵循豺社会一条古老的遗训：牺牲无用的个体，保全群体的性命。它们攻击的目标是兔嘴而非白眉儿；它们朝白眉儿和兔嘴围上来，也只想将白眉儿纠缠住，拖拽开，好收拾兔嘴。

只有前任豺王夏索尔是个例外。夏索尔开始时也像其他豺一样，觉得天经地义该由兔嘴做特殊的苦豺，一方面可以解决食物问题，另一方面也使它出了口恶气。要不是兔嘴多管闲事，白眉儿早被当做豺的异己分子给豺群处理掉了，它也不会被从豺王的宝座给撵下台的。没想到白眉儿竟然傻到愿意替兔嘴去死，这使它产生了一种意外的惊喜。白眉儿一死，豺王宝座非它夏索尔莫属，它不用费吹灰之力，就可复辟成功，重新成为埃蒂斯红豺群的首领。它希望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豺们蜂拥而上，“成全”了白眉儿。遗憾的是，豺们不知何故，都站着发愣。

夏索尔怕再僵持下去，会节外生枝，就试探着朝前跨了一步，想给大公豺们起个带头示范作用。“呦
——”背后传来一声粗哑的低嚣，它回头一看，大公豺和年轻的母豺都用阴森森的眼光望着它，很明显，这眼光里含有一种谴责；它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又退缩回来。别着急，要沉住气，它告诫自己，等待最佳时机。

一时间，石钟乳溶洞里没谁走动，没谁嚣叫，没谁蹿跃，匹匹豺都凝神屏息，仿佛一群陶俑。

再拖下去，太阳很快就会下山，天黑前就赶不到雪山垭口了；摸黑穿越可怕的雪山垭口，成功的可能就更小了。

白眉儿在自己前腿内侧咬了一口，然后闭起眼睛。让血流出来，血腥味会使饥饿感成倍发酵，并刺激起疯狂的厮杀冲动；闭着眼睛，大概可以减轻前来噬咬的豺的心理负担。

果然，豺们翕动鼻翼，情绪渐渐亢奋起来，有好几匹大公豺眼光迷蒙，嘴角滴出口水。

夏索尔呦呦叫起来。到嘴的血不舔白不舔，到嘴的肉不吃白不吃；你们难道要在这坟墓般的石洞里集体饿死吗？

大公豺察迪梦游般地蹿到白眉儿面前，张嘴想咬了，可舌头刚刚触碰到白眉儿的颈窝，不知是慑于豺王的威势，还是受汰劣留良这条法则的束缚，又把嘴缩了回来，扑棱了两下尾巴，走开了。

真没用，夏索尔想。看来，除了它，没谁有魄力往白眉儿的颈窝咬。奶奶的，再试探它一次。它朝前跨了两步，等了等，这次，没谁再低声嚣叫，也没谁再用谴责的眼光看它。好了，它可以放开胆子干了。它暗暗憋足劲，瞄准白眉儿的喉管，闪电般蹿过去；它要一口解决问题，麻利地咬断白眉儿的脖子，让白眉儿想后悔也来不及。

夏索尔的尖利的牙齿差不多要咬住目标了，突然，一个红色的身影斜刺蹿上来，咚的一声撞在它腰间，它没防备，被撞出好几尺远。爬起来一看，原来是兔嘴撞了它。

兔嘴站在白眉儿面前，“呦——
——”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叫声；声音如石破天惊，震得石洞微微颤抖，洞顶的泥灰石屑纷纷洒落；声音如惊雷炸响，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使每一颗豺心都忍不住一阵震颤。

兔嘴嚣叫一声后，扭转身，柔软的鼻吻深情地摩挲着白眉儿还在流血的前腿内侧，两只黑洞洞的眼窝凝望着白眉儿的脸。

它什么都看不见！它什么都看得见！

白眉儿预感到要出事，骨辘翻爬起来，想阻止可怕的事情发生，可是，已经晚了。只见兔嘴敏捷地跳开去，突然全身豺毛恣张，昂首挺胸，像朵正在燃烧的火焰，三条豺腿猛力一蹬，身体笔直朝前飞弹出去；那优美的姿势和磅礴的气势，就像是在朝一头已口吐白沫走投无路的黄麂进行最后的扑击；在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兔嘴把脑袋勾起来，把高低不一的两只前爪缩在腹部；砰的一声响，兔嘴的头重重撞在坚硬的岩壁上，脑袋开花，脑浆四溢。

一朵美丽的火焰熄灭了。

白眉儿和所有的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傻愣愣地望着躺在地上已气绝身亡的兔嘴。好一会儿，夏索尔和察迪才像从梦境中醒来，发出一两声不知是哀悼还是欢呼的嚣叫。豺们这才迈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朝兔嘴围拢过去。

白眉儿长长地哀嚣一声，蹿出洞去。

它宁愿活活饿死，也不会去吃兔嘴身上的肉的。

第八章　迟来的爱情

严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埃蒂斯红豺群从野猪岭回到了日曲卡山麓。

雪线退到了半山腰，融化的雪水滋润了大地，尕玛尔草原春风荡漾，草籽吐芽，一片翠绿。南迁的鹿群在体内生物钟的准确引导下，又从温暖的南方回到了牧草丰盛的日曲卡山麓。斑羚、岩羊也结束了刨开雪层啃食地衣苔藓的苦日子，从神秘的山旮旯里钻了出来。冬眠的土拨鼠、青蛙和狗熊在惊蛰雷声中苏醒了。荒芜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大地重新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景象。

对埃蒂斯红豺群来说，可怕的饥饿已成为过去，食物日渐丰盛，一匹匹豺都吃得肚儿溜圆，瘦骨嶙峋的身上重新绽出凹凸分明的肌肉。

生命一旦恢复了元气，便会产生繁衍后代的冲动。

青草拔节，花蕾绽放，彩蝶翩飞，蜜蜂嘤嘤，果蝇嗡嗡，雄雉亮翅，鱼儿打挺，自然界沉浸在一片温馨的春情中。

埃蒂斯红豺群又进入了发情期。

豺春秋两季发情，这是适应日曲卡山麓独特的地理环境气候条件而进化成的规律。春季发情交配后，母豺经过两个半月的怀孕，在夏天产下豺崽，到了秋季，豺崽身上已长出厚厚的绒毛，能跟随母豺在树林里奔跑了，这样就较容易度过严寒的冬天。秋季发情交配后，母豺分娩刚好是融雪的初春，躲过了食物匮乏的冬天，新生豺崽就容易存活下来。

适者生存，这是大自然的造化。

无论哪种动物，春情勃发时容颜都要比平常美丽得多。每当交配季节，雄红腹角雉弯成弧形的长长的尾羽就会变幻出红黄蓝三种色彩，在阳光下闪亮；雌蚂蚱全身会呈半透明状，像块翠玉；牦牛身上会散发出一种吸引异性的麝香味；雌猴的臀疣红得像杜鹃花；雄鹿的八叉大角架格外威武……豺也不例外，春情时节，公豺体毛厚密，像涂了一层彩釉，唇吻间的银须弯弯翘起，平添了一种威仪；母豺浑身上下的毛油光水滑，两只豺眼热情活泼，充满了一种渴望、企盼和等待。

每当暮色如烟，最后一抹夕阳从草间隐退，暖煦的晚风溜过树林，骚动不安的公豺就开始追逐自己中意的异性。石缝间、树洞里、草滩上、月光下，不时传来公豺求偶心切的呼叫和母豺忸怩作态的惊叫，也有一雌一雄轻声曼语般的对嚣。也有公豺之间为争偶而引发的狂嚣乱吼。整个埃蒂斯豺群喧喧嚷嚷，好不热闹。去年秋天因狼害而损失了一个发情期，这会儿豺们变本加厉寻欢作乐。

在成年豺中只有白眉儿对这季节变化无动于衷。它仍然像平常那样生活，既不对母豺多看一眼，也从来不朝天空发出求偶的叫声。该率领豺群觅食，它就率领豺群觅食。空闲下来，就独自找个角落静静地躺卧着。有一匹情窦初开的母豺在月光如水的夜晚走到它面前一指远的地方，轻柔地摇动蓬松如芦花的尾巴，呼出对雄性来说如兰似麝的气息，露骨地进行挑逗，但白眉儿却卧在树丛里纹丝不动，像块没有知觉的木头。情窦初开的母豺碰了一鼻子灰，鼻孔哼了两声，扭身便去找对自己有那种意思的公豺了。在埃蒂斯红豺群，并不缺乏异性，找谁都可以使自己做母亲的。

白眉儿那颗心仿佛是用没有感觉的石头雕琢成的，如水春情也休想泡酥它。

在豺群，虽然没有如海豹、狮子、大象那样有一雄霸占众多雌性的婚姻状态，但豺王到底是豺王，有挑选异性的优先权。假如白眉儿看中哪匹母豺，是不会有其他大公豺来争夺的。然而，白眉儿自动放弃了这个特权。

那些暗中对白眉儿抱有好感的母豺，见它如此冷漠，都纷纷丢掉幻想另择良偶了。只有蓝尾尖仍不死心，它以成熟雌性特有的自信，非要和白眉儿结成伴侣。

俗话说雄的想雌的隔座山，雌的想雄的隔层雾。雾纱轻薄，若有若无，一碰即散一捅即穿，几乎没有什么障碍。

蓝尾尖不是刚刚性成熟的小母豺，它已经生育过两胎了，或许可称之为少妇型母豺。比起那些对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姑娘型母豺来，蓝尾尖体态更丰腴，臀部更浑圆，腰肢更柔软，眉眼间蕴涵着淡淡的忧伤，风姿绰约，不乏青春的娇美，更有一种成熟的韵味，也就更有一种吸引异性的魅力。

蓝尾尖是下台豺王夏索尔从大公豺博里和贾里那里接收来的妻子。一般来说，豺有相对稳定的配偶，发情期夫妻重温春梦。因此，发情期开始，夏索尔理所当然地找蓝尾尖做伴，蓝尾尖却将尾巴闭合在两胯之间，躲开了。它不愿意再让夏索尔做自己未来儿女的父亲。即使夏索尔还没下台，还是威风凛凛的豺王，它也不想再让它踩到自己背上来了；更何况夏索尔已经下台，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下台的豺王不如狗。

豺对爱情远不如大鼻梁的鹈鹕那样忠贞。雌雄鹈鹕一旦结合，便终身不渝；假如生命的旅途中有一方意外死亡，另一方绝不会再醮或再娶，而是悲伤孤独地了此残生。但豺的婚姻观也不像鸳鸯那样轻率。人类把鸳鸯当做美丽的爱情象征，这实在是一种指鹿为马式的错误。其实雄鸳鸯只是在交配期间才对雌性如痴如醉般地热恋，一旦雌鸳鸯开始抱窝孵蛋，雄鸳鸯就感情开小差，离开旧情侣去另选新欢了。即使是在如胶似漆的交配时间，有一方罹难，另一方最多伤心三五天，意思意思，就急急忙忙地去追求新的幸福了；新情侣在一起嬉戏觅食，卿卿我我，看不出有任何心理上的疙瘩。可以说，鸳鸯是一种典型的喜新厌旧的动物。

豺的贞节观似乎介于鹈鹕与鸳鸯中间；豺的家庭既有稳固型的，也有易变型的。

蓝尾尖并非水性杨花式的雌性。它之所以会产生另觅佳偶的念头，完全是出于一种母性的天性。它生育过两胎，可惜没有一只豺儿豺女存活下来。豺的繁殖能力虽无法同老鼠媲美——从理论上说，一对成年老鼠两年就可以滚雪球般地发展到上万只，据说现在地球上老鼠的数量已超过了人类——却也不像东北虎、亚洲象那般繁殖力偏低。从理论上说，豺一年生育两胎，即使把母豺在育儿期停止发情也扣除掉，仍以一年一胎的几何级数在递增，每胎二只至三只幼崽，出生的幼崽两年后即可繁衍，如此说来，要不了几年，豺群就会同人类争夺生存空间。但事实上，埃蒂斯红豺群多少年来，数量都在五十匹上下徘徊。幼豺繁殖得快，死亡率也大得吓人，几乎只有百分之十左右的幼豺能平安长大。天上的金雕、秃鹫，地上的豹子、老虎，水里的鳄鱼、巨蜥，还有严酷的冬天，还有人类的围猎，都是幼豺生存的凶恶天敌。

由于生存压力，埃蒂斯红豺群中的母豺一般都挑选两种类型的配偶。一是忠诚型的。母豺单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挑起养育儿女的沉重担子，必须要有公豺在它哺乳期间帮助觅食；在儿女稍大些时，要靠公豺来训导下一代怎样猎食怎样躲避天敌等丛林生活的全套技能；因此，挑选更愿意留在自己身边对自己一往情深忠诚可靠的配偶，就不仅能满足感情上的需要，还具有生存意义上的价值了。二是伟丈夫型的。只有身体最强壮皮毛最鲜艳的大公豺才能保证母豺生育出最健壮最有生命力的后代；和体格羸弱皮毛灰暗的公豺交配往往生下平凡的后代；强壮的体格在险恶的丛林中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不仅容易猎获食物，容易生存下来，长大后还容易获得交配的机会，得到复制生命的权利。

当然，对母豺来说，最好是找个忠诚型兼伟丈夫型的。遗憾的是人无完人，豺无完豺，忠诚型的往往各方面都比较窝囊，而伟丈夫型的又都花头花脑花心肠。在埃蒂斯红豺群中很难找到两型兼备的大公豺。

大前年春天，蓝尾尖刚发育成熟时找的第一个配偶就是忠诚型的。那时它还很幼稚，认为在大公豺的诸多美德中忠诚应当是排第一位的；伟丈夫型的虽然中看，但假如在它生下豺崽后就从它身边溜之大吉，身躯再伟岸再好看又有什么用呢？2－1＝1，所有的家庭重担和养儿育女的艰辛都落在它身上，伟丈夫就变成了要它独自品尝的一杯苦酒。它觉得忠诚型的虽说长得很普通，地位也一般，却永久陪伴在自己身边，1＋1＝2，怎么说也能替自己分担家庭的重担和养儿育女的艰辛；最要紧的是心好，心好了什么都好了。

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蓝尾尖找的第一个配偶就是帝帝。帝帝绝对忠诚，自从同它结成伴侣后，对其他的母豺从不多看一眼，蓝尾尖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简直成了蓝尾尖的影子。一匹貌不出众又没有多少情趣的公豺白天黑夜黏在它身边，开始它还觉得挺得意的，时间一长，厌烦得真想一脚把帝帝踢开。产下三只豺崽后，日子就更寡淡乏味了。

光精神上的贫困倒也算了，无法忍受的是食物的贫困。它刚产下崽，身体虚弱，无法觅食，再说刚生下来的幼豺活像剥皮老鼠，绒毛细软，全身粉嫩，连乌鸦都敢来窃食，它一步都离不开小宝贝，只有靠帝帝给家庭提供食物。帝帝本来在豺群中就属于不起眼的小角色，食物丰盛时混饱自己的肚皮倒不成问题，食物缺乏时连自己活下来都有点勉强。虽然帝帝只要得到半只松鼠或一条兔腿，宁肯自己空着肚子也要送到它蓝尾尖面前，但好心肠并不能保证有好运气，帝帝常常空手而归。蓝尾尖饥一顿饱一顿，乳汁也就断断续续有一天没一天。三只豺崽养得皮包骨头，可说是三根筋挑着一个头。由于长得瘦弱，也由于父豺在群体中地位卑微，小家伙经常受到同龄伙伴的欺负。

到了冬天，一场暴风雪过后，优秀的大公豺都饿得饥肠辘辘了，帝帝更是走投无路，一连几天都找不到食物。三只小宝贝在短短的一天里相继变成饿殍。蓝尾尖一辈子也忘不了三只小宝贝断气时的情景，小腿可怜地在雪地上踢蹬，无神的眼睛盯着它蓝尾尖，嘴唇粘满了沙土——它们饿极了只好啃拌着雪的沙土充饥。帝帝蜷缩在一隅，扭着头不看奄奄一息的儿女，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沉重的负疚感。当最后一只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无力地歪仄在雪地上时，蓝尾尖一颗母性的心碎了，它朝帝帝投去轻蔑的一瞥，当时心里就冒出一个这辈子不可能再逆转的念头：离开帝帝，离开这个窝囊废；不能再找忠诚型的了，一定要找伟丈夫型的，才有力量庇护妻儿免遭灾祸。

前年春天，当豺体内的生物钟指向春情勃发时，蓝尾尖毅然决然地把帝帝晾在了一边，向优秀的大公豺博里抛出一串秋波，没想到博里的孪生兄弟贾里横插了一杠子，兄弟俩争风吃醋打了起来。豺王夏索尔本来是要来调解纷争的，可突然间竟自己也充当起求婚者的角色了，蓝尾尖立刻将感情的风标移动位置，指向夏索尔。

夏索尔无疑比博里和贾里更具有伟丈夫型的特色：健美的身躯，尖利的犬牙，锐不可当的豺爪，叱咤风云的气概，组合成非凡的雄性风采。蓝尾尖接受了夏索尔的“抢婚”。果然，伟丈夫型的配偶给它带来了比想象更美好的幸福，它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的地位一下提高了许多，极大地满足了雌性的虚荣心。

当年秋天，蓝尾尖产下一雌一雄两只豺崽。豺儿起名月升，豺女起名月圆。龙生龙凤生凤，豺王的儿女决不会是孬种。月升和月圆刚从产道降临这个世界，就吱吱吱叫得格外响亮，三天就能睁开眼睛，七天就能爬到蓝尾尖的身上来抢奶吃。夏索尔不愧是豺王，携带回来的食物质精量多。新鲜肥腻的羊肠羊肚，滴着血冒着热气的大块鹿肉，蓝尾尖嚼得满嘴流油，两排乳房鼓得像吊在树梢上的野蜂窝。养到翌年春天，月升和月圆胖得像猪崽，活蹦乱跳，比同龄幼豺大出整整一圈。优良品种真是受益无穷啊。

就在蓝尾尖为自己能及时换脑筋丢弃忠诚型改找伟丈夫型而得意扬扬时，晴天一声霹雳，夏索尔突然感情叛变，和一匹名叫农农的小母豺打得火热。假如夏索尔实行双轨制，喜新不厌旧，倒也罢了，偏偏夏索尔是个忘恩负义喜新厌旧的家伙，才短短两天时间，就变得好像和它蓝尾尖从来没任何瓜葛一样，不仅停止送食，连看都不朝它看一眼。蓝尾尖立刻陷落困境，又要跟随豺群一起出去觅食，又要照顾幼豺，根本忙不过来。跟着公豺们外出狩猎，即使有所收获，轮到它也所剩无几了。最要命的是，它外出觅食，月升和月圆只好丢在窝里。小家伙很淘气，常常趁它外出之际溜出隐蔽的石缝四处乱窜。大祸就这样酿成了。

那天傍晚，当它叼着一只从雕爪下抢来的鼷鹿，焦急地跑回窝，千呼万唤，也不见月升和月圆。石缝里冷冰冰的，只有一些凌乱的树叶。它四处寻找，在一条长满蘑菇的箐沟里，找到几撮玫瑰红的豺毛，还有点点滴滴凝固了的血迹；在豺毛和血迹周围，是一片清晰可辨的狼獾的爪印。狼獾身体小如黄鼬，却凶狠贪婪比狼有过之而无不及，胆子贼大，敢趁母豹瞌睡之际偷偷溜进豹窝叼刚出生的豹崽。可怜的月升月圆，竟成了狼獾的腹中餐。狼獾早已逃之夭夭，连影子都见不到了。

蓝尾尖一腔怒火便对准夏索尔。假如夏索尔不见异思迁，它就用不着跑出去觅食，也就决不会让该死的狼獾钻了空子。但夏索尔身强力壮，它蓝尾尖没有足够的力气将其变成自己的出气筒。于是它便迁怒于农农，它想，假如没有农农这个小妖精充当第三者，夏索尔就不会离开，家庭就不会分裂，月升和月圆也就不会被狼獾褫夺了性命。

复仇的计划不难实施。

这天下午，豺群来到温泉谷，那儿其实是个死火山口，小小的瓶颈似的山洼里东一眼西一汪有十几处温泉，热雾氤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其中有一眼蝶状温泉水特别烫，水面卜突卜突沸腾着气泡，四周的岩石都被烫得焦黄，由此而得名为火泉。

蓝尾尖在一块烂泥塘里捉了只田鼠，瞅见农农独自在火泉边溜达，便走过去，假装不小心让嘴里的田鼠逃脱了；田鼠吱溜朝火泉方向逃命，蓝尾尖笨手笨脚怎么也逮不住。农农看得心痒眼馋，赶过来扑捉田鼠，想捞个便宜。不知不觉便到了火泉边缘。

蓝尾尖细长的豺眼四下一瞄，见没谁注意这里，便闷声不响地从侧面猛蹿上去，豺头咚的一声撞在农农的胸肋上。这是一股用仇恨凝成的冲力，又突然，又猛烈，农农四爪离地，身不由己地腾飞起来，不偏不倚掉进火泉。小妖精的嘴还叼着田鼠，来不及吐掉，也就来不及发出求救的呼叫。沸腾的火泉溅起一簇水花，农农便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便宜了这个骚兮兮的小母豺，蓝尾尖想，一下子被烫死的滋味总比被狼獾撕成碎片的滋味要好受些。

事情结束后，蓝尾尖下决心不再和夏索尔纠缠不清了。它总算悟出一个道理：找伟丈夫型的结局并不比找忠诚型的结局更妙些。看来，这两个极端都要不得，它必须找一匹伟丈夫和忠诚这两种型号兼而有之这两种品质完美地集于一身的公豺。那时候，白眉儿还没回豺群，它在埃蒂斯红豺群里找不到这样十全十美的大公豺，找不到它就宁肯不做母亲；它不能年复一年地一次又一次地承受失子的悲痛。

它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执拗地等待着，绝望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候，白眉儿出现了。蓝尾尖很快发现，白眉儿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伟丈夫与忠诚两型兼备的理想配偶。

白眉儿身躯比夏索尔还高出半个肩胛，威武雄壮，敢同狼酋拼斗，证明它具有超级胆魄；它能轻而易举地就把夏索尔撵下王位，证明它头脑和四肢同步发达。用豺的标准来衡量，白眉儿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伟丈夫。

最让蓝尾尖动心的是，白眉儿同时把忠诚的品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瞧那个兔嘴，瘦得连奶子都缩进肚皮去了，背脊上的体毛东一绺西一绺，像缺少土壤的石崖上长出来的稀草，色泽黯淡，失去了青春的红艳，标准的未老先衰，还跛了一条腿，还双目失明，眼球掉了，眼窝四周的肌肉凹塌下去，弄得歪鼻子歪嘴，简直像个丑八怪。换了其他任何一匹公豺，就是一辈子找不到配偶也不会对兔嘴动情的；就算过去彼此有过一段情缘，看到兔嘴变得又丑又残，公豺也十个有九个半要做负心郎的。可白眉儿却与众不同，整日陪伴在兔嘴身边，仿佛是守着一匹如花似玉的娇母豺，从没见它流露出半丝厌恶的神情。当兔嘴险遭狼酋扑咬时，白眉儿奋不顾身地上去相救；当兔嘴被豺群指定为献身的苦豺时，白眉儿甚至想替兔嘴去死。这真是一种它蓝尾尖闻所未闻的罕见的忠诚。

阿弥陀佛，兔嘴还算知趣，撞壁而死，腾出了一个好位置。

蓝尾尖想，自己同兔嘴相比，无论相貌容颜体态毛色风度气质都要胜过百倍，绝不是夸张，兔嘴是屎渣渣，它蓝尾尖是一朵花。

按豺的直线思维来判断，白眉儿既然对屎渣渣都忠诚不贰寸步不离，那么，一旦有一朵娇艳的花向它开放，岂不美得它骨头酥软？怕是粘在“花”的蓬松的大尾巴后面赶也赶不走喽！

开始，蓝尾尖像其他母豺那样在白眉儿的面前用舞蹈般的姿势跑来跑去，展示自己婀娜的身材和艳如霞光的皮毛，异性的美不仅赏心悦目，还是一种强大的牵引力量，会牵引出无端的柔情和难以抑制的冲动；它还有意站在白眉儿的上风口，抖动身体，抖出一团团雌性胴体的芬芳，随风送进白眉儿的鼻孔。气味在哺乳类动物的求爱活动中堪称无形的红娘，既是情感的桥梁，又是情欲的魔扇，能最大限度地撩拨对方的心弦。可恼的是，白眉儿像个瞎子、聋子和鼻炎患者，对它蓝尾尖的种种挑逗无动于衷。

蓝尾尖深感委屈。假如它是匹生活阅历浅薄的小母豺，早就知难而退了。可它是匹饱经风霜的母豺，它晓得这世界上真正优秀的大公豺太少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它不能轻易放弃的，无论如何它都要让白眉儿拜倒在它芦花般的豺尾下。

正面用雌性的媚态和雌性甜美的气息去勾引，看来是行不通了，那么，就用迂回的手段进行曲线引诱。

蓝尾尖想，白眉儿是因思念兔嘴而对其他异性失去兴趣的。（想到这一点，蓝尾尖心里就有一种无可奈何的酸溜溜的感觉，但它是匹成熟的母豺，敢于正视现实。）白眉儿丧失了心爱的意中豺，心情过度悲伤悒郁，才会在炽热的发情期表现出反常的孤独。对豺来说，一种草药治一种病，心病尚需心药医。既然媚态和气息都无法打动白眉儿那颗僵木的心，那么，变化方式方法，投其所好，顺应白眉儿特殊的心态，也许就能奏效。

不管怎么说，把对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是达到最终目的的先决条件。

蓝尾尖很聪明，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收藏起雌性的娇态，克制住春情的冲动，对豺群热闹的求偶交配活动充耳不闻，摆出一副心如枯井已激不起任何涟漪的冷漠表情，整天除了觅食进食，便寻找一个不为众豺所注意的僻静角落，蜷缩着身体，作沉思状。它本来就因为在择偶和生育问题上遭受过两次沉重的打击，双眸烙下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犹如本色演员在演适合自己戏路子的拿手好戏，很快就近入角色，真的像匹被生活所遗弃的可怜的母豺。当然，这僻静的角落既要避开众豺的眼睛，又不能让白眉儿也看不见；倘若白眉儿也看不见，这戏演给谁看呀！也不能离白眉儿太近，太近了容易被对方怀疑是在演戏。蓝尾尖很会挑地方，总是离白眉儿躺卧的位置二十来米远，避开正面，找个斜角，距离和角度都很微妙，既不是面面相觑，又很容易互相看到。

用忧伤对付忧伤，用深沉对付深沉，这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绝对是一种新式勾引法。凡是新鲜玩意儿，总会引豺注目的。

头一天，白眉儿只是淡淡地望了望蓝尾尖，并没表现出有意义的反应，或许白眉儿还以为蓝尾尖太累了，想多休息一会儿。

第二天，蓝尾尖继续表演。它昂着头颅，两眼长时间地凝视着蓝天上飘浮的白云，唇吻紧闭，豺脸蒙着一层圣洁的光辉，神态介于矜持和庄重之间，显现出雌性的高贵。大公豺博里不知是出于欣赏还是出于怜悯，衔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牛排，跑到蓝尾尖面前，把牛排连同殷勤一起奉献到它嘴边。傻蛋，来得正好！它仿佛是泥塑木雕，连瞧都不瞧博里一眼。博里激情澎湃，腾、跳、扑、跃、挪、闪、蹿，尽情地表演着雄性的力量美，以期能打动蓝尾尖的芳心。真是傻得出奇，蓝尾尖做出一副极不耐烦的表情，慢吞吞地站立起来，沉静地走开去，换了个地方，又朝天空忧伤地眺望。

博里抬起一只前爪搔搔自己的额头，很不理解地望望蓝尾尖，衔起牛排寻找其他母豺去了。

走吧，亲爱的道具，走吧，亲爱的陪衬。

哦，白眉儿的眼光正朝自己投来呢。白眉儿眼角微微朝耳朵吊起，一副惊诧的表情。哦，白眉儿开始注意自己了，蓝尾尖高兴地想，鱼儿只有注意了鱼竿上的诱饵后才会上钩的。不难猜测白眉儿此刻的心理活动，这家伙目睹它蓝尾尖冷漠地拒绝了博里的求爱后，一定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怎么回事，在发情期居然还有一匹年轻貌美的母豺同自己一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好奇心会引起探索，探索会导致进取。

蓝尾尖用眼睛的虚光瞄见，白眉儿越来越频繁地朝它张望。它装着在甩头驱赶一只牛虻，让自己的视线与白眉儿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它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表情很快将自己的视线避开去，还扭了扭腰，使自己的身体再侧转一点，与白眉儿保持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在这么个角度上，白眉儿已不能很容易窥见它蓝尾尖的正面了，只能望见小半个侧面，望见脸部一个朦胧的剪影。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含蓄也是一种美。

白眉儿抻长脖颈，蓝尾尖就把脸侧转得更厉害些；白眉儿缩回脖颈，蓝尾尖就把脸重新调节得周正些。不能看不见，也不能太看见。

我孤独地品味着内心的痛苦；我心里藏着一个谁也无法破译的哀伤的谜。

这一招还真灵，白眉儿竟站起来，换了个位置，换到蓝尾尖的正对面来了。

鱼儿终于要咬钩啦，蓝尾尖得意地想，但它还不急于收竿。它觉得白眉儿像松脂一样粘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还停留在好奇心引起的兴趣上，就像鱼发现诱饵后正在用鱼嘴小心试探，还没往肚里吞；这时收竿，十有八九会把鱼儿吓跑的，关键是要促使鱼儿把诱饵囫囵吞进去。而要把好奇变成赏识，猜谜似的注视变成惺惺相惜的凝视，看来得寻找一个生活的共同点，让感情脚踏实地地向前发展。

这共同点不用找就自己跑来了。

这小家伙确实是自己跑来的。这天下午，天气有些闷热，埃蒂斯红豺群正在一块苜蓿地闲游。突然，一股陌生的气味从上风口漫来，众豺警觉地竖起尖耳，停止动作。青翠的苜蓿秆哗啦啦响，钻出一只小公豺，半岁模样，身体瘦削，小尾巴被树脂果浆粘成棍状，脊背因营养不良而弯成弧形，背上有两条对称的银白色斑纹。银背豺怯生生地望着埃蒂斯红豺群，嘴角咿哩呜噜发出柔声哀叫。

不用细看就知道，这小家伙不属埃蒂斯红豺群的血统。谁也不知道小家伙从哪里来，为啥小小年纪就独自流浪。也许，这是遥远的古戛纳河源头某个豺群里的成员，那个豺群因瘟疫而灭绝了，小家伙是幸存者，被迫背井离乡到这里来寻一条生路；也许小家伙的父母外出猎食不幸被猛兽或猎人所害，小家伙离开群体出来寻找，迷了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小可怜。

瞧它那双小眼珠子，充满了惊恐悸怕，肩胛战栗着，仿佛刚从地狱里逃出来似的。它不断地叫唤着，很明显，是在恳求埃蒂斯红豺群收留它。

豺群一片静穆，突然，大公豺察迪朝银背小公豺张牙舞爪地蹿跃过来，呦，凶猛地嚣叫了一声。这是一种恫吓，一种威胁，表明这样一种态度：讨厌的小瘪三，快滚开，滚远一点，我们决不会收留你的！

银背小公豺哀嚣一声，转身逃出苜蓿地。但没走多远，又踅了回来，大约它实在是无处可去，哪怕被咬一顿，也想留在埃蒂斯红豺群里。

察迪绕到侧面，借着茂密的苜蓿杆作掩护，悄悄向银背小公豺逼近。

一场恃强凌弱的屠杀即将发生。

“呦
——”在这节骨眼上，白眉儿朝察迪威严地嚣叫了一声，制止野蛮的行凶。

察迪颇不服气地望望白眉儿，悻悻地退回豺群。

本来嘛，处理这类事情属于豺王的职权范围。

按照埃蒂斯红豺群的传统习惯，对前来投奔的流浪豺，毫无例外都采取这样的方针：假如是具有生育能力的没有累赘的年轻母豺，照收不误；凡是公豺，一概拒之门外。用人的眼光看，这传统习惯很不地道。但从豺的立场看，却是合情合理的。接纳母豺，可以繁荣种群，对群体有益；接纳公豺，不仅增加了食物的压力，还势必会混淆血统，平添争偶纠纷，造成豺群混乱，有百弊而无一利。自然界凶猛的食肉兽往往都有以邻为壑的陋习，都有强烈的排外意识，豺也不例外。

排斥流浪的公豺，是一条不可动摇的原则。即使是豺王，也无权更改这条原则。

蓝尾尖就站在白眉儿身边，它想，白眉儿一定是不忍心将这小可怜咬成残废，想换一种较温和的办法把小家伙赶走了事。

它很快发现自己判断错了。白眉儿朝前跨了几步，站在银背小公豺的面前，既不龇牙咧嘴地恫吓，也不恶声恶气地驱赶；白眉儿端详着小家伙，眼光里有一种迷惘和慈祥，似乎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蓝尾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灵感，一下看透了白眉儿隐秘的心事。这银背小公豺同白眉儿年幼时的经历太相似了，都是失去双亲和群体庇护的可怜儿，都是想有个温馨的家快想疯了的流浪儿。白眉儿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的昨天，辛酸的昨天永远不能忘怀，于是，便对银背小公豺油然产生了一种怜悯和同情，一种很难磨灭的恻隐之心；这种心理活动绝对会派生出要把小家伙留下来的想法。白眉儿之所以还在犹豫，是怕大公豺们对它的想法投反对票。

很多时候，传统和习惯比王权更有权威性。

夏索尔、察迪和其他几匹大公豺大概也看出了什么蹊跷，在豺群里窜来钻去，呦，呦，彼此低嚣着，联络着。瞧这阵势，倘若白眉儿果真不顾传统习惯收留下银背小公豺，怕会闹出点什么乱子来的。

白眉儿也听到了背后豺群里的嘈杂与喧闹，它像从梦幻中醒来，茫然四顾，烦躁地踢蹬着脚下的泥土。

假如能帮白眉儿解脱困境，蓝尾尖想，白眉儿肯定会对它萌生感激之情的；它投之以桃，它就会报之以李。更重要的是，它蓝尾尖出面救下了银背小公豺，在白眉儿的感觉世界里，等于是救了白眉儿苦难的昨天，这样，就不愁白眉儿不稀里糊涂掉进情网。

蓝尾尖是那种敢想敢做的母豺，立刻发出一声惊喜的长嚣，踏着碎步跑到银背小公豺的跟前，两只前爪搂住对方细弱的脖颈，表现出久别重逢的亲昵。呦呦，母亲终于找到了失散的儿子。它还将一泡尿淋在小家伙的身上，盖上一层埃蒂斯红豺群特殊的气味。蓝尾尖是个天才演员，再假的戏也演得相当逼真，倒是那个交了华盖运的傻小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拼命想从蓝尾尖的怀里挣扎出去。

别动！露出破绽你就会被愤慨的大公豺们咬成碎片的。

蓝尾尖瞧见白眉儿英俊的脸上先是掠过一道诧疑，后又唇吻向上翘起——露出豺所特有的欣慰的表情。

好几匹大公豺呦呦叫着，对眼前这幕漏洞百出的假戏喝倒彩。

在豺群里发生了有争议的事，豺王就要出面仲裁。

白眉儿走上前来，围着蓝尾尖和银背小公豺绕了三匝，煞有介事地东闻闻西嗅嗅，然后轻轻嚣叫三声，转身离去。

检验合格，同意接纳。

蓝尾尖闪电般地拥着银背小公豺离开苜蓿地，钻进它栖身的岩缝，让那些大公豺目瞪口呆去吧。

银背小公豺成了埃蒂斯红豺群的一员。小家伙很乖巧，把蓝尾尖认作干娘，黏在蓝尾尖的身边半步也舍不得离开。

从心里说，蓝尾尖并不喜欢银背小公豺。它自己又不是不会生育，要领个义子来过过做母亲的干瘾。豺天生也没那份同情心。但它知道，银背小公豺可以成为它与白眉儿结为终身伴侣的鹊桥。因此，只要是在白眉儿的视线内，它尽量表现出母性的温柔。它将食物塞到银背小公豺的口中，它细心地舔去粘在小家伙皮毛上的树脂和果浆，它耐心地教小家伙捕捉老鼠的技能。很快，它的努力就初见成效，白眉儿的眼光在它身上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白眉儿干脆待在它和银背小公豺身旁，共同进食，共同游戏。

乍看上去，很像一个完整的豺家庭。

对蓝尾尖来说，感情投资是有实际目的的。它必须在豺群发情期以内使得白眉儿在灵与肉两方面都成为自己的伴侣。

情网已经织好，已经撒开，已经罩住了鱼儿，该伺机收网了。

那天，天气特别晴朗，艳阳高照，东风送暖。黄昏时分，太阳坐在山顶，月牙儿挂在树梢，草叶上还有太阳的余温，湿润的空气里有一股蔓陀铃淡雅的香味，紫色的暮霭轻柔地慵懒地悄悄地在树林里弥散开，天朦胧地朦胧山朦胧水朦胧树朦胧月朦胧鸟朦胧。按体内生物钟的规律，豺群的发情期已接近尾声，这也许是今年最后一个美妙的春情之夜了。

尾声往往是戏剧的高潮。

蓝尾尖就等着演这幕压轴戏呢。

银背小公豺和同龄伙伴到小河边玩耍去了，蓝尾尖来到白眉儿身边，舔白眉儿脊背上有些凌乱的豺毛。过了一会儿，它又让白眉儿替它清理粘在身上的草屑树叶。

有毛的兽类都爱互相整饰皮毛，这是动物最常见的交际活动，类似人类的交谊舞会和闲聊式的聚会。

所不同的是，蓝尾尖在替白眉儿梳理豺毛时，有意无意将温热的脖颈在白眉儿强壮的颈窝间来回摩挲，把浓浓的情意甜蜜的爱意连同温馨的夜一起灌进对方的心田。

这是一种让豺痴迷的爱抚。

蓝尾尖看见，白眉儿眼睛越来越亮，喘息声也越来越重，脸上一派醉态。它是过来豺了，它晓得白眉儿的心已激动得在微微颤抖了。

来吧，莫辜负了良辰美景；来吧，莫辜负了青春好年华。

来吧，被太阳晒热的草窝是豺的理想婚床；来吧，用我们太阳般的激情孕育比太阳更鲜嫩更有灵性的新生命！

白眉儿突然扭头朝身后的日曲卡雪山西端野猪岭方向望去，霎时间，痴迷的眼神恢复了宁静，热情洋溢地替它梳理皮毛的动作也停止了。

蓝尾尖知道，白眉儿又在想念兔嘴了。

这真是多余的思念，大煞风景的思念。

幸亏蓝尾尖早有思想准备，知道该怎样去化解白眉儿那缅怀兔嘴的情结。

呦呦，蓝尾尖压低了嗓子，学着兔嘴的腔调轻轻叫唤；它本来模仿能力就很强，又暗中演练过几次，不说是惟妙惟肖吧，也几乎达到了乱真的地步。

白眉儿吃惊地扭过头来，一副梦幻般的表情。

突然，蓝尾尖全身耸动，背脊和脖颈上的毛被弄得皱巴巴，一条后腿也瘸了，在草地上一拐一拐地走，更绝的是，双眼翻白，不辨东南西北，胡走乱钻，像匹瞎眼豺，活脱脱是兔嘴再生了。

并非人类才有演员，野生动物中在特定情景下也需要演戏，当然也就有客串演员。以豺为例，带着幼豺的母豺难免会遇到老虎、豹子、狗熊这样的猛兽闯到豺窝附近，企图捕食幼豺，每每这种时候，母豺便会瘸起一条腿，装着受了伤的样子，一拐一拐慢吞吞地逃，把那些猛兽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等到把危险引向远离豺窝的地方后，母豺就撒开四腿飞也似的逃得无影无踪了。

对蓝尾尖来说，变成跛子，变成瞎子，不过是把一种生存手段活学活用到求爱程序上来而已。

蓝尾尖一面演着戏，一面偷偷观察白眉儿的反应。

白眉儿眼神有点虚幻有点缥缈，似乎进入了半催眠状，悠悠长嚣一声，摇摇晃晃朝它奔了过来……

潺潺的流水唱着一支柔曼的小夜曲。

蓝尾尖终于如愿以偿了。它很快发现，白眉儿比它想象的更有情有义得多。自打那个缠绵如梦的春夜后，白眉儿与它形影不离，再亲密就合二为一了。凡猎到食物，好吃的部位总是留给它蓝尾尖享用。再年轻再美丽再风骚的母豺再招摇献媚，白眉儿也不会去多看一眼。

夏末秋初时，蓝尾尖产下一对豺崽。刚刚断奶，时令就进入深秋，老天爷纷纷扬扬下起小雪，食物骤减，豺群一连两天没捕获到猎物，蓝尾尖和一对小宝贝饿得肚子咕咕直叫。

这天夜里，白眉儿踏着昏暗的星光走出石缝，黎明时叼回一只豹崽来。那只豹崽还没死绝，用细弱的嗓子呜呜呻吟着。白眉儿肩胛上有好几道被豹爪抓伤的血痕，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搏杀。孤身只影闯进豹窝，在异常凶猛的母豹鼻眼底下抢夺豹崽，无疑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赌博，其九死一生的惊险程度可想而知。要是没有那种爱妻子儿女胜过爱自己性命的品格，是决不肯去冒这个险的。

不仅仅白眉儿的忠诚令蓝尾尖感动，那一公一母两只豺崽也让蓝尾尖陶醉。那只母的前额有一块浅黄色的圆斑，就取名黄圆；那只公的尾尖有三节黑环，就取名叫黑圈。黄圆和黑圈一生出来就比别的豺崽壮实；十几天后，金黄的毛色熠熠闪亮，就像裹在晨雾里的太阳；两个月后，兄妹俩便会联手捉山耗子了。有一次，白眉儿率领豺群外出猎食，蓝尾尖蹲在石缝口正迷迷糊糊打盹，两个小家伙溜出窝去玩耍，一只果子狸悄悄逼近来，想捡便宜，两个小家伙毫不畏惧地咿咿呀呀怪叫，吓得果子狸不敢靠近。小小年纪就这般了不得，完全可以想象，长大后一定是不同凡响的一代豺杰。

膝下有强壮可爱的宝贝，身边有忠诚伟岸的丈夫，对一匹母豺来说，幸福已达到了顶点，但愿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第九章　艰难的抉择

刮的是西南风，豺群隐蔽在埃蒂斯山谷原始老林子深处一座被岁月和风霜剥蚀成蜂窝状因此取名叫骷髅岩的四周，恰巧处于下风口，猎狗的鼻子再尖，也闻不到豺的气味的。

一位猎人带着一条大花狗慢吞吞地从正前方那条被野兽踩踏出来的羊肠小径横穿过去。

豺群悄无声息地钻在岩角下和草丛里，连平时叽叽喳喳十分淘气的幼豺也从父豺母豺惊骇恐惧的眼神中领会到事情的严重性，一反淘气的常态，凝神屏息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豺们耐心地等待着危险能像阵风似的刮过去。

骷髅岩是埃蒂斯红豺群的大本营，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豺也有类似的行为准则，不到万不得已，尽量避免在自己的大本营附近发生杀戮流血事件，在自己的窝边保持一块净土，保持一种平静祥和的氛围。

当然，对豺来说，面对猎人和猎狗，还不是单单不愿在窝边产生纠纷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不能暴露大本营的位置。

埃蒂斯红豺群历史上曾发生过大本营暴露在猎枪下的悲剧。过去豺群居住在一个名叫巨蜥滩的山洼里，住了很多代。突然有一天，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猎人带着一条黑狗巡视山林走进巨蜥滩。老猎人葬身豺腹，猎狗却逃之夭夭。从此，巨蜥滩就不得安宁，三天两头有猎人来光顾，逼得豺群只好弃家出走，另觅营地。

日曲卡山麓虽然山高水长幅员辽阔，但真要寻觅到人的足迹无法到达又依山傍水适合豺群居住的地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大花狗开路，猎人殿后，人和狗的表情都很轻松，看来，他们什么也没发现，不过是偶然路过这里的。或许，这位肩扛猎枪的猎人钻透十里灌木丛来到骷髅岩来是想碰碰运气，没见到有价值的猎物，便打算往回走了。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人和狗就会钻进树林，从豺群的视界内消失；既然豺看不见他们了，他们当然就更看不见豺了，两厢平安，偶尔发生的危机就算过去了。

前任豺王夏索尔紧张得悬吊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一半。它扭转脖颈，朝卧在离自己不远的白眉儿瞄了一眼，心想，白眉儿惊骇的眼光大概也要缓和一些了吧。它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世界不太妙。白眉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惊骇，平静得就像一潭秋水，不，这样形容不确切，应该说那眼光很柔和，很微妙，很清澈，很稔熟，似乎还有一种朋友相见的亲切与兴奋。这极不正常。豺见到猎狗就像见到毒蛇一样，眼光应该憎恶；豺见到猎人就像见到豹子一样，眼光应该惊慌。豺打心眼里讨厌猎人和猎狗，眼睛是心灵的门窗，眼光应该有所反映的。白眉儿尽管骁勇强悍，但再厉害的豺王也不是神仙阿伯，连猎人猎狗都不放在眼里。白眉儿的反常眼光只有一种解释，就是前面正在行走的猎人或猎狗与它曾经有过一段亲密的接触。

想到这里，夏索尔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一直埋在心底的怀疑和担心又浮上心头：那条眉眼间有块白斑毛色偏黄身体出奇地大抢夺了它豺王宝座的家伙，难道真是混进豺群来的狗？！它又用心盯着白眉儿看，喏，这家伙的视线在跟随着猎人的身影缓慢移动，栗色瞳仁里丝毫没有警觉与监视的意味，刚好相反，有一种惜别与相送，很标准的注目礼。

夏索尔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怀疑有道理。

猎人和猎狗快走到树林边缘了，假如没有意外，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夏索尔突然烦躁得像豺毛上溅落了火星，产生一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它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但它明白自己必须要干点什么。

自打退下王位后，夏索尔的心态一直不平衡；被废黜的豺王心态是永远不会平衡的。地位角逐是只能上不能下的，能上能下是个神话。每当它看见白眉儿站立在地势较高的位置统麾豺群，每当它看着豺们像众星拱月般围着白眉儿转，每当猎到食物时其他豺都咽着口水肃立四周等待白眉儿来品尝第一口时，它的嗓子眼就冒起一股又苦又涩又酸的水。特别让它无法忍受的是蓝尾尖的感情跳槽。它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对不住蓝尾尖的地方，它觉得自己在蓝尾尖哺乳期又去找农农是挺正常的一件事；它那时是豺王，有地位有权势，再找匹母豺并不算奢侈。它觉得是因为自己被从豺王宝座撵了下来，蓝尾尖的态度才一百八十度大拐弯的。它对失去蓝尾尖并没多少感情上的痛苦，它虽然失去了王位，并没沦为最低等的苦豺，而是仅次于豺王的最优秀的大公豺，不愁找不到新的伴侣，事实上它在失去蓝尾尖的第二天就跟一匹名叫贝贝的小母豺进行交配了。但这并不能冲淡它对白眉儿的憎恨，有一百个新配偶也无法使它忘怀夺妻之仇。

即使撇开感情因素不谈，它也不喜欢白眉儿。白眉儿执政近一年来，某些行为完全背离了传统的豺道，让它夏索尔放心不下。

比如进食，过去豺群凡猎到羚羊，糯滑的羊脏都归豺王享用。一头羚羊只有一副内脏，一个豺群只有一个豺王，羊脏归豺王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豺王吃不完就论资排辈由优秀大公豺分享。啄食次序就是阶级次序，只有这样才能显出地位的尊卑贵贱，才能拉开差距，才能激励上进，才符合生存竞争的原则。可白眉儿上台后，却无视这条埃蒂斯红豺群在千百年严酷的丛林里用鲜血铸就的生存法规，猎到羚羊，撕开胸膛后，羊心羊肝羊肺羊肠羊肚羊脑，任由那些带崽的母豺哄抢，上等的羊腿也归那些无用的老豺们，而群体的中流砥柱——那些卓越的大公豺，反倒只能啃食较次的胸肋和羊头羊皮。传统的啄食次序被颠倒了，这岂不等于在鼓励身强力壮的大公豺快快变成无用的老豺？

苦豺制度虽然没明确宣布作废，也是形同虚设，久不运用了。苦豺制度是埃蒂斯红豺群赖以保持活力的有效制度，符合汰劣留良的原则。当然，苦豺制度血腥味很浓，是残酷了一些，但生活本身就是暴虐无情的。回想在野猪岭的石钟乳溶洞里，白眉儿竟然要代替残废的兔嘴去死，它夏索尔当时心里就冒出这样一个判断：这不是豺！起码不是历史清白血统纯正的豺！豺不可能这样感情用事。这种歪腻的情感只有人类的火塘边才会滋生。这样说并不是指豺缺乏爱的细胞，豺群里也时有牺牲自己拯救别豺的行为发生，但一般都是父豺或母豺为了幼豺去赴汤蹈火，地位低的豺为了地位高的豺去铤而走险，极少有反过来的例子。对豺而言，生存利益高于感情，感情服从于生存需要。假如豺们都像白眉儿那样为了一匹被生活淘汰的残废豺甘心情愿牺牲自己，汰良留劣，埃蒂斯红豺群很快会萎缩疲软退化失去活力，最后被大自然这头怪兽一口吞噬掉。每匹豺都懂得这个浅显的道理，偏偏身为豺王的夏索尔不懂，怪，这实在是怪。

兔嘴撞死在石钟乳溶洞距今已快一年了，豺群再也没使用过苦豺。并非老天慈悲，这一年来豺群处处顺利不再需要苦豺，而是白眉儿故意回避使用苦豺。

就在前不久，日曲卡山麓下了第一场秋雪后，豺群为越冬作准备，沿着怒江往下游走，下到太阳湾去猎食蟒蛇。怒江峡谷落差极大，上游是雪山，往下游没多少路就是亚热带雨林，立体气候，四季并存，堪称世界一绝。太阳湾潮湿温热，生活着太阳鸟、金丝猴、蟒蛇等诸如此类的热带动物。

很幸运，豺群一走进太阳湾，就看见一条身上绕着一圈圈褐色环斑的金蟒蛇盘踞在两棵并排生长的金合欢树腰上，吐着火红的信子，一副困兽犹斗的模样。

蟒蛇有两个迎敌的绝招：一是张开巨口把对方囫囵吞进肚去，别看它的脖子只有小树般粗，却可毫不费劲地把一匹大公豺咽下去；二是用六七米长的蛇身把对方缠住，活活勒死。

埃蒂斯红豺群一般不到太阳湾来，路难走不说，亚热带气候容易传染瘟疫也不说，那蟒蛇极不好惹，比对付豹子更吃力，很难不付出代价就把一条蟒蛇撕成碎块；虽说豺凭着灵活的四肢可以躲开蟒蛇的正面噬咬，却不可能不被长长的蛇身缠住。

过去豺群极偶然的情况下也来过太阳湾猎食过蟒蛇，通常都是一匹豺被勒住，众豺扑上去撕扯。而蟒蛇有股犟脾气，面对众多对手，它勒住其中一个再也不会松开。每吃一条大蟒蛇，就要有一匹豺被勒断脖子勒断筋骨勒成肉棍，这似乎已成了一种惯例。在这种情况下，使用苦豺是最明智的做法。总免不了要有牺牲，那就让劣等豺去牺牲好了。

可白眉儿根本无视这个现实，一见到蟒蛇，不容豺群有时间想到苦豺问题，就嚣叫着率先冲上去在蟒蛇尾尖上咬了一口；蟒蛇从金合欢树上跌下地来，将身体甩得像连环套。白眉儿确实机灵，利用两级前扑的绝招成功地避开了蟒蛇的缠绕，又瞅着机会咬了几口蛇尾。既然豺王免用苦豺，又带头扑了上去，大公豺们当然只好舍命奉陪，拥上去同蟒蛇展开了一场混战。

并不是所有的大公豺都那么机灵那么幸运能躲开蟒蛇令豺眼花缭乱的连环套式攻击，很快，不可避免的悲剧发生了，一匹名叫龙蚤的大公豺被蟒蛇紧紧缠住。那该死的蟒蛇直到蛇头被豺群咬烂，仍不放松。所有的豺都看得清清楚楚，龙蚤被绞在蛇长长的身体中间，豺头竭力伸向天空，嘴张得老大，双眼似乎要从眼眶里滚出来。突然，龙蚤黑咕隆咚的口腔深处爆出一坨血花，射出好几尺远，落在一片雪白的羊蹄甲花上。龙蚤死了，它只有四岁，正处于豺的黄金年龄段。本来，可以让十岁龄以上的老豺代替龙蚤去死的；把青春和衰老放在天平上，难道青春的分量不是更重些吗？可白眉儿却固执地拒绝使用苦豺制度！

夏索尔不能不怀疑，身为豺王的白眉儿到底有多少豺味？

更有甚者，白眉儿还无视埃蒂斯红豺群祖宗留下的规矩，接纳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跑来的银背小公豺！尽管蓝尾尖演了一场母子重逢的喜剧，但瞒得过别的豺，却瞒不过它夏索尔的眼睛，绝对是一幕遮豺耳目的假戏。

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白眉儿不是真正的豺，但从白眉儿一系列非豺化的做法里，夏索尔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高居在埃蒂斯红豺群王位上的白眉儿骨髓里浸透了异化和叛逆，血管里流的并不是纯正的豺血！任其胡闹下去，若干年后，豺将不豺，蜕化成狗了。让夏索尔感到揪心难过的是，整个豺群除了它之外，竟然没有其他豺对白眉儿出格的诸多做法表示过怀疑和非议。特别是那些目光短浅的母豺、幼豺和老豺，反而用欣赏的眼光接受了白眉儿这些离经叛道的做法。既得利益者总是拥护新政策的，没办法。就是那些利益受到伤害的大公豺，也都浑浑噩噩，听之任之。夏索尔有一种孤掌难鸣回天乏术的感慨。唉，假如豺群有档案可查，可以内查外调什么的就好了，白眉儿究竟是什么出身何种血统过去干没干过让豺恶心的勾当就能马上水落石出。可惜，豺没有这套行之有效的档案制度，历史永远是笔糊涂账。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寻找机会让白眉儿当众暴露出非豺的本性来。这非豺的本性极有可能就是狗性。白眉儿真要暴露出狗性，绝对会被愤怒的豺群撕成碎片，这一点夏索尔相当有把握。别看现在匹匹豺都把白眉儿尊崇为救星，那是受欺骗受蒙蔽的结果，一旦拨开迷雾，发现自己所尊崇的豺王原来是披着豺皮的狗，便会发酵出十倍的憎恶。夏索尔相信豺们这点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与狗性不共戴天。

猎人和猎狗还差几步就要进树林了。它不能再犹豫了，无毒不丈夫，豺也有这种观念。它要迫使白眉儿率领豺群和猎人进行正面交锋。倘若白眉儿果真像它怀疑的那样是狗种，在这场与猎人的生死搏斗中一定会暴露无遗的。它迅速环视四周，很好，谁也没有注意自己。它和察迪并排卧在一起，它假意伸了个懒腰，似乎身底下的岩石太滑，身体将要倾倒，两只前爪在空中划动着，突然在察迪的腰间搡了一把。

察迪卧伏的位置本来就有点险，在一块大岩石的边缘，前面是几丛衰草，冷不防被搡了一下，身不由己地向前滑了半步，滑出了岩石边缘。沙啦沙啦，衰草连同泥屑石块像道小瀑布泻下陡坎，在静谧的山野里，这声音传得很远很远。更糟糕的是，察迪本来是用前爪钩住一丛衰草的，衰草滑下去，它保持不住平衡，身体也像坐电梯似的往陡坎下滑，陡坎有两米多高，察迪下意识地尖嚣了一声：“呦
——”

即使猎人和猎狗的耳朵都有点背，是半聋子，距离那么近，也听到这声响亮的豺嚣了。

霎时间，正跨进树林的猎人一个急转身，“哗啦”一声拉动枪栓，长长的枪管上镶着五道黄灿灿铜箍的火药枪直指豺群隐伏的方向，猎狗发疯般地吠叫起来。

宁静的山林刮起一股腥风血雨。

白眉儿没料到会平地起波澜。现在，再想同前面的人和狗和平共处是不可能的了。它只觉得四爪麻木，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假如能不考虑任何微妙的感情因素，身为豺王，在眼前这样关系到整个豺群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应当毫不犹豫地跳出来长嚣一声，旋风般地朝猎人和猎狗猛扑上去。

一般来说，豺总是尽量避免和两足行走的人发生冲突；豺不是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是不会跑到山寨村庄去猎食家猪家羊家鸡家鸭的。要是在狩猎途中不期然与猎人相遇，豺也会明智地采取逃之夭夭的战术。人虽然也惧怕豺，豺狼虎豹把豺列为首恶，视作狡诈和残暴的代名词，但比较起来，豺更怕人。人有狗做帮手，还握有能闪电喷火的猎枪，是真正的百兽之王。但此时此刻的情景，却不允许白眉儿逃跑。骷髅岩是埃蒂斯红豺群的家，无论如何，这个家应当对人类保密。再说，秋天正是母豺下崽和哺乳的日子，最大的幼豺刚刚满两个月，最小的还没断奶；一窝最多的有五只，最少的也有两只。这些新生的幼豺无法跟着群体一起逃进密林。母豺一次只能叼一只幼豺逃命，也就是说，只能拯救一窝新生豺中的其中一只；母豺叼着幼豺，严重影响奔跑速度，很难逃脱猎狗的追踪。更恼火的是，骷髅岩这个对豺来说十分理想的巢穴从此就不能再用了，必须另换地方。

鉴于这诸多原因，豺群在生殖期和育幼期凡碰到找上门来的猎人和猎狗，只有进行殊死的决斗。通常的做法是，一旦隐伏的豺群被人和狗发现，在极短的刹那间豺王就扑蹿出去，在猎狗还懵懵懂懂，猎人手中的猎枪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前咬他们个措手不及。

然而，白眉儿却迟迟没有作为。

那位猎人就是白眉儿昔日的主人阿蛮星。

白眉儿在阿蛮星刚刚从骷髅岩前那条羊肠小径出现时，就一眼认出来了。它和阿蛮星共同生活了两年，阿蛮星的身影和气味已深深烙印在它脑子里；阿蛮星救过它，也冤枉过它，它永远也忘不了的。当它看到在羊肠小径上行走的是阔别已久的阿蛮星时，不知为什么，那恨的情绪根本提不起来，心里倒滋生起一股柔情，好像胸窝下有一只火塘，豺心被温暖的火苗烤成了狗心。它当然不会傻乎乎跑出去同阿蛮星来一番久别重逢后的亲热，但它的眼神很自然地流露出脉脉温情来。

这眼神不幸让夏索尔看见了，害了它也害了豺群。

就在白眉儿被察迪暴露目标的嚣叫声惊得发呆的时候，夏索尔倏地跃上岩石顶，脖颈一扬就要发出扑咬的嚣叫。夏索尔的用意很明显，在白眉儿萎蔫时自己正好可以表现果断勇猛的作风，说不定就是一个地位沉浮的契机，把失却的王位重新争回来。

随着夏索尔的动作，几乎所有的大公豺都从隐伏的位置直立起来，都眼睛充血，磨动着爪牙准备厮杀。

就等着一声号角般的长嚣了。

白眉儿望见了夏索尔登高的动作，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意识到假如自己再无动于衷，就会被豺群视为在关键时刻自动放弃领导权，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它来不及多思索，就直起喉咙狂嚣一声；太险了，只比夏索尔抢先了零点几秒。

立刻，绿色的树林和灰白的石崖间，跃动起一块块红色，像火焰，像蛇信子，也像穿红袄的山妖，从四面八方从各个隐秘的角落向猎人和猎狗逼近。

“轰”，阿蛮星手中的猎枪炸响了，骷髅岩一个角隅传来一声豺垂死的哀嚣。

白眉儿心陡地紧了一下，昔日的主人犯了一个无法补救的错误，他一定以为遇到了零星的流浪豺，或者以为是与豺群的一次偶然遭遇，贸然开了枪；他不晓得他面对的是一群背后骷髅形的岩缝和石洞里藏着幼豺的公豺和母豺；为了小家伙的安全，豺们是不惜流血牺牲拼命到底的。

果然，死亡不仅没能吓退豺群，反而更刺激了豺们噬血的野性冲动。好几匹大公豺和两三匹母豺不再隐匿在草丛岩角绕S形的圈子，改为直线朝人和狗扑击。

白眉儿看见，阿蛮星靠在一棵冷杉树上，手忙脚乱地解下腰间的火药葫芦往枪管里倒火药。日曲卡山麓的猎人用的都是那种开一枪就要重新装填一次火药铅巴的老式猎枪，不能连射。

夏索尔和察迪富有丛林生活的经验，抓住装子弹的间歇，像两支离弦的箭，向阿蛮星猛扑上去，显然，它们是想抢在猎枪能第二次击响前把阿蛮星扑倒。

阿蛮星身边那条大花狗吠叫着迎上来，拦住夏索尔和察迪。大花狗虽然英勇顽强，但毕竟一张嘴咬不过两张嘴，四只爪撕不过八只爪，才斗了两小个回合，便招架不住，拖着血淋淋的身体哀叫着落荒而逃。

白眉儿不认识这条大花狗，也许是阿蛮星在它出逃后重新买来的一条猎狗吧。唉，扑咬的技艺实在很难恭维，胆量也太差劲了。

夏索尔和察迪成钳形向大花狗合围上去。在这种情况下，豺群是绝对不会让猎狗活着逃出骷髅岩的。猎狗识路，逃出去后很快就会领来大队的猎人和成群的狗对豺群进行报复的。

夏索尔和察迪很快追上大花狗，骷髅岩展开了一场残酷的屠杀。

白眉儿在夏索尔和察迪对付大花狗的时候，从侧面绕向阿蛮星。它小跑着，不露声色地放慢自己的脚步。它无法做到像匹真正的豺那样刻毒地巴望冷杉树下的阿蛮星被咬断喉咙。它希望昔日的主人能看清眼前这险恶的形势，趁大公豺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大花狗身上的机会，赶紧钻进茂密的树林逃遁。

但阿蛮星并没退却，他很快往枪管里装填完火药铅巴，抬起枪管向立在一块深褐色骷髅岩上的一匹豺瞄准。白眉儿顺着枪管朝前瞥了一眼，不由得大吃一惊，深褐色的骷髅岩上站立着的竟是蓝尾尖！

蓝尾尖听到枪声和狗吠豺嚣声，从栖身的石缝里钻出来瞧热闹。

阿蛮星眯起一只眼，将准星、缺口和蓝尾尖的脑袋三点连成一条线，这是一条死亡的黑线。

白眉儿这时已靠近阿蛮星，嗖的一声对准他的手臂扑撞过去。那支黄灿灿的猎枪凌空飞了起来，像一只长尾巴犀鸟，在空中画了道弧线，哐啷一声掉入草丛。

猎人失去了猎枪，就等于豺被拔掉了牙齿。

白眉儿完全可以接着再做个漂亮的空中噬喉的动作，一劳永逸地结束眼前这场人豺纠纷，可它没这样做。它在空中偏了偏臀部，好像身体被风吹歪了掌握不好平衡，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打了个滚，滚进一块岩石底下。

它不忍心伤害昔日的主人，也不想让困境中的阿蛮星认出自己来。

博里、贾里和另外几条母豺瞪着血红的眼睛朝阿蛮星围拢过来。

“花龙，花龙，快来啊！”阿蛮星对大花狗发出呼叫。

大花狗倒在血泊中，狗尾巴被咬掉了，颈窝被咬开一个血糊糊的窟窿，已无力吠叫，两只狗眼遥望着危急中的主人，嘴腔扑哧扑哧吐着血沫。

阿蛮星拔出随身佩带的长刀胡乱劈砍着，往密林深处退却，但已经晚了，十几匹豺前后左右盯上了他。他顾得了前，顾不得后，一会儿肩膀被撕破，一会儿屁股被咬出血。他大概也明白自己已陷入绝境，逃是逃不掉了，硬拼也拼不过越围越多的豺，无奈之下，他做了个往前冲刺的假动作，劈伤冲在最前面的博里，待豺群稍稍后退时，他把刀衔在嘴里，双手抱住冷杉树干，像只猿猴似的爬上树去。

豺不会爬树，围在树下干瞪眼。

阿蛮星骑在一根横杈上，惊魂甫定地大口喘着气。

一天一夜过去了，豺群仍紧紧围住冷杉树不肯撤离。每匹豺心里都很明白，要保住埃迪斯红豺群骷髅岩大本营的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死守住这棵孤零零的冷杉树，不放那个躲在树杈上的猎人生还。

白眉儿虽身为豺王，也不能违背全体豺民的意志喝令豺群从那棵冷杉树下撤走。

这真是一场静悄悄的生与死的对峙。

阿蛮星在树上不时手搭凉篷向远处眺望，扯起喉咙发出呼叫。可惜，只有山谷对面的一只雪豹偶尔回应一声嘲弄般的长啸。第二天后半夜，他大概是累极了，竟坐在树杈上抱着树干打起瞌睡。不知是瞌睡太沉还是树干太滑溜，他身体一仄，突然歪倒。咔嚓，坐着的那根树杈一下被他扳断了。树底下的豺们本来都是卧伏着的，听到动静，齐刷刷站了起来，各个都恣张开绒毛，迅速摆好了蜂拥而上进行无情撕咬的架势。阿蛮星在坠落的一瞬间大概惊醒了，两手乱抓，算他幸运，抓住了树冠最下层一根横枝，身体像荡秋千似的吊在半空。不知是由于惊吓过度还是残梦未消，他就这样傻呆呆地吊着不动。

他的一双脚离地面约有两米半高。

夏索尔、察迪还有好几匹大公豺像接力跳高似的，一匹接一匹奔到冷杉树下往上蹿跳，企图将阿蛮星拽下树来。不管是起跳的豺还是站着瞧的豺都闷声不响，只有爪子踏地和凌空跳跃的轻微声音。

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两米二、三左右是豺的蹿高极限。阿蛮星吊的高度刚好在两米五，蹿跳能力最强的夏索尔恰好够不着，还差几厘米豺舌才舔得着阿蛮星的脚底板。

空中传来大公豺们牙齿咬空的咔咔声。

阿蛮星觉察到树下有动静，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双脚使劲踢蹬，腰扭得像临近冬蜇的水蛇，想重新攀上树冠。但他体力已十分虚弱，且加上心慌意乱，怎么努力也还吊在半空。

白眉儿正在傻看，冷不防被夏索尔撞了一下。它将视线从冷杉树上收了回来，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夏索尔高深莫测的眼光不断地在它和冷杉树上吊着的阿蛮星之间打来回。其他豺也都期待地望着它。蓝尾尖走到它面前，用脖颈推它的腰，脸上一派殷切期望的表情，很明显，是催它上阵。它当然懂，豺们把从树上将阿蛮星拽下来的希望寄托在它身上了。

说真的，整个埃蒂斯红豺群只有它白眉儿有把握把阿蛮星拽下树来。它的蹿高极限大约是两米五，刚好够得着阿蛮星的脚脖子。可是，它能将昔日的主人送进豺嘴吗？不错，它是豺王，它理应站在豺的立场来审时度势，为豺的利益而奋勇出击；可它的眼光一触及阿蛮星，鼻子里一闻到昔日主人的气味，豺王的胆魄和力量就烟消云散。它曾当过阿蛮星的爱犬，往昔的经历犹如树的年轮，是无法抹得掉的。它做不到“人”一走茶就凉，翻脸不认人。它想采取听天由命的态度，假如阿蛮星在冷杉树上坚持不下去掉下来了，它就趁混乱躲远一点，它不会参与这场兽对人的屠杀，尽管它的肚子饿得慌，它也不愿去品尝人肉的滋味；但它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去阻止豺们对阿蛮星的撕咬，事实上它就是舍得一身剐，也无力将昔日的主人从豺爪豺牙下拯救出来的。

阿蛮星因瞌睡险些掉了下来但又没掉下来，不上不下地吊在树半腰，打乱了白眉儿的既定方针。豺们在等着它表现豺王的威风呢。豺们曾在怒江的浅水湾亲眼目睹它蹿跳得比狼酋更高，它是无法抵赖自己能蹿跳到两米五高度这个事实的。唉，它要是早知道会发生这样令它进退维谷的事，它或许会事前假装在滑溜溜的岩石上扭伤了腿，走路一拐一拐，这样就可以免去向昔日的主人扑咬。现在临时装着跛脚的样子怕是连最笨的豺也要怀疑它豺皮下跳动的是一颗什么颜色的心了。它知道除了个别豺心怀叵测外，绝大部分豺都用企盼信赖想一睹豺王风采想尽早结束豺与人的对峙这样善意的眼光在望着它。它除非想糟蹋自己的身份，是不能不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去尽豺王的职责的。

换了匹纯粹的豺，不用其他豺来请，早就急不可耐地发挥自己的蹿高技艺将豺的公敌——猎人从冷杉树上拽下来了，一展豺王的威势。

完全可以想象，当它的利齿在半空中准确地咬住阿蛮星的脚后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它的身体重量再加上猛地往下的那股坠力再加上豺牙嵌进皮肉的钻心般的疼痛，阿蛮星即使再长出一只手来也无法抓得住树枝了；他会斜斜地无可奈何地跌落地面，夜空将响起一声令豺毛骨悚然的惨叫；两足行走的人的重心本来就不如四爪踏地行走的兽的重心这么稳，头重脚轻往下跌肯定跌得鼻青脸肿，不等他从腰里拔出长刀就会被疯狂的豺用利齿切断喉管。

明摆着的，把阿蛮星拽下树来，就等于把他拽进了地狱。

白眉儿紧张地思忖着，寻找既能掩饰自己又能帮助阿蛮星免遭厄运的双全之策。

真是急中生智，蓦地，它混沌的脑袋瓜里透出一束光亮：玩它个时间差！吊在树枝上的阿蛮星隔几秒钟身体就往上抽动一次，就像练单杠的引体向上动作一样；白眉儿瞅准阿蛮星身体狠命往上抽的瞬间，纵身起跳；它蹿跳得十分认真卖力，动作猛如虎快如风，一看就知道是竭尽了全力丝毫没掺假；它确实也跳到了两米五的高度，但在豺嘴即将咬到人脚的刹那间，那脚刚好向上抽了抽，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咬了个空；它的唇吻顶在阿蛮星的脚底板上，免费送去了一股升腾的力量；阿蛮星仿佛踩在跳板上，往上一蹿，身体又回到树冠上去了。但在身体往上翻卷的时候，他腰间那把长刀从刀鞘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白眉儿落下地来，发出一声愤怒悔恨的嚣叫，又向树上蹿跳噬咬，当然什么也没咬到；它懊恼地在树下滴溜溜旋转，痛苦得想咬掉自己的尾巴。

豺们起先对它没能得手都露出遗憾的表情，现在见它这副模样，反倒聚过来安慰它；蓝尾尖舔它的体毛，其他豺都紧靠在它身边，表示要分担它的痛苦。

无论再优秀的大公豺，也不可能永远不出一点差错，何况对手又是天地之灵杰的人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有收获的，咬下一把长刀来，彻底解除了猎人的武装。

唯独夏索尔没有一点理解的表示，它远远地蹲在一块岩石上，乜斜着豺眼冷冷地望着白眉儿。它打心眼里怀疑白眉儿是否真正有诚意把猎人从树上拽下来。

可惜，没证据来证明它的怀疑。

又过了一天。

第三天夜里，皓月当空，山野大地一片银灰。

连续两三天的躁动不安，很多豺都疲乏得支持不住了。阿蛮星仍高踞在冷杉树上，用腰带把自己拴牢在一根结实的横杈上，豺们无计可施，只有围在树下耐心地等待天上掉下人肉来。

长时间的等待十分枯寂无聊，夜深了，绝大多数豺都钻到离冷杉树不远的骷髅岩或周围的草丛里酣然大睡，只有银背小公豺蹲在树下放哨。

银背小公豺是埃蒂斯红豺群的外来户，这种熬更守夜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到它头上。

银背小公豺青春年少，瞌睡自然就大，启明星升起来时，脑袋一沉一浮地渐入梦乡。

月亮沉下去了，山川大地沉浸在残夜的悲凉中，巍峨的日曲卡雪山像道黑色的幕帷遮住了淡淡的晨光，远处有猫头鹰在嚣叫。白眉儿睡不着，不知怎么搞的，一颗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一阵阵发紧，有一种要出事了的恐怖预感。

它卧在离冷杉树约十几米的一丛灌木里，凝神注视着冷杉树上的动静。

突然，它看见树上那个黑影悄然移动了，一寸一寸地从树冠往树下溜。人确实比兽聪明得多，阿蛮星离开树杈后把一件上衣挂在树枝上，冷不丁一看还以为他仍困守在原来的位置上呢。

银背小公豺睡意正浓，整个豺群都蒙在鼓里。

白眉儿将身体往灌木丛深处挪了挪，不动声色。它知道昔日的主人被围困在冷杉树上已经三天，没吃的也没喝的，再也没法坚持下去了；与其被困在树上活活饿死，还不如冒冒险趁黎明前的黑暗逃跑呢。

黑影顺着树干滑落地面，动作轻柔，没发出一点声响。

黑影到了地面，一改人的直立姿势，四肢着地，像只大青猴，身体隐藏在草丛里，一点一点向骷髅岩外的森林爬去，很快，便从豺群的视界内消失了。

逃吧，逃得越快越好，逃得越远越好，白眉儿想，也省得自己在狗性和豺性间矛盾动摇，忍受痛苦的折磨。它是无法既做骁勇的豺王又做忠贞的猎狗的。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生了意外。大公豺察迪被尿憋醒了，两条前腿向前伸展脑袋上翘腰肢凹落伸了个颇为典型的犬科动物的懒腰，朝前走了几步，抬起左后腿，哗哗撒出一泡臊味很浓的热尿。尿还没泄尽，它漫不经心地朝树冠瞄了一眼，那件空衣裳衬出的人形黑影还在，但豺眼雪亮雪亮，在黑夜中透视度极好，那空衣裳毕竟和真人有所差别，白眉儿在暗中注意到，察迪似乎看出了蹊跷，尾巴刷的一下竖得笔直，尿线紧急刹住，蓬松的豺毛收缩得异常紧凑，朝树上那件空衣裳凝视了好一阵，似乎有点捉摸不透那黑影的真伪。月亮早沉下去了，启明星在黎明前凛冽颤抖的空气中闪烁不定，能见度太低，豺眼再尖也无法看得十分明了。察迪围着冷杉树绕了几匝，鼻尖贴地作嗅闻状。白眉儿心里又一阵揪紧，阿蛮星刚刚离开，尽管黎明前山雾浓重，但仍依稀能嗅出点异常气味来。果然，察迪闻了几遍后，尖尖的嘴吻朝着启明星张开，脖颈抻直，摆出一副嚣叫报警的模样。

白眉儿心里凉得像落了层霜。只要察迪发出报警的嚣叫，沉睡中的豺霎时间就会苏醒，群策群力，搜寻嗅闻，跟踪追击，很快就会找到还没逃远的阿蛮星的。阿蛮星手无寸铁，精疲力竭，光凭早已退化了的一副白牙和四只虽灵巧却软弱的手脚，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葬身豺腹的劫难的。

察迪的嘴张开了，却又奇怪地合拢。事后很长一段时间白眉儿都觉得纳闷，为何察迪要把已到了嗓子眼儿的报警的叫声又咽进肚去了。是觉得没把握吃不准那树上的猎人是否真已潜逃，怕冒冒失失报警结果是虚惊一场受到众豺的责备？还是觉得正在潜逃中的猎人孤身一人容易对付，想只身擒敌当一回英雄？这成了千古难解的谜。反正，察迪出于某种动机，竟然欲叫未叫，而是嗅着被浓雾盖得稀薄难辨的气味一路小跑而去。

白眉儿来不及细想，也轻轻站起来，尾随在察迪后面。

转过一道山湾，便看见一个人影在晨岚袅绕的林子里彳亍。阿蛮星显然已身心交瘁，手脚并用，半走半爬，跌跌冲冲，模样狼狈极了。察迪伫立在山冈上，朝人影观察了一会，不声不响地拐进一条小路，疾速向前奔驰。

白眉儿晓得，察迪是要绕到前面去进行拦截。

白眉儿没再尾随察迪，而是径直追赶阿蛮星。

人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糟糕，阿蛮星对正在逼近的危险懵然无知，仍沿着那条牛毛细路往前走。前面出现一道半人高的陡坎，他揪住一根藤子，吃力地想翻过去。他双手刚攀住陡坎，突然像见着鬼似的尖叫一声，身体僵住了。

察迪立在陡坎上，两只豺眼闪烁着绿莹莹的冷光。

阿蛮星就像是雪做的筋骨，遇着烈焰腾腾的野火，萎了，软了，瘫了，倒了，顺着陡坎软绵绵滑落下来。

察迪前肢微曲，立即就要居高临下进行扑咬了。毫无疑问，已被折磨得只剩下半条命的阿蛮星绝对经不起大公豺察迪这凌厉的一击，转眼间就会被咬断喉咙倒在血泊中的。

白眉儿只觉得热血往脑门上涌，从树林纵身一跃，跳到了阿蛮星身边。

黑暗中，阿蛮星还以为又是一匹豺追上来了呢，倒在地上，绝望地哀叹了一声。

察迪也以为白眉儿出现是来帮自己一起收拾这可恶的猎人的，“呦”，它朝白眉儿欢叫了一声，两匹大公豺前后夹击，眨眼工夫就能干净利索地解决问题。

要是允许白眉儿自由选择，它希望既给阿蛮星一条生路，又别去伤害察迪的性命。但此时此刻豺和人的矛盾犹如水和火一样无法调和。要么牺牲昔日的主人，要么舍弃察迪，它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只要站在阿蛮星身边，它感情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就会倾斜过去。

察迪磨动着血红的豺舌，朝阿蛮星扑了下去。

白眉儿不敢迟疑，也凌空蹿起，扑在察迪身上，一口叼住察迪的喉管。

可怜的察迪，四肢在地上踢蹬了几下，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嚣，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它直到咽气大概也没弄明白为啥豺王会要了它的命。

在白眉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察迪咬翻的过程中，阿蛮星靠着陡坎坐在地上，看着咬成一团的白眉儿和察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无法想象在危急关头会有一匹豺跳出来救自己的性命，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白眉儿想起自己跟阿蛮星之间的恩恩怨怨，百感交集，心里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它望望躺在血泊中的察迪，又望望瘫在地上的阿蛮星，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天边出现一道鱼肚白，晨光熹微，清晰地勾勒出白眉儿矫健的身影。

阿蛮星盯着白眉儿，不断用手背揉自己的眼睛，喃喃地说：“你……我在树上时注意过你，你是那群豺狗的头；你……你竟然救了我，你的模样像我养过的猎狗白眉儿；对，你就是白眉儿！”

白眉儿轻轻摇了摇尾巴。

“……要是你真是白眉儿，你就过来舔舔我的手。”他朝它伸出一只手来。

白眉儿退后了一步，对它来说，狗的生涯已经成为历史了。

“……你瞒不过我，你一定是白眉儿。我看出来了，你比所有的豺都要高大，你毛色不像豺那么红，你眉眼间有一道白斑。唔，我的白眉儿，你救了我的命，我过去误会你了；让我们忘掉过去，跟我回家，重新开始生活吧。我要给你盖间最温暖的狗窝，天天喂你最新鲜的肉食。”

白眉儿垂着头，缄默无声。晚了，一切都晚了。它现在有妻子儿女，是埃蒂斯红豺群的豺王，再也不可能回猎户寨重新做猎狗了。

“我的白眉儿，跟我回家去吧。”

天边那道鱼肚白逐渐扩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水红，天快亮了。天一亮，豺们苏醒过来，就会发现冷杉树上那个黑影其实是件空衣裳，就会嗅着气味追踪而来，那时，不但昔日的主人阿蛮星插翅难逃，它也会被牵连进去，白眉儿想。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它露出尖利雪白的牙齿，“
——”朝阿蛮星发出一声威风凛凛的豺嚣。这是恫吓，是驱赶，也是一种诀别。

阿蛮星惊恐地瞪大眼睛，面对着它，一步一步后退，退到小路弯口，转身连滚带爬地走了。

白眉儿也回转身来打算把察迪的尸体收拾掉，突然，它想起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来，拔腿飞也似的朝阿蛮星的背影追去。很快，它就在一线天那条险峻的隘口追上了阿蛮星。它堵在隘口中央，挡住了阿蛮星的去路。就这样放他回去，他已知道埃蒂斯红豺群骷髅岩大本营的位置，万一带着人群和狗群来报复，岂不是把埃蒂斯红豺群给毁了？它要他放弃前来报复的念头。

“哦，我的白眉儿，你是回心转意了，想跟我一起回家去，是吗？”阿蛮星和颜悦色地说。

白眉儿左右平扫着尾巴，汪汪汪发出一串短促的叫声。“你既然不想跟我回家，那就让开路，我要回家了。”白眉儿把路堵得更死了，还龇牙咧嘴做出一副扑咬状。阿蛮星额上渗出了冷汗：“我的白眉儿，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唔，你是想告诉我，你不是豺，你是受了老黑狗的冤枉，是吗？我相信你，过去是我错了，我错怪了你，我现在向你赔礼道歉，这总可以了吧？放我走吧。”

白眉儿仍堵在隘口，伸出长长的舌头，表示自己的意图没被理解而焦急万分。

“我的白眉儿，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快告诉我呀。唔，我急糊涂了，你是狗，狗再聪明也不会说人话的。让我想想，你为啥刚才帮了我，现在却又要堵住我。”

他搔着脑壳，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用疑惑的口吻说：“我知道，你是那群豺的头，你不会要我放弃带着猎人和猎狗回来找豺算账吧？”

“汪”，白眉儿理直气壮地吠叫一声。

“好吧，我答应你，我回去后不对别人提这件事，永远忘掉这件事。我发誓，我不会来报复的。”

白眉儿往隘口的岩壁靠了靠，让出一条道来。

阿蛮星侧着身子，从白眉儿身边走了过去。

目送阿蛮星走远后，白眉儿回到陡坎，叼起还温热的察迪的尸体，拖到一处断崖边。察迪死得冤枉，还没瞑目，两只豺眼睁得圆圆的像两颗野葡萄。白眉儿怀着歉疚的心情，用舌头将察迪的眼皮舔合拢，然后将察迪推下断崖。几十丈高的断崖下是波涛汹涌的怒江，察迪掉下去后只溅起一朵小小的浊浪，便消失了。

处理了察迪的尸体后，白眉儿将自己的嘴在蘸满露水的草地上擦了又擦，把沾在唇吻四周的察迪的血迹洗抹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用爪子把搏斗现场梳理了一遍，遮盖掉所有的痕迹。

回到骷髅岩，天色微明，银背小公豺还在打瞌睡，豺群也还没有苏醒。

察迪失踪已经十几天了，埃蒂斯红豺群差不多已经把它给遗忘了。本来嘛，像豺这样的野生动物只关心群体的生存，而很少注意个体价值。个别豺出走或碰到意外是极平常的事，豺群既没有户口制度，也不搞什么档案管理，生老病死听天由命，归去来兮悉听尊便，根本不值得深究。但夏索尔却始终没把察迪淡忘，恰恰相反，察迪的身影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它脑袋里转悠。

夏索尔如此惦记着察迪，并非对朋友的思念，也不是对友情的缅怀，而是觉得察迪失踪得太蹊跷太可疑，里头肯定有名堂。

那天清晨，当夏索尔一觉醒来，被围困在树上好几天的猎人不见了。紧接着就发现大公豺察迪也神秘地失踪了。它四处寻找，找了整整一天，也不见察迪的踪影。难道察迪自行出走了？不，不可能。

自行离群索居的豺是有的，但都事出有因，或者是地位角逐的失败者，或者是情场争偶的失意者，或者是在意外事件中负伤致残的倒霉蛋，或者是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下丧偶失子的绝望者。但这些出走因素察迪身上都没有。

察迪在埃蒂斯红豺群中的地位不算低，是优秀的大公豺，属上流阶层，没有欺凌和压迫，也没有地位的角逐和争偶的纠纷，一句话，没有任何生存压力；再说，察迪有个温馨的家庭，母豺娜娜年轻娇美，三只小宝贝活泼可爱，活得好好的，察迪干吗要不辞而别离群出走呢？

排除了察迪自行离群出走的可能性，察迪不见了，只有一种解释，就是死亡。

夏索尔想，被围困在树上的猎人不翼而飞了，大公豺察迪神秘失踪了，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看来，这两件事之间是有联系的。

表面看来，有可能是猎人把察迪杀死后夺路潜逃了。埃蒂斯红豺群里包括察迪的配偶娜娜在内都持这种观点。但夏索尔不这样看，它觉得猎人溜下树来把察迪杀死然后再逃走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人不像猴子那样有腮囊可以储藏食物，也不像牛和骆驼那样有几个胃可以反刍东西吃，人耐饿的本领远远不及豺，那位倒霉的猎人被豺群围困在树上三天没吃没喝，不饿死也起码快饿得虚脱了，猎枪也掉了，长刀也掉了，手无寸铁，赤手空拳，要对付像察迪这样身强力壮的大公豺，谈何容易。就算退一万步讲，这个猎人在危急关头爆发出一股罕见的力量，确实把察迪收拾掉了，也不可能手脚做得那么干净利索，连一点响声都没有。豺不是脆弱的蚊子，能轻轻一巴掌就被人拍死掉。人和豺肉搏，绝对是一场殊死而又持久的对抗，近在咫尺的豺群即使睡得再死也不可能一点动静也听不到的。别说一个人对付一匹豺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是宰一头猪，几条汉子外加明晃晃的杀猪刀和结实的绳索，猪还要发出一声声惨嚎，三五里外都能听得到哩。

夏索尔凭着丰富的丛林生活经验，断定察迪即使是死在猎人手中，其中也一定别有曲折，另有隐情，绝对不会是普通意义上的一场人与豺的搏杀。夏索尔不是神仙阿伯，当然不可能猜透究竟是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它，这件事同白眉儿有关系。这不是凭空瞎想，它确实看出不少疑点来。

首先，白眉儿未能在有效的扑击高度里把悬吊在树枝上的猎人拽下树来，它觉得这不像是技巧上的疏漏，倒像是有意的失误。尤其可疑的是，那天清晨，当担任哨豺的银背小公豺苏醒后发现树冠上只留下一件空衣裳，惊嚣起来，大部分豺立刻被惊醒了，连瞌睡最大的幼豺也睁开了眼，整个豺群骚动不安，这时候，白眉儿才伸着懒腰从睡梦中醒来。这显然不正常。白眉儿一向机警，不可能睡得那么麻痹；当豺王的大公豺历来都是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理应在银背小公豺发出第一声报警的嚣叫时就惊跳起来。白眉儿醒得那么晚，只有一种解释，是想让众豺看到它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尔后发生的事就更加可疑了。冷杉树下还残留着猎人的气味，白眉儿率领着豺群嗅着气味追击。这没什么，豺王在这种时候就该冲在最前面的。不正常的是白眉儿越跑越快，把豺群远远甩在后头，到了山湾一道陡坎下，白眉儿发疯般地又抓又刨又叫又咬，等到夏索尔和众豺赶到，陡坎下草叶纷飞土屑四溅，一片凌乱，猎人的气味、察迪的气味和白眉儿的气味三种气味被搅得稀烂。

干吗要在陡坎下又抓又刨的？难道猎人和察迪会钻进地底下去吗？这不是在有意破坏现场吗？

察迪的气味到一处断崖边消失了。断崖下是汹涌的怒江，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了。察迪和猎人是否搂抱着一起滚下了断崖，还是猎人把察迪摔进怒江后自己逃掉了，永远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了。

愤怒的豺群在断崖边将银背小公豺围了起来。这小子是哨豺，值勤时睡觉，严重渎职，罪责难逃，按埃蒂斯红豺群的一贯做法，该严厉惩罚。这小子本来就不是埃蒂斯红豺群的血脉，死了也不足惜。就连一向以义母自居的母豺蓝尾尖也一改往日慈祥的面容，将恶毒的眼光盯着银背小公豺。这小子大概意识到自己末日来临了，呦呦呜呜地哀嚣着，一步步往断崖边缘退却。

这时候白眉儿的表现很不合情理，按理说，银背小公豺给豺群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是做了猎人的帮凶，身为豺王，对这种罪豺，应咆哮着冲过去用爪和牙进行无情的撕咬，以维护豺群铁的纪律。可白眉儿脸上却没有丝毫怒容，不仅没率先向银背小公豺扑去，反而站在豺群的包围圈后头；当银背小公豺在豺群激愤的眼光的威逼下一步步后退退到断崖边缘，一步没踩稳摔下去掉进怒江后，其他豺都觉得不解恨，站在断崖上往在江水里徒劳挣扎的银背小公豺呦呦怪嚣时，夏索尔看见，白眉儿竟垂下了头，转身离去了，完全是一副羞惭内疚的表情。

假如它没在里头捣过鬼，羞惭内疚个屁呀。

察迪失踪后白眉儿的表现也十分反常，让夏索尔心里疑窦丛生。

这反常集中在对待母豺娜娜的态度上。

察迪失踪，娜娜变成了遗孀、寡妇和未亡豺。无论怎样称呼，性质是一样的，就是变成了失去依靠的孤苦伶仃的母豺。豺也是有感情的动物，母豺在配偶遭到意外后，一般来说都要悲痛很长一段时间，过着独身的日子，直到下次发情期才有可能重觅良婿。对丧偶的母豺来说，这无疑是一段苦涩的日子。公豺母豺联手搭档要养活小宝贝尚且不易，独身母豺就更难了，再加上由于母豺处于丧偶的悲痛中，神情恍惚，无心猎食觅食，靠捡食别的豺吃剩的残渣剩羹过日子，有一顿没一顿，膝下的幼崽经常饿得小眼珠子发绿，嗷嗷怪嚣。

豺群按弱肉强食的原则生活，很少有怜悯同情；在这种情形下，失去父豺庇护的幼豺十有八九是要饿死的。但娜娜却没吃这份寡妇的苦，因为白眉儿对娜娜出奇地关心。豺群捕获到猎物后，白眉儿总要在猎物的上等部位撕扯下一大块肉来，叼着送到娜娜嘴边。每到宿营地，白眉儿都会动用王者的权势，把其他豺驱赶走，把娜娜和它膝下的那对小宝贝安顿在较为安全的中心圈内。有一次过一条河，河面虽说不宽，却有点深，白眉儿先叼着自己的一只豺儿游过河去，返回来后又叼起娜娜的一只宝贝游过河去，交叉相送，一视同仁，连蓝尾尖都要嫉妒了。

白眉儿的行为，远远超出了豺王对普通臣民的关怀。

开始夏索尔以为白眉儿这样做是觊觎娜娜的年轻美貌，是在献雄性的殷勤，想占点便宜。这倒是很平常的事，雄性动物嘛，绝大多数都是见异思迁的德性，都是吃着碗里又瞧着锅里。假如白眉儿真存有这份动机，它夏索尔决不会大惊小怪去管这等雌雄间的闲事的。察迪已经死了，豺死不能复生，由着白眉儿去尽点丈夫的责任，对察迪留下的那窝遗孤，对整个豺群的兴旺发达，都有好处。再说，白眉儿是豺王，豺王多占有一匹母豺，也不算什么奢侈。但夏索尔很快发现，白眉儿并没有这种享用遗孀的企图。要是一匹大公豺对一匹母豺有这方面的意思，献了殷勤之后，就会有一种权利感，就会借机会待在那匹母豺身边，黏黏糊糊卿卿我我。但白眉儿却表现得与众不同，完全不像是要套近乎，把肉块扔在娜娜面前，转身就走一分钟也不耽搁，仿佛娜娜身上害着什么传染病似的。

夏索尔极仔细地观察过，白眉儿在娜娜面前从不嬉皮笑脸露出轻佻相，从不像动情的公豺那样两只欲火中烧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娜娜。那副严肃正经的样子，真让夏索尔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阉割过的。倒是娜娜经常得到豺王的恩惠，很不好意思，或者说有点受宠若惊，丧偶的悲痛很快平息，心灵的创伤也渐渐愈合，黯淡的毛色恢复了鲜亮，看白眉儿时两颗麻栗色的瞳仁一闪一闪，就像两只已装有诱饵的鱼钩。

有一次，夏索尔亲眼看见，当白眉儿把糯滑可口的一大圈牛肠牛肚送到娜娜和三只幼豺身旁时，娜娜秋波频送，眉目含情，那根蓬松的豺尾翘得老高，对母豺来说，这是一种门户开放的身体语言。娜娜还吆喝着把三只幼豺支使开去，草窝窝里只剩下娜娜和白眉儿；娜娜身体软得像用春天的阳光捏成的，侧躺在白眉儿唇吻下，仰着那张媚脸，宛如一朵渴望雨露滋润的花朵。白眉儿却无动于衷，扭过身去小跑着离开了。

夏索尔看见，娜娜脸上表情惘然。

夏索尔以为是蓝尾尖在附近，白眉儿怕老婆，所以不敢吃已到了嘴边的肉。它四下望望，连蓝尾尖的影子也没见到。

夏索尔还做过两次实验。第一次，它装着对娜娜垂涎三尺的模样，当着白眉儿的面，百般调戏，强行追逐，白眉儿就像没看见似的。第二次，它装着饥饿难忍的样子，把娜娜刚从白眉儿那儿得到的一块肉抢走了，白眉儿见状勃然大怒，恶狠狠地扑上来同它厮斗，直到它把肉送回娜娜面前做出求饶的姿态这才算完。

这两个实验说明一个真理：白眉儿绝非出于两性的吸引力这才照顾娜娜的。

白眉儿的所作所为，和埃蒂斯红豺群传统的行为规范大相径庭。夏索尔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纯粹尽义务做好事的大公豺，不相信豺的道德词典里会有无私的同情与怜悯。其中必有隐情，它想。豺没有好与坏的是非标准，只有正常与反常的客观准则，白眉儿的行为很反常，反常说明里头藏有奥秘。用欠债偿还的逻辑或许可以解释得通白眉儿反常的原因。出于某种缘故，白眉儿欠着娜娜一家子的情，怀有一种深深的负疚感，现在娜娜生活陷落窘境，就还债还情。欠的能是什么债什么情呢？埃蒂斯红豺群里大大小小的事很难瞒得过它夏索尔，它搜遍记忆的角角落落，也想不起白眉儿曾经和娜娜一家子有过什么恩怨瓜葛。在察迪失踪前，白眉儿同这家子豺的关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即使彼此曾经有过口中夺食欺蒙拐骗诸如此类的小芥蒂，也没必要如此内疚的。看来所欠的债和所欠的情和察迪的神秘失踪有联系！

假如察迪的死与白眉儿有牵连，就可解释通为什么骁勇善战的察迪会无声无息地消失掉。猎人也罢，虎豹也罢，狼群也罢，就算能把察迪置于死地，但绝不可能一点响动都没有，唯有同类，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设想白眉儿来到察迪身边，察迪毫无防备，白眉儿一口叼住察迪的喉管；白眉儿豺牙尖利，力大无穷，在察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喉管已被咬断，想叫也叫不出声来了。要知道，空中噬喉是白眉儿的拿手好戏。

夏索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看来，自己过去的怀疑是对了，白眉儿豺的外表下，跳动的其实是一颗狗心。假如身为豺王的白眉儿真是一条狗，埃蒂斯红豺群迟早会被引入狗的歧途，遭到种族灭绝的下场。它夏索尔一定要设法找到确凿的证据，在众豺面前剥下白眉儿的伪装，拯救埃蒂斯红豺群！

第十章　大屠杀

白眉儿做梦也没想到，昔日的主人阿蛮星会这么快就背信弃义，对埃蒂斯红豺群骷髅岩大本营进行大规模的围剿。这真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屠杀，五六十条各种毛色的猎狗满山遍野狂吠乱叫，五六十支猎枪喷吐着一团团耀眼的火光。

这场野蛮的围剿是在黎明前开始的，豺群毫无防备，顿时乱成一锅粥。公豺们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母豺们急忙叼起还在蹒跚学步的幼崽，想夺路突围。但训练有素的猎狗封锁了所有的出口，小路、山顶和灌木丛里埋伏着填满火药铅巴的猎枪。

一匹名叫刀疤脸的公豺想从几条猎狗守卫的小山谷逃出去，结果被狗们团团围住，很快成了犬牙下的冤鬼。另一匹名叫深宝的老公豺顺着小路猛跑，结果还没跑出骷髅岩，訇的一声巨响，脑袋就开了花。还有一匹名叫丽妮的母豺，叼着一只自己的小宝贝，不顾有毒的荆棘把它浑身上下撕扯得鲜血淋漓豺毛飞旋，钻进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想潜逃出去，刚钻了半截，猎人点燃了这片灌木丛，霎时间，烈焰腾空，火光中，丽妮蹿跳起一丈多高，浑身都着了火，像只大火球，惨嚣声响遏行云。

从第一声狗吠第一声枪响起，仅仅半个小时，埃蒂斯红豺群便损失了三匹成年豺和一只幼豺。整个豺群被围困在一条长约半里宽约五十来米的狭长的骷髅岩里。四周布满了猎枪和猎狗，围得水泄不通。幸亏骷髅岩满地都是奇形怪状的大石头，遮挡了猎人们瞄准的视线，也给冲锋陷阵的猎狗制造了障碍，增加了难度。

豺们利用岩石作掩护，顽强地抵挡着猎狗的进攻。

突然，在一片狗吠豺嚣声中，响起一声浑厚的牛角号声。立刻，猎狗不再吠叫，猎枪也不再射击，喧闹的山野变得一片死寂。

随着牛角号声，骷髅岩对面那座小山包上站起一个身穿黑色对襟短衫的汉子，浓眉大眼，熊腰虎背，白眉儿不用细看，一眼就认出是昔日的主人阿蛮星。不用说，是阿蛮星组织并率领了这场狩猎。大祸的来由和根源不言自明了。白眉儿后悔得简直想咬断自己的喉管。要是它不那么愚蠢和迂腐的话，阿蛮星早就变成豺群的美餐，埃蒂斯红豺群就绝不会遭到眼前这场灭顶之灾了。

你不是答应不来报复的吗？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白眉儿悲愤地朝阿蛮星长嚣一声。

这真是多余的悲哀。人类永远也不会把动物当做地位平等的对手；人类在动物面前的一切誓言和诺言本质上都是谎言，都是一种策略。难道要尊贵的人类与豺遵守同一条道德标准吗？

夏索尔和好几匹大公豺也都认出站在小山包上带领庞大猎队前来围剿的就是那个曾被豺群围困在冷杉树上整整三天的猎人，恼怒而又惊诧的嚣叫声此起彼伏，真正是群情激愤。

小山包上人影晃动，猎狗奔跑，阿蛮星在大声吆喝着什么，显然，他们又要组织一场新的进攻了。

白眉儿发现，前来围剿的猎人和猎狗起码有一半是它不认识的；也就是说，不单是猎户寨的猎人和猎狗倾巢出动了，阿蛮星还联络了邻村的猎人和猎狗，看样子是决心要把埃蒂斯红豺群一网打尽了。

平静了一小会儿，新的进攻就开始了。骷髅岩小山谷右侧响起狗群狂热的吠叫，排枪齐射，霰弹打得乱石飞溅，硝烟迷漫。

猎人和猎狗顺着山谷从右侧向骷髅岩攻过来了，豺群不由自主地向山谷左侧退却。

白眉儿感到奇怪的是，左侧山谷口见不到一个猎人，也没有一条猎狗。难道猎人会网开一面？不，这不可能，这些猎人和猎狗长途跋涉好几十里山路，又爬山又过河又钻草窠窠，吃这么多苦，必欲置豺于死地而后快，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那么，是猎人疏忽了，忘了该堵死豺群的退路？也不可能。它想，假如换了豺群在这个地形下围截一群羚羊，也不会那么粗心地留下一个显而易见的缺口的。人的脑袋比豺的脑袋要聪明许多倍，豺都想得到的事人能想不到吗？它还在当猎狗时，多次跟随阿蛮星进山狩猎，阿蛮星经验丰富，智慧出众，绝不是草包猎人。看来，阿蛮星是有意留下这么个缺口的。既然是有意留下的缺口，那就一定是个圈套，是个陷阱，是个火坑，是要把豺斩尽杀绝的一个大阴谋！它不能贸然带领豺群钻进去的。

白眉儿冒着被尖啸的霰弹洞穿脑壳的危险，跳上一块大石头朝山谷左侧望了一眼，山谷口是片荒草甸子；草甸子形如乌龟，几缕黑烟在草甸子对岸袅绕升空。它恐惧得打了个寒噤。对惧怕火的豺来说，这可是名副其实的火葬场啊。它恍然大悟，猎人之所以网开一面，其实是要把豺群驱赶进那块荒草甸子去。初冬无雪，天干物燥，荒草极易燃烧，一把火就可以把豺群烧个净光。这主意实在太毒辣，太凶险了。

山谷右侧的猎狗越咬越紧，猎人粗犷的撵山吆喝声也越来越近，豺群被迫无奈地向山谷左侧逃跑，很快就接近荒草甸子了。

再也不能犹豫了。白眉儿尖嚣一声，拦住往草甸子退却的豺群，然后，豺嘴指向山谷右侧，短促地叫了两声，用身体语言告诉豺群，必须往这个方向突围求生。

惊慌失措的豺们你望我我望你，张张豺脸露出惊愕困惑的表情。朝有着成群猎狗和几十支猎枪把守的方向突围，这不是飞蛾扑火自寻死路吗？好几匹大公豺怪模怪样地嚣叫起来，以示不满。

白眉儿来不及解释了，在大公豺博里的肩胛上狠狠咬了一口，这是一种对不服从豺王指令的惩罚；它是豺王，任何时候都有权调度豺群的行动。

豺群慑于豺王的威势，转变了方向。

就在这时，草甸子对岸那几缕黑烟突然膨胀了，升腾起一股柱状浓烟，像条张牙舞爪的乌龙，还传来干枯的荒草被火焰引着后燃烧的毕剥声。

极有可能是两处的猎人联络信号出了差错，草甸子对岸举着松明火把的猎人还以为豺群已被驱赶进草甸子了，就迫不及待地把火给点着了。

这倒帮了白眉儿的忙，豺们纷纷朝它发出幸免于难的慨叹。

豺群虽然避免了全体葬身火海的下场，但形势依然十分险恶。对身为豺王的白眉儿来说，一个难题才下眉头另一个难题又上心头。豺群正按它的旨意在向山谷右侧突围，但用突围这个词显然是过于夸张了，确切地说应该是逃难。整个豺群十几匹公豺二十几匹母豺，带着二三十只当年出生的幼豺；幼豺年龄尚小，既跑不快，又不会扑咬，成了群体突围的一大累赘；母豺们害怕自己的小宝贝在突围时失散，干脆把幼豺叼在嘴里，差不多每一匹成年豺嘴里都叼着一只幼豺；队伍松松垮垮，大豺嚣，小豺叫，凄凄惨惨戚戚，活像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猪。前头有手握猎枪的猎人，还有智力、体力、扑咬技巧和奔跑速度都不亚于豺的一大群猎狗；叼着幼豺突围，势必严重影响奔跑速度，还无法对猎狗反咬一口；极有可能，拖儿带女的豺群刚冲到右侧山谷口就被通通歼灭掉。就这样突围，无疑是前去送死；要想突围成功，只有卸掉包袱——把幼豺留在原地！

这个做法虽然很明智，却很残忍。瞧这些小家伙，依偎在母豺身体底下，骨碌骨碌转动着惊慌不安的小眼睛，对它们来说，母豺是唯一的保护伞。要让母豺留下自己的孩子，等于在割母豺的肉；不是万不得已，白眉儿绝不会这么做的。

小家伙们藏匿在骷髅岩的石缝间草丛里，兴许不会被发现，还有一线生机。当豺群突围出去后，猎人和猎狗会紧追不舍，离开骷髅岩，这样的话，小家伙们留在原地反而能获得解脱。

不管怎么说，总比整个豺群彻底覆灭要好得多。

这事，当然只能从自己做起。白眉儿朝蓝尾尖使了个眼色，叼起豺女黄圆，放进一个隐秘的石缝。蓝尾尖不敢阻拦，又实在舍不得，急得想咬自己的尾巴。其他母豺也都护着自己的幼豺，朝白眉儿龇牙咧嘴地嚣叫，以示抗议。

“呦
——”白眉儿威严地长嚣一声，以表白豺王不可动摇的决心。

一匹名叫嘉宝的母豺秋天时一胎生了三只幼豺，刚出生不久就被金雕抓走了一只，后来又病死了一只，只剩下唯一的一只幼豺了；物以稀为贵，平时半步都舍不得离开；此刻大约担心白眉儿硬逼它留下小宝贝，歇斯底里地尖嚣一声，叼起自己的幼豺就往山谷右侧蹿去。刚蹿到山谷口，从树丛里跃出四条猎狗，嘉宝嘴里叼着幼豺，毫无还手之力，一眨眼的工夫，就被一条花斑猎狗把幼豺抢走了。山谷外传来幼豺垂死的呜咽；嘉宝发疯般地朝花斑猎狗扑去，大有一种玉石俱焚同归于尽的气概。但还没等它的爪子落到花斑猎狗身上，“砰”的一声枪响，嘉宝的头盖骨被掀开了，爆出一片白白的脑浆。

豺群怔怔地望着，许多豺眼一片骇然。

终于，蓝尾尖也叼起豺儿黑圈，学着白眉儿的样，送到石缝里。其他母豺跟着仿效，纷纷将自己的宝贝就地藏起来，草丛里，绝壁上，石缝间，到处是唏嘘声。所有的豺都明白，这是一次凶多吉少的生离死别。有的母豺抓紧片刻时间再喂一次奶，有的公豺衔来树枝草叶，把藏匿着幼豺的角落伪装起来。幼豺们生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懂得在这种情形下该如何表现，都乖乖地缩在父母为它们选定的旮旯里，没有叫唤，也没有淘气。

这时，山谷右侧的猎人和猎狗开始谨慎地向前推进，山谷左侧草甸子的火焰也借助风势，往山谷里灌进阵阵热浪。最后的关头到了，白眉儿匍匐在一块磐石后面，沉住气，等待着。那条可恶的花斑猎狗狗胆包天，凶猛地吠叫着冲在最前面。白眉儿等花斑猎狗两只狗爪差不多要踩着自己鼻子时，突然像离弦的箭嗖的一声从磐石背后蹿出来，一口咬住花斑猎狗的后脖颈，霎时间，温热的狗血喷了它一脸，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花斑猎狗软得像坨湿泥。这小小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豺们的斗志，豺群像股红色狂飙，刮向猎狗群，和猎狗扭成一团。这是避免猎枪射击的最好办法。果然，猎人们干瞪着眼，举着猎枪不知往哪儿瞄准。

失去了猎枪的庇护，猎狗威风锐减；虽然猎狗数量上超过豺，也只打了个平手。

白眉儿左冲右突，满嘴都是狗毛狗血，一直处于豺群的最前列。

很快，对豺的生活习性多少有点了解的猎人就把注意力集中到白眉儿身上。人类的战争词典里有擒贼先擒王的说法，几支猎枪同时瞄准了白眉儿的心脏。

白眉儿机警地和一条黑狗纠缠在一起，猎人的扳机无法扣响。

终于，豺群越过猎狗和猎人设置的两道封锁线，冲出了小山谷。背后传来猎狗羞愤的咆哮和猎人恼怒的吆喝。霰弹像一群群无形的小精灵，打得豺群四周溅起一簇簇泥花。豺们完全可以逃得更快些，快快摆脱死亡的阴影。但白眉儿有意压住逃亡的速度，与猎狗保持两三百米的距离；这距离刚好在猎枪的有效射程内。

一匹公豺跑着跑着后脚杆被铅弹打断了，踬颠踬颠落在后头，很快就被几条猎狗撕成碎片。一匹母豺腹部被穿了个窟窿，肠子漫流出来，又被树枝缠住，肠子像绳子似的把它捆绑了，变成猎枪的活靶子。

要是再逃快些，这些不幸也许是可以避免的，起码，类似的不幸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可是，白眉儿沉住气，还是用和猎狗差不多的节奏奔逃着。整个豺群也没有哪匹豺加快步伐逃到前面去。

所有的豺都想到了这一层：要是自己撒开腿像阵风似的逃得无影无踪，猎人和猎狗也许就会中止这场徒劳的追逐，就会回转身去搜索那条狭长的骷髅岩，这样一来，那些藏匿在草丛石缝间的幼豺就十分危险了。

宁肯自己冒生命的危险，也要把猎人和猎狗引得远些再远些。

对埃蒂斯红豺群来说，幼豺是未来是希望是种族的延伸是生命的继续。

从太阳当顶一直跑到太阳偏西，猎人大概都快累断腿了，这才吹响牛角号，猎狗停止了追击，豺群总算死里逃生了。

豺群耐心地等到黑夜降临，这才又顺着原路返回骷髅岩。一走进小山谷，母豺们便急不可耐地长嚣短叫，呼唤自己的心肝宝贝。猎人已经撤走，猎狗也已经远去，危险就像太阳一样沉到山底去了；出来吧，小宝贝，妈妈回来了。

骷髅岩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动静。

公豺母豺发疯般地嗅着气味扑向自己儿女藏身的地方，用爪子刨，用嘴拱，折腾了半天，连一只幼豺也没找到。

皓月当空，豺们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很显然，猎人比豺想象的更聪明更有手腕，追不到豺群，及时踅回骷髅岩，让嗅觉和豺同样灵敏的狗把狭长的小山谷彻底搜索了一遍，结果，爪子稚嫩毫无反抗能力的二三十只幼豺无一例外都被搜捕出来了。

无法想象幼豺们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已被剥皮烫毛，油烹清蒸，当做山珍海味摆到了人类的宴席上；也许还活着，被当做猎人的荣耀挨村挨户展览呢；也许被当做训练的活靶子，让小猎狗百般戏弄百般虐待……

每匹豺心里都很明白，不管是死是活，幼豺落到了猎人手里，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蓝尾尖首先用喑哑的嗓门悲嚣起来。悲哀是会传染的，霎时间，骷髅岩响起一片豺嚣，如泣如诉，哀怨悱恻，谁听了都会毛骨悚然。

一只猫头鹰被豺嚣声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一对雪球似的小山兔被这阴森森的豺嚣声吓得晕头转向，从草窠里蹦出来，稀里糊涂地撞进豺群，在悲痛欲绝的母豺们身边绕来绕去。母山兔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小宝贝撞进豺群去，急得一颗心要跳出嗓子眼，站在山谷尽头声嘶力竭地呼叫着。要是在平时，对这两只送货上门的小山兔，母豺们早就蜂拥而上你抢我夺把它们撕成碎片了，但此刻，母豺们只是用惊讶的目光望了望小山兔，谁也没动用爪牙进行猎杀。

这是一种同命相连的慈悲。

一种绝望的情绪弥漫在白眉儿的胸臆。豺不像人类那样有保健制度，幼豺夭折司空见惯，但过去无论遭遇灾荒还是人祸，总有相当数量的幼豺能躲过劫难存活下来，套用人类一句俗话，就是继承香火。这一次，所有的幼豺一锅端了，好比生命的长链中间断了一环。对群体来说，这是一种毁灭性的凶兆。不错，母豺一年可以生两胎，从理论上说，这种生存率是相当可观的，呈几何级数增长，少一两茬幼豺似乎无碍种族繁荣的大局。但事实上，母豺要在幼豺长到一岁半或两岁才会再次发情。扣除因感情因素而不愿择偶交配的母豺，又加上因天灾人祸而高得无法想象的死亡率，埃蒂斯红豺群丁口的增长率刚刚是零。

人类发动了一场和野生动物争夺生存空间的持久战争，失败的一方只能是野生动物，像埃蒂斯红豺群这样群体总数量不减下来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眼下这场灾难，使埃蒂斯红豺群的数量从六十来匹一下子减到了三十来匹。豺是有感情的动物，在特定的情景下感情的力量还相当强大，遭受失子的沉重打击的母豺会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悲痛中不能自拔，也就是说，甭指望母豺们会在明年春季发情期正常交配。要是失去了整整一茬幼豺，又错过了一季发情期，种族的衍续就成大问题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左侧山谷外刮来一股秋风，传来几缕幼豺的哀叫声。骚乱的豺群立刻安静下来，匹匹豺都竖起耳朵来谛听。“咿呀
——咿呀
——”声音若断若续，但果真是幼豺在叫。

不等白眉儿发出指令，母豺们便争先恐后地朝山谷左侧蹿去。

在骨肉情深面前，豺王的权威也是有限的。

这是一块荒草甸子，猎人放火把枯草烧掉了，变成一块空旷的平地。满地都是被烧焦的草秸和银白色的灰烬。月光如昼，把这块铺满白灰的平地照得雪亮。在草甸子中央，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套着一个铁绳环，连着一圈绳扣，每只绳扣都拴着一只幼豺。幼豺的脖颈上都套着麻绳，散在木桩四周。初冬的夜，寒意料峭，幼豺挤成一团，喊爹叫娘。

白眉儿率领豺群赶到离荒草甸子几百米远的一片乱石滩里，停了下来。

豺不是憨头憨脑的狗熊，也不是鲁莽愚钝的野猪，猎人玩的这套诱捕法休想瞒得过豺的眼睛。虽说开阔的荒草甸子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也闻不到一丝人的气味，但谁心里都很明白，在离荒草甸子不远的某片树林或某丛灌木里，肯定埋伏着一杆杆会喷火闪电的猎枪。豺世世代代与人为敌，无数匹豺的生命换得一条血的教训，在与猎人对垒时，看不见危险就是最大的危险。幼豺们拴在草甸子中央的木桩上，绝不可能是猎人在失物招领，让母豺们把小宝贝带回丛林去团圆。世界上还没有这种菩萨心肠的猎人。很显然，猎人们是有意把幼豺绑在荒草甸子里的，就像钓鱼用的诱饵，引诱豺群去上钩。

这一招十分毒辣。是的，豺们看透了猎人的狡诈，晓得在静悄悄的背后隐藏着杀机，但这一招仍然又毒又辣。

倘若猎人布置的是其他圈套，比如是用猪崽羊羔作诱饵，一旦被豺眼看透，这圈套也就失效作废了。唯独眼前这个圈套，就算是被你识破，也不愁你不往里头钻。

幼豺和母豺之间，有一根沤不烂斩不断的爱的绳索；母豺绝不会因为幼豺身边有圈套而对幼豺弃之不顾的；在任何危险的境地，母爱也不会减弱半分。

饥饿、寒冷、恐惧和被擒捉时的伤痛，使得幼豺们不断发出哀嚣。幼豺们的哀嚣声像一支支利箭，准确地射中母豺的心。二十余匹母豺蹲在白眉儿面前，伸着舌头，瞳仁绿莹莹的，闪烁着恳求的光。尤其是蓝尾尖，不停地用爪子搔弄白眉儿的颈窝，催促它快下令冲进荒草甸子，去拯救正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幼豺。

白眉儿望着荒草甸子里的幼豺，不敢轻率下命令。

它曾当过两年猎犬，耳濡目染，太熟悉猎人玩的这套把戏了。荒草甸子平坦开阔，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草灰，既没有可以隐蔽的树荫，也没有可以藏身的石沟土坎，只要一走进去，立刻暴露无遗。对猎人来说，这无疑是十分理想的射击场，视界开阔，月光明亮，能见度极好。虽然为了迷惑豺群，猎人把猎狗通通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豺们不用担心被猎狗追撵撕咬，但一支支黑森森的猎枪也就更没了会误伤猎狗的顾忌，瞄得准打得狠，发挥比白天更大的威力。

白眉儿还在猎户寨时，曾跟着阿蛮星玩过类似花招。那次阿蛮星带着它去打猎，在一棵枯树的空心树干里逮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灵猫。母灵猫也许是外出觅食了，不见踪影。阿蛮星把小灵猫抱回家，装在一只小铁笼里，放在寨子外面一块空地上，自己躲在十来米远的一棵大树后面。半夜，小灵猫喵喵叫个不停，果然把母灵猫给招引来了。阿蛮星只费了一颗子弹，就轻而易举地获得了一张昂贵的灵猫皮。

动物的母爱其实也是动物的一种致命的弱点，猎人懂得这一点，千方百计地利用这一点。

眼前这块荒草甸子，很明显，是个屠宰场，豺只要一走进去，就变成了猎枪的活靶子，肯定是有去无回。

放弃救援幼豺，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是最明智的做法了。可是，救子心切的母豺们会服从它的命令吗？不，不可能的。对母豺来说，前头即使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也一定要闯一闯的；母豺在这种时候都是脑袋像盆糨糊的糊涂蛋，都是失去理智的狂命徒，宁肯粉身碎骨也不会退却的。

假如牺牲几匹成年豺的性命就能救出被拴在木桩上的二三十只幼豺，它白眉儿不会犹豫不决的，以较小的代价获取较大的利益这笔账豺也会算；现在的问题是，明摆着的，冲进荒草甸子去救幼豺，等于白白送死！

但假如它阻止母豺前去救援，一意孤行，责令豺群撤走，势必触犯众怒，没有哪匹豺肯听它的。

怎么办？好为难！

白眉儿忧心如焚，豺脑筋开不了窍，拼命想也想不出个既能保全母豺们性命又能救幼豺脱苦海的两全之策。

时间像流水似的静静流淌。银盘似的月亮当空高悬，夜已经很深了。

蓝尾尖等得不耐烦了，蹿到白眉儿面前，张嘴在它肩胛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啃去几绺豺毛。其他母豺也依葫芦画瓢，蹿上来啃咬。

这是一种催促，一种威逼。

白眉儿躲闪着，仍没有要冲进草甸子去的表示。

许多母豺的胸膛里响起一片咕噜咕噜声，表达对它的失望和轻蔑，也是一种埋怨和訾骂。

白眉儿委屈地低嚣了几声。它何尝不想冲进荒草甸子去把幼豺们救出来呢。它是豺王，是群体的首领，只有种族兴旺，才有它的显赫威势。抛却豺王的身份不说，作为蓝尾尖的配偶，作为黄圆和黑圈的父亲，它也恨不得立刻长出三头六臂来，把埋伏在草甸子附近的猎人通通赶走，把幼豺解救出来。它也不乏父亲的爱心啊。可是，感情冲动并不能解决问题。除了父亲的责任，它还肩负着豺王的重担，它有义务使种群从濒临灭绝的边缘解脱出来，它不能看着整个豺群惨遭毁灭。

蓝尾尖、娜娜和另几匹母豺显然不满意它的优柔寡断，翘起尾巴在它脸上羞辱地扫了两下，从它身边跳开去。

夏索尔不知什么时候已跳到了一块大石头上，挺着胸脯面朝着荒草甸子，目光如炬，耳廓笔直，浑身上下充满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一副慷慨赴难不惜赴汤蹈火的模样。夏索尔一只前爪和一只后爪不停地刨着地，这是即将向目标扑蹿的信号。就像磁石具有吸力似的，好几匹母豺迅速向夏索尔聚拢过去。夏索尔得意得连眼角都快扯到耳根了。

白眉儿差点没晕过去。都什么时候了，夏索尔还想着要来同它争夺王位！要是夏索尔果真能把幼豺救出来，它白眉儿心甘情愿拱手把豺王位置让出来。但凭夏索尔的这点能耐，是绝对救不出幼豺的。这家伙无非是想利用眼前这场危机把它白眉儿比下去罢了。这无聊透顶的王位角逐，将会把整个豺群断送掉的。

白眉儿想上前阻拦，但还没等它跑到夏索尔面前，蓝尾尖就用身体挡住了它。蓝尾尖乜斜着眼，眼光充满鄙夷和蔑视，仿佛在看一只胆小的兔子。蓝尾尖这种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在自己的小宝贝身陷绝境时，不敢挺身而出的公豺简直就不是公豺，豺王当然也就不配再做豺王了！

真正是众叛亲离。白眉儿明白，假如它再前去阻拦夏索尔的愚蠢的行为，它的一番苦心更会被当做驴肝肺，它的明智和谨慎会被视为懦弱怕死，它对群体的赤胆忠诚会被误解成把群体的生存当儿戏；但假如它听任夏索尔率领豺群冲进草甸子去，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就会发生，宁静的荒草甸子转眼间就会变成埃蒂斯红豺群的集体墓地。

阻拦不行，听之任之也不行；它必须当机立断拿出克服危机的好办法来。

真是急中生智，它脑子里蓦地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只身跑进开阔的草甸子去，与比狐狸更狡猾的猎人展开一场智斗！

它是狗，准确地说它曾经做过狗，它身上有一半狗的血统，它皮毛不像纯粹的豺那样红艳，它会像狗那样吠叫，会甩尾巴，除了了解内情的阿蛮星外，眼睛再尖的猎人也休想一眼就看出它豺的真面貌来。假如它出其不意地跑进荒草甸子，甩动尾巴，发出汪汪叫声，埋伏在暗处的猎人会以为是谁家跑散的猎狗，那就不会断然朝它开枪，它便有时间有机会走到草甸子中央的木桩旁，咬断绳索，救出幼豺来！

出奇制胜，这办法也许能行。

白眉儿冲动地往前跑了两步，猛地又收敛住了四条腿。不错，这主意很绝，有一定把握能救出幼豺；但它一旦这样做了，就等于不打自招，在众豺面前暴露出自己狗的血统。豺们认清它狗的真面目后，绝不会再拥戴它做豺王了，恐怕也不会再容忍它留在埃蒂斯红豺群中了。豺和狗虽然在亘古时代同宗同族，但自从狗投靠人类后，彼此就演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狗帮助人类追捕豺戕害豺屠杀豺，豺恨狗可以说是恨到了极点恨到了骨髓。埃蒂斯红豺群几乎每一匹成年豺都有一本受狗迫害的血泪账。大公豺楚楚的一只耳朵就是被一条黑狗咬掉的；母豺玲玲生了三胎共九只幼豺，都被猎狗吃掉了；还有一匹名叫呼呼的豺两岁时被一条充满歹意的母狗咬掉了赖以传宗接代的豺鞭，可怜的呼呼，不雌不雄，窝窝囊囊……在豺的眼里，狗是叛逆，是异己，是内奸，是蟊贼，是不齿于豺类的人屎堆。

它跳出去用狗的吠叫狗的摇尾迷惑猎人，要是精明的猎人看出破绽，在毫无遮蔽的开阔地里，在明亮的月光下，在那么近的距离内，只消一颗铅弹就可以把它的脑袋打得像开瓢的葫芦；即使是精明的猎人由于一时疏忽而没能看出破绽，它救出了幼豺，也会葬送自己在埃蒂斯红豺群的锦绣前程，说不定愤怒的豺群会要了它的身家性命。

它跳出去救幼豺，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对它来说，结果都很不妙。

生命都是自私的，它何苦要白白牺牲掉自己呢。豺的一生，生命只有一次，死了不能复生。虽说救出幼豺后，埃蒂斯红豺群可能劫后余生，但它不存在了，豺群的兴衰对它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公无私对豺来说就是傻瓜的意思。

白眉儿又退回乱石滩。蓝尾尖憎恶地朝它嚣叫一声，紧紧地贴到夏索尔身边去了。

救子心切的母豺们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夏索尔。夏索尔一副踌躇满志力挽狂澜的表情，顺着乱石滩小踏步向前运动，很明显，是在寻找一条最佳路线向荒草甸子中央的木桩冲击。

埃蒂斯红豺群的生死存亡处于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

白眉儿望着精神极度亢奋的蓝尾尖，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蓝尾尖是它心爱的妻子，现在还鲜龙活跳，几分钟后，就会倒在猎人的枪口下；还有它心爱的宝贝黄圆和黑圈，也难免在这场屠杀中丧命。它是蓝尾尖的丈夫，黄圆和黑圈的父亲，它有责任保护它们，使它们免遭杀戮。

它如果苟且偷安，为了自己的安全不装成条狗跑进草甸子去，不仅蓝尾尖会死于非命，黄圆和黑圈也将成为人类的盘中餐。它最亲近的豺都死了，埃蒂斯红豺群都毁灭了，它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它不想大公无私，但它更不想成为群体毁灭后的孤魂；它可以割舍一切，但割舍不掉黄圆和黑圈；它们是它基因的复制品，是它生命的延续。

罢罢罢，宁肯暴露出自己狗的血统，也要把幼豺救出来！为了救出黄圆和黑圈，为了整个种族的利益，它只好铤而走险了。

就在夏索尔率领母豺们准备孤注一掷冲出乱石滩的一瞬间，白眉儿旋风般地蹿进荒草甸子。

汪汪汪汪，寂静的草甸子爆响起一串清亮的狗吠声。

这吠叫声那么纯正，那么标准，那么地道，那么圆熟，一听就知道是条真正的狗在叫。

背后的乱石滩一片寂静，白眉儿不用回头看就可以想象得到，整个豺群包括它的妻子蓝尾尖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荒草甸子正前方约五六十米远那片十分可疑的灌木丛没有任何动静，其实，荷枪实弹的猎人就埋伏在那儿，但猎人们是不会轻易向猎狗开枪的。

埃蒂斯红豺群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此刻轮换值勤的那拨猎人刚巧不是猎户寨的，也就是说了解白眉儿底细的阿蛮星没在场。

月光如昼，被烧成一片灰烬的荒草甸子像铺着一层明亮的水银。

白眉儿一面吠叫一面朝草甸子中央的木桩慢慢靠拢。它不能跑得太快，猎狗对不明真相的可疑东西都是这样靠近的，它不能违反常规，让猎人瞧出破绽来。它的爪子踏在厚厚的草灰上，扬起一团团轻烟似的灰尘。它一路摇动着尾巴。它已经两年没像狗那样摇过尾巴了，刚开始摇时未免有点生硬，东刺西扫，上摆下甩，风格不像地道的狗，尾尖总带着野性的棱角；但很快，尾巴就摇得娴熟起来，在空中甩出一个个漂亮的圆圈，像花影，像水纹，像一只只小月亮。

再有丛林生活经验的猎人看到它摇尾听到它吠叫，做梦也不会想到它是乔装的狗。

它已接近木桩，幼豺们嗅到了熟悉的气味，呜呀呜呀朝它急切地呼叫着。它的黄圆和黑圈用爪子扒动脖颈上的绳索，挣扎着欲扑进它的怀里来。

幸亏人类智慧的大脑还未能破译出豺的语言，听不懂幼豺们在嚷些啥，不然的话，肯定是天机泄露，功亏一篑。

白眉儿尽量做得像条真正的猎狗那样，朝木桩气势汹汹地咆哮着，跃跃欲扑，仿佛随时准备把幼豺撕咬成碎片。

埋伏在灌木丛的猎人果真以为白眉儿是条跑散的猎狗，出于狗性的本能，在扑咬幼豺呢；对猎人来说，这当然是又气又好笑的事，很快传来嘘嘘的驱赶声。

“这是哪家的狗，怎么这般讨厌。”

“看不清是谁家的狗，兴许是其他寨子的猎狗，绳子没拴牢，溜出来玩儿的，闻到豺的气味后就跑来了。”

“快，把这该死的狗撵走！有狗在这里，想来救幼豺的母豺不敢靠近木桩的。”

“对对，要把狗轰走，不然的话，豺会发现我们在这里打埋伏的。”

“嘘——滚开！嘘——滚开！”

几颗小石子和几块土坷垃扔了过来，噼里啪啦掉在白眉儿周围。

白眉儿挨了打，心里反而高兴。假如猎人看穿它豺的真面貌，扔过来的就不会是小石子和土坷垃了。他们完全把它当做一条不懂事的前来捣乱的狗了。这正是它所希望发生的误会。它装着是条傻乎乎的狗，不懂得猎人在向它咋呼些啥，更为凶猛地扑向木桩。

它终于到了幼豺身边。幼豺们被麻绳拴在木桩上，好几只幼豺身上血迹斑斑。这是狗爪和人手制造的罪孽。

它绕到木桩后面，这样木桩就能挡住猎人的视线。它狠狠朝前噬咬了一口，当然是咬在麻绳上。麻绳又粗又坚韧，它只咬开了几缕麻丝。它又后退几步，暴露在月光下，再次朝木桩扑咬。

“这瘟狗，要坏了我们的好事了。”

“干脆把这该死的狗崩掉算啦。”

灌木林里传来粗鲁的叱骂声，还传来哗哗拉动枪栓的声响。

“别胡来，别乱开枪，”一个苍老的声音出面阻止道，“打狗要看看主人的面，别稀里糊涂跟谁结下冤仇。再说，打死了金贵的猎狗，你们赔得起吗？”

“可这瘟狗，比猪还笨，撵也撵不走，再让它胡闹下去，那些诱子都会让它给咬死的呀！”

“阿龙，你去，用棍子撵走这瘟狗！”苍老的声音吩咐道。

一个瘦高男人从灌木丛里探出身来，手里提着一根结实的打狗棍，快步朝草甸子走来。

再也不能耽搁了，白眉儿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趴在木桩上，拼命啃咬那根麻绳。咔嚓咔嚓，啃咬声响亮而急促。老天保佑，木桩遮住了猎人的视线，他们还以为它是在啃咬幼豺的骨头呢。

瘦高男人挥动棍子气势汹汹赶了过来。

嘣，一声轻微的闷响，那根把所有的幼豺系牢在木桩上的粗粗的麻绳被咬断了。幼豺们虽然彼此间还被细麻绳拴结在一起，但总算摆脱了木桩的桎梏，欢呼着朝白眉儿簇拥过来。

白眉儿急忙跳到幼豺与灌木丛之间，尾朝灌木丛，头朝乱石滩，竭尽全身力气，汪汪汪发出一串撕心裂肺般的狗吠声。声音尖厉刺耳，穷凶极恶得就像一条疯狗。

它要把幼豺们驱赶进乱石滩去。

小家伙脖颈上的细麻绳还没解开，二三十只幼豺互相牵拉着，还处于危险的连环套中。瘦高男人举着棍子逼近了，现在还不到欢庆胜利的时候呢。

欢天喜地的幼豺们受到惊吓，掉转头来朝乱石滩奔逃。

幼豺们只要逃进乱石滩，早就等得心急如焚的母豺们就会不声不响地蹿到自己的宝贝前，迅速咬断它们脖颈上的细麻绳。

白眉儿在后面狂吠乱吼，幼豺们跌跌冲冲朝乱石滩逃。那情景，活像是得意忘形的猎狗在袭击一群丧魂落魄的幼豺。

瘦高男人已追到白眉儿的身旁，咬牙切齿地说：“憨狗，把诱子全给放跑了，看我不砸断你的腿！”

木棍贴着地面扫荡过来，白眉儿早有防备，纵身一跃，躲闪开去。

真是节外生枝，就在白眉儿躲闪木棍之际，黄圆和黑圈不知是吓晕了头还是想来帮父豺共同对付瘦高男人，跑着跑着竟转过身来；二三十只幼豺脖颈上的细麻绳都结牢在一根粗麻绳上，还没解开，互相牵扯着，只能往同一个方向跑；猛然有两只幼豺逸出群来朝反方向运动，立刻就乱了套，力量互相抵消，你拉我扯，在原地打转转，谁也走不了。

瘦高男人气咻咻赶上来，暂且把白眉儿放下不管，弯腰就去捡那根粗麻绳。对瘦高男人来说，这叫抓主要矛盾；别让好不容易抓获的幼豺逃散了，这是最主要的，对付一条犯傻的疯狗，怎么说也是次要的。

瘦高男人只要捏牢粗麻绳头，提纲挈领，一大串幼豺谁也休想跑得掉了。粗麻绳头在草灰中扭曲翻滚，像条小麻蛇。瘦高男人捡了一次没捡着，又撅起屁股来捡第二次，糟糕，竟然让他捡到手了。

白眉儿嗖的一声往他的双脚间蹿去，这等于使了个绊子。扑通一声，瘦高男人跌了个嘴啃泥。粗麻绳头从他手中飞脱了。白眉儿也被瘦高男人踢倒，滚得满身都是草灰。

黄圆和黑圈被吓得又回转身去与其他幼豺一起朝乱石滩逃跑。

瘦高男人和白眉儿几乎同时从地上翻爬起来。

瘦高男人眼疾手快，朝白眉儿当头一棍砸下来。白眉儿头一偏，棍梢没砸在它头上，而是落在它一条前腿上，咔嚓一声，腿骨被打折了，火烧火燎般疼。刹那间，它忘了自己正在扮演的狗的角色，在极度疼痛的刺激下，条件反射地扬起脖颈惨嚣了一声。

“呦
——”叫声尖厉粗哑，有一种血腥的颤动，够标准的豺嚣。

刹那间，瘦高男人那张驴脸恐怖得扭曲了，眼睛惊骇得像要从眼眶里蹦跳出来，扔下木棍，撒腿就往回奔。他双手擎过头顶乱舞乱招，用颤抖的声音大叫道：“是豺……这瘟狗是豺！我们上当啦，快，快开枪！”

这时，幼豺们已经跑进了乱石滩，黑黢黢的乱石滩里一片沙沙声，白眉儿晓得，这是母豺们在啃咬幼豺脖颈上的细麻绳。这需要时间。瘦高男人正处在乱石滩与灌木丛之间的位置，挡住了猎枪的射线，猎人怕误伤同类，所以才迟迟没扣动扳机的。一旦让瘦高男人跑回灌木丛，子弹就会像蝗虫般地飞来，不但它白眉儿将死于非命，母豺和幼豺们也肯定会有大半被乱枪击中，饮弹殒命。

需要一块挡箭牌，瘦高男人是最好的挡箭牌！

白眉儿勾起那条伤腿，用三条腿不顾一切地扑蹿上去。它和瘦高男人相距仅两三米，要是它的一条前腿没被木棍打折，它完全可以扑到他的头顶，一下把他扑倒在地，咬住他的后颈椎，使他没有还手之力。但那条伤腿影响了它的扑跃能力，它虽然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只扑到他的腿上，没办法，只好将就着叼住他的腿肚子。

“哎哟，畜生！”

瘦高男人叫了一声，回转身来，双手卡住它的脖子。到底是猎人，不乏胆魄和力气，同它在草灰上滚作一团。

猎枪没有响，这就好，它就是要让猎枪不敢轻易扣响。

瘦高男人显得很有格斗经验，双手死死卡住它的脖颈，使它尖利的豺牙只能咬到月光下湿冷的空气。它的三只豺爪狠命搔抓他的身体，他也不示弱，用手肘叩击它刚折断的那条前腿。碎骨头在伤腿里咔嚓直响，疼得它全身抽搐，三只好爪子也变得绵软，不像在撕扯，倒像在搔痒。

那双骨节粗壮的手掐在它脖子上，掐得它眼冒金星，快喘不过气来了。

白眉儿虽然处境很不利，但并非被动得没法脱身。它可以收缩两条后腿，憋足劲往他胯下猛蹬；它和人打过交道，知道人的胯下部位是个薄弱环节，只要它蹬准了，他一定会痛得松开手，它就可以趁机逃走了。可它只是想想而已，没这样做。它脱身容易，但豺群还没离开乱石滩，还处在猎枪的有效射程里，它必须纠缠住瘦高男人，给母豺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灌木丛里传来长刀出鞘的声响，好几个人影钻了出来，要来帮瘦高男人的忙。

这时，乱石滩传来母豺们如释重负的轻嚣，月光下一长串黑影蹿进离乱石滩不远的树林，树枝无风摇曳，向远方延伸。

白眉儿舒了口气，母豺们终于咬断了幼豺脖颈上的细麻绳，埃蒂斯红豺群获救了！

几位猎人凶神恶煞般地赶过来了。白眉儿不敢再迟疑，两条后腿迅速在瘦高男人胯下一蹬，随着一声惨叫，那双掐住它脖子的手痉挛了一下，白眉儿趁机弹跳起来，往乱石滩蹿去。

它迟了半步，一个光头猎人就在它转身欲逃时赶到它身后，扬起一刀——它只觉得屁股墩上一阵发麻，好像什么东西掉了，也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就一头扎进乱石滩去。

一块一块的大石头立刻吞没了它的身影。

背后传来猎人愤慨的叫骂声，乒乒乓乓，猎枪随即打响了，子弹打得树叶纷飞，打得碎石迸溅。白眉儿贴着大石头绕来拐去，谢天谢地，没让子弹给射中。

猎人为了不暴露埋伏的位置，把猎狗都集中到一个地方拴起来了，要不然的话，它白眉儿断了一条腿，怎么也逃不脱猎狗的追击的。

第十一章　自我毁灭

猎人的呐喊声叫骂声渐渐远了，枪声也停歇了。月亮辛苦了一夜，也沉到山峰背后睡觉去了。危险已经过去，白眉儿这才放慢步子，想喘口气。一阵凉风吹来，它觉得屁股上疼得厉害，习惯性地想摆摆尾巴，好像很不对劲，尾根空荡荡的，少了一样什么东西似的。它侧卧在地，头尾向上翘动，这才看清，自己的尾巴已经给那个光头猎人砍掉了，屁股尖也被削掉一大块肉，滴着血。

虽然断了条腿，掉了条尾，总算没丢掉性命，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它在箐沟里找到一丛大叶藤，嚼烂了，吐在山泉旁稀湿的泥土里，用爪子搅拌一下，然后坐上去。这是豺独特的湿土疗法，能止血养伤。

天亮后，尾根的创口终于止住了血。

它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它要去追赶埃蒂斯红豺群。它没了尾巴，又断了一条前腿，很难独自在险恶的丛林里生存下去，即使不饿死，也忍受不了茕影孑立的孤独与寂寞。它要回豺群去，那儿有它的妻子和一对小宝贝。

它熟悉埃蒂斯红豺群的活动路线，湿漉漉的草地上滞留着豺群的气味，它嗅闻着，穿过丛林，趟过河流，越过山峦，一路追赶。

夕阳西下时，它来到日曲卡山麓下的尕玛尔草原。湛蓝的天空下是巍峨的雪峰，还没结冰的碧绿的小溪和金色的牧草。豺群的气味在草地上空麇集着，却望不见一匹豺。白眉儿正在纳闷，冷不丁从金色的牧草里齐崭崭升起一片豺的脑袋。

哦，正是它日夜追赶的埃蒂斯红豺群。

白眉儿呦地欢叫一声，颠着那条伤腿奔过去。

——我回来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它才奔了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

气氛很不对头，豺们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示，连蓝尾尖也没流露出一丝一毫重逢的热情。

它又试探着朝前跨了两步。夏索尔跳到众豺前头，用低沉的声音向它长嚣一声。刹那间，所有的成年豺颈项和脊背上的绒毛都竖直起来，眼睛里闪动着一片冷冷的敌意。

白眉儿无可奈何地停下来。它明白了，豺群拒绝它靠拢，也就是说，拒绝它归队。

原因用不着它们解释它也清楚，它们发现了它身上狗的血统，把它看做异类。

这不公平，它想，要不是它冒着生命危险用狗的吠叫和狗甩尾巴迷惑了灌木丛里的猎人，二三十只幼豺此刻还被当做诱子拴在木桩上呢；要不是它及时制止夏索尔鲁莽的行为，绝大部分母豺早就死在猎人的枪口下了；它是幼豺们的救星，也是整个埃蒂斯红豺群的救星！它们理应像欢迎凯旋的英雄那样欢迎它的归来。

不错，它是有狗的血统，它有过两年对豺来说极不光彩的猎狗的历史。但这毕竟已成为过去的事。它现在是地道的豺，要不是面临种群毁灭的严峻关头，它这辈子是不会再发出一声狗吠甩一次狗尾巴的。它自己都差不多把狗的过去遗忘了呀。

它感到委屈极了，呦
呦
发出一串凄厉的豺嚣。

豺群无动于衷，仍敌视着它。

这真是一群没有心肝的用花岗岩雕成的豺。

尤其是夏索尔，不断地用舌头磨砺着爪和牙，那套形体语言，分明是在警告它赶快离开，不然的话就要诉诸武力了。

夏索尔肯定在里头捣了鬼，白眉儿想，这逊位的前豺王从来就嫉恨它，一天也没停止过想要复辟倒算。夏索尔肯定利用众豺恨狗的心理，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目的就是要把它拒之于豺群外；它离开了豺群，夏索尔就可以重新做豺王了。瞧眼前这架势，众豺呈一字形排列在金色的牧草间，而夏索尔却鹤立鸡群般站立在隆起的土丘上，显然这家伙已经篡夺了王位。

望着眼前的情景，白眉儿真是悔恨交加。要是自己在一年半前众豺拥戴它当豺王时没那份恻隐之心，坚决按埃蒂斯红豺群的规矩办事，把逊位的夏索尔逐出豺群，让它当漂泊荒野无群可归的孤豺，或者贬为地位最低等的苦豺，然后再找个机会让其在险象环生的狩猎中死于非命，今天的事也许就不会发生了。

人类没有后悔药可吃，豺也没有后悔药可吃。

夏索尔不让它归群的目的无非是想抢班夺权，白眉儿想，自己跛了一条腿，还失去了尾巴，捕食能力锐减，相貌也变得丑陋，再做埃蒂斯红豺群的豺王也确实不太合适，只要能同意它归队，它愿意交出权柄，顺从夏索尔的心愿做一个普通的臣民。它爱蓝尾尖，爱黄圆和黑圈，需要一个温馨的家。

它三条直立的豺腿发软发颤，弯曲跪卧在地，呜噜呜噜哀叫着，朝夏索尔不断乞求：

——我愿意当顺民，请收留我吧！

——我拥护你做豺王，请不要遗弃我！

夏索尔高昂着头颅，完全不屑一顾。

白眉儿转过身来，朝蓝尾尖哀叫。蓝尾尖，念我们过去的恩爱，看在黄圆和黑圈的分上，来吧，到我身边来，夫妻团圆，家庭团聚。

蓝尾尖用一种陌生的眼光打量它。

白眉儿不相信一夜之间蓝尾尖就翻脸不认豺，把夫妻恩爱抛却干净。它匍匐着向蓝尾尖爬去。还没等它爬进金色的牧草，蓝尾尖就侧着身子跳到夏索尔身边去了。蓝尾尖乜斜着眼，歪咂着嘴，就像在躲避瘟疫；到了夏索尔身边后，蓝尾尖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动机，竟将自己的身体贴着夏索尔的脊梁，脖颈粘在夏索尔的后颈项上；夏索尔伸出舌头温柔地舔舔蓝尾尖的面颊；这是典型的母豺受到惊吓后向有力量的公豺求救，公豺在安慰体贴的场景。

白眉儿脑袋里爆出一团金星，气得差不多七窍生烟了。它也是一匹血性公豺，忍受不了这般奇耻大辱。它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嗖地跳起来，朝夏索尔扑过去。咬死这复辟篡位的蟊贼，夺回豺王宝座，杀一儆百，威慑众豺，看谁还敢用看狗的眼光来看它！

它虽然跛了一条前腿，还失去了能在空中保持身体平衡的尾巴，但威风尚在，厮杀的经验尚在，委屈和愤懑又使它爆发出无限的勇气和蛮力。它扑跃得那么漂亮，像道新生的虹，在空中画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它的落点选得那么准确，直刺夏索尔的颈椎；它的动作那么迅疾，如雀鸟起飞，不但散在金色牧草里的众豺没反应过来，连夏索尔也来不及回转神来，呆呆得像只犯傻的企鹅。

白眉儿此时虽还跃在空中，心里却已有一种稳操胜券的快慰，它张开颌骨，亮出尖利的犬牙，一挺腰，像鱼鹰似的脑袋向下刺将下去；它肯定能一口咬中夏索尔的颈椎，它的爪和牙已经用仇恨的镪水淬过了，只消咬这一口，就能让夏索尔永远也休想再站起来。

就在这时，金色的牧草间蹿起一条红色，像片炙热的火焰，烧到它那条还没受伤的前腿。它半途摔下来，没扑中夏索尔，而是落在夏索尔前面约一米远的一丛枯萎的野罂粟花里，咬了一嘴泥土。它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惊讶地望过去，哦，是蓝尾尖站在它和夏索尔中间。它明白了，十分熟悉它眼神和脾性的蓝尾尖及时窥见了它内心的冲动，晓得它要反抗了，在其他豺还没来得及醒悟的一瞬间，起跳阻截了它的噬咬。

白眉儿心里一阵绞痛，一阵麻木，又一阵绞痛，又一阵麻木；绞痛和麻木的感觉交错袭来，就像被剧毒的金环蛇咬中了似的。它爱蓝尾尖，愿意为蓝尾尖和一对小宝贝去死，可换来的是什么呢，是绝情绝义！我赠你美味的羊肝，你还我有毒的蝎子。它的心碎了。它气得两眼发黑，恍然间蓝尾尖幻变成了一条双头怪蛇，咝咝吐着两道鲜红的蛇芯子，一道瞄准它的肉体，一道瞄准它的灵魂。它要咬死这匹绝情绝义的母豺，就像咬死可怕的双头蛇一样。你不仁我不义这才算公平交易。它意念朝前跃动，但身体却在原地纹丝不动。它吃了一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另一条前腿被蓝尾尖咬脱了臼，小腿骨在豺皮下晃荡着，已经没法再复原了。

它悲愤地朝蓝尾尖发出一声长嚣。

豺们从呆愣状态下回过神来，哗的一声把白眉儿围了起来，每一匹成年豺眼中都蕴涵着杀机。

白眉儿那颗似豺非豺似狗非狗的心凉成了冰坨子。它彻底绝望了。看来，不仅仅是夏索尔想篡位而趁机陷害它，埃蒂斯红豺群每一匹成年豺都恨它，都不能容忍它的存在。因为它身上有狗的血统，因为它曾经做过狗；豺和狗是水火不相容的。

妻子没有了，儿女没有了，家毁了，两条前腿又都断了，它完蛋了，彻底完蛋了。突然间，它扬起脖颈，发出一串汪汪汪的狗吠声。这是绝望的疯狂，是毁灭的发泄，是变态的撒野。它活不成了，它也不想活了。

汪汪汪，汪汪汪。

我就是狗，就是地道的猎狗，来吧，扑上来吧，野蛮下贱的豺！来吧，撕碎我，咬断我脆弱的喉管，喝我的血，吃我的肉，来吧！

汪汪汪，汪汪汪。

你们不是最恨狗吗，你们不是每匹豺身上都有一本狗的血泪账吗，那么就请来吧，用你们肮脏的豺爪豺牙，在我身上发泄你们对狗的世仇宿怨吧！地道的狗吠声在静谧的草原传播得很远很远。一轮红日给这悲怆的狗吠声涂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

夏索尔没有扑上来，众豺也没有扑上来。恰恰相反，夏索尔一步步朝后退却，众豺撤消了包围圈，也跟着退进了金色的牧草中。

猛地，豺群一齐掉转头去，飞也似的朝远处一条幽深的山谷跑去。

它们离开它了，它们抛下它了，它们遗弃它了。它发疯般地汪汪汪乱吠乱叫，想激怒它们豺的听觉神经，但无济于事，远方的山谷出现一群跃动的小黑点，再过了一会儿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它孤独地躺在尕玛尔草原上，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狗还是豺。它做过狗，也做过豺，做狗的时候是条好狗，做豺的时候是匹好豺，遗憾的是，狗也不让它做，豺也不让它做。它觉得自己是非狗非豺的怪胎。

它的两条前腿都断了，它站不起来了，它只能在地上慢慢爬行，它连最笨拙的穿山甲也追撵不上了，它会活活地饿死在这里的，它伤感地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火红的晚霞变成深紫色的云块，又是令豺烦躁的白天与黑夜交割的时光。

突然，它看见暮色苍茫的草原上，有一群小红点奔驰而来，很快，它嗅到了一股它十分熟悉的同类的气味。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鼻子，是埃蒂斯红豺群回来了！

它们是良心发现准备接纳它回豺群呢，还是舍不得它这身鲜美的狗肉狗血狗杂碎，想来个狗肉宴会？

不管怎么说，总比把它孤零零地抛在荒野上要好得多。

豺群在离它五十多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二三十只幼豺从队伍里走出来，鱼贯地来到它面前，每只幼豺都伸出细嫩的舌头，舔了舔它的面颊。

这是它暴露了自己狗血统的秘密，冒着生命危险从猎人枪口下救出来的幼豺，是埃蒂斯红豺群的未来。

那委屈的心境，总算有了一丝安慰；那生命的付出，总算有了一点补偿。

其他幼豺舔过它之后，又鱼贯着返回队伍去，唯有黄圆和黑圈还恋恋不舍地站在它面前。

它们年岁尚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出身什么叫血统什么叫成分什么叫阵营。

蓝尾尖叼着一只野兔走了过来，将野兔送到它嘴边，凝望了它很长时间，然后领着黄圆和黑圈走了。

白眉儿听到一丝唏嘘和叹息。

埃蒂斯红豺群再次消失在草原尽头那条幽深的山谷里。白眉儿知道，这一次，它们是真的走了，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它知道他们迟早要来的。

人类的报复心比兽类要强得多，它从他们鼻子底下救走幼豺，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人类总是自以为是，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觉得自己是天地之灵杰，万物之主宰，比野生动物要高明得多。现在突然间被一匹豺骗了，好不容易捉到的诱子被一匹豺用乔装蒙骗的手段救走了，人的自尊心当然会受到损害。这不仅仅是丢了几张豺皮的问题，还在动物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对人来说，有时比性命更重要。

它知道他们一定会跟踪追撵而来的。它想象得到，他们看到一匹豺假扮成狗轻而易举地把他们坑骗了，一定气得七窍生烟，赌咒发誓要报仇。他们决不会放过它的。

人类既食草又食肉，是一种杂食性动物，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混合型气味。它耸动鼻翼，闻到人的气味正走下日曲卡山麓往尕玛尔草原走来。人的气味越来越浓，还伴随着狗的吠叫。它没有动，静静躺卧在金色牧草中。它的两条前腿都断了，是无法逃过猎狗追捕的。再说，埃蒂斯红豺群拒绝它归队，它已失去了一切，生命早就可有可无了，它还害怕什么呢？

来吧，装满火药铅巴的猎枪；来吧，豪情壮志的猎狗；来吧，怒火填膺的猎人！

凶猛的猎狗很快把它围了起来。

它的两条前腿断了，只好坐在地上，挺直身体，高昂头颅。

几个猎人端着猎枪，一步步朝它逼近；它不认识他们，他们不是猎户寨的村民。

“就是它！”瘦高男人神经质地大叫起来，“就是这畜生，装扮成一条狗，装得好像哎。”

“不错，是它。”光头猎人从兜里掏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来，晃了晃，证实道，“瞧，这是我从它身上砍下来的尾巴，毛色金黄，和它身上的毛一模一样。嘿，你们不信的话可以看它的屁股墩，光秃秃，血糊糊的，没尾巴的豺。确实是这家伙装扮狗坏了我们的好事。”

白眉儿瞧见了自己的尾巴，要是它能蹿跳起来，它一定要夺回自己尾巴的。

十几条猎狗虎视眈眈地望着它，围着它不停地绕着圈子，只等主人一声吩咐，就准备扑上来把它撕成碎片。

“嘿嘿，好聪明的豺，会装狗叫，还会摇狗尾巴。你有本事现在再骗我们一次嘛。”瘦高男人讥笑道。

“是啊，是啊，你这狡猾的畜生，你有本事现在从我们枪口和猎狗的包围圈再逃走，算我服了你了。”光头猎人嘲讽道。

“我以为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嘿，闹了半天，还不是要被我们捉住，活剥你的皮，活抽你的筋，活开你的膛！”一个白头发猎手用苍老的声音幸灾乐祸地说道。

白眉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等待着猎枪炸响。

“跟这畜生啰唆什么呀，打穿它的脑壳，剁碎了喂狗，解解我们的心头之恨！”另一个猎人说。

三四支猎枪同时举起，瞄准了白眉儿脸颊上那块醒目的白斑。

“别开枪，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

突然，这伙举枪准备射击的猎人背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围成圈的猎人和猎狗闪开了一条通道。一个气宇轩昂的汉子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圈内，来到白眉儿面前。白眉儿一眼认出他就是它昔日的主人阿蛮星。

阿蛮星皱着眉头，仔细地打量它，又抬头望望天空，默默地沉思着。

“我看，这不像是豺，倒像是狗。”过了一会儿，阿蛮星缓缓地说道。

“不不，阿蛮星，它确实是匹豺。”光头猎人分辩道，“我们亲眼看见它放跑了那窝幼豺，我还亲手砍下了它的尾巴，你瞧！”

断尾在空中抡出一片炫目的金黄。

阿蛮星仍摇着头说：“我看不像是豺。豺都是红毛，它是黄毛；豺嘴都尖得像锥子，它嘴圆得像橄榄。你们是误伤了它。”

“它确实是豺，我用木棍敲断它前腿时，它发出一声豺嚣，好吓人哪。”瘦高男人说。

“唔，我相信它是狗。”阿蛮星说着，把手中的猎枪扔给光头猎人，空着手缓慢地向白眉儿靠近；他摊着两只手掌，大概是想表明他手中没有武器，因此也就没有伤害它的阴谋；他的目光流露出一片温情，显得和蔼可亲，“唔，我知道你不是豺，我知道你是条好狗，愿意跟我回家去吗？我会给你搭间温暖的狗窝，养好你的伤。”

白眉儿虽然无法听懂昔日的主人嘴里发出的每一个音节的确切含义，但基本意思还是猜得出的：他让它苦海无边回头是岸，重新做一条狗。他的表达善意的手就在它面前，只要它伸出舌尖象征性地去舔一下，然后发出一串柔和的狗的吠叫，它就算从濒临死亡的境地解放出来了。不仅能保全性命，阿蛮星还有办法治好它腿上和屁股上的伤。舔一下手掌，发几声狗吠，对它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办到。它重新做狗，这并不困难，它原本就有狗的血统，曾经做过两年猎狗，重操旧业罢了。它救过阿蛮星的命，相信阿蛮星绝不会再亏待它了。

一种对生命的依恋，一种不甘心灭亡的本能，使它冲动地伸出舌头来。

“来吧，我晓得你不想死的。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你会成为一条好猎狗的。唔，你治好伤后，能帮助我们剿灭那群恶豺的。”阿蛮星说得很诚恳。

白眉儿打了个寒噤，伸出一半的舌头又缩了回去。豺和狗是水火不相容的两极，它不能一会儿做豺，一会儿又去做狗。眼前这个人，害得它妻离子散，好多匹公豺、母豺和无辜的幼豺都死在他的手里，还差点使埃蒂斯红豺群种群灭绝，他的双手蘸满了豺的鲜血，他是名副其实的屠宰豺的刽子手。它怎能回到他身边再做他忠诚的猎狗？

生命固然重要，但世界上确实还存在着一种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它的嘴向前刺探，不是用舌头舔吻，而是用利齿噬咬。它的两只眼睛高高吊起，目光凶狠，充满憎恶，显露出桀骜不驯的野性，完完全全是一副豺相。

阿蛮星的反应比它想象的要快得多，闪电般地缩回手去，它只咬到一团空气。他不愧是个机敏的猎手，它想，其实他心中早有防备的。

瘦高男人和光头猎人见状冲将上来，用枪管捣它的嘴，把它的牙齿也叩断了好几颗。

“我说嘛，这畜生就是十足的豺。”瘦高男人说。

“唉，”阿蛮星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底是豺窝子里出来的，改得了叫声，改得了毛色，改不了一颗豺心啊。”

“这就叫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白头发猎手说。

“呦
——呦
——呦
——”

白眉儿发出一声声豺嚣，那嚣叫声尖厉刺耳，夹带着野性的韵味，弥散开血腥的气流，令人毛骨悚然。

猎人纷纷后退，猎狗汪汪汪咆哮起来。

“呦
——呦
——呦
——”

我是豺！我是地道的豺！我是标准的豺！我是彻头彻尾的豺！

“这确实是匹豺，是匹疯豺！”光头猎人手指压着扳机说，“阿蛮星，它叫得太瘆人了，崩了它吧？”

阿蛮星喟叹一声，转过身去，举起右手，做了个有气无力的劈斩动作。

“砰，砰砰砰。”

白眉儿只觉得胸膛一阵发热，眼前的金色牧草还有猎人和猎狗都在摇晃。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脸移向日曲卡雪峰，那儿是埃蒂斯红豺群出没活动的地方。

“呦
”，它发出最后一声豺嚣，鲜血从嘴腔里迸出来，与惊心动魄的嚣叫声搅和成一团，撒向苍凉的群山和荒蛮的草原。

猎狗蜂拥而上，撕扯着它还没冷却的身体。

动物档案豺

豺

［豺的拉丁文名称］

Cuon Jauanicus

［豺的动物学分类］

豺，哺乳纲，食肉目，犬科，豺属。豺又叫豺狗，由于它的毛是红色，故又称红狼。豺在动物分类上虽然与狼、家狗同属犬科，但另成一属，原因有三方面:一是豺比犬属动物少两枚牙齿，只有40枚牙齿；二是比犬属动物多4～6个乳头，共有乳头14～16个；三是足踵、足垫之间生有长毛，而犬属动物没有长毛。

豺分好几个亚种，最名贵的要算银背豺了，仅产于西伯利亚。银背豺体毛较之其他豺柔软细腻得多，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在棕红的背毛间镶嵌着一条纯白的毛带，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根，就像披着一条华丽的银带。

［豺的地理分布］

豺的分布比较广泛，我国西南、华南、东北等地都有豺的出没，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蒙古、印度、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泰国等地也有豺活动的踪影。

［豺在自然界的位置］

豺是典型的中型食肉兽。豺身体较狼小，若就个体力量来排序，理应排在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中端。但豺性凶猛，喜群居，一群豺少则十几只，多则上百只，别看它们个子不大，但集合起来的豺群比狼更凶猛，可以说是所向披靡，不仅能伤害水牛，还时常向熊、豹、虎等发起攻击。而狼一般是不敢主动与这些庞然大物为敌的。老虎虽有“森林之王”的美誉，但要是遇到豺群，也会知趣地悄悄避让开。从这一点说，豺群才是真正的森林之王。

豺既捕活物，也嗜食腐尸，对食物不挑剔，遇到什么吃什么，属于饲料粗放型动物。它与秃鹫、乌鸦并列为森林三大 “殡葬工”。

［豺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大家公认的是，豺从不伤害人类。至今世界上没有豺吃人的记录。尽管如此，人们对豺却从无好感。豺狼虎豹、豺狼横行、豺狼当道，豺在恶兽中排行首位，似乎是恶贯满盈的代名词。

早在十八世纪法国著名博物学家布封就在《动物素描》这本书里形容豺是“集中了狗的无耻和狼的卑劣，兼具二者的天性，仿佛只是二者所有恶劣素质的丑恶组合”，并把豺比喻为“四足动物中的乌鸦”。

［豺的行为特征］

豺尾巴比狼尾巴大，但没有狐尾蓬松;耳朵较小，四肢也较短，体毛厚密而粗糙；体色通常棕红，尾末端黑色，腹部和喉白色，有时略杂有红色。

豺一般栖息在山地森林地区，它不会筑巢，常居住在岩隙或天然洞穴中，或隐藏在灌木丛中。多半在早晨和黄昏活动，袭击小型及中型兽类。

豺有一个在所有犬科类动物中绝无仅有的狩猎技巧，那就是掏猎物的肠子。当遇到水牛这样的大型草食动物，豺无法对其实施致命撕咬时，豺就会采取从背后偷袭的战术。

一般先由几只担当佯攻的豺从正面扑咬水牛脖颈，先把水牛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豺群中体格最强壮、身手最敏捷的豺王则绕到水牛背后，突然扑到水牛屁股上，身体像蚂蟥一样牢牢叮在牛身上。豺嘴叼起牛尾巴，腾出一只前爪，使劲捅进牛的肛门，直捣牛的肚子，钩状豺指揪住牛肠子，就像拉线团一样将牛肠子拉出来。另有两只豺立刻赶过来帮忙，叼住牛肠子拼命拉扯，水牛越挣扎，那肠子被拉出得越快。豺不仅活掏牛肠，还活吃牛肠，再健壮的牯子牛，一旦遭豺掏肠，很快便成了一堆任豺宰割的牛肉了。这办法虽然有效，但很下流也很龌龊，这大概也是豺名声不好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豺的趣闻逸事］

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有户籍，都有固定的口粮。豺是肉食动物，在动物园里每只豺每天供应一公斤半生肉。但每只豺一星期所供应的生肉总数却不是1.5×7＝10.5公斤，而只有9公斤。那是因为一个星期里有一天要停止给豺喂食，换句话说，豺每七天就要饿一天肚子。之所以这样，并非为了节省经费，也不是有意要为难或虐待豺，而是为了适应豺在野外的进食节奏。

生活在山林里的野豺，虽然生性比狼更凶猛，成群时敢攻击黑熊、金钱豹之类的大型猛兽，但并不是天天都能获得猎物的，挨饿是常事。据动物学家野外考察的数据显示，豺平均六七天里有一天几乎一无所获。凡饲养豺的动物园，都遵循一星期停食一天的喂养方式。

南方沿海有座新兴城市，新建了一座动物园，养了一窝豺，饲养员缺乏经验，每天都给豺喂食，结果豺懒洋洋整天无精打采，还闹起病来，短短两个月时间竟病死了三只豺。请专家来会诊，专家没有开药方，只是建议每星期停食一天，结果没多长时间，病豺就恢复了健康，豺们精神焕发，整个豺群生机盎然。对豺来说，适度的饥饿感，已成为它们适应环境的一种生理机制。

［我与豺的亲密接触］

我在西双版纳野生动物救助站工作过一段时间。有一次，当地一位村民上山采药，捡到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豺，便将它抱到救助站来。领导让我负责喂养这只幼豺。我用奶瓶喂它喝牛奶，喂了三个月牛奶后，就改喂肉糜。

虽然我天天抱它，可我并不喜欢它。我发现豺生来就不讨人喜欢。它模样像狗，但可爱度却比狗差远了。我是它最亲近的人了，可它从来不会像狗一样热烈地朝我摇尾巴，见到我跨进笼舍，它从来不会像狗一样扑进我怀里来撒娇。我喂它东西吃，它吃饱了就盘着尾巴蹲坐在地上，一次也没有伸出舌头舔我裤腿以示感谢。我要离开笼舍了，它也从不会在我膝边缠绕表现依依惜别的情感。我觉得它的性格有点像冷血动物。我一直认为我与这只小豺纯粹是饲养员和动物的关系，我投喂食物，它接受食物，如此而已，彼此冷漠而疏远。

这时，朋友送我一条小狗。这是一只毛色雪白的北京犬，也是四个月大，名字叫雪球，可讨人喜欢了。我在它嘴里塞块牛肉干，它尾巴就会摇得像活蹦乱跳的泥鳅，我一叫它名字，它就会欢天喜地往我身上扑，我抱它，它就会感恩地在我脸上舔来舔去。我理所当然喜欢雪球，上班也带着它，有几次给小豺喂食也带它一起去。

让我气恼的是，小豺第一次见到雪球就像见到敌人一样，龇牙咧嘴咆哮。我把雪球留在笼舍外，自己钻进笼舍给小豺喂食、饮水和打扫卫生。但只要我是带着雪球一起来的，小豺便对我投喂的食物置之不理，扑到笼舍的铁丝网上，追逐着雪球的影子，狂嚎乱叫，将铁丝网咬得咔咔响。直到我抱着雪球离开，它还要嚎半天，才去吃东西。狗与豺并非天生就是冤家对头，我不晓得小豺为何这么恨雪球。

有一次，我带着雪球去给小豺喂食，我进笼舍时，一不留神，雪球也跟着溜进笼舍来了，我刚想将雪球撵出去，已经迟了，小豺旋风般扑到雪球身上撕咬起来。雪球根本不是小豺的对手，很快狗脸被抓破了，狗耳也被咬出了血。我赶紧把雪球抱起来。小豺仍不依不饶，拼命蹿跳，跳到我身上来咬雪球。我恼了，飞起一脚将小豺踢倒，又一脚将它踢到墙角落里，粗声粗气呵斥几声，这才算制伏了它的野性。

可我没料到的是，小豺居然拒食了，垂头丧气缩在角落里，谁喂它东西它也不吃。我去笼舍，它委屈地朝我呜呜低嚎，也不肯吃我塞给它的东西。几天后，小豺骨瘦如柴，委靡不振，在生死线上徘徊了。

我们是野生动物救护站，有责任善待每一只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没办法，只好请兽医钱医生来诊治。钱医生与野生动物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知识渊博，他听完我的叙说，检查了小豺的身体，笑着对我说，它身体没病，它患的是心病，心病须用心药医啊。钱医生教了我一个办法，我权衡利弊得失，勉强答应了。

这天早晨，我把小狗雪球牵到饲养小豺的笼舍外，突然举起皮带抽打雪球，边打边粗声粗气呵斥。雪球莫名其妙受到惩罚，委屈地哀叫，但出于狗无条件服从主人的本能，仍黏黏糊糊想钻到我怀里来。我咬咬牙，飞起一脚，将雪球踢出一丈远，并咬牙切齿地骂：滚！雪球呜咽着夹着尾巴逃跑了。就在我粗暴对待雪球的过程中，奇迹出现了，小豺竟然抖抖索索从角落钻了出来，饶有兴趣地看我表演。

我把雪球打跑后，进到笼舍，将稀饭煮肉糜倒进瓦盆，不用我催，小豺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钱医生的判断是对的，小豺觉得我把爱从它身上转移到雪球身上，出于嫉妒，才仇视雪球；我当着雪球的面骂它踢它，虽然它身体的伤害微乎其微，但心灵却遭到巨大创伤，所以才拒食。我过去以为豺冷漠无情，看来我对豺的了解太肤浅了，豺其实是懂感情的，只是不像狗那么善于表达而已。

［豺的生存现状］

由于世俗偏见，豺一向不受人们重视，生存极为艰难。滇北高原过去常发生豺群侵袭牲畜的事，但中科院动物研究所2002年派出一支科考队到迪庆州考察，历时六十一天，竟连一只豺也没见到。

西伯利亚珍贵的银背豺，上世纪七十年代还有约三千只，到了2003年，仅剩不到四百只了。豺目前在我国已列为二级保护动物。

［关于豺的寄语］

豺字由一个 “豸”字和一个 “才”字组成，“豸”字在古义中泛指兽，这两个字搭配在一起，是否可以这么理解，这是最有才能的一种兽类？这样说文解字，或许有点牵强附会，但豺群确实在所有兽群中纪律最严格、组织最严密、等级最森严的;豺群中有豺王，有兵豺，有保姆豺，还有随时准备为族群利益牺牲自己的苦豺，就像一个完美的准军事组织。

每一种动物能够活到今天，都是生命进化过程中的佼佼者。我们应当感谢上苍赐予我们人类丰富多彩的自然景观，千万别因为无知和偏见而让豺这样一种高智商野生动物在我们手中灭绝。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1965年，我读中学了，母亲很高兴，带我和姐妹三人合影留念。

▲1969年3月7日。第二天，我就要离开上海到云南插队落户，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到鲁迅公园合影留念。背景是鲁迅的雕像。命运似乎在暗示我要以鲁迅为师学习文学创作。

▲23岁光荣入伍，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那时候穿的还是老式军装。

▲1996年的全家福。我写了几十本书，视力还是1.5，儿子才上高一，就戴起了400度近视眼镜。唉，真让我无语。

▲1990年，云南澜沧大地震，我在余震中进行现场采访。

▲1993年，穿上新式军装，文弱的身体增添了点威武之气。

▲在西双版纳那个叫曼广弄的傣家村寨当了两年农民后，1971年5月，我第一次回家探亲。母亲很高兴，在家门口合影留念。

▲1998年金秋，母亲白发苍苍，我也快老啦。

▲2008年，在云南瑞丽景颇山寨擂动木鼓，祭拜太阳神、月亮神和雨神。

▲2009年5月，和广东省佛山市铁军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

▲当了三十年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伏案写作，不会舞刀弄枪，只会舞文弄墨，纸上谈兵，谈谈动物什么的。

▲1998年，在西双版纳。《狼王梦》就是在我身后的这棵棕榈树下构思出来并得以完成的。随风婆娑起舞的棕榈叶和趴在草地上玩耍的儿子，给了我绵绵无尽的创作灵感。

▲在小读者的见证下，接过大红聘书，担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保护动物特别爱心大使”。

▲2010年3月，和小读者们一起畅游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动物明星小猩猩“七毛”合影。它比我更受孩子们欢迎。

▲为小读者讲解野生动物知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作家与读者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

疯羊血顶儿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疯羊血顶儿/沈石溪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0.8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ISBN 978-7-5342-6008-7

Ⅰ.(1)疯… Ⅱ.(2)沈… Ⅲ.(1)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8136号

书　名：疯羊血顶儿

作　者：沈石溪 著

责任编辑：陈力强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1万

版　次：2010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08-7

目　录

疯羊血顶儿

- 血染的王冠

雪　崩

疯羊血顶儿

动物档案———金丝猴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血染的王冠

一 葬王滩老猴王遇救

我是因为看不惯残忍的杀戮，才出手救了麻子猴王。

那天清晨，我和藏族向导强巴划着一条独木舟，在怒江边游弋，想找几只江鸥蛋改善生活。突然，江边一座名叫猿岭的山崖上，传来呦呦呀呀猴子的惊叫尖啸声，透出让人心悸的恐怖，一听就知道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我赶紧让强巴将独木舟停下来，举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哦，就是我已经跟踪观察了半个月的那群滇金丝猴，聚集在陡岩上。

一只我给它起名叫黑披风的雄猴，正搂住褐尾巴雌猴的腰，强行调笑。褐尾巴雌猴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呼救声。坐在二十米开外一块巨大的蛤蟆形磐石上的猴王毛发竖起，龇牙咧嘴，大声咆哮。

滇金丝猴俗称反鼻猴、仰鼻猴、黑猴，生活在高黎贡山靠近雪线的针叶林带，是我国特有的珍稀动物。滇金丝猴喜群居，每群达百只左右。我野外考察的重点科研项目之一，就是想揭开金丝猴群社会结构之谜。我几乎每天都用望远镜对这群金丝猴进行长时间的观察，对猴群的生活习性、权力构成及几只头面“人物”的基本情况已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

统治这群金丝猴的是一只颈下长着灰白毛丛的老年雄猴，脸上布满紫色斑点，我给它起了个诨名叫麻子猴王。褐尾巴雌猴臀毛油亮，年轻风骚，是麻子猴王最宠爱的王妃。黑披风雄猴背毛厚密，就像披了一件黑色的大麾，是这群金丝猴的“二王”，地位仅次于麻子猴王。

我早就注意到，黑披风雄猴野心勃勃，一直想搞政变，自己当猴王。这家伙比麻子猴王年轻几岁，年富力强，头顶的毛发高高耸起，就像戴着一顶漂亮的王冠，好像天生就是当猴王的料。

五天前我在望远镜里看见这样一幕：黑披风雄猴在一棵树上找到一只蜂窝，按照惯例，猴群里无论是谁找到了香甜可口的蜂蜜，都应当首先进贡给麻子猴王，这是臣民的义务，也是猴王的特权。但黑披风雄猴非但没把蜂蜜献给麻子猴王，也不躲进茂密的树冠里偷偷享用，而是抱着蜂蜜跳到麻子猴王对面的那棵树上，嘎叽嘎叽毫不忌讳地大嚼大咬。蜂蜜扑鼻的醇香随风飘进麻子猴王的鼻孔，响亮的进食声也毫无疑问钻进麻子猴王的耳朵。

照理说，遇上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猴王必定要兴师问罪，抢夺蜂蜜，并给予严厉的惩处。我发现，麻子猴王在看到黑披风雄猴嚼咬蜂蜜的一瞬间，颈毛刷的一下竖立起来，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但一秒钟后，竖立的颈毛就像花谢花落一般地闭合起来，脸上愤怒的表情转换成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眼睛里一派忧伤。

黑披风雄猴越发张狂，吃得手舞足蹈，还吸引了好几只嘴馋的雌猴，围在它身边伸手乞讨。这等于是在和猴王争面子抢风头唱对台戏。我看见，麻子猴王头别转过去，装出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过了一会儿，索性垂下头弯下腰缩起肩打起了瞌睡，只是每隔几秒钟，身体便控制不住地一阵颤抖，显示它内心极度的愤懑与悲哀。

识时务者为俊杰，麻子猴王算是聪明的，晓得自己年老力衰，不愿为区区一点蜂蜜而去冒丢失王位的风险。

但此时此刻在猿岭上发生的事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冒犯，而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当着你的面调戏你最宠爱的王妃，你还能装聋作哑吗？如果麻子猴王默认了这种侵犯，就是尊严丧尽的活乌龟，必然威信扫地。任何一个还有点血性的雄猴，都无法容忍这种奇耻大辱，更何况是心高气傲的猴王。

果然，麻子猴王咆哮着从岩石上跳了下来，一场王位争夺战爆发了。

“唉，这两只雄猴，今天肯定有一只要死掉了！”藏族向导强巴叹了口气说。

无论是文献记载还是目击者的陈述，都强调这样一个事实：猴群每一次王位更替，都伴随着一场残酷的杀戮，不是挑战者死于非命，就是老统治者驾崩归天，政权就是生命，权力之争好比水火之争，永远也不会调和的。

黑披风雄猴放掉褐尾巴雌猴，狞笑着前来迎战麻子猴王。

按照传统习惯，其他猴子都默不作声地散落在四周，作壁上观，或者说坐山观虎斗。要等到胜负已成定局时，众猴才会有所表现。

麻子猴王和黑披风雄猴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搏斗，因此，一开始，双方就使出了浑身解数，扭打、噬咬、撕扯、踢蹬、揪抓、撞击，一时间，战尘滚滚，吼声连天，猴毛飞旋，血肉横飞。黑披风雄猴到底年轻，几个回合下来，便占了上风，把麻子猴王压在底下，一嘴一嘴将麻子猴王的腹毛拔下来，也不晓得是不是存心想制造一只裸猴。麻子猴王体力虽然不济，胆魄却不比黑披风雄猴差，搂着黑披风雄猴从陡峭的山崖上滚落下来。轰隆隆，飞沙走石；啪啦啦，双猴下滑。它们一面在陡坡上翻滚，一面还互相啃咬呢。好一场恶战，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江河呜咽，大地失色。

两只雄猴从一两百米高的山崖一直滚落到江隈的沙滩上。麻子猴王毕竟上了年纪，腰腿不如黑披风灵巧，从山崖到江边，一路磕磕碰碰，估计扭伤了腰腿，扭打的动作变得迟钝。而黑披风雄猴却愈战愈勇，凶猛凌厉地连连出击。麻子猴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哀哀叫着，且战且退。

很明显，大局已定，胜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黑披风雄猴再一次把麻子猴王打翻在地后，“呦———”扭头朝山崖发出一声长啸。

“呦呦———呦呦———呦呦———”

蹲在岩石上观战的猴群齐声啸叫起来，欢呼胜利，高奏凯歌，争先恐后地从山崖上冲下来，加盟到黑披风雄猴一边，扑向麻子猴王。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麻子猴王只得落荒而逃。

这壁厢，麻子猴王众叛亲离，只身逃窜，浑身血迹斑斑，披头散发，身上沾满了碎石泥屑，狼狈得像个逃犯。那壁厢，几只雌猴簇拥着黑披风，用舌头舔尽黑披风身上的血迹，含情脉脉地为黑披风整饰梳理皮毛。黑披风挺胸昂首，冠毛高耸，一派王者风度，指挥众猴围攻麻子猴王。

真应了人类一句俗话：“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据我半个月的观察，麻子猴王虽谈不上是位德才兼备的明君，但也不是什么荒淫无度的暴君。它和正常的猴王一样，拥有三五只王妃，拥有首先享用美食的特权，同时，也为群体的食物宿营等问题操心尽力，排解群内争纷，抵御外敌侵犯，率领猴群外出觅食，遇到敌害组织众猴进行抗击或撤退……除了黑披风雄猴，谁也没有公开对它的统治提出过异议。

可现在除了褐尾巴雌猴外，所有的成年猴子，都义愤填膺地呐喊，咬牙切齿地追杀，仿佛正在仓皇逃窜的麻子猴王与每一只猴子都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麻子猴王逃到江边一块矶石上，想喘一口气，还没等它坐下来，一只屁股红得像贴着一块大红布的雄猴嗖地蹿上去，穷凶极恶地在麻子猴王的大腿上咬了一口，还摆了个武术中和尚撞钟的架势，闷着脑袋，一头撞在麻子猴王的怀里，把早已丧失了斗志的麻子猴王从矶石上撞落下来。

就是这只大红布雄猴，三天前的中午我在望远镜里看见，它把一只刚刚逮着的小鸟，用牙齿拔掉羽毛，送到麻子猴王嘴里。麻子猴王大概是吃饱了，只撕了一条鸟腿，

把剩下的大半只鸟扔在了地上。大红布雄猴赶紧捡起来，呼呼吹去沾在上面的尘土，再次送到麻子猴王的嘴里，那神态，谦恭谄媚，阿谀奉承，极尽讨好之能事。

麻子猴王七拐八弯逃到一块礁石背后，把身体挤进石缝，想用躲猫猫的办法躲过众猴的围追，不幸的是，一只耳毛乳白色的雌猴恰巧站在礁石上，看见了麻子猴王，“呦呦”报警，众猴闻讯赶来，麻子猴王又挨了一顿好打。

我认识这只白耳朵雌猴，就在昨天，猴群到一片松树林吃松子，它趁褐尾巴雌猴不在跟前，晃秋千似的从另一棵树梢飞跃到麻子猴王待的那棵树上，为麻子猴王整饰皮毛。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它甜腻腻地依偎在麻子猴王身边，用爪子飞快翻动麻子猴王身上的长毛，不时将嘴吻伸进毛丛去吮咂，不知道是在帮麻子猴王捉身上的虱子，还是在表达倾慕和爱意。当麻子猴王也伸手帮它整饰皮毛时，它脸上浮现出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

包围圈越缩越小，麻子猴王无处可逃，只好跳进怒江。这段江面地势险峻，水流湍急，起了个奇怪的地名叫葬王滩。金丝猴虽然会泅水，但游泳的本领很一般，无法游过江去。麻子猴王在与黑披风雄猴的搏斗中受了伤，为逃避众猴的追杀又耗尽了体力，在水里泡了几分钟后，便支持不住，想爬上岸来。众猴沿着江边的礁石巡逻追撵，麻子猴王游到哪里，它们追到哪里。麻子猴王刚上一块礁石，身上的水还没有沥干，黑披风雄猴便带着一帮猴子赶到了，连撕带咬，迫使麻子猴王重新跳进水里。

麻子猴王游到一堵悬崖下，前爪攀住突兀的石棱，企图休息片刻。悬崖笔陡，追赶的猴群无法接近麻子猴王。猴们大概怕被麻子猴王抱住后一起沉到江底喂鱼，谁也不敢跳到江里来。我想，麻子猴王虽然像坐水牢似的身体泡在水里，但总算可以歇口气了。不料，七八只猴子你抱住我的腰，我钩住你的腿，像软梯似的从悬崖上挂下来，乒乒乓乓又自上而下进行有效攻击。

我不明白猴子们为啥如此起劲如此卖力如此充满仇恨地围攻麻子猴王，也许，是想趁机发泄发泄，也许，是要在新统治者面前表现表现，以讨取新统治者的欢心和青睐。

麻子猴王靠不得岸，也游不过江，在水里泡了半个多小时后，渐渐游不动了，脑袋一沉一沉，快要不行了。

“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葬王滩吗？”强巴问我。

“大概是历史上某位君王在这块险滩殉难，所以起了这么一个带有凶兆的名字。”我按一般的逻辑进行推理，答道。

“不不，葬王滩里所指的王，不是人类社会的君王，而是猴群里的猴王。猴王没有退休制度，年纪一大，就会被其他年轻强壮的雄猴推翻。被赶下王位的倒霉的猴王，无一例外都会从猿岭被推下怒江淹死，所以叫葬王滩。”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么说来，眼前这情景，不过是历史的重演！

黑披风雄猴仍带着猴群在江边监视，那架势，必欲置麻子猴王于死地而后快。

上百只大大小小的金丝猴中，唯有褐尾巴雌猴，也就是麻子猴王最宠爱的王妃，没加入这场集体行凶。它孤零零地待在江边一座礁石上，揪自己身上的毛发，顿足捶胸，不断用头去撞石头，一副柔肠寸断心儿欲碎的痛苦状。

排浪打来，把麻子猴王盖没了。过了好一会儿，它的脑袋才在离我们独木舟不远的江面露出来。它的唇吻勉强抬到水面之上，艰难地呼吸着，四爪费力地划拉，失神的眼睛茫然四顾。

它漂过一块鱼嘴形的礁石，突然就看见了我们的独木舟。当时我们的独木舟离它约五十来米远，它扭头看看站在鱼嘴形礁石上严阵以待的猴群，顺着江水慢慢向我们游来。

麻子猴王游到离我们独木舟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力气耗尽了，四肢再也划拉不动，脑袋沉进水里，“咕噜”灌了一口水，好不容易又浮了起来，用一种凄楚的眼光望着我，一只爪子伸出水面，无力地朝我招了招。我们人也是从灵长类动物演化而来的，许多肢体语言与猴子大同小异。麻子猴王的招手———不不———应该说是招爪动作，我一看就明白是在向我求救。

“不能理它，不然的话，我们别想安宁了！”藏族向导强巴劝我说。

“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一把夺过强巴手里长长的竹篙，朝麻子猴王伸去。

“呦——— ———呦——— ———”猴群在鱼嘴形礁石上恶狠狠地吼叫起来。黑披风雄猴朝我龇牙咧嘴地咆哮，仿佛在警告我：别管我们猴子的闲事，不然的话，我跟你没完！

我不由得犹豫起来。我早就听当地猎人介绍过，滇金丝猴是一种很难缠的动物，谁得罪了它们，会遭到哭笑不得的报复。曾有一个山民用尼龙捕兽网逮着一只小猴，卖给了动物园，结果，他种的二十亩包谷地年年到抽穗灌浆的时候，猴群便会不请自来，将秸秆连根拔起，将刚刚长成形的玉米棒掰下来扔得到处都是。有一个驾驶员用鸟枪打瞎了一只雌猴的眼睛，结果他每次开车经过这段路，总会被山上扔下来的石块砸坏汽车。

我这不算是见死不救，我想，它不是人，它只是猴子，人类的道德标准不适宜套用到猴子身上的。我没有害它，是它的同类在要它的命，这与我无关。我是个动物学家，我理应纯客观地观察和研究野生动物的生活形态，而不应当随意干涉野生动物的生存规律，就好比我们人类一个国家不应当干涉另一个国家的内政一样。我的职业要求我恪守中立，而不是去扮演什么道德法官。竹篙离麻子猴王还有几寸远，我不需要做什么，只消轻轻地把竹篙从它爪子前抽回，它立刻就会沉落江底，我就算从这场是非纠纷中抽身出来了。

我试着抽回竹篙，可竹篙仿佛有千斤重。真的，黑披风用调笑王妃的办法进行挑衅也实在太卑鄙了！真的，大红布雄猴和白耳朵雌猴向胜者唱赞歌向败者唱挽歌的投机嘴脸也实在是太丑陋了！真的，褐尾巴雌猴柔肠寸断心儿欲碎的神情也太让人同情了！

我虽然是个动物学家，但我首先是个人。我的是非观念、道德标准、感情投射和价值取向是与我的生命融为一体的原配软件，不可能像电脑一样敲击某个键盘就能把这一套系统从内存中卸掉或取消的。我承认我的脑子有点发热了，我将竹篙送到麻子猴王的怀里，它抓住竹篙，借着浮力，整个脑袋从水里抬了起来。

历史可以重写，规律可以更改，葬王滩以后要改名叫救王滩了！

在黑披风雄猴歇斯底里般的啸叫声中，我把奄奄一息的麻子猴王拉上了独木舟。

在猴群一片訾骂声中，我划着独木舟飞快向下游驶去。

二 黑披风雄猴可怕的报复

黑披风雄猴果然对我们进行了猛烈的报复。

我在怒江下游离猿岭约两华里的山脚下，支了一顶帐篷，作为我的野外考察工作站。麻子猴王伤得不算重，我把它抱回工作站后，喂了点米汤，烤了烤火，它便逐渐恢复过来。

翌日晨，我和强巴要到高黎贡山主峰去观察一种名叫黑耳鸢的山鹰。为以防万一，临出门时我把麻子猴王锁在一只结实的铁笼子里。

傍晚，我和强巴回到离工作站还有一两百米远的地方，就听见“咿里哇啦”群猴的吵嚷声。我们赶紧奔过去一看，差点没晕倒，黑披风带着猴群把我们的工作站洗劫一空。帐篷被掀翻了，锅盆瓢碗油盐酱醋瓶瓶罐罐被砸得稀巴烂，我的书籍和资料本也被撕碎了，被褥被踩得一塌糊涂，还在上面撒了许多猴尿猴粪。以黑披风为首的一群雄猴围在铁笼子前，谩骂啸叫，不断地将爪子从缝缝伸进去，厮打麻子猴王。大红布雄猴还用一根树枝拼命往铁笼子里捅。可怜的麻子猴王，抱着脑袋，蜷伏在笼子中央，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凌辱和殴打。

我气极了，抽出左轮手枪，“哗啦”，子弹推上膛，要不是看在滇金丝猴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的分上，真想一枪把黑披风雄猴的脑袋炸飞掉。我朝天开了两枪，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强烈的火药味总算把黑披风雄猴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了，它惊恐地看了我一眼，一声呼啸，带着猴群逃之夭夭。

我把麻子猴王从铁笼子里放出来，它遍体鳞伤，尤其是背部，横一道竖一道血痕，惨不忍睹。

我也大出血了，花了好几百块钱重新添置生活必需品。为了防备猴群的再次侵袭，我还雇了当地的农民在帐篷四周挖了一道宽两米深三米的堑壕，在堑壕前用碗口粗的圆木扎了一道结实的篱笆，还在篱笆上挂了一道铁丝网和铁蒺藜。

在以后的几天里，猴群又多次光顾我的工作站，被铁丝网和铁蒺藜扎得哇哇乱叫，吃了几次亏后，终于明白它们是无法冲破障碍接近麻子猴王的，这才放弃了想再次进到我们的帐篷来捣乱行凶的企图。

但报复却远远没有结束。

我和强巴进山考察，躲在树上的猴子冷不防会扔下雨点般的树枝和坚果，砸在我们头上，或者居高临下向我们拉屎撒尿，淋在我们身上。

有一次，我趴在高黎贡山主峰一块平台上，用望远镜观察母鹰给雏鹰喂食的情景。跟往常一样，我随手把随身携带的那只黄帆布挎包挂在身旁一棵小树的枝丫上。鹰巢里，母鹰用一条四脚蛇作诱饵，让三只黄嘴雏鹰不断地扑到它身上来争抢，这既是一种喂食，又是一种技能训练。

我正看得入迷，突然，身旁的小树“嚓喇喇”一阵响，我举目望去，又是讨厌的黑披风雄猴，从岩壁跳到小树上，飞快地蹿下来，伸手去摘我挂在枝丫上的黄帆布挎包。我惊得目瞪口呆，强巴反应比我快，跳起来想阻拦，但已经迟了，黑披风雄猴双脚钩在树冠上，身体仰翻，一个倒挂，玩了一个精彩绝伦的仙人摘桃的动作，我的黄帆布挎包就到了它的手里。它身体一点没停顿，转了个圈，收腹上蹿，一眨眼的工夫就跃上树冠，轻盈地一跳，跳回岩壁，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好身手，可惜是个强盗。

我的黄帆布挎包里除了干粮和水壶外，还有一架价值上千元的里光相机，最珍贵的是那本厚厚的观察日记，里头记载了我好几个月的心血和努力。

我顿足叫苦，却也无可奈何。

傍晚，我刚刚吃好晚饭放下碗筷，便听到外头有猴子的吵闹声，走出帐篷一看，又是该死的黑披风雄猴，头颈里挂着我的黄帆布挎包，在离工作站约二三十米远的草丛里蹿来跃去。开头我还以为它是在对我炫耀向我示威呢，但仔细望去，发现我的判断有误。它脸上没有轻浮的得意，没有廉价的骄傲，没有挑衅的张狂，恰恰相反，脸上愁绪万端，神情委顿，眼光哀哀殷殷，死死盯着我，像在向我乞求什么。这时，麻子猴王也听到了同类的叫声，从帐篷里钻出来看热闹。黑披风雄猴一看见麻子猴王，刷的一下全身的毛恣张开来，从脖子上摘下黄帆布挎包，高高举起，朝我抖动挥舞，嘴里“咿里哇啦”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副模样，极像集市上的小贩在急切地兜售商品。麻子猴王看到黑披风雄猴如此动作，突然扑到我身上，紧紧地抱着我的腿，浑身觳觫，好像生怕被黑披风雄猴抢了去似的。

我的脑子一亮，哦，黑披风雄猴是要同我做交易，用黄帆布挎包换麻子猴王！

这主意很聪明，也很卑鄙！

“换了吧，麻子猴王活不长了，迟早都要死的。”强巴低声劝我。

我晓得麻子猴王生命不会太长久了，它被我从怒江里救起来差不多已两个星期了，身体的伤虽然治好了，但心灵的伤是无法愈合的，它忧伤沉沦，委靡不振，整天缩在帐篷阴暗的角落里，像木偶似的一动不动。它吃得极少，瘦得肩胛都支棱出来了，皮毛光泽消褪，颈毛变得灰白，生命就像滑滑梯似的迅速滑向衰老。昔日叱咤风云的猴王风采荡然无存，倒像是一只无依无靠生命烛光行将熄灭的老年乞丐猴。

可我能把麻子猴王交出去换回我的黄帆布挎包吗？如果我这样做了，我就是屈服于黑披风雄猴淫威的懦夫，就是甘愿被敲诈被勒索被挟持的胆小鬼。虽然面对的是金丝猴，但我如果同意交换，我一辈子良心也不会得到安宁的。

我打心底里对黑披风憎恶痛恨，干吗非要挖空心思置麻子猴王于死地呢？你想当新猴王，你的野心已经实现，你已经如愿以偿，你难道不能表现一点胜利者慈悲为怀的胸襟，放麻子猴王一条生路吗？现在就是最愚蠢的猴子也应该看得出来，麻子猴王从肉体到意志都差不多崩溃了，是不可能再卷土重来复辟王位的。

这个黑披风雄猴，一定是个心理变态者，是个嗜血成性的恶魔！我是决不会同它做什么交易的，尽管我很想要回黄帆布挎包里的照相机和日记本。

为了表示我不妥协不退让不出卖良心不同流合污的决心，我大吼一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地朝黑披风雄猴扔去。我虽然未能掷中它，但我的用意已经表露无遗。石头落在黑披风前面约五六米远的地方，连它的毫毛也没碰着一点，它却奇怪地惨叫一声，身体缩了下去，重新把黄帆布挎包挂在脖子上，转身离去。它步履滞重，垂头丧气，好像受到了什么致命的打击一样。

“我总担心会出什么大乱子。”强巴忧心忡忡地说。

“会出什么乱子？我们这儿坚固得就像碉堡！以后外出，我们多加小心就是了。”

“我不是指黑披风雄猴会对我们怎么样，我是说这群金丝猴可能会遇到什么麻烦。”强巴眉头紧蹙，望着暮霭沉沉的苍穹，低声说道。

三 金丝猴群发生混战

不幸被我的藏族向导强巴言中了，当天夜里，寂静的森林里，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金丝猴嘈杂的啸叫声，尖厉嘶哑，令人头皮发麻。这恐怖的啸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夜，我和强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也许它们是在开会商量怎么对付我们。”我猜测说。

“叫得那么吓人，说不定是山豹或狼獾闯进猴群里去了。”强巴判断说。

麻子猴王的反应令我们吃惊，激动得浑身发抖，“呦呦”低声叫着，在帐篷里蹿来蹿去，两只瞳仁绿莹莹地闪亮。有两次，它还跑到床边来摇晃我的腿，“呜里呜噜”叫唤，看来它是知道猴群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告诉我，可惜我听不懂金丝猴的语言。

东方的天际出现了第一道鱼肚白，我和强巴就起来了，在晶亮的小溪边匆匆漱洗完毕，立刻就赶往猿岭。这是一个没有雾岚的早晨，空气清新透明，能见度极高，我们悄悄钻进山顶一片小树林里，不用望远镜，就能把五六十米外猴群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来，所有的金丝猴都一夜未寐，只只猴眼布满血丝，红彤彤的，神经位于高度的亢奋状态。我注意到，猴群里好几只雄猴已经挂了彩，有的头皮被抓破了，有的颈毛被拔脱了，有的脚爪被打跛了……

毫无疑问，昨天夜里猴群发生了一场混战。

和我往常所看到的不同，众猴不再以黑披风雄猴为轴心，而是三五只猴子一伙，五六只猴子一群，散落在四周。黑披风虽然还占据着崖顶那块巨大的蛤蟆形的磐石，但身边只有白耳朵雌猴和另一只在猴群中地位很低的老年雄猴，给人一种没落君王众叛亲离的印象。猴子们各自为政，像盘散沙，你朝我啸叫谩骂，我对你龇牙咧嘴，谁也不服谁。

“呦呜，呦呜”，黑披风雄猴朝众猴连声叫唤，声音低沉，凄凉哀伤。那神态，已完全没有君临天下的威仪。猴子们对黑披风的叫唤无动于衷，没听见似的。

突然，从一棵小松树上跳下一只猴子来，蹦蹦跳跳来到黑披风雄猴占据的那块磐石前，怪模怪样地啸叫一声，一个转身，亮出一只红彤彤的屁股来，对着磐石上的黑披风雄猴颠动摇晃。

哦，原来是大红布雄猴！

我多少懂一点猴子的肢体语言，大红布雄猴这个动作，无疑是表示一种轻慢，一种嘲弄，一种侮辱。

黑披风雄猴愤怒地长啸一声，从磐石上跳跃下来，扑向大红布雄猴。两只雄猴扭成一团。看来这种打斗已持续了整整一夜，双方都已精疲力竭，拳打脚踢一阵后，动作便显得有些绵软，抱在一起大口喘息。

一只面目狰狞丑陋，头上的毛发一块块脱落的瘌痢头雄猴嗥叫着冲过来，抓了黑披风雄猴一把，又踢了大红布雄猴一脚。

随后，又拥上来七八只雄猴，加入这场打斗。奇怪的是，参与进来的这些雄猴，既非大红布的盟友，也不是黑披风雄猴的支持者，它们谁也不帮，而是独立作战，一会儿你跟我撕扭，一会儿我跟它踢打，一会儿黑披风雄猴伙同大红布雄猴把瘌痢头雄猴掀翻在地，一会儿瘌痢头雄猴又与大红布雄猴联手把黑披风雄猴追得满世界奔逃，追着追着，瘌痢头雄猴又与大红布雄猴火拼起来……

完全没有章法，乱得像一锅粥。

“也许，这群金丝猴吃了什么迷幻药，全体都发疯了。”我说。

“五年前，这群猴子也发生过类似的混斗。”强巴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那一次，猴王被一伙偷猎者一枪打死，群猴无首，谁也不服谁，每一只身强力壮的雄猴都想自立为王，结果引发了一场长达半年的混战，不少雄猴死于非命，许多雌猴携带着幼猴离群出走，猴群的数量从一百多只一下子减到了四五十只。后来麻子猴王经过十几场苦战，终于摆平了所有的雄猴，混乱才算了结，这群猴子才又慢慢发展起来。”

动物学家早就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在具有群体意识的哺乳类动物中，一切雄性都是社会地位的角逐者，果然是至理名言。

我无法理解的是，黑披风雄猴已经当上了新猴王，猴群并没出现权力真空的现象，怎么会无端爆发争权的混战呢？

据我所知，金丝猴群的王位更替有一个周期表，除了特殊的意外，一般每五六年发生一次，这和金丝猴生命峰值是相一致的。金丝猴的寿命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十岁到十五岁是黄金年龄段，这一年龄段的雄猴，阅历最开阔，经验最丰富，精力最旺盛，体力最强壮，权力欲也最膨胀，毫不夸张地说，处在生命的巅峰。据好几位动物学家考察，金丝猴群的猴王差不多都是在十岁左右接管政权登上王位的。新猴王上台后，由于生命还处在上升期，威势日隆，通常不会受到其他雄猴的挑战，地位稳固，如日中天。但到了十五岁左右，生命由巅峰开始走下坡路，盛极而衰，碰顶回落，其他野心勃勃的雄猴就会觊觎王位，萌生出篡权夺位的念头，猴群社会就会由稳定期进入动荡期。

只有一种解释，黑披风雄猴虽然当政才短短几天，但出于某种原因，威信扫地，指挥失灵，地位不稳，统治根基发生了动摇，诱发了其他雄猴的勃勃野心。

混乱的打斗愈演愈烈，瘌痢头雄猴的一只眼睛不知给谁抠了一下，血汪汪的，眼珠似乎也被抠出来了，疼得它惨嚎一声，拼命蹦跶踢蹬。不知是血模糊了它的视线，还是剧痛使它丧失了理智，它重重一爪子蹬在一只在旁边看热闹的不满半岁的小猴身上，小猴“呀”地叫了一声，从两三丈高的陡崖上仰面摔下去，刚巧后脑勺砸在石头上，一下就摔死了。小猴子的母亲———一只眉心间有一粒红色疣痣的母猴，披头散发，发疯般地扑上去，揪住瘌痢头雄猴，厮打啃咬。另两只单身雌猴大概也非常憎恨虐杀幼猴的残暴行径，跑上来帮眉痣母猴的忙。三只雌猴揪住瘌痢头雄猴，你抓一把，我踢一脚，瘌痢头雄猴的另一只眼睛也给抓瞎了，摸着黑，跌跌撞撞地奔逃，一脚踩空，从几十丈高的笔陡的悬崖摔了下去。半空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数秒钟后，悬崖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

所有携带幼猴的母猴，都紧紧地把自己的小宝贝搂在怀里，惊恐不安地蜷缩在石旮旯里。

那些混斗的雄猴，也许是被突如其来的死亡镇住了，也许是力气耗尽再也打不动了，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小团体里去。但看得出来，彼此的仇恨并没有消弭，气咻咻地你瞪着我我瞅着你，不时发出一两声威胁的啸叫。

这不过是暂时的休战，分裂和混战将会像瘟疫似的蔓延和继续。

眉痣母猴爬下陡崖，抱起已僵冷的小猴的尸体，用一种冰凉的眼光打量了猴群一眼，向远方的树林走去。显然，它对混乱的大家庭厌倦了绝望了，情愿去过孤独寂寞的流浪生涯。

假如猴群仍然没完没了地混斗下去，毫无疑问，将会有更多的雌猴步眉痣母猴的后尘，离群出走的。

猴群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严峻的分裂局面？怎样才能使这群珍贵的金丝猴重新过上安宁的生活？我是动物学家，我有责任找到答案和解决问题的办法。

四 褐尾巴雌猴冒险与老猴王相会

我有午睡的习惯，放下碗筷，正准备倒在床上，突然，传来篱笆墙“喀啦喀啦”的摇晃声。我撩起帐篷的门帘，看见篱笆墙外站着一只金丝猴，曲线优美的身段，乌黑闪亮的皮毛，与众不同的褐色尾巴，哦，是褐尾巴雌猴！

我大吃一惊，大白天的，它怎么就跑来了呢？

麻子猴王早已失去了权势，从王位上被赶了下来，靠我的救援才幸免一死，在人类的帐篷里苟延残喘，根本看不出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希望。在麻子猴王的世界里，地位、权势、身份，什么都变了，唯一没有变的就是褐尾巴雌猴对它的一往情深。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褐尾巴雌猴已经是第四次光临我们工作站了。褐尾巴雌猴到我们工作站来看望麻子猴王，是要冒极大风险的，一旦被黑披风雄猴知道，轻则被驱逐出猴群，重则被处死。我十分欣赏褐尾巴雌猴这种甘冒杀身之祸前来与麻子猴王相会的行为。我觉得这称得上是一种伟大的爱情。别说动物界，就是人类社会，又能找出多少这种至死不渝的爱情呢？

褐尾巴雌猴前三次到这里来看望麻子猴王，行动都特别小心，特别谨慎，挑的都是恶劣的坏天气。第一次来的时候天下着倾盆大雨；第二次来的时候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深夜；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大雾浓得像牛奶几步之外就什么也看不见的黎明。它一般并不直接靠近篱笆墙，而是躲在我们工作站后面那片灌木林里，诡秘地发出一两声低啸。麻子猴王听到褐尾巴雌猴的叫声，就像听到了来自天堂的福音一般，死气沉沉的脸立刻变得异常生动，吼叫着从帐篷的角落里蹿出来，扑向篱笆墙。我刚拉开栅栏，还没放稳吊桥，它就攀住吊桥上的绳索，纵身一跃跳出防护沟去。

而这一次，褐尾巴雌猴却大白天跑来，不仅不隐蔽自己，还径直来摇晃工作站的篱笆墙，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反常。别说我，就是麻子猴王，也颇觉意外，瞪起一双惊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褐尾巴雌猴出神。我拉开栅栏，放下吊桥，它还没回过神来，仍站在我身边发呆呢。我拍拍它的肩头说：“老伙计，去吧，别辜负人家的一片深情！”它这才发出一声含混的啸叫，从吊桥上走了过去。

两只猴子一前一后钻进工作站后面那片灌木丛，隐没在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翠绿间。

我当然不会去窥视它们甜蜜的幽会。

按前几次的经验，麻子猴王这一去，起码要两个时辰才会回来。我午睡起来差不多刚好是它回来的时间。我躺在床上，随手翻开一本最近翻译出版的一位美国动物学家写的《灵长类动物的权力构成》，其中有一句话跳入我的眼帘：“对生性好斗的金丝猴群来说，任何一顶耀眼的王冠都是用血染红的；如果有一顶王冠出于某种偶然的原因，没有被鲜血浸染过，那么可以断言，这顶王冠终将黯然失色。”不知道为什么，我面对这段文字，一阵心悸，朦朦胧胧有一种感觉：我快找到金丝猴群为什么会发生分裂和混战的答案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篱笆墙外传来麻子猴王“呦呦 ”的啸叫声，我翻身起床跑出帐篷一看，麻子猴王正在防护沟外朝我舞动前爪，显然，它想进来。这又是一个反常的现象，它出去才十分钟都不到啊！

我一面放吊桥开栅栏，一面朝灌木林张望，哦，褐尾巴雌猴钻在草丛里，目不转睛地望着麻子猴王呢。

这也是过去它们几次相会从未出现过的情景。以往几次，当幽会不得不结束时，麻子猴王都要把褐尾巴雌猴送到离我们工作站两百米远的小土冈上，恋恋不舍地举目相送，一直要到褐尾巴雌猴走得看不见了，它才会回工作站来。

麻子猴王踩着吊桥跨过防护沟和栅栏，我注意观察，它神情沮丧，缩着肩勾着头，像一株被霜冻砸蔫的小草，眼睛红红的，似乎还蒙着一层泪光。它“吱溜”从我脚边蹿过去，头也不回地钻进帐篷。

情侣拌嘴？夫妻反目？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纠纷？

整个下午，麻子猴王缩在帐篷我们堆放杂物的角落里，喊它出来它也不出来，喂它东西它也不肯吃。到了晚上，江边的树林里又传来猴群的尖啸吵嚷声，麻子猴王竖起耳朵谛听，也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嚎，喑哑粗浊，像是呜咽，像是呻吟，像得了严重的疟疾似的，身体一阵阵战栗。我真以为它病了，想天亮后带它到镇上的兽医站替它看看。

我和强巴被麻子猴王如泣如诉的低嚎声吵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起来了，匆匆吃过早饭，在麻子猴王的脖颈上套了一根细铁链，准备带它到镇上去找兽医。

到镇上去的方向和到猿岭去的方向刚好相反。我们出了工作站，才走了一百多米，麻子猴王突然抱住路边的一棵小树，死活不肯再走了。我以为它是病得走不动了，想抱它，它却死死抱住小树不撒手，还发疯般地拉扯脖子上的细铁链，直拉得皮开肉绽，猴毛飞旋；看看拉不断，又拼命用牙齿咬，直咬得唇破齿烂，满嘴是血。这只疯猴，会把自己折磨死的啊。我没办法，只好替它解开铁链子。

它这才松开搂抱着小树的爪子，捋了一把草叶上的露珠，洗掉嘴唇上的血丝，先跳到强巴跟前，抱着他的腿轻轻一跳，一伸爪子，把沾在他衣襟上的一根草叶打掉了，又跳到我跟前，用嘴吻舔净我皮鞋上沾着的一块泥斑。

从没有过的亲昵，从没有过的感情流露。

“它要干什么呀？”

“不晓得。它的神态好像不大对头。”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突然，麻子猴王奔到一棵大树前，动作有点迟钝地爬上树冠，在它向另一棵树飞跃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扭头朝我们望了一眼，那眼光，充满了一种依恋。然后，它攀住柔嫩的树枝用力一晃，四爪一蹬，身体弹射出去，落到几丈外的另一棵树上，就像多级跳远一样，很快消失在葱郁的树林里。

“它好像是要回金丝猴群去。”

“快，我们乘独木舟到葬王滩去看看。”

五 麻子猴王慷慨赴难

我们划着独木舟顺流而下，到了葬王滩，我让强巴把船停在浅水湾里，举起望远镜朝猿岭观察。猴群散落在陡岩上，雄猴们瞪着血红的眼睛，情绪亢奋，在岩石间上蹿下跳，不时朝其他雄猴发出威胁的啸叫；雌猴们抱着幼猴，抖抖索索地躲在一边，满脸惊恐；黑披风雄猴在那块蛤蟆形的巨大磐石上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

半山腰一棵树上，蹲着一只受了重伤的雄猴，满脸是血，发出一声声可怖的哀号。

显然，分裂和内讧在加剧，情况比昨天更糟糕。

突然，大红布雄猴趁黑披风雄猴不注意，蹿上磐石，从背后猛地一推，把黑披风雄猴从磐石上推了下来，黑披风雄猴勃然大怒，落地后转了个圈重新蹿回磐石，拳打脚踢又把大红布赶了下去。

好几只雄猴摩拳擦掌，跃跃欲扑。又一场混战拉开了序幕。

就在这时，突然，麻子猴王从山腰一片小树林里跳了出来。它用一种木然的表情睥睨着猴群，“呦———”发出一声平静的啸叫，好像在向猴群通报：“我来了！”

刹那间，吵吵嚷嚷的猴群安静下来，各个变得像泥胎木雕一般，纹丝不动，望着麻子猴王发呆。我调整焦距，将视线集中到黑披风雄猴身上。这家伙嘴张成O形，惊愕得就像看见了鬼魂一样。

流亡的君主又回来了，这自然会引起新猴王的震惊。

“呦呀———”寂然无声的猴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幽幽的哀啸，我赶紧将望远镜移过去一看，原来是褐尾巴雌猴，蹲在石头上，双爪捂住脸，很悲伤很悔恨很无奈的样子。

麻子猴王径直走向黑披风雄猴，走向那块历来由猴王享用的蛤蟆磐石。

一场卫冕决斗，或者说一场复辟与反复辟的斗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场鸡蛋碰石头似的较量。麻子猴王本来就年老体衰，又曾经被黑披风雄猴打败过一次，精神上与体力上都处于明显的劣势。仅仅两个回合，麻子猴王就被黑披风雄猴一个大背包摔出去，像皮球似的从高高的陡崖上滚落下去，一直滚到江隈的沙滩上。黑披风雄猴连奔带跳地扑下来，冲到一半，扭头朝观战的众猴长啸了一声，众猴兴奋地呐喊着，一起从陡崖上冲了下来。

在这短暂的两三分钟的过程中，黑披风雄猴失落的威信奇迹般地走出了低谷，强劲反弹，又成了一呼百应的君王。

麻子猴王抵挡不住也逃脱不了众猴凶猛的攻击，只好从礁石上跃入怒江。

历史画了一个小圆圈，又回到了半个月前的起点。

麻子猴王艰难地沿着江岸游动，黑披风雄猴率领猴群沿江追逐。

黑披风雄猴神气地站在岸边的礁石上，吆五喝六，一会儿将猴群调到东边封锁水域，一会儿将猴群调到西边以防备麻子猴王登岸。

整个猴群中，只有褐尾巴雌猴孤零零地抱住肩，用一种凄凉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切。

一切都跟半个月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麻子猴王上一次被打下水后，惊恐万状，声嘶力竭地啸叫，一次又一次试图登上礁石喘息。而这一次，麻子猴王却相当平静，目光安详，没发出任何慌乱的叫声，也没向近在咫尺的礁石强行攀爬。

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麻子猴王是飞蛾扑火，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六 比王冠更美丽的是爱情

才游了五六分钟，麻子猴王就精疲力竭了，身体一点点往下沉。在水流的冲击下，它一点一点朝我们的独木舟漂来，很快，就漂到离我们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了。它毕竟同我们在一个帐篷里共同生活了半个月，我不忍心看着它就这样淹死，便“”地叫了一声，将长长的竹篙朝它伸去。

“呦呦———呦呦———”黑披风雄猴丧魂落魄地啸叫起来。

竹篙伸到麻子猴王的面前，它伸出一只前爪，我以为它会像捞救命稻草一样地攥住竹篙不放的，任何快要溺死的动物在水里都有一种抓住身边东西的本能；让我震惊的是，它的爪子触碰到竹篙后，指关节并没有向里弯曲，并没有抓捏的意向，而是用掌心缓慢地然而是坚决地将竹篙推开了；随着推篙的动作，它龇着牙，对我轻轻叫了一声，我熟悉它的表情，是在对我表示谢意。

它谢绝救援！它情愿溺死！

推掉竹篙的动作耗尽了麻子猴王的最后一点力气，它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咕噜”，灌了两口江水。它挣扎着又浮出水面，举目向岸边的猴群望去。它拼命划动四爪，在猴群中寻找。它的视线在褐尾巴身上定格了。它久久凝视着它，眼光温柔，蕴涵着惜别之情。它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江水漫过了它的下巴，漫过了它的嘴唇……

突然，“呦———”岸边的陡崖上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哦，是褐尾巴雌猴，它高昂着头，向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做了个拥抱的姿势，后爪在岩石上用力一蹬，从几丈高的悬崖上跳了下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猴子跳水，姿态优雅，技艺高超，在空中连翻了七八个筋斗，刷地钻入水中，水面只冒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如果有资格参加奥林匹克跳水比赛，它是可以稳拿冠军的。一会儿，褐尾巴雌猴从我们独木舟旁的水面露出头来，有节奏地划动双臂，奋力向麻子猴王游去。

岸边的猴群几十双眼睛注视着褐尾巴雌猴。

褐尾巴雌猴游过去一把托住麻子猴王，两只猴子在江中搀扶着搂抱着，随着波浪一沉一浮。麻子猴王把头靠在褐尾巴雌猴的肩上，闭着眼睛喘息。“呦呦，”“ ，”“呀呀，”它们互相叫着，倾吐着柔水般的情愫。

褐尾巴雌猴的力气渐渐用尽，两只猴子又一点一点往下沉。突然，麻子猴王睁开眼睛，好像清醒过来是怎么回事，用力从褐尾巴雌猴的手臂间挣脱出来，恶狠狠地啸叫一声，粗暴地把褐尾巴雌猴从自己身边推开。

它不愿意让褐尾巴雌猴陪着它一起死！

褐尾巴雌猴被推出一米多远，麻子猴王最后留恋地望了褐尾巴雌猴一眼，四爪停止划动，身体像秤砣似的沉了下去，只露出头顶乌黑的长毛顺着水波漂荡。

这时候，褐尾巴雌猴面对着岸，离岸边仅十来米远，虽然很疲乏，但游到最近的那块礁石还是不成问题的。黑披风雄猴带着猴群伫立在那块礁石上。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黑披风雄猴望了望在水中挣扎的褐尾巴雌猴，收敛起龇牙咧嘴的恫吓，扭身往后退了七八米，众猴也跟着它后退，腾出一块空地来。再明显不过了，黑披风雄猴做出了一种宽恕的姿态，同意褐尾巴雌猴游回岸来。

褐尾巴雌猴却并没朝岸边游去，它毫不犹豫地单臂划水，旋转身体，坚定地朝麻子猴王游去。它又一把抱住了麻子猴王，麻子猴王的脸最后一次露出水面，仍想把缠在它身上的褐尾巴雌猴推开，但它力气已全部耗尽，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手臂……

“呦 ，呦 。”黑披风朝褐尾巴雌猴连声哀啸。

褐尾巴雌猴年轻貌美，自身条件是相当不错的，黑披风雄猴早就对它垂涎三尺，它完全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新猴王的爱妃，重新享受荣华富贵。然而，它却痴心不改，甘愿为爱情殉葬！

这是一种超越权势超越功利超越生命的伟大的爱情！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不敢相信，动物界也有如此钟情的雌性！

我没有再把竹篙伸过去，我断定，它们是不会接受我的援救的。

褐尾巴雌猴紧紧地抱住麻子猴王，双腿停止了踩水，两只猴子一起沉了下去。“咕噜噜，咕噜噜，”水面冒起一串珍珠似的气泡。

不知为什么，我脑子里像放幻灯似的跳出一组画面：猴群在陡崖上混战，瘌痢头雄猴死于非命；眉痣母猴抱着小猴的尸体离群出走；褐尾巴雌猴大白天跑来工作站与麻子猴王相会；麻子猴王缩在帐篷的角隅一夜悲啸……我突然觉得有一条逻辑线可以把这几幅画面连缀在一起。

由于我的干预，半个月前那场王位争夺战中，黑披风雄猴未能将麻子猴王赶入葬王滩里淹死，也就是说“王冠没有被鲜血染红”，新生的政权埋下了被颠覆的危机；黑披风雄猴三番五次跑到我们工作站来，企图彻底解决问题，但结果却一再碰壁，无法如愿；雄猴们对黑披风雄猴产生了信仰上的动摇，猴群内讧迭起，陷于混乱，濒临分裂；褐尾巴雌猴知道，唯有麻子猴王的生命，才能拯救整个猴群，于是，它大白天光临我们工作站，并非是和麻子猴王情侣幽会，而是向麻子猴王通报了猴群的情况；麻子猴王为了整个猴群的安宁，为了群体的利益，痛苦地选择了死亡……

这或许是我的主观臆测，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又有什么理由让麻子猴王拖着衰老的身体只身前往猴岭向黑披风雄猴进行鸡蛋碰石头似的挑战呢？

这绝不是普通意义的自杀，而是一种辉煌的就义！

嫩黄的江水虽然不很清澈，但还是有一定的透明度。褐尾巴雌猴抱着麻子猴王渐渐往下沉，没有挣扎，也没有松开，彼此紧紧相拥，横卧在绿色的水草间，一群淘气的小鱼在它们四周来回嬉戏……

猴群伫立着，沉默着，凝视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钻出帐篷，一眼就看见篱笆墙上挂着一只黄帆布挎包，哦，就是我那只被黑披风雄猴抢去的挎包。我摘下来一看，照相机、日记本和水壶完好无损，只是干粮被吃掉了。

下午我和强巴进山采集白垩纪剑齿虎的化石，路过猴岭，看见那群金丝猴正在橡树林里觅食。黑披风雄猴威严地坐在最大的一棵橡树的枝丫上，不时有雄猴或雌猴跑过来，贡上最好的坚果，替它整饰皮毛。猴子们专心采撷树上的果子，没有争吵，也没有打斗，整个猴群秩序井然，一派祥和宁静。

雪　崩

还没走到日曲卡雪峰，老天爷就刮起了暴风雪。尖锐的北风呼啸着从V形的风雪丫口蹿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压下天上的落雪，漫起山旮旯里的枯叶和沙砾，整个山道仿佛是被飞扬的芦花密密包裹起来的芦苇荡。

你扬起树枝在母牦牛艾蒂高翘的臀部抽了两下，催促它跑快些再快些，天黑前无论如何也要穿过日曲卡雪峰。雪峰下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是在陡崖上开凿出来的，石头路面被羊蹄马蹄牛蹄和兽爪人脚磨得油光锃亮。再铺一层雪片结一层冰凌，滑得就像涂了油。摸着黑走这样的山路可不是闹着玩的。

艾蒂不愧是你从小饲养大的牦牛，懂你的心事，撒开四蹄一路小跑。刚满半岁龄的花面崽紧紧跟在母牛的屁股后面。寂静的山野响起一串雪片被踩碎的“嚓喇嚓喇”的声响。

转过一道山岬，就是日曲卡雪峰了。滇北高原的山峦一般都是丘陵状，缓缓隆起，模样很像一只只发酵得恰到好处的馒头。唯独日曲卡雪峰，平地突兀，峻峭挺拔，高耸入云，就像一根支撑穹隆的天柱。此刻，山体的沟沟壑壑间积满了白雪，就像穿了件又肥又宽的羊皮袄，显得有点臃肿。尤其是冲着羊肠小道的那面山坡，顶上的积雪已厚达几丈，呈悬挂之势，像是高高蹲着一匹张牙舞爪的白色怪兽，随时会扑跃下来吞噬一切。这不是幻觉，确确实实这里每年冬末时节都要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雪崩。

日曲卡雪峰是一座仁慈的山，从不会像其他凶狠的雪山那样，突然爆发雪崩把在山脚下经过的生灵埋葬在厚厚的雪层下。它总是在雪崩的半小时前就从陡斜的山脊线滑下一条雪尘，开始细如米线，逐渐变粗像条白带，在雪崩发生的前几分钟，又形成宽达数丈的雪的瀑布，凌空倾斜，在山道上空形成一道耀眼的白色弧线，伴随着訇訇如雷声响，警告山脚下过路的生灵赶快躲避。日曲卡雪峰确实有副好心肠，所以尽管年年雪崩，却从来没伤害过山民和牲畜。

你的大名就叫山娃子，从小在这一带山野滚爬摸打，对雪崩的奥秘当然一清二楚。

陡斜的山脊线没任何动静，你大胆地往前走。

石头路面上覆盖着冰雪，很滑很滑。

花面崽突然一脚踩空，“咕咚”一声从山道上摔下去。花面崽一只后蹄踩在一块冰砖上，冰砖“吱溜”滑下陡崖，花面崽也就摇晃一下身体跟着跌了下去。等你反应过来，想去揪住花面崽的尾巴，帮助它站稳，已经迟了。这一段崖子虽然不深，却很陡，花面崽几乎是笔直掉下去的。崖底爆起一团雪尘，还传来牛骨折断的脆响。

走在前面的母牦牛艾蒂，“哞”地惊叫起来，不顾一切地撒开四蹄，在结满冰凌的窄窄的山道上奔跑了一程，找到一处斜坡，四蹄踩在斜坡的积雪上，笨重的身体像滑梯似的滑进崖底。不一会儿，山谷里传来母牛和牛崽高一声低一声的哞叫。

你别无选择，也只好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下到崖底。这是一个瓦钵状的山谷，面积不大，阴森森的有一股刺骨寒气。猛犸寨的人都管这山谷叫黑谷。其实，这山谷冬天一层白雪，夏天一地青苔，根本没有什么黑颜色的东西，起名黑谷，不过是用颜色来象征某种凶险。

你循着牛哞声很快找到了艾蒂和花面崽。

花面崽卧在一块凸凹不平的岩石上，积雪被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你蹲在地上查看了一下，它身底下没有淌血。没有淌血比淌血更不妙，淌血说明伤着了皮肉，没有淌血说明伤着了筋骨。你扬起手中的树枝，“嗷”地喝叫一声，在花面崽屁股上狠狠抽了一家伙。你巴望它能挣扎着站立起来。可你很快失望了，它只是把细弱的脖颈扭了扭，表示极想挺立起来，身体却像坨僵硬的石头，怎么也动弹不了。你不愿相信它四条腿真的都骨折了，扬起树枝还要试一试，突然，艾蒂鼓起一双铜铃似的牛眼珠子，愤愤地朝你低吼了一声；花面崽也向你投来怨恚的眼光，凄凉地叫了一声。

你虽然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却已是有六年牧龄的老放牛娃了，对牦牛的脾性摸得很透，晓得艾蒂是在警告你不要折磨它的已受了重伤的崽子。花面崽是在告诉你，它没心思跟你调皮捣蛋，它实在是无力站起来了。

这该怎么办才好？花面崽虽然只有半岁，少说也有百把斤重，你别说把它背回家去，抱也无法把它抱起来。艾蒂倒有身牛力气，却不会像猴那样驮猴娃行走，也不会像虎豹那样叼崽奔跑。

要是早知道半路会遇到这场暴风雪，你绝不会让花面崽尾随着艾蒂到雪山镇去运送两笼野雉的。阿爸曾劝过你说，山娃子哎，去雪山镇路途远，带着牛崽是累赘，会添乱子的。你没听阿爸的话。现在，后悔也晚了。

雪越下越密，阴霾的天穹一片晦暗。怎么办？这条荒僻的山道平常就罕有人迹，暴风雪中就更见不到一个人影。看来只有回猛犸寨去搬救兵了。阿爸会有办法的，约上伦戛舅舅和阿努大叔，举着火把，带着竹竿绳索，就可以把受了重伤的花面崽抬回家。

你试探着拉了拉艾蒂的鼻绳，它犟着牛脖子瞪了你一眼。你知道，它要守护在牛犊身旁。这也好，你想，有艾蒂在就不怕野狼、豺狗和雪豹来扑咬花面崽了。牦牛头顶那两支琥珀色的牛角锋利得就像两把尖刀，护崽的母牦牛比老虎更凶猛哩！从日曲卡雪峰到猛犸寨来回约三个小时，虽然黑谷风雪弥漫，但牦牛生性耐寒，全身披挂着的一绺绺长毛能有效地抵御风雪，不用担心会被冻坏。

你动手解开艾蒂身上的肚带，卸下驮架。两笼野雉在雪山镇卖了个俏价。驮架空空，没费多少力气就从艾蒂背上卸下来了。

你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准备离开黑谷。突然，脸上似乎被什么东西喷射了一下，冰凉冰凉，还有点生疼。不像是风把雪花刮到脸上，天上飞扬的雪花轻盈温柔，感觉是凉丝丝痒丝丝，而不会生疼；也不像是地上的沙砾被风卷起飞溅到脸上，沙砾落到脸上绝不会有那种刺骨的寒意。你无意中走动了几步，脸上那奇异的感觉顿时消失。

你再走回刚才站立的位置，脸上又出现了无形的喷射。你惊讶地抬起头，日曲卡雪峰耸立在眼前，嶙峋的山体堆满了白雪，显得头重脚轻，摇摇欲坠。那条潇洒的山脊线正正对着你的脸，山脊线似乎在朦胧地流动。暮色苍茫，你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皮，妈呀，那朦胧的流动愈来愈清晰，像老天爷漏下了一条白色的丝线，顺着山脊线滑向大地。怪不得脸上会有冰凉的喷射，那是从寒冷的雪峰飞泻下来的冰粒！你突然觉得头皮发麻，手足发软，心儿怦怦乱跳。你十分清楚，山脊有雪粒流动将意味着什么。至多还有半个小时，这里就要发生惊天动地的雪崩，仁慈的日曲卡雪峰已在向你发出警告了。

沿着山脊线倾泻的流雪越来越明显，冰雪的颗粒也越来越大。

你呆呆地望着身旁的艾蒂和僵卧在岩石上的花面崽，难道说，神汉阿努大叔的预言果真要应验，艾蒂真的命中没崽，生一个就要死一个？

花面崽是艾蒂产下的第二胎牛犊。头胎牛犊生下才两个月就死了。

那是两年前的春天，艾蒂在牛厩干燥的稻草堆里产下了头胎牛犊。小家伙全身雪白，油汪汪亮闪闪，像只白月亮，很逗人喜爱。你每天从马背小学放学回家后就把艾蒂和白月亮带到野鸭滩去放牧。野鸭滩水美草肥，牦牛吃了能长膘。艾蒂是个很称职的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白月亮身旁。无论是狗是人还是其他牦牛，只要一挨近它的宝贝牛犊，它就会鼓起一双凶狠的牛眼，摇晃着脑顶那对琥珀色的牛角，“哞———”发出一声威严的吼叫。但对你是例外，无论你扳着白月亮的脖颈摔跤还是用狗尾巴草捅白月亮的鼻孔，它都不会气恼。

艾蒂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它最信任的小主人会杀了它心爱的白月亮。

那段时间，家里经常发生鸡被盗的事。有一只贪婪的白狐，总是在傍晚时分踩着淡淡的月光溜到院子的鸡窝里偷鸡。阿妈养了二十多只山茶鸡，不到一个月时间，只剩下七只了。阿爸在院子的篱笆墙下安置了捕兽铁夹，没逮着狡猾的白狐，倒把家里那条名叫阿花的狗夹断了一条后腿。那时你已满十二岁了，正渴望做个受伙伴们尊敬的小猎手，便操起阿爸那支箍着一道道铜圈的猎枪，埋伏在院子后面那片小树林里等待盗鸡贼前来送死。

那天是上弦月，月色清雅，树荫斑驳，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有点模糊。你看见一个白影子在树丛若隐若现，还传来草叶被折断的窸窣声。你断定必是白狐无疑，便果断地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霰弹像群啖肉喋血的小精灵扑向那团白影。白影猝然倒地，你还以为自己射中了该死的白狐，高兴得从地上蹦跳起来。这时前面树丛里突然“哞”地传来一声牛叫，那是艾蒂在叫，声音低沉颤抖，透着无限悲怆。你好生奇怪，只听说过兔死狐悲，没听说过狐死牛悲的。你钻进树丛赶过去一看，白月亮倒在月光下，小小的牛头被铅弹击碎了，汩汩流着血。你这才恍然大悟，你误把白月亮当做白狐打死了！

艾蒂用牛嘴拱动着白月亮软耷耷的脖颈，徒劳地想让自己的宝贝重新站起来。你和艾蒂四目相视，牛眼里闪烁着一片憎恶与仇恨。你手中的猎枪还在冒着袅袅青烟，你脸上还挂着猎杀的兴奋与激动，艾蒂当然一眼就认准你是杀害它宝贝的凶手。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艾蒂牛眼里爆起一道复仇的冷光。你还算反应快的，扔下猎枪转身就跑。艾蒂打着响鼻在背后追赶。幸亏离家不远，你失魂落魄地逃进屋，赶紧把门拴死。牛角“乒乒乓乓”撞在木门上，震得屋顶的木瓦“稀里哗啦”往下掉。

阿爸、伦戛舅舅和阿努大叔闻讯赶来，用盘头套绳和双球脚绊好不容易才把狂暴的艾蒂赶进牛厩。

牛厩圈住了艾蒂的身体，却圈不住那颗复仇的心。只要你山娃子的身影一出现，艾蒂就会用嘶哑悲凉的声调“哞哞”叫着，撅起那对匕首似的犄角，朝你冲将过来。结实的木栅栏好几块木板被犀利的牛角挑得稀烂。

“这么下去怎么得了，”阿妈忧心忡忡地对阿爸说，“万一哪天它冲出牛厩，我们山娃子不就……唉，干脆点，把猎枪拿来，宰了它吧，也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

阿爸阴沉着脸，望望牛厩里狂躁不安的艾蒂，又望望栅栏外的你，慢腾腾走回屋去取枪。

“不，阿妈，别宰艾蒂。”你拉住阿妈的手央求道，“是我不对，误伤了白月亮。我已经错过一次了，再杀艾蒂，不就是错上加错了吗？”

“它要用角撞你，它已经发疯了，是疯牛。”

“不，阿妈，它不是疯牛。”你大声申辩道，“它瞧见我开枪打死了它的宝贝，它恨我，才想撞我的。阿妈，假如有人伤着了我，你不也会去拼命吗？”

“小孩子家，别乱嚼下巴骨说不吉利的话。快，朝身后自己的影子吐泡口水，去去邪。”阿妈搂着你的肩说，“真是个傻孩子，它是畜生，怎么可以跟人来比呢。”

“虽说是牦牛，也有舐犊之情的。”阿爸瓮声瓮气地说。

“我们总不能养个仇敌在家吧。”

“阿妈，我不是故意要害白月亮的。这是误会，我心里也难过得要命。艾蒂迟早会明白这一点的，它会原谅我的。”

“它是畜生，它懂个啥呀！”

“不，阿妈，艾蒂很聪明，它除了不会说话，啥都懂的。”你固执地说。

“唉，”阿妈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说，“那就随你的便吧。千万要小心，别走进牛厩去。”

阿爸什么也没说，只在你肩头重重捏了一把。这是男人间的暗语，表示信任和理解。

除非你插上翅膀，是不可能赶在雪崩前回猛犸寨搬来救兵的。日曲卡雪峰上的积雪将在半小时内无情地崩塌下来，填满整个黑谷，这里将变成一座高高隆起的巨大的雪坟。

你用肩膀顶住艾蒂的屁股，用力推搡。“艾蒂，这里就要雪崩了，我们快离开吧。你驮不走花面崽，我也抱不动它，这不怪我们心狠，实在是没办法。走吧，艾蒂，你留在这里没用的，救不了花面崽，反而会白白葬送自己！”艾蒂四条腿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你绕到牛头前，一手扳住牛角，一手拉住鼻绳，用力朝外拽。“艾蒂，听话，来，抬起你的前蹄，走吧，走吧，花面崽肯定是没救了，你何苦要把自己也搭进去呢！”艾蒂拧着粗壮的牛脖子，任你怎么拽拉，就是不肯动弹。

山脊线上的流雪骤然变大，白丝线变成了白绸带，雪尘冰粒在高速倾泻中互相摩擦，泛起一缕缕惨白的光。流雪声沙沙响，这是山神在叹息。你不能再这样磨蹭了，时间是宝贵的，早一分钟离开黑谷就少一分危险。你将鼻绳在右手掌里绕了两圈紧扣，双脚蹬地，使劲拉。艾蒂狭长的牛脸无可奈何地扭了过来。好极了，再使一把劲就可迫使它开步走。瞧，它的一条前腿已抬离地面了。你索性把鼻绳扛在肩上，像纤夫拉舟似的朝前迈进。你侧着身乜斜着眼观察艾蒂的反应。它的脖颈已扭到了极限，两支牛角翻到脊背上，脸痛苦地翘向天空，鼻吻和身体形成一条水平线。鼻绳绷得如同琴弦，山脊线上的雪流偶尔冲下一块冰碴，落在牛鼻绳上，发出铮的声响。你产生了一种胜利在望的喜悦。你刚要继续加力，突然，你瞥见艾蒂那条蓬松如芦苇的牦牛尾巴急剧地在空中画了个圆圈，牛脖子倔强地猛烈向后摆动，“铿”的一声，它的鼻孔豁裂了，结实的麻绳从牛鼻里滑脱出来。你没防备，在雪地里栽了个筋斗。

艾蒂仍守护在花面崽身旁，半步也没挪动。它肉感很强的紫黛色的鼻吻被麻绳割得血肉模糊，冒出一汪黏稠的鲜血，很快被凛冽的寒气凝冻成坨坨，牛鼻上像绽开了一朵红罂粟。它瞅了你一眼，眼光分明有一种哀怨和责备。它低低地哞叫一声，似乎在劝你不要枉费心机了，它决不会扔下自己心爱的宝贝不管的。

你沮丧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艾蒂果然像你所担心的那样，拉穿鼻孔都不愿回头。

山脊线上流动的雪带膨胀变宽，宛如一条洁白的哈达。惨白的天穹在向乌黑过渡，盆形山谷里反射着一层冷漠的雪光。

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艾蒂留在这里送给死神。你抖抖身上的雪尘，走到艾蒂面前，搂住毛茸茸的牛脖子，把自己热烘烘的脸贴在冰凉的牛脸上，喃喃地说：“艾蒂，我知道，你心里很苦，做妈妈的，谁都舍不得丢弃自己的孩子，无论是人是牛都一样的。可这是天灾呀，怪不得谁。艾蒂，你要坚强点。你还年轻，你还会有牛犊的。我用盐巴辣子对着山神起誓，回到家，我明天就给你找头最魁梧健壮，最俊美潇洒的公牦牛来做伴。等你再有了宝贝，我保证，让你和你新生的牛犊日夜待在我家的院子里，那儿绝对安全，没有风暴，没有雪崩，没有虎豹，没有豺狼，没有陡崖，没有深渊，没有饥饿，直到你的新生牛犊平平安安长大。艾蒂，你听懂没有？我求你了，我们走吧！这里马上就要雪崩，会把你活埋在厚厚的雪层里的。”

艾蒂牛眼里泛起一片晶莹，抬头望望积雪肿胀的日曲卡雪峰，心有所动的样子。你把自己被高原阳光晒得通红的双颊在牛脸上摩挲得更加起劲。遗憾的是你的努力还是白费了，艾蒂静默了一会儿，缓慢地然而又是坚决地把自己硕大的牛头深深低垂下去，挣脱了你的搂抱和摩挲。

你的心凉了半截。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嘛。突然间，你心里涌动起一股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的委屈和愤懑。你脑袋热辣辣的，有一种强烈的发泄冲动。你跳起来，从雪地捡起那根充作牛鞭的树枝，猛烈地朝艾蒂身上抽打。

“你这丧失理智的浑蛋，你这不通人情的畜生，我让你走，你就得走！你这头笨牛蠢牛傻牛憨牛死牛疯牛，你敢跟我顶牛，我就宰了你！我是你的主人，你是我豢养的牲口，你的小命儿攥在我的手心。你走不走？不走我就打死你！”

树枝劈裂空气发出尖厉的嚣声，艾蒂屁股脊背上牛毛飞旋，厚厚的皮囊上爆起一条条蛇状血痕。它终于举步走动了。看来，调教野蛮的畜生，暴力还是有效的，你想。你很快发现自己的结论下得过早了。艾蒂是在走，却不是走出黑谷，而是走向渐渐漫过来的雪堆。

沿着山脊线倾泻的冰雪川流不息，在离花面崽躺卧处十几米远的地方隆起一座雪堆，雪堆充满活力，不断向四周扩展延伸，边缘已漫到花面崽身旁了。艾蒂走过去，像对付一匹威胁着宝贝生命的雪豹似的，用牛角拼命抵着雪堆，牛头摇晃着，牛角与冰雪磨砺迸出一片寒光。牛角再尖利，也是无法同飘柔二合一的雪堆匹敌的。雪流越涌越凶，很快将花面崽半边身子掩埋住了。艾蒂大概也觉得努力是徒劳的，中止了用牛角搏斗，紧挨着花面崽伫立在靠雪堆的一侧，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当做一堵结实的墙，为花面崽遮挡雪流。

你觉得自己被捉弄了，心头的怒火突突上蹿。你操起扔在雪地上的驮架，狠狠朝艾蒂砸去；驮架击在牛腿上，发出木鼓般的震响；你不知从哪来的一股蛮力，把坚实的驮架砸成一堆碎木片。艾蒂趔趄，似乎要跪了下去，又挣扎着站稳了。你以为它遭到如此痛击，会转身向你还击的，这倒不错，你可以引它逃出黑谷。起码它该扭过头来朝你凶狠哞叫，以示不满。可它既没转身也没扭头，仿佛你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只有那条被驮架砸中的牛腿，一会儿悬吊起来，一会儿又踏回地面，证明被砸得确实不轻。

你就像骄阳下的雪人，浑身发软。你伏在艾蒂的背上，哭了起来。你知道你不该哭的，阿爸说过，男子汉的泪是用血做的，所以不该轻易地流。你已经满十四岁了，山里的孩子早熟，你早已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像决堤的洪水，不停地流汹涌地流澎湃地流毫不知羞地流。你觉得自己无能为力，真是个十足的窝囊废。

你天天给关在牛厩里的艾蒂送草送水。你隔着木栅栏将清泉水倒进厩内的木槽，将鲜嫩的马鹿草扔进厩内的竹筐。开始，它一见你走近牛厩，便怒不可遏地冲撞栅栏，即便饿得眼睛发绿，只要你还待在牛厩旁，就不吃你割的草不饮你背的水。你并不计较，天天精心饲养它。

半年后，它的态度逐渐缓和下来，见到你时虽然那双牛眼仍然血丝通红闪烁着冰凉的仇恨，但不再发疯般地用牛角冲撞栅栏。你就是赖在牛厩旁不走，它也照样咀嚼你投的草料饮用你倒的清泉。时间能冲淡仇恨，你想。你试图作进一步的和解努力。

那天，你故意把草料投到你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栅栏边，趁它低头用舌头卷食之际，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把钢梳子探进厩去，轻轻梳理它身上的长毛。牦牛顶喜欢主人替自己梳毛。牦牛长着一身细密的长毛，能御寒，却也容易孳生寄生虫，曳地长毛还经常会被尘土草浆沾得脏兮兮乱糊糊，被梳理时便会觉得十分舒服惬意，半闭着牛眼做陶然状。

相传生性凶蛮的牦牛就是因为太喜欢人类替它们梳毛了，才收敛野性俯首甘为人类的家畜。你想通过梳毛来向艾蒂传达自己误伤白月亮后内心的悔恨，并祈求它的宽宥。你举起钢梳子才碰到艾蒂的背脊，突然，它粗壮的牛脖子猛地一拧，两支牛角凶恶地朝你胳膊挑击，你赶紧将胳膊从栅栏里缩回来；钢梳子被牛角挑飞了，像只长尾巴丘鹬在天空作逍遥游。艾蒂没挑中你的胳膊，气得又用牛角在栅栏上疯撞了一通。

你明白了，这段时间艾蒂之所以不再见到你的身影就冲撞栅栏，是它知道用栗树围起来的栅栏太牢固，它的牛角是无法捅得破撞得开的。艾蒂之所以当着你的面也吃草也饮水，大概是觉得不吃白不吃，吃饱了好有力气来对付你。时间并不能消弭杀子的刻骨仇恨。

阿妈出主意说：“艾蒂是因为死了崽才变得野蛮的，要是它重新生了崽，疯劲也许就会浇灭。我们伤了它一个崽，还它一个崽，谁也不欠谁的，两清了。”

你觉得阿妈的话有点道理，不妨试试。两个月后，牦牛进入了发情期。你特意从戛伦舅舅家的牦牛群里挑了头绰号叫风流汉的公牦牛给艾蒂配种。风流汉八岁牙口，毛光水滑，屁股凸出一块块腱子肉，两支褐色的宝角长着一圈圈横棱轮嵴，美观洒脱，很讨母牦牛的青睐。

风流汉进厩时，艾蒂正神情忧悒地卧在角隅。风流汉站在牛厩中央，忽长忽短朝艾蒂发出哞叫，浑厚的穿透力极强的牛哞声显示它非凡的雄性气概。紧接着，它那根蓬松如拂尘的尾巴翘向天空挥洒舞蹈，纤颤猛抖轻撩细甩左绕右弯上挺下钩令人眼花缭乱，用牦牛特有的肢体语言诉说着爱的心曲。但艾蒂憔悴的牛脸上却无动于衷，懒懒地瞥了它一眼，又低头想它的心思。

风流汉不知是求偶心切，还是太过于自信，冒冒失失向艾蒂靠拢。艾蒂倏地站起来，愠怒的眼光隐含着杀机，摇晃着头上的尖角，短促地“哞”叫一声，似乎在说，你这个无赖，滚远点，别来烦我，不然你会吃不了兜着走的。风流汉大概错以为艾蒂的拒绝不过是一种雌性的忸怩，黏黏糊糊继续朝前靠。艾蒂低着头闷声不响突然抵撞过来，风流汉猝不及防，脖子被牛角犁开了一条两指宽的血槽，血流如注。艾蒂仍不罢休，又猛烈朝前冲击，风流汉抵挡不住，在牛厩里绕圈圈奔逃。要不是阿爸掌握好时机突然打开牛厩木门，放它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真是个馊主意，”阿爸一面用在石臼里捣烂的草药糊在风流汉创口上，一面说，“旧账未了，它哪有心思去谈情说爱嘛。可惜了这条公牛，怕是三个月不能配种了。”

阿妈神情沮丧，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这真是条油盐不进的瘟牛！”

你拉着前来帮忙的阿努大叔的手，央求道：“大叔，你给艾蒂施点魔法，让它不要再记我的仇了，行啵？”

阿努大叔是猛犸寨的神汉，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跳神。他会用两只熟鸡蛋一只生鸡蛋来扶乩占卜预测凶吉。可这一次阿努大叔也似乎无能为力了，摸着络腮胡子苦笑着说：“傻孩子，你大叔要真有这等魔法，早就施展了，还要等你来求吗？”

“阿努大叔，你一定要教教我，用啥办法才能让艾蒂原谅我的过失。”

阿努大叔沉思了一会儿，轻轻地说：“牦牛是通人性的，它晓得自己被关在牢笼里了，这心头的怨恨怕会是越积越重了哟。”

阿努大叔话音刚落，阿妈清秀的脸庞上那条柳眉陡地竖起：“发酒瘟的，你是想让牛角在山娃子身上捅个血窟窿吗？你是想让我儿子去给畜生抵命吗？”

阿努大叔那张狭长的脸上堆起了尴尬的笑：“嫂子，别生气，我阿努要真有这种坏心肠，上山撞着豹子，下河踩着鳄鱼！我的意思是说，要想让这头疯牛回心转意，就好比把鹅卵石孵成小鸡一样难喽。我说山娃子，你就别再为难自己了，让它在牛厩里养老送终，也算很对得起它了。”

阿妈两条柳眉这才稍稍平缓了些。

山脊线上的雪流已宽如瀑布，那悬挂在峰顶的巨大的雪块在昏暗的雪光中像匹面目狰狞张牙舞爪的怪兽，随时都有可能扑进黑谷。你拭干眼泪，跺跺脚，毅然转身朝黑谷外走去。你犯不着为了一头母牦牛再继续滞留在危险的黑谷里。小路陡峭滑溜，你跌跌撞撞地攀爬着。你觉得自己心里应该是很踏实的，你没做错什么，你并不是抛弃艾蒂独自逃命。你求过它骂过它揍过它拉过它，软硬兼施什么办法都用尽了，它就是不肯离开黑谷，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拗得过牛脾气吗？你没什么过意不去的，你想，它这是自己要找死。你根本不用担心损失了两头牦牛会受到爸妈的责备。家里虽然不富裕，两头牦牛还赔得起。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别说区区两头牦牛，就是金山银山堆在爸妈面前，也舍不得你发生意外的。其实，这也不能算是太大的损失，等到春暖花开冰消雪融，仍可以在黑谷里找到冻成冰块的艾蒂和花面崽，像是在冰柜里储存了一冬天，牛肉还是新鲜的。

你没有任何理由不离开黑谷。

快爬出陡崖时，你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你明明知道艾蒂绝不可能跟着你一起撤离黑谷，可就是丢不开这份幻想。它果然还站在风雪凄迷的谷底，它身体的左侧是无力动弹的花面崽，右侧是迅速垒高的雪堆，冰雪已垒齐它的肩胛，黑牦牛染成了白牦牛。它大概以为它健壮的身躯能抵挡住风雪的侵袭，这挺可笑的，你想，它终归是畜生，不会明白黑谷即将变成雪坟，别说一头牦牛，即使一百头牦牛也会在眨眼的工夫被崩塌的雪埋得无影无踪。

你继续往黑谷外走去。不知为什么，越走步履越沉重，背后像有根无形的线，紧紧拴着你的心。

你虽然找出种种理由来努力地安慰自己，却总摆不脱惘然若失的感觉。在你幼稚的少年的心怀里，艾蒂是你亲密的伙伴和朋友，彼此有一种很难拆得散砍得断烧得毁踩得烂的感情。

你终于爬出了黑谷。黑谷像只白脸盆摆在你的脚下。你抛开了死亡，你安全了。你知道，日曲卡雪峰的雪崩得再厉害，也不会漫出黑谷的。你站在黑谷边缘，凝望着谷底的艾蒂。雪崩快发生了，你想看看一旦雪崩开始，铺天盖地的雪块从天而降，黑谷发出雷霆般震响，艾蒂会如何表现？你希望它能在生死转换的瞬间觉悟到是它自己错了，后悔没听你的话跟你离开黑谷。你很看重这一点，你觉得这是你最后的安慰了。

山脊线上的雪流织成幅宽数丈的雪的瀑布，气势恢宏，浩浩荡荡地向黑谷倾泻，尽管在黑夜，几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怪不得猛犸寨的山民们都把日曲卡雪峰视作图腾，起誓赌咒都借重这座雪峰的威望。它确实仁慈得就像一尊神，唯恐雪崩会误伤经过山脚的生灵，在作最后的警告。

想到起誓赌咒，你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你猛地拉开牛厩的门栏，跨了进去。你赤膊穿条裤衩，阳光在你黧黑的皮肤上涂了层厚厚的橘黄。高原秋天的日头并不烫人，你是赌气脱光衣裳的。要是艾蒂真的至死也不肯原谅你，即使你穿起双层羊皮袄，也挡不住尖利的牛角的。要捅，就让它捅得更爽快些吧。

艾蒂垂着头颅，蜷缩在一堆肮脏的粪草上，一群绿头苍蝇在它躯体四周嗡嗡飞翔。这两个月来，艾蒂食量锐减，黑色的长毛失去了光泽，健壮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囊裹着一副牛骨架。这两天情形更坏，干脆绝食，连水也不喝了，整天卧在地上，神情委靡，望着远处的日曲卡雪峰发呆。阿爸在厩外用一块石头砸在它背脊上，它一惊，吃力地站起来，还没等站稳，又“咕咚”跪卧下去。请了雪山镇的兽医来，连药箱都没打开，只隔着栅栏瞄了两眼，就说：“趁它还有一口气，送屠宰场吧；活牛肉总比死牛肉要好吃些。”

阿妈瞄了你一眼说：“唉，苦命的牛。算啦，我们也不图这笔钱，就让它老死在牛厩里吧。在后山挖个坑，囫囵埋了，也算对得起它了。唉，真是条苦命的牛啊。”

阿妈说这番话时显得愁眉苦脸，还叹了两口长气；但你总觉得阿妈的语调轻松得有些轻浮，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虚伪。

让艾蒂成为牛厩里的死囚，你觉得并不比把它牵进血腥的屠宰场更慈悲些。

你晓得，艾蒂才六岁，对牦牛来说，正是青春好年华，离老死还远着呢。阿努大叔说得对，它本来就怀着失子的悲痛，又看到自己被关在牢笼里，这心头的怨恨就越积越重，生命也就被折磨得衰竭了。它快要死了，一旦它死去，你永远也无法弥补自己误伤了一颗母性的心灵所犯下的罪过。悔恨将会像一座无法卸脱的大山沉重地压在你的背上。无论如何，你要设法拯救它的性命！

你打开牛厩的门栏，打开心的牢门。

你晓得，走进牛厩，要冒很大的风险。虽说艾蒂已衰竭得站都站不稳了，但牛角仍很坚硬犀利，那庞大的身躯，对付像你这么个乳臭刚干的娃娃，还是绰绰有余的。阿爸赶着牦牛群到新草场去了。阿妈到水碓房舂谷子去了。他们若在家，是绝不会允许你打开牛厩门栏的。家里没人，院子空荡荡，发生意外，没人来救助。但你还是毅然决然地跨进牛厩。

你不相信自己一年来的努力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你不相信过去和艾蒂之间亲密的友谊已完全被仇恨冲得一干二净；你不相信这么长时间艾蒂还没看出你真诚的悔恨；你不相信生性忠厚的艾蒂果真要用你的命来血祭白月亮。

门栏的木轴发出吱吱刺耳的怪响，艾蒂缓缓抬起头来，朝门栏张望。一瞬间，它痴呆黯淡的双眼流光溢彩，像两堆突然被点燃的篝火，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根已无力挥扫牛虻的尾巴也生气勃勃地奓开了须毛。它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飘浮的白云，又急遽将眼光落回你脸，似乎想证实眼前的情景并非是幻觉。

“艾蒂，我来了。”你喃喃地说道，“我晓得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我不该误伤白月亮，更不该把你关在这里。”

艾蒂的反应比你想象的更猛烈。你刚跨进门栏两步，它便腾地站了起来，牛头高昂，凶神恶煞般地瞪着你。它的动作十分敏捷，四只牛蹄曲成弓形在地面麻利地一磕，身体便像有弹性似的升了起来，与早晨相比，宛如换了一头牛。委靡的病态奇迹般地消失了，凹塌的肩峰在一瞬间极有气派地耸隆起来。看得出来，它全部的生命都聚焦在复仇上了。

你仍一步步朝它走去。

突然，它一甩脖颈发出一声长哞，声音高亢雄浑，发自丹田，如嚎如吼，气概非凡。长哞声还在空中回荡，它就勾紧牛头，挺着一对琥珀色的牛角笔直朝你撞过来。这对牛角用仇恨磨过，被悲愤淬过，角尖闪烁着逼人的寒光。肩峰四周的黑色长毛朝后飘扬，映衬出冲击的磅礴气势。

一股冷气从尾尻沿着脊椎升上你的脑门，你全身冰凉麻木，几乎不会动弹。回转身逃出牛厩已经来不及了；牛厩空空连一棵可以藏身的树也没有。你不可能空手扳倒一头疯牛。刹那间，你后悔了。你不该如此冒失闯进牛厩来，它毕竟是畜生，不懂得微妙复杂的感情，它只晓得为它死去的牛犊复仇。这真是多余的怜悯和同情。你就要死了，牛角将在你裸露的胸脯捅出两个血窟窿。你被极度的恐惧攫住整个身心，四肢僵木，望着艾蒂发呆。

艾蒂挟着风飞快冲到你面前，两支牛角像出鞘的匕首直插你的胸脯。你绝望地闭起眼睛。奇怪，时间像凝固，半天没出现肌肤被戳通撕裂的疼痛。你睁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艾蒂后肢绷直前肢微曲身体向前倾斜，似乎仍在勇猛冲击；牛脖子上的毛一绺绺竖直，两侧的胸肋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猛烈起伏着，完全是一副牦牛同雪豹抵架的姿势；寒光闪耀的牛角离你裸露的胸脯仅仅一毫米远。

它及时停下来了。牦牛不愧是懂感情的动物，虽然恨你，却不忍心伤害你。

一股暖流在你胸中激荡，你伸出手，抚摸它憔悴的脸庞和枯瘦的肩胛，你的眼睛热辣辣的，滚出一串泪。这是悔恨的泪，感激的泪。泪水滴在艾蒂额头，顺着长长的牛鼻梁漫进它的嘴唇。牛舌嚅动着，似乎在品尝着泪的滋味。突然，它发出一声长哞，声音低沉喑哑，发自肺腑，如泣如诉，慑人心魄。它虽然是头不会开口说话的畜生，但它什么都懂。它知道你不是有意伤害白月亮的；它知道你是出于无奈才把它囚禁在牛厩里；它知道你的内疚和悔恨；它也知道你是在冒着生命的危险打开牛厩门栏想拯救它的性命。它不能不恨你，也不能不爱你，强烈的爱和恨在它心里交织着冲突着，所以才会一见你就凶恶地举着牛角抵撞过来，又在最后一瞬间勒住了自己的野性冲动。

你情不自禁抱住它硕大的牛头，就像抱住一个受了委屈的伙伴。它庞大的躯体摇晃了一下，就像冰山被阳光泡酥了，四肢软绵绵地站不住，咕咚跪倒在地上。它激情熄灭了，力气耗尽了，长毛枯槁，肩峰凹塌，又恢复了原先病恹恹的神态，只有那双牛眼，越来越清亮，泛起一片晶莹，滚出两颗泪珠。

“艾蒂，我对着神圣的日曲卡雪峰起誓，我一定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伴，让你生下活泼可爱的牛犊，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母牛！”你也跪在地上，捏着拳头郑重地说道。

“山娃子，快，朝自己身后的影子啐三泡口水，收回你刚才的誓言！”阿努大叔不知什么时候进牛厩的，站在你背后说。

“阿努大叔，我起的誓有啥不对吗？”

“小孩子家不懂事。男人的誓言是蘸着血写在他生命上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阿努大叔，你放心好了，我就是用我的生命在起誓。是我误伤了白月亮，我得赔它。我不收回我的誓言。”

“孩子啊，我用千年羊骨给艾蒂占过卦，它命中无崽，生一个就要死一个，你发了毒誓，将来后悔都来不及的。”

“我不信。你这是骗人。”

阿努大叔摇头叹息地走了。

你念过书，知道神汉是一种愚昧和迷信，你才不信阿努大叔有预测未来的本事呢。

艾蒂仿佛听懂了你的誓言，默默注视着远方的日曲卡雪峰，颔首致意。

说也奇怪，没有灌汤药，也没有在牛屁股上扎针，艾蒂的病就不治而愈。它贪婪地嚼咬着你割来的草料，不到一个月，又变成一头毛色光滑丰满健壮的母牛了。

翌年冬天，艾蒂在火塘边产下了一头浑身漆黑，面颊上分布着四块对称白斑的小牛犊。你给这头小牛犊起了个别致的名字：花面崽。

你连滚带爬从安全地域又回到阴森恐怖的黑谷。你要抢在雪崩前把艾蒂引出黑谷。你发过誓要让它做幸福的母亲的，如果听任它被雪崩埋葬，你的誓言就永远也无法兑现了。你是个男子汉，男人的誓言浓如血烈如酒重如山，只有连狗都瞧不起的懦夫才会让自己的誓言淡如水稀如云贱如草。

离艾蒂还有十几步远，你就轻轻抽出佩挂在腰间的长刀，藏在身后。这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祖传猎刀，曾剖开过狗熊的胸膛。冰雪溅落在薄薄的刀刃上，发出清脆的颤音。

你有把握把艾蒂引出黑谷。你摸透了艾蒂的脾性，它把花面崽视为自己的命根子，你当着它的面割断了花面崽的脖子，不用邀请，它就会踩着你的影子疯狂地朝你追击。

你不是鲁莽的孩子，在折回黑谷的路上你已观察好了奔逃的路线和脱险的办法。善良忠厚的艾蒂绝对想不到你会采取如此残酷的做法。当你突然挥刀劈倒花面崽后，艾蒂一定惊呆发愣，而你却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扔下沾血的刀拔腿就跑，等它清醒过来，彼此已拉开了好几十米的距离。牦牛并不是善跑的动物，尤其上坡，庞大的身躯是一种累赘，很影响速度。感谢老天爷，从谷底到安全地域一路都是上坡。你是山里的孩子，爬坡赛跑是你的拿手好戏，你想你不会被艾蒂追上的。逃出黑谷后，山梁上就有一棵几围粗的冷杉树，你可以爬到树上避难。再进化一千万年，牦牛也不会爬树。在即将发生的这场性命攸关的人与牛的赛跑中，你觉得自己赢的希望是很大的。

山脊线的雪流夹杂着稠密的雪团冰块，日曲卡雪峰上不时传来闷沉如雷的轰响，那是巨大的雪块在开裂在摇晃。雪块的表层流动着一层不祥的青光，宛如打着哈欠已经醒来的青面獠牙的妖怪。黑谷里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艾蒂身上披着厚厚一层白雪，在雪团冰块的袭击下岿然不动，好似一座冰雕。

你心里很明白，你把艾蒂救出黑谷，它也绝不会对你感恩戴德，恰恰相反，你冒险救出去的将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当你亮出背后的长刀，在艾蒂的眼里，你就是老虎就是雪豹就是豺狼就是屠夫就是妖魔。你已经误伤了白月亮，又当着它的面杀死花面崽，这血仇恐怕一辈子也化解不开了。

这没什么，你想。阿爸常说，男人活在世上总要受各种各样的委屈。

又一串冰层开裂的响声滚下黑谷，花面崽似乎预感到灭顶之灾即将来临，竖直柔嫩的脖颈，“哞哞”惊慌地叫着。艾蒂用粉红色的舌头在花面崽脸颊和脑门上不停地舔吻着，像是在告诉自己的宝贝，别怕，妈妈在你身边。

多么感人的母亲的慈爱，你握刀的手有点软了。你从艾蒂背上抓起一把雪，狠狠抹了抹脸，抹去这多余的柔情。

你弓着腰扑上去闪电般朝花面崽竖直的脖颈砍了一刀。

盆形黑谷里耀起一道弧形的白光。

你的手臂一阵发麻，传来牛骨被钢刀斫断的“咔嚓”声。你看见花面崽的头颅像长了翅膀似的飞离躯体，在空中打了个旋转，稳稳地落到雪地上。

艾蒂震惊了，悲怆地长哞一声，身上那层白雪霎时间被怒火炸得像群惊飞的白鸟。它又变成一头黑牦牛，怒不可遏地朝你冲来。

你回过神来，撒腿奔逃。这是一步之遥的追击，幸亏是爬坡，你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劲，才躲过了牛角的锋芒。

你终于逃出了黑谷，同你预料的一样，艾蒂盯着你的身影穷追不舍，也跟出了黑谷。你踉踉跄跄朝那棵傲立在山梁上的冷杉树奔去。

你终于抢先几步来到树旁，你搂着树干，往上攀爬，糟糕，树干上挂着一层冰凌，你刚爬到树半腰，一脚没抠稳，吱溜又滑落下来。艾蒂嘴腔里喷出的那股腥臊的热气流灌进你的衣领。再继续爬树肯定会被牛角活活钉在树干上的。你双脚用力在树上一蹬，身体斜斜地弹射出去。

“咚”，艾蒂的双角深深刺进树干，震得树冠哗啦啦颤抖，抖落一层暴雨似的冰凌雪尘。

你在雪地里打了两个滚，爬起来沿着山梁往前跑。艾蒂发疯般地追撵上来。

在平地上，牦牛奔跑的耐力和速度都要超过人。

你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背后像被谁猛击了一掌，身体轻盈地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形成一条抛物线，刚好落在陡崖的边缘，好险哪，再稍稍飞远一些，就跌进黑谷了。你手撑着白雪想站起来，身体沉得像石头，动都动不了。你晓得自己已被牛角撞着了，奇怪的是背部并不觉得疼，只是有点发麻，还燠热得难受。你反转手臂在背上摸了摸，

摸到一层黏黏的液体，再擦擦眼前的雪，白雪变成了红雪。

艾蒂气咻咻地赶过来，威严地站在你面前，两只牛眼可怕地发绿，迸射出两股凶光。它又朝你垂下尖角。这可恶的畜生，还嫌撞得不够吗？这一次，牛角并没刺进你的身体，而是探进你身体底下的雪层。牛脖上的肌肉拧成麻花。你明白了，这疯牛是要将细长的牛角像铲刀似的把你铲起来抛进黑谷去！它是要在花面崽遇害的地方进行血祭。你受了重伤，匍匐在地上无力抗拒，只好听任它摆布了。

牛角将你的身体抬了起来，就在这时，对面的日曲卡雪峰訇地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艾蒂从你身体底下抽出牛角，和你一起循声望去，山峰上悬吊着的巨大的雪块坠落下来，砸在半山腰上，碎成几瓣，扬起沙暴似的雪尘。厚达数米的雪尘铺盖黑谷，眨眼工夫，黑谷里的岩石、灌木、小路和花面崽的躯体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挺拔峻峭的日曲卡雪峰仿佛不堪忍受积蓄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冰雪的重负，不停地抖动身躯，山壁上的冰雪一片片一块块朝黑谷倾倒，黑谷里沸腾起翻江倒海般的雪浪，蔚为壮观。

艾蒂站在陡崖边缘，呆呆地看着。突然，它伸直脖颈朝黑谷对面的日曲卡雪峰哞叫了一声。你从来没听到过如此绵长凄厉的哞叫，音调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忽而嘶哑忽而圆润，像是揪心的悲鸣，又像是灵魂的哭泣。你躺在地上，听得毛骨悚然。

突然，它转身站到你面前，朝你垂下倔强的头颅。一条温热的湿漉漉的牛舌在你额角轻轻舔了舔。你看见，两滴忏悔的泪从它茸毛密布的牛脸滚下来。

艾蒂，这没什么，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你张开嘴想说，却说不出声来，喉咙里溢出一口腥热的血。

蓦地，艾蒂迈开四蹄跨出陡崖，朝黑谷冲下去。艾蒂，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你想伸手去揪住那条蓬松的尾巴，但你已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日曲卡雪峰还在猛烈地抖落雪块，黑谷差不多已被冰雪填满。你看见，艾蒂琥珀色的牛角在冰雪上抵撞出一个窟窿，四条健壮的牛腿划拉着，像条黑色的大鱼，游向雪层深处。它一定是想赶回花面崽身边。

艾蒂，快回来，生活还可以重新开始，我起过誓，会让你养大一头活泼可爱的小牛犊的。

又一片崩塌的雪扑进黑谷，窟窿不见了，黑色的大鱼也不见了。黑谷盛满了冰雪，隆起圆圆的穹顶。

你身体热得要命，眼皮也睁不开了。

疯羊血顶儿

一

大公羊绕花鼎站在大霸岙的一座小山顶上，使劲耸动鼻翼，西北角方向随风飘来一股让羊一闻到就会厌恶得想呕吐的腥臊味，它本能地抬起前蹄，“橐橐橐橐”猛烈叩击石头。这是奥古斯盘羊群表示危险正在逼近的警报系统。霎时间，正在向阳的山坡上啃食青草的一百多头羊撒开四蹄跟着绕花鼎旋风似的冲下山坡向对面的山崖逃去。

无数只羊蹄在干燥的山坡上踩踏出一团团尘土，遮天蔽日，羊们争先恐后地奔逃着，你踩我，我挤你，母羊呼唤着小羊，小羊找寻着母羊，一片混乱。

好不容易逃到对面的山崖上，大公羊绕花鼎气喘吁吁，惊魂甫定，听听背后没什么动静，便停下来想歇口气，顺便观察敌害此刻所在的位置。

头羊一停，整个羊群也都停了下来。

绕花鼎身体还朝着白雪皑皑的日曲卡雪山，四肢弯曲还摆着一副随时准备起跳窜逃的姿势，只是把头颈做一百八十度的扭转，向后观望。

对面开阔的大霸岙，暂时还不见食肉兽的身影，却意外地发现有一头羊还傻乎乎地待在原地没跟着羊群一起逃命。

这是一头还没成年的小公羊，体毛浅灰，像清晨一片薄云；头顶刚刚长出两支半尺来长的琥珀色的羊角，还没盘成弯形，色泽透明，稚嫩得就像刚从地下冒出来的竹笋；身体只及那些成熟的公羊三分之二大，矮出整整一个肩胛，与母羊差不多。大霸岙是个地名，位置处在日曲卡雪山的半山腰，是块山间平地，光秃秃的，没有树，也没有其他动物，只有地上长着一层齐腰高的狗尾巴草，小公羊站在哪儿，特别显眼。

这家伙，也许是想心事想入了迷，也许是吓破了胆吓软了腿，也许是儿时那段悲惨的遭遇使它心灵麻木，反应迟钝了，才没跟着羊群一起逃命的，绕花鼎想。

“咩———”绕花鼎长长地叫了一声，是提醒，是催促，是招呼那头还傻站在对面大霸岙里的小公羊趁食肉兽还没扑到羊背上来赶快跟着群体一起逃命。

———你活得不耐烦了，想让自己变成食肉兽的晚餐吗？

小公羊听到绕花鼎的呼叫了，抬起头来朝在山脊线上站成一排的羊群望了一眼。但它并没有像绕花鼎所期待的那样从麻木状态中幡然猛醒，惊咩一声跳起来，像所有的羊一样，只恨爹妈没给自己多长几条腿，转身奔逃；恰恰相反，它不仅没逃，好像还嫌自己不够暴露，怕食肉兽瞧不见它，竟从狗尾巴草丛里走了出来，攀上旁边一块突兀的岩石，站在岩石顶上，“咩咩”叫着。

这纯粹是在引诱食肉兽去吃掉它嘛。

自杀还需要做广告吗？

大霸岙东边那片狗尾巴草无风自动，一条恐怖的黑影朝站在岩石上的小公羊逼近。

大公羊绕花鼎心里一阵绞痛。一个无辜的生命又要遭到血腥屠宰了。真让它感到气愤，却又无可奈何。它想收回视线，它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臣民被凶残的食肉兽大卸八块。羊是素食主义者，羊眼善良温柔，也看不惯血淋淋的屠宰场面。但还没等它来得及将视线收回，对面的大霸岙里又发生了新情况，小公羊跳下岩石，迎面朝正在狗尾巴草丛里钻行的那条恐怖的黑影走去。

大公羊绕花鼎现在所在的山崖和对面的大霸岙相距并不远，只隔着一条又窄又浅的小山谷，连小公羊脸上的表情也看得一清二楚。它惊讶地发现，小公羊完全没有大祸临头的惊悸与恐惧，也不是存心要去送死的悲哀与无奈，更不是反应迟钝者的麻木不仁，而是一种奥古斯盘羊群十分罕见的神态：两只羊眼睁得滚圆，像太阳一样闪烁着光芒；羊角摇晃，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步子轻盈明快，不像是要去赴难，倒像是要去赴宴；全身皮毛兴奋得闪闪发光。

疯了，大公羊绕花鼎想，只有疯子才会有如此怪异反常的表情和举止。正常的羊绝不可能会把自己往食肉兽的嘴里送的。

其实，绕花鼎早就怀疑这头小公羊是个小疯子。这家伙自从生下来后，行为举止就与众不同，从来不跟同龄伙伴在一起玩耍，性情孤僻，除了吃草和睡觉，整天里呆呆地望着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峰。雪峰有什么可看的嘛，形如张牙舞爪的巨兽，正常的羊看着就心里不舒服，再说雪峰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白得刺眼，一般的羊眼看久了难免会头晕眼花，有一种被白色恶魔缠身的恐惧，只有雪豹的眼睛才适应长时间凝视惨白的积雪，羊眼爱看青翠的树林和碧绿的草地。你说，不是因为神经不正常，谁会这样傻不看青草看积雪？

唉，可怜的小疯子，绕花鼎心里油然产生一种怜悯与同情，在这个世界上才活了八个月，还没有尝到生活的甜滋味呢，就要追随母羊猴戏去黄泉路了。

隐没在狗尾巴草丛里的那条黑影突然加速，向小公羊蹿去。绕花鼎一颗心陡地跳到嗓子眼。它想，血案顷刻之间就要发生了，毫无疑问，食肉兽会一路狂飙跃上小公羊的脊背，噬咬脆弱的羊脖子。

又一个绕花鼎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发生了，那条黑影蹿出了狗尾巴草丛，并没穷凶极恶地朝小公羊扑咬，而是一转身绕开小公羊穿过小溪流走了。

小溪流周围是沙砾地，没长狗尾巴草，绕花鼎很快看清楚，那恐怖的黑影原来是一只狐狸。

狐狸虽说也是食肉兽，但狐狸相对来说体态较小，对体重达两三百斤的盘羊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一般来说，狐狸不敢招惹成群的盘羊，也不敢袭击健康的成年盘羊，只敢对年老体弱行将倒毙的老羊或头上还没长角身边又没有母羊照看的羊羔下毒手。当然，盘羊也绝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去和狐狸纠缠不清的。

狐狸和盘羊之间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

果然，那只狐狸经过小公羊的身边，只是漫不经心地瞅了它一眼，大概觉得对方头上已经长着两支尖角，厮打起来自己很难占到什么便宜，所以连停顿都没停顿，就钻到小溪流后面的乱石沟里去了。

倒是小公羊还不依不饶，冲着狐狸的背影示威似的摇晃着头顶两支羊角，“咩咩”叫着。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子。

大公羊绕花鼎并没有因为食肉兽是一只狐狸而改变对小公羊的看法。它觉得小公羊这次没遭杀害，纯属侥幸。设想一下，假如那条恐怖的黑影不是狐狸，而是狼或雪豹，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局呢？恐怕现在已经是在食肉兽的肚子里了。小公羊绝不是因为嗅出走过来的那条黑影是狐狸而不是狼或雪豹才大胆地待在原地不逃跑的，羊的嗅觉没那么灵，连它这样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头羊都只能嗅出一个模糊的概念，分辨出是有害的食肉兽还是无害的食草兽，更不用说像小公羊这样乳臭未干的羊了，是绝没有可能在随风飘来的淡淡的腥臊味中准确地识别来犯的究竟是什么类型的食肉兽。由此推理，小公羊虽然幸免于难，但疯子的性质并没改变。

众羊隔着山沟也都看见闯进大霸岙来的只是只狐狸，惊慌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散开，到草地上吃食去了。

大公羊绕花鼎并没有因为那恐怖的黑影是狐狸，自己冒冒失失转身逃跑，惊扰了众羊宁静的生活，结果证明是虚惊一场而有任何内疚和羞惭。对羊来说，小心谨慎永远也不算过分，羊的座右铭就是，宁肯错逃千次，也决不能失误一次。

它刚刚闻到丁点儿食肉兽的腥臊味就闻风而逃，说明它嗅觉灵敏，反应极快，动作迅速，处置果断，不愧为奥古斯盘羊群的一代明主。

倒是那头小疯羊，再这样疯下去，总有一天会落到狼嘴豹口的。

二

在头羊绕花鼎用前蹄叩击岩石发出食肉兽正在朝羊群逼近的报警信号时，唯一没跟着众羊一起仓皇奔逃的小公羊名叫血顶儿。

血顶儿，奇特而又带着某种凶兆的名字。

羊社会不像人类社会那么文明进步，人类社会中个体的名字很复杂，有姓还有名，有的还用笔名、化名、乳名、小名、官名、缢号和字，还有一些民族女子出嫁后还时兴夫姓什么的。羊社会的名字相对来说就要简单得多，取名根据四种来源：一是出生地点，例如母羊烂泥，妈妈生它时正好在一块烂泥塘里，故起名就叫烂泥，小公羊滚雪窝是因为它从母羊肚子里一出来就刚好掉在一个浅浅的雪窝里；二是出生时间，有一头老公羊当年出生时，刚好太阳从日曲卡雪峰那个马鞍型的山凹落下去，由此而得到了一个吞日的名字，另一头年轻的母羊出生在启明星升起的时候，就叫启明星了；三是根据某种显著的生理特征，例如美丽的母羊金蔷薇，那根短短的羊尾与众不同，其他羊的尾巴都呈灰褐色，茸毛芜杂，缺乏美感，而它的短尾却蓬松如云，柔软如柳丝，尾尖有一撮金色的长毛，摇甩起来如蔷薇开花，而头羊绕花鼎之所以叫绕花鼎，关键就是头顶那对羊角比普通的公羊多绕了一个花结，显得格外威武雄壮；四是出生前后刚巧发生了一件值得纪念的大事，就围绕这件事直接取名，比如蛇咬，是一头九岁龄的公羊，之所以会取这么个难听的名字，是因为它还在慢慢从母羊产道往外滑的时候，旁边羊群里有一头老母羊在草丛中不慎踩着一条眼镜蛇，被眼镜蛇咬了一口，没走几步路就倒地抽搐而死，老母羊咽气的时候正是它落地的时候，于是就只好叫蛇咬了，还有一头已故的母羊名叫猴戏，这名字和它妩媚的体态完全对不上号，这名字的来源是它出生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一只调皮的小金丝猴跃上它的背把它当马骑了一会儿。

血顶儿，属于第四种取名类型。

血顶儿这名字本身就带有血泪的悲苦。

血顶儿的母亲就是猴戏，八个月前的一天清晨，猴戏五月怀胎，就要一朝分娩了。它在离大霸岙不远的地方找了一块背风的石旮旯，用嘴衔来一堆干草，铺在身体底下，开始生小羊羔。

羊不像人类那么娇嫩，人的分娩过程简直就是个庞大的系统工程，要一次又一次做产前检查，产妇临盆前还要送进专门的产科医院，由医生和护士来协助完成分娩过程。产后还要坐月子，卧床休息一个月。而羊的分娩过程就非常简单了，羊没有产科医院，也不像大象那样，别的象能用灵巧的长鼻给正在生产的母象当合格的助产士———用鼻尖轻轻钩住小家伙的脖子或腿把它从母亲的身体里拉出来。羊天生没这等福气，母羊分娩全过程都是依靠自己来完成的。分娩前的几分钟母羊还必须跟上羊群一起行动，该奔跑还要奔跑，该跳跃还要跳跃，直到肚子一阵阵痉挛，肚子里的小家伙迫不及待想出世了，这才随便找个角落完成做母亲的过程。分娩、咬断脐带、剥掉小宝贝身上的胎衣、舔净小宝贝身上的血污，整个过程大约就半个小时的时间，简捷迅速，不存在产后虚弱躺在地上不能动的事。刚产完羊羔，如果需要，母羊即刻就能和平时一样奔跑如飞。母盘羊的这套本领，是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被险恶的丛林环境逼出来的一种高超的生存技能。

众所周知，作为牛科的一属———羊，处在大自然那条食物链的下端，是豺狼虎豹最感兴趣的食物，也是两足直立的人垂涎三尺的猎物，经常处在食肉兽和猎人的追逐捕杀之中。盘羊要想生存下去，唯一的办法是一有风吹草动就机敏迅疾地逃跑，一秒钟也不能耽误。假如母盘羊也像人那样娇嫩，在分娩前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跑不能跳只能躺卧休息，那么，每一头分娩期的母盘羊都将成为食肉兽最容易捕杀的对象；分娩时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会很快招来嗅觉十分灵敏的食肉兽的。真要这样的话，盘羊这个物种恐怕早就从地球上灭绝了。于是，在悠悠岁月里，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母盘羊为克服生存危机，把分娩期的虚弱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这就是适者生存。

与母盘羊这套高超的分娩本领相适应，或者说是相配套的是，小羊羔一生下来，十几分钟后，即能奔跳自如，一旦遇到险情，就能跟上母盘羊一起在山崖上飞奔逃命。

这在动物行为学上叫做幼稚态缩短。

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哺乳类动物，刚生下来时到能独立生活，其间都有一个幼稚期，就是要依靠父母悉心照料和保护才能活下去，自己毫无防卫能力和觅食能力，最微小的敌害都可以将其置于死地，这种状况也叫生命的幼稚态。但不同种类的哺乳动物幼稚态是各不相同的，有的要延续许多年，有的却只需要极短的瞬间。

人的幼稚态在所有的动物中是最长的，也是最脆弱的，婴儿刚生下来，连老鼠都可以把它撕成碎片。幼儿直到一岁左右才开始蹒跚学步，三岁以后才能短距离奔跑，十五六岁以后才能独立生活。现在的独生子女更是幼稚期延长得让动物界瞠目结舌，十三四岁了还不会自己洗衣叠被，十五六岁了还不会自己买菜做饭，二十好几了还要父母替他安排工作操心前途。人的这种幼稚期越来越长的状况，叫做幼稚态延伸。

一般来说，肉食动物的幼稚态比草食动物要长，豺狼虎豹产下的崽，比猪崽更没用，要一至两岁后才能离开母亲单独在丛林闯荡。同样是草食类，穴居动物的幼稚态就要比在野外生活的动物长得多。例如兔子，生下来时活像一只剥皮老鼠，要两个月后才绒毛长齐开始吃点嫩草。这说明，生存压力较轻的动物，如食肉兽们，如两足行走的人，幼稚态就长；有洞穴可钻，保护措施较好的动物，幼稚态也要长一些。环境塑造人，也塑造动物；生存环境决定物种的品格。怪不得人类社会有句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指的就是穷人家的生存压力大，只好尽量缩短幼稚态以求能活下去。

在所有的哺乳动物中，羊羔的幼稚态是最短的。羊是典型的草食类动物，没有尖爪利齿，天生没有防卫武器，也不像兔子那样有洞穴可钻，在防御工事里躲避敌害的侵袭，求得平安；羊习惯在地表生活，完全暴露在食肉兽的爪牙下，倘若也像人那样幼稚期要持续好几年的话，小羊羔就会毫无例外地还不等长大就被食肉兽吞吃干净了。于是，在千万年艰难的进化道路上，凡幼稚期长的羊羔都被严酷的丛林法则淘汰掉了，筛选下来的都是幼稚态短的羊羔。

如果用人类婴儿当做参照系数，羊羔幼年期的生存能力简直就是一个奇迹。小羊羔从母羊肚子里钻出来后，一开始只能平躺在地上四肢抽动，但母羊刚把它身上的污血和胎衣舔干净，还不等太阳把它身上湿漉漉的绒毛晒干，眼睛就已经睁开，软耷耷的脖颈就硬朗得能竖直起来，几分钟后，就能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趔趔趄趄围着母羊绕圈子，再过几分钟后，就能自由自在地奔跑跳跃了。

盘羊羊羔的整个幼稚态只有半小时左右。

话说猴戏在避风的旮旯里生产羊羔，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胎儿是顺产，平安地降临世界，猴戏用舌头温柔地舔净羊羔身上的黏液，梳理着羊羔脊背上的绒毛，小羊羔显得很健康，才一会儿工夫，就站了起来。猴戏心里像灌了蜂蜜似的甜，慈祥的目光凝视着小宝贝，羊脸上蒙着一层母性圣洁的光晕。

小羊羔大约是太性急了，迫不及待地迈步朝前走，但它的幼稚态还没结束，才走了一步，腿骨一软，栽倒在地。猴戏急忙走拢来，用柔软的唇吻在羊羔的额头亲了一下，唔，宝贝，别着急，先静静地站一会儿，让阳光穿透你的皮肤，给你的身体注入生命的热能，给你的筋骨输入无穷的力量，你就能行走了。

就在这时，不幸的事发生了。一匹身上毛色漆黑两只耳朵却是黄颜色的母狼突然嗥叫一声从雪线上顺着山坡冲下来，真是平地起波澜，立刻，散在大霸岙四周灌木丛里采食嫩叶的羊群像炸了窝似的惊跳窜逃，跟着头羊绕花鼎顺着山沟逃跑了。

在听到母狼嗥叫的一瞬间，母盘羊猴戏下意识地跳了起来，掉头拔腿就跑，可刚逃出两丈远，又紧急刹住步子。它想起自己刚生下来的小宝贝还要过几分钟才会走路，它如果就这样独自逃走了，就等于把小羊羔奉送给黑母狼当午饭了。它要带着小宝贝一起逃跑。它在草地上绕了个小圆圈，从潮水似的迎面溃退而来的羊群中挤开一条路，又回到小羊羔的身边，不断地用颈窝摩挲羊羔的后脖颈，“咩咩咩”催促着：“宝贝，快快让绵软的四肢坚挺起来，快快让柔弱的身体硬朗起来，跟着妈妈一起逃跑，躲避可以与魔鬼画等号的狼！”

母羊带崽，既不能像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那样在必要的时候把幼崽叼在嘴里一起奔跑，也不能像有袋类动物那样把幼崽放在口袋里带着走，更不能像灵长类动物那样刚出生的小猴子用前爪抓牢母猴肚皮上的毛，安全地随着妈妈转移；母羊嘴不能叼，背不能驮，也不能牵着走，要带走小羊羔，只有等小羊羔自己能奔跑了，才能让羊羔贴在自己身边跑。这种带崽方式，安全性能自然要差一些。大约是出于一种功能弥补吧，小羊羔从母体落地后，在极短的时间里就能站起来奔跑了。

黑母狼刺鼻的腥臊味越来越浓，母羊猴戏心急如焚，用脑袋抵住羊羔的屁股，往前推搡，试图让羊羔能提前迈步。羊羔抖抖索索往前走了两步，毕竟生下来的时间太短了，“扑通”，四膝一软，又跪倒在地。

唉，拔苗助长的悲剧。

羊羔好不容易挣扎着重新站了起来，恶狼已像股黑色的旋风刮到了猴戏和羊羔的面前。羊羔身上的茸毛还没晒干，地上铺着的那层树叶间有许多猴戏生产时滴下的污血。那股血腥味对狼来说，犹如人闻到了麝兰之香，神经高度兴奋起来，鲜红的狼舌伸出嘴外，一双狼眼绿莹莹闪烁着饥馑贪婪的光，一步步朝羊羔走去。

黑母狼没有通常狩猎时的紧张和急躁，对它来说，扑倒一头刚刚出生还不会行走的羊羔，真比吃豆腐还要容易，鲜美肥嫩的羊羔肉，对狼来说，是难得的珍馐佳肴。

小羊羔又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摇摇摆摆，但坚持着没有摔倒。能迈步走路，说明幼稚态很快就要结束，顶多再有两分钟，就能扬起四蹄在草地上奔跑了。

两分钟，假如是在和平状态下，不过是一个短暂的瞬间。羊天性娴静，吃饱后喜欢卧在草地上晒太阳，眺望蓝天白云，消磨时间，有时一躺就是几个小时。两分钟，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的一小段时间。可是，在危急关头，两分钟却成了生与死的界线。倘若小羊羔马上能站起来奔跑，一秒钟也不耽搁，兴许还能逃出恶狼的魔爪，而两分钟待在原地不动，恶狼就有足够的时间把小羊羔撕成碎片。

黑母狼从容不迫地伸出两只前爪，去搂小羊羔的脖子。这是死神的亲昵，黑色的搂抱。

猴戏来不及多想，“刷”的一下从羊羔身后转出来，拦在黑母狼和小宝贝之间，勾起脑袋，亮出羊角，摆出一副殊死拼斗的架势。

黑母狼尖尖的嘴吻两侧的皮肤向上翘起来，这是狼表示欣喜的表情，相当于人的笑容。对黑母狼来说，猴戏跳出来阻拦，无疑是一种送死。假如前来拦截的是一群健康的成年公羊，或许它会心虚胆怯，因为成年公羊头上有巨大的羊角，身强力壮，不太容易对付。但一只刚刚产下羊羔的母羊，就是另一码事了。

母盘羊本来就身体瘦小，比起公盘羊来，体格差不多小了三分之一，虽然头上也长角，但比起公羊那两支巨角来，母盘羊的角只是一种摆设和修饰，对它构不成任何威胁。再说，眼前这只母盘羊才产下羊羔不久，身体虚弱，屠宰起来比一般的母羊更容易些。它完全可以先扑到母羊的身上，咬断母羊的喉管，然后再回过头来收拾小羊羔。这样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它嘴角滴着口涎朝母羊扑去。

眼看恶狼就要扑到自己身上来了，母羊猴戏出于一种本能的恐惧，吓得浑身觳觫。出于一种羊孱弱的本性，它想转身逃命，这还来得及，黑母狼在崎岖的山道上未必能追得上它；可它如果一跑，毫无疑问，转眼间恶狼就会把小宝贝的脖子咬断。留下来，意味着死亡，逃跑意味着违背母性的天职。它是母亲，五月怀胎，一朝分娩，儿女就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与公羊结合的喜悦，怀孕的甜蜜，分娩的艰辛，铸就了一种母性的信念：母亲的生命和儿女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不，对母亲来说，儿女的生命比自己的生命重要得多。它宁肯牺牲自己，也绝不能让刚刚出生的小宝贝给恶狼当甜点心！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淌。很快，黑母狼就扑到它身上，它想用羊角去捅黑母狼的肚子，但力气有限，脖颈的左侧被狼嘴咬住，动弹不得。脖颈一阵刺痛，那是狼牙嵌进颈皮，快撕裂那股动脉血管了。它明白，自己已落入狼口，不可能逃生了。它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能尽量争取时间，让小宝贝逃出狼爪。它狂颠乱跳，延长自己的生命，不让黑母狼很麻利地咬断自己的脖子。

小羊羔大概是被激烈的厮杀场面吓坏了，虽然两分钟即将过去，幼稚态也行将结束，但四条小腿儿歪歪颤颤，摇摇欲倒的样子。

猴戏的喉咙已被狼牙掐紧，呼吸困难，快要窒息了，想叫也叫不出声来。它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咕噜咩咕噜咩”的声音，提示小羊羔赶快逃跑。

小羊羔仍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站在原地不动。

猴戏心急如焚，倘若小羊羔不能逃出狼爪，它不等于白白送死了吗？损了夫人又折兵，对人类来说，是很愚蠢的事，对动物来说，也是很愚蠢的事。狼牙已刺破它的动脉血管，正在扭动颌骨企图撕裂它的动脉血管。它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几秒钟了。假如再不能将小羊羔从因极度惊骇而产生的麻痹状态中唤醒，它只能带着巨大的遗恨离开这个世界了。不不，它无论如何也要用最后一点残余的生命来保住自己的小宝贝。本来它是竭力顺着黑母狼撕扯的方向转动脖颈的———这样就不易被迅速咬断脖颈那根动脉血管，可以苟延残喘，多活一点时间———此刻它突然朝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朝着小羊羔站立的方向，两条后腿蹬地，两条前腿竖直，猛地拉扯自己的脖子———这无疑是一种自杀行为，或者说是一种快速求死法。狼牙像排锋利的钩子钩住它的喉咙和动脉血管，在往相反的方向用力，一场短暂的死亡拔河，只听“嘣”的一声闷响，它的半根脖子连同那根粗粗的动脉血管被突然间拉开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突然间被绷断了，一片殷红的血花迸溅出来，不偏不倚飞到小羊羔的额头上，那浓浓的血浆，像一块红布，紧紧贴在小羊羔的前额。

小羊羔正如猴戏所想的那样，确实被眼前这场野蛮的屠杀吓坏了。它刚刚从母亲的肚子降临人间，虽说羊这类哺乳动物从母体钻出来时就已经智力发育完成了75%左右，但大脑皮层就像一卷刚刚拆封的新录像带，突然录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镜头，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它逃跑的意识就好像被一把生锈的锁锁住了。

突然，母羊猴戏脖子里一团浓浓的血喷到它的额头。母亲的血有一种灵性，霎时间，它混沌的脑子开窍了，麻痹的神经复苏了，母子之间产生了神秘的心灵感应。它感受到了母亲用最后的生命所做的无声呼唤，四条颤抖的小腿神奇地被灌注了一股力量，幼稚态刹那间结束，思维产生了质的飞跃，变得成熟了，理智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它的屁股上猛拍了一掌，它轻盈地跳跃起来，撒开四蹄，一溜烟逃进山沟，钻进草丛。

黑母狼没料到在最后一秒钟小羊羔还能逃跑，愣了愣神，等到清醒过来，小羊羔已逃出好几十米远。它想追，又唯恐已咬在嘴里但还在拼命挣扎的母羊猴戏趁机逃跑，变成鸡飞蛋打两头落空，只好眼睁睁看着小羊羔消逝在荒草沟里。

母羊猴戏虽已奄奄一息了，但仍睁大着眼，望着小羊羔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小羊羔隐没在荒草丛中后，这才吐出最后一口血沫，唇吻间漾起一条宁静欣慰的皱纹，阖上了眼皮。

就这样，母羊猴戏的小羊羔侥幸狼口逃生，活了下来。因为它一出世额顶上就涂了一块母羊猴戏的血，就取名叫血顶儿。

三

头羊绕花鼎越来越无法忍受血顶儿种种荒唐怪诞的行为举止。

吃饱肚皮后，其他羊都舒适地躺卧在被初夏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草地上，眯缝着羊眼，或者反刍出一口胃囊里半消化的草料细细咀嚼品尝着食物甘甜的滋味，或者打个盹做个玫瑰色的好梦，尽情享受生活的安逸与恬静。血顶儿却一会儿“咩咩”怪叫，在大霸岙平缓的山坡上急遽地东窜西跃，那紧张万分的神情，真好像遇到了前来偷袭的豺狼虎豹；一会儿勾着头亮出还没完全长硬的那对羊角，迎着风又撞又挑又刺又捅，绕圈、躲闪、奔跑、追击，那套动作，完全是公羊争偶时决斗的动作。那股较真劲儿，那股疯狂劲儿，严重干扰了羊群宁静的生活。

作为盘羊来说，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安安静静的，温顺平和的，只有两个特殊的时间性格才会奔放，性情才会暴烈：一是发现有不怀好意的食肉兽出现在羊群附近，为了生存，羊们会竭尽全力地奔跑跳跃，以躲避敌害；二是每年的十二月至一月期间，盘羊体内的生物钟指向发情与求偶，公羊们热血沸腾，为争夺配偶而吵闹干架。但此时此刻，四周既没有食肉兽的影子，离发情求偶也还相隔好几个月，血顶儿就极不安分地吵闹起来，不能不说是一种背离常规的举动。

最让绕花鼎无法理解的是，这小子，也不知中了哪门子邪，竟然想要改变自己头上羊角的形状。每天除了吃草和撒一通疯劲外，这小子就跑到大霸岙草地中央那块电击石去。那是块长方形的柱石，在一场暴雨中被利斧似的闪电从中间劈开，裂成两半，中间有一道宽约尺余的裂缝；这小子就把自己的两支羊角插进裂缝，睡觉时也不拔出来，就躺卧在电击石前，让羊角嵌在石缝里。这小子正处在发育阶段，按盘羊体内生物钟的规律，羊角日长夜大；把生长期的羊角插在狭窄的石缝里，好比把柔软的熔岩倒进模型；久而久之，血顶儿的那两支羊角不像其他盘羊那样蹿出头顶半尺就朝左右两边分叉绕花，在两只羊耳前方的位置慢慢形成一个圆圈，角尖朝内，美轮美奂，而是笔直向前长去，不再拐弯绕花，不再盘成圆圈，两支羊角就像一把禾杈一样，角尖朝外，刺向天空。

众所周知，盘羊之所以称为盘羊，顾名思义，就是头上那对羊角盘成圆形，这既是物种的特征，也是种族的标志，假如头上的羊角不是盘成圆形，而是直的弯的翘的短的或其他什么形状的，那就不是盘羊而是羚羊山羊岩羊或其他什么羊了。

从古至今，在奥古斯盘羊群里，衡量一头公羊是否英俊潇洒，是否出类拔萃，主要就是看头上那对角是否盘得圆润，盘得花哨；它绕花鼎之所以成为奥古斯盘羊群的头羊，最关键的一条，就是那对角比普通公羊盘得更艺术，多绕了个花结。可以说在奥古斯盘羊群里，无论是头羊还是草羊，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黎民百姓，不分高低贵贱，不分公母老少，都把自己头上那对巨大的盘成圆形的角视为荣幸和骄傲，没谁想到过要去改变形状，天生的也就是合理的嘛。

倒是隔几年由于遗传变异或由于胚胎期营养不良，奥古斯盘羊群里出现个别角长歪了或到了一定的长度还不朝两边盘绕或虽然盘绕但只打了半个花结就不再弯弯绕的公羊。众羊都把它们看做怪胎，起码也看做是废品可怜虫，到了发情季节，所有的母羊都对这些长着次等羊角的公羊们嗤之以鼻，谁也不会对羊角有缺陷的家伙敞开爱的心扉。这些倒霉蛋不仅得不到传宗接代的机会，在日常生活中也低普通羊一等，吃草只能吃其他羊挑剩下来的老叶子，饮水只能饮下游被搅浑的泥浆水，可以说是事事不如意，处处要受窝囊气。因此，母羊生了小公羊，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宝贝的羊角会不会歪着长倒着长斜着长直着长。这和人类动物园里关着的那些后肢直立的人（在盘羊看来人类世界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城市犹如动物园，那些高高矮矮的房屋就是圈养的兽笼）忧虑自己的儿子能不能长到一米七以上，会不会变成三等残废将来讨不到老婆的心情如出一辙。公羊自己，角长到一定的长度，还不向左右两边盘绕的话，也会提心吊胆寝食不安，有的甚至将柔软的嫩角在小树的丫杈里用力扳弯，迫使羊角盘成花结。

可血顶儿却倒过来了，要把头顶的羊角扳直！这是神经正常的羊做的事吗？

绕花鼎既是奥古斯盘羊群的头羊，又是血顶儿的长辈，说心里话，它还是挺同情这个一生出来就失去母爱的小家伙的，不忍心看着小家伙发着疯劲儿把自己一对羊角弄成谁也瞧不起的禾杈，自己毁掉自己。就在血顶儿刚开始把羊角嵌进电击石想把角扳直的时候，绕花鼎曾好心地出面劝阻过。它把血顶儿从电击石前推开，然后东西南北中全方位地摇晃自己头顶那两支巨大对称威武雄壮绕了两个花结的羊角，摇得五彩缤纷，龙飞凤舞，摇出了磅礴的气势，摇出了雄性的气质与风度。说真格的，它只有在追逐自己特别中意的异性时才如此认真地摇摆过头上的角，可见它确实是真心诚意的想帮助血顶儿的。它摇晃自己的羊角，就是告诉血顶儿，作为盘羊，头上的角长成这等模样，才是最正宗的，最标准的，也是最漂亮的。它还伸出舌头舔舔血顶儿头顶那两支春笋般的羊角，则等于充满感情地说，唔，小家伙，你的角长得极有天赋，只要你顺其自然，就会长得和我的角一样出众！

真正是苦口婆心，真正是仁至义尽。

没料到，血顶儿非但不卖它的账，还用藐视的眼光瞥了它那对绕了两个花结的羊角一眼，轻蔑地打了一个响鼻，好像在说，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别来多管闲事！转身离开它，兜了个圈，又把还在生长期中的羊角嵌进电击石去了。

它的一片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

绕花鼎实在想不通血顶儿干吗要把好端端一对正在盘花的羊角弄成谁也看不起的禾杈，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神经系统出了毛病，疯了。

小家伙这样自己作践自己，结局是可想而知的，那就是等到角定型后，变成不受母羊们青睐的可怜虫，孤独潦倒，很快被大自然淘汰掉。到那时候，后悔也晚了。

唉，天作孽，犹可挽，自作孽，不可救！

四

母羊猴戏喷溅在血顶儿额顶的那块血迹，风吹雨淋，早就被洗干净了，连一点痕迹也看不到了。可是，在它的感觉里，母亲喷在自己额顶上的那块血永远不会干结，也永远不会褪色。什么时候它都觉得自己的额头湿湿的，温温的，沉沉的，黏黏的，稠稠的，浓浓的，贴着一团揩不净的血浆。

对那些幼稚态极短，几乎一生下来就就有记忆就能独立生活的动物，从母亲产道呱呱落地，或从蛋壳破壳而出的一瞬间，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十分重要；对世界的第一眼印象装入清纯的眼睛空白的心灵，就好比在一张洁白的纸上用墨勾画出的线条，终生也难以抹去。许多动物学家都曾经做过类似的实验，在一只小鸡刚刚啄破蛋壳钻出来后，把母鸡抱开，用一只大红气球放在它面前，摇晃一下，逗引一下，从此，那只小鸡就把大红气球当做妈妈，蹒跚着紧跟在大红气球后面叽叽叫，钻到大红气球底下寻求温暖，其行为完全和正常小鸡跟在老母鸡后面一模一样。还有一种实验，用一只花花绿绿的气压热水瓶，在一头刚刚生下来的小牛犊身上，滴下几滴开水，烫得小牛犊“哞哞”叫，从此后，这头小牛犊一看见花花绿绿的气压热水瓶就吓得浑身发抖，逃得远远的。等到小牛犊长大，它或许敢用牛角去和山豹子搏斗，却仍不敢靠近一只小小的热水瓶。

有的动物学家认为发生在某些动物身上的这种有趣的现象与照相机拍照片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和贯通，当它还在母体或还在蛋壳里时，就好比敏感的底片被封在暗盒里，一旦出生，就像照相机按动了快门，胶片在最初的一瞬间感光，外界的景象就此铸定，再也无法逆转。这种现象被西方一位专门研究动物行为学的教授命名为“铸定式的印象与记忆”。

血顶儿来到这世界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凶恶的黑母狼活活咬死了母羊猴戏，这恐怖的镜头被“铸定”在它幼小的心灵，随着发育长大，就像照片放大一样，整个心灵都被这组镜头占据了。倘若它仅仅只是看到了狼吃羊的残酷场面，而没有其他，那么，它这辈子的心态只能永远浸泡在恐惧里，像一些胆小的母羊一样，听到狼的嗥声就心惊胆战，闻到狼的气味就恶心反胃，看到狼的影子就丧魂落魄。所不同的是，它不仅看到了狼是怎么撕碎羊的，看到了血淋淋的屠宰场面，还看到了身强力壮的公羊们撇下母羊猴戏仓皇逃命，看到了狼的霸道和羊的懦弱，更重要的是，它看到了虚弱无助的母亲为了救它甘愿以身饲狼。这就是说，它既看到了弱肉强食的无情与酷烈，也看到了在一颗爱心的照耀下弱者的坚毅与刚强；既看到了雄性的丑陋与卑鄙，也看到了母性的崇高与伟大。最关键的是，母羊猴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毅然豁开自己脖颈上的动脉血管，一汪热血像糨糊般地贴到它的额顶。在这短暂的瞬间，母亲的生命渗透到它的血脉，母亲的力量融化在它的血液，母亲的灵魂依附到它的身上，母亲的意志也灌输进它的心田。

一年多过去了，每当它睡醒后睁开眼睛，便会清晰地看到自己额顶笼罩着一片红光。这既是苦难的血光，也是激励它复仇的灵光。透过那层红色光晕，它便看到母羊猴戏在脖颈动脉血管被狼牙撕开后那双凝视它的眼睛；那眼睛清澈圣洁得就像从日曲卡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烫得就像火塘里通红的火炭，充满了殷切的期待，饱含着无声的召唤：

———儿啊，愿你成为敢于同恶狼拼斗的勇敢的大公羊，为我报仇！

于是，血顶儿心里便会蓬蓬勃勃燃起一团复仇的火焰，便会升腾起一股为母亲讨还血债的冲动。

它生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众多的公羊被一匹黑母狼吓得仓皇逃命，这情景印象太深刻了，就像镌刻在心里的一幅木刻画。它想，它倘若像其他公羊一样按照传统的生活方式去生活，其结果必然也像其他公羊一样，心里虽然恨狼恨得要死，却一见到狼就害怕得拔腿逃命。它要换一种活法。

它想，要敢于向狼挑战，首先要克服羊孱弱的天性，要敢于面对张牙舞爪的狼，敢于正视血淋淋的现实。由此，它空闲时不再像其他羊那样看碧绿的草地看瓦蓝的溪流，而是长时间凝视巍峨的日曲卡雪峰。峻峭的山峰，惨白的积雪，渐渐洗去了它瞳仁里多余的温柔，目光变得冷峻，变得无所畏惧。

第二步，它要努力使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变得矫健，有朝一日和万恶的黑母狼交锋时，在体力和耐力上占有上风。因此，它不像其他羊那样吃饱了就躺卧在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草坪上反刍胃囊里的草料消磨时光，而是跳跃奔跑，练习羊的格斗技巧。

第三步，也就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头上那对羊角改变形状。它心里十分清楚，要战胜凶恶的狼，光有无所畏惧的精神是不行的，光有出色的体力、耐力和格斗技巧也是不行的；狼有尖利的犬牙的锋利的爪子，羊仅仅用血肉之躯，再勇敢也难免成为狼果腹的美餐；对付狼，必须要有致命的武器。羊是草食动物，老天爷没给羊可以撕扯的爪子，也没给羊可以咬断骨头的牙齿，羊蹄平得像人的鞋底，羊牙连人牙都不如，人牙还能嚼得动煮过的肉，羊牙却只能碾磨树叶草茎；羊唯一能与狼牙狼爪抗衡的就是头顶那两支尖角。可不知是造物主故意与羊闹别扭，还是老天爷存心和狼一个鼻孔出气，那两支又长又粗的尖角长着长着就在头顶盘起花结，长得越长，盘的花结也就越大，结果，拉直了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剑的羊角，盘成了一种摆设，盘成了一种不实用的装饰品。

血顶儿不愿意自己正在生长的两支角像其他公羊一样也朝左右两侧盘绕，就把角嵌进狭窄的电击石，让角笔直地向前生长。它头上长羊角的地方刚好是母羊猴戏那块热血喷溅的地方，也许是因为被沃血浇灌过，也许是因为被母性永恒的灵光照射着，这两支羊角日长夜大，完全顺着血顶儿的心愿，笔直挺拔，如刀似剑。

五

小溪边发生的事，使头羊绕花鼎终于明白血顶儿为啥要把自己的羊角扳直。

那是金秋一个美丽的黄昏，夕阳坐在山顶上，像只硕大无朋的金橘。满山的枫叶像片火烧云，把整个大霸岙都映红了。绕花鼎率领奥古斯盘羊群到小溪边饮水。正当羊们敞开肚皮喝个痛快时，担任哨羊的老公羊吞日突然抻直脖子朝溪流对岸“咩咩”叫了两声，声音短促尖厉，一听就知道是在报警。所有站在溪边饮水的盘羊刹那间都停止饮水，扬起脖子，挺直前腿，弯曲后腿，做好跳起来逃窜的准备。绕花鼎一面举起前蹄，一面翘首向对岸望去，只要它的蹄子一落到溪边的卵石上，发出敲击声，整个羊群就会像一阵风似的逃进地形复杂的山沟沟去。

首先映入它眼帘的是一匹黑狼的剪影。那匹黑狼在距离小溪对岸约两百码的一条小路上穿行，夕阳把黑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说真的，它的前蹄差不多就要叩击下去了，可就在这时，它又看见黑狼嘴里叼着一件很大的东西，仔细望去，原来是一头小獐子，这使得绕花鼎改变了主意，没立即将举起的前蹄叩击下去；它是阅历丰富的头羊，它晓得一匹狼在正常的情况下，获得了猎物，就不会再没完没了地进行猎杀，也就是说，狼只有在饥饿状态下才对羊群感兴趣。这匹黑狼刚刚逮到一头小獐子，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放下小獐子来追逐奥古斯盘羊群的。

接着，绕花鼎又发现了一件更能让它放心的事，那匹黑母狼不知怎么搞的，叼着小獐子走十几步，就要停一停，把小獐子放下来，张着嘴，拖出鲜红的舌头，大口大口喘气，这表明这匹黑狼已经筋疲力尽了。绕花鼎好生奇怪，狼是以凶悍顽强著称的猛兽，善于长途奔袭，逮一只小獐子，就算很累很辛苦，也不至于会疲惫到这种程度。它再用心朝黑狼打量，哦，黑狼的腰粗得像节佛肚竹，腹部鼓起一大坨，像塞着一只南瓜，原来是匹怀孕的母狼，而且是临近分娩的母狼，行动不便，又怕伤了胎气，不敢剧烈运动，所以才叼着小獐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它知道，临近分娩的母狼只要有死耗子可吃，就不会大动干戈来追撵善于奔跑的盘羊群。

又是叼着一头足够吃两三天的小獐子，又是腆着肚子临近分娩的母狼，等于双重保险，是不会对奥古斯盘羊群构成实质性的威胁的。

绕花鼎轻轻将那只举起的前蹄放落下来。

果然不出它的所料，黑母狼走到羊群的正对面，连看一眼羊群的兴趣都没有，嗥都不向羊群嗥一声，默默走它自己的路。

到底面对着的是羊的宿敌，虽说按目前的情形是不会有危险，但绕花鼎仍不敢太大意，目不转睛地望着正在河对岸穿行的黑母狼，其他羊也学着头羊的样，目送着黑母狼离去。

眼瞅着一场危机就要化解为有惊无险的游戏了。突然，寂静的小溪边“咩———”爆响起一声愤怒的吼叫，一头羊冲出群体，撒开四蹄向小溪对岸奔去。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才浸没盘羊的肚皮，四只羊蹄踢起大片大片的水花，犹如一条大鱼在拼命甩动尾巴。绕花鼎吃了一惊，举目望去，唉，又是血顶儿！

这家伙真是吃了豹子胆，疯得没边没沿了。狼不来欺负羊，羊理当暗自庆幸，它倒好，还主动冲上去挑衅，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绕花鼎想阻挠，但已经来不及了。转眼间，血顶儿冲过小溪，粘在黑狼那根蓬松的大尾巴后面了。

黑母狼不可能听不到血顶儿在后面追逐的动静，可它既不朝后面张望，也没慌张地加快步子，仍不紧不慢叼着小香獐走它自己的路。狼不愧是山林猛兽，镇定自如，风度翩翩。

血顶儿快踩着狼尾巴了，勾下脑袋，亮出禾杈似的一对羊角，四蹄生风，猛力朝前撞去。这家伙，大概是想将又长又尖的羊角从狼的屁眼里捅进去，捅它个透心凉吧。想得倒挺浪漫的。可没等它角尖沾着狼毛，黑母狼嗖的一下旋过身来，叼在嘴里的小香獐像件威力极大的武器，猛拍在血顶儿的羊角上，血顶儿身子一仄，闪了个趔趄，险些跌倒；幸好它年轻，腿脚灵便，像跳芭蕾似的颠了两颠，扭头蹿开了。黑母狼从脖子里威严地低嗥了一声，转过身去，继续赶路。

聪明的黑母狼，一定也看出血顶儿是头疯羊，所以不屑理睬，绕花鼎想。

绕花鼎朝小溪对岸“咩咩”叫了数声：“算了吧，孩子，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羊根本就不是狼的对手。第一个回合，你就输得屁滚尿流，疯劲儿也该醒醒了吧。趁那匹该死的狼还没被你惹火，趁狼还没对你动杀机，你快回到小溪的这边来吧。”

遗憾的是，血顶儿把它的劝慰当做耳边风，在对岸那条小路上兜了个圈，又吼叫一声，撅着羊角追赶黑母狼。绕花鼎看得很清楚，血顶儿神色悲壮，双眼通红，鼻孔里喷出一股股粗气，完全是一种玩命的架势。这家伙一路跑还一路“咩咩”叫唤，大概是在发表什么义正词严的战斗

檄文吧。只有复仇者才会这样疯狂地不自量力。

突然间，绕花鼎算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疙瘩，破译了一个谜：血顶儿为什么会发疯。原来是对母羊猴戏的死耿耿于怀，钻进牛角尖出不来了，才弄得精神失常的！没错，瞧那匹黑母狼，眼角上吊，眼光绿莹莹，浑身毛色漆黑，却奇怪地长着两只尖尖的黄耳朵，确确实实就是一年前咬死母羊猴戏的那匹黑狼！

为母复仇，这发疯的原因虽然很高尚，很美丽，很值得同情，却不值得赞赏，更不值得鼓励。是的，狼吃羊，很残忍，很不“人”道，所有的羊都恨不得天底下所有的狼都死光光，可这现实吗？

翻开奥古斯盘羊群的历史，其实就是一本狼吃羊的血泪史，可以说每一头羊都有亲“人”葬身狼腹，不是母亲被吃，就是儿女被咬，再不就是兄弟姐妹惨遭毒害。说得再透彻一点，羊的最后归宿就是狼的肚子（包括老虎豹子的血盆大口和猎人的火药枪）；你打着灯笼去找，恐怕也找不到一头正常老死的羊来，甚至很难找到病死的羊。羊的生存字典里，就没有正常死亡这一说，都是被猛兽和人吃掉的。例如小公羊滚雪窝的姐姐就是被一窝小狼崽你一口我一口凌迟咬死的，小母羊金蔷薇的外婆几个月前就是被这匹黑母狼追到一座悬崖上一脚踩空摔成肉泥的……毫不夸张地说，奥古斯盘羊群每一头羊都苦大仇深，都和狼有着血海深仇。假如大家都像血顶儿那样，发着疯劲儿要找狼复仇，还怎么活下去啊？

试想一下，一头羊，只要亲“人”被害，就见到狼的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与狼拼命，被狼咬死，结果会是什么样呢？奥古斯盘羊群早就灭种灭群，死得一个不剩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被狼咬死，整天揣着复仇的心事，整天愁眉苦脸，活得有多累呀！对狼造不成任何伤害，反倒自己浸泡在精神的苦水里，吃吃不香，睡睡不安，该欢乐的时候没法欢乐，该享受生活甘美时不能尽情享受，纯粹是在作贱自己。

事实上，千百年来，羊对狼的残暴肆虐早就司空见惯了，并进化出一套有效的策略，那就是心胸豁达，泰然处之。狼总是要吃羊的，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那就看做是一种不可更改的命运好了，逆来顺受，化被动为主动；你吃你的，我活我的，看你胃口有多大；你把我们都吃光了，你也得饿死，你只好省着点吃，有节制地吃。盘羊早就学会了把不正常的暴毙狼腹看做是正常的寿终正寝，你还能耐何我什么？亲“人”遇害，把悲痛缩短到最低限度和最短时间，哀咩数声，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这也是一种讲究时效嘛；羊一走，茶就凉，过后不思量，活着的羊该欢乐还是欢乐，该享受照样享受，该发情的痛快发情，活得有滋有味；这才是正统的也是传统的盘羊的处世哲学。

背离了这个哲学，不是疯就是傻！

血顶儿很快又赶上黑母狼了，这家伙，举着羊角从侧面向黑母狼进攻，大概是想造就一匹断腰狼吧。黑母狼扔下小香獐，纵身一跃，避开了羊角的锋芒，反而绕到血顶儿后面，朝肥墩墩的羊屁股蛋扑去。这一扑扑了个正着，两只狼爪搭在羊腰上，张嘴就朝羊屁股咬去。对狼来说，羊屁股上那坨肉味道好极了。绕花鼎隔着河看得很清楚，那副尖利的狼牙已经啃到血顶儿的皮肉了，唉，血顶儿这辈子算是玩完了，因为狼的这个扑咬位置对狼极为有利，通常情况下，凡狼咬着了羊的屁股，羊就很难逃出狼的魔爪；羊屁股上火烧火燎般疼，求生的意志减了一半，狼的整个身体压在羊的下半身，两条羊腿儿支撑不起，抖抖索索勉强走几步，就会后腿一屈，跪倒在地，狼就会趁机朝前一拱，咬住羊最致命的脖子，活羊就变成一堆任狼宰割的肉了。这情景，已经是屡见不鲜了，看来今天又要重复一次了，绕花鼎想。白白送死，傻也不傻？疯也不疯？

血顶儿在原地拼命蹦跳着，接连踢起两条后腿，学着野马野驴的样，尥蹶子。绕花鼎悲哀地摇着头，唉，别说尥蹶子了，现在就是翻筋斗也没用了；就算你有一身力气，你又能一口气尥多少蹶子呢？狼爪像钉子一样嵌进羊的皮肉，狼的身体像蚂蟥似的钉在羊的背上，随着羊尥蹶子的幅度上下起伏，羊蹄根本无法踢到狼，也就奈何不了狼。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狼就轻轻松松的把你收拾掉了。

绕花鼎觉得已经可以把血顶儿的户籍从奥古斯盘羊群里划掉了。

绕花鼎疏忽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黑母狼正临近分娩，肚子里的小生命成了它的累赘和负担。血顶儿一口气尥了二三十个蹶子，开始，黑母狼还能趴在羊腰上勉强不掉下来，但正在尥蹶子的羊背颠簸得犹如十二级台风中的小舢板，黑母狼头晕目眩，身体很难保持平衡了；在剧烈的颠动下，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也感觉到难受，在里头拳打脚踢，疼得黑母狼嗞嗞嗞往肚子里灌冷气。一般的羊，背着一匹狼，连续尥二三十个蹶子，差不多就要累得口吐白沫了，可血顶儿那股疯劲儿惊人的大，毫不停顿地又尥出一十八个蹶子，一十八，幺八，要发，果然是个很吉利的数字，一面尥蹶子还一面在原地像陀螺似的旋着圈，黑母狼支持不住，嘴皮儿发麻，狼爪儿发颤，“咕咚”一声从羊背上栽了下来。算它运气，在它滑落时，血顶儿刚巧前一个尥蹶子结束，后一个尥蹶子还没开始，不然的话，一对羊后蹄踢在它鼓鼓的肚皮上，绝对会踢出一匹流产狼来。

黑母狼四爪一落地，又想再次跃上羊背，但已经迟了，血顶儿嗖的一下转过身来，两支禾杈似的羊角像威力无比的防御系统，挡住了狼牙狼爪。

狼眼和羊眼四目相对，黑母狼那根鲜红的舌头伸得老长，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血顶儿闭着嘴，嘴角像蟹似的漏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黑母狼低嗥着，“嗥”一声就往后退一步，退到那头小香獐跟前，谨慎地叼起小香獐，脸朝着血顶儿，又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山岬口，一转身，消失在莽莽的山林里。

刚才还威严地站立着的血顶儿在狼影消失的刹那间，四腿一屈，跪倒在地，嘴里涌出一大团白沫来。

它太累了，神经紧张到了极限，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

这个疯子，运气倒还不错，总能够逢凶化吉，死里逃生，绕花鼎想。

六

绕花鼎没想到，小溪边与黑母狼的不期而遇，那场不分胜负的搏斗，竟然会给奥古斯盘羊群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在这之前，羊群对血顶儿的看法基本上是一致的，都觉得它是头神经短路了的疯羊，母羊们不屑理睬它，同龄伙伴也不愿同它扎堆玩。它本来就是个孤儿，显得很孤独，犯上了疯病，更变得孤苦伶仃。

有一次，羊群早晨到与大霸岙毗邻的一片芦苇荡去吃嫩芦苇，那儿是一片沼泽地，血顶儿不知怎么走岔了道，两条前腿陷进深不可测的泥淖，似乎还被乱麻似的水草根缠住了，怎么也拔不出来，失踪了整整一天，谁也不知道。直到傍晚羊们肚子吃饱了，在芦苇荡里也耍够了，打道回府，半路上听到微弱的呼叫声。它岔进一条小路，看见血顶儿正狼狈不堪地在泥淖中挣扎，这才把它给救上来。要是换了头其他羊走岔了路掉进泥淖，失踪一会儿，羊群就会觉察到的，母子亲情，要好的伙伴，彼此都十分留意十分牵挂的。这说明血顶儿是个让大家讨嫌的角色，有了它觉得烦，没有它不觉得少。

但自从小溪边那件事后，情况就变化了，对血顶儿的看法发生了分歧。上了点年纪的羊们，准确的说是生育过羊羔的母羊和头上羊角已经盘成花结的成年公羊们，仍保留着过去的看法，对血顶儿与黑母狼的那场交锋不表示赞赏，投向血顶儿身上的眼光仍是冷漠的讨厌的鄙夷的。但那些与血顶儿年龄差不多的羊，准确地说是尚未生育过小母羊和头上两支羊角还未盘成花结的小公羊们，对血顶儿似乎有了新的看法，无论吃草还是宿营，不再把血顶儿孤零零地抛在一边，而是很欢迎它加入到它们的行列。那些过去像躲避瘟疫似的躲避着血顶儿的小母羊们，如今投向血顶儿身上的眼光发生了质的飞跃，变得温柔微妙。那些过去对血顶儿不屑一顾的小公羊们，都用一种钦佩的神态来奉迎血顶儿。

在这些不懂事的淘气鬼里，有两头表现得特别过分，一头是名叫金蔷薇的小母羊，一见到血顶儿就摇着它那条软如柳丝的尾巴，含情脉脉地靠上去，大抛媚眼，大送秋波，纯粹是一种不健康的早恋；另一头是名叫滚雪窝的小公羊，比血顶儿小半岁，正是头顶羊角开始盘花的年龄段，对血顶儿佩服得五体投地，用羊舌去舔血顶儿屁股上被黑母狼撕咬的伤口，不仅帮血顶儿疗伤，竟然还学着血顶儿的样子，将两支稚嫩的角嵌进电击石里，想让自己的角也长成一对直直的禾杈。

若不及时设法防治，疯病大有传染和蔓延的趋势。

一颗老鼠屎，会坏了一锅汤哩。

唉，真是些头脑容易发热的娃娃啊。你们看到血顶儿毫不畏惧地冲向黑母狼，不仅没被黑母狼吃掉，还与黑母狼打了个平手，就觉得它很了不起，是吗？你们错了！有时候，眼睛也会欺骗自己呢。是的，一头还没完全成年的公羊，在与狼的搏斗中，没被吃掉，只受了点轻伤，已属奇迹，狼最后主动退却，更是一种罕见的辉煌。但这只是表面现象，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嘛！本质是什么呢？是血顶儿所碰到的狼刚巧猎获了一头小香獐，更主要的是，这是一匹临近分娩的母狼，行动不便，不愿纠缠。看不到这两点，光看到血顶儿与狼打了个平手，岂不是被表面现象蒙骗住了？年轻羊，见识少，经验少，觉悟低，很容易犯错误哩。你们想想，倘若在小河边遇到的是一匹没有负担的饥馑的狼，血顶儿还能活命吗？从这个意义上说，疯子仍然是疯子，不能因为一次成功的疯狂与莽撞，而把疯子疯狂的举动视作英雄的壮举。

主动冲向狼，对羊来说，犹如飞蛾扑火，是彻头彻尾的自杀行为。

绕花鼎觉得自己身为头羊，不能眼睁睁看着下一代往火坑里跳，不能让年轻的羊都染上疯病，各个都变成疯子。

它很想能把血顶儿送进疯人院去，隔离起来，免得把其他小羊都带疯，遗憾的是，盘羊社会没有精神病院。它好像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把血顶儿驱逐出群体。它觉得血顶儿已疯得很厉害，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但小母羊金蔷薇和小公羊滚雪窝才刚刚染上疯病，属于有希望教育好的下一代。它要挽救失足青年了。

挽救小母羊金蔷薇，绕花鼎用的是移情法。现在是九月，虽然离盘羊的发情期还有四个月，但春情已开始酝酿，尤其是母羊，心田爱的苗苗已开始破土萌芽。它想，金蔷薇情窦初开，感情就像胶水一样总要粘在一头公羊身上，一味指责早恋，只能引起反感，这种事禁是禁不住的，只能因势利导；要是一颗芳心另有所属，名花有主，情有所归，就不会再对疯羊血顶儿感兴趣了。

移情法的关键是要有个能让金蔷薇寄托情感的载体，或者说是有个能让金蔷薇芳心跳动的对象。绕花鼎一开始选中的是公羊十五月。十五月年龄比血顶儿稍小一点，又比金蔷薇稍大一点，青春年少，体格强壮，尤其是头顶那对羊角，盘出的花结特别大特别圆，像十五的月亮，按照盘羊传统的审美观，就凭这对羊角，很容易赢得异性的青睐。绕花鼎觉得让十五月配金蔷薇，绝不委屈金蔷薇的；你有蔷薇花似的羊尾，人家有月亮似的漂亮羊角，年龄相仿，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现在是最佳情侣，四个月后就是最佳配偶，将来就是五好家庭。它不惜余力地创造条件让这对小冤家建立感情，走在山道上，它有意让十五月跟在金蔷薇身后，保驾护航，增进好感；吃草睡觉，它有意让十五月陪伴在金蔷薇身旁，同吃同睡，亲密无间。可七八天过去了，金蔷薇并没像绕花鼎所期待的那样把感情移到十五月身上来，仍然钻头觅缝地去接近血顶儿。对十五月所献的殷勤，金蔷薇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用一种轻蔑的神态予以拒绝。绕花鼎老于世故，知道这种事情要是雌的瞧不起雄的，那就没戏可唱了。只好另起炉灶，另打锣鼓另开张。

绕花鼎想，金蔷薇或许像为数不少的小母羊一样，不喜欢同龄异性，觉得它们幼稚不懂事，而喜欢年龄比自己大的异性，认为它们经历曲折，阅历广博，成熟懂事，会体贴“人”。好吧，那就配你一个你所喜欢的。绕花鼎又把大公羊蛇咬往金蔷薇怀里推。蛇咬九岁，按盘羊寿限十五年计，公羊九岁，相当于人类社会男子四十岁；男人四十一朵花，盘羊九岁花一朵。蛇咬的经历可谓曲折，曾经两次遭到金钱豹的袭击，都被它用跳进山涧狂奔一气的办法逃脱了，至今身上还留有豹爪的伤疤；蛇咬的阅历可谓广博，曾独自翻越雪山到日曲卡南麓去吃过野灵芝。在绕花鼎看来，大公羊蛇咬比起疯子血顶儿来，不知要强多少倍呢。可金蔷薇不知中了什么邪，对蛇咬满脸不屑一顾的表情，只要蛇咬一走到它身边，它便厌恶地转过头去，急忙避开，就好像蛇咬身上涂着难闻的狗屎一样。又七八天过去了，小母羊金蔷薇不但没移情，反而对疯子血顶儿的感情与日俱增，形影不离地跟在血顶儿后面，再不挽救，恐怕也会疯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绕花鼎没其他办法了，只好亲自出马，把金蔷薇“号”到自己名下。奥古斯盘羊群有这样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在发情期前几个月，头羊有权“号”一头自己中意的雌羊。所谓“号”性质有点像单方面定亲：被头羊“号”过的雌羊，其他公羊不能再觊觎染指，雌羊自己也不能感情跳槽。这是头羊的特权，为的是在发情期公羊之间不可避免会展开的争偶格斗中，头羊能成为超脱的仲裁者。

“号”的仪式很简单，绕花鼎挑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当全体羊们散在一丛木蝴蝶里啃吃清凉的叶子时，它突然跳到金蔷薇身上，两只前蹄踩在金蔷薇的腰部，一使劲，把金蔷薇踩得跪卧在地，然后它抻直脖子“咩咩咩”朝天欢叫三声，就算“号”完了。这套仪式象征着占有，或者说是一种私有化的过程。

在众目睽睽下这样做，当然含有一种当众宣布的意思。

别以为头羊这样做很残忍，像强盗抢亲，其实对一般的母羊来说，被头羊“号”中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哩。雌性嘛，都有攀高枝的倾向，头羊在整个奥古斯盘羊群里地位最高，身体最强壮，对待字闺中的母羊来说，当然有极大的诱惑力。被头羊“号”着的母羊通常脸上会出现羞涩、惊喜、激动的混合表情，站起来后，情不自禁地贴到头羊身旁，用舌头梳理头羊的颈毛，感谢头羊的恩宠。

但金蔷薇的表现却与众不同，被绕花鼎踩倒在地后，那张秀丽的羊脸像突然被浆了一层松脂，惊愕、麻木、呆滞，好像落在背上的不是头羊，而是一个罪恶的雷霆。绕花鼎完成了“号”的仪式后，很快从金蔷薇的背上跳了下来，按理说，金蔷薇该站起来了，可它不，它仍呆呆地跪卧在那里，像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凝然不动，许久许久，两只失神的羊眼静悄悄地浮出一层晶莹的泪光。

你现在痛苦一阵子，总比发了疯后悔一辈子要好，绕花鼎想。

对付小公羊滚雪窝的办法就简单得多了，用武力解决。绕花鼎就守在那块电击石旁边，一看到滚雪球要将两支生长期的羊角嵌进石缝去，就横蛮地用头上的角抵撞滚雪窝的屁股，撞得滚雪窝变成了滚皮球。开始，滚雪窝还犟头倔脑地不服气哩，绕花鼎在这个位置把它撞开，它绕个圈又跑到另一个位置把羊角嵌进石缝。绕花鼎气得眼睛要冒血，紧追不舍，撞击的部位也由无关紧要的屁股改成头部和胸部，直撞得滚雪窝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咩咩”哀叫，仿佛在说：我摆弄我自己的羊角，关你什么事嘛，难道我对我自己的身体器官都没有自由权了吗？

你只有正常生活的自由，你没有做疯子的自由！

怎么说它绕花鼎在奥古斯盘羊群里还是有绝对权威的，其他想学着金蔷薇和滚雪窝的样，与血顶儿套近乎的羊，看到它这么严厉地处罚滚雪窝，吓得都从血顶儿身旁散开了。血顶儿又变成孤零零的疯羊，独自撒着疯劲。

只要这疯病不传染开，绕花鼎就算是达到目的了。

七

三只小狼崽一字儿蹲在土坎上，像检阅队伍似的，望着从它们面前鱼贯穿行的奥古斯盘羊群。

三只小狼崽两黑一黄，绒毛刚刚长齐，嘴里的乳牙还小得像米粒，顶多出生才两三个月吧，却已经秉承了父母恶的天性，用尖细的小嗓子冲着羊群“呦呦”咆哮。真是老子反动儿浑蛋，恶棍只能生出孽种来。

四周不见大狼的影子，显然，母狼外出觅食去了。

奥古斯盘羊群离三只小狼崽越来越近，相距只有五六十米了，小狼崽不但不回避，躲进身后那个黑黢黢的石洞———狼窝去，反而叫得更凶，竟然还从土坎上跳下来，端出一副要扑进羊群噬咬的架势。小不点儿，胆子倒不小。虽说是狼，但小得活像三枚松球果，就是听凭它们咬，也咬不破羊皮的。倒是无论那头成年羊，都能像踩猪尿泡一样，一蹄子把小狼崽踩爆掉。真是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绕花鼎朝四周望望，确认闻不到大狼的气味也看不到大狼的影子，就回转身“咩”地大叫一声，想把讨厌的小狼崽吓唬走。

三只小狼崽果然屁滚尿流地掉头就逃。逃吧，逃吧，绕花鼎想，最好慌不择路一个撞在石壁上撞出只脑震荡狼，一个脚卡在石缝里卡出一只跛脚狼，一个脖颈扭脱了臼变成一只歪脖子狼，刚好成立一个残疾狼协会。可是，三只可恶的小狼崽才回头逃出几步，又转身朝羊群奔来。

这些小恶棍，或许娘胎里就带着吃羊的本性，或许母狼曾捉过一只活羊羔作为礼物送给它们让它们肆意蹂躏屠宰过，使得它们幼小的心灵里就镌刻了这样一条狼的真理：再高大的羊，也是狼活的粮食仓库。

“呦呦呦呦，”三只小狼崽一路高歌，仿佛在说：“见到你们真高兴啊，你们是我们的仓库，有你们在我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奶奶的，真正是要把羊的肺都气炸。

绕花鼎闷着头加快了步伐。它决定对三只小狼崽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三只小狼崽虽然不堪一击，但它们的背后是穷凶极恶的母狼；母狼什么时候都有可能赶回窝来的；羊惹得起小狼崽，可惹不起母狼啊。它想，何必与这三只乳臭未干的小狼崽一般见识呢，就让它们高歌让它们嘲笑好了，权当被淘气的干儿子骂了。它觉得今天没撞上母狼，算奥古斯盘羊群的运气；赶快率领羊群离开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是非之地，才是上策，不然的话，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了时间，万一母狼正好赶回来，岂不是自找没趣吗。要记住，这条路上有狼窝，以后再也不能走了。

其他羊都顺从它的意思，学它的样，闷着头匆匆赶路，对三只小狼崽的叫声充耳不闻；你叫什么我都没听到，你这不等于白叫？

血顶儿却放慢了脚步，落到队伍的最后头，最后干脆站定不动了。

这家伙，疯病又要犯了，绕花鼎想。它已对血顶儿丧失了教育的信心，懒得再回头去规劝，仍带着羊群闷头朝前跑。才跑出几十米，背后“呦 ———”传来一声急叫，叫声虽然很细，但尖厉嘶哑，余音颤抖，一听就知道是某个生命遭到危险后绝望的悲叹。它赶紧回头望去，“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血顶儿一只前蹄正踩在一只黑色的小狼崽的腰间，这一蹄子踩得不轻，蹄下的小狼崽中间凹陷两头翘起，身体造型像一弯上弦月牙；狼嘴张得像只喇叭，那刺耳的绝望的叫声就是从那只“喇叭”里吹出来的。血顶儿似乎还不解气，另一只前蹄又举起来像锤子似的敲下去，只一下，蹄下那只小狼崽的脑袋就像开瓢的葫芦，溅出红的狼血和白的脑浆来。

“咩———”血顶儿畅快地长叫一声。

剩下的一黑一黄两只小狼崽像被施了定身法，愣愣地望着血顶儿，一动也不动。它们一定没想通，它们活的“粮食仓库”怎么可以像踩猪尿泡似的踩它们呢？

血顶儿冲上去，亮出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朝并排站立呆如木鸡的两只小狼崽用力刺去，轻松得就像在用竹签子捅两片半透明的嫩叶子，捅了个正着，两支尖利的羊角一下子从两只小狼崽柔软的腹部穿透过去，血顶儿随即抬起头来，两只小狼崽串在羊角上，就像串冰糖葫芦。

羊杀狼，还杀得那么利索那么痛快，这在奥古斯盘羊群的历史上还是绝无仅有的第一次，所有的羊都看得津津有味。年轻的羊们看得热血沸腾，有的朝血顶儿引吭高歌，有的朝血顶儿频频叩击前蹄，含有敲战鼓的意思。小公羊滚雪窝和小母羊金蔷薇还奔跳着要回转身朝血顶儿跑去呢。

“咩”、“咩”、“咩”、“咩”、“咩”；绕花鼎立刻动用头羊的权威，及时阻止滚雪窝和金蔷薇跑回血顶儿身边去。

它当然不反对杀小狼崽，要是可以举手表决的话，它会举双手赞成把世界上所有的公狼母狼大狼小狼通通消灭掉。两三个月大的狼崽子虽然毛茸茸的模样挺天真可爱，但已经有一副狼心狼肺，很快就会长成吃羊不吐骨头的大恶狼。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除掉一只小狼崽等于将来为奥古斯盘羊群减轻一份灾难。这里也不存在什么大欺小的问题，大恶狼吃小羊羔的事比比皆是，狼欺得小，羊为啥不能用其狼之道还治其狼之身呢。问题在于到现在为止还没露面的那匹母狼，三只小狼崽不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可能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肯定是从母狼肚子里生下来的。从三只小狼崽长得胖嘟嘟圆滚滚营养很充足这一点来看，母狼肯定身强力壮，头脑机敏，性情残暴，很有点本事，不然的话，不可能把三只小狼崽养得那么好的。你杀死了三只小狼崽，母狼岂肯善罢甘休？这不是在引火烧身吗？

狼没来找羊，羊能远远地躲开狼，对羊来说，应该念阿弥陀佛了，可这疯子，竟主动去招惹狼，还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呢！

记得前年冬天一个雪霁天晴的黄昏，奥古斯盘羊群经过日曲卡雪山半山腰一条隐蔽的小石沟，刚巧小石沟里住着一匹才生下两只豹崽的母雪豹。羊群丝毫也没有要跟那对像剥皮老鼠似的小豹崽过不去，可母雪豹却误以为自己刚生下的毫无防卫能力的小豹崽受到了羊群的威胁，怒吼一声冲出来，见谁咬谁。羊群丧魂落魄，没命奔逃。母雪豹一直追到日曲卡山脚下，这才告一段落。这场冤枉官司，奥古斯盘羊群有一头母羊尾巴被咬掉，一头公羊屁股被豹爪撕裂，一头老羊在跳涧时摔伤，一只羊羔葬身豹口。这还是母雪豹感觉到自己的小豹崽受到威胁，倘若当时两只小豹崽确实被羊蹄踩死被羊角挑死，羊群即使逃到天涯海角，母雪豹也会咬到天涯海角来的。

一般的食肉兽羊群惹不起，带崽的食肉兽羊群更惹不起。

而血顶儿竟然一口气杀了三只小狼崽！绕花鼎确实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恐怖感觉，世界末日或许真的来临了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快离开这里，逃得越快越好，逃得越远越好。

它抬起前蹄，想在石头上重重叩击十三下；这是一个带着凶兆的黑色数位，意味着危险带三个加号再带三个惊叹号，让羊群跟着它拔腿逃跑。可它才叩了一下，那边的土坎上赫然冒出一匹大狼的剪影：毛色漆黑，眼角上吊，额际长着两只黄颜色的尖耳朵。哦，就是三个月前在小河边遇到的那匹怀孕的黑母狼，也就是曾经咬死母羊猴戏的那匹黑母狼！所不同的是，和三个月前相比，这匹黑母狼身段不再臃肿，腹部缩紧，显得很精干。绕花鼎觉得自己的判断和预感都是很灵的，三只小狼崽背后果然有一匹身强力壮的母狼，母狼果然很快就赶回到狼窝来了。

要是自己再早一分钟用羊蹄叩击石头就好了，绕花鼎想，那么黑母狼从土坎冒出来时，它已带着羊群安全转移，避免这种尴尬的会面。不过，现在这场面，让黑母狼亲眼目睹一下也好，绕花鼎转念又想，它带着奥古斯盘羊群离土坎有相当一段距离，土坎前只有疯羊血顶儿孤零零地站在哪儿；血顶儿浑身都是狼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上还像串冰糖葫芦似的串着一黑一黄两只小狼崽。两只小狼崽还没死绝，四爪抽搐，嘴角翕动，尾巴抖颤。这场景很说明问题，唔，杀死小狼崽的纯属个别羊的个别行为，与奥古斯盘羊群无关，请狼女士明鉴，千万别张冠李戴；瞧，我们和这个疯子保持着这么远的距离，说明我们是不赞成这种疯狂的举动的。

看来黑母狼是理解了绕花鼎的苦衷，它看都没朝羊群看一眼，长嗥一声，像黑色的闪电，居高临下扑向土坎下的血顶儿。它犯了一个母性在这种情景下必然会犯的致命的错误，没有对准血顶儿的脖子扑下去，而是对着血顶儿禾杈似的羊角扑下去；它看到串在羊角上的两个小宝贝还在动弹，它出于一种母性的强烈本能，要先把小宝贝救出来。它不知道只有消灭敌人才能有效地保存自己的道理，它不知道消灭敌人是第一位的，保存自己是第二位的。

它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落点极其准确，两只爪子刚好抓住两只小狼崽，一扒拉，就把两只小狼崽从羊角上扒拉下来了，就像把冰糖葫芦从小竹棍上拔了出来似的。它和两个小宝贝同时落到地面。这时，它又犯了一个错误，它仿佛忘了血顶儿的存在，在落地的一瞬间，急忙用前爪把两只小狼崽搂进怀里，拼命舔它们闭紧的眼睛，大概是指望它们能重新睁开眼睛奇迹般地活转来，这当然是痴心妄想。两只小狼崽串在羊角上时，因羊角把窟窿封住了，血流得不多，所以还能垂死挣扎两下子，现在突然被从羊角拔出来，窟窿没了堵塞，血汩汩冒出来，生命之气也从洞里钻出去飘升天空，很快就气绝身亡。它仍然没完没了地舔着两只小狼崽的眼皮。唉，对一个母亲来说，天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救活自己的孩子了。

话说血顶儿，是侧身站在土坎下的，与土坎的角度有点偏斜，头顶串着两只小狼崽，也阻挡了它的视线，再加上轻而易举取得的胜利陶醉了它的注意力。黑母狼登上土坎时，它竟然没发觉，直到黑母狼扑到它的羊角把两只小狼崽捋了下来，它才如梦初醒，哦，自己的面前蹲着一匹身强力壮的黑母狼。它两只羊眼聚焦，只一眼，就认出这匹黑母狼就是在它刚出生时咬死它妈妈猴戏的刽子手。

不是冤家不聚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血顶儿还不仅仅是眼红的问题，它立刻觉得自己的前额湿漉漉的，像贴着一层浓浓的血浆，热得发烫；在它的感觉上，母羊猴戏将生命炸碎而飞溅到它额顶的那片血从来也没有干涸过，也从来没有冷却过；它看到自己的额顶笼罩着一片血光，一片灵光，在血光和灵光中，母羊猴戏被狼牙撕碎的特写镜头再次映显在它眼前；羊的胆怯和懦弱，羊畏惧狼的天性，都被迭现的血光、灵光和那个特写镜头压盖住了，一种不可遏制的复仇冲动从心底蹿向脑门，像两级跳远似的又从脑门蹿向角尖。它低下头，平举着禾杈似的羊角，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黑母狼刺去。

这时，黑母狼在两只小狼崽眼皮上舔了又舔，未能把心爱的小宝贝舔“醒”，终于明白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一窝后代都被眼前这头臭羊给毁了。假如是豹子或豺狗趁它外出猎食之际戕害了三只小狼崽，它当然也会伤心，也会愤怒，但起码神志还能保持清醒，还能找出一点理由使自己保持心理平衡。不管怎么说，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总会碰到飞来横祸的，别说狼生下的崽子可能会被其他食肉兽吃掉，就是百兽之王老虎生下的崽子，母虎稍不留心，也会被胆大妄为的其他野兽偷吃掉；但眼前把它三个小宝贝送去见阎王的不是让狼见着发憷的豹子和豺狗，而是狼的传统美食———盘羊，这就使它的心理严重失衡，不仅伤心、愤怒，还有一种奴隶主眼瞅着奴隶造反的暴跳如雷，悲恸欲绝。

它早就习惯了蔑视羊，瞧不起羊，觉得羊的代名词就是任意宰割，因此，根本想不到要小心谨慎。它已气得快晕过去了，整个脑子都想着赶快扑倒眼前这头臭羊并将其凌迟成碎片，也没法再沉着冷静。

它停止舔两只小狼崽的眼皮后，抬起头来的同时，两条后腿用力一蹬，身体就像炮弹一样射了出去。它四肢离地，身体腾空后，才看清对面那头奇怪地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的臭盘羊也正平举着尖角向它迎面冲撞过来；青灰色的羊角闪烁着金属的光泽，角尖滴着寒光，咄咄逼狼。

黑母狼猛然想起两只小狼崽就是被这两支羊角串成冰糖葫芦的，自己虽然皮肉比小狼崽粗糙厚韧些，恐怕也很难抵挡得住这两支尖尖的羊角正面猛捅，就算不被像串冰糖葫芦那样串得顺溜串得彻底串成透心凉，但难免被在身体上钻两个洞。现在它和臭盘羊在空中连成一条直线，角尖正对着脑门，也许两个洞就刚好钻在眼窝上，变成瞎眼狼，也许两个洞就钻在鼻子旁，变成四只鼻孔。它舌头上急出一层冷汗，头脑刹那间清醒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好狼也应该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伸能屈，黑母狼也应该能屈能伸。它急旋狼腰，想改变空中路线，避开羊角的锋芒；它的脑袋在极短的瞬间扭向左侧，大尾巴“刷”地一甩，身体便成功地横了过来；但彼此的距离实在靠得太近，头和身体躲过去了，屁股猛地一震，有什么东西戳了进去，没感觉到疼，只是胀得难受，忍不住想排便，“扑哧”一声轻响，一泡稀薄的狼屎从肛门喷泄出来；奶奶的，叫羊给打出屎来了，这也太丢狼的脸了嘛，好难为情哟。

其实黑母狼真该感谢肚子里那泡稀屎，要没有那泡稀屎，它很有可能被两支羊角叉住，抵在土坎上，就像被钉子钉牢了屁股，无法动弹，听凭羊来处置，那才真正叫丢狼现眼呢。

却说血顶儿带着为母羊猴戏报仇雪恨的强烈愿望，平举着羊角朝黑母狼撞去，只一个回合，就刺中了天敌，虽然没击中要害，只刺着狼屁股，但屁股也是肉，也是狼身上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它只要坚持住不让黑母狼的屁股从自己的角尖滑脱出来，再往前挺进几步，就能将对手抵到土坎上了；它刚要向土坎蹿跃，突然，一泡狼屎喷在它脸上，那狼屎稀薄如粥，黏稠如胶，狼是肉食动物，茹毛饮血，排泄物恶臭难闻，羊脸被喷了个正着，还有两小坨钻进鼻孔，还有一大块糊进羊嘴，犹如遭受刑罚，其难受程度可以与人类的坐老虎凳、灌辣椒水、钉竹签子、搔脚底板媲美。它立刻恶心反胃，脑袋被熏成一盆糨糊，四蹄被熏麻了，身体也被熏软了，急忙摇头甩脸想把脸上的狼屎甩掉一点，这一摇，脸上的狼屎倒没甩掉多少，只觉得沉重的角尖忽然变得轻飘飘，这才觉悟到自己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把好不容易叉住的黑母狼给摇掉了；想补救，已经迟了，黑母狼已咕咚落地，打了个滚，站了起来。血顶儿不敢大意，急忙强忍住快要熏得它窒息的臭气，半蹲着身子探出那对禾杈似的羊角，防备黑母狼扑过来。

黑母狼这一跤跌得很惨。犬科动物不像猫科动物有极好的平衡能力，猫科动物无论什么姿势什么高度跌下来，都能四爪先落地，稳稳地站在地上，犬科动物如果下跌时姿势别扭，角度不理想，就会摔个嘴啃泥什么的。黑母狼是被从羊角摇甩下来的，姿势歪仄，角度偏斜，再加上屁股从羊角上拔出来后，两个血窟窿疼得钻心，似乎还伤着了筋骨，一条后腿不那么听使唤了，想在空中调整身体的姿势，也力不从心了，结果背脊先着地，砸得骨头都快散了架。要不是害怕血顶儿趁机再用羊角来叉它，它恨不得就这样四仰八叉躺着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但那两支羊角在太阳下闪耀的光芒太刺眼了，角尖涂了三遍狼血，红得像刚刚从火炉里拔出来。黑母狼已领教了这两支羊角的厉害，不敢再像对待普通盘羊那样等闲视之，忍着浑身骨头的酸麻，忍着屁股一阵阵剧痛，翻爬起来。

哦，自己歪打正着，那泡很丢脸的稀屎，把羊糊成个大花脸，瞧那头臭羊又擤鼻子又吐口水的样子，快熏晕了吧，这倒是个反败为胜的好机会。它想抬起腿儿敏捷地兜半个圈，绕到血顶儿的侧面，去叼颈侧那根动脉血管。这是狼宰羊的拿手好戏，一经叼住，任你是盘羊山羊羚羊绵羊，都拐不了羊头，都得乖乖送命；这头臭羊起码有一半的心思都分散到脸上那泡稀屎上去了，很难再有效地进行全方位防御，它有把握偷袭成功的。

它刚挪动了一步，不行，一条后腿根本无法落地，一落地就牵扯到屁股，再由屁股牵扯到全身，疼得浑身直打哆嗦，更要命的是，屁股上被羊角捅出来的那两个洞洞，就像两只拧不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直往下淌，听着心疼，看着心寒；这已经不是节约每一滴水的问题了，而是要节约每一滴血！它想，自己身体受了重伤，很难再继续进行有效的扑咬了，倘若再纠缠下去，伤口的血不断往外流，很快就会虚脱，到了那个时候，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趁着自己的血还没流干，趁着那头臭羊还没把脸上的稀屎处理干净，走吧，三十六计走为上；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留得老命在，秋后算总账；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母狼报仇，十月不晚。

黑母狼主意既定，便使出全身力气，朝血顶儿的耳根狂嗥数声，气势汹汹，仿佛马上就要扑上来进行殊死搏杀了。这叫色厉内荏，也叫虚晃一枪，目的是要夹着尾巴逃跑，却给对方造成一种大举进攻的假象。

也不知道是狼跟军事家学的，还是军事家跟狼学的。

血顶儿果然上当，使劲摇晃着羊角，连连后退。黑母狼突然一个转身，钻进灌木丛，吊着一条后腿，用三只腿一颠一颠小跑着向荒草掩遮的小山沟逃去。

等黑母狼逃进小山沟，血顶儿才发现自己中了狼的金蝉脱壳之计。它追了几步，灌木太密，盘羊的身体钻起来挺费劲，再说脸上那泡稀屎糊得它实在不好受，用一句如坐针毡的成语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再不赶紧揩洗掉，怕会被活活臭死掉的。唉，只好眼睁睁看着黑母狼逃跑了。

这时，几百米外站着观战的羊群“咩咩咩咩”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羊把狼斗成重伤，迫使狼夹起尾巴逃之夭夭，这在奥古斯盘羊群称得上是空前绝后的创举；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都是狼吃羊，现在却是羊打狼，怎不叫羊欢欣鼓舞？公羊滚雪窝和母羊金蔷薇率先向血顶儿奔去。很快，年轻的羊们都朝血顶儿蜂拥而去，那蹦蹦跳跳欢快的神情，那发自心底的“咩咩”叫声，都表明它们是在迎向一位凯旋的英雄。

只有绕花鼎和一些上了年纪的老羊还站在原地没动。这场让羊看得眼花缭乱的狼羊搏斗才持续了短短几分钟，却让绕花鼎看得目瞪口呆。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匹年轻健壮的大母狼竟然会输给公羊血顶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不懂啦，老羊们。

八

现在，奥古斯盘羊群的观念发生了颠倒性的变化，几乎所有的羊都把直的角视为时髦，视为潇洒，视为力量，而把盘成花结的角视为落伍，视为丑陋，视为懦弱，美与丑互相交换了位置。凡是头上的角还没长齐长硬的年轻公羊，都急急忙忙跟着血顶儿学，将正处在生长期的柔嫩的羊角嵌进电击石，强迫羊角改变形状，企望能像血顶儿那样拥有一对禾杈。年轻的母羊们为这种违背常理的不健康的现象推波助澜，用鼓励的眼光望着那些想改变羊角形状的公羊，朝它们抛媚眼，送秋波，毫不隐讳地传递出这样一条信息：公羊能否将自己的角弄直，是数月后发情期雌性重要的择偶标准。这使得年轻公羊改变羊角形状蔚然成风，形成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潮流。

不仅仅年轻的羊们把血顶儿视为楷模，当做英雄，滥施崇拜，连成年羊也卷进了这股旋涡，对待血顶儿不再当疯子看待，眼光里没了鄙视与唾弃，而是一种羡慕与嫉妒的表情；就连一向老成持重的上了年纪的老羊们，也一反因循守旧的常态，把血顶儿当做群体的骄傲，闲来没事，就会走到血顶儿跟前，用舌头舔舔那两支禾杈似的羊角，表明自己赞赏的态度。

它绕花顶虽然身为头羊，但也不能太违背众羊的意愿，也不能公然站在臣民的对立面；在奥古斯盘羊群，头羊的统治是建立在力量与威信上的，它是靠众羊的拥戴才登上头羊宝座的，也是靠众羊的支持才坐稳头羊这把交椅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得罪了大多数，弄不好就会被众羊废黜罢免掉。它也只能顺着潮流走，反潮流是有可能被潮流淹死的。

在大庭广众面前，它不得不违心地对血顶儿表示钦佩，让血顶儿和自己并排站在一起，以示宠爱，甚至在进食时，找到一块鲜嫩的草地，也让血顶儿和自己共同啃吃，以示优惠。但在内心里，它并没改变对血顶儿一贯的看法：一头神经错乱的疯羊。是的，血顶儿一口气消灭了三只小狼崽，还把黑母狼打成重伤，似乎长了羊的志气，灭了狼的威风。但它总觉得这纯属偶然，不足为训。羊是斗不过狼的，这就像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出来一样确凿无疑。倘若真像众羊现在所认为的那样，盘羊只要拉直了头上的两支羊角，就能打败狼，那么，整个盘羊的历史就要重新写了。

可惜，奥古斯盘羊群整体头脑发热，缺少明白羊。

将拉直的羊角视为革新与荣耀，将盘成花结的羊角视为保守和耻辱，毫无疑问是把传统的审美观念和价值观念作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调整，受害最深的当然是它绕花鼎。它绕花鼎之所以能击败众多的竞争对手，当上奥古斯盘羊群的头羊，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头上的羊角比普通公羊多绕了一个花结。

普通公羊是一个花结，而它是两个花结，一个硕大的花结里又套了个小花结，花花绕，绕花花，一只鼎，也就是最美最好最大的意思。它也一直把自己那两支羊角能绕得如此圆溜如此艺术而深感自豪，可突然间，绕成花结的羊角不再是一种美，而变成了丑，不就是否定了它的存在价值了吗？不就是从根本上动摇它的统治地位吗？

其实，从血顶儿斗垮黑母狼数分钟后，它就感觉到自己正面临一场深刻的政治危机，这绝不是神经过敏，而是有充分的事实作依据的。当黑母狼夹着尾巴，瘸着一条腿，拖着一只被戳出两只血洞的屁股，逃进灌木丛后，母羊金蔷薇第一个欢呼雀跃，第一个撒开四蹄朝血顶儿奔去。它很注意金蔷薇的举动，它看到金蔷薇跑到血顶儿面前，一点犹豫也没有，一点停顿也没有，立刻将柔软的脖颈伸进血顶儿的颈窝，交颈厮磨，这叫什么动作嘛，完全超出了雌雄之间正常交往的界限，明目张胆地在调情。

金蔷薇是它“号”过的母羊，按照尊卑有序的传统习俗，它头羊“号”过的母羊，已没有权利再跟别的公羊谈情说爱，别的公羊除非活得不耐烦了，也不敢再对被头羊“号”过的母羊存非分之想，这早已成为奥古斯盘羊群羊羊皆知的禁令。但事实上，自从血顶儿斗败了黑母狼，这条禁令就被彻底打破了。金蔷薇黏黏糊糊的就是跟随在血顶儿的身后，对它绕花鼎反倒不理不睬了，很明显，金蔷薇感情跳槽，在爱情上炒了它的鱿鱼。

给头羊戴绿帽子，真是大逆不道，理应受到众羊的谴责，理应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可是，绝大部分的羊不仅对这种犯上作乱的行为不予谴责，反而用欣赏和羡慕的眼光望着血顶儿和金蔷薇，好像英雄加美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奶奶的，全体臣民都同意给头羊戴绿帽子，这头羊还当得有什么意思。戴绿帽子的头羊，还奢谈什么威信与尊严。现在是在爱情上炒了它的鱿鱼，接下来会不会在王位上炒它的鱿鱼呢？

这种担心也是有来由的。

以往它绕花鼎不管走到哪里身边总是跟着许多羊，众星拱月般地围着它。它是核心，它是领导，它是群体的灵魂，有崇拜者围在身边，说明它有吸引力和凝聚力，对一个领导来说，崇拜还是要搞一点的。可现在它身边的羊越来越少，廖如晨星，都跑到血顶儿身边去了。瞧瞧血顶儿，无论走到哪里，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就像一面很有号召力的旗帜，会聚拢一批年轻的羊，身后会跟着许多忠诚的追随着。这不是在拉帮结伙吗？这不是在搞第二核心吗？居心何在？

扪心自问，它绕花鼎并非妒贤嫉能心胸狭隘的羊，倘若有一头大公羊确实羊角盘得比它花结更多更大，更圆润更漂亮，身体也比它更魁梧更雄壮，智慧比它更发达更出众，能更好地率领奥古斯盘羊群走向兴盛与繁荣，它可以让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长江后浪推前浪，新陈代谢，这是不以羊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它退居二线，虽然心里不痛快，但还能想得通的。现在的问题是，要取而代之把它顶下台的是血顶儿，这家伙身体没它雄壮，智慧没它出众，就凭着那对拉直的羊角，就凭着那股疯劲儿，就要顶替它头羊的位置，这就使得它不仅有一种失落感，还有一种被嘲弄的愤懑，更有一种为奥古斯盘羊群前途担心的忧患意识。

盘羊之所以叫盘羊，就是因为头上那对羊角朝两边盘绕，形成花结。它绕花鼎虽然不知道当初造物主为啥要把盘羊的羊角绕成花结，但既然是造物主的安排与设计，必然有其深刻的道理；肆意违背造物主的意旨，能不受到惩罚吗？

狼吃羊，羊被狼吃，是从亘古沿袭至今的丛林生活规律，而奥古斯盘羊群年轻一代的羊们被血顶儿偶然取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整日里摇晃着角，对飞过的金雕路过的狐狸大声咩叫，仿佛食肉的飞禽走兽已经不在话下。唉，且不说世界上还有比狼更凶猛得多的野兽，就是那匹黑母狼，也狼还在心未死，反攻倒算的危险依然存在。无视弱肉强食这条规律的存在，不顺应客观规律去生存，终究会受到客观规律的制裁的。

疯子的本质，就是在极度膨胀的虚荣心的驱使下，践踏正常的生活秩序，颠倒正常的命运轨迹，造成一种虚假的伟大，最后不仅葬送自己，还要危及群体的生存。

感谢上帝，那些个染上了疯病的年轻公羊们，由于不像血顶儿那样是从小就把羊角嵌进电击石里磨砺，由于不像血顶儿那样在羊角才冒尖尖的时候就开始操练，所以它们尽管疯狂地日以继夜地在电击石在树杈在两块岩石之间的缝缝里苦苦修炼，一心想改造旧角，造就一对像血顶儿那样禾杈似的直角，但效果却并不理想；那些个羊角虽说还没完全长够，也没完全定型，但毕竟已弯成圆圈，有的已开始盘花结，且大部分羊角都已硬化，想把长弯的羊角扳直，谈何容易。结果，疯狂了一两个月，只有小公羊滚雪窝的角在朝左右两侧弯成半圆后，改变方向，朝前伸去，伸出一尺余长。还有一头名叫短腿的公羊和一头名叫火鼻的公羊的角绕了半个花结被强迫改变方向朝前探出半尺角尖尖，其他年轻公羊的角，白费了许多力气，白吃了许多苦头，两支羊角依然弯弯绕，绕弯弯，无非本来应该盘得很紧凑的花结在它们的瞎折腾下盘得松松垮垮，角尖稍稍有点向前刺探的意思而已。

假如那些头脑发热的母羊们从下一代羊羔抓起，情况就会变得非常糟糕了。

不过，绕花鼎觉得奥古斯盘羊群这股疯狂劲儿不会持续很长时间的，它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灾难即将降临，羊们终究会明白疯子就是疯子，只会给群体添乱，不可能给群体带来生存意义上的利益和好处。

九

日曲卡山脚的积雪开始融化，草籽在湿润的泥土深处开始绽芽，早春二月，生活在大霸岙的奥古斯盘羊群进入了发情期。

在我们生存的这颗蔚蓝色的星球上，凡高级生命，都有争偶的现象。人也不例外，所谓追求异性，所谓情场角逐，其实就含有一种竞争的意味。在动物界，各种不同的动物在争偶时的表现各不相同，可说是五花八门，琳琅满目，但大致可分为和平型与战争型两大流派。

和平型的争偶，通常是在发情期由雄性嗅着雌性的气味，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似的，跑到雌性的居住地，或用嘹亮的叫声，或用绚丽的皮毛使自己引起雌性的注目，以求得到青睐；倘若这时有另一个雄性也同时被雌性的气味所吸引跑了来，两个雄性之间便会展开一场公平的竞赛，或者比谁的叫声更雄壮更威风更有“男子汉”的气概，或者比谁的皮毛更倩更亮更能体现“男子汉”的风度，一方被比下去后，便会知趣地离开，到别处去寻找艳遇。

战争型的争偶，一般就是两个以上的雄性同时出现在雌性面前，不问青红皂白，凭着体力和智慧，大打出手，非得把对方打败赶走，才能占有异性。当然，有时习惯于和平争偶的动物在一种特殊的情景下也会动真格地打起来，但一般来说，习惯很牢固，不太容易打破。而习惯于用战争手段来争偶的动物，到了发情期，是看不到和平景象的。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都以为食肉的猛禽猛兽，如鹰、雕、豺、狼、虎、豹等等，平时凶残狠毒，到了发情期，肯定都是好战分子，为了爱情不惜诉诸武力，属于战争型的争偶动物；而食草的飞禽走兽，如鸽、鹊、牛、羊、兔、猴等等，平时温顺善良，到了发情期，肯定是用和平的方式解决争端，属于和平型的争偶动物。

事实刚好相反。越是长着尖爪利牙，越是能很容易把求偶时的竞争对手置于死地的猛兽，越是恪守和平竞赛的规则，例如豺狼虎豹中排榜第一的豺，在春秋两季的发情期里，有两只单身公豺同时看中一只母豺，它们会小心翼翼地避免挤在一起向母豺求爱，而是彼此之间相隔一段距离，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母豺嚣叫；即使两只公豺不小心走到一起了，多半也是用叫声进行威胁恫吓，很少真的动手打起来；即使出于爱的狂热真的动手打了起来，也绝不会进行致命的厮杀，只要有一方停止了噬咬，朝比自己更强壮的另一方袒露自己最易受伤害的脖子，另一方便会立刻松开爪牙，很绅士地结束战斗。可以这么说，所有的猛禽猛兽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禁杀同类的自我约束机制，一种除非神经错乱不会被轻易打破的禁忌，求偶期也绝不例外，不然的话，所有的猛禽猛兽恐怕早就因自相残杀而灭绝了。

与此相对应的是，越是没有杀伤能力的草食动物，越是爱争勇斗狠，例如长期以来一直被人类视为和平象征的鸽子，两个雄性为了获得交配权，不由分说就会厮打起来，不打得头破血流精疲力竭不会罢休；就算其中有一只雄鸽被打得吃不消了想投降，胜利者也绝不会优待俘虏，非穷追猛打把对手远远赶走才行。

曾经有动物学家做过这样的实验，将两只雄鸽和一只雌鸽一起关进一间小鸽棚。几秒钟后，两只雄鸽便打得难分难舍；半个小时后，其中的一只满身是血，躺在地上已不会动弹，另一只跳到倒霉蛋的背上，“咕咕”叫着，用喙嘴从垂死的对手身上把羽毛一根根拔下来，甚至啄咬对方头上的伤口，不知道是要扩大战果还是嫌血流得不够多。显然，在杀伤力弱的动物身上，没有禁杀同类的自我约束机制，它们没有在自相残杀中灭绝掉，这是因为这些动物虽然好斗但不能很快把对手杀死，在野外失败的一方较容易逃之夭夭。

盘羊属于战争型的争偶动物。

盘羊的发情期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为公羊争偶期，第二个阶段为雌雄结对期。如果可以套用人类的婚姻形态，那就是恋爱阶段和结婚阶段。但盘羊的恋爱与人类的恋爱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人类的恋爱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亲亲昵昵，甜甜蜜蜜，男的不时给女的送些鲜花、蜜饯、漂亮的服装、金光闪闪的戒指项链，用礼物博取欢心；盘羊的恋爱可没人类那么文明美好，盘羊的恋爱其实就是公羊之间一场场激烈的争偶搏斗。公羊唯一能送给异性的礼物，就是当着自己中意的母羊的面，把另一头公羊打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盘羊的恋爱很像是一场擂台赛。

一到发情期，母盘羊就会一反娴静的天性，粗声粗气地咩叫着，用挑剔的眼光望着处于饥渴状的公羊，三三两两散落在山顶或山腰相对平坦的树丛草地里等待着公羊们用特殊的方法来恋爱。每一处有母羊的地方就好比是一座擂台，先有一头公羊走进擂台，流连忘返，围着母羊绕圈子，试图接近母羊；但这时候的母羊，一个个心如坚冰，爱的心扉关闭得严严实实；公羊晓得自己必须拿出足够的“聘礼”才能赢得一颗芳心，于是，这头公羊便会瞪着血红的眼睛，摇晃着硕大的羊角，抻直脖子，运足底气，“咩咩咩”高叫一通。那叫声的大意是：

———我有野牛的体魄，我有野猪的胆量，我有老虎的凶猛，我有山豹的残忍，不怕死的尽管上来好喽，我正愁没有“聘礼”呢。

也有可能那通叫声表达的是这样一层意思：

———是我先看中这头可爱的母羊的，请遵守先来后到的次序，谁胆敢加塞抢先，我是不会答应的，我要誓死捍卫我的权益。

总有求偶心切色胆包天的公羊不怕威胁，也不理会先来后到的次序，跑进“擂台”来，于是，争偶之战拉开了序幕。

母盘羊的这种择偶手段，这种恋爱方式，乍看起来似乎有点虐待狂，其实是一种在生存压力下演化出来的最佳婚姻模式。盘羊不像豺狗和野狼那样在一个大群落里还有小家庭，盘羊是群婚群居，没有父亲的概念，公羊也不承担任何父亲的义务和责任，母盘羊择偶的唯一标准，就是强壮机敏；与强壮机敏的公羊交配后产下的后代才有可能是强壮机敏的，在险恶的丛林里，越强壮的小羊羔存活率也就越高。

这符合汰劣留良的生存法则。

公羊之间一场场猛烈的格斗，就是一把无情的筛子，一遍遍筛去幼稚的生命和衰微的生命，筛去不够强壮也不够机敏的公羊，有效地优选出旺盛的生命和充满活力的生命，优选出最成熟最强壮最机敏的公羊，保证种族的繁荣昌盛和一代胜过一代。

只对强者动情，是母盘羊的恋爱信条。

大霸岙里，到处传来“乒乒乓乓”羊角的碰击声和公羊气势汹汹的吼叫声，热闹得就像人类冷兵器时代的古战场。有的“擂台”走马灯似的更换一头头不同面孔的公羊，有的“擂台”一头公羊高居霸主地位，一次又一次地击败层出不穷的竞争对手。

毫不夸张地说，盘羊发情期的第一阶段，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战争。

灾难恰恰发生在盘羊发情期的第一阶段。

十

短腿把蛇咬打死了。

那是奥古斯盘羊群进入发情期的第二天黄昏，太阳像个被猎枪洞穿的伤口，阳光浓得就像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天被染红了，山被染红了，树被染红了，水被染红了，天地间一片触目惊心的红。不知是因为夕阳渲染出的红色恐怖的气氛刺激了盘羊的神经，还是盘羊体内的生物钟刚好走到了情绪最烦躁的时刻，几乎所有的公羊眼睛里都布满血丝，神态焦虑，神经质地跑来蹿去，寻找着中意的伴侣，寻找着可以大显身手的擂台。昔日宁静的大霸岙，此刻沸沸扬扬。

就在这时，短腿来到大霸岙西边那片小小的黄麻地里。

那块黄麻地是母羊启明星设的爱情“擂台”。启明星年方四岁，才生育过一胎，青春胴体，又有少妇成熟妩媚的风韵，在这种时候身边是不可能没有公羊的。此时雄赳赳站在黄麻地中央，守候在“擂台”上的，是大公羊蛇咬。蛇咬身体健壮，年富力强，头上的羊角盘的花结只比头羊绕花鼎稍稍小了半圈，但比普通的公羊却要大半圈，因此在奥古斯盘羊群里地位很高，仅次于头羊，属于优秀大公羊阶层。

从昨天走进启明星的爱情“擂台”直到现在，蛇咬已经击败了两头前来挑战的公羊，此刻正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第三个情敌。就在这时，短腿跑进黄麻地来。蛇咬的眼睛一亮，悬吊的心稳稳地放了下来。别以为发情期的公羊都是豪迈气概，希望前来竞争的对手越强越好，战胜了强大的对手，就能反衬自己更强大；事实刚好相反，占据爱情“擂台”的公羊，其实都希望前来挑战的是比自己逊色的公羊，自己不用费多大的力气，也不用承担什么风险，就能取得胜利，这是再好也不过的事了。假如此刻跑进黄麻地来的不是短腿，而是与它蛇咬同一阶层的优秀大公羊，那它心里会捏着一把汗，紧张得连喘气都不均匀了。

对付短腿，真是小菜一碟。短腿刚满两岁，刚刚开始性成熟，第一次参加争偶活动，初出茅庐，嫩得就像一块豆腐；而它蛇咬已满九岁，已连续七年在爱情的擂台上大显身手，老辣得就像一块在碱水里泡过的石头，用石头撞豆腐，哪个易碎，还用问吗？短腿即使在同龄伙伴里，也属于那种不起眼的角色，和它蛇咬相比，身躯小了整整一圈，好比重量级选手与轻量级选手对垒，胜败不是明摆着的吗。在蛇咬的眼里，短腿是一份价廉物美的聘礼。因此，当短腿撅着羊角朝它冲过来时，它轻松得好像不是去进行拼搏，而是应邀参加交谊舞会。它半低着头，漫不经心地亮出那对硕大的羊角，用七分力气来迎战短腿，七分力气也足够把短腿打得落花流水了，它想，它有一种稳操胜券的把握。

两副羊角叩碰在一起，“嘎啦嘎啦”发出可怕的声响。短腿果然太小太嫩太缺乏经验，才两个回合，就节节败退，差不多要被推出黄麻地了。蛇咬觉得这胜利似乎也来得太容易了些，就像礼物太便宜了有点拿不出手，想玩点儿新鲜的，来点儿刺激的；它突然后退了一步，猛地偏仄脑袋，目的是要让短腿猝不及防，一头撞在它的脖颈上，重心失去平衡，它趁机扭挺脖子，斜刺往前冲两步，它想，年小力弱的短腿一定会被推得原地做一百八十度旋转，滑稽得就像在跳舞，它再瞅准短腿的屁股蛋用羊角顶一家伙，嘿，创造个盘羊求偶史上的奇迹，让短腿不是逃而是“飞”出爱情“擂台”。母羊启明星一定会觉得挺好玩，欣赏它的勇敢与幽默，说不定立刻就会把爱的红绣球扔给它了。

这里需要郑重地说明一点，一般情况下，两头公羊在争偶的格斗中，都自始至终用正面的羊角对着对方，羊角根部又宽又硬，就像质地优良的盾牌，能有效地保护自己的身体免遭伤害；两雄争斗时，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侧面的脖颈暴露出来，盘羊的颈侧长着一根动脉血管和一根静脉血管，内靠咽喉，下通心脏，颈皮薄脆，是全身的薄弱环节。蛇咬历经九年的风风雨雨，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它觉得短腿正在败退，勇气和力气都快耗尽，自己的颈侧被撞一下，料想也撞不出什么问题来的。它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细节：短腿因崇拜血顶儿曾学着血顶儿的样将羊角嵌进电击石企图造就一对禾杈似的羊角，虽说短腿修炼时因头上的角已经盘绕并已经硬化，没能如愿以偿，但角尖还是被扭向前方，伸出半尺来长，是一对经过改良了的羊角。

血的灾难就这样酿成了。

开始，情况确实像蛇咬所设想的那样，短腿一个趔趄，与其说是撞还不如说是跌在它的脖颈上。它朝前扭挺脖子想让短腿舞蹈旋转，可突然间，它觉得脖颈一阵钻心的刺疼，一股黏糊糊的液体汹涌流出，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流出来的是浓浓的血浆啊！它脑袋一阵眩晕，身体软得像条蛇，不知不觉就躺了下来。斗性正浓的短腿不管三七二十一又用羊角把蛇咬修理了几下。

蛇咬的颈侧被短腿尖利的羊角捅出好几个很深的洞，像只蜂窝煤。

蛇咬四条羊腿踢蹬了几下，便僵然不动了。

一只绿头苍蝇停在蛇咬大睁着的玻璃珠似的眼球上。

可怜的蛇咬，死了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

短腿“咩咩咩”发出胜利的欢呼。叫声惊动了羊群，羊们从四面八方聚拢到黄麻地，一双双惊诧的羊眼望着趾高气扬的短腿和倒在血泊中的蛇咬，全都懵了。

谁心里都清楚，像短腿这样刚刚跨进成年羊门槛的小年轻，一般是不可能在爱情“擂台”上取胜的；它们参加争偶活动，好比是一种实习；尤其像短腿这样并不出色的年轻公羊，实习期会拖得很长，大概要到六七岁生命力达到顶峰时，才有可能获得配偶。

短腿，顾名思义，腿比一般的公羊要短了一截，腿短不仅在和其他公羊格斗中处于劣势，在逃避食肉兽的追捕中也处于劣势，步子小跑得慢，较腿长的羊更容易被食肉兽追上吃掉，如此质量不过关的生命，理应较少获得繁衍后代复制生命的机会。可现在，短腿竟然斗死了优秀大公羊蛇咬，汰劣留良的法则被颠倒了！难怪众羊们都会愤愤

不平呢。就连在黄麻地摆爱情“擂台”的母羊启明星，也一反常规，不仅没朝短腿投去欣喜、温柔、赞赏的眼光，反而用迷惘、疑惑、厌弃、憎恶的眼光盯着短腿。

头羊绕花鼎也闻讯赶到了黄麻地，它望着短腿那两支被强行扭曲朝前刺出半尺长的羊角，望着被蛇咬的血染红了的角尖，一个藏在心底很长时间没法解开的谜团，刹那间获得破译。造物主为什么要把盘羊那两支巨角盘成花结？为什么在奥古斯盘羊群会形成谁的羊角盘得越圆润越滑溜花结绕得越多越艺术就越有地位越能得到异性青睐的传统审美观和价值观？哦，答案就在短腿被改造得不伦不类的羊角上。

亘古时代，或许盘羊的角有弯的也有直的，长着直角的盘羊，确实也能在危急时刻用角当做武器与豺狼周旋一番，长着弯角的盘羊没有可以和食肉兽抗衡的天然武器，在群体里没有地位，活得很窝囊也很憋气。那个时候，审美观和价值观也许和现在刚好相反，以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直角为荣耀。然而，造物主和盘羊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并没像塑造豺狼时那样既给了豺狼尖牙利爪又同时给了豺狼禁杀同类的自我约束机制。造物主在给一部分盘羊禾杈似的尖利的羊角时，忘了给一条不准自相残杀的禁忌，于是，那对直直羊角具备了双重功能，既是可以同豺狼抗衡周旋的有效武器，同时也是能很方便地送同类上西天的锐利凶器。

豺狼不是天天碰得到的，而羊和羊是天天在一起的；羊角作为武器使用的机会和时间都很少，羊角作为凶器使用的频率却很高，起码在发情期是如此。于是，一头又一头长着禾杈似的笔直羊角的盘羊都在互相争斗中倒毙了，几句口角，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微不足道的摩擦，都极有可能演变成一场流血的悲剧。

多少代以后，凡长着一对直直羊角的盘羊都英年早逝，数量越来越少，羊们终于明白了这样一个真理：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就意味着死亡。与此相反，长着一对朝里弯曲，盘成花结的盘羊，由于知道自己是无法和长着禾杈似的羊角的公羊争狠斗勇的，处处退让，委曲求全；羊角盘得越圆润越艺术，也就获得了更多的生存机会，久而久之，这个品系生机勃勃，一片繁荣景象，成为正宗盘羊。审美观和价值观也随之而发生了异化与裂变，先前认为只有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才是美的，后来变成花结向后面盘得大而圆才是美的；先前认为一对禾杈似的羊角才能实现盘羊的自我价值，后来变成弯弯绕才是有价值的羊角。

说到底，生存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任何审美观和价值观只能附丽于生存利益上。有利于个体的存活，有利于种族的生存，美才是真美；能使一个物种生生不息，永不衰败，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绕花鼎觉得，亘古时代的灾难复活了。

就在羊们惊恐不安地望着躺在地上渐渐冷却了的蛇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突然，围观的羊群里蹿出一头健壮的大公羊，引颈长咩一声，朝站在黄麻地中央得意忘形的短腿冲了过去。那头打破沉默的大公羊名叫泥石流，它出生时刚好遇上一场可怕的泥石流因而得名。泥石流和蛇咬属于同一档次，都是优秀大公羊阶层，和蛇咬一样，头上也长着一对盘绕一个半花结的羊角，平时与蛇咬私交甚密，称得上是哥们。

也不知泥石流是出于一种为朋友报仇的冲动，还是看不惯像短腿这样不入流的小公羊在爱情“擂台”上耀武扬威，反正，气势汹汹地冲进黄麻地，跑到短腿面前，一个跳跃，高高跳到短腿头顶，然后盘成花结的羊角重重往下一叩，玩了个泰山压顶的狠招，想一下子就把短腿压趴在地。它跳跃了一米多高，动作完成得极其漂亮，确实形成了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也确实把短腿压得像滩稀泥似的趴了下来。仅仅一个回合，优劣便见分晓，旁观的羊们各个脸露喜色，正准备给泥石流喝彩呢，突然，威风凛凛挺立着的泥石流身体颤抖起来，越抖越厉害，像吊在树梢上被凛冽的秋风吹刮着的一张很快就会凋零飘落的枯叶，随即，泥石流颈窝流出两条血浆搓成的红线，红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浓，轰隆一声，泥石流栽倒在地，像只被掀翻的凳子，四条羊腿直直伸向天空。

短腿站了起来，甩甩被扭疼的腿，抖抖沾在身上的泥星草屑，没事儿一样。

泥石流玩泰山压顶，把自己柔软的颈窝压到短腿那两支朝前翘挺的犀利的羊角上去了。

倒霉的泥石流，比蛇咬还死得利索。

众羊们面面相觑，突然一起惊跳起来，四下溃逃，仿佛黄麻地藏着什么吃羊的魔鬼。连母羊启明星也抛弃了自己精心设置的爱情“擂台”，“咩咩咩”哀伤地叫着，跟着众羊逃进了小树林。

灾难才开了个头呢，绕花鼎想。

十一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奥古斯盘羊群。

公羊滚雪窝一天之间挑死了三头大公羊。滚雪窝的羊角比起短腿来，更长更尖，朝前翘挺得更厉害，因此作为凶器的威力也就更大，第一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老公羊大丫口的脖子刺断了，第二次又在几分钟之内把一头名叫十五月的公羊刺了个透心凉，第三次它在公羊枯水的前腿弯捅了两个洞，可怜的枯水，躺在地上，“咩咩咩”凄厉地叫着，从黄昏一直叫到黎明，这才咽气。

还有那头名叫火鼻的年轻公羊，头上的羊角也是经过改造了的，和短腿一样，角尖朝前翘挺出半尺来长，也大施淫威，把两头大公羊送上了西天。

短短三天的时间，奥古斯盘羊群就有七头身强力壮的公羊死于非命。

唉，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爱情是公羊的坟墓。

以往，奥古斯盘羊群进入发情期，每一头公羊也都会火暴地变成好斗的武士，整个大霸岙也都变成沸沸扬扬的战场，但是，极少有死亡，连重伤也很少；两头公羊瞪着血红的眼睛像对生死冤家似的用羊角互相叩碰撞击，“空咚空咚”，声音很吓“人”，震天的响，样子也挺可怕，面目狰狞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吞吃了，气氛紧张激烈，斗得如火如荼，实际上彼此的角都向后绕成花结，圆润撞圆润，很难将对手置于死地；表面仿佛是生与死的搏斗，内涵其实是一场比蛮力比耐力的选拔赛。

磕磕碰碰当然免不了会有流血受伤，但绝大多数无非是让对方的角磨破了眼皮，或者被对方的角撞破了鼻子，或者被对方的角撞掉了门牙，流点血受点轻伤罢了，养个十天半月的，很快就会痊愈。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也出现过死亡，譬如一头生命的烛火快要燃尽的老公羊，渴望老树发新芽，不自量力，与生命的烛火正烧得炽热的年轻公羊争强斗胜，力气用过了头，又被撞得七荤八素，衰竭而亡；还有一种情况是两头公羊在地势险要的绝壁上或光溜溜的悬崖上打起架来，其中一头体小力弱，被顶得连连后退，一不小心从绝壁或悬崖上失足摔了下去。但就连这样的死亡事件，也十分罕见，在奥古斯盘羊群大概平均两三年才发生一次。可现在，三天就死了七头公羊，爱情“擂台”变成名副其实的屠宰场了！

绕花鼎为一连串的死亡事件深感悲哀，那些死掉的大公羊，都是奥古斯盘羊群的精华，是群体的栋梁，是羊群繁荣兴旺的标志，它身为头羊，当然忧心如焚。可它无法阻止这种杀戮，说心里话，它也不是很想阻止这种杀戮；是的，优秀的大公羊一头接一头倒毙，严重损耗了群体的力量，对奥古斯盘羊群来说是个可怕的灾难，是个难以挽回的巨大损失，但是，坏事在一定的条件下会转变为好事，血的教训，大概能让羊们清醒过来，意识到把本来应该向后盘绕的羊角强扭成直角，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疯狂，是一种亡群亡种的祸害，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而始作俑者，就是被大家捧为英雄的血顶儿！撕下英雄的面纱，揭穿疯子的本质，坏事也就变成好事了嘛。

它细心观察，倒下一头大公羊，就会有三五头羊醒悟过来，不再用崇敬的眼光去看血顶儿，而改用一种鄙夷和唾弃的眼光去看血顶儿，这很好，看疯子就是这样看法的嘛。唔，按这样的比率来计算，再死七头大公羊的话，奥古斯盘羊群所有的羊，不分老幼雌雄，通通都能提高觉悟认清血顶儿疯子的真面目了。

十二

话说血顶儿，由于它曾把黑母狼打得抱头鼠窜，为奥古斯盘羊群赢得了羊打狼的史无前例的辉煌，因此，到了发情期，享受着与头羊绕花鼎同等的特权，没有哪头公羊前来争夺它身边的母羊金蔷薇。其实，就算众羊不给它头羊的特权，也没哪头公羊吃了豹子胆敢来同它一决雌雄的。它连黑母狼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斗不败一头普通的公羊吗？

其他公羊互相斗得天昏地暗，独独血顶儿在金蔷薇的陪伴下，过着宁静的日子。

然而，这种超脱与安逸仅仅维持了一天，发情期的第二天开始，随着蛇咬被短腿挑死，血顶儿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以后，每死一头大公羊就会给它增加一份压力。它明显地感觉到，众羊对它的态度正在逆转，尊敬变成了畏惧，羡慕变成了鄙视，尤其是对它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眼光里透露出憎恶。它是头聪明羊，当然明白其中的缘故，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依仗着它们朝前翘挺的羊角，在爱情“擂台”上称王称霸，连连挑死优秀大公羊，羊们看得心惊胆寒，理所当然要把朝前翘挺得直直的羊角视为罪恶的渊薮。

血顶儿十分苦恼，它当初之所以要把自己的羊角拉直磨尖，完全是受母羊猴戏喷在它额顶那层血光和灵光的启示，完全是出于要打败黑母狼替羊群除害替母羊猴戏报仇这样一种信念和目的，它做梦也没想到，改造羊角这样一个举动会给奥古斯盘羊群带来灾难。生命力最旺盛的大公羊一头接一头死去，不仅群体数量锐减，质量也大大下降，无疑是一场上等级的灾难。

诚然，它血顶儿没直接参与被死神染指的爱情擂台赛，它的两支羊角到目前为止还没沾过一滴羊血，是清白无辜的，但是，它总觉得这场灾难与自己有着某种联系，有着一种因果关系。假如它从未改造过自己的角，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也绝不会改造它们的角的，当它们以它为榜样，将羊角嵌进电击石时，它还表示过赞赏并给予过鼓励，从这个角度看，它血顶儿有不可推诿的责任。当滚雪窝在一天之内挑死了三头大公羊，它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它曾走到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三头公羊面前，苦口婆心地劝说过，尖利的羊角不应成为窝里斗的凶器，而应该把角尖一致朝外，对准万恶的黑母狼。遗憾的是，盘羊的天性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发情期同性之间争斗的冲动，也非劝一劝就能劝得掉的。短腿、火鼻和滚雪窝照样我行我素，继续制造流血事端。

发情期的第五天早晨，短腿和火鼻来了个“开门红”，分别把一头名叫暴雨和一头名叫山洪的公羊给挑得肠子都流了出来，惨不忍睹。滚雪窝更是胆大妄为，竟然看上了头羊绕花鼎“号”准的母羊芊芊，跑到绕花鼎面前，摇晃羊角，进行挑衅。

谁都知道，奥古斯盘羊群有一条明文规定，其他公羊是不能与头羊争夺配偶的；滚雪窝公开这样做，等于在蔑视头羊的权威。绕花鼎开始还怒气冲冲地摇着两架盘成花结的羊角，似乎要同滚雪窝斗个你死我活，但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刚刚和滚雪窝羊角对羊角摩擦了一下，突然掉头就走，远远跑到对面的山梁上，像躲避瘟疫似的躲开了。母羊芊芊朝滚雪窝打了个厌烦的响鼻，钻进一条狭窄的石缝，任凭滚雪窝千呼万唤，再也不肯出来。头羊的行为无疑是具有示范性的，大多数公羊都学着绕花鼎的样，四处跑散，大多数母羊也好像不再有兴致等待公羊来追求，纷纷从爱情“擂台”逃了出来。

对人类而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盘羊可没这么高的思想境界，对盘羊来说，生命最可贵，爱情价不高；若为争偶死，实在划不着。

发情期的公羊停止了激情澎湃的追求，发情期的母羊关闭了春情洋溢的心扉，对奥古斯盘羊群来说，等于处在种群崩溃的边缘；丧魂落魄的公羊丧失了求偶的信心，会四散飘零，一个个成为森林里孤独的流浪汉，而母羊们会离开这个冷酷的缺乏温情的集体，跑到其他盘羊群去，为其他盘羊群生儿育女。假如真这样的话，奥古斯盘羊群就不复存在，从地球上抹掉了。

血顶儿忧心如焚，无论如何，它不能看着奥古斯盘羊群崩溃，它不能成为历史的罪羊。它想，它或许能用非常手段制止短腿、火鼻和滚雪窝的杀戮行为。但它一对羊角能同时对付三对羊角吗？它心里一点把握也没有。万一它非但没能制止住短腿、火鼻和滚雪窝，反而被它们刺倒，它要为母羊猴戏报仇的誓言就付诸东流了，更恼火的是，它死也是白死，奥古斯盘羊群照样会崩溃。怎么办？好为难！它烦躁得像走进了蚂蚁窝，浑身难受。

这时，母羊金蔷薇温情脉脉地走拢来，靠在血顶儿身上，伸出柔软的脖颈，想与血顶儿交颈厮磨，用自己火热的情怀来熨平血顶儿紊乱的心境。金蔷薇是头聪慧的母羊，几天来，随着爱情“擂台”上一幕幕惨剧的发生，那些糊涂的羊们，都用责备的眼光看着血顶儿，仿佛血顶儿是这一起起血案的罪魁祸首，它明显地感觉到血顶儿的情绪越来越坏，食不甘，寝不安，身体消瘦，干什么都没有兴趣，它知道，血顶儿是陷进了深深的自责之中。它觉得这实在太不公平了，血顶儿既没怂恿短腿、火鼻和滚雪窝去杀羊，自己也没有戕害过一头公羊，何罪之有？血顶儿头上那对禾杈似的角，两次把凶恶的黑母狼打得屁滚尿流，为奥古斯盘羊群立下了历史的功勋，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血顶儿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是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羊角！遗憾的是，它金蔷薇只是一头普通的母羊，“人”轻言微，它的看法丝毫也影响不了其他羊，其他羊照样用一种看疯子似的憎恶鄙夷的眼光看血顶儿头上那两支羊角。它没法子可想，它只能在血顶儿面前更加温婉更加缠绵，以期能消化一些血顶儿心中的烦躁。

它的情意绵绵的颈窝刚刚贴到血顶儿的后脖颈上，突然，血顶儿一甩脑袋，把它的颈窝弹开了，动作粗鲁生硬，很明显，是讨厌这种亲昵。它好委屈，恨不得朝血顶儿脸上喷个响鼻，也还它一个尴尬，可又于心不忍，便用嗔怪的眼光定定地望着血顶儿。

这一望，望得金蔷薇心如针扎。它看见，血顶儿憔悴得仿佛老了好几岁，满脸愤怒而又无奈的表情，眼光死死盯住山顶上正得意忘形的短腿、火鼻和滚雪窝，身体在微微颤抖。哦，血顶儿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当然没有心思再同它亲亲密密；它金蔷薇刚才也看见短腿和火鼻是怎样把暴雨和山洪的肠子给挑出来的，也看见滚雪窝是怎样傲慢无理地要和头羊绕花鼎争夺配偶，也看见绕花鼎还有许多公羊母羊已经四散溃逃了，当然也知道如果再不断然处置短腿、火鼻和滚雪窝，奥古斯盘羊群就会有崩溃的危险。它猜出来了，群体崩溃的危险像一座大山似的压在血顶儿心坎上，这种巨大的精神上的压力，很有可能会把血顶儿压垮的。

它不愿意群体崩溃，更不愿意血顶儿被压垮。它明白了，光用雌性的温存，是无法熨平血顶儿紊乱的心境的，它应该实实在在地帮助血顶儿减轻身上的压力。它爱血顶儿，为了血顶儿，它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它从血顶儿死死盯着短腿、火鼻和滚雪窝的愤怒而又无奈的眼光里，已经读懂了血顶儿的心声，那就是想除掉这三个危害群体的家伙，可又觉得一对三有点力不从心，或许，它可以在这个问题上助血顶儿一臂之力的。它拔腿朝对面小石山的山顶走去。

这是日曲卡雪山山腰间一座孤零零的小石山，山顶是块平地，大小约能容纳十几头羊，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石缝间长着疏疏朗朗几丛野草。小石山地势很险，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山脊线，把小石山的山顶连通到大霸岙。

此时此刻，短腿和火鼻就站在小石山的山顶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金蔷薇来到山顶中央，使劲摇晃那条与众不同的羊尾，宛如一条金色的丝带在阳光下飘舞，只要是发情期的公羊，谁见了都会心旌摇曳，把持不住；羊尾还像把扇子似的把它身上雌性的气味扇开出去，这等于像撒传单似的在散发爱的请柬；它先朝东边的短腿抛去一串媚眼，似乎在说：哦，你真是一头英勇无双的公羊，我理想中的白马王子！然后，它扭过身来，朝西边的火鼻送去一片妩媚，似乎在说：嘿，你是盘羊世界里举世无双的英雄，我梦寐以求的好伴侣！

短腿和火鼻同时兴冲冲地向金蔷薇跑过来。对它们来说，虽然闯荡了一个又一个爱情擂台，斗死了一头又一头大公羊，但却没赢得任何一头母羊的青睐，感情还挂在空当上，正求偶心切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突然间年轻貌美的金蔷薇主动向自己召唤，还摇着那条令羊眼花缭乱的金色尾巴，好比天上掉下个大馅饼，这等诱惑，哪里抗拒得了，生怕自己跑慢了半步，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还有不打起来的道理？

好一场恶斗，羊角与羊角的每一次撞击，都使对方皮开肉绽，可说是“针针见血，弹无虚发”。七八个回合下来，两头公羊头部、颈部、肩胛和前腿弯都鲜血淋漓，像头红羊了。突然，短腿后退了几步，猛地向前跃进，这一招叫秋风扫落叶，后退几步是在助跑，形成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想把对方像落叶似的横扫在地。巧极了，火鼻也是这么个想法，也退了几步后举着朝前翘挺的羊角猛地向前跃进，都把自己当强劲的秋风，都把对方当无足轻重的落叶，你也扫，我也扫，你也用尖尖的羊角对着我的脸捅，我也用尖尖的羊角对着你的脸捅，只听嚓的一声，短腿两支羊角不偏不倚刺进了火鼻的一对眼球，与此同时，火鼻的一对羊角也准准地钻进短腿的两只眼窝。

“咩———”短腿和火鼻同时惨叫一声，又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各自从对方的眼眶里拔出自己的羊角，同时觉得世界变得一片漆黑，痛得狂奔乱跳，花样滑冰似的在小小的山顶溜来滑去，终于，短腿一个箭步冲出悬崖，火鼻疼得在地上打滚时，也滚下了峭壁，两头公羊像两片落叶，落进万丈深渊。

剩下一头滚雪窝，就容易对付得多了。血顶儿按正常的公羊争偶程序，找到滚雪窝。它心里沉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苦涩得像含着一把黄连，它想起在它还没有斗败黑母狼前，滚雪窝就开始崇拜它，追随它，而它却要把滚雪窝送到另一个世界去，这也未免太残忍太不讲哥们义气了。倘若有其他办法能让濒临崩溃的奥古斯羊群恢复常态，它绝不会用这样极端的办法来解决滚雪窝的。是母羊猴戏用生命和鲜血铸就了它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它一向认为这对锋利的羊角只有一个神圣的使命，那就是对付该死的狼，它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对羊角去对付自己的同类；它实在是出于无奈才这样做的，它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动作尽量干净利索，让滚雪窝临死前少受些痛苦。

滚雪窝挺着两支朝前翘挺一尺有余的羊角冲过来了，血顶儿举起羊角迎了过去，几个回合后，它觑了个空，将两支禾杈似的羊角贴地伸到滚雪窝的身体底下，然后用力抬头，锋利的羊角穿透了滚雪窝的咽喉，滚雪窝蹦跶起来，像只笨拙的大鸟，飞上天空，又掉在地上，再也没爬起来。

散在山崖四周的公羊和母羊们，亲眼看见三头血债累累的公羊受到了血的惩罚，情绪这才平静下来，又纷纷回拢到大霸岙来。一场崩溃的危机总算克服了。然而，在血顶儿心灵里，却刻下了永远也无法愈合的创伤。它无法忘记，当它两支锋利的羊角穿透滚雪窝的咽喉，一片滚烫的血浆不知怎的飞溅到它的额顶上，事后，它跑到雪线上，将额头浸泡在积雪里擦了又擦，可总觉得擦不干净。过去它抬头凝望日曲卡白雪皑皑的山顶时，额顶就会浮显出一层光晕，那是母羊猴戏的血光，也是激励它向凶恶的黑母狼挑战的灵光，如今，血光褪色了，灵光也变得黯淡，神圣的光晕被涂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头羊绕花鼎当然也看见血顶儿是怎样结果滚雪窝的，它对这件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它认为这是疯子与疯子在自相残杀。它相信，有一定生活阅历的成年羊们是会同意它的看法的，而年轻一代的羊，虽说现在还没彻底觉悟过来，但这只是个时间问题，用不了多久，它们也会看透疯子的本质的。疯子的本质，就是从根本上危害种群的生存利益。实践出真知，实践也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十三

灾难接踵而来。

五月，春暖花开，坐落在日曲卡雪山南麓的大霸岙，开满姹紫嫣红的野杜鹃，远远望去，就像一片杜鹃花的海洋，蔚为壮观。五月的阳光像个热心的接生婆，奥古斯盘羊群的母羊们开始产羊羔，把羊羔产在杜鹃花丛里，小家伙身上就会永远有一股芬芳的花香。

灾难恰恰在最美好的时候降临了。

那天，羊们正在杜鹃花丛里享受着五月温暖的阳光和鸟语花香，突然，从一块磐石背后蹿出一条黑影，轻盈地跃上磐石，挑逗似的朝血顶儿“ ”嗥叫。

羊们这才看清，那黑影就是几个月前被血顶儿刺伤屁股狼狈逃窜的黑母狼！和几个月前相比，黑母狼长胖了些，漆黑的皮毛油光闪亮，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脂肪，屁股上有两块圆形的伤疤，伤疤是白色的，在漆黑的毛丛里格外显眼，就像一条裤子上补着两块难看的补丁。它的身手依然矫健，显然，没落下什么残疾。它的眼睛冷得像冻土层挖出来的冰粒子，燃烧着复仇的冷焰，看来，它是在受了伤后跑到哪个山旮旯里养了几个月，养好了伤，回大霸岙来报仇雪恨的。

头羊绕花鼎打了个寒噤，它预感到一场巨大的灾难拉开了序幕。

血顶儿冲到磐石前，它的直直的羊角虽然很长，却够不到磐石上的黑母狼，便摇晃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拉开搏斗的架势，朝磐石顶上的黑母狼“咩咩”叫：

———你不是来找我报仇的吗，下来吧，我和你来一场生死大决战！

黑母狼好像耳朵聋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血顶儿后退了几步，一阵快跑，到了磐石前纵身一跃，想跳到磐石顶上去，与黑母狼决一死战，可惜磐石有一丈来高，很陡，羊蹄平滑，一踩上去就像坐滑梯似的滑下来，险些儿摔个四仰八叉。盘羊跳远还行，不在狼之下，但跳高就很差劲，只跳得到狼的一半高。而狼就不同了，狼爪有尖利的指甲，磐石虽然陡，却能抠住粗糙的磐石表面往上攀爬，狼的蹿高能力也很强，轻而易举就能登上一丈来高的磐石。

看来，还得用羞辱的办法把黑母狼激怒，让它从磐石上跳下来才行。

——“咩咩”，你这匹不值钱的纸狼，有种的你就下来呀，“咩咩”，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挑出来当玻璃球玩，我要把你的狼皮剥下来做鼓面！

黑母狼蹲在磐石上，慢条斯理地舔着嘴唇和爪子。

本来应当躲得远远的羊们，见血顶儿把黑母狼逼到磐石顶上不敢下来，想起几个月前黑母狼曾被血顶儿斗得屁滚尿流，以为这一次又会好戏重演，逃出几十米远，就不再逃了，纷纷绕到血顶儿的身后，想再免费观赏一场羊斗狼的精彩剧目呢。

———“咩咩”，你这头胆小如鼠的母狼，你枉披了一张狼皮，你只配给我们盘羊当尿壶呢，“咩咩”，不信你就下来，看我不尿你一嘴羊尿！

黑母狼在磐石顶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干脆躺卧下来。

血顶儿骂得更响亮，骂得更狠毒，辱骂和恐吓也是一种战斗；别说是以凶猛著称的狼了，就是稍微有点血性的狐或獾，受了这顿连珠炮似的骂，也早就暴跳如雷下来拼老命了，可这匹黑母狼的修养似乎特别好，不，这匹黑母狼简直就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无赖，任凭血顶儿笑骂，不予理睬。这好比在骂一块没有反应的石头，骂着还有什么意思嘛。虽说是骂街，也要消耗能量的，又骂了一会儿，血顶儿口干舌燥，有点骂累了，骂兴大减，神情怠惰，骂声渐渐稀薄清淡。

就在这时，黑母狼“”的嗥一声，身体向后一紧，做出要朝血顶儿扑下来的姿势，血顶儿急忙亮出禾杈似的羊角，对准黑母狼扑下来的路线，憋足劲儿一跳；它这是事先设计好的应对招式，在黑母狼下扑时，它朝上刺去，它的羊角比黑母狼尖尖的嘴吻要长得多，不等黑母狼咬到它，它的羊角已经刺破黑母狼的肚子了；一个下扑，一个上跳，力量大得足够把黑母狼的肚子穿两个窟窿，弄不好还能刺得羊角尖尖从狼脊背上透出来呢！这设想绝对漂亮。它跳得很猛，可奇怪的是，羊角没戳着柔软的狼皮狼肉，只听“咚”的一声，撞在坚硬的磐石上，用力过猛，又没心理准备，只撞得崴了脖子，松了牙齿，震得脑袋一阵阵发涨。羊角再硬，也硬不过花岗岩的嘛。血顶儿以为自己方向跳偏了呢，抬头一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黑母狼压根儿就没扑下来，还稳稳地蹲在磐石顶上呢。

黑母狼在磐石顶上优雅地理了理胡须，突然间又狂嗥一声，两条后腿屈蹲，两条前腿抬起，分明是要扑下来了，血顶儿条件反射般地又迎头跳上去，又撞在磐石上，差点撞出个脑震荡来。

可恶的黑母狼，朝血顶儿嘲弄地眨眨眼皮。

俗话说，再蠢的人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两跤，套用到盘羊身上，再蠢的羊也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三跤；血顶儿上了两次当，学乖了，当黑母狼第三次做出下扑的姿势时，血顶儿只是梗着脖子将两支羊角对准黑母狼可能会下扑的路线，不再往上跳；果然又是一个骗局，嗨，骗术不灵光了吧；黑母狼第四次、第五次嗥叫一声做出下扑的假动作后，血顶儿干脆动也不动了，它心想，黑母狼拙劣的骗术无非是要它神经高度紧张，体力大量消耗，然后再真的扑下来，把它咬翻，它才没那么傻呢；它来个针锋相对，静静地站在磐石底下，养精蓄力，以逸待劳。它想，它的两支羊角笔直伸向天空，不管黑母狼从哪个角度往下扑，要完全避开它的羊角而扑到它身上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就算让黑母狼扑个冷不防，也没什么了不起，最多它实施不了在空中就把黑母狼刺个透心凉的战术，等黑母狼落到地面后双方摆开架势来场恶斗；黑母狼曾经两度是它的手下败将，它怕个逑！

黑母狼第六次做了个下扑的假动作。

这真是一头蠢狼，明明是失效的骗术，还在不厌其烦地做，吃饱了撑的！

血顶儿正这样轻蔑地想着呢，突然觉得头顶好像飘过一阵黑烟，它以为眼花了呢，眨了一下眼皮抬头望去，噫，磐石顶上空空如也，黑母狼不见了！它猛然一惊，这才明白飘过头顶那阵黑烟就是黑母狼。奶奶的，黑母狼果然在一连串的假动作后，不声不响来了个真动作，从磐石顶上扑下来了；不过，请别高兴得太早，以为这样一来你的突然袭击咬我个猝不及防的阴谋诡计就能得逞，我心里早就有防备呢；你从我头顶飘过，很明显，是要落到我的屁股后面去，玩个时间差，在我还来不及转身用羊角对着你时，你就跃上我的背，噬咬我的脊椎；狼子野心，昭然如揭，我是不会轻易上当的！

血顶儿刹那间看透了黑母狼的伎俩，它没像一般的羊那样一旦发现恶狼跳到自己背后去了，立刻原地旋转，尽快把羊角转过去；它晓得黑母狼十分狡猾，既然已经跳到它身后去了，决不会让它有转身喘息的机会，极有可能黑母狼使用的是连环计：先趁它麻痹时跳到它身后，然后张大着狼嘴等着它原地转身，在它转了三分之二还没转到预定的位置时，斜刺里蹿上来，从侧面咬住它的脖颈，这样的话，它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就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你别以为羊都是低智商的傻瓜。血顶儿灵机一动，没有原地旋转，而是朝前蹿跃了两步，蹿到磐石底下，然后再扭动羊腰，突然旋转身体；它觉得自己这样做准能打乱黑母狼的计划，你不是张大着狼嘴等候在我的侧面吗，嘿嘿，你最多只能咬到一股羊膻味，你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往前蹿跃，等到你醒悟过来，我那两支叫你心惊胆战的羊角已经对准你丑陋的狼脸了。

为了万无一失，血顶儿在急速转身的同时，将两支羊角贴着地面，上可挑，下可刺，左可劈，右可扫，做好了积极防御的准备。它沉着地等待着，可是……可是……眼前数公尺的范围里一片葱绿，没有黑色的身影。黑母狼呢？难道化作一阵风吹走了？它正在奇怪，忽然听得几十公尺外的羊群一片喧闹，本来挤在一堆的羊们像炸了窝似的四下逃散。它急忙抬头望去，不好了，黑母狼已经闯进了站在它身后观望的羊群，并已叼住了一头刚刚出生两天的小羊羔。血顶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该死的黑母狼不厌其烦地重复下扑的假动作，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要对付它血顶儿，而是冲着羊群去的，它中计了！它急忙吼叫一声，撒开四蹄冲过去，但已经晚了，没等它赶到，黑母狼就吐掉口中的小羊羔，顺着陡岩三蹿两跳逃进深山去。可怜的小羊羔被狼嘴吐出来后，傻乎乎地站了几秒钟，小脑袋一仄，摔倒在地，见上帝去了。

血顶儿气得七窍生烟，沿着狼的足迹拼命追，遗憾的是山道太崎岖，追了一程，很快连黑母狼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等血顶儿垂头丧气地回到磐石前，逃散的羊群也都聚拢到遭殃的小羊羔身边。小羊羔的母亲———那头名叫启明星的母羊，不断地舔着小羊羔光洁的额头，目光凄楚，柔肠寸断，“咩咩”哀叫，叫得每一头羊心里都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头羊绕花鼎用角挤开围观的羊，走到血顶儿面前，失望地叹了口气，用一种不信任的眼神打量着它，所有的羊都跟着绕花鼎，用责备的眼光望着血顶儿，似乎在说：我们把你视为坚强的屏障，当做可靠的保护伞，没想到，你让黑母狼轻易地从你的禾杈似的羊角上跳了过去，咬死了小羊羔，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血顶儿难过地垂下头，心里油然生出一种愧对众羊的歉疚感。

好了，羊打狼的神话总算破灭了，英雄的桂冠总算摘除了，绕花鼎想。

十四

头羊绕花鼎决定率领众羊离开大霸岙，离开大霸岙的目的是要离开血顶儿。

自从磐石事件发生后，黑母狼就像一个幽灵，在奥古斯盘羊群四周徘徊。这家伙简直是狡诈、凶狠、残忍、贪婪的集大成者，是恶魔的化身，是地地道道的刽子手，总是不声不响突然就出现羊群周围，没有嗥叫，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宣战，转眼间扑进羊群。它好像事先侦察好了似的，总是选准血顶儿不在场的地方作为攻击的突破口，例如血顶儿正在山坡的北面和金蔷薇待在一起，黑母狼冷不丁就从山坡的南面蹿进羊群，当血顶儿听到动静，急忙从北坡赶到南坡，黑母狼已罪恶得逞后跑得无影无踪。

最让羊群受不了的是，黑母狼偷袭的目标总是选定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像个最狠毒的黑色女妖，跃上一只小羊羔的背，毫不留情地把小羊羔的脖子拧断。开始羊们还以为黑母狼之所以爱咬小羊羔，是因为刚出生不久的羊羔体力弱，腿脚软，容易捕捉，可有一次，当黑母狼从草窠里突然跳出来扑向一头名叫狼不食的小羊羔，（狼不食是个辛酸的名字，意思是这个小羊羔命很贱，连狼都不喜欢吃，想以此来保佑这只小羊羔逃过狼灾，平安长大。）狼不食的母亲，那头名叫薸薸的母羊，一看血顶儿离得尚远，要想等血顶儿赶来援救，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狼不食早就让狼食了，无奈何，就装着一脚踩在青苔上滑倒了的样子，一瘸一拐落到狼不食后面，想代替小宝贝让黑母狼扑咬。可黑母狼却偏偏放过送到嘴边的不咬，绕了个弯死命追上狼不食，唉，狼不食的名字最终也没能保佑小家伙不被狼食。

羊们终于明白了，黑母狼之所以盯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咬，完全是出于一种残忍的报复心理，出于一种变态的疯狂。黑母狼的三只小狼崽被血顶儿像串冰糖葫芦似的串在羊角上，它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专门杀小羊羔祭奠三只小狼崽的亡灵。

黑母狼在暗处，奥古斯盘羊群在明处，黑母狼神出鬼没，羊群防不胜防。

奥古斯盘羊群的母羊们正处在生育的高峰期，已经出生的五只羊羔，无一例外都被黑母狼咬死了，还有十几头母羊肚子圆鼓鼓沉甸甸，都快临盆了，可看看前面五只小羊羔横遭蹂躏的惨状，谁还敢生呀？生出来就是黑母狼的扑咬目标，倒还不如藏在肚子里头保险呢。要命的是，那玩意儿不是银行存单，不想取出来尽可以在里头多放些日子；瓜熟蒂落，小羊羔在肚子里长成了形，憋不住了，巴不得早点能钻出来呢。愁得那些大肚子母羊们各个像掉进了火坑。

绕花鼎想来想去，觉得只有离开血顶儿，才能让十几头孕羊平安分娩，才是奥古斯盘羊群唯一的生路。说到底，这场巨大灾难的祸根是疯羊血顶儿，疯子疯狂的行为导致了黑母狼疯狂的报复，奥古斯盘羊群没必要为疯子牺牲，为疯子殉葬。它觉得现在离开血顶儿的时机已经成熟，自从磐石事件发生后，羊们已经认识到血顶儿已由一颗耀眼的明星变成了一颗令羊头疼的灾星。远离灾星，当然是一个明智的决策，相信会得到众羊的拥护。

离开血顶儿，有两种方案可供选择，一是把血顶儿赶出奥古斯盘羊群的居住地大霸岙，二是让血顶儿留下而羊群撤出大霸岙。它左思右想，觉得第一种方案可行性很小，后遗症却很多；首先血顶儿愿不愿意离开大霸岙就是个问题，它若赖着不走，你有力量去驱逐吗？就算血顶儿愿意离开，黑母狼会及时知道并跟着血顶儿一起离开吗？盘羊社会又没有报纸电视可做广告，说曾经与黑母狼女士结下杀子之仇的羊先生血顶儿日前已迁出大霸岙乔居某某密林；不登广告，万一血顶儿倒是离开了，黑母狼却还蒙在鼓里，仍滞留在大霸岙为非作歹，岂不是叫酿成灾难的疯羊血顶儿逍遥自在，而让无辜的羊们替它背黑锅？没办法，只有选择第二方案，羊群主动撤出大霸岙，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果然不出绕花鼎的所料，当它把要离开大霸岙离开血顶儿的信息在羊群中传递开后，几乎所有的羊都露出欣喜的表情，对饱受狼患之苦的羊来说，这等于是离开火坑，离开油锅，离开死神。

那天早晨，绕花鼎率领羊群沿着一条羊肠小道，向日曲卡山麓腹地迁徙，走到大霸岙的边界地带，绕花鼎突然就用身体挡住血顶儿，哦，先生，我们不能带你一起走的，你请回吧。

血顶儿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冲到绕花鼎面前，昂着头，“咩咩”高声叫着，似乎在责问：羊群迁徙，为什么要独独撇下我呢？

绕花鼎也扬着脖子“咩咩”叫唤，叫得理直气壮：

———你还嫌奥古斯盘羊群的羊羔死得不够多吗？你想想吧，你给羊群带来了多少麻烦！先是发情期有九头年轻力壮的大公羊死于非命，不不，我算错了，是十二头公羊死于非命，短腿、火鼻和滚雪窝也应该包括在内，现在又是五只羊羔惨遭屠杀，不都是因为你，异想天开地要改变头上羊角的形状？你是害群之马，是罪魁祸首，我要是你啊，早就自己一头撞在岩石上死掉算啦。你还有什么脸要求羊群带你一起走？

绕花鼎觉得自己义正词严，就像大法官在审判证据确凿的罪犯。遗憾的是，血顶儿对它正义的审判置若罔闻，不但没羞愧地往后退却，还用身体挤撞着它绕花鼎，想冲破阻挡挤到羊群里去。

对血顶儿来说，当然不愿离开奥古斯盘羊群。盘羊是一种群体意识很强的动物，不习惯孤独的生活。在盘羊的观念里，只有那些做错了事的淘气鬼，才会被群体抛弃，流浪森林。血顶儿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不该遭到群体遗弃的，更重要的是，它从小生活在奥古斯盘羊群，对它来说，群体就是难以割舍的家，它是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分子，它有权利待在这个大家庭里的。它愤慨地“咩咩”叫：

———黑母狼咬小羊羔，这也能怪罪在我身上吗？狼是羊的宿敌，这个世界上自从有了羊并有了狼，也就有了狼吃羊的罪恶，都怪我吗？

绕花鼎轻蔑地打了个响鼻，朝血顶儿送去一副不屑答辩的神态。

诚然，奥古斯盘羊群过去也经常遭到狼的袭击，也经常会遇到狼害，但和眼下黑母狼穷凶极恶的扑咬相比，是有着天壤之别的。过去羊群碰到狼，也会惊慌奔逃，也总有倒霉的羊被狼扑倒，但一般情况下，一匹狼只要追上其中一头羊，就会停止追击，就会放过其他的羊，对正常的狼来说，扑咬羊无非是要塞饱饥饿的肚子，一旦有一头羊倒在了它的爪牙下，有羊肉可吃了，暴行便自动终止。对狼来说，羊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用不着赶尽杀绝；羊不过是味道鲜美的食物，食物嘛，既要享用，又要爱惜，所谓的爱惜当然不是不吃，而是够吃了就不要再去狂捕滥杀，以免浪费。因此，奥古斯盘羊群过去遇到的每一场狼害，都只牺牲一头羊，极少有例外。

还有，对羊不抱特殊成见的狼，冲进羊群后，不会犯挑食的毛病，也就是说，不会只咬某种类型的羊而不咬其他类型的羊，狼总是一口气猛追，哪头羊逃得慢，就逮哪头羊，狼害中，遇害的往往是体力衰弱的老羊或身患残疾的病羊或先天不足的羊羔，没有特殊的意外，健康的成年羊和健壮的羊羔是不会落入狼口的。因此，羊遭遇到狼后，虽然也惊恐不安，虽然也慌里慌张，但并不会产生窒息般的极度恐惧和世界末日来临似的绝望感，尤其是对那些身强力壮的羊来说，只要发挥正常的奔跑水平，只要注意别被藤子绊住腿别踩青苔滑了蹄，是不会有性命之虞的。说得极端一点，对奥古斯盘羊群大多数羊来说，狼害其实就是一场赛跑，只要不落到最后，就算跑赢了。过去任何一场狼害，从未对奥古斯盘羊群构成生存意义上的大威胁，淘汰极个别的老弱病残，对群体的损害微乎其微。

而眼下的黑母狼，早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狼吃羊了，黑母狼冲进羊群后，咬翻一只羊羔，根本不肯罢休，转身又盯着另一只羊羔咬，五只羊羔全让它咬死后，仍嫌不够，又盯着大肚子母羊扑咬，这哪里还是肚子饿了想吃羊肉，分明是在进行一场灭种灭族的集体大屠杀嘛！在黑母狼的眼里，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鲜美食物，而是发泄仇恨的对象，不共戴天的死敌。即使是奥古斯盘羊群最强壮的优秀大公羊，狼害也不再是一场轻松的赛跑，而变成与死神在玩捉迷藏；每一头羊都惶惶不可终日，脑袋提在裤腰上，小命吊在刀尖上，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是谁惹得黑母狼这般穷凶极恶的？这还用得着解释吗！

血顶儿根本不管这一套，仍一个劲地挤过来，用胸脯顶着绕花鼎的背，用力推搡着。疯子不仅脸皮厚，力气也很大，绕花鼎抵挡不住，连连后退。

“咩———”绕花鼎不得不发出让其他大公羊过来帮忙的命令。

五六头大公羊赶过来，堵在羊肠小道上，羊角对着血顶儿，筑起了一道封锁线。

血顶儿根本不买账，吼了一声，头一低，亮出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跃跃欲冲。它的羊角尖尖上，闪耀着冷凝的光泽。

赶来助战的大公羊们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突然，一齐朝山道两旁的草丛和树林溃逃了。封锁线不攻自破，就像用沙子垒成的墙，被激流一冲就冲垮了。血顶儿那对禾杈似的羊角让黑母狼见了都害怕，普通大公羊怎能不胆怯呢。

连头羊绕花鼎也不得不跳到路边去，避开血顶儿羊角的锋芒。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看谁还敢遗弃我，血顶儿冷笑一声，大摇大摆地朝前面的羊群走去。

羊群之所以要从熟悉的大霸岙迁到陌生的地方去，就是为了远离祸水，若让祸水跟着羊群一起流，何必还要顶着路途的辛劳去迁徙呢。

绕花鼎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时，母羊群里不知是谁“咩”地高叫一声，霎时间，十几头大肚子母羊一起拥上羊肠小道，腆着圆鼓鼓的肚皮，排着队，迎着血顶儿，一步步走过来。

绕花鼎仔细看了一下，除了金蔷薇，奥古斯盘羊群所有怀着羊羔还没有分娩的母羊全都出动了。金蔷薇在发情期是血顶儿的配偶，肚子里怀的是血顶儿的种，对血顶儿有一种依恋亲情，当然不会参与阻挡血顶儿的行动。这无碍大局，绕花鼎想，有十几头母羊已经足够称得上声势浩大了。

血顶儿的面前，重新筑起了一道封锁线。若单纯衡量实力，这道封锁线比刚才五六头大公羊组合的封锁线更要脆弱得多；母盘羊比起公盘羊来，身体小了整整一圈，头顶的羊角也细短得多，只盘一个花结，性情温顺，体小力弱，不善打架；肚子里怀着羊羔的母盘羊，身体负担加重，心理负担也加重，比平时更虚软更懦弱。这样的封锁线，别说只有一道，即使有三道，血顶儿也能轻易冲破的。瞧走在最前面的两头母羊，肚子坠得都差不多擦着地面了，最多还有两三天就要临盆，虚弱得不堪一击。可是，血顶儿的感觉里，眼前这道由怀孕的母羊组成的封锁线，却比刚才大公羊们组合的封锁线要厉害十倍，不，要厉害千百倍，就像决堤的山洪，倾泻的雪崩，蔓延的野火，奔腾的泥石流，它根本无力阻挡，更不用说鼓起勇气去冲破了。它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母羊们受到鼓舞，变得嚣张起来。有几头母羊撒开腿径直朝血顶儿冲去，撞在血顶儿身上，还想用羊角去敲血顶儿的脑壳。

血顶儿连滚带爬向后退却，避免自己的身体碰撞着母羊们，还将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收向脑后，紧紧贴在脊背上，唯恐不小心会伤着那些母羊。对盘羊这类动物来说，公羊身上天生有一个禁忌，就是不对母羊动粗，在这方面，公盘羊称得上是合格的绅士。血顶儿面对着的又是怀孕的母羊，那圆鼓鼓的肚子里有小生命在跃动，它自己也曾经是从母羊的肚子里生出来的，那是一种伟大而又神圣的现象。假如它现在亮出头上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去冲撞面前的母羊，不仅杀死了一个母亲，还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除非它现在立刻蜕化成一匹恶狼，它是决不会这么去做的。

那些母羊一面逼着血顶儿往后退，一面朝血顶儿“咩咩”乱叫：

———你要跟着我们走，你就是存心不让我们平平安安把肚子里的小羊羔生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扫帚星，你知不知道你会把黑母狼给引来的，你知不知道黑母狼会把我们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小宝贝啊呜一口咬死的？你还要跟我们走，我们真怀疑你跟黑母狼是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同党，一鼻孔出气的帮凶！

———你一定要跟我们走的话，请你现在就用你锋利的羊角把我们母子挑死算啦，反正有你在奥古斯盘羊群，我们母子的性命迟早是要送给黑母狼的！

———你怎么还要赖在奥古斯盘羊群里，你不知道天下还有羞耻两个字吗？

……

血顶儿迷惘、困惑，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到全体羊的唾弃。是的，这几天黑母狼咬死了几只羊羔，给奥古斯盘羊群造成了很大损失，它心里也很难过的；它不是没尽力，每一次黑母狼出现，它都不顾一切地朝黑母狼冲去，恨不得立刻扭住黑母狼拼它个你死我活；黑母狼十分狡猾，总是避实就虚，不跟它打照面，它有什么办法呢？

母羊们继续用身体，用羊角，用厌恶的神情，用鄙夷的眼光，一个劲地挤对着血顶儿，血顶儿无法抵挡，节节败退，更严重的是，它的自信心遭到了残酷的打击；几乎所有的羊都讨厌它，都像赶苍蝇似的驱赶它，它还有什么脸赖在奥古斯盘羊群里？罢罢罢，就让它独自留在大霸岙对付黑母狼吧。

它悲哀地“咩咩”叫着，退到很远很远的一座小山包上，目送着羊群远去。

总算甩掉了一个大包袱，总算清除了一颗会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绕花鼎松了一口气，乐颠颠地带着羊群走出大霸岙地界。

刚刚走出大霸岙地界，突然，金蔷薇从闷头赶路的羊群里蹿出来，掉转头，奔回大霸岙去，一路奔，还一路朝远处的血顶儿发出离别重逢的热情叫声。这头情迷心窍的母羊，愿意留下来陪着疯子去送死，那就请便吧。各羊的前途自己选择，各羊的命运自己掌握。

十五

奥古斯盘羊群走了三天三夜，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来到日曲卡雪山北麓一个名叫螺丝湾的小山冲。路途上，有一头上了岁数的老羊在过河时被激流卷走，有一头大肚子母羊在半山腰绝壁的石缝间穿行时羊蹄打滑摔下山去。螺丝湾比起大霸岙来，地域狭窄，土地贫瘠，没有树林，植被稀薄，牧草寡淡，海拔似乎也比大霸岙高，气候要比大霸岙寒冷得多。尽管路上吃了那么多苦，尽管牺牲了两头羊，尽管这里各方面条件都不够理想，但羊们还是体验到了一种脱离苦海的喜悦和舒畅。恶魔似的黑母狼被留在了遥远的大霸岙，仅此一条，所有付出的代价都得到了补偿。穷山恶水怕什么，无非是勒紧裤带过穷日子嘛，对羊来说，没有狼的地方就是天堂。

羊群是上午到达螺丝湾的，中午就有四头母羊分娩了；这四只小羊羔其实早几天就该生下来了，母羊们畏惧黑母狼，拖延了临盆的时间；一到螺丝湾，危机感解除，紧张的情绪松弛下来，就迫不及待地生产羊羔了。

再不分娩，小羊羔怕是要活活憋死在肚子里了。

羊群散落在灌木丛里，啃吃着不算丰盛的树叶和青草，四只刚刚出生的小羊羔像泡在雾里的四只小太阳，钻到母羊的肚子底下，贪婪地吮吸着芬芳的乳汁。

总算有了个休养生息的和平环境，头羊绕花鼎美滋滋地想。

微风吹拂，阳光普照，山野一片静谧。

突然，绕花鼎觉得灌进鼻孔的风好像有点异样，山野清新的气息里似乎掺杂着一丝令羊战栗的腥臊味，这种腥臊味似乎还挺熟悉的。它打了个寒噤，全身的羊毛都紧张得竖了起来。这不可能，它想，一定是自己的鼻子有毛病，或者说是神经产生了某种幻觉；黑母狼明明已经被留在了遥远的大霸岙，大霸岙里还有被黑母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疯羊血顶儿，黑母狼怎么可能弃杀子的仇敌不顾而尾随着奥古斯羊群跑到螺丝湾来呢？

不愿意发生的事偏偏就发生了。

一条黑色的身影从一条隐蔽的雨裂沟里蹿出来，眨眼间蹿进毫无戒备的羊群，还没等羊群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两只刚刚出生的小羊羔已倒在血泊中。

就是那匹丧心病狂的黑母狼！它两只尖尖的黄耳朵高高竖起，沾满羊血的嘴残忍地往上翘挺，一双狼眼闪烁着奸佞邪恶的光，屁股上那两块圆形伤疤兴奋得变成水红色。

头羊绕花鼎惊愕得差点晕死过去。看来，这匹黑母狼发现大霸岙只剩下血顶儿和金蔷薇，不敢正面与血顶儿那对禾杈似的羊角交锋，便嗅着气味追赶奥古斯盘羊群，一直追赶到螺丝湾来了。

———自古道，冤有头，债有主，是疯羊血顶儿捅死了你的三只小狼崽，你该留在大霸岙找它报仇才对呀！

———我们奥古斯盘羊群全体羊主动撤出大霸岙，其实已经表明了我们的态度，我们是不赞成捅死你三只小狼崽的，疯子血顶儿的行为概由它自己负责，与我们羊群没有关系，我们已经和它彻底划清界线了。

———请别张冠李戴好不好！世界上的冤假错案已经够多的了，亲爱的黑母狼女士，请别再继续制造冤假错案了好不好！

———狼不是最有血性的森林猛兽吗，我以为只有人才会柿子专拣软的捏，想不到你也是欺软怕硬的家伙！

虽然绕花鼎道理十分充足，假如有道德法庭的话，官司准能打赢，可羊有羊的法律，狼有狼的法律，羊的法律管不了狼，狼的行为不受羊的法律束缚。要活命，只有逃。唉，绕花鼎在心里感叹，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真理？

刚刚安宁了几个小时的羊群又失魂落魄仓皇逃跑。在大霸岙的时候，羊群有血顶儿在，不管怎么说，对黑母狼总是一种威慑力量，使它不敢太猖狂；现在血顶儿不在了，黑母狼变得肆无忌惮，一路猛追，一路疯咬，咬开了一头羊的脖子，还不等那头受了致命伤的羊倒下去呢，就又撒开腿追其他羊了；被咬开了脖子的羊耷拉着脑袋在山坡上跳起狐步舞来，狐步高，狐步低，步步向死神，跳着跳着，像根朽木似的一头栽了下去。混账黑母狼，竟玩起新式屠宰法，让羊自动倒毙。从日头当顶一直追咬到夕阳西下，黑母狼仍没有要歇手的意思。你怎么不累呢？真是头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狼。有两头超期临盆的大肚子母羊，跑着跑着，肚子里的小羊羔被颠得不舒服也不耐烦了，不顾一切地想钻出来。母盘羊没有在飞速奔跑中分娩的本领，这个地球上恐怕只有某些鱼类才具备流动分娩的技能。母盘羊没办法，只好“咩咩”哀叫着停了下来，小羊羔半只身体刚刚钻出产道，黑母狼赶到，挺方便地在精疲力竭的母盘羊脖子上来那么一口，这可苦了小羊羔，退退不回去，出出不来，卡在半道上，让死神白捡了便宜。

螺丝湾小山冲里，东一具羊的尸体，西一具羊的尸体，真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你咬死那么多羊，吃又不吃，这不是浪费吗？你要知道，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你不为我们奥古斯盘羊群考虑，你总得为你自己想想吧，你把我们都咬死了，以后你肚子饿了，想吃羊肉了，到哪儿找去？

黑母狼却连这点最起码的理智也没有，仍进行着灭绝“人”寰的屠杀。黑母狼是生命不止，夺命不止，盘羊只好生命不止，逃命不止。

直到太阳下山，螺丝湾拉上厚厚的夜幕，黑母狼的追咬才算告一段落。

下半夜，跑散的羊群慢慢又聚拢在一起。借着日曲卡山峰积雪的反光，绕花鼎清点了一下“人”数，奥古斯盘羊群已由原来的五十多头减少到了三十多头，仅仅半天时间，非正常减员就达三分之一。种群安危迫在眉睫。黑母狼既然不辞劳苦尾随着奥古斯盘羊群追到螺丝湾，决不会咬半天就算了，屠宰还刚刚演完上半场呢，屠刀还高高挂在奥古斯盘羊群的头顶。

完全可以预料，明天天一亮，黑母狼一觉睡醒后，伸个懒腰，立刻又会冲进羊群来进行一场更为凶猛更为残酷的屠杀。黑母狼一个下午就咬死了十几只羊，照这个速度咬下去，至多还有三个半天，就可以把奥古斯盘羊群杀个精光。

它是头羊，它不能束手待毙，不能眼睁睁看着羊群毁灭，它一定要想个能救羊于水火之中的办法来，起码也要找个能把灾难减低到最低限度的办法。

把公羊们动员起来与黑母狼决一死战？不，不行，除了疯羊血顶儿，没有哪头羊敢同狼正面交锋，叫正常的盘羊和狼去战斗，好比鸡蛋碰石头，再说，发情期有七头大公羊死于非命，现在羊群里优秀大公羊已经所剩无几，再牺牲几头，怕奥古斯盘羊群得改名叫寡妇盘羊群了。

再往遥远的地方迁移？恐怕也行不通了，凡盘羊能去的地方，狼也能去，羊群哪怕逃到天涯海角，黑母狼也会像最忠贞的“情人”一样追到天涯海角来的。

看来，只能再回大霸岙去，绕花鼎想，黑母狼在大霸岙也袭击奥古斯盘羊群，但黑母狼对血顶儿畏惧三分，在磐石事件发生后的七天时间里，奥古斯盘羊群损失了五只羊羔和两头成年羊，平均是一天死亡一头；这其实是一道并不复杂的数学题，很容易就算出答案来，在大霸岙羊群伤亡的速度，或者说种群灭绝的速度，比在螺丝湾要慢得多。动物对无法抵御的灾难，都有一种避重就轻的本能。在螺丝湾损失重，在大霸岙损失轻，那就回大霸岙去。

祸是血顶儿惹出来的，现在血顶儿倒轻松自在地待在大霸岙，让无辜的羊群替它承担恶果，替它背黑锅，也太便宜这个疯子了，绕花鼎愤愤不平地想。

前几天才把血顶儿排挤出奥古斯盘羊群，现在又要回到血顶儿身边去，绕花鼎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难为情，也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羊嘛，历来都是实用主义者。

东边的山峦刚刚出现一片鱼肚白，天还麻麻亮，绕花鼎就率领奥古斯盘羊群从原路折回大霸岙。

十六

大霸岙东侧的地势十分险峻，两边都是千仞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脊线通向一座小石山。那儿就是几个月前公羊短腿和火鼻互相刺瞎眼睛后双双坠岩而亡的地方。

在大霸岙，离山脊线十几米远的一块洼地里，生长着一片灌木，那是一种名叫大血藤的藤本植物，指头粗细的茎茎蔓蔓盘地而生，重重叠叠，堆砌得有半头羊那么高，深褐色的柔软的藤子上长满了坚硬的鱼钩状的倒刺，这些刺有毒，刺破皮肤后，会疼痛红肿，发炎溃烂；在盘羊的眼里，这片灌木仿佛是无数条蛇纠缠成的一个巨大蛇窝，又像是巨型蜘蛛编织的一张大网。平时，羊们路过这块洼地，总是小心翼翼地躲开这片灌木，宁肯多走几步，也要绕道而行，唯恐被那些毒刺刺着。其他动物当然和盘羊一样，也不愿接近这片灌木。

血顶儿想了好几天，决定利用这片灌木来对付黑母狼。

自从奥古斯盘羊群从螺丝湾迁回大霸岙，在短短三天的时间里，黑母狼又两度偷袭羊群，咬死了一头公羊和一头母羊。黑母狼实在太歹毒也太狡猾了，总是趁它不在场的当儿，突然从隐蔽的角落里蹿出来，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一头羊身上，一口咬断羊的脖子，一秒钟也不耽搁，立刻跳下羊背跑进山沟沟里去。等它听到羊们的呼救声，飞奔到出事地点，黑母狼早就销声匿迹，无从追寻。这匹黑母狼，也玩起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来了。

血顶儿变成了素质极差的消防队，得到火灾报警，匆匆赶到现场，已是一片灰烬，迎接它的是众羊埋怨和指责的目光。

它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做劳而无功的消防队了。奥古斯盘羊群已由六十多头减少到了三十多头，死伤了整整一半，倘若再不能想出有效的办法对付该死的黑母狼，要不了多久，奥古斯盘羊群真的会被黑母狼复仇的毒焰烧个精光的。

它在树干上岩石上不断磨砺自己头顶那对禾杈似的羊角，角尖寒光四射，像出鞘的宝剑，恨不得能立刻和黑母狼面对面拼个你死我活，但黑母狼不同它正面接触，羊角磨得再尖又有什么用呢？必须想个能把黑母狼吸引到自己身边来的办法。

或许，这片灌木能帮它的忙，血顶儿想，黑母狼之所以不敢和它正面交锋，主要是害怕它头顶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倘若它整个身体被藤蔓缠住了，动弹不了，羊角自然也就丧失了威力，黑母狼看见后，一定会欣喜如狂，奔过来咬它的脖子，到了那个时候……

它知道，钻进那片布满大血藤的灌木去意味着什么，全身将被那些倒刺划破，遍体鳞伤，比被蝎子蜇了还疼；奥古斯盘羊群曾经有一头名叫澄澄的母羊，小时候与另一头羊玩耍时不小心被大血藤的毒刺刺了一下屁股，结果烂了半只屁股，半年才愈合，伤口虽然结疤，却丧失了再生羊毛的功能，光秃秃，红亮亮，像只猴子屁股。它心里很清楚，它的结局比澄澄肯定更悲惨，那些毒刺刺进身体，必定会发炎溃烂，即使不活活疼死，不活活烂死，恐怕也难免变成一头全身光溜溜的赤膊羊。可是，不流点血，不吃点苦，不走极端，不使用苦肉计，又怎能把狡猾的黑母狼引诱到自己身边来呢？

它想，它一旦陷进那片灌木里，黑母狼除非能掐会算有特异功能，是不可能不过来“关心”它一下的。是它像踩猪尿泡似的踩死了黑母狼的一只小狼崽，又像串冰糖葫芦似的串死了黑母狼另两只小狼崽，黑母狼最想咬死的就是它了，可以说朝思暮想要剥它的羊皮抽它的羊筋喝它的羊血挖它的羊心，是绝不会放过一个能咬断它脖子的机会的。

它要送个这样的机会给黑母狼。

打定主意后，它穿过狭窄的山脊线，离开羊群，也离开心爱的母羊金蔷薇，独自到小石山上盘桓。

翌日早晨，黑母狼又蹿进羊群来骚扰，羊群一面溃逃一面“咩咩”哀叫，它立刻从小石山沿着那条狭窄的山脊线，飞奔回大霸岙去救援。为了能吸引黑母狼的视线，它一路奔一路“咩咩咩咩”狂吼乱叫。奔回到大霸岙，它笔直朝百米外的黑母狼冲击，路过那片灌木时，它没像往常那样拐个弯绕路而行，而是一下子奔进灌木去，看起来是救羊心切想走直路从灌木中间穿过去以节省时间。蜘蛛网似的藤蔓理所当然会缠住它的四条羊腿，会捆绑住它的身体；它狂奔乱跳，竭力要摆脱藤蔓的纠缠，从那片灌木中跳出去；灌木被搅得“稀里哗啦”响，尘土飞扬，甚是热闹；在乱麻似的藤蔓间越挣扎，就越被缠得紧，很快，它自肩胛到屁股那段身体，横七竖八绕满了藤子，捆得像只粽子。

黑母狼果然在血顶儿被藤蔓缠住后，就停止追击其他羊，跃上一座磐石，饶有兴趣地观察动静。当血顶儿身上横七竖八缠满藤子时，黑母狼兴奋得跳下磐石，飞快向灌木跑来，一面跑一面用血红的狼舌残忍地磨动尖利的狼牙，大有一种恨不得立刻扑到血顶儿身上来噬咬的架势。

血顶儿忍着身上被荆棘划破的疼痛，暗暗屈起两条后腿，压低羊角的位置，做好一旦黑母狼冲到离自己脖颈还有一米远的时候，立刻拐过羊头出其不意地朝前挺进一步，将两支羊角捅进黑母狼的肚子里去的准备。它是事先经过周密的观察，才跑进那片灌木的，它挑选的是底下藤子很稀，表面藤子很密的地方，而且它只让自己的后半个身体被藤子缠住，脖子、脑袋和两支羊角很巧妙地避开了乱麻似的藤蔓；它挣扎的动作虽然看起来挺激烈，其实是一套假动作，并没有真的被藤蔓捆结实；从外面看，它身上横七竖八缠满了藤子，好像很难动弹了，其实是外紧内松，四条腿还是自由的；它掂量过，只要拼足全身的力气猛地往前一蹿，是能够从乱麻似的藤蔓中抽身出来的。

玩它个金蝉脱壳，也蛮有意思的，它想。

黑母狼报仇心切，足下生风，越跑越快，离灌木只有一二十米了。

黑母狼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别回头，莫停留，用不着再走九千九百九十九，只要再走九米九，你就算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黑母狼飞奔到离血顶儿约十来米远的地方，突然身体后仰，四只狼爪和那条狼尾呈梅花形支撑在地上，这是狼中止快速运动的典型动作，犹如灵敏的刹车装置，来了个紧急刹车，停下来了，蹲在地上，用审慎的眼光打量着血顶儿。

———哦，别担心藤蔓会缠住你的狼腿，别害怕荆棘会划破你的狼皮，瞧，那些乱麻似的藤子都缠在我身上了，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扑上来！

———哦，你不是做梦也想为你的三只宝贝狼崽报仇雪恨吗，我现在被藤子捆住动弹不了，任你扑，任你咬，机会转瞬即逝，你要抓住机遇啊！

但黑母狼还是围着灌木小心翼翼地兜着圈子，两只绿莹莹的狼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瞧，磨磨蹭蹭的，就是不扑过来。

难道黑母狼突然发起善心不想咬死它了？不，狼不可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是黑母狼瞧出了什么破绽认定它是在演戏？不，它身上被荆棘划出道道伤痕，鲜血淋漓，效果逼真，别说是狼了，就是精明的猎人，也不可能一眼就识破真伪。

为什么不扑过来？为什么不扑过来？

黑母狼的眼光在它身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在它头顶的羊角上定格了；那眼光贪婪、畏惧、凶残、疑虑，显得很复杂。

血顶儿恍然大悟，黑母狼之所以迟迟不扑上来，是看到它的身体虽然被藤子缠住了，但两支禾杈似的羊角却没被藤子捆牢，还能自由地晃动；黑母狼几次吃过这对羊角的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有余悸，不敢贸然进攻。

狡猾狡猾的。大大的狡猾。狡猾的有。

血顶儿可以让藤子缠住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却不能让藤子捆住自己头顶那对羊角；羊角是对付恶狼的有效武器，羊角被捆住，等于缴械投降。可是，倘若不让羊角被藤子捆起来，黑母狼就是赖在灌木外不靠到它身边来，它的苦肉计就要泡汤，白白让荆棘划破身体，自讨苦吃。看来，只好冒险让藤子把羊角也缠住，它想，只要别让藤子在羊角上打死结，等黑母狼靠近了，再临时将羊角从藤蔓间抽出来，就像将宝剑从剑鞘里抽出来，也许来得及的。

它装着因为黑母狼近在咫尺，自己急于要从藤蔓的纠缠中挣脱出来，发怒地吼叫着，拼命用两支羊角去挑藤蔓，企图把捆住身体的藤子挑断，但大血藤柔韧无比，不仅没能把捆住身体的藤子挑断，反而两支羊角也给缠住了；它拼命挣扎，“咩咩”哀叫，却无济于事，羊角上的藤子越缠越多，很快，就被裹得连羊角都看不见了。

黑母狼下巴狰狞地扭动着，绕到血顶儿的左侧，“嗖”地蹿了上来，那张臭烘烘的狼嘴，急不可耐地伸向血顶儿颈侧的动脉血管。

血顶儿按照事先设想好的那样，脊背上拱，猛烈蹦跳，想金蝉脱壳似的从藤蔓间脱身出来，然后急旋羊腰，羊角顺势朝黑母狼扫过去，来它个横扫千军如卷席。但它原先只想着挣脱自己身上的藤子，没考虑还要同时挣脱缠住羊角的藤子，力量似乎还差着那么一点，只听“嘣”的一声，它的身体倒是在刹那间就金蝉脱壳成功了，可那对羊角却没能从乱麻似的藤蔓间拔出来。

血顶儿金蝉脱壳的一瞬间，黑母狼愣了愣，狼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大概是意识到自己中了羊的圈套；这时候要是血顶儿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横扫过来，绝对能把正在发呆的黑母狼扫个四仰八叉，不扫断两根肋骨，也起码扫掉狼的全部威风；然后血顶儿只要将羊角对准黑母狼柔软的肚皮用力捅下去，黑母狼同奥古斯盘羊群的恩恩怨怨就算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黑母狼也看出自己的处境极其不妙，绝望地嗥叫一声。

关键时刻，血顶儿禾杈似的羊角却仍缠在藤蔓里，就像宝剑被锈在了剑鞘里，好难拔哟。

黑母狼反应特快，立刻明白由于血顶儿犯了一个计算上的错误，它不仅转危为安，还意外地获得了一个噬咬羊脖儿的机会。它在血顶儿第二次用力拔羊角的时候，闪电般地蹿上去，一口叼住了血顶儿的脖子。这时候，血顶儿才把禾杈似的羊角从乱麻似的藤蔓里拔出来。

老伙计，你晚喽，我一经叼住了你的脖子，我就占了绝对的上风；我的脑袋拱在你的脖子底下，那是一个死角，别说你只长着两支羊角，就是头上插满羊角，也奈何我不得了；你跳吧，你跳得越凶，脖颈就越容易被我的利牙撕开，血管里的羊血刚好流进我的嘴，你就是自动送血机，让我喝个痛快。

黑母狼得意得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也难怪黑母狼要得意，在狼吃羊的漫长历史中，只要狼嘴叼住了羊的脖子，尤其是叼住了颈侧那根动脉血管，羊的小命就算给阎王爷从生死簿上钩掉了，从来没有哪头羊能被狼嘴咬住脖子后死里逃生的。狼呢，一经咬住羊的脖子，就算大功告成，比到保险公司去保过险了还要保险，甚至用不着再费什么力气去宰杀，只要咬紧牙关别松口，嘴里的羊会自动宰杀自己，猛烈蹦跶，猛烈挣扎，越猛烈就越死得快。

黑母狼忘了血顶儿在两年多前刚刚生下来的时候，曾目睹了狼牙撕裂羊脖儿的全过程，母羊猴戏用生命传递给了血顶儿一个其他羊所不具备的重要经验。

血顶儿刚把禾杈似的羊角从藤蔓间拔出来，还来不及横扫，就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一阵刺痛，狼嘴里那股腐臭味直往它的羊鼻里钻，自己身体一侧的重心在偏仄，羊眼一瞄，黑母狼像情侣似的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呢。它明白黑母狼已经咬住了它的脖子，它本能地想蹦跶，想挣扎，刚抬起羊腿，突然，它觉得自己额顶闪起一片血红色的亮光，那是一层生命的灵光，朦胧的光晕中，映现出母羊猴戏猛烈挣扎时脖颈被狼牙撕裂的镜头，又叠显出一双殷切期望的羊眼……霎时间，它冷静下来，放下羊腿。

它晓得，它现在若猛烈蹦跶，无疑是快速自杀；当然，停止挣扎，也不等于说就能免去一死，狼牙还是会一点一点咬破它的脖子的；它心里明白，现在这个样子，要想活着逃出狼口，那是不可能的了；它不怕死，从它下决心要为母羊猴戏报仇那一刻起，它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善良的羊要同凶恶的狼斗，没有不怕死的精神，想都不要去想的；但它觉得就这样死，也未免死得太冤枉了；它是设圈套想让黑母狼前来送死的，结果弄巧成拙反而把自己给赔上去了，冤也不冤？惨也不惨？都快成了要笑掉大牙的大笑话了！

更重要的是，它一旦被黑母狼咬死，母羊猴戏的仇永远也甭想报了，狼害继续猖獗，奥古斯盘羊群也免不了会种群灭绝；不不，它说什么也不能便宜了黑母狼，它是肯定要死的，但它要拉黑母狼垫背，与黑母狼同归于尽！

它一面尽量朝黑母狼扭过脖子去，以迟缓自己的脖子被狼牙撕咬开，一面四下观望，寻求能和黑母狼同归于尽的办法和机遇；它的眼光落在几十米开外的那条通往小石山的山脊线，一个灵感诞生了：假若它能在被狼牙咬断脖子前跑到山脊线，山脊线十分狭窄，两边都是千仞绝壁，随便往哪边跳下去，不就能和黑母狼同归于尽了吗？

这不是天方夜谭，黑母狼既然已经咬住了羊脖儿，是轻易不会松口的，那么，它往山脊线走，黑母狼即使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跟着它走。关键的关键是不能在半途上被狼牙咬断颈侧的动脉血管。

这似乎还可以耍点小手腕的。

血顶儿看准方向，突然像蟹似的横着走，当然是推搡着黑母狼一起走；给黑母狼的印象，似乎是它怕脖子被狼牙撕开，不敢朝相反的方向用力，所以想紧紧地和黑母狼粘在一起，使得黑母狼也使不上劲，不能很利索地把它的脖子咬开。

黑母狼当然不会被血顶儿牵着鼻子走，它气哼哼地加快步子，这样就能形成一股撕扯的力量。黑母狼运动的方向，正是血顶儿想去的山脊线，因此，血顶儿十分顺从地跟着黑母狼跑。

三下五除二，就走出灌木，走到大霸岙边缘，离山脊线只有几步之遥了。

山脊线因为两侧都是悬崖，空谷来风，那风特别凉爽，也特别有劲道。一阵山风吹来，拂过黑母狼的眉际，把它混沌的头脑给吹醒了，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乜斜着那双吊在额际的长长的狼眼，瞥了一眼前面的山脊线，突然一扭狼腰，强行改变了方向，叼着血顶儿的脖子，拼命朝后拖拽。

血顶儿晓得，现在再耍手腕已经不灵了，它的意图已经暴露，现在只有强行把黑母狼带进山脊线去。这是生命的最后冲刺，这是成败的关键时刻，它憋足吃奶的劲，朝山脊线奔去。一个朝前奔，一个朝后拉，展开了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紧张激烈的拔河比赛。

狼虽然有尖牙利爪，凶猛残忍，但身体较之公盘羊，瘦小了许多，因此若单纯地论力气，狼比公盘羊要逊色得多。拔河比赛，血顶儿当然赢，很快，就踏进了山脊线。黑母狼也不是吃素的，张开四只狼爪，用力抠住地上的草根和石头，以增加阻力，并狠命甩动脑袋，想尽快把叼在口中的羊脖子咬断。

双方都在争时间，抢速度。

血顶儿觉得脖颈越来越疼，也被狼牙掐得越来越紧，几乎要窒息。“咝”，它突然听到自己颈侧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胸脯往下淌。它知道自己的颈皮已经被尖利的狼牙撕开，用不了多长时间，那根动脉血管就会被咬断的。它闷着头，拼命朝山脊线上冲。

黑母狼这时候已经完全清楚血顶儿之所以要把它带到山脊线来的目的，形势非常凶险，这时候它只要松开狼嘴，就没事了，但它舍不得放血顶儿一条生路；血顶儿不仅是它不共戴天的杀子仇敌，还是个它平生所看见过的最难对付的盘羊，费了多少周折才好不容易叼住了这头臭羊的脖子，一旦松开，将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咬住这头羊的脖子呢；它的狼舌已舔到了咸津津的羊血，羊的颈皮已被它咬开，羊的动脉血管正在它的狼牙间碾磨，现在放弃，也委实太可惜了；它指望能在血顶儿纵身往悬崖下跳之前，能“噗”的一声听到动脉血管爆炸；动脉血管一断，再壮实的盘羊，也立刻会像稀泥巴似的瘫软在地。

请给我几秒钟，让我能坚持到带着黑母狼跳下山脊线去，血顶儿暗暗祈祷。

请给我几秒钟，让我能在悬崖边上将这头臭羊结果掉，黑母狼也暗暗祈祷。

“咝”，血顶儿的颈皮又撕开了一个口子，但是，它已奔进了那条狭窄的山脊线，瞄准一个最陡的地段，奋力冲过去。

———停下来，快停下来，你这头疯羊，你要把自己做成羊肉酱吗？

———你死了还要拉我垫背，把我也做成狼肉酱吗？

———世界上只有最傻的傻狼才会陪着一头羊一起去死！

就在血顶儿冲到悬崖边缘的一瞬间，黑母狼无可奈何地松开了嘴。

黑母狼从血顶儿身边分开后，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往前跌出好几米远。

血顶儿突然觉得脖子一阵轻松，立刻机敏地收敛住腿；它的脑袋和胸脯以及一只前腿都已跨出悬崖，身体在悬崖边晃了几晃，总算站稳了；好险哪，只要再往前跨半步，只要再多用一分力，它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现在，血顶儿和黑母狼面对面站在山脊线上，血顶儿站在靠大霸岙的一侧，黑母狼因为被惯性冲出去好几米，所以站的位置是靠小石山的一侧。

这个地理方位非常非常的重要。

黑母狼惊魂甫定地站在哪儿，满脸懊恼，唉，到嘴的羊儿又让自己给吐掉了，功亏一篑啊！它实在有点搞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不怕狼的羊，会有敢杀狼的羊，会有不怕死的羊？只有一种解释，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头标准疯羊。现在和不怕死的疯羊面对面站着，干起架来，自己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还是先吞下这口窝囊气，赶紧走吧，以后有机会再报仇。

它四下望望，准备找退路，突然，它舌头上吓出一层冷汗，自己站立的位置十分不利，背后是一座三面绝壁的小石山，没有退路，唯一的出路就是脚下这条山脊线；山脊线狭窄得像条细细的羊肠，那头疯羊站立的路段更窄，只有两米来宽，疯羊的身体几乎把路全给堵满了，即使疯羊很有礼貌地给它让路，双方也要小心翼翼地互相侧着身体才能安全通过，而疯羊是绝对不会给它让路的，更别说有礼貌地让路了；它必须要越过疯羊，越过那对禾杈似的羊角，才能出得去；且不说它能不能对付得了那对禾杈似的羊角，即使它能成功地避开羊角的锋芒，再次咬住羊脖子，疯羊只消轻轻往旁边一跳，就能带着它跳下悬崖去；疯羊绝对敢跳的，疯羊刚才已经跳过半次了，看来是不会舍不得再跳一次的。

十七

黑母狼第七次走到离血顶儿两米远的地方，“ ”嗥叫着，张牙舞爪似乎马上要扑过来，可突然间又粗又硬的狼尾像舵似的一摆，身体一百八十度急旋，往小石山奔跑，一面跑还一面慌张地扭头朝后瞄着，活像屁股后面有十八支猎枪在追它，心虚气喘，模样儿狼狈极了。跑着跑着，两条前腿似乎被草根绊了一下，扑通摔了一跤，挣扎了半天，好不容易爬起来，一条前腿瘸了，吊在半空中，成了可怜兮兮的跛腿狼，“ ”哀嗥着，艰难地走进小石山，不知怎的，又一下撞在一块石头上，大概把狼腰撞断了，身体弯得像只虾球，很滑稽地在原地转着圈，变成了断腰狼……

血顶儿羊鼻朝黑母狼哼了一声，仍站在山脊线咽喉似的狭窄路段上，钢浇铁铸般地纹丝不动。它知道跛腿狼也好，断腰狼也好，都是假的，目的是要引诱它离开狭窄的路段，离开山脊线，追进小石山；小石山面积虽然也不大，但足够黑母狼周旋的；只要它一追进小石山，黑母狼就会腿也不瘸了，腰也不断了，比兔子还灵活，从山脊线夺路而逃。

别痴心妄想了，我是绝不会离开这里半步的，血顶儿在心里说。别说黑母狼只是乔装成跛腿狼和断腰狼，即使口吐白沫变成一匹癫痫狼，或者翻起白眼变成一匹死狼，它也不会挪动半步前去看热闹的，除非它亲眼看见专门清扫腐尸的秃鹫把那对狼眼给啄了去，除非它亲眼看见红蚂蚁像块毯子似的盖满黑母狼的全身，它才会离开这条山脊线。

———我是一扇上了锁的门，你休想敲得开，骗得开！

———我以不变应万变，你有什么招术尽管使出来好了，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老天有眼，在它要为母羊猴戏报仇的希望行将破灭的时候，事情突然有了新的转机，把黑母狼关在了这座小小的三面都是绝壁的小石山里；它心里很清楚，黑母狼已陷入绝境，除非突然长出翅膀来，是无法从小石山上逃走的，而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飞狼的；小石山上没有树，也没有水，连老鼠都见不着，看你怎么活？

要么渴死，要么饿死，要么走过来和我扭成一团咱俩一起摔进万丈深渊，来个羊肉酱拌狼肉酱，你喜欢怎么个死法，任你挑任你选好了，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血顶儿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守在山脊线上。它的脖颈被狼牙撕裂了一个大口子，虽然没伤着颈椎，也没被咬破动脉血管，但偌大的一块颈皮耷拉下来，气管、血管、喉管开展览会似的陈列出来，即使侥幸不得破伤风，也免不了会发炎溃烂；它的下半个身体被大血藤上的刺撕得稀烂，许多毒刺还留在皮肤里，即使能保住小命，也会变成一头体毛芜杂的瘌痢头羊。这样活着，和死又有多少差别呢。更重要的是，再也不能让黑母狼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危害奥古斯盘羊群了；黑母狼咬死了母羊猴戏，又咬死了奥古斯盘羊群一半的羊，新仇旧恨，血海深仇，必须偿还！

它知道，假如这一次让黑母狼得以逃脱，它再要让黑母狼上当，再要造成能和黑母狼决一死战或同归于尽的局面，是不可能的了；黑母狼一旦脱险，必然会用更狡猾更残忍的手段，以十倍的疯狂十倍的仇恨，对奥古斯盘羊群实施报复，奥古斯盘羊群真的会面临种族灭绝的危险；为了群体能生存下去，它这一次要万无一失地同黑母狼拼个鱼死网破。

它已设想好了对付黑母狼的办法，无论黑母狼怎么引诱它，它都不会离开现在的位置一步，无论黑母狼在它面前怎么个扑咬法，它都不予理睬，它一定要等黑母狼扑到它的身上，它把禾杈似的羊角捅进黑母狼的身体，同时向旁边用力一蹿，带着黑母狼一起跳进万丈深渊！

同归于尽，确保能消灭黑母狼。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失，明丽的太阳变成了玫瑰红的晚霞，又变成了厚重的夜幕，日曲卡山麓沉浸在一片黑暗中，也不知过了多久，血顶儿觉得有谁在舔它背脊上的伤痕，扭头一看，哦，是母羊金蔷薇。金蔷薇腆着大肚子，就快分娩了。为了它心爱的金蔷薇能平安生产，为了金蔷薇肚子里的小宝贝能平安长大，它这次也绝不能让黑母狼再活着逃出小石山。

金蔷薇湿润的唾液涂在它的伤口上，唾液有消炎清毒的功效，是盘羊一种传统医疗手段，很快，血顶儿就觉得身上火烧火燎般的疼痛缓解了，舒适与疲倦的感觉弥漫全身。

背后又有了响动，哦，奥古斯盘羊群所有的羊都来了，它们当然知道它已经把黑母狼“锁”在了小石山，所以放心地回到大霸岙。

是的，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你们从今以后不用再过小命吊在刀尖上的恐怖日子了，黑母狼必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

有一头公羊衔来一把青草，塞到血顶儿的面前；有一头母羊含着一口泉水，灌进血顶儿快干得冒烟的嘴；还有两头老羊自动地站到血顶儿身后，抻直脖子，警惕地瞭望对面黑黢黢的小石山，担当起哨羊的责任来。

血顶儿绷紧的心弦松弛了，吃了草，喝了水，饥渴的感觉也消失了，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眼皮上像涂了树脂，粘得睁不开；它太累了，与黑母狼搏斗了很长时间，又在山脊线上守了大半天，早已精疲力竭。它望望小石山，看不到黑母狼的影子，也听不到任何响动，兴许黑母狼也在睡觉呢，狼是习惯于白天活动的动物。现在离天亮还早，它想，它可以抓紧时间睡一觉的，养精蓄锐，明天就能精力充沛地对付黑母狼。羊群聚集在它的身后，奥古斯盘羊群不分白天黑夜都有哨羊制度，也用不着担心黑母狼会趁它睡熟的时候来偷袭它。羊的视觉、嗅觉和听觉都十分灵敏，只要小石山有一点动静，哨羊就会使劲用羊蹄叩击石头，并发出报警的咩叫声，它就会醒过来的。

金蔷薇还在用舌头温柔地舔它伤痕累累的身体，它歪着头昏昏沉沉睡着了。

十八

绕花鼎决定率领羊群悄悄地离开山脊线，离开正在熟睡的血顶儿。

它是头羊，它要为整个奥古斯盘羊群的生存负责，它不能把种群的命运当做赌注压在血顶儿身上的。它觉得血顶儿与黑母狼此刻就像两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正在作最后的较量，谁输谁赢还是个未知数。是的，看起来，血顶儿守在山脊线上，黑母狼被锁死在小石山里，形势对血顶儿有利，但是，谁知道最后结果会是怎么样的呢？狼的狡诈，不是羊可以想象的，黑母狼完全有可能再度化险为夷，冲出小石山，到了哪个时候，奥古斯盘羊群就会被彻底葬送掉。

尽管血顶儿头上长着禾杈似的一对羊角，尽管血顶儿身上没有普通盘羊对狼的天生的畏惧与怯懦，但自从血顶儿对黑母狼挑战以来，好几个月过去了，非但血顶儿没把黑母狼消灭，反而使奥古斯盘羊群受到连累，遭到黑母狼毁灭性的报复。实践再次验证了这样一个真理：羊是没有办法与狼对抗的。

它不能孤注一掷，把宝押在血顶儿身上，绕花鼎想，退一万步说，就算血顶儿这次能侥幸把黑母狼收拾掉，奥古斯盘羊群仍没有从根本上摆脱濒临灭绝的境地；偶然的胜利会刺激血顶儿的虚荣心，会使疯劲儿加倍膨胀，会再次不自量力地去向豺狼虎豹挑衅，惹是生非，会再次给羊群带来灭顶的灾祸。

它身为头羊，必须找到一种能妥善了结奥古斯盘羊群与黑母狼之间恩怨是非的办法，把羊群带进正常的生存轨道。

不能再继续动乱下去了，奥古斯盘羊群只剩下三十几头羊，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它觉得，而今形势下，悄悄撤走哨羊，悄悄离开大霸岙，是为奥古斯盘羊群创造一个和平环境的最佳选择。

黑母狼最恨的就是头顶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的血顶儿，现在羊群把血顶儿当做礼物送给了黑母狼，黑母狼自然就会平息怒火，化干戈为玉帛。

冤家宜解不宜结。

这不等于在出卖同类，它想，这是一种十分明智的丢卒保车的策略。牺牲一个疯子，挽救整个种群，这无论如何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交易。从道义上说，也不存在什么障碍；是血顶儿导致了灾难，再用血顶儿来消除灾难，不过是两相扯平罢了。再说，一个疯子留在群体里，有害无益，干脆去掉，一了百了。就算这样做从感情上说有点……有点欠妥，也没关系，不管怎么说，种群的生存是头等大事，种群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

它把准备悄悄撤走的信息用身体摩擦的办法，传递给了羊群，所有的羊都默默垂下头，表示服从。这完全在它的意料之中，对它们来说，只要能脱离每天被黑母狼追杀的苦海，怎么都行。

它感到唯一棘手的是，母羊金蔷薇是否能顾全大局，割舍私情，跟着羊群一起悄悄离开。金蔷薇是血顶儿忠贞的伴侣，肚子里怀着的是血顶儿的骨肉，上次羊群撤出大霸岙迁移到螺丝湾去时，金蔷薇就独自留下来陪伴血顶儿，这一次，倘若金蔷薇仍违背众羊的意愿，不跟大伙一起走，或者更糟糕，在羊群开溜之际叫醒血顶儿，那么，它的计划就会流产。它绞尽脑汁，想出个有可能让金蔷薇忍痛割爱的办法来；这个办法是不是真的能行得通，它没有绝对把握，但不能再拖了，它想，时间一长，血顶儿从睡梦中醒过来，一切就都晚了；成事在天，谋事在羊，有时候，是要靠运气的；但愿金蔷薇是头有理智有觉悟的羊。

绕花鼎摇晃着头顶那架硕大无朋的绕有两个大花结的羊角，在日曲卡雪山朦胧的雪光映照下，山脊线凝固的夜色中，画出一串白色的圆圈；这是绕花鼎在向它的臣民发布撤离的命令；正在站岗的两头老羊静悄悄地离开了哨位，散卧在山脊线四周的其他羊也默默地站起身来，无声地聚拢到绕花鼎的身后；绕花鼎则用期待的眼光望着正在给血顶儿舔理伤口的金蔷薇。

金蔷薇与其说是听到了羊群的动静，还不如说是凭着第六感感觉到了羊群的动静。它抬起头来，立刻发现左右两侧的哨羊不见了，它吃了一惊，扭头看去，所有的羊都垂着头站在大霸岙与山脊线交界的那片平地上，面对着它。

它茫然地瞪大羊眼，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绕花鼎再次用盘成花结的羊角在雪光中画出一串惨白的圆圈。

金蔷薇恍然大悟，原来羊群想趁着血顶儿熟睡之际悄悄撤走，它很清楚，这将意味着什么，是要把血顶儿拱手送交给黑母狼。刹那间，一股热血涌上它的心头，卑鄙，实在太卑鄙了！悲愤的火焰浓缩在它的眼睛里，它目光如炬，直射绕花鼎无耻的嘴脸，要拷问对方肮脏的灵魂。

———血顶儿为了替羊群除害，已经身负重伤，还坚守在山脊线上，而你，竟然要把它出卖给黑母狼，良心何在？天理何在？

绕花鼎用一种阴骘冷沉的眼光回敬金蔷薇。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你心里也明白，只有这样，才能使奥古斯盘羊群免遭灭绝。希望你能做一头识大体顾大局的羊。

———呸，你这是在向万恶的黑母狼摇尾乞怜。

———死了，一切都不存在了；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简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羞耻这两个字！

———只要目的是高尚的，就可以不择手段。

———你休想让我和你同流合污！

金蔷薇高高举起一只前蹄，就要用力往石头上叩下去，它要发出报警声，唤醒正在熟睡中的血顶儿，让绕花鼎罪恶的企图落空。

绕花鼎不动声色地将大花角往下沉了沉。

金蔷薇的前蹄快落到石面上了，突然，它的心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绑住了它哪只正往下叩的前蹄；它看见，奥古斯盘羊群所有的公羊母羊，包括头羊绕花鼎在内，都腿膝弯曲，一起跪倒在它面前。跪拜是一种在许多哺乳类动物中都通用的形体语言，用降低自己身体的高度，来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屈服，是卑贱者乞求得到宽恕的一种惯用手段。

所有的羊，不分性别，不分老幼，不分地位高低，通通跪倒在地，金蔷薇立刻感觉到一座大山压到了自己身上；不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不是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一个群体能向一个个体集体下跪吗？它惶恐地看看羊群，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所有的羊分明都把它看成是可以拯救群体也可以毁灭群体的关键“人物”，这不等于把它放到火上烤，把它推到了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吗？

———不不，你们快起来，你们别逼我，你们快起来呀！

羊群顽强地跪着，仿佛在说，你不答应我们，我们就永远不起来。

———天哪，你们这不是要逼我做同谋犯一起去杀害血顶儿吗？

七八头大肚子母羊，跪着用膝盖爬，爬到金蔷薇面前，雪光下，母羊们的眼里泪光闪闪，一片晶莹；有几头母羊还垂下头，费劲地舔自己隆起的腹部。

山野一片寂静，静得让羊揪心。于无声中听惊雷，金蔷薇清晰地听到了母羊们的心在嘤嘤哭泣，在向它哀乞：

———请看在还没出世的小羊羔的分上，发发慈悲吧，别叫醒疯羊血顶儿。

———请成全我想做个母亲的心愿，求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码吧。

———你也是一头快要做母亲的羊了，你难道就愿意你的小宝贝刚刚出世就遭受黑母狼的凶猛追咬吗？

金蔷薇高高举起的那只前蹄虚弱地放了下来。它可以不听绕花鼎的，可以不理睬哪些头上盘有大花结的公羊，但它却无力抗拒身怀羊羔的母羊们的哀求；它也是母羊，它也肚子里怀着小宝贝，它理解这些母羊的心情，对它们来说，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为肚子里的小宝贝争取到一个宽松安宁的生存环境；假如此时此刻它一意孤行，把血顶儿从睡梦中叫醒，万一这次血顶儿仍不能将黑母狼置于死地，明摆着的，这些母羊们产下的羊羔，又会成为黑母狼暴虐的牺牲品；这段时间，奥古斯盘羊群一共产下了九头羊羔，无一例外都被黑母狼残忍地杀害了。

可是，它又怎能把自己心爱的血顶儿白白送给黑母狼呢？

难道你想成为灭种灭族的罪魁祸首？

它最了解血顶儿，血顶儿绝不是什么疯子，而是一头具有开拓和创新精神的勇敢无畏的好公羊！

可是，奥古斯盘羊群几个月来确实由原来的六十多头锐减到了三十多头。

谁之错？谁之过？谁之罪？

天哪，它该怎么办？它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它的腹部一阵绞痛，肚子里的小家伙大概在黑暗中憋得难受极了，踢蹬着小腿，想出来了呢。它的预产期早到了，也有过两三次临盆的兆头，但世道艰难，天天被黑母狼穷追猛咬，它有意识地把分娩期往后拖延；与其让小宝贝一生出来就惨遭杀戮，还不如在它肚子里多待些时日，这样更安全些。母盘羊天生就具备调节分娩时间的功能，但是，调节的范围是有限度的，超出了限度，调节功能也就自动失效。它知道，最迟明天傍晚，它肚子里的小羊羔就要出来了，挡也挡不住。它也想要一个宽松安宁的环境。为了奥古斯盘羊群能生存下去，为了七八头大肚子母羊能平安生产，也为了它自己肚子里的小宝贝不要一落下地就落入狼口，或许，它该割舍掉最珍贵的感情？

它肝胆欲裂，它欲哭无泪，它缓慢地举起羊腿，麻木地机械地一步步离开了山脊线。羊们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站起来，静静地跟在金蔷薇身后。

用集体下跪软性威逼，效果还是蛮不错的，绕花鼎得意地想，但愿黑母狼能体会到奥古斯盘羊群的良苦用心。

金蔷薇犹如走在黏性极强的泥淖里，每一步都沉重而又艰涩。

山野静悄悄，一列羊群，在无声地移动，不一会儿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十九

黑母狼睁开惺忪睡眼，抬头望望天，启明星刚刚升起，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它对自己能否活着逃出牢笼似的小石山，已经彻底绝望了。那头疯羊像钉子似的钉在山脊线狭窄的咽喉路段，它已无计可施。本来，它还指望挨到深夜，疯羊会因极度困乏而打瞌睡，它好趁机溜走，但它刚这样想，奥古斯盘羊群就摸黑回到了大霸岙，山脊线两侧，布满了哨羊，它只要一出现在羊的视界内，哨羊就会“咩咩”吼叫，无论那头疯羊是醒着还是睡着，它都没有可能悄悄接近疯羊的。它心里很清楚，这一次它是在劫难逃了。这没什么，它想，它杀死了九只小羊羔，血祭自己的三个小狼崽，它还咬死了十几头成年盘羊，也差不多够本了。它饥渴难忍，心想，反正免不了要和疯羊一起坠进深渊的，早晚都得死，还不如少受点活罪，早点把事情了结掉。它死，也一定要拉着疯羊垫背。它不能等饥饿把自己折磨得狼不像狼鬼不像鬼，浑身虚脱乏力，再去扑疯羊；真要这样的话，万一自己因为极度虚弱没能咬住疯羊与疯羊一起坠下深渊，而是被疯羊用禾杈似的羊角捅下深渊，让杀子仇敌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它死也不会瞑目的。它决定等明天早晨旭日东升时，就迎着火红的太阳，披一身灿烂的朝霞，昂首阔步走向疯羊，大气磅礴地朝疯羊扑过去；反正是活不成了，还不如挑个能衬托它光辉形象的好时辰，死它个轰轰烈烈，死它个光彩夺目。

主意已定，它卧在草丛里睡着了。

它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觉，竟然把悲剧睡成了喜剧。

醒来一看，天色尚早，太阳还躲在大山背后睡懒觉呢，肚子倒咕咕饿得慌，差不多快饿得眼冒金星了；小石山上连只老鼠也找不到，真是座名副其实的死牢。穿过那条百把米长的山脊线，倒是有许多美味可口的盘羊，遗憾的是让那头羊角比刀剑还锋利的疯羊把守着路口，它过不去，自然也就吃不到。那就看看吧，看虽然看不饱，但望梅止渴，多少总能缓解一些饥饿感。

它睁大眼睛朝山脊线望去，老天爷，它看不懂啦，山脊线两侧的哨羊，不见了，站在山脊线后面那块空地上的奥古斯盘羊群，也看不到了，只有那头疯羊还孤零零地躺卧在山脊线上。这怎么可能呢，深更半夜，羊群就是要到其他地方去吃草，也应该等到天亮再走哇。它怀疑是自己饿昏了头，看花了眼，使劲眨巴眨巴眼睛再看，启明星和雪光的双重映照下，山野一片银白，能视度很高，确实看不到一只羊的影子，它唯恐自己的眼睛会骗它，便抬起鼻子耸动鼻翼做了几个深呼吸，它正好处在顶风的位置，风把对面的气味源源不断地送进它灵敏的鼻孔，它闻了又闻，除了疯羊，没有任何别的盘羊的气味。

莫非是那头疯羊死了，死牢的门自动敞开，羊群这才离去的？这不太可能，疯羊虽然被它咬破了颈皮，但并没受致命伤啊。它轻轻走到山脊线，又轻轻沿着山脊线径直走到离疯羊十几米远的正前方，疯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仔细听听，声调均匀有力，平稳起伏，是熟睡状态发出的鼾声，这家伙正睡得香呢！

莫非奥古斯盘羊群在唱空城计？不不，疯羊已经把它关进死牢了，唱空城计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完全没有必要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奥古斯盘羊群要趁着疯羊熟睡之际全体离去呢？难道盘羊们是有意要救它这匹狼？不不，羊救狼，千古奇闻，它才不会那么天真呢；再说它在短短十几天的时间里杀死了那么多的羊，假如意念可以杀狼的话，它早就被这些羊碎尸万段的。

这事怪得不能再怪了，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但再怪的事情，也应该能找到合理的解释的。天底下的事情都贯穿着一条因果链，不存在没有原因的结果。它想，只有这样解释才符合逻辑：羊群被它无休止的追咬吓破了胆，也像它一样，把头上长着一对禾杈似的羊角的公羊看做是招惹灾祸的罪羊和疯羊，要铲除祸根，把熟睡中的疯羊当做媾和的礼物送给了它。

这是它梦寐以求的最喜欢的礼物，不要白不要。

它要抓紧时间以最佳方式来接受这笔“礼物”，不然等到疯羊醒了，“礼物”就会变成可怕的“战神”。它略一思索，疾步走到疯羊面前，将尖尖的狼嘴照准疯羊的喉管和颈侧的动脉血管，用足所有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这很容易，疯羊歪仄着脑袋睡得很熟，被撕咬开颈皮受了伤的一侧正好暴露在外面，好像老天爷故意要让它咬个方便。

血顶儿正做着一个好梦，黑母狼被它尖利的羊角捅了个正着，狼心狼肺狼肝狼肠流了一地，然后一失足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摔成一摊狼肉酱。天空飘来一朵祥云，它举目望去，母羊猴戏站在五彩云霞里，用亲切的眼光凝望着它，“咩咩咩”，用柔和的叫声呼唤着它，它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变轻，像云一样升腾起来，投进母羊猴戏的怀抱……

突然，它觉得自己的脖颈一阵刺痛，像被大黄蜂蜇了一下，不不，比被大黄蜂蜇要疼得多，还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它被疼醒，睁开眼，黑母狼凶神恶煞地站在它面前，那张臭烘烘的狼嘴像把铁钳卡住了它的脖子，不不，这绝对不可能的，它想，黑母狼又不是什么隐身狼，能瞒过哨羊的眼睛走到它身边来，四周静悄悄，没听到哨羊报警，也没听到羊群喧哗，哦，它知道了，它此刻正在做梦，一个很可怕的噩梦。醒醒吧，它不愿噩梦缠身；醒醒吧，噩梦醒来是早晨。

它闭起眼，让噩梦从脑子里溜走，然后又怦地睁开眼，它想，它该从梦境中回到现实了，它该看到站岗的老羊忠诚地守在哨位上，看到众羊站在它身后的空地上，看到母羊金蔷薇正用温热的舌头舔它背脊上的伤口；遗憾的是，它仍旧只看到黑母狼那双燃烧着复仇毒焰的绿莹莹的眼睛，脖颈仍然疼得要窒息，它吃力地睁圆眼，朝四面张望，除了面目狰狞的黑母狼，一只羊也见不到。假如这不是梦，它要按照既定方针，带着黑母狼一起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它想，它挣扎着要站起来，它的羊蹄在地上踢蹬了几下，突然，它觉得被卡得死死的脖颈一阵松快，有一种解脱了的轻松，一种绷紧的身心突然松弛的惬意，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不想动弹，像全身叮满了瞌睡虫似的，有一种嗜睡的感觉；一股红色的液体从它的颈侧像条小溪似的往外流，脑袋软耷耷地落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它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像是被黑母狼咬断了脖子，不不，这绝对不可能的，它想，即使其他羊弃它而去，它心爱的母羊金蔷薇也一定会忠心耿耿地守护在它的身边的，与它同生死，共患难；它这一定是噩梦还没有醒来，它想，这一定是梦中的恐怖。它再次闭起眼，想让自己从噩梦中醒来，可它的眼皮，再也没能睁开来。

黑母狼不断地用爪子撕扯着血顶儿那两支禾杈似的羊角，它恨透了这对羊角，曾经像穿冰糖葫芦似的挑死了它的一窝小宝贝，它索性把羊头给咬了下来，连同那两支羊角，一起扔进万丈深渊，但愿这世界上，再也不要有长着这等羊角的疯盘羊。然后，它开膛剖腹，大口嚼咬那颗鲜红的羊心，味道好极了，不仅满足了它肚子的饥渴，还满足了它复仇的欲望。

吃饱喝足后，它伸出长长的狼舌舔着沾在嘴角的脸上的血丝，阴森森的狼眼遥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虽然看不见什么，但它知道，奥古斯盘羊群肯定就躲在某座山峦的树林里，它只要嗅闻着草叶上的羊膻味，跟踪而去，就能找到羊群，但它放弃了前去追杀的念头，它吃饱了，还剩下大半只羊，够它吃两天的，没必要那么着急地现在就去猎食。大仇已报，它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了。留着活羊比留着死羊好，死羊时间放长了会腐烂，活羊时间放长了不仅不会腐烂，还会生下小羊羔，使羊肉增值。奥古斯盘羊群是它活的粮食仓库，它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去取就行了，活杀活吃，鲜美无比。

要不是这头疯羊杀了它的小狼崽，它是舍不得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奥古斯盘羊群一半的羊都宰杀掉的，它这是在糟蹋自己的财产呢，好心疼啊；现在，仓库只有过去的一半大了，该适当地节俭些，不能再挥霍浪费了。它衷心希望奥古斯盘羊群能多多繁殖，粮食仓库总是越大越好的。

希望奥古斯盘羊群兴旺发达，在这一点上，黑母狼和绕花鼎的心愿是一致的。

二十

奥古斯盘羊群终于摆脱了种群灭绝的危机，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秩序。大肚子母羊们平安地生下了小羊羔，羊们再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地疲于奔命，羊群的数量很快由三十多头上升到四十多头。一派和平安宁欣欣向荣的景象。

当然，并不是说从此就不再有狼的骚扰和侵袭，隔一段时间，黑母狼还是会光顾奥古斯羊群一次，狼嘛，总改不了吃羊的本性的，但比起血顶儿在世时黑母狼不分白天黑夜没完没了的追杀来，羊的生存压力毕竟要小得多，羊的日子过得也毕竟要轻松得多。

尤其重要的是，黑母狼完全遵守传统的狩猎规则，一次只逮一只羊，一旦得手，便很自觉地停止追咬，这使得狼害对绝大多数的羊来说，无非是一场比体力比耐力的赛跑而已，只要不是生命衰微得跑不动的老羊，只要不是病残的羊羔，一般来讲是不会落入狼口的。这种赛跑是一种淘汰赛，汰劣留良，对羊群整体利益而言，损失是微乎其微的。

最让绕花鼎感到欣慰的是，经过这么一场巨大的动乱，羊们道德回归，价值回归，重新把艺术型的圆润的盘出花结的羊角视为雄性美的象征，不言而喻，把违背盘羊天性的拉直的羊角视为丑的标志，它绕花鼎的威信越来越高，地位也越来越稳固。再也没有疯子把好端端的弯角塞进电击石去故意弄直了，相反，那些角形弯得不够圆花结编得不够大的公羊，都找一些歪脖子小树，努力把自己的羊角弯得更潇洒漂亮些。盘羊的传统文化得到了发扬光大。

再也没有羊疯疯癫癫地去向食肉兽挑衅了，那天黄昏，羊群在从牧场归来的半路上，又遇到了一窝刚出生不久的小狼崽。巧极了，母狼刚巧又不在，那窝小狼崽出于它们的反动本性，跟在羊群后面嘲笑谩骂。羊们都像耳聋了似的不予理睬，闷着头加快步子走自己的路，充分表现出了羊善于忍耐的传统美德。

只有一件事，绕花鼎心里不怎么舒服。母羊金蔷薇生下两只羊羔，断奶后，一天早晨，金蔷薇突然离开羊群，离开刚刚能独立生活的两只小羊，跑到那条山脊线去，站在疯羊血顶儿被咬死的地方，不吃不喝，站了整整三天三夜，然后悲怆地长咩数声，纵身跳进万丈深渊。如此轻生，怕也染上疯病喽。

金蔷薇的死，不过是大动乱后的一个小余波，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漫漫历史长河中的一朵小浪花，很快就被羊们忘掉了。

生活有它自己的滑行轨道，这是任何羊也改变不了的。

动物档案　金丝猴

金丝猴

［金丝猴的拉丁文名称］

Rhinopithecus roxella-nae

［金丝猴的动物学分类］

属脊椎动物哺乳纲灵长目猴科疣猴亚科仰鼻猴属。共有四个亚种：川金丝猴、滇金丝猴、黔金丝猴和越南金丝猴。体长约七十厘米，尾长约与体长相等或长些。鼻孔大，上仰。唇厚，无颊囊。背部的毛长发亮，颜色为青色，头顶、颈、肩、上臂、背和尾的毛为灰黑色，头侧、颈侧、躯干腹面和四肢内侧的毛为褐黄色，毛质十分柔软。

所谓疣猴亚科，就是五根指头中的拇指退化成疣状而得名。

金丝猴有个共同点，就是都长着一个奇特的“朝天鼻”，两只鼻孔都上仰着，这在猴类中是独有的。所以又有仰鼻猴之称。

［金丝猴的地理分布］

川金丝猴分布于四川西部和北部、甘肃南部、秦岭和神农架地区，它们面孔呈蓝色，鼻孔上仰，所以也叫“蓝面猴”。它们毛色金黄柔软，最长可达十厘米，耀眼夺目。

滇金丝猴产于云南西部及西藏东部，体背、体侧、四肢外侧、足和尾呈黑色，因此又叫“黑金丝猴”。其幼猴全身为白色，随年龄增长才能逐渐变成父母的体色。

黔金丝猴分布于贵州梵净山区，其数量十分稀少，目前国内外动物园均未饲养展出过，所以绝大多数人不能见到。其身上没有“金色”，体毛主要是灰褐色，身上有许多白斑，当地人又称之为“花猴”；因尾巴又黑又细，像牛尾巴，所以又称“牛尾猴”。是金丝猴中最珍贵的一种。

越南金丝猴仅分布于越南北部宣光省和北太省之间石灰岩山地的低海拔亚热带雨林中。

［金丝猴在自然界的位置］

金丝猴群栖海拔1400～3000米的高山密林中。主要在树上生活，也在地面找东西吃。以野果、嫩芽、竹笋、苔藓植物为食。主食有树叶、嫩树枝、花、果，也吃树皮和树根，爱吃昆虫、鸟、和鸟蛋。吃东西时总是吧嗒着嘴显得那么香甜。金丝猴几乎与大熊猫同地区分布，同样怕酷暑耐严寒。以家族方式结群生活，最大的群体可达六百余只。在灵长类中，如此庞大的群体亦属罕见。依靠群体的力量，躲避猛兽袭击。

[金丝猴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金丝猴，中国的国宝，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比起其他猴类来，金丝猴的确是非常漂亮，特别是川金丝猴，头顶的正中有一片向后越来越长的黑褐色毛冠，两耳长在乳黄色的毛丛里，一圈橘黄色的针毛衬托着棕红色的面颊，胸腹部为淡黄色或白色，臀部的胼胝为灰蓝色，雄兽的阴囊为鲜艳的蓝色。金丝猴的尾巴和身子差不多长，瘦长的身体上长着柔软的金色长毛，最长可达三十多厘米，披散下来就像一件金黄色的“披风”，十分漂亮。如此耀眼夺目的外衣使它得到了“金丝猴”的美名。

金丝猴因其鼻孔极度退化，即俗称“没鼻梁子”，因而使鼻孔仰面朝天。古人担心这种特殊的鼻孔下雨时雨水会从鼻孔灌进肚子里去，所以有古书记载金丝猴的尾巴分叉，下雨时用两个尾巴尖堵住朝天的鼻孔。其实，在陆生哺乳类中并没有尾巴分叉的动物，这种说法应该属于谣传。

［金丝猴的行为特征］

每年秋季是金丝猴的发情期，雌猴妊娠期为六个月左右，通常一胎一崽，偶产二崽。刚生下的小猴子脸呈暗蓝，毛色棕褐，叫声如婴儿哭泣，一个月后体重就达一公斤多。

母爱在灵长类中显得非常突出。母金丝猴无微不至地关心和疼爱自己的孩子，尤其在哺乳期，母猴总是把小猴紧紧地抱在胸前，或是抓住小猴的尾巴，丝毫不给它玩耍的自由。在这期间，朝夕相处的丈夫尽管向“夫人”献尽了殷勤：又是为她理毛、又是为她捡痂皮，但是也别想摸一摸自己的宝宝，更别提抱抱小猴亲热一番了。母金丝猴总是抱着小猴，把背朝着自己的丈夫，丝毫不给丈夫抚爱子女的机会。

金丝猴的前肢善于攀缘，后肢极富弹跳力，四肢配合默契，动作轻盈而优美，在树枝间轻轻一跳即可飞跃三四米。两树间距离较大时，它往往先摇一摇树杈，然后借助树的反弹力一跃而过，所以当地人又称金丝猴为“飞猴”。

金丝猴随着季节的变化，在山林中上下垂直迁移，夏天炎热时在海拔较高的山林生活，冬天寒冷时，便下移到雪线以下过冬，到来年夏季再上升。迁移时都是大群一起行动，年轻力壮的领头，老幼和携带“婴儿”的母猴夹在中间，最后还有部分青壮年猴压阵。一旦前面有情况，领头的青壮年猴便迅速发出警报，然后有一个经历最丰富、遇事灵活机智、体质健壮、身体也魁梧的雄猴———“猴王”当机立断，或迎战、或退避、或逃遁。如果群体休息，猴王首先登高举目四望，洞察环境，确认无异常情况和可疑迹象时，才下令安顿下来。由此可见，金丝猴的组织系统多么严密。

每群金丝猴都占有一定的地盘，各自在自己的领域内活动，如有不速之客贸然侵入，将受到众猴的围攻，直至惩罚至死。而群体内的猴子，大家都非常关心和体贴。尤其是对那些弱小的幼猴更是关怀备至，如万一有什么动静，幼猴的“母亲”又不在身边时，其他猴子就毫不犹豫地抱起它逃走。

［金丝猴的趣闻逸事］

猴王在群体中享有特权。有则消息是这样报道的：有一天傍晚，一群金丝猴到寨子后面的核桃树、苹果树上偷吃果子被人们发现后仓皇逃跑，不巧被小河拦住去路，大金丝猴一跃而过，小金丝猴却跳跃不过去，急得“吱吱”乱叫。过了河的猴王于是发出“命令”，叫一只公猴过河接应。公金丝猴又跳过河，抱起小猴准备过河。由于心慌失手，把小金丝猴抛落在水中。金丝猴们一见，拼命顺着河边跑去抢救，在下游把小金丝猴救上岸来。那猴王气势汹汹地走近那只公金丝猴，“啪啪”就是两耳光。那只公金丝猴自知有错，只好规规矩矩地接受惩罚。

金丝猴的记忆力特别好。动物园里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只猴王脾气很坏，抓、咬饲养员。饲养员很生气，有一次惩罚了猴王打了它的屁股。后来饲养员调到其他单位工作去了。事隔半年，他回来看望金丝猴。猴王在众人中一下子认出了他，为了报仇，急忙寻找土块作为“武器”朝那位饲养员头上扔去，弄得饲养员哭笑不得。

在野外，金丝猴与盘羊是好朋友，它们常生活在一起，金丝猴在树上活动，盘羊在树下活动，这很可能是一种共生关系，能起到“发现敌情，互通情报”的作用。

［我与金丝猴的亲密接触］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有只名叫迪西的金丝猴，最喜欢吃用花花绿绿糖纸包裹着的水果糖，一见到游客，就会伸出手来做乞讨状，嘴里还会：“糖———糖———”模仿人的声音。游客将一颗糖果扔进铁笼，它立刻就会熟练地用手剥开糖纸，或麻利地用嘴咬开糖纸，大口咀嚼糖果。没得到糖果前那副可怜的乞讨相，吃起糖果来那副贪婪的馋相，常常逗得游客忍俊不禁，于是有更多的糖果飞进铁笼……大量吃糖，后果很严重，一年不到就掉了两颗牙齿。兽医一检查，血糖超标，发展下去就会得糖尿病了。没办法，只有设法戒断它的糖瘾。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想阻止禁绝游客扔糖果，几乎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行的，就是要让迪西不再对糖果感兴趣，不再向游客做滑稽的乞讨状。饲养员想了个办法，让我和一些志愿者扮演成普通游客，将黄连泥和辣椒酱搓成丸子，外面包裹一层糖衣，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好，然后扔进铁笼。迪西捡起来剥开糖纸就往嘴巴里塞，急不可耐地嚼咬，要么是吃到了黄连，苦得直皱眉头，拼命吐口水；要么吃到了辣椒，辣得双脚跳，爪子伸进嘴里乱抓，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拔出来。

几次以后，它学聪明了，捡起糖果，剥开糖纸后不再直接塞进嘴嚼咬，而是放在朝天鼻上嗅闻，并小心翼翼咬开一点尝试，如果里头是黄连或辣椒，它就弃之不食，如果是糖果，就塞进嘴嚼咬。我们就把裹在外面的糖衣加厚，既闻不出蹊跷，咬开一点点也咬不出破绽。猴子还想跟人斗心眼，没门！迪西无论怎么吃糖果，吃到的都是黄连和辣椒。

反反复复的刺激让它形成这样一个条件反射：外表看起来很漂亮的糖果，不但不好吃，还辣得流眼泪，苦得打哆嗦。半个月后，它就彻底戒掉了糖瘾，不再向游客伸手乞讨。不仅如此，有游客用糖果引诱它时，它还会向不知趣的游客翻白眼；游客若将糖果扔进笼子，它还会用一种厌恶的表情捡起糖果扔出笼去。

［金丝猴的生存现状］

滇金丝猴远居滇藏的雪山杉树林，数量仅千余只；黔金丝猴仅见于贵州梵净山，数量才七百多只。川金丝猴。川金丝猴，布于四川、陕西、湖北及甘肃，数量较多，近年来科考人员在神农架曾发现一百多只金丝猴在一起生活的大型金丝猴群，但据科学家估计，川金丝猴数量也仅剩五千余只。

川金丝猴在一些大城市动物园有展出，在人工饲养下也能繁育后代。过去我国的川金丝猴从未到国外展览过。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川金丝猴多次外借到美国、日本和欧洲友好城市的动物园展出，取得了良好的展出效果和较大的轰动效应。

在我国，保护国宝级动物金丝猴的观念已深入人心，为了解决金丝猴冬季食物短缺难题，各地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在金丝猴出没的山林里，用透明胶把大量水果粘到树枝上，给金丝猴“冬季补食”。

［关于金丝猴的寄语］

金丝猴为我们的大自然增加了无穷美感和无限欢乐，保护金丝猴，让金丝猴和我们欢乐与共，共同生存。当务之急，就是要努力扩大适合金丝猴生活的自然保护区，让金丝猴的种群数量得到增长，还它们一个理想的生存空间。让金丝猴不再孤独，最终是为了人类不孤独；还金丝猴一个生存空间，也是为了人类世界更美好。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1965年，我读中学了，母亲很高兴，带我和姐妹三人合影留念。

▲1969年3月7日。第二天，我就要离开上海到云南插队落户，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到鲁迅公园合影留念。背景是鲁迅的雕像。命运似乎在暗示我要以鲁迅为师学习文学创作。

▲23岁光荣入伍，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那时候穿的还是老式军装。

▲1996年的全家福。我写了几十本书，视力还是1.5，儿子才上高一，就戴起了400度近视眼镜。唉，真让我无语。

▲1990年，云南澜沧大地震，我在余震中进行现场采访。

▲1993年，穿上新式军装，文弱的身体增添了点威武之气。

▲在西双版纳那个叫曼广弄的傣家村寨当了两年农民后，1971年5月，我第一次回家探亲。母亲很高兴，在家门口合影留念。

▲1998年金秋，母亲白发苍苍，我也快老啦。

▲2008年，在云南瑞丽景颇山寨擂动木鼓，祭拜太阳神、月亮神和雨神。

▲2009年5月，和广东省佛山市铁军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

▲当了三十年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伏案写作，不会舞刀弄枪，只会舞文弄墨，纸上谈兵，谈谈动物什么的。

▲1998年，在西双版纳。《狼王梦》就是在我身后的这棵棕榈树下构思出来并得以完成的。随风婆娑起舞的棕榈叶和趴在草地上玩耍的儿子，给了我绵绵无尽的创作灵感。

▲在小读者的见证下，接过大红聘书，担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保护动物特别爱心大使”。

▲2010年3月，和小读者们一起畅游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动物明星小猩猩“七毛”合影。它比我更受孩子们欢迎。

▲为小读者讲解野生动物知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作家与读者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

黑熊舞蹈家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黑熊舞蹈家/沈石溪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10.8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ISBN 978-7-5342-6007-0

Ⅰ.(1)黑… Ⅱ.(1)沈… Ⅲ.(1)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1)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18162号

书　名：黑熊舞蹈家

作　者：沈石溪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2.1万

版　次：2010年6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6007-0

目　录

黑熊舞蹈家

- 母熊大白掌

蠢熊吉帕

黑熊的代沟

北极熊飘逝的母爱

黑熊舞蹈家

小熊猫的铸定式记忆

狮子驱雄

美女与雄狮

动物档案小熊猫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母熊大白掌

老猎人亢浪隆在山林里闯荡了几十年，和飞禽走兽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经验丰富，枪法又准，再加上他养的那条大黑狗机灵凶猛，所以只要进得山去，极少有空手回来的时候。当地猎人有个习惯，凡打了飞禽，就拔下一根最鲜亮的羽毛，粘在枪把上；凡猎到走兽，就剁下头颅风干后挂在墙壁上。他的那支老式火药枪上密密麻麻粘满了各种色彩的羽毛，活像一只怪鸟；他竹楼的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野兽的脑袋，好像在开兽头博览会。

亢浪隆长着一张国字型的脸，浓眉大眼，微微上翘的下巴衬托着一只挺拔的鼻子，显得刚毅剽悍，气宇轩昂。但人不可貌相，这家伙虽然长得威武，心眼和他高大的身体却形成强烈反差，气量小得让人无法忍受，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除了寨子里组织的集体狩猎外，他从不肯带人一起进山打猎，因为按照当地的习俗，只要是一起出去打猎的，无论是谁发现和打死了猎物，见者有份，他生怕别人占了他的便宜。

可这天黄昏，亢浪隆却肩着五彩缤纷怪鸟似的火药枪，牵着他的大黑狗，带着我这个猎场上的新兵，涉过湍急的流沙河，走进了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

他是被我逼得没办法才带我一起去打猎的。

一个小时前，我和亢浪隆泡在流沙河的浅水湾里洗澡。当地的风俗，男的在上游洗，女的在下游洗，相隔约二十多米。恰好有几个姑娘也在河里洗澡，皮肤白得耀眼，嘻嘻哈哈的笑声直往我耳朵里灌。我的眼睛无法老实，但害怕亢浪隆笑话我，只好朝姑娘们瞥一眼，立刻又把眼光跳开，跳到对岸的香蕉林，装着在观赏风景的样子。

突然，我看见青翠的香蕉树丛里钻出一个黑糊糊的大家伙来，粗壮的身体，直立的姿势，乍一看，像个黑皮肤的相扑运动员，我赶紧用手背抹去挂在眼睫毛上的水珠，这回看仔细了，圆得像大南瓜似的脑袋，尖尖的嘴吻，一双小眼珠子，哦，是头狗熊！这时，从大狗熊的背后又吱溜钻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狗熊来，只有半米来高，蹒跚着朝河边走去，大概是口渴了，想喝水呢。大母熊急忙伸出右爪，做了个类似招手的姿势，小熊崽马上回到母熊身边。母熊立刻将几片宽大的香蕉叶拉扯下来，遮住它和小熊的身体，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显然，母熊发现有人在对岸洗澡，退回到密林里去了。可我已经看见它了，更重要的是，我看见母熊伸出来的那只右爪和身上其他地方的毛色截然不同，是白色的，十分醒目。

熊掌本来就是名贵的山珍，在熊的四只爪掌里，又是右掌最值钱；熊习惯用右掌掏蜂蜜采蘑菇掘竹笋，还习惯用黏糊糊的唾液舔右掌，右掌等于长期浸泡在营养液里，肉垫厚实，肥嘟嘟的像握着一只大馒头。在所有的熊掌里，又数白掌最为珍奇，被视为稀世珍宝。当地猎人中流传着这样一句顺口溜：黑狗熊，白右掌，金子落在鼻梁上。一百只狗熊里，也找不出一只白右掌来，物以稀为贵，所以显得特别金贵，一只白右掌可以换两头三岁牙口的牯子牛。

我很兴奋，我想，和我一起洗澡的亢浪隆也一定看见母熊大白掌了，他是个老猎人，比我更懂得白右掌的价值，肯定像看见路上有只大钱包似的满脸喜色。可我偏过脸一看，出乎我的意料，亢浪隆脸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微闭着眼，哼哼唧唧，好像洗澡洗得挺忘情的。我不是傻瓜，我立刻明白这个老家伙肚子里在打小九九，以为我没发现母熊大白掌，不动声色，瞒天过海，想甩开我，独吞那只大白掌。果然，他连肥皂也忘了擦，泡了几分钟后，就上岸穿衣服了。

我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我微笑着来了一句：“我也看见白的东西了，别忘了见者有份哦。”

“姑娘的大腿很白，”他揶揄道，“我也不要见者有份了，让你独自看个饱吧。”

“那白的东西，不是大腿，是右前掌。”

“你的眼睛像蚂蟥一样叮在姑娘身上，一座山掉在你面前，怕你也看不见。”

“那好，我告诉村长去，让他赶快派人到对岸去搜索。”

亢浪隆用狐疑的眼光在我脸上审视了半晌，见我腰杆挺得像槟榔树一样直，不像说谎的样子，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算你运气，跟我回家拿枪去吧。记住，白右掌归我，黑左掌归你，其余的平分。你连枪都不会打，已经够便宜你了。”

虽说是个不平等条约，但总比一点好处也捞不到要强；我是个刚从上海到云南来插队落户的知青，一个最蹩脚的猎人，既没有猎狗，也没有猎枪，只有一把长刀，若让我单独进山，别说猎熊，恐怕连只麻雀也打不到的。没办法，我只好屈服于亢浪隆的强权霸道。

我们一到对岸的香蕉林，就看见湿软的泥地里嵌着两行大脚印，有脚趾也有脚掌，极像人的脚印，当然要比人的脚印大得多，穿鞋的话，大概要穿六十码的特大号鞋。有脚印指引，又有大黑狗带路，我们很快在山脚下追到母熊大白掌和那只小熊崽。

大黑狗吠叫着，闪电般追了上去。母熊大白掌沿着一条被泥石流冲出来的山沟向山丫逃去，很明显，是想翻过山丫逃进密不透风的大黑山热带雨林去。母熊大白掌和人差不多高，胖得像只柏油桶，怕有一吨重了，但爬起山来却异常灵巧；小熊崽年幼力弱，稍陡一点的地段，就爬不上去，叫着，母熊大白掌只得回转身来，站在上面叼住小熊崽的后脖颈，像起重机一样把小熊崽提上去。这当然严重影响了它们的奔逃速度。几分钟后，大黑狗就叼住了小熊崽的一条后腿，小熊崽喊爹哭娘地叫起来。母熊大白掌吼叫着，转身来救小熊崽，撩起那只大白掌，就朝大黑狗掴去。别说猎狗了，就是孟加拉虎，被狗熊用力掴一掌，掴在嘴上，就会变成歪嘴虎，掴在脖子上，就会变成歪脖子虎；假如大黑狗被母熊大白掌掴着，亢浪隆就准备吃清炖狗肉吧。

亢浪隆不愧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立刻端起枪来，朝母熊大白掌开了一枪。他是在奔跑途中突然停下来开枪的，气喘心跳，很难打准；再说这种老式火药枪灌的是铁砂，学名叫霰弹，也就是说从枪管里射出去的不是一颗子弹，而是一群子弹，呈锥形朝猎物罩过去的；母熊大白掌和大黑狗一上一下离得很近，他也怕误伤了自己的大黑狗，所以枪口抬高了几寸。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灼热的火焰飞出去。我看见，母熊大白掌像被一把无形的理发剪快速理了个发，头顶竖直的毛刷的一下没有了，仿佛是理了半个奇形怪状的光头，露出烧焦的毛茬和发青的头皮，可能还有一两粒小铁砂钻进了它的耳朵，流出两条红丝线般的血。

母熊被巨响声震住了，愣了愣，那只极厉害的大白掌停在半空，没能按原计划掴下去。大黑狗趁机用力一扯，把小熊崽从山坡上拉下十几米来。

母熊大白掌低沉地吼叫着，望望坡下被大黑狗缠住的小熊崽，又望望还差几米就可到达的山丫，犹豫着，踯躇着，看得出来，它心里矛盾极了，想从坡上冲下来救小熊崽，又怕会闪电喷火的猎枪再次朝它射击，非但救不出小熊崽，还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

其实，这时候母熊大白掌要是不顾一切地冲下坡来，不但能救出小熊崽，还能把亢浪隆和我吓得屁滚尿流。亢浪隆用的是每次只能打一枪的单筒猎枪，且不是使用那种现存的子弹，而是往枪管里装填火药，还必须填一层火药盖一层铁砂，要重叠好几层，才有威力；火药装在葫芦里，挂在后腰带上，铁砂放在麂皮小口袋里，挂在前腰带上，装填一次火药工序繁杂，要一长套组合动作，最快也要三五分钟。这点时间，足够大白掌掴断大黑狗的脊梁，救出小熊崽，然后领着小熊崽翻过山丫扬长而去了。

亢浪隆一面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塞火药铅巴，一面啊嗬啊嗬伸直脖子叫嚷。他叫得很用力，脖子上青筋爆胀，像爬着好几条大蚯蚓。

我第一次经历如此怪异的狩猎场面，看得目瞪口呆。亢浪隆抽了我一个脖儿拐，骂道：“发酒瘟的，你是根木头呀？别傻站着了，快，用力跳，用力叫！”

我惊醒过来，也顾不得姿势是丑是美，拔出明晃晃的猎刀，高举双手，像蛤蟆似的一个劲蹦跶， 啊 啊叫起来。亢浪隆又在我屁股上赏了一脚：“发情的蚂蚱都比你跳得高，叫春的猫都比你叫得响，你是三天没吃饭了还是怎么着？”我只好由蛤蟆变成袋鼠，张牙舞爪，鬼哭狼嚎起来。这有点像动物与动物在对决前向对方炫耀自己的威武，一种纯粹的恐吓战术。别说，还真灵呢，母熊大白掌胆怯地望望我，一转身往坡上窜去，很快就翻过山丫，消失在一片葱绿的树林里。

我们生擒了小熊崽，用一根细铁链拴住脖子，牵着走。小家伙出生才两三个月，还没断奶，小鼻子小眼睛小耳朵，像只玩具熊，蛮可爱的。它一条后腿被狗牙咬破了，但伤得并不厉害。它很害怕，人一走近，便浑身觳觫，缩成一团。我掘了一支竹笋喂它，它也不吃，一个劲地呦呦呜咽，大概是在叫唤它的妈妈吧。

“可惜，让母熊大白掌跑掉了。”我说，“今天怕是逮不着它了。”

“你懂个屁，小熊崽在我们手里，就等于捏住了母熊大白掌的半条性命。唔，我教你怎么才能猎到母熊大白掌。”

亢浪隆带着我来到一座陡峭的小山前，围着小山踏勘了一圈，很满意地咂咂嘴说：“这地方不错，嘿，母熊大白掌逃不脱喽。”

这是一座高约一百多米的孤零零的小石山，四面都是半风化的花岗岩，山上没有树，石缝间偶尔长着一两丛荆棘。与四周郁郁葱葱连绵起伏的大山相比，这座小石山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山势极陡，有一面是垂直的绝壁，其余三面也都是七十五度以上的陡坡，别说人了，就是善于在悬崖峭壁上攀缘的岩羊，也休想爬得上去。小石山四周约一百米范围里，几乎没有树，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荒草。

亢浪隆走到绝壁下，站定了，吩咐我把前面的几丛灌木和荒草都砍倒，这样，从绝壁到树林间便形成了百米长的开阔地。然后，亢浪隆砍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削去枝桠，在绝壁前栽了一棵结实的木桩，把小熊崽用铁链子拴牢在木桩上。

这时，太阳落下山峰，暮霭沉沉，归鸟在林中聒噪，天快黑下来了。亢浪隆在绝壁下找了个石窝，在石窝里垫了一层树叶，让我和他一起躺在石窝里，把灌满火药和铁砂的猎枪搁在石头上。

我不得不佩服亢浪隆善于利用地形，这是狙击猎物最理想的位置，居高临下，视界开阔，无论母熊大白掌从左中右哪一侧出现，都逃不脱黑森森的枪口。更重要的是，我们背靠着陡峭的小石山，不用担心大白掌会绕到背后来袭击我们，而前面那片百米长的开阔地，也保证我们能及时发现任何动静，再说，还有大黑狗在开阔地里会随时为我们报警呢。

天还没有黑透，银盘似的月亮就挂上了树梢，能见度很高，别说一头大狗熊了，即使一只松鼠跳到开阔地来，我们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这片开阔地就是母熊大白掌的葬身之地，当然，首先得有个前提，就是母熊大白掌要进入这片开阔地。它真能来吗？它要不来的话，我们就成了守株待兔的傻瓜了。我忍不住说了一句：“母熊大白掌说不定早逃远了呢。”

“不会的。”亢浪隆说得十分肯定，“吃奶的幼崽，好比一根剪不断的绳索，拴着母兽的心，你把幼崽带到天涯海角，母兽都会跟到天涯海角的。”

“这里有猎狗看守，还有人和猎枪，它敢靠近吗？”

“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它都会来闯一闯的。”

果然被亢浪隆言中了，当月亮升到半空时，开阔地外的树林里传来母熊大白掌 的吼叫声，大黑狗在开阔地和树林的边缘线狂吠不已，小熊崽呦呦呼应着，想回到妈妈身边去，把铁链子拉得哗哗响。

“小熊崽饿了，在向母熊讨奶吃，母熊大白掌很快就会出现的。”亢浪隆端起枪来，压低声音对我说。

树林里闪过一个黑影，一晃，又不见了。大黑狗一会儿从开阔地的东端跑到西端，一会儿又从西端跑到东端，凶猛地叫着，很明显，母熊大白掌焦急地在树林里徘徊，寻找可以安全接近小熊崽的路线。

机敏的大黑狗，把母熊大白掌的行踪和企图及时通报给我们了。

大黑狗在开阔地和树林的交接地带跑了几个来回后，突然停在西端的两棵合欢树前，吠叫声向纵深延伸，跃跃欲扑，似乎想冲进树林去。亢浪隆顾不得会暴露自己的狙击位置，从石窝里站起来，高声叫道：“大黑，回来！大黑，快回来！”

平时，大黑狗最听亢浪隆的话，只要亢浪隆一叫，立刻会摇着尾巴跑到亢浪隆身边来，但这一次，不知怎么搞的，它听到叫声后，只是回头朝我们望了一眼，汪汪汪，送来一串圆润的吠叫声，似乎在对我们说，主人，等我把这头愚蠢的狗熊收拾掉，我再回到你身边来领赏！

大黑狗倏地蹿进树丛里。

“糟糕，大黑狗完了！”亢浪隆跺着脚说。

他的话音刚落，树林里狗的吠叫声戛然而止，随即响起玻璃划黑板似的非常难听的尖嚎声，我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尖嚎声由远而近，突然，树丛里钻出个高高大大的黑影，直立着向绝壁下的小熊崽走去。毫无疑问，是母熊大白掌。亢浪隆举起了枪，还没瞄准，就又把枪放下了。我们听见，狗的尖嚎声似乎跟着母熊大白掌在移动；再仔细一看，母熊大白掌两只前爪合拢，怀里有一条东西在挣扎；等母熊大白掌再走近几步，我们终于看清楚了，被母熊大白掌抱在怀里的就是亢浪隆的宝贝大黑狗，熊爪大概掐住了它的脖子，使它的吠叫声变得尖细凄厉。

我没看到母熊大白掌是怎么捉住大黑狗的，一般来说，狗比熊灵巧得多，是不大可能会被熊捉住的。也许，母熊大白掌用装死的办法引诱大黑狗来到身边，出其不意地一掌把大黑狗打翻在地；也许，母熊大白掌假装爬树逃跑，等大黑狗追到树下仰头吠咬时，它突然松手从树上扑下来，像网一样罩住了大黑狗。

母熊大白掌把大黑狗搂在怀里，就像穿了一件质量很高的防弹衣，又像是押了个“人质”，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狗质”，迫使亢浪隆不敢开枪。一条好猎狗价钱昂贵，再说，从小养大的猎狗和主人之间还有很难割舍的感情。

在我的印象里，熊是一种很笨的动物，我们平常骂人，你怎么笨得像狗熊！事实上，熊的智商不比其他哺乳类动物低。这头母熊知道把小熊崽拴在木桩上是个引诱它上钩的圈套，也知道狗是站在人一边的，是它的敌人，如果它会应用成语的话，肯定会说狗和人是一丘之貉。它还知道它一旦走进没有树丛可以隐藏的开阔地，可怕的猎枪就会朝它射击，可出于一种母爱本能，它又必须穿过开阔地给小熊崽喂奶，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把小熊崽救出囹圄。它是被逼急了，灵机一动，想出个抱着大黑狗走进开阔地来的绝招。

母熊大白掌很快走到木桩跟前，小熊崽呜噜呜噜发出亲昵的叫声，朝母熊的怀里钻来。木桩四周无遮无拦，月光如昼，离我们埋伏的石窝仅有二十来米远，一举一动都躲不过我们的眼睛。大黑狗还在挣扎，狗嘴咬不到，就用爪子在母熊身上拼命撕扯，但犬科动物的爪子比起猫科动物来，要逊色得多，既不够长，也不够锋利，熊皮厚韧，熊平时又喜欢在树干上蹭痒，遍体涂着一层树脂，狗爪抓上去，等于一把老头乐在搔痒。母熊大白掌大概急着要喂奶，把大黑狗塞到自己的屁股底下，像坐板凳似的坐着；然后，它把小熊崽搂进怀里，小熊崽咂巴着母熊的奶头，吃得又香又甜；大黑狗在母熊的屁股底下哀哀叫着。

狗熊遇敌有三招：一是用熊掌掴，二是用大嘴咬，三是用屁股碾。三招中，数屁股碾最厉害，熊身体重如磐石，熊屁股大如磨盘，包括人在内的中等兽类，一旦不幸被熊坐到屁股底下，就像一把不结实的板凳，哗啦就会散了骨架，再被熊屁股像石磨似的一碾，便会碾成块薄薄的肉饼。

大黑狗虽然被闷在母熊大白掌的屁股底下，却还在叫唤，显然，母熊还舍不得它死，没用力往下坐。

大黑狗的叫声，搅得亢浪隆心烦意乱，几次举枪欲射，都害怕误伤自己宠爱的猎狗，叹一口气又把枪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母熊大白掌喂完了奶，重新像抱婴儿似的把大黑狗抱进怀里，腾出那只白色的右掌，去扯小熊崽脖子上的细铁链，哗啦哗啦，铁链抖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熊虽然力大无穷，但要拉断铁链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扯了几下，没能扯断；又改用牙咬，铁链可不像松脆的炒豆那么容易嚼烂，咯嘣咯嘣，听得出来，它咬得很起劲，说不定牙齿也崩碎几颗了，还是没能把铁链咬断。倒是小熊崽脖子被细铁链勒疼了，呵吭呵吭咳嗽起来。

母熊大白掌在木桩前呆呆地坐了几分钟，突然抱着大黑狗走过去，先用那只大白掌推了推木桩，然后用身体猛烈冲撞树桩，咚咚咚，声音恐怖得就像在撞地狱的门。木桩虽然埋得很深，但小石山下的土质有点松软，木桩毕竟不是树桩，没有根扎在土里，被母熊大白掌庞大的身体连撞了几下，就开始松动，像醉汉似的歪过来歪过去；它又用那只大白掌搂着碗口粗的木桩，像拔萝卜似的要把木桩从土里拔出来。

假如再不设法制止的话，母熊大白掌很快就会如愿以偿，把木桩推倒拔起，然后把木桩连同小熊崽和大黑狗一起带进树林。

亢浪隆忍无可忍，举起枪来扣动了扳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划破夜空，蹿向木桩。正在拔木桩的母熊大白掌像当胸被一只巨手推了一把，搂在怀里的大黑狗掉落下来，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它艰难地翻转身来，发出可怕的怒吼声，离开木桩，朝树林退去。

亢浪隆急急忙忙装好火药铁砂，想再次朝母熊大白掌射击，但来不及了，母熊大白掌已穿过开阔地，隐没在黑黢黢的树林里。

我和亢浪隆跃出石窝，奔到木桩下一看，大黑狗身体被铁砂马蜂窝似的钻了十几个洞，倒在血泊里，已经咽气了。小熊崽离得远，没受什么伤。再看地上，有一块块颜色很深的斑点，一直向树林延伸，用手一摸，湿漉漉黏糊糊的，凑到鼻子前一看，颜色很红，哦，是熊血。看来，母熊大白掌受的伤也不轻，亢浪隆的那支猎枪虽然老式，杀伤力却很大，要不是大黑狗替它挡住了大部分铁砂，它此刻一定是躺在木桩前动弹不了了。

亢浪隆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抱起大黑狗，轻轻地捋平它背上凌乱的狗毛，用颤抖的声音说：“今天不把那只大白掌砍下来，我就不是人！”我看见他在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泛着一层晶莹。一个猎人，失去了一条好猎狗，当然是很伤心的，再说又是被挟制着用自己的猎枪误杀了自己的猎狗，除了伤心之外，更添了一层愤慨。

“等到天亮，我们可以顺着血迹去找大白掌。”我说。

“林子这么密，没有狗带路，你怎么找呀？它要是过一条河，你就是浑身长满眼睛也看不到血迹了！”亢浪隆断然否决了我的提议，“我要把它再叫回来。”

“它受了伤，吃了亏，怕不会再来了。”

“我亢浪隆打了那么多年的猎，我有办法叫它回来的。”他说着，取出我们随身带着的一只小塑料桶，到旁边一条涓涓小溪里接了半盆水，又取出我们准备野炊用的一坨盐巴，用石头捣碎了，撒进盆里，用一根小树枝不停地搅拌。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像被装进了闷葫芦，站着发呆。

“你是来跟我一起打猎的，不是来看热闹的。”

“我……我不知道该干啥。”

“来，拿着。”亢浪隆解下腰上的皮带塞在我手里，“给我往小熊崽身上抽！”

“这……你这是要干吗呀？”

“让它哭，让它叫，让它嚎，把母熊引出来。”

我机械地举起皮带，往小熊崽身上抽去。小熊崽哇哇乱叫，绕着木桩躲避，但铁链子的长度有限，绕了两三圈，便被固定在木桩上不能动弹了。我一皮带抽过去，它竟用两条前肢抱着头，靠在木桩上，咿咿呜呜发抖。那副模样，极像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在遭受后娘的毒打。我实在有点不忍心再打下去，可又不敢违背亢浪隆的意志，便将皮带慢举轻抽，并尽量往小熊崽的屁股上打，敷衍亢浪隆。

“你是在给它拍灰还是在给它搔痒？”亢浪隆将调好的盐水搁在一旁，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皮带，劈头盖脸朝小熊崽抽过去，如狂风暴雨，如霹雳闪电，直抽得小熊崽喊爹哭娘，发出尖厉的嚎叫。

不一会儿，小熊崽身上便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亢浪隆收起皮带，扎在腰上，端起那盆盐水，像过泼水节似的，一抖手腕，哗的一声，一股脑儿泼到小熊崽身上。就像冷水滴进沸腾的油锅，小熊崽立刻爆响起撕心裂肺的长嚎。

我上下牙齿咯咯咯开始打仗，浑身打哆嗦。不难想象，还在滴血的伤口被盐水一浇是什么滋味，我觉得用万箭钻心火烧火燎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这种残忍的刑罚比起坐老虎凳、灌辣椒水、钉竹签子和搔脚底板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小熊崽凄厉的长嚎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山野传得很远很远。那恐怖的哀嚎声把附近一棵古榕上一树的乌鸦都惊醒了，在夜空乱飞乱撞，有好几只在摸黑飞行中被树枝割断了翅膀，垂直跌落下来。

“快，我们回石窝去，大白掌很快就会出现的。”亢浪隆一手提枪一手拉着我跑回石窝。

我卧在冰凉的石窝里，颤抖得更厉害。

“又不是打你的娃儿，你心疼个屁！”亢浪隆显然是发现我身体在抖，就用讥诮的口吻说。

“我……我觉得它那么小，这……这实在有点太过分了。”

“你是说我很残酷，对吗？”

“……”

“大白掌把我的大黑狗弄死了，就不残酷了吗？”

是你先放狗咬伤并捉住了小熊崽，是你把小熊崽拴在木桩上试图让母熊大白掌钻进你的圈套，是你朝母熊大白掌开枪误杀了阿黑，是你挑起了事端，是你制造了血案，你还好意思说母熊大白掌残酷？！

当然，这番话我只是在心里说说而已，我是人，我不能站在动物的立场上说话，好像也不应该用对待人的平等态度来对待动物。亢浪隆的话虽然违背事物的发展逻辑，但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事实：人有权随心所欲地猎杀动物，而动物是不能用同样的手段来报复人的，不然的话，动物就是残酷，就犯了死罪。

“打猎嘛，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亢浪隆见我保持沉默，便用委婉的口气继续说，“你拿着刀拿着枪，不就是要杀戮要见血吗？我看你长着一副婆娘心肠，你不该来学打猎的。”

“我……我……我觉得小熊崽还太小，再说……再说母熊大白掌未必会上当。”

“它会来的。”亢浪隆说得异常肯定，“好比有个娃儿快死了，拍加急电报给阿妈，阿妈会不来吗？”

小熊崽一声比一声嚎得凶嚎得急嚎得凄惨，那叫声钻进母熊大白掌的耳朵，确实就像收到了爱子垂危的加急电报。它只要还有一口气，它就一定会来的，我想，亢浪隆不愧是位狩猎的高手，熟识母性的弱点。

我睁大眼睛，注意观察开阔地外树林里的动静。

左等右等，月亮沉下山峰，启明星升起来了，母熊大白掌还没出现。

小熊崽的嗓子叫哑了，但哀嚎声仍绵绵不绝。

天边出现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金色的阳光从树冠漏下来，驱散了残夜。

“母熊大白掌肯定已经死了，害我们白等了一夜。”亢浪隆懊恼地说。

我想也是，不然的话，这里不可能那么太平。

我在小小的石窝待了大半夜，四肢发麻，脖颈酸疼，眼睛发涩，难受极了，便翻爬起来，跳出石窝，到开阔地活动活动身体。

亢浪隆长时间躺卧着也不舒服了，把猎枪搁在石窝里，跑向小溪，想掬把清凉凉的山泉水洗个脸。

小熊崽仍然用嘶哑的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叫唤着。

晨鸟啁啾，雾岚缥缈，景色怡人。

我们刚刚离开石窝，突然，“——”山谷爆响起一声低沉的熊吼。这叫声一听就知道不是平面扩散开来的，也就是说不是从开阔地外的树林里传来的，而是自上而下传播开来的，也就是说从天空罩落下来的。我和亢浪隆赶紧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黑色的物体已从小石山顶上坠落下来，像只巨大的黑色的怪鸟，在向大地俯冲。一眨眼的工夫，黑色的物体就准准地落在我们躺卧了整整一夜的石窝里，轰的一声巨响，我感觉到大地都微微颤抖了。

躺在我们石窝里的是母熊大白掌！

它的下半截身体已被砸得稀烂，血肉横飞，岩壁和四周的地上，都溅满了碎肉和污血。它砸落在石窝的一瞬间就气绝身亡了，但那只圆圆的脑袋和那张尖尖的嘴还完好无损，两只褐黄色的眼珠还瞪得贼圆，凝望着石窝下绑在木桩上的小熊崽，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态。它的那只粗壮的右前肢，大约是肱骨折断了，从背后往上翘起，那只十分罕见的白爪子，掌面向上摊开，像是在向苍天乞讨着什么；（不会是在向苍天乞讨生命的公正吧？）有正常人两倍大的那只白熊掌中间，凸隆起一只紫色的肉垫，像握着一只用血蒸出来的馒头。

它生了一只奇异的白熊掌，那只白熊掌却要了它的命。

亢浪隆脸上像刷了一层石灰似的发白，头上沁出一层豆大的冷汗，呆呆地站在石窝边，望着母熊大白掌，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也背脊冷飕飕的，头皮发麻，手心冒汗。

我搁在石窝里的长刀，亢浪隆的猎枪，还有我们的背囊，全被母熊大白掌砸得粉碎。好险哪，只要再迟几秒钟离开石窝，亢浪隆和我就被从天而降的母熊大白掌压成肉饼了。

“它……它怎么可能爬到山顶上去？”亢浪隆搔着后脑勺，困惑地说。

我抬头望望一百多米高的小石山顶，也有同感。小石山孤零零地耸立在平地上，不可能绕道上去；狗熊不长翅膀，也不可能飞上去；狗熊虽说是爬树的高手，但小石山山势如此陡峭，连岩羊都望而生畏，它又负着伤，怎么可能上得去呢？

我和亢浪隆绕到小石山背后，青灰色的岩壁上，从山脚到山顶，涂着一条血痕，宽约两尺，在阳光的照耀下，就像一条红绸带，披挂在岩壁上。特别陡峭的地方，血迹也特别浓，特别大，仿佛是长长的红绸带中间打了几个漂亮的花结。

恍然间，我仿佛看到了这样一组镜头：

——小熊崽遭到鞭笞的声音，小熊崽身上的伤口被盐水泼湿后发出的凄厉的哀嚎声，传到了母熊大白掌的耳朵里，好似一把尖刀在剜它的心；

——它晓得，它若从树林跑进无遮无拦的开阔地，立刻就会成为猎枪的活靶子，不但救不了小熊崽，自己也会白白送掉性命；

——它是母亲，它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囚禁遭毒打受残害而无动于衷，它急得在树林里团团转，寻找可以解救自己宝贝的途径；

——它绕到小石山的背后，那儿的山坡虽然也十分险峻，但不是笔直的悬崖，要是在平时，它想都不敢想要从这么陡的山坡爬上去，但现在，除了这条险象环生的路，它找不到第二条可以向万恶的猎人报仇并救出小熊崽的路来；

——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出小熊崽，哪怕是刀山火海，它也要闯一闯；

——它用尖利的熊爪抠住粗糙的岩石，一点一点往上爬，胸部和腹部的伤口本来已凝结了，这样一运动，血痂重新被撕开，渗出殷殷血水，染红了它爬过的石头和野草；

——爬到半山腰，一段两丈高的山坡突然找不到斜面了，陡得连山鹰都无法在上面栖息，是名副其实的绝壁，它连爬几次，都无可奈何地滑落到原来位置；它已精疲力竭，差不多要绝望了；

——它一停下来，小熊崽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就像针一样扎进它的心，像火一样炙烤它的灵魂，它的心坎里又蓬蓬勃勃燃起复仇的火焰，身上平添了一股力量；

——它又失败了几次，伤口流出来的血一遍一遍涂抹在绝壁上，血泡醒了山神，连绝壁也受了感动，终于，让它越过了险关；

——它的血流得太多，它爬得比蜗牛还慢，它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向山顶攀登；

——太阳从青翠的山峰背后伸出头来，太阳用自己的光和热孕育了这个世界，太阳在制造生命的过程中最得意的杰作就是用两足直立行走的人，但此时此刻，太阳为自己的杰作——人而羞红了脸；

——母熊大白掌的血快流尽了，力气也快耗尽了，终于，它创造了奇迹，登上了山顶；

——它在陡峭的山坡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痕，这是一条用生命开辟出来的辉煌的血路；

——它站在山顶上，望见悬崖下自己的小宝贝浑身是血，流血的伤口上又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哀嚎声时断时续，已奄奄一息了；它还看见有两个野蛮的猎人正卧在悬崖底下的石窝里，那支会喷火闪电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开阔地外的树林；

——它跨到悬崖边缘，用最后一点力气站直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它身上，黑色的体毛上像披了件金斗篷，小石山温柔地托举着它，白色的山岚温柔地缠绕着它，像是在为它缠绵地送行，晨鸟的鸣叫，仿佛是在为它轻轻吟唱一曲断肠的挽歌；

——它像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动物一样，留恋自己的生命，它不愿意死，它多么想能继续活下去，把可爱的小熊崽抚养长大；

——就在这时，悬崖下的两个猎人从石窝里站了起来；

——它照准底下的石窝，跳了下去，在身体腾空的一瞬间，它发出一声悲愤的吼叫……

我久久凝望着挂在岩壁上犹如红绸带似的长长的血痕，思绪万端，感情十分复杂，既钦佩母性的坚毅勇敢，又庆幸自己能死里逃生。要是我们晚几秒钟离开石窝，我肯定已经死了，而且死得不干不净。

打猎，真是一项用生命做赌注充满血腥味的世界上最残忍的游戏。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上山打过猎。

蠢熊吉帕

在勐巴纳西的森林里，有一座三面环水的半岛，形状像只木瓜，就叫木瓜半岛。清澈的打洛江水像一条绿色的绸带缠绕在褐色的礁石上。岛上竹翠林密，野果芬芳，是动物的乐园。

我爱到木瓜岛来，只要有出差的机会，不管绕多远的弯路，都要拐到岛上来会会傣族护林员巴康艾诺。这是一个老鳏夫，早年丧妻，孑然一身，在木瓜岛上当了整整二十年护林员。他的肚子像只金葫芦，装满了有趣的动物故事。可是，由于他长期离群索居，性格很怪，碰到他高兴，讲上三天三夜也不嫌累；他要是不高兴了，就变得像石头一般沉默。不过，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有一贴妙药，专治巴康艾诺的“哑巴症”，那就是满满一水壶烧酒。傣族谚语说得好：酒是金钥匙，能打开人的心扉。嘿嘿。

这天，我沿着野兽踏出来的牛毛小路，来到巴康艾诺的家。这是搭在打洛江边的一个小窝棚，金黄的山茅草铺顶，翠绿的芭蕉叶围墙，竹子篱笆围成个小小的院落。

我在门外高声叫道：“巴康艾诺，巴康艾诺！”

窝棚里悄然无声，只有几只尖尾巴沙燕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叫着，显得分外冷清。看来，老头是到森林里巡视去了。夕阳西下，估计他快回来了，我决定到窝棚里坐着等他。

护林员是个很苦的职业，整天钻山沟，串森林，防止有人乱砍滥伐树木，防止有人偷猎珍贵动物，还要扑灭荒火，调查山洪。除了隔上一年半载，县林业局派人来了解情况外，极少有客人光临巴康艾诺的窝棚。老头生活太孤单，连只狗也不养。我曾劝过他，养只狗做个伴，他却说，养了狗，孔雀、白鹇、麂子、马鹿这样的动物就会害怕，躲避他，不再跟他交朋友了，因此，他说什么也不养狗。没有看家狗，老头一出门，窝棚就变得像废弃的古堡那样毫无生气。

我边想着，边走近窝棚。推开虚掩着的竹门，我惊得差点跳起来，巴康艾诺正坐在昏暗的窝棚里，闷头抽着草烟，红红的烟头一明一暗，大团大团的烟雾遮住了他的眉眼。

“你，你……你在家哪！”我实在没料到他会在家，愕然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再说，一屋子辛辣的草烟味，也呛得我直咳嗽。

老头抬起脸来，乜斜着眼睛，瞪了我一眼，什么也不说，又闷头咂巴草烟了。

傣族是个好客的民族，有客人来，主人便会迎出门，端上喷香的糯米茶，说许多比香茶更香的话，然而眼前这个巴康艾诺，神情为什么那么冷漠？是不是因为我工作忙，已快有一年没来木瓜岛了，老头记忆衰退，把我忘了？

“巴康艾诺，你认不出我了？我是允景洪来的……”

“我眼不花，耳不聋。”

“你是否病了，要不要我去请个摩雅（傣语：医生）来给你瞧瞧？”我真心诚意地问道。

“你别诅咒我，我还死不了呢！”巴康艾诺的话像被霜镇过的石头，冷冰冰，硬邦邦，好在我摸透了老头的脾性，所以并不介意。我思忖老头大概是遇到了极不顺心的事，才这样生气的。可是，我左问右问他为啥生气，这倔老头干脆变成“哑巴”了。我只好使用激将法，说：“巴康艾诺，看来你是讨厌客人。那好吧，我这就走。”我佯装着朝门外走去。

“屁！你给我回来！我活了那么大年纪了，你还想叫我背上不好客、小气鬼这样的坏名声进棺材呀？”

“你算什么好客的帕萨傣哟。我进了屋，冷板凳都坐不着，凉水都喝不上。”我装着气呼呼的样子跨出门去。

果然，老头被我激怒了，呼地跳起来，伸出青筋暴胀的手，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喝道：“罐里有米，钵里有盐，竹榻上有簇新的棉毯，任你吃任你睡。你莫多心，我巴康艾诺不是在跟你怄气。”

“那你为啥对我冷眉冷眼的？”

他把我拖回屋里，强按在一只藤篾板凳上，说：“吉斯走了，永远离开木瓜岛了，我难过。”

“吉斯，吉斯是谁？”我听得稀里糊涂，问得傻里傻气。

“吉斯不是人，是一头熊，懂吗，是一头母熊！”

我兴趣陡增，料想其中必定有一段曲折精彩的故事，赶紧掏出水壶，往两只椰壳碗里斟满烧酒，送到巴康艾诺面前，说：“盐能调味，酒能浇愁。巴康艾诺，来，喝一口，通通气，舒舒心。”

巴康艾诺一闻到酒香，阴沉沉的脸变得开朗了。他接过碗来，咕嘟噜喝了个底朝天；还嫌不够，又夺去我的水壶，自斟自饮起来。我一面蹲在火塘边点火煮饭，一面试探着问道：“吉斯是头野熊，它要走，谁也管不住它的，你何苦烦恼哩？”

烧酒果然灵，巴康艾诺眼光柔和了，出气均匀了，叹息了一声说道：“你不懂，吉斯不是自己要离开木瓜岛的，是吉帕把它赶走的。”

“吉帕？吉帕是谁？”

“吉帕就是那头公熊。唉，都怨我，把它领来木瓜岛，种下了祸根。”

我越听越离奇，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只得央求道：“巴康艾诺，请你把吉斯和吉帕的事从头给我说说吧，哪怕芝麻大的一点小事，也不要遗漏。”

“说来话长哟。四年前，一天半夜，江边突然传来凄厉的熊叫和野猪的嚎声，一阵紧似一阵，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赶到江边一看，原来是一头凶蛮的大野猪正在追逐一头小黑熊。跑着跑着，那头小黑熊被一棵枯倒的大树绊了个趔趄，野猪鬃毛倒竖，扑上去，一口咬住小黑熊的脖子……我一看情形危急，就举起竹弩，扣动扳弦。竹箭不偏不倚，正好穿透猪耳朵。野猪惨叫一声，丢下小黑熊逃走了。

“我借着明亮的月光一看，那头黑熊才像个猪崽子那般大小，浑身伤痕累累，一见到我，就扑到我的脚边，呜呜哀叫起来，样子怪可怜的。一般来讲，母熊是不会丢下自己的小熊不管的，可是我左等右等，也不见母熊的影子。也许，它遭到了猛兽袭击，或者掉进了猎人的陷阱。我不忍心把这头负了重伤、孤儿似的小黑熊扔在森林里不管，就把它抱回了窝棚。当天夜里，我踏着一片蛙声，到豹子岩去，采来七叶一枝蒿，用石碓捣成药浆，抹在小黑熊的伤口上。小黑熊很聪明，很懂事，我给它抹药，它就伏在地上，舔我的鞋子和裤腿。

“冬天过后，木瓜岛上春雨绵绵，竹笋遍地，又脆又甜；到了夏天，花香蜂勤，一窝窝椭圆形的蜂房悬挂在树上，馨香诱人；进入秋天，芭蕉熟了，柠檬黄了，芒果压弯了树枝。我每天辛辛苦苦到森林里去，找来食物，喂养小黑熊。不是吹牛，我像待自己的亲生孩子那样疼爱它，竹笋挑大的，芒果挑熟的，菠萝挑黄的，把它喂饱。没多久，它就养好了伤，越长越壮实。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吉斯。

“你没见过吉斯刚来窝棚时的模样，那才叫吓人呢，又瘦又弱，小小的眼睛凸出来，嘴显得特别尖。它身单力薄，一巴掌还拍不断一根细细的金竹呢。可两年后，它长大了，变得丰满漂亮，脑门和肩膀上的长毛飘飘洒洒，十分秀丽，身上的绒毛也闪着光泽，像一口油腻腻的铁锅。它的食量大得惊人，我采半天竹叶，还不够它吃一顿。它在我这小小的窝棚里待不住了，常常跑到森林里去玩耍。我心想，吉斯长大了，它总不能伴着我这个老头儿过一辈子呀，它该找它的同类伙伴，该有自己的窝。我把它抚养大，已经尽到责任了。于是，我就把它带到密林里放了，让它自由自在地在山野里生活。但我白天把它放了，夜里它又回到我的窝棚来。吉斯很聪明，任我把它带得多远，它都识得回来的路。这傻瓜不愿离开我。说老实话，我巴康艾诺早年被瘴气夺走了老婆，一个人过了半辈子。年轻时整天忙忙碌碌，还不觉得怎么样，如今老了，总觉得孤孤单单不是味，也想有个伴。可我不是缺德鬼，吉斯回到森林，回到它的同类那儿，会比在我这儿幸福得多。我用鞭子抽，用棍子赶，撵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把吉斯撵出门去。这傻瓜脾气也倔得很，见我不让它进竹篱笆，就在这不远的一棵古榕树洞里住下了。它不肯远离，每天见我一出门，就噢噢叫着跑到我身边。它在木瓜岛上自己找食，不找我麻烦，我也不好再撵它了。

“你别看吉斯是熊，是畜生，还挺讲感情的呢。你知道，我这儿离村寨远，每隔一两个月，我就要出去赶个集，买点米呀、盐巴呀、辣子呀、火柴呀、针线呀，赶个集来回少不了三天时间。过去，我出门后，那些麂子、马鹿便会冲开竹篱笆，闯进我的窝棚偷东西吃，把家里搅得一塌糊涂；吉斯来了后，我一出门，它就像个卫兵一样，守在我窝棚的竹篱笆外，不让坏家伙来捣蛋。它还摸准了我出门的规律，第三天傍晚，准会到森林边缘的小路口等我回来。平时，我去巡林，它也会跟着我，遇到个荆棘我钻不通，它就会用它那结实的熊掌在荆棘丛中劈出一条路来。它还会给我搬柴火呢。我没有儿女，不晓得世界上当爹的对儿女是怎么个爱法，反正我是把吉斯当女儿看的。”

巴康艾诺突然闭了嘴，不再说话。我急忙催道：“说下去呀，吉斯后来怎么啦？”他仿佛没有听见，仍然默默地坐着。他眼角边的鱼尾纹痛苦地皱拢来，我知道他又陷入对吉斯的怀念中。我再一看，椰壳碗里已经空了，就连忙斟上酒，端到他面前说：“巴康艾诺，像吉斯这么一头好熊，走了，是怪可惜的。来，再喝碗酒，也许我们能商量出个办法，去把找它回来。”他喝着酒说：“吉帕伤了它的心。只要吉帕在木瓜岛一天，吉斯就一天不会回来。”

“吉帕是怎么回事？”

“唉——”巴康艾诺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在倾吐着满腹伤心和委屈，“我是好心办了错事。又过了半年，吉斯完全长大了，我心想，总该替它找个女婿，成个家呀。我跑遍了整个木瓜岛，连熊的踪迹都没找到。木瓜岛没有其他黑熊，吉斯又不愿意离开木瓜岛，这事可真难办。我四处打听，到处托人，希望能弄一头成年公熊，为吉斯找个上门女婿。

“这天，我去赶集，在小酒馆里遇到年轻时一起闯荡山林打猎的朋友岩苏，他说他养了一头五岁公熊，愿意出卖，保我满意。我立即到他家相亲，一看，关在木笼子里的这头黑熊果然长得好，身躯高大魁梧，站起来几乎有两米高，腰圆膀阔，脖子上叠起七层赘肉，浑身油黑发亮，胸口有块弯弯的白斑，就像漆黑的夜空里的一钩皓月。好一个英俊漂亮的女婿！我乐得合不拢嘴。我问岩苏要多少价，他伸了个满手掌。五百块，比小伙子娶媳妇还贵哪！当然，这么一头黑熊，如果卖给城市里的动物园，五百块的价不算贵，可我是买来打算让它返归山林的，再说，岩苏你和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你不能昧着良心敲我老头的竹杠嘛。但这狠心的家伙一口咬定这个价，少半文也不卖，还威胁说如果我今天不买，他明早就宰了黑熊，割零了卖，熊掌、熊胆、熊皮、熊肉，起码能卖个六七百块。他还说是可怜我的吉斯，看在佛面上才只要我五百块。我一狠心，买下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元，又爱喝口酒、抽个烟，这五百块钱是我整整二十年的积蓄啊！我辛辛苦苦积攒下这笔钱，本来想买口上等寿材，等我死后，替我热热闹闹办个白喜事。寿材我不要了，白喜事我也不办了，两眼一闭，抓把黄土盖脸，既节约又省事。

“我把这头五岁的公熊带回了木瓜岛，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吉帕。开头，吉斯和吉帕在一起时，还闹点别扭，你抓我的脸，我咬你的腿，吼叫声震得打洛江水直哆嗦，但没过几天，就变得亲亲密密。它们一起去江边饮水，一起去森林找食，一起趴在树丫上晒太阳，一起钻进榕树洞睡觉，相亲相爱，形影不离。

“吉帕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力士，但我总觉得它只有笨力气，憨头憨脑，没有吉斯聪明。榕树梢上的白鹛鸟吵醒了它的午睡，它会抱起几十斤重的大石头，高高抛掷上去，像大口径炮弹，把榕树震得枝颤叶落，把鸟儿吓得逃出木瓜岛。有一次，我看见它在树林里找到一个蚂蚁包，它先折了一根细树枝戳进洞洞钓白蚂蚁吃，钓一次能吃到三五十只白蚂蚁。它嫌不过瘾，丢了细树枝，抓住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猛一用力，连根拔起，然后把小树戳进蚂蚁洞，结果，蚂蚁没钓起，反而把蚁窝捣平了。

“由于吉斯的关系，吉帕对我还算客气。我在森林里遇见它，它会学着吉斯的样，给我让路；我到榕树那边去，它虽然不像吉斯那样扑过来舔我的鞋子、在我跟前翻筋斗、跟我亲热、跟我玩耍，但也不躲避我，只是懒洋洋地站在一边看热闹。

“自从有了吉帕后，吉斯变了。过去，有事没事，它每天都要到我窝棚的篱笆外逛一圈。如果我高兴，开了竹门放它进来，它会在院子里玩到天黑才回去。后来，每次都由吉帕陪着它来，但吉帕从来不走近窝棚，陪到半里外的凤尾竹林里，就在那儿等吉斯回去。吉斯在我院子里待的时间稍长一些，吉帕便会吼叫起来，一声比一声响，一阵比一阵紧，像在呼唤，像在催促，像在埋怨。每逢这时，吉斯欢快的脸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显得焦躁不安。我不忍心叫吉斯为难，就把它赶出窝棚，让它早早归返。渐渐地，吉斯来得越来越稀了，起先隔两三天来一次，后来隔十天半月才来一次，再后来竟要隔两三个月才来一次了。说老实话，一段时间内，我还挺妒嫉的，甚至有点气愤，哼，没良心的吉斯，有了温暖的家，就把我这个孤老头忘啦！吉帕也怪可恶的，把我救它出木笼的恩情全忘干净啦！后来再想想，当初我买吉帕，不就是为了让吉斯成家吗？只要它们日子过得快乐，疏远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大约过了一年零几个月，一天清晨，我刚起床，在三角架上吹旺火，忽然听到外面有熊在叫。我出门一看，嘿嘿，吉斯又来看我了。我急忙打开竹门，放它进院子。咦，它为啥一反常态，不朝我扑来同我疯上一阵，而要捧着肚子，忸忸怩怩呢？啊啰，它怀里抱着一头熊崽，猪崽般大，在吃奶呢！哈哈，我的吉斯生小熊啦！哈哈，吉斯抱着熊崽回娘家拜望我这个外祖父来啦！我简直快乐疯了，东摸摸，西搜搜，一会儿搬出焐熟的香蕉，一会儿端去香甜的蜂蜜，恨不得把窝棚里所有好吃的全塞进吉斯和熊崽的肚皮里去。

“我把熊崽抱起来，它可爱极了，晶亮晶亮的小眼睛，云一样轻柔光滑的绒毛。我使劲地亲它，它身上有股子新鲜的奶香。它大约是被我的胡子扎疼了，在空中舞动着四条细嫩的小腿呜呜叫着。哈哈，认认我这个外祖父吧，将来外祖父也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女婿来！我一面亲它，一面给它想出个好听的名字：吉雅。‘雅’在傣语中是黑宝石的意思。

“吉斯不再跟我淘气、跟我撒娇，它娴静地蹲在一旁，微笑着看我逗吉雅玩。吉斯变得温柔、端庄，像一位真正的母亲。这天，尽管吉帕在凤尾竹林里大声叫唤，我还是把吉斯和吉雅留到下午才放回去。

“过了两天，我采了满满一背篓熊最爱吃的蛋黄果（一种热带野生水果，味酸甜），到古榕树去看望吉斯和吉雅。吉斯见我去，当然很高兴；吉雅也仿佛认识我这个外祖父了，爬在我的肩上，淘气地来抓我的头发。可是吉帕的神情，却叫我沮丧，这家伙先是阴沉着脸，在一旁冷眼观看，后来见吉斯老偎着我，吉雅还爬到我肩膀上来，它就生气了，恶狠狠地瞪着我，喉咙里发出噜噜的威胁的低吼声。吉斯不安地望望我，跑到吉帕面前，温顺地靠在吉帕身上，轻轻叫了几声。我听不懂熊的语言，但我从吉斯的表情可以猜到，它是在劝慰吉帕不要生气。吉帕并不领情，伸出熊掌把吉斯推倒在地，然后用笨重的身躯把周围的小树一棵接一棵撞倒。它见我仍然没走，就把我那只盛蛋黄果的竹篾背篓抢去了，怒冲冲地塞在屁股底下，压成薄饼。

“我终于懂了：吉帕不愿我来打扰它们的家庭生活，它不愿让我来分享它的快乐，它讨厌我这个老头。吉帕呀，你忘了是谁出五百块钱把你领来木瓜岛的。我很伤心，为了不至于使吉斯太难堪、太尴尬，我马上告辞了。

“吉斯不愿离开我，我朝前走，它抱着吉雅围着我绕圈圈，就像连环扣一样，一个圆圈接着一个圆圈，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连环图案。它是在用黑熊独特的方法向我表达它的挽留之意。你知道，我是个倔老头，自尊心太强，顶害怕人家讨厌我，哪怕对方不是人，是一头黑熊，我都忍受不了。我还是走了。

“从此，我再也没有到古榕树去做客，吉斯也没有再来过。虽说我表面上同吉斯断了来往，但我暗地里还是经常去看望它的。我躲在远远的树上或岩石后面，观察黑熊一家的生活。吉斯当然是不知道的。我之所以要这样做，因为我总觉得在吉帕身上有一种非常令人担心的东西，我怕善良的吉斯受欺负。

“开头两次，我发现我的担忧简直是多余的。它们仍然形影不离。找到竹笋，吉帕便伸出肥厚的熊掌，插进山土把竹笋齐根撅断；遇上野板栗，吉帕便爬上树去，摇动树枝，抖落栗子。吉斯和吉雅吃饱后，总要替吉帕梳梳毛发，搔搔痒，表示感谢；吉帕呢，也摇头晃脑，显得很得意。

“吉雅慢慢长大了，吉帕的态度也在变坏。有一次，我看见这三头熊在一棵紫椿树上找到一窝野蜜蜂。吉帕爬上树丫，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捣开蜂窝，掏出一大块一大块蓄满橙黄色蜂蜜的蜡板，摔下树去。愤怒的蜜蜂扑上来，朝它脸上和手背上猛蜇。它扇起一只巴掌，朝嘤嘤嗡嗡的蜜蜂打去。越打，蜜蜂围得越多。它干脆用两只手掌去拍蜜蜂。树枝一晃，它站不稳，咚的一下，从高高的树枝上跌下来。这一家伙跌得不轻，它趴在地上哼哼哈哈呻吟了半天才爬起来。这时，吉斯正捧着蜂蜜，津津有味地吮吸着，一双黑手掌沾满了金黄的蜜汁，像涂着一层金箔。吉雅坐在草地上，用两条短短的熊腿圈住几块蜡板，吃得心满意足，稠稠的蜜汁把嘴边那圈绒毛粘成一撮撮，像一支支毛笔。吉帕望着吉斯和吉雅，突然愤怒地吼叫一声，冲过去，把吉斯手上的蜂蜜和吉雅圈在腿里的蜡板通通抢过来，独自享受。吉斯像是被吓坏了，紧紧拉住吉雅，闷声不响地坐在树下，望着吉帕发呆。

“这畜生，竟会从自己的媳妇和孩子手中抢吃的。也许它自以为上树掏蜂窝，遭蜂子叮，又摔疼了屁股，劳苦功高，理应由它先吃饱，然后才轮到吉斯和吉雅。

“这以后，我发现，每次找到鸡枞、蘑菇等食物，吉帕总是毫不客气地抢先吃饱，然后把剩下的少得可怜的一点食物给吉斯和吉雅分吃。隔不多久，吉帕和吉斯就分开找食吃了。不过，它们晚上还是住在一个榕树洞里；分开找食时，也在同一片树林里，彼此相距不太远。

“又隔了半年多，那天我要到五号林区调查泥石流的情况，路过一片竹林，看到吉帕独自在挖竹笋吃。我正想悄悄绕路过去，突然，一头雄马鹿仰着头，把长长的鹿角贴住脊背，飞也似的从我身边跳过；一对绿孔雀咕咕咕惊叫着，扑棱着翅膀从我头顶掠过。紧接着，竹林里刮起一阵狂风，扑来一股刺鼻腥臭，闪出一只老虎来，朝吉帕奔去。我赶紧躲在一蓬野竹的后面。这是一只华南虎，金黄的毛色间镶嵌着一道道黑色的斑纹，四只虎爪雪白，像踩着一片云，虎尾像条长长的鞭子高高竖起，那双铜铃似的虎眼在昏暗的竹林里闪动着绿幽幽的光。

“吉帕连连后退。老虎一步步朝它进逼，离它五六米远时，突然后腿一蹬，扑了上去。吉帕躲闪不及，慌忙间伸出左掌，抵住虎颏，右掌在虎腹乱抓乱拍，虎毛被打得纷纷飘落。老虎一扭腰，甩开熊掌，敏捷地跳到一旁。

“吉帕转身逃命。老虎纵身一跃，扑在它背上，在它肩头咬了一口。吉帕疼得满地打滚，狂呼乱叫，震得满山的竹子都颤抖起来。我正要解下猎枪救吉帕，这时竹林里哗啦哗啦一阵响，吉斯和吉雅一前一后，怒冲冲奔过来。我一看就明白，它们是在竹林边缘听到吉帕的呼叫声赶来相助的。老虎丢下吉帕，转身来对付吉斯和吉雅。

“吉雅已长成半大的熊了，它毫无畏惧，和吉斯分成左右两路朝老虎扑去。老虎很狡猾，等两头熊逼近了，突然来个向右转，虎头冲着吉斯，屁股对着吉雅，然后一拧虎头，一挺虎腰，两条后腿猛力一掀，把吉雅掀出三丈远。接着，老虎又朝前一扑，把吉斯踩在虎爪下。我怕伤着吉斯，迟疑着不敢开枪。

“吉雅像只黑皮球一样，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起来，跛着扭伤的腿，奔过去，在虎耳和虎脑上又撕又打。老虎啸叫一声，直立起来，去搂吉雅，看样子是想把吉雅也一起按倒在虎爪下。吉斯死死抱住一只虎爪不放，老虎这一招落空了。吉雅趁机也揪住一只虎爪，吉斯、吉雅和老虎扭成一团，在地上打滚，碾断了好大一片竹林。

“吉帕冲上来打老虎屁股。老虎被吉斯和吉雅缠住，转不过身来，就抡起长长的尾巴，朝吉帕脸上扫来。虎尾像根铁鞭，打得吉帕哇哇乱叫。终于，吉帕揪住了虎尾，张开尖嘴狠狠一口咬下去，咔嚓一声，虎尾被咬断了。老虎威风扫地，惨叫一声，奋力一跃，撞倒吉斯和吉雅，跳出包围圈，一溜烟似的逃出了木瓜岛。

“刚才仓皇逃命的那头雄马鹿回到竹林，向着吉斯和吉雅，摇晃头上那架琥珀色的鹿角；那对绿孔雀张开美丽的翅膀，在吉斯和吉雅头顶盘旋。阳光透过竹叶，在吉斯和吉雅身上投下一个个绚丽的光环。吉雅还将毛茸茸的虎尾卷成项链，套在脖子上，高兴得手舞足蹈。我为勇敢的吉斯和吉雅感到骄傲，更为它们感到高兴。我心想：吉斯和吉雅奋不顾身地救了吉帕，吉帕一定会感激它们，会为自己过去的薄情而感到羞愧，从此它们又会相亲相爱起来。瞧，吉帕低着头，默默地坐在竹子下，它是在忏悔吧。

“我这个老傻瓜，压根儿想错啦。吉帕突然间蹿上去，一把从吉雅脖子上抢来虎尾，挂在自己的头颈里。吉雅上前来夺，被它一巴掌打得东倒西歪。吉帕戴着虎尾项链，扬扬得意地走来走去，在雄马鹿和绿孔雀面前炫耀威风。卑鄙的家伙，我看得直想呕吐。

“这天半夜，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雨中还夹着小冰雹，山风料峭，寒气逼人。我被冻醒了，起来添床棉毯。突然，透过哗哗的雨声，我听见低沉的熊叫，叫得那么悲切，那样凄凉，像在哀求什么。我打开门，在一道道雪白的闪电的照耀下，我看见吉斯趴在篱笆外。深更半夜，又是这样的坏天气，它怎么跑来了？我吃了一惊，赶紧亮起手电，冒雨打开竹篱笆门。吉雅躲在吉斯肚子底下，也在呜呜哀号。吉斯用自己的身躯为吉雅遮挡风雨和冰雹。我赶快把它们引进窝棚，烧旺火塘。吉斯冷得直发抖，拼命朝火堆前凑，火苗烧焦了胸前的绒毛，它也不愿意退后一步。出了什么事啦？我大声问吉斯。可惜它不懂人话，不能回答我。

“半个小时后，吉斯烤暖了身体，就缩到墙角。它目光呆滞，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待了整整一夜，像遭到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我明白了，一定是吉帕把它和吉雅赶出榕树洞，它们找不到地方躲雨，就跑到我这儿来了。这个榕树洞不是太宽敞，吉雅越长越大，树洞就显得越来越窄小。过去的习惯，都是吉帕睡在洞口，吉斯抱着吉雅睡在洞底，刮风下雨，免不了将吉帕淋湿。我猜想今晚上吉帕一定是被寒风和冰雹惹火了，索性将吉斯和吉雅赶走，自己独霸树洞，舒舒服服，免遭风雨之苦。不然的话，吉斯是绝不会半夜到我窝棚来的。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吉斯带着吉雅要回森林去，我怎么拦也拦不住。等它们走远了，我就悄悄地尾随上去，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到古榕树下，果然不出我所料，吉帕独霸着树洞，还在呼呼大睡，那粗鲁的鼾声一里外都能听见。

“吉斯直立着在榕树洞前徘徊，不敢进去。吉雅在风雨中折腾了半夜，大约是累极了，巴望能在树洞里柔软的稻草和树叶堆上睡个好觉，所以一到洞口就爬了进去。树洞里，吉帕的鼾声戛然而止，传来了一阵厮打声，接着，吉雅惨叫着逃出洞来。吉帕怒冲冲地追出来，在吉雅背上狠狠捶打噬咬。吉雅背脊上的绒毛被打落了一大片，它疼得在地上打滚，逃进吉斯的怀抱。吉斯一弓腰，趴在地上，把吉雅罩在肚皮下。吉帕追上来，猛扇一巴掌，正打在吉斯脖子上，把它打翻在地。吉斯发怒了，瞪起血红的眼睛，咆哮着进行还击。但它是母熊，比吉帕矮一个头，身躯也远不如吉帕那样壮实，两个回合下来，便被打得鼻青眼肿。吉雅上来帮忙，被吉帕迎面一掌，劈在鼻梁上，鲜血直流。吉斯发狂了，肩膀和头上的长毛倒竖起来，嚎叫着扑上去拼命。吉帕转身从树洞里拖出那条色彩斑斓的虎尾，挥舞着，气势汹汹迎过来。

“吉斯被这条老虎尾巴镇住了，吓坏了，屈服了，带着吉雅，转身逃进了莽莽密林。我一看事情不好，急忙拔腿追上去，高声叫道：‘吉斯，回来！吉斯，回来！’但我离它们很远，又是逆风喊叫，它们没有听见。它们跑得飞快，我年老体弱，根本追不上。我只听见它们一路上绝望的哀嚎，越来越微弱，最后从木瓜岛上消失了。它们是朝野猪岭方向跑去的。

“唉，我怎么也想不透，吉帕为什么要赶走吉斯和吉雅。莫非它以为是它咬断了虎尾才把老虎打败的，凭它神奇的力气与赫赫名声它应当获得整座木瓜岛，所有的山珍美味都应归它吉帕单独享用，榕树洞应当成为它独占的宫殿？多么可恶的家伙呀！吉雅难道不是它吉帕亲生的熊崽吗？它不讲夫妻情，难道也不念骨肉情吗？唉——”

巴康艾诺把一只喝空了的椰壳碗重重往地下一摔，结束了他的故事。我完全被老头生动的叙述迷住了，沉浸在愤怒与同情的感情旋涡中。我说：“巴康艾诺，像吉帕这样无情无义的家伙，你的猎枪为啥不瞄准它的心窝？”

“我几次都往枪膛里填满了火药和铅巴，可我在最后一秒钟又克制住了自己。要知道，我巴康艾诺好歹是个护林员，怎能违反法律，去猎杀国家保护的动物呢？”

我和巴康艾诺默默无语地对坐了一会儿，夜幕降临，习习晚风带着野花浓郁的香味，从四壁的竹缝里灌进来。过了一会儿，我激动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了，我开始觉得，巴康艾诺在对待吉帕、帕斯和吉雅上，似乎过多地渗进了人类社会的思想感情和道德准则。它们毕竟不是人，是熊啊！我对动物世界多少了解一些：黑熊生性孤独，每年发情期公母才相聚在一起，平时都是单独活动；熊崽幼时跟母熊在一起生活。吉帕能和吉斯、吉雅共同生活达两年之久，已经很难得了。我应当让巴康艾诺明白这个道理，使他变得冷静些、理智些，从无谓的伤感中摆脱出来，于是我尽量用委婉的口气劝道：

“巴康艾诺，请你相信，我的心情同你一样，为吉斯的命运担忧。不过，你也别太难过了。你要知道，在动物世界里，除了极个别的例外，只有母爱，而没有父爱，也不存在什么夫妻情义的。鸡雏只跟母鸡走；公猪不会帮母猪照料猪崽；其他像狗呀，虎呀，蛇呀都一样，都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我想，这是动物世界和人类社会的本质区别之一。吉帕是黑熊，它不可能像人那样对吉斯负丈夫的责任、对吉雅负父亲的责任。吉帕是野兽，只能从兽性出发，同类之间为了争食，为了争地盘而斗殴角逐，那是很正常的。吉斯打不赢吉帕，被赶出木瓜岛，也是可以理解的。这，就是丛林法则。在我们人类看来，这个丛林法则很残酷，但却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所以，我劝你不必为吉斯离开木瓜岛伤心了。”

巴康艾诺听我讲完，突然跳起来，怒不可遏地指着我的鼻子喝道：“我巴康艾诺在森林里生活了大半辈子，我还不知道这个吗？用得着你来教训我吗？我如果把吉斯当做一头黑熊，我不会傻到出五百块钱替它找女婿；我如果把吉雅当做一头熊崽，我会用胡子扎它小脸蛋吗？吉斯是我的女儿，你懂不懂？女儿！”

他几乎对着我咆哮起来，猛烈的酒气和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他步履踉跄，脸色通红。用酒浇愁，怕是要醉了。果然，他咆哮了一阵后，突然双手掩脸，抽抽噎噎地哭起来，用醉得发僵的舌头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总以为吉斯会来找我的。我等呀，等呀，白天，守，守着太阳等；夜里，守，守着火塘等，苦苦等了三个多月。吉斯，没有来……呜呜……吉斯，回来吧，我，我把窝棚，让给你和吉雅住。都怪我，怪我瞎了眼，把恶熊吉帕带来木瓜岛，呜呜……”

巴康艾诺说了一通酒话，倒在竹榻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这顿饭，谁也没有吃好。

夜里，我由于兴奋，又失眠了，在竹榻上翻来覆去，直到朝霞像一条条金线穿进竹墙来。

大清早，巴康艾诺就起来了，在火炭上煨了一大块野鸡干巴给我吃。没等我吃完，他就扛起猎枪，说是要去巡林。我急忙脱掉笨重的翻毛皮鞋，换上轻巧的软底胶鞋，跟他一块儿去。

树林很密，我们不时碰断横贯在小路两旁树枝上的蜘蛛网。串着露珠的蜘蛛丝粘在我们脸上，凉津津，痒丝丝。草叶上的露水把我们下半身全打湿了。太阳升上竹梢，我们来到古榕树。远远望去，苍劲巨大的树干下，有一个两米高的树洞。我朝榕树四周仔细观察了一遍，不见吉帕。

“也许它到森林里找食去了吧？”

“它在睡懒觉。来，我们爬到树上去，等它出窝。”巴康艾诺领着我，爬到古榕树附近一棵石梓树上，躲在茂密的树叶里。

“自从打败了老虎，赶走了吉斯，整座木瓜岛成了吉帕的天下。”巴康艾诺小声给我介绍道，“醇香的蜂蜜，没有其他熊跟它抢着舔；甘美的野果，没有其他熊跟它争着吃。每天早晨，太阳晒屁股，它才出窝，到树林里晃一圈，吞下许多嫩嫩的竹叶或草莓，吃得打饱嗝，饱得伸懒腰；然后躺在野花丛中，睡到夕阳西下，又去饱餐一顿；不等天黑，就钻进榕树洞睡觉了。它又懒又馋，好吃贪睡，已经变成了大胖子，连爬树都很困难。”

这时我发现榕树周围的森林死一般沉寂，连鸟叫的声音都听不到。我奇怪地问道：“巴康艾诺，怎么这儿不见其他动物呢？”

巴康艾诺朝榕树洞呶呶嘴：“你仔细瞧呀！”

榕树洞上，赫然挂着一条虎尾。

“这头恶熊，把这条有一节节黑色圈环的虎尾当做旗帜挂在榕树洞上，吓唬飞禽走兽。那些野兔、鼷鹿、九节狸远远见到它，立刻惊慌逃窜；就是蟒蛇、野猪这样的猛兽，见了它也赶紧让路呢；甚至连小鸟都不敢在它居住的大榕树上垒窝搭巢。哼！”巴康艾诺气愤地说道。

等了一个多小时，吉帕才出窝。它确实太胖了，四肢结实的肌肉变成了软塌塌的肥肉，浑身裹着厚厚一层脂肪，一张熊皮绷得紧紧的，就像一个大人穿着一身小孩衣裳。它果然像巴康艾诺所说的那样，一出窝就找竹叶、鸡枞、野木瓜大吃大嚼一通，直吃得肚皮滚圆冒尖，然后回到古榕树来跌膘。

跌膘是黑熊治疗肥胖症的绝招，每天早晚各做一次。肥胖的黑熊爬上大树，攀住树枝，突然松手，从高高的树枝上跌下来，肥墩墩的屁股砸在山土上，一次，两次，三次，一直要跌得浑身冒出七层油汗。按理说，爬得越高，跌得越重，减膘的效果就越好。吉帕笨拙地爬上树枝，往树底下探头探脑看了一阵。可以想象，从高高的树枝望下去，草叶上翩翩起舞的花蝴蝶都变成蚂蚁般小了。它胆怯了，不敢往下跌，缩回到树腰，钩住树枝往下看。也可以想象，从树腰往下看，一只金龟子变成了一粒阳光。它还是不敢往下跌，又缩回到离地才一人多高的一根横杈上，从那儿往下跌，屁股轻轻落地，跌坐在柔软的青草上。我看着心里暗自发笑，这么个跌膘法，怪不得它越跌越胖，胖得连肚脐眼也被肚皮上厚厚的脂肪密封起来了。

临近中午时，吉帕躺在野花丛中酣然入睡。我看看没有趣味，就和巴康艾诺打了个招呼，准备溜下树去，离开这儿。我一只脚刚跨过树丫，突然，一阵呼啸，树林里跳出一只斑斓猛虎，转眼间已蹿到吉帕跟前，吼叫了一声。

吉帕惊醒了，面对着猛虎，吓得浑身哆嗦，可是忽然间，它昂起头，挺起腰，嘴儿微微启开，熊掌轻轻挥动，显出一股无所惧怕、要压倒对方的气概来。

我好生奇怪，转过视线，仔细看了看老虎：这只老虎体格健壮，前额的“王”字十分醒目，显得威风凛凛，但屁股上却是光溜溜的，没有尾巴。哦，原来它就是上次被吉斯一家子打败的秃尾巴老虎呀，怪不得吉帕那么神气。

看来，吉帕根本不把秃尾巴老虎放在眼里。它亮出熊掌，雄赳赳地奔过去，照面就是几掌，把虎鼻打烂了。

老虎呻吟着从熊掌下逃出来，纵身一跳，跳上榕树旁那座石岗。

这是一座一丈来高的石岗，背阳那面长着一层暗绿色的青苔，顶端和向阳那面经千万年风雨剥蚀和阳光暴晒，变成了古铜色，形状突兀，像口古钟。

吉帕不会跳跃，上不了石岗。它搔搔脑壳，奔到石梓树下来，抱来一块两三百斤重的石头，绕着石岗走了三圈。

我和巴康艾诺躲在树上，观看着这场熊虎搏斗。我不理解吉帕抱大石头的行为，好奇地问巴康艾诺是怎么回事。巴康艾诺压低声音说：“它要叫老虎看看，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力士。它以为老虎一定会被吓得半死、从石岗上滚下来。”

老虎卧在石岗上望着吉帕的表演，无动于衷。

吉帕丢下石头，又去扳树劈竹子。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连根拔起；一蓬蓬粗壮的凤尾竹被它用熊掌劈得七零八落。

老虎仍然没有被吓跑。

吉帕累了，浑身大汗淋漓，坐在地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望着老虎发呆。

这时，老虎轻巧地跳下石岗，扑上来撕咬。吉帕狂舞着熊掌，与老虎搏斗了一阵。老虎并不恋战，一扭身，甩开熊掌，跳回石岗。

吉帕气得嘴角都扭歪了，发疯般地一会儿抱石头，一会儿扳小树，一会儿劈竹子，还用肥胖的身躯狠命撞击榕树。巨大的古榕树簌簌发抖，嫣红的榕树果像雨点似的撒落下来。

老虎卧在石岗上闭目养神，以逸待劳，等吉帕精疲力竭，便又蹿下石岗……

这样折腾了几次后，吉帕口吐白沫，累瘫了。巴康艾诺苦笑摇摇头，咬着我的耳朵说：“要是吉斯在，它不会让吉帕做这种蠢事的，它们一家子能把老虎打败，剥下虎皮做褥垫。”

这时，吉帕奔向树洞，取下那条虎尾，冲着石岗挥舞了一阵，然后用脚踩，用牙啃。秃尾巴老虎一见那条虎尾，顿时虎毛倒竖，怒目圆睁，前额那个醒目的黑色的“王”字扭成了疙瘩。看来，它正是为了雪洗断尾之耻才来的。它长啸一声，突然居高临下扑到吉帕身上，一口把虎尾叼住，又跳回石岗。

吉帕失去虎尾，就像失去了护身符，变得垂头丧气，刚才那股要和老虎决一雌雄的气概连一点影子都不见了。看来它清醒过来，明白自己不是老虎的对手。它转身来到榕树下，用尖利的指甲抠住树皮，心急慌忙地往上爬。老虎有个弱点，不会爬树。

但是，吉帕肥胖的身躯很呆笨，刚才搏斗中又耗尽了力气，才往上爬了两步，就咕咚一声滑落下来。它急忙翻身起来，鼓鼓劲，又往上爬。好不容易才爬上两米高，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那只秃尾巴老虎从石岗上扑下来，一口咬住吉帕的后腿，把它拉下树来。吉帕的后腿被虎牙咬穿了好几个洞，汩汩淌着鲜血。

巴康艾诺端起了猎枪，瞄准了老虎，突然，他又把枪放下了，嗫嚅着说：“没良心的蠢熊，活该！这是报应。蠢熊，活该！”

吉帕狂叫着，拼出最后一点力气，抱住虎腰，又踢又咬。老虎猛地一掀，把它仰面掀翻在地，四只雪白的虎爪紧紧按住它漆黑的身躯，张开血盆大口，朝它胸窝那块月牙形的白斑咬去。那儿是黑熊的致命处，皮嫩肉薄，里面就是心脏。吉帕两只前掌托住老虎的下巴，拼命挣扎。

老虎眼睛里射出一股复仇的光，狠命将虎头往吉帕怀里钻。吉帕吼叫着，高声呼救。寂静的山野，传来空洞的回声。

老虎尖利的门牙已经触到吉帕的心窝了，我不忍心看下去，闭上了眼睛。

“轰——”突然，耳畔一声巨响，差点把我震下树去。睁眼一看，巴康艾诺端着枪，枪膛里弥漫开一股淡蓝色的硝烟。

霰弹射进榕树冠，打得枝叶飘落。秃尾巴老虎丢下吉帕，逃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下了树，朝倒在血泊中的吉帕走去。巴康艾诺边走边唠叨：“哼，应当叫秃尾巴老虎咬断它的喉咙！这头没良心的蠢熊！”

我又气又好笑，用揶揄的口吻说：“要是你的枪不走火，我们现在可以掏熊胆、割熊掌了。”

“你懂个屁！”巴康艾诺不满地说，“你以为我是在救一头又蠢又恶的黑熊吗？我是救吉斯的夫婿，懂不懂？吉斯的夫婿！”

吉帕伤得很重，肩膀和背上被虎爪撕烂了，胸口和大腿被虎牙咬破了，淌着血。它瘫在地上，见我们过去，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巴康艾诺叹了口气，大声对吉帕说：“你呀，是自讨苦吃。你昧着良心赶走吉斯，才会落到这个下场。”

吉帕瞪着一双小眼珠，呜呜哀叫。

“你看，它认错啦！”巴康艾诺兴奋地对我说，“这畜生后悔了，知错了。”

我实在不敢恭维他。在我看来，吉帕的哀叫，是因为伤口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它瞪起小眼珠，说不定是在仇视我们，害怕我们会伤害它呢。但我怕伤了老头的心，不敢说。

巴康艾诺忙碌起来，钻进灌木丛，扯来一大把大叶钩藤，放在嘴里嚼烂了，敷在吉帕的伤口上。不一会儿，流血止住了。接着，他又去砍来好几根竹子，捋下嫩竹叶，喂给吉帕。吉帕吃饱后，停止了哀叫，还能坐起来了。

“进树洞去，回窝躺着吧。”巴康艾诺拍拍吉帕的背，柔声说道。

吉帕一瘸一拐，慢慢爬向树洞。来到树洞口，它又回转身来，对着巴康艾诺长长叫了一声。巴康艾诺朝它挥挥手说：“进去躺着吧，你的心事，我明白了。”它这才钻进洞去。

巴康艾诺又去砍了许多芭蕉、果根、木瓜等黑熊爱吃的食物，堆在树洞口。这时，已经是黄昏了，太阳变得红艳艳，给山林涂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我马上要到野猪岭去，失陪了，你自己回窝棚休息去吧。”他说。

我晓得野猪岭也是一片原始森林，离木瓜岛大约有八十里山路。“天快黑了，你明天再去吧。”我劝道。

“不行，我非得连夜赶到野猪岭去把吉斯和吉雅找回来不可。”

“什么？你去找吉斯和吉雅？”我着实吃了一惊。

“是的。你没有见吉帕老朝我点头晃脑，老朝我哀叫吗？它在请我原谅它过去的罪，求我帮它把吉斯和吉雅找回来。”

我非常钦佩巴康艾诺丰富的想象力。在我看来，吉帕的摇头晃脑或哀叫，充其量是在感激巴康艾诺帮它敷药、找食。要说它良心发现，想念吉斯，央求巴康艾诺去找吉斯和吉雅，实在缺少依据。

这老头大约是从我脸上看出了怀疑的神情，气呼呼地冲着我叫道：“你敢不相信吗？我告诉你，不管是人是熊，到了这种时候，都会后悔自己过去犯下的过错、思念亲人的。就拿我来说，老婆害疟疾死了三十年，我今天仍然后悔，当初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该喝醉了酒就揍她。我每天都这样想：要是我的玉嫩她活转来，我一定从此滴酒不沾，把她当珍珠宝贝捧在手里。我不说虚话，三十年来我真是每天都这么想的，所以，我至今还没有另外成个家。什么东西都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会觉得珍贵。吉帕失去了吉斯，经过这次血的教训，它为什么不该明白过来呢？”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地看着巴康艾诺干瘦干瘦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森林里。但愿他的话是对的。

我多么想跟着老头一起到野猪岭去找吉斯啊。遗憾的是，我只有三天假，明天就必须返回允景洪——黎明之城去了。我下了决心，下个月，工作无论怎么忙，也要抽时间到木瓜岛来一趟。

黑熊的代沟

黑熊又叫狗熊，天生一副近视眼，两百米开外什么也看不见，诨名就叫熊瞎子。

圆通山动物园养着一对熊母女，是半年前在迪庆高原一座喇嘛庙里逮着的。大清早，母熊带着还没断奶的小雌熊溜进庙来偷佛殿金碗里的酥油吃，被喇嘛们发现，在庙门外铺上尼龙网，撞钟擂鼓，把它们赶出庙门，然后一网打尽。佛门慈悲，不愿杀生，就把这对偷食菩萨贡品的母女熊送到昆明动物园来了。

母熊毛色漆黑如墨，颈胸交汇处有一道V字形的白色斑带，就像系着一条漂亮的白围巾，我们就给它起名叫白围巾；小雌熊鼻吻间的绒毛呈金黄色，我们就戏谑地称它为金嘴公主。

据动物学家研究发现，熊是由一种类似犬一样的祖先进化而成的，是犬科动物进化道路上的一个分支，因此黑熊的相貌和狗相似。与犬科动物不同的是，熊科动物偏离了食肉的特性，成为杂食性动物。也就是说，黑熊像人一样，既吃荤的也吃素的。

除了喂玉米棒和红薯外，动物园隔一天就要给这对母女熊加餐，喂一顿高蛋白肉食。白围巾对鸡蛋、猪肉和鹌鹑之类的东西兴趣不大，却对鱼情有独钟。一闻到鱼腥味，便两眼放光，舌头不由自主地伸出嘴外，露出一副贪馋相，与猫可以匹敌。它有个奇怪的癖好，得到饲养员扔进笼去的鱼，不论死活，都要丢进笼内那块面积约十二平米椭圆形的水塘里，然后自己也跳进水去，用熊掌朝鱼拍击，玩够了再把鱼捞出水面，津津有味地吞吃。

经过调查，我们才了解白围巾之所以要把鱼丢进水塘，是在重演它早已习惯了的觅食方式。在迪庆高原，有许多河流和湖泊，生活在那里的黑熊，个个都善于捕鱼，鱼是它们的主要荤食。当地的牧民在河谷地带经常可以看见黑熊站在湍急的河流里，聚精会神地等待鱼儿游过，伺机捕捉。

全世界的动物园在管理上都遵循这么一条原则：在现有的条件下，最大限度地模拟野外环境，尽可能使动物的饮食起居接近野生状态，保持野生动物生机盎然的精神面貌。

既然白围巾喜欢捉鱼，何不将往笼舍里扔鱼改为往水塘里放鱼呢？工程很简单，只需要挖一条水槽，将水塘连接起来，一端通到笼外即可。每隔一天，饲养员就将一两尾活鱼顺着水槽放进水塘，给白围巾改善伙食。

白围巾堪称一流的捕鱼能手。它瞪着一双小眼珠，在水塘边跟着游弋的鱼影来回走动，瞅准机会，突然纵身扑进水塘，水面爆起一朵硕大的水花，鱼儿往往已被它压在身体底下。假如这一扑未能将鱼儿扑住，它就会像树桩似的站在水里一动也不动，极有耐心地等待受了惊的鱼儿平静下来后从自己身边游过，然后出其不意地举起熊掌猛击。我仔细观察过，它还会计算提前量，总是照准鱼头前一寸的地方击掌，与鱼儿游弋的速度十分吻合，凌厉的熊掌准确地击中鱼头，鱼儿立刻晕眩，翻着白肚皮飘到水面。它迅速用爪子将鱼捞起，扔上岸来。鱼儿在岸边的草丛里蹦跶打挺，它则爬上岸来，摇头摆尾抖落身上的水珠，带着一种陶醉的神态，慢慢朝鱼儿走去……

在一般人的印象里，黑熊体态臃肿笨重，动作迟缓笨拙，没想到捕鱼时却如此敏捷灵巧，这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观看者无不惊讶赞叹，情不自禁地为白围巾精湛的捕鱼技艺鼓掌喝彩。

过了一段时间，金嘴公主断奶了。白围巾喂金嘴公主鱼吃，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金嘴公主吃了生鱼片，有点拉稀。饲养员急坏了，就将两条小鱼抹上些盐巴和葱花，在炭炉上烤熟了，递给金嘴公主吃。热乎乎香喷喷的烤鱼自然比凉冰冰的生鱼味道要鲜美得多，金嘴公主吃了两三顿后，便养成了习惯，一见到饲养员的身影，便呜噜呜噜欢叫着跑到笼舍边，将细细的爪掌从铁丝网眼里伸出来，讨烤鱼吃。金嘴公主活泼可爱，本来就逗人喜欢，讨食时憨态可掬，饲养员总是设法满足它的要求。有时，饲养员还会逗它开心，拿着烤好的小鱼在它面前引诱，让它表演节目。它聪明伶俐，很快就学会了前滚翻、侧身翻、跳华尔兹、双掌合十作揖、跪拜磕头等动作。这以后，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一见到饲养员，它就起劲儿地表演节目，于是便得到一两条烤熟的小鱼。

转眼半年过去了，小雌熊金嘴公主已快满周岁，按照黑熊的标准，它已进入了智力发育期。假如是在野外，它就该跟着熊妈妈外出觅食，辨识各种各样可食的草根、野果和茎块，学习和掌握生存技能，以使自己长大后能离开母熊独立生活了。

有一些动物的生活本领，来源于遗传基因，是一种本能，与生俱来，不需要学习。例如鱼类、两栖类和爬行类中的绝大多数品种，一出世就知道该如何安巢、觅食、寻找伴侣和躲避天敌。生物学家认为这类动物在娘胎（或卵胎）里，就有一套行为密码印在染色体上，时间一到，密码自动解开，这些行为就能无师自通地表现出来。但另一些动物，尤其是哺乳类动物，安巢、觅食和躲避天敌等许多生活本领是后天获得的，需要父母亲的悉心教诲，需要在亲代身边观摩学习相当一段时间，才能掌握和精通。

有趣的是，动物的最佳学习年龄，是断乳后至青春发育期，心领神会，触类旁通，一学就会；假如这个阶段错过了学习的机会，以后再怎么努力，也很难达到应有的水平了。马戏团挑动物演员，都是从刚断奶的幼兽中进行遴选的。

美国一家动物园曾做过这样的实验：将一只半岁龄的美洲狮和一只六岁龄的美洲狮一起放归有野生美洲狮出没的丛林。这两只美洲狮都是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出生，在封闭的环境里长大的，从未自己捕食过活物。从外表看，六岁龄的美洲狮年富力强，应该更能适应野外生活；半岁龄的美洲狮体形只有成年美洲狮一半大，身小力弱，齿短爪嫩，令人担心能否在弱肉强食的丛林环境生存下来。事实却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半岁龄美洲狮跟在一对成年美洲狮后面，捡食它们吃剩的残骸，观摩它们是怎样发现猎物、跟踪追击、扑咬厮杀、开膛破腹等狩猎的全过程，几个月后，就能自己猎食野猪崽了，具备了野外生活的能力。而六岁龄的美洲狮尽管也目睹了其他野生美洲狮的捕食过程，但就像一个弱智者坐在课堂上，老师讲什么一概听得稀里糊涂，什么也逮不着；饿极了就去吃满身针刺的豪猪，结果嘴腔里扎进好几根箭一样的棘刺，溃疡流脓，嘴都闭不拢，更别说嚼咽东西了；不到十天它就活活饿死在臭水塘里，被大自然无情地淘汰掉了。

凡哺乳类母兽，都懂得要抓紧时间，在幼兽最佳学习年龄段向其灌输必须的生活知识，让自己的宝贝尽可能完美地掌握生存的本领。白围巾当然也不例外，认真地向金嘴公主传授自己最拿手的捉鱼技巧。

白围巾带着金嘴公主在水塘边巡视，那是在观察水里有没有鱼。饲养员暂时还没往水槽里放鱼，水塘空空如也。老走来走去的，有什么劲呀？金嘴公主开始分心，东张西望，很想到那棵海棠树下去捉那只在低空飞翔的红蜻蜓。啪！白围巾在金嘴公主的屁股上拍了一掌：捉鱼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三心二意将一事无成！

一条红鲤鱼顺着水槽游进水塘，绿水间闪耀一道道金红色的光线。是时候了，孩子，扑啊！白围巾在金嘴公主的背上搡了一把，母女熊双双扑进水塘。或许是它们扑击的速度慢了半拍，或许是红鲤鱼太狡猾了，它们扑了个空，水花四溅。哦，打水仗比捉鱼好玩多了啊！金嘴公主在水里手舞足蹈。鱼都要给你吓跑了！别动，妈妈教你怎么做。唔，像根木头一样乖乖地站着！

料峭秋风吹来，金嘴公主冷得牙齿咔咔打战。吃得苦中苦，方为熊上熊，宝贝，现在是考验你意志的时候，你千万要挺住！再这样泡下去，我就要冻成冰棍了，不是我捉鱼，而变成鱼吃我了！水塘的水约有半米多深，金嘴公主踮着后肢，水漫到它的脖颈，稍一晃动，便咕噜灌进一口凉水去，其滋味比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红鲤鱼终于姗姗来迟，尾巴优雅地划动，从母女熊中间游过去。说时迟，那时快，白围巾举起两只爪掌闪电般地按下去——哇哈，尖利的指甲就像匕首一样扎破了鱼肚皮，白围巾前臂一甩，半空中出现一道红色抛物线……白围巾兴奋地哇哇叫着，爬出水塘，向在草地上翻滚扭曲的红鲤鱼走去。

——宝贝，你现在懂了吧，谁知口中鱼，条条皆辛苦。唔，你虽然没能捉到鱼，但不必着急，只要用心学习，你一定能成为妈妈那样的捕鱼能手！

金嘴公主跟着白围巾爬出水塘，狼狈得像个落水鬼，风一刮，啊秋——啊秋——直打喷嚏。

——这不叫吃鱼，这叫受罪啊！

金嘴公主刚吃了一口红鲤鱼，笼舍外出现了饲养员的身影，它立刻扔下红鲤鱼跑过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饲养员微笑着递给它好几条烤好的小鲫鱼。

这以后，金嘴公主便想方设法“逃学”，不愿再跟着白围巾学习怎么捉鱼。出于对子女的爱护，出于做母亲的责任，白围巾不能看着金嘴公主荒废“学业”，便时常呵斥教训金嘴公主，逼迫它跟着自己学习捉鱼的技艺。

瞧，白围巾像押解俘虏似的将金嘴公主押解到水塘边，白围巾稍不留神，金嘴公主便悄悄地从它身边溜走了，跑到海棠树下与蜻蜓玩起了捉迷藏。白围巾气呼呼地把金嘴公主拖回水塘边。

鱼儿出现了，白围巾朝金嘴公主使了个眼色，让女儿模仿自己的姿势一起往下扑。扑通，白围巾扑进水塘，金嘴公主却仍站在岸边，淘气地眨着眼睛，爬向笼壁，找寻饲养员的身影。白围巾勃然大怒，爬上岸来，狠狠掴打金嘴公主的屁股，还抽了它两个脖儿拐，粗鲁地将它推进水塘。为了你的前途，不学也得学，你不肯自觉地学，就强迫你学！

金嘴公主站在水中，挣扎哀嚎，难受得犹如站在沸腾的油锅里。鱼儿游到它面前，啄食缠在它腿上的一根水草。白围巾拉动金嘴公主的前肢，焦急地示意着，多好的机会，快，举起你的爪子，照准鱼头用力拍下去！金嘴公主非但不按白围巾的教导去做，反而踢起一脚，把那条贪嘴的鱼儿赶跑了……

应了一句俗话：强扭的瓜不甜。

白围巾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地朝金嘴公主扑来。金嘴公主逃出水塘，白围巾气咻咻地追上岸来。金嘴公主突然转过身来，母女熊嘴对着嘴，龇牙咧嘴地吼叫，大吵大闹起来。

都觉得挺委屈，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

对于白围巾来说，无私的母爱，母亲的苦心，才使它孜孜不倦地手把手地教金嘴公主捉鱼的本领。它原本是头野生熊，经验告诉它，作为一只熊，必须掌握在河流湖泊捉鱼的技艺，不然就很难生存下去。学会捉鱼，继承黑熊的优良传统，才算得上是只好熊。

对于金嘴公主来说，捉鱼这勾当，如同苦役，没有任何价值。它只要在地上打打滚，翻翻筋斗，就能得到鲜美的烤鱼，干吗还要跳进冰凉彻骨的水塘去捉并不怎么好吃的生鱼？它弄不明白，妈妈为何这般固执，非要逼着它去学捉鱼。

白围巾和金嘴公主是两代熊，彼此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套用一句时髦话，就是代沟。

代沟，从字面分析，是两代生命之间出现了裂缝，不不，应该说是出现了鸿沟，无法逾越，无法交流，无法融合。

从生理解剖角度看，无论哪个物种，亲代与子代两代生命之间不会有多大差异，更不用说产生代沟了。不错，生命处于运动与进化之中，但这是一个漫长的循序渐进的过程，大宇宙的进化概念，落实到亲代与子代间，差别是微乎其微的。举个例子说，现代人的脑容量比古猿人要大得多，这是几十万年来进化的结果；就父代与子代的脑容量相比较，大小的差异几乎是无法觉察的。

可以确认，代沟不是指器官上和生理上的变化。

假如环境不发生变化，代沟也无从谈起。试想一下，倘若白围巾和金嘴公主仍生活在野外，金嘴公主会偷懒和逃学吗？它要想在丛林里活下去，只有乖乖地跟着白围巾学习如何获取食物，包括到冰凉的河里去捉鱼。当某种动物长期生活在同一个环境，世世代代沿袭同一种狩猎方式，亲代的猎食经验不会过时，子代要想平平安安地生存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亲代的猎食经验原原本本地继承下来，亲代与子代之间不可能有任何隔阂。

代沟的起因，是环境发生了变化，狩猎的方式发生了改变。换句话说，新颖的获取食物的办法出现了，提供了多重选择的可能，既可以用传统的方式得到所需的食物，也可以用革新的方式得到所需的食物。出于稳妥的考虑，也出于一种惯性思维，亲代往往更倾向于传统的狩猎方式；出于求变的天性，也由于不受传统习惯的束缚，子代往往更倾向于现代的狩猎方式。

由于价值观错位，母女熊的隔阂越来越深，关系也越来越紧张，时常大吼小叫地争吵。白围巾或许会这样想：我怎么会养了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女儿，把我的好心全当做驴肝肺了！在地上打个滚，伸手乞食，有辱熊格不说，将来重新回到野外，难道还会有人递给它烤鱼吗？不饿死才怪呢！金嘴公主或许会这么想：老顽固，老保守，花岗岩脑袋不开窍，你在冰凉的水里泡半天，也不一定能得到一条鱼；而我在地上打打滚翻翻筋斗，轻轻松松表演几个小节目，就能从眉开眼笑的饲养员和心花怒放的游客那儿得到吃不完的美味食品，孰优孰劣，谁活得更有滋味，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时间不会倒流，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野生状态去的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代沟才能填平弥合。

北极熊飘逝的母爱

毫不夸张地说，珍宝是母爱的典范；假如动物界有最佳母爱评选的话，我敢打赌，金奖非它莫属。

珍宝是昆明圆通山动物园豢养的一只雌性北极熊，大前年从黑龙江一位乡村邮递员手里买来。据那位邮递员说，他是在上珍宝岛送信时抓到这只当时还不满一岁龄的小北极熊的，由此给它起了这么个略显俗气的芳名。

在动物园的兽笼里，珍宝和一只名叫北满的雄北极熊喜结良缘。婚姻是生命繁衍的序幕，去年春节，珍宝产下一只小熊崽。小熊崽浑身雪白，就像一件冰雕玩具，脊背上有七撮绿豆大的黑色毛丛，排列有序，酷似天上的北斗星座，我们便给小家伙起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北斗星。

动物界不乏让人叹为观止的母爱。母鳄鱼在孵卵期间，整整六十天不吃不喝，日夜守在卵窝旁，一直要等到幼鳄破壳而出，才拖着消瘦疲惫的身体，背着幼鳄到水中觅食。雌乌鸦为了给雏鸟找到足够的食物，迎着晨曦外出，披着暮霭归来，一天往返七八十次，飞行距离达两百多公里；有一些雌乌鸦在哺养雏鸟的后期，飞着飞着一头栽下地来，活活累死了。当猛兽或猎人逼近狐穴，母狐为了幼狐的安全，会瘸起一条腿装着受了伤的样子，九死一生，把危险引开……

比较起来，珍宝所表现出来的母爱，更催人泪下。从熊崽北斗星呱呱落地那一刻起，它寸步不离地守候在熊崽身旁。晚上睡觉，它一改四仰八叉的姿势，靠坐在笼中的水泥柱子上，将熊崽抱在自己的怀里，睁大着眼睛，不肯入睡，生怕自己睡着后小宝贝会被偷去抢去；熬到半夜，实在太困了，便将浑圆的熊头歪仄在肩膀上浅浅打个盹；一片落叶砸在铁笼子上，附近的狼舍传来一声嗥叫，都会将它惊醒，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警觉地注视四周动静。一直到半年后北斗星断奶为止，它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吃东西也是这样，非要等熊崽入睡，它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食盆前，但不再像过去那样规规矩矩地蹲在食盆前就餐，而是强盗似的一口叼起肉块就往回奔，一定要回到熊崽身边去吃。这大概是野生状态下的一种心理折射，因为在野外，熊崽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母熊外出觅食之际，飞禽猛兽会趁机钻空子，将毫无防卫能力体重只有七百多克的熊崽掳走。正因为寝食不安精神过度紧张的缘故，珍宝的奶就像遭了旱灾地区的井，乳汁分泌得很不旺盛。随着北斗星日长夜大，奶水越来越不够了，小家伙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下，胖嘟嘟的身体明显消瘦下去。管理人员想给北斗星人工喂奶，但珍宝看守得极严，负责喂养工作的郭大嫂根本无法挨近小熊崽。

珍宝好像也明白自己奶水不够小熊崽吃，常皱着脸，用熊爪拍打自己略欠饱满的乳房，表现出一种苦恼、艾怨和自责的情感。有一次，珍宝喂奶喂到一半，乳汁突然断流，北斗星挥舞着稚嫩的小爪子哭嚎起来，珍宝一只前爪搂着小熊崽，一只前爪拼命地撕抓拍捏自己的乳房。那神态癫狂迷乱，不明真相的游客看了，都以为它是只患有自虐狂的北极熊呢。

北极熊的爪掌犀利无比，它们擒捉海豹的拿手好戏，就是蹲在浮冰背后，等海豹从水中探出头来换气时，扑上去一掌击碎海豹的头颅。珍宝用爪掌重重撕抓自己的乳房，没几下就胸毛飞旋如雪花飘舞，皮开肉绽渗出粒粒血珠。它把小熊崽的嘴凑在自己滴血的创口上，不懂事的小家伙立刻贪婪地吮咂着母亲温热的血浆。珍宝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圣洁的光辉，为自己终于想出了解决难题的办法而得意自豪。

旁观者无不为之动容，软心肠的女士们唏嘘不已。尤其是生过一双儿女的郭大嫂，大约是想起自己生儿育女的艰辛，触景生情，背过脸去不断地撩起袖管擦眼泪鼻涕。

后来根据兽医的建议，公园的动物厨房在珍宝的食物里拌了催奶素，这才使情况有所好转。

一天早晨，刚刚学会蹒跚爬行的北斗星在兽笼中央那根碗口粗的树桩边玩耍，不知怎么搞的，小家伙的鼻子撞在粗糙的树节疤上，把皮磕破了，哇啦哇啦叫唤起来。“——”珍宝全身的熊毛陡地竖直起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张牙舞爪地朝树桩扑去，一顿撕咬，木屑飞溅。它还不解气，退后几步，超重量级的躯体猛撞过去，嘣的一声，那根碗口粗的树桩被拦腰撞断了。

最让人感觉温馨的镜头是：坐在一片灿烂的阳光里，珍宝将北斗星贴在自己的胸口，用舌头舔理小家伙的体毛，它目光慈祥，动作轻柔，洋溢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亲情。

凡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会露出会心的微笑。

遗憾的是，让珍宝烦心的琐碎事情太多了，它一会儿要挥舞熊爪替正在熟睡的小宝贝驱赶苍蝇，一会儿要用舌头舔小家伙的肛门，帮助它排泄，一会儿要训练刚刚睁开眼睛的小熊崽绕着兽笼爬行，一会儿要摆出格斗的姿势防范异常的陌生的气味，一会儿要撩起水池里的水给小熊崽沐浴降温……它没有更多的时间亲吻自己的爱子，母子亲情的镜头难得出现一次。

当北斗星断奶时，珍宝好像换了一只熊，昔日丰满的体态瘦得皮包骨头，青春焕发的面容变得憔悴，绵密油亮的熊毛大块大块脱落，就像一盏快耗尽的油灯。养了一年多，珍宝这才慢慢恢复了青春容貌。

今年八月，桂花飘香时节，珍宝又产下一只小熊崽，取名亮晶晶。为了保证母子平安健康，也为了避免以血代乳的惨剧重演，郭大嫂在亮晶晶一出世就进行人工喂奶。开始一段时间是母乳和牛奶交替哺养，但不知道香甜可口的牛奶确实是比熊奶好吃，还是第一次就用奶瓶喂奶形成了难以逆转的铸定式记忆，熊崽亮晶晶对硕大的塑料红奶瓶情有独钟，而对母乳提不起兴趣，只要郭大嫂走进兽笼摇晃奶瓶一吆喝，它就会从珍宝怀里挣脱出来，欢天喜地爬向奶瓶……半个月后，珍宝回奶，牛奶完全取代了母乳。

为了缓解母熊产崽后的紧张情绪，郭大嫂在兽笼食槽背后隐秘的角落用木板搭了一个小窝，四周用厚棉絮遮挡起来，既安静又安全。为了不使母熊过度疲劳，郭大嫂就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用人工按摩帮助小熊崽排泄；早晚两次用梳子清洗掉藏匿在熊崽毛丛中的寄生虫；在小窝旁堆放冰块替不习惯盛夏气候的熊崽降温；甚至领着小熊崽在兽笼里蹒跚爬圈……当母熊珍宝要来插手干这些琐碎杂事时，郭大嫂总是和蔼地将它推开。那情景，极像是一位尽心尽责的保姆，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少奶奶和小公主。

郭大嫂的心血没有白费，珍宝产下亮晶晶后，不仅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寝食不安心力交瘁，反而长胖了，吃吃睡睡，优哉游哉，容光焕发，油光水滑。它不用担心小熊崽的安危，也不用操心小熊崽的起居饮食，当然会保养得越来越好。

有一点变化是十分明显的，珍宝母亲的热情慢慢冷却，对亲生骨肉的疼爱渐渐稀薄。有时，郭大嫂不在，不懂事的亮晶晶拉屎撒尿后，又满地打滚，弄得身上脏兮兮，污秽难闻，珍宝就在旁边，却视而不见。

有一次，珍宝沐浴着玫瑰色的晚霞，坐在笼中的水池旁舔理自己的皮毛，郭大嫂把刚刚喂饱牛奶的小熊崽塞进珍宝的怀里，想让珍宝爱抚一番，籍以唤醒她沉睡的母爱，重温母子亲情的动人情景。珍宝搂着亮晶晶，眼睛里没有丝毫温情，表情冷漠，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捧着一件大人硬塞给她的她并不喜欢的玩具。淘气的亮晶晶在珍宝的怀里挣动踢蹬，一不留神，滚落在地，呜咽哀嚎，珍宝却用一种不耐烦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爱，不是空泛的议论，不是靠理念就能树立、靠逻辑就能萌生的。爱，是一种感情的运动，是一种生命的能量转换，是一种付出与获得的双向交流。爱，是需要实实在在的生活来铺垫的。爱常常和烦恼、痛苦、眼泪交织在一起。即使是最无私的母爱，也是如此。母爱是和怀孕的累赘、分娩的阵痛、消耗生命的哺乳、烦人的换洗尿布、婴孩生病时的担惊受怕等等琐碎的日常事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抽掉了这些琐碎的生活内容，也就抽掉了爱的坚实的基础。

郭大嫂出于一片好心，用人工喂奶取代母乳哺养，并包揽了所有养育后代的辛劳，指望母熊珍宝养好身体，腾出时间，对小熊崽施以更多的舔吻亲情，这无疑是一种海市蜃楼式的幻想。

没有血的灌注，哪有爱的喷溅？

终于有一天，惨不忍睹的事发生了。

下午，公园召开全体员工大会，郭大嫂去参加了。小熊崽爬到水池边的石阶上玩耍，一不小心滑到半米深的水池里去了。据笼外目击这一事件的游客说，小熊崽在水里挣扎呼叫，小熊掌打得水花四溅，母熊珍宝看见了，慢慢转到石阶那儿，想爬下水池去救小熊崽。水深只及珍宝的腰，它不需要承担任何风险，很容易就能把亮晶晶救上岸来。正当珍宝两条前肢探进水去时，突然，一只翅膀受了伤的斑鸠飞进兽笼，从珍宝面前掠过，贴着地面惊慌飞蹿。珍宝的眼睛陡地一亮，缩回前肢，退出水池，绕着笼子追捕斑鸠……

等郭大嫂闻讯赶来，小熊崽早已灌了一肚子水，气绝身亡。郭大嫂抱着亮晶晶的尸体，送到珍宝面前，伤心地哭泣道：“你是世界上最狠心的妈，你的孩子要淹死了，你也不肯去救救它！天哪，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哟！”母熊珍宝用一种不屑的神情将亮晶晶的尸体推开，埋头啃咬刚刚逮到的斑鸠。

爱，绝不是一种抽象的概念，也不是生命的自然属性。不错，生命中孕藏着爱的种子，但若没有雨露的滋润，没有阳光的照晒，没有辛勤的耕耘，没有除草、施肥、喷洒农药等艰苦的劳作，爱的种子永远也不会发芽，更不可能开花结果。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郭大嫂好心办了坏事，扼杀了伟大的母爱。

黑熊舞蹈家

一

在马戏团动物演员里，黑熊的身价持续看涨。

老虎演员虽然威风凛凛，具有王者风范，却中看不怎么中用，也就能跳个火圈、蹿个高台什么的，戏路子很窄，能表演的节目少而单调；大象演员虽然头脑聪慧，如柱的象蹄能轻盈地跳迪斯科，还能用长鼻子吹个口琴什么的，但体格庞大，一头象就要占一百多平米象房，胃口也大得惊人，一顿就要消耗几十公斤食料，饲养费实在太昂贵；马演员虽然雍容华贵，能披红挂彩在舞台上营造热闹欢快的气氛，且能与骑手相互配戏，但一般观众对马术兴趣不大，演得再精彩也很少有人掌声鼓励；猴子演员虽然活泼机灵，能模仿人的形体动作，能表演不少精彩节目，但猴子调皮捣蛋，生性顽劣，容易在舞台上惹是生非；哈巴狗演员虽然讨人喜欢，在舞台上像雪球一样滚动，但狗是平常动物，现在城里许多人家都养着漂亮的宠物狗，观众当然也就缺乏新鲜感了。

相比较之下，黑熊演员有六大优点：第一，黑熊属于猛兽类演员，却性情较温和，极少发生攻击驯兽员的事，比起狮子老虎这类猛兽演员来，驯化的风险几近零；第二，黑熊是杂食动物，瓜果蔬菜什么都吃，很少挑食，只要填饱肚皮就可以了，饲养成本低廉；第三，黑熊虽然智商一般，但性情较踏实稳重，且有点吃苦耐劳的精神，与其他动物相比也还算听话，较易培养训练；第四，黑熊体形富态，嘴脸憨厚，肢体动作稍嫌笨拙，符合人类的审美情趣——玩具店里的布娃娃，熊的造型总是卖得最快的，熊的形体本身就有一种幽默感，天生就能取悦人类；第五，黑熊虽然是人们熟悉的动物，但除了进动物园，日常生活中很少能见到活生生的大黑熊，一出场就会给观众带来陌生而不平凡的感觉；第六，黑熊生理构造与猿猴类相近，四爪都有抓握功能，必要时身体能直立行走，算得上是戏路子最宽的动物演员，不仅能滚爬摸打表演翻筋斗之类的体操节目，还能踩球、晃板、走钢丝，甚至表演简单的车技，优秀的黑熊演员还能仰躺在软椅上，旋转水缸或身体轻盈的小女孩，表演地道的足技。

阳光大马戏团最棒的黑熊演员是只公熊，名叫阿宝。

黑熊短尾巴大脑袋嘴巴圆锥形，长得有点像狗，所以又叫狗熊，全身毛色漆黑如墨，略带光泽，黑眼睛黑耳朵，只是鼻子和吻部呈黄褐色，前胸有一块醒目的白斑。每只黑熊胸前的白斑形状都是不一样的，就像人类每个人的指纹各不相同。通常，马戏团驯兽员按照黑熊胸前白斑形状给它们起不同的名字。

阿宝者，即胸前那块白斑状如银元宝。

阿宝应该说是阳光大马戏团元老级动物演员了，一岁时从江湖杂耍班子购得，从艺已六载，舞台经验丰富，是个多面手，既能表演顶缸和晃球，又能表演花样车技。

阿宝最大的特长还是舞蹈。

普通黑熊演员经过一段时间训练后，也都能与人搭档在舞台上表演交谊舞，但也就是在人的操纵与暗示下，笨拙地转几个圆圈，蹒跚跨几个舞步而已；聪明的黑熊，经过反反复复训练，也就能跳个快三步慢四步。熟悉马戏团生活的人都知道，在能跳舞的几种动物中，唯有大象和马有某种乐感，能随着音乐的旋律和节奏踩出舞步来。黑熊对音乐反应很迟钝，极难教会它们踩准音乐节拍。之所以马戏舞台上黑熊频繁表演舞蹈，是因为黑熊身高与人相仿，且能直立起来，与人勾肩搭背，两个不同的物种形成一对奇特的舞伴。

阿宝就不一样了，刚开始接受舞蹈训练就表现出非凡的音乐天赋，舞曲奏响，它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两只后掌啪嗒啪嗒踢蹬，两只前掌也左一甩右一抡地挥动起来，一副手舞足蹈的样子。

经过两三年的训练，阿宝的舞艺大有长进，会跳伦巴、探戈、恰恰、勃鲁斯、华尔兹和翅子舞，什么音乐跳什么舞，一点也不会搞错。

阿宝最拿手的是跳探戈，跳的是男角，会直立着走到充当舞伴的女演员面前，熊腰弯曲熊掌平伸，彬彬有礼地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然后黑黪黪的熊爪搂住女演员的纤纤细腰，身体挺得笔直，神色庄重，很有点绅士派头，有板有眼地带着女演员翩翩起舞。

当女演员需要独立旋转时，阿宝会及时举起左前掌，尽量将后肢踮得更高些，让女演员旋转得更流利更潇洒；当女演员需要仰面弯腰时，阿宝会准确伸直右胳膊，牢牢支撑住女演员的腰肢，让女演员弯腰弯得更优美更舒适。

最难能可贵的是，阿宝不仅会随着乐曲的旋律与节奏跳出规范的舞步，还对音乐所表达的内涵有灵敏的反应。给它播放贝多芬的《悲怆交响曲》，它会垂下脑袋，眼睛泪汪汪的，露出很难受的表情；给它播放杰西尔的《玩具兵进行曲》，它会昂奋地抬起头颅，双目炯炯有神，表现得激情澎湃；给它播放巴赫的《小抒情曲》，它会安静地闭上眼睛，连呼吸也变得轻柔，很陶醉的样子。这使得它的舞姿有一种内在的艺术美感。

“它身上有音乐灵魂。”高导演很肯定地说，“我从事马戏工作几十年，接触过的黑熊演员少说也有上百只，只有它是真正懂音乐的。天才，绝对是黑熊里的天才舞蹈家。”

经常与阿宝搭档跳舞的，是田甜小姐。

田甜小姐既是驯兽员，又是马戏团伴舞演员，身材婀娜，舞蹈功底也不错，喜欢穿一身无袖白色连衣裙，与阿宝漆黑如墨的熊毛形成强烈反差。一个水灵灵甜蜜蜜，修长的身体轻盈飘逸，裙摆盈风舞动，宛如一朵白玫瑰；一个憨粗粗傻呆呆，肥胖的身体笨拙地摇摆，水桶粗的腰吃力扭动，就像一座黑铁塔。

黑熊与人搭档跳交谊舞，本身就新奇有趣，黑熊粗壮的躯体竭力模仿人的姿态蹦跶起舞，本身就充满幽默感，而出乎人们意料的是，黑熊虽然动作滑稽却跳得流畅娴熟，似乎还透着对音乐的深刻理解力，且舞伴田甜小姐又那么美丽动人，大大超出人们对马戏节目和动物演员的预期，再挑剔的观众也不得不鼓掌叫好。

黑熊阿宝与女演员跳交谊舞，称得上是一手绝活了。

“人熊交谊舞”，理所当然成为马戏团最受观众欢迎的节目之一。

就因为有了阿宝这只称得上是天才的黑熊舞蹈家，因此，阳光大马戏团虽然票房收入呈逐年递减，迫于生计裁减掉一些动物演员，却毫不吝啬地扩充黑熊演员队伍，短短两年之内，黑熊演员就由原先两只增加到八只，成立了黑熊舞蹈队。

阿宝今年七岁，资历最深，年龄最大，演技最好，理所当然就是八只黑熊的头。它好像天生就具备当领导的才能，在黑熊舞蹈队中威信很高，要是有两只黑熊争食打架，驯兽员也劝解不开，只要阿宝走过去，龇牙咧嘴吼一声，两个正打得热火朝天的家伙立刻就偃旗息鼓了。训练时，假如有哪只淘气的黑熊不听指挥耍奸偷懒，阿宝就主动出面干预，在捣蛋者膘肉横生的脖颈上不轻不重地掴一巴掌，迫使其回到训练岗位上去，那副认真神态就好像谁聘请它当助理驯兽员似的。所有黑熊舞蹈队员，钦佩阿宝的才华与舞艺，也都心甘情愿拥戴阿宝当首领。

俗话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黑熊也如此，优点和缺点并存。

阿宝什么都好，就是有两个毛病。第一个毛病是心气太高，受不得半点委屈，要是什么事情不合它的意，它发起脾气来，九头牯子牛也休想拉得回来。譬如说喂食吧，有什么好吃的，饲养员总要先让阿宝尝鲜，然后才扔给其他黑熊吃。阿宝是首领，在群体中地位最高，符合黑熊社会尊者先进食的原则。

有一次，管理员老费提着半麻袋竹笋跨进笼舍，恰巧有人大声呼喊老费接电话，心急火燎的老费也就忽略了要让阿宝先进食的规矩，哗啦一下把半麻袋竹笋全扔进兽棚里，就赶着接电话去了。阿宝对这种无视它存在的做法大为恼火，拒不进食，也不让别的黑熊吃撒落地上的竹笋。有个别馋嘴黑熊，肚子饿得慌，偷偷想去捡食竹笋，阿宝就张牙舞爪扑上来厮打，闹得笼舍乌烟瘴气。当时天色已近黄昏，晚上有演出任务，按马戏团规定，动物演员必须在演出开始前一小时到达剧场后台进行彩排。可无论田甜小姐怎么叫，阿宝也不理睬她，就像一个专制的罢工领袖，不仅自己不肯跨出兽棚，还挡在铁门前，阻止其他黑熊外出。好言劝说和恶言恫吓都无济于事。没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好由老费赔着笑脸将撒落满地的竹笋捡起来，重新来一遍正规的喂食程序：先挑出一只最大最新鲜的竹笋，隔着铁栏杆递予阿宝，让它行使首领先进食的特权，然后再依次投喂其他黑熊。如此折腾了一番，阿宝怒气才消下去，风波也算平息了。

阿宝的第二个毛病，就是不喜欢别人摸它的鼻子，更不喜欢陌生人来亲近它。管理员老费天天给它喂食，田甜小姐天天带它排练或演出节目，算得上是最熟悉的主人了，也不允许他们随便摸它的鼻子。有时候，田甜小姐故意要逗它，趁它不注意时冷不防在它肉感很强的鼻子上捏一把，它立刻就垮下脸来，生气地扭转身去用背对着她，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呼呼声，似乎尊严受到了伤害，起码半天不会再理睬她。

有一次，一位摄影记者来给阿宝照相，发现它鼻吻间那块黄毛有点凌乱，还沾着一些莴笋叶，就伸手去捋它的鼻子，好心地想帮它梳理容貌。它竟然凶相毕露，野蛮地张嘴欲咬那位记者的手。那位记者反应还算敏捷，闪电般将手缩了回来。阿宝仍不依不饶追过去，夺过那架相机，一口咬下变焦长镜头。

阿宝虽然有这么两个毛病，但瑕不掩瑜，比起它出色的舞艺和演技来，这算不了什么。

高导演对田甜小姐和老费说：“你们要顺着阿宝一点，对它要另眼相看。它是我们马戏团的台柱子，哦，算得上是明星了。明星嘛，谁没有点个性，谁没有点脾气？如今那些个歌星影星，灌过一两张唱片或拍过一两部电视剧，稍稍出了点名的，女的谁不是公主脾气？男的谁不是皇帝德性？比起他们来，阿宝算是最有职业道德的啦。”

二

黑熊舞蹈队中，还有一只表现挺不错的三岁龄公熊，名叫圆球。

圆球者，顾名思义，是因其胸前那块白斑的形状浑圆如球。其实，它胸前那块白斑并非标准圆形，而是呈椭圆形，两边还微微上翘，与首领阿宝胸前的白斑形状有点近似，似乎也有点像胖胖的银元宝，但已经有一只黑熊取名叫阿宝了，为了区别开来，便给它起名叫圆球。

圆球身世有点凄凉，出生仅三天，还没睁开眼睛，熊妈妈就患产褥热魂归西天。它是由圆通山动物园饲养员用牛奶喂大的。也许就是因为从小养成的恋人情结，它对人抱有亲密的感情，在人面前脾气好得就像糯米团，无论是谁都可以摸它圆滚滚的脑袋，拍打它毛茸茸的脸，它绝不会冲你生气地嚎叫。

有一次，田甜小姐带着四岁的小侄女到马戏团来玩，让小侄女骑在圆球脖子上合影留念。女孩胆子小，生怕从熊脖子上摔下来，两只小手紧紧拉住熊耳朵，扯得圆球眼角直往上吊。圆球虽然难受得嘴巴撮成麻花，却一动不动，像只任凭摆布的玩具熊。田甜小姐在几米外举起傻瓜相机咔嚓咔嚓按快门，闪光灯迸射出炽白耀眼的光亮，小女孩受了惊吓，哇的一声哭起来，还吓出一泡尿来，淋了圆球一身。圆球丝毫也没恼怒，反而觉得是自己吓哭了小女孩，歉疚地舔吻小女孩的鞋。

这么好的脾气，这么顺从的品性，在黑熊中是绝无仅有的。

一般而言，聪明意味着孤傲，老实意味着平庸。很多动物演员，才华与忠诚恰好是成反比的，凡对人桀骜不驯的，演技就很出众，凡对人顺从的，演技就很平凡，这似乎已成为一个规律。圆球也是这样，它虽然待人谦和有礼，才艺上却是个庸常之辈。它头脑不够聪慧，反应不够灵活，接受能力也差强人意，素质与其他普通黑熊没什么差别，缺乏乐感，更不用说对音乐的内心体验和深刻理解了。但由于圆球性格极其可爱，非常讨田甜小姐的喜欢，田甜小姐也就格外照顾它，延长它的训练时间，不厌其烦地一招一式教它舞蹈动作；休息时也会让它蹲坐在自己身边，一面给它梳理背毛，一面与它一起聆听优美的舞曲。

勤奋和汗水多多少少能弥补天赋的不足，俗话说，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经过田甜小姐长时间悉心辅导，圆球的演技确实有不小进步，似乎具备了最基本的乐感，不需要人的拉扯就能随音乐的旋律和节奏走准舞步，还能在没有驯兽员暗示的情况下完成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

在舞蹈队八只黑熊中，圆球的演技排在第二位。

当然，比起这群黑熊的首领阿宝来，圆球对乐曲的敏感还有所欠缺，肢体所能表达的舞蹈语汇也不够丰富，面部表情和舞蹈动作也有待进一步完善和娴熟。一句话，圆球的表演才能比起阿宝来，还是有一定差距的。最最显著的差别在于，圆球缺乏对音乐内涵的理解力，无论给它播放什么音乐作品，它的表情不会有大的变化，它只能依照乐曲的旋律与节奏扭动肢体，情绪不会随之波动。

“阿宝是天才，”高导演说，“圆球嘛，只能算是人（熊）才。”

不管怎么说，人（熊）才已经很不错了，人（熊）才难得嘛。况且圆球与生具备谦虚谨慎的美德，对驯兽员田甜小姐言听计从，从不会耍小心眼使小性子发小脾气闹小别扭，叫它怎么练就怎么练，练得气喘吁吁口吐白沫也不会趴倒在地叫苦叫累，非常可爱，所以虽然它的演技没法与阿宝比，却比阿宝更讨人喜欢。

首领阿宝也有点偏爱圆球。进食时，别的黑熊抓了它面前的食物，它会勃然大怒，挥舞两只可怕的熊掌追上去非把食物夺回来不可；可要是圆球抓了它面前的食物，它最多瞪起两只玻璃珠似的小眼睛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嚎，也就作罢了。睡觉时，阿宝与三只母熊占据柔软的稻草堆，别的公熊都被它赶到墙角去，同性中唯独圆球可以睡到稻草堆上来。

圆球是前年才从圆通山动物园选拔来的，当演员的资历很浅，在这群黑熊中，年纪也最小，免不了会被其他黑熊欺负。有一次，圆球排练荡秋千节目，摔倒了几次还爬起来练，十分刻苦用功，田甜小姐就拿了一支香蕉犒赏它。田甜小姐刚转身离开，一只胸前白斑呈锯齿状所以起名叫齿轮的公熊，伸手讨那支香蕉，圆球不肯给。齿轮比圆球大两岁，当时个头比圆球高出半个脑袋，身体也比圆球魁梧半圈，倚仗身高力大而大打出手，一巴掌掴了圆球个脖儿拐，将圆球掴翻在地，然后骑在圆球身上就野蛮地抢夺起来。这时候，阿宝冲了上来，照准齿轮的屁股不轻不重啃了一口，齿轮就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一只爪掌捂住臀部，一只爪掌蒙住眼睛，哀嚎着逃走了。让人惊讶的是，当圆球出于感恩将那支香蕉递送到阿宝面前时，阿宝没有伸出爪掌去接，而是吱溜吸进淌出嘴角的口水，转身离去了。

也许，黑熊社会也存在着兄弟情谊？

圆球虽然有初级乐感，舞姿也还不错，但因为有阿宝存在，阿宝的音乐天赋更高舞姿也更出色，就像太阳的光芒太强烈了，月亮便黯然失色一样，圆球在舞台上始终只能演配角。领舞和独舞都由阿宝担当，这群黑熊中明星的光环只照耀在阿宝头上。这没办法，黑熊舞蹈这么一档节目，不可能并列两个主角。只是有时候，阿宝身体不舒服，拉肚子啦，或者伤风感冒啦，上不了场了，便由田甜小姐牵着圆球的胳膊，以主角的身份登台亮相。遗憾的是，阿宝正值壮年，吃得下睡得着，身体挺棒的，极少生病，所以圆球也很少有机会出出主角风头。绝大部分演出，圆球和那些缺乏乐感舞艺差劲要靠驯兽员拉过去扯过来才能勉强跳出交谊舞步来的庸常黑熊一样，为大师级的黑熊舞蹈家阿宝伴舞。

通常的安排是，阿宝系着漂亮的红围巾，率先登场亮相，举着一束鲜花，绕场三匝向观众抛撒飞吻致意，赢得一阵阵热烈掌声后，其余七只黑熊在各自的女演员的牵拉下，这才排着队登上舞台。阿宝占据着前台中心位置，在追光灯的照耀下，做出各种对黑熊来说高难度的舞蹈动作。其他七只黑熊脖子上系着绿领巾，在舞台靠后位置，排成圆弧队形，众星拱月般衬托着阿宝，做一些简单的舞蹈动作。

绿叶衬红花，配角衬主角，舞台的规律就是如此。圆球就在这七对伴舞者中间，扮演着可有可无的配角。在天才面前，人（熊）才当然要矮一大截。观众的眼光毫无例外都盯着主角，掌声和鲜花也都是呈送给主角的。

好在圆球已经习惯了当配角，并无要与阿宝一争高下的想法。

三

东南亚某国元首偕夫人访问昆明，晚上省政府出面招待贵宾观摩阳光大马戏团演出。

这属于外事活动，马戏团上上下下都很认真，半个月前就精心准备，遴选最优秀的节目，希望能在贵宾面前大显身手，动物演员也都加紧训练，以期达到最佳演出效果，让贵宾满意，并赢得国际声誉。

演出获得极大成功，观众席上笑声不断，掌声一阵阵响起。演“人熊交谊舞”时，阿宝跳得特别卖力，舞艺也发挥得特别出色，带着田甜小姐在舞台上一口气转了三十几个圈；大概脑袋被转晕了，停下来时跌跌撞撞有点站立不稳了，却仍随着音乐舞兮蹈兮，跳出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醉步，逗得元首和夫人笑得前仰后合。

舞毕，阿宝和田甜小姐爪拉着手向观众席鞠躬致意时，元首夫人竟然兴奋得站起来鼓掌。元首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穿一身玫瑰红晚礼裙，打扮得很迷人。

演出结束，按照惯例，谢幕后，贵宾登上舞台与演员们握手照相。整套外交繁文缛节做完后，那位夫人与元首轻声耳语了几句，元首微笑颔首，夫人遂通过翻译向阳光大马戏团尹团长提出，她要与领舞的名叫阿宝的黑熊舞蹈家共舞一曲。

元首夫人年轻时是个舞迷，对“人熊交谊舞”的节目兴趣盎然，也许是舞瘾上来脚痒痒了，也许是想表演优美的舞姿出出风头，也许是想创造一个元首夫人与熊共舞的吉尼斯世界纪录。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反正是明确提出了与熊共舞的要求。

对贵宾的要求当然不便拒绝，尹团长一面急急忙忙吩咐手下人赶快将排演厅布置成临时舞厅，一面让高导演和田甜小姐去牵黑熊演员。

这个时候，八只黑熊都已由前台带往后台，还没卸妆，关在大房间里。

毋庸置疑，该由阿宝来陪元首夫人跳舞。明星陪贵宾，珠联璧合，历来都如此。阿宝舞步娴熟，演技高超，是马戏团黑熊舞蹈队一号种子，陪也是舞林高手的元首夫人跳舞，理应非它莫属。再说，元首夫人就是因为看了阿宝的表演，被它具有特殊美感的舞姿所吸引，才提出与熊共舞的要求的。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阿宝都是最佳人选。更何况元首夫人是点名要和名叫阿宝的黑熊舞蹈家跳舞。

高导演和田甜小姐进了大房间后，也确实直奔阿宝而去。高导演整理阿宝脖子上的红围巾，服饰整洁是对贵宾应尽的礼貌；田甜小姐往阿宝颈窝和胸口喷洒香水，别让兽类的腥骚味熏坏贵宾的鼻子。

可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点小花絮。阿宝不耐烦地拧转脖子，发出一声粗俗的低吼。对它来说，演出完毕，已经很累了，还要出去应酬客人，纯属多余的负担。过去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演出完了后，其他黑熊都回到后台休息吃东西，却硬把它拉去献花照相什么的，烦得要命。明星嘛，情绪不佳时闹点小别扭也是很正常的。

这个时候，要是高导演往阿宝嘴里塞块巧克力，要是田甜小姐纤纤玉手捧着阿宝的脸轻轻摇晃几下，软声细语说点宽慰话，给予适当的奖励和安抚，阿宝会克制自己的不满情绪，跟他们到排演厅去的。牢骚归牢骚，服从归服从嘛。

可是，就在事情的转折关头，突然，高导演和田甜小姐同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红围巾还没拉扯整齐，香水也才喷了一半。他和她面面相觑，都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对方，似乎在互相发问：让阿宝去陪元首夫人跳舞，这合适吗？

在这一瞬间，高导演和田甜小姐想到了同样一个问题：阿宝性格有点倔强，尤其在陌生人面前，举止有点粗野，它现在已经在闹情绪了，勉强牵到排演厅去，要是发起熊脾气来，躺在地上拒绝跳舞，把贵宾晾在一边，该如何是好？就算用食物利诱或棍鞭威逼的办法迫使它跳起舞来，但心里不痛快，舞姿肯定呆板乏味；更让人提心吊胆的是，万一它跳着跳着撒起野来，把元首夫人摔个嘴啃泥什么的，岂不是要闹出国际乱子来？

“这家伙最反感别人摸它的鼻子，不晓得元首夫人会不会去摸它的鼻子？”高导演狭长的马脸皱得像苦瓜，问田甜小姐。

“它的鼻子像一粒黑枣，谁都忍不住想摸摸的。”田甜小姐说。

“上次那位记者摸了它的鼻子，它把人家的相机给咬烂了。”

“咬烂相机还算客气的，就怕它也伸出熊掌去抓对方的鼻子。”

“啧啧，要真是这样，我们阳光大马戏团可就惨了，元首夫人的鼻子，少说也值几百万美元，如何赔得起哟。”

“外交无小事，这可是国家首脑级人物哪。”

“难办哪，元首夫人指名要和阿宝跳舞。”

“圆球和阿宝个头差不多，都是黑熊，身体形状大同小异，胸前的白斑也差别不大，灯光下更容易混淆，局外人是很难分辨得出来的。”

“是啊，圆球脾气好，有性格优势。”

“圆球舞艺虽没阿宝好，但也还过得去，我相信它不会给马戏团丢脸的。”

“我记得‘人熊交谊舞’报幕时，报了阿宝的名字。”

“名字只是个符号，人还可以改名呢，更何况黑熊了。”

“是啊，它是黑熊，它不可能告诉元首夫人它叫圆球，它不叫阿宝。”

“我也这么想，这手脚玩得天衣无缝，露馅的概率很小。”

“冒名顶替，这合适吗？”

“要是元首夫人真有个闪失，我们大家都逃脱不掉责任。”

“我们其实没有恶意，这样做是为了保证元首夫人的安全。”

“那当然，这可以理解为是一种聪明的策略。”

高导演和田甜小姐很快达成了共识。高导演拉下了阿宝脖颈上的红围巾，系到圆球脖子上，田甜小姐则转而将香水喷洒在圆球胸前，还用梳子替它梳理了一遍皮毛。

当他们把修饰打扮得焕然一新的圆球带出大房间时，阿宝竟然产生了卸掉包袱的轻松感，打了个哈欠，惬意地仰躺在地上，背部使劲摩挲水泥地面，进行起熊式蹭痒来。

命运逆转，“人”生悲剧，就在这一瞬间铸定了。

田甜小姐牵着圆球来到已布置成舞厅的排演厅，通过翻译向元首夫人介绍，这就是刚才领舞的黑熊阿宝。就像她和高导演预料的那样，元首夫人根本分辨不出谁是阿宝谁是圆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黑熊也会冒名顶替，她欣然接受下来。

虽然是换了只脾气最好的黑熊，高导演仍不太放心，熊毕竟是猛兽，不敢有丝毫松懈，特吩咐几个身强力壮的男演员手执电警棍站在四个角落，以防万一。

事实证明高导演的防暴措施纯属多余，圆球似乎知道对方不是一个平常人物，比平时表现得更殷勤更周到更体贴也更有绅士风度。当乐队奏响《多瑙河圆舞曲》，不用人催，它就迈动蹒跚步伐，迎向盛妆打扮的元首夫人。

让人颇感意外的事发生了，圆球平时邀请与它搭档的女演员娟娟小姐跳舞，都是按训练的规范动作，弯腰伸平双爪，姿态矜持而刻板，此刻来到元首夫人面前，却无师自通地有了创造性发挥，不仅弯腰伸爪，还一条腿弯曲下来，做出一个单腿下跪的姿势来。如此谦恭而又隆重的礼节，完全符合元首夫人珍贵的身份，连那位素有冷面政治家之称的元首也禁不住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

四周围观的人，情不自禁报以热烈掌声。

也许是难得有这么个出头露面的机会，也许是沉浸在美妙的明星感觉里，也许是经久不息的掌声有效地刺激了它的兴奋神经，圆球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精神抖擞，神采奕奕。随着音乐翩然起舞时，它好像晓得元首夫人比玻璃器皿还娇嫩，舞步走得特别稳重，前熊掌的动作又极其轻柔。当元首夫人走出一串花步旋出几圈圆弧，娇喘吁吁倚靠在圆球壮实浑厚的肩头，圆球身体随着舞曲舒缓的旋律慢悠悠摇晃，把元首夫人带入小船驶进月亮港湾般梦的意境。

一曲舞罢，曲终人不散，元首夫人要求再舞一曲。跳了华尔兹又跳慢四和伦巴，一连跳了七个曲子，元首夫人这才意犹未尽地走下舞池。跳舞过程中，记者手中的照相机和摄像机进行了多角度拍摄。

人人都夸元首夫人舞姿优美，进退如蝶戏花，旋转如风摆柳，胜过专业舞蹈演员。当然也附带着夸奖圆球，温文尔雅，舞艺高强，不像是熊，倒像是披着熊皮的好男人。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有高导演和田甜小姐看出来了，圆球虽然顶了阿宝的名字，却无法奉献内在的艺术美感，它只是踩准了节拍并根据旋律做出了相应的舞蹈动作而已，并没跳出阿宝的神韵来。当然，在这种场合，他们是不会说出自己真实感受的，以免扫大家的兴。

有随行记者问元首夫人，与熊共舞感觉如何？

元首夫人笑吟吟地说：“比我过去任何一个舞伴都出色，也更令我难以忘怀。”

临别时，元首夫人慷慨地签了一张五万美元的支票给阳光大马戏团，说是资助中国的马戏事业，当然也是奖励这只可爱的黑熊演员。

五万美元，对经济状况不佳的阳光大马戏团来说，算得上是笔意外财富了。

四

昆明各大报纸都在头版位置报道了元首夫人与熊共舞的消息，还配发了圆球和元首夫人正在走华尔兹花步的彩色大照片。照片的清晰度很高，元首夫人笑脸上的鱼尾纹和圆球的五官及它胸前那块椭圆形白斑都清楚地呈现在读者面前。各家电视台也都在黄金时间段播出了这条新闻，把人熊相拥旋转的精彩镜头剪辑到一起，还给了神采飞扬的元首夫人十秒钟特写镜头，给了伴舞的黑熊五秒钟特写镜头。

无论是报纸还是电视台，都把圆球说成是阿宝。

这不能怪记者报道失实，也不能怪新闻媒体制造冤假错案，是阳光大马戏团的高导演和田甜小姐拉着这只黑熊舞蹈家来到元首夫人身边，当众介绍说它叫阿宝。

新闻媒体影响巨大，一夜之间，圆球名声大振，不不，应该说是假冒阿宝之名的圆球一夜之间名扬天下。

很长一段时间，阳光大马戏团演出的上座率都只有五成左右，门庭冷落车马稀。自打报纸和电视台报道了元首夫人与熊共舞的消息，当天下午，马戏团的售票窗口前就排起队来，半个月的门票被预售一空。

实话实说，刚开始时阳光大马戏团并没打算要把圆球和阿宝的名字互相调换。当时高导演之所以让圆球冒充阿宝去陪元首夫人跳舞，确实是出于安全考虑的权宜之计，或者说是临时的应急措施。特别舞会结束，事情过去了，就该恢复正常的演出秩序，阿宝还是阿宝，圆球还是圆球，不必再张冠李戴了。真阿宝演技高超并有一手舞蹈绝活，理应是黑熊舞蹈队的领舞者和舞台的主角，圆球虽然也有音乐基础和舞蹈功底，但毕竟要逊色多了，只能是黑熊舞蹈队的伴舞者和舞台的配角。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高导演的意料。

那天晚上，当报幕员用热情洋溢的语调请观众欣赏下一个节目“人熊交谊舞”，由黑熊舞蹈家阿宝领舞时，全场发出热烈掌声。像往常那样，田甜小姐牵着真阿宝的胳膊，从紫红幕帷走出来，绕场三匝登台亮相。突然间，观众席上有人高喊：“这不是阿宝，马戏团在欺骗我们！”立刻，台下上百架各种型号的望远镜举了起来，焦点集中在阿宝身上。许多人在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黑熊虽然形状大同小异，粗看彼此都差不多，但若仔细观察认真分辨，每个个体还是有明显差别的，高矮胖瘦自不必说，五官长相就各不相同，胸前那块白斑的图案差异更为明显。圆球的形象早已随着新闻媒体的炒作而家喻户晓，人们已经记牢了它的模样。

“拿一只别的黑熊来冒充阿宝，把我们当傻瓜呀！”有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站起来大声叫喊。“马戏团在弄虚作假，我们要到法院去控告你们！”一位中年女观众气愤地挥着拳头抗议。整个剧场乱哄哄闹腾腾，就像火炉上一锅沸腾的粥。

田甜小姐望着站立在幕侧的高导演，用眼光征询该怎么办。高导演是阳光大马戏团艺术总监，凡业务上的事情都由他说了算。高导演皱紧眉头想了想，做了个让田甜小姐接着往下表演的手势。高导演是这么考虑的，真阿宝舞姿更优美动作更娴熟，对音乐的理解和感悟能力比圆球强多了，观众能看到更精彩更艺术也更有吸引力的表演。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真阿宝比假阿宝跳得好多了，高导演相信，真正的艺术是能打动人心的，在无法抗拒的艺术魅力面前，观众无端起哄的激烈情绪也许就会平息下来。

艺术家考虑问题往往会想得很天真。

乐队奏响了舞曲，田甜小姐与真阿宝旋转起来。她和它跳的是探戈，这在交谊舞中属于有一定难度的舞步。两足行走的人，能跳漂亮探戈舞的，为数也不是很多。马戏团黑熊舞蹈队中，唯有真阿宝能跳正宗的探戈舞。

也许是感觉到观众席不友好的喧闹，也许是观众无礼的起哄反而激起了它强烈的表现欲，真阿宝跳得很卖力，身体踮跃起伏，舞步一丝不苟，脑袋甩摆铿锵有力，跳得生动而有情趣，比以往任何一场演出都跳得棒，确实跳出了探戈舞柔中有刚的风韵。

高导演之所以一上来就让乐队演奏探戈舞曲，也是想让真阿宝尽快展现作为一只黑熊无与伦比的舞蹈天才，镇住那些情绪激动的观众。

高导演完全失算了，观众席上的起哄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厉害了。有人拼命跺脚，有人拼命敲椅子，有人拼命吹口哨，有人拼命喝倒彩。

许多人慕名而来，花几十元买一张门票，为的就是看看那只曾经陪伴元首夫人跳舞的黑熊。对他们来说，欣赏艺术是次要的，看见那只被元首夫人欣赏过的黑熊，才是最最重要的。艺术的力量是很微弱的，试图用艺术来改变生活改变现状改变世界，就像用临时固体冰雪来盖建宫殿，虽然圣洁晶莹美丽，却最终会化作一泓清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掏出门票嚷嚷着要退票。有人朝舞台扔橘子皮和香蕉皮。有人索性冲到舞台上来示威游行。群情激愤，事情越闹越大了。

不得不中断演出，不得不把真阿宝牵下台去，不得不换圆球上台救场。

真阿宝是马戏团老资格演员，舞台上风风雨雨好多年，不可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它惊愕地望着台下的观众，嘴里发出愤怒的吼叫，不愿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哄下台。它越是这样，观众起哄的声浪就越猛烈。

高导演和田甜小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真阿宝拉下台去。

报幕员用甜润的嗓音说：“各位朋友，下面由阳光大马戏团著名黑熊舞蹈家，曾经与某国元首夫人一起跳过舞的阿宝为大家表演最精彩的‘人熊交谊舞’。”

闹哄哄的剧场刹那间平静下来，千百双期待的眼睛注视着紫红幕帷。

圆球，哦，也就是假阿宝，系着刚从真阿宝脖子上解下来的红围巾，在田甜小姐的牵搀下，隆重登场。观众席上，掌声和欢呼声响成一片。

圆球原先的舞伴是娟娟小姐，可它现在不是当配角当陪衬的那个圆球了，它现在是跳主角的阿宝，当然该由舞蹈功底最好的女演员田甜小姐来陪它跳。

明星配明星，主角配主角，人熊交谊舞历来都是如此组合的。

乐队演奏圆舞曲，圆球和田甜小姐相拥旋转。也就是普通的华尔兹，没有优美的花步，也不需要变幻肢体动作，换了舞蹈队任何一只黑熊，也都能跳得下来。

“比起阿宝，这只能算是业余水平啊。”高导演站在幕侧自言自语。

然而，一曲舞毕，台下爆发起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表达了观众要求再来一曲的强烈愿望。

又跳慢四，圆球虽然踩准了节拍，但因为缺乏对音乐的心灵体验，跳得拘谨而刻板，也就是随着音乐走走而已。田甜小姐倒是尽量转圈、摆腰、甩手，跳出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花式舞步，尽自己所能增添舞蹈美感。然而，交谊舞中的女角毕竟是个被动的角色，要靠男角引导才能施展开舞蹈水平。男角跳得一般化，女角再有才华也很难发挥出来。田甜小姐虽然跳得非常卖力，但动作机械而寡淡，缺少与真阿宝配对跳舞时那种艺术灵性。

但是，舞曲终了，叫好声持续不断，许多观众争相跑到舞台上来给假阿宝（圆球）献花。

高导演苦笑着直摇头。

五

阳光大马戏团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该如何处理两只黑熊演员名字和角色错位的问题。

其实，这种讨论纯属多余。事情已经这样了，明摆着的，只有顺应形势顺应民心，将错就错以讹传讹，让阿宝与圆球互换姓名互换角色。阿宝者，过去的圆球也；圆球者，过去的阿宝也。除此而外，不可能有第二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请想一想，倘若向社会公开承认，说当初出于安全考虑，让圆球冒充阿宝去陪元首夫人跳舞，后果会怎么样呢？新闻媒体肯定要来曝光，阳光大马戏团声誉受到损害不说，说不定还要承担政治风险，欺骗别国的元首和夫人，这是闹着玩的吗？

而让阿宝与圆球互换名字和角色，却不会给马戏团带来什么损失。本来嘛，法律没有规定动物有姓名权，是人给动物演员起的名字，人当然也有权收回这个名字，在许多人眼里，给动物起名字类同于给一件商品贴标签，换一张标签没什么了不起的。

动物都晓得趋利避害，更何况精明的人类。很快，会议就通过了一项决议：严格保守秘密，谁也不准泄露事情的真相，即日起就给这两只动物演员互换名字和角色，责成田甜小姐进行强化训练，尽快让它们适应新名字和新角色。

“没想到，弄假成真了。”田甜小姐微笑着说。

“这不是欺世盗名吗？”高导演眉心拧成疙瘩嘀咕道。

“这叫顺势而为，因势利导。”尹团长理直气壮地说，“我有一种感觉，这件事蕴含着很大商机，处理得好，会给我们马戏团带来巨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谁都不准在背后讲怪话，必须严格执行会议决议。”

没想到，给两只黑熊互换名字，并不是一桩简单易行的事情。

“阿宝，哦，是叫你呢，你明白吗，你就叫阿宝。看着我，阿宝，你点点头。”田甜小姐亲昵地抚摸圆球毛茸茸的脑袋，极有耐心地一遍又一遍重复“阿宝”这两个字，进行所谓的更名强化训练。

研究表明，许多高级动物都有声音识别功能，反复刺激某个特定语音，并用适当的肢体动作加以辅助，便能在动物大脑皮层镌刻出记忆印痕。狗、猫、马、牛、猪、狮、虎、豹、熊、海豚等，经过训练都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对主人的呼唤作出反应。甚至一些鸟类和爬行类动物，如鹩哥、鹦鹉、乌龟、蜥蜴、鳄鱼等，也会对主人给它们所起的名字产生条件反射。

不同物种的声音识别功能是不相同的。据测算，这方面最聪明的是家猫。假如是一只从未起过名字的两个月大的小猫，只须三天时间重复六十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它就能记住自己的名字；假如要给一只成年猫更改名字，方式、方法和时机都掌握得恰到好处的话，也只须半个月时间重复五百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它就能欣然接受主人给它更改的新名字。这方面反应最迟钝的是鳄鱼，即使从小在后花园水池里养大的鳄鱼，也须长达一年时间，重复一万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才会有“名字”概念；假如要给一条已经能听得懂自己名字的成年鳄鱼更改新名字，你无论用多长时间重复多少万遍某个特定语音，它也拒不接受。

实验证明，小黑熊须十天时间重复两百次左右某个特定语音，就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成年黑熊改名的话，大约须增加一倍的训练量。阳光大马戏团曾经有过这方面的先例。从香格里拉森林警署领回一只名叫安娜的雌黑熊，巧的是，有一头雌象演员也叫安娜，虽然是不同物种演员，但有些节目熊和象是要同台演出的，名字雷同有诸多不便，就决定将雌熊安娜改名为黑妞，也没用什么特别训练手段，就是站在它面前经常不断叫它黑妞，也就半个月时间吧，它就熟悉并牢记自己的新名字了。

可是，田甜小姐在圆球身边泡了近半个月，反反复复起码唠叨了两三千遍“阿宝”这两个字，圆球却总是瞪圆那双小眼珠子惊讶地望着她，然后错动嘴唇发出一声低吼，脑袋使劲摇甩两下，从她身边走开去。那神情分明是在告诉她：你弄错了，我不叫阿宝。

圆球在黑熊中虽不是什么天才演员，但智力并无缺陷，它肯定能理解她的心思，晓得她要把阿宝这个名字加到它头上，然而它却固执地拒绝了。她不晓得它为何排斥“阿宝”这个名字，是嫌“阿宝”这个名字难听，还是有其他心理障碍？

田甜小姐决定采用食物引诱法，来迫使圆球就范。

马戏团训练动物演员，经常使用食物引诱法，这是一种将惩罚与奖赏融入一体并可立即兑现的训练办法，对任何动物演员都行之有效。

她整整一天没给圆球喂食，饿得它肚皮贴到脊梁骨，抱着排练用的木椅子啃咬。她掏出圆球最爱吃的蜂蜜蒸糕，扑鼻的香甜气息弥漫空中，它嘴角淌着口水，扑过来抢夺。她扬起手中的驯兽棍威严地呵斥一声，它毕竟是懂规矩的动物演员，立刻识相地原地站定，不敢再撒野做强盗了，可嘴巴吧哒吧哒翕动，身体扭来扭去像有千万只红头蚂蚁在爬，那副难受的样子仿佛在受酷刑煎熬。是时候了，她绕到它后面，叫唤着阿宝的名字，挥动手中的蜂蜜蒸糕，明白无误地告诉它，假如它承认并接受阿宝这个名字，现在就可以过来吃这块香喷喷热腾腾的蜂蜜蒸糕了。

田甜小姐密切注视着圆球的反应。哦，它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蒸糕，口水如泉涌，嘴唇泛起一片白沫，犹犹豫豫跨出一只脚来。它的心已经动摇，它的精神防线已快崩溃。她继续呼唤阿宝这个名字。来吧，前面没有刀山火海，也没有激流险滩，没什么可为难的，也没什么可迟疑的，就那么七八米一小段平平坦坦的路，你毫不费劲几大步就可以跨过来了，如此方便简单省心省力就可以吃到喜爱的食物，何乐而不为哟！

圆球终于朝前走了两步，步子缓慢而沉重，表情呆滞而肃穆，不像是请它来赴宴，倒像是革命志士被绑赴刑场。这时，隔壁兽棚不知哪只黑熊发出一声吼叫。突然，圆球表情陡地紧张起来，倏地往后退缩了好几步，四肢平伸趴在地上，脸埋进颈窝，一动不动。

田甜小姐和黑熊打了几年交道，知道在黑熊社会，四肢平趴脸埋藏的动作，是地位低卑者在地位高贵者面前表示臣服的意思。莫名其妙，谁也没有来吓唬你嘛！她皱皱眉头，继续挥动蒸糕重复呼叫阿宝这个名字。

过了许久，圆球抬起脸看看四周并无异常情况，这才又爬起来向她靠拢。它仍走得很不利索，走两步就提心吊胆朝四周张望，好像生怕被谁发现了一样，太像小偷行窃前的举动了。

熊是贪吃的动物，饥肠辘辘的熊是很难抗拒美食引诱的。鸟为食死，人为财亡，熊也如此。终于，圆球来到田甜小姐面前。她又叫了两声阿宝，扳了半块蜂蜜蒸糕塞到它嘴里。她的手触碰到它的身体，发现它正在颤抖。而且很奇怪，她叫一声阿宝，它就颤抖一阵；她放开喉咙大喊阿宝，它的身体就猛烈颤抖；她压低声音叫阿宝，它的身体就轻微颤抖。她又试了几次，果真如此，她叫阿宝的声音高低与它颤抖的程度刚好成正比。她好生奇怪，索性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搂着它的脖颈，嘴附在它的耳畔细声细气地叫阿宝。它身体不再颤抖，惊恐的眼光变得柔和，脸上的紧张神态也舒缓下来。她又耳语般叫了两声阿宝，它咧开嘴，鼻吻间竟有了欣喜的表情，还伸出粉红色的舌头来舔吻她的头发。

田甜小姐明白了，圆球并非讨厌阿宝这个名字，从内心讲，它很喜欢很愿意有阿宝这么个新名字。它之所以拒绝接受这个新名字，是因为害怕，害怕被别的黑熊听到，更害怕被真阿宝听到。不难猜测它的心理，在它的心目中，阿宝这个名字，象征着权威，象征着天才，闪耀着明星光环，是成功与荣誉的代名词。这个名字和出色的演技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它很羡慕这个名字，或许还对这个闪光的名字垂涎三尺。但是，这个名字在马戏团黑熊舞蹈队似乎已有了公认的归属，似乎只有天才舞蹈家真阿宝才有资格叫这个响亮的名字。它自知各方面都不如真阿宝，它不敢对这个闪动着耀眼光芒的名字存非份之想，就像平民百姓，不敢奢望皇冠戴到自己头上。

“别怕，你就叫阿宝，从此以后阿宝这个名字就属于你了。”田甜小姐拍着圆球的背安慰它，“这里我说了算，谁也不敢伤害你的，你就放心好了。”

然而，空洞的安慰并不能改变严酷的现实，圆球仍然不敢理直气壮无所顾忌地接受阿宝这个名字，无论何时何地，田甜小姐朝它叫唤阿宝，它就会颈毛耸立神情陡地紧张起来，惊慌的目光四下张望，确信真阿宝不在附近，这才敢去到她身边。

有一次，田甜小姐朝圆球喊叫阿宝时，恰巧真阿宝就在数米远的地方啃食胡萝卜，圆球胆怯地瞄了阿宝一眼，垂下头不敢应声。她又连续叫了几声，圆球就像耳聋了一样，竟蜷缩在墙角抱着脑袋打起瞌睡来。

自卑情结属于心理癌症，是很难治愈的啊。

给真阿宝更改名字，困难就更大了。

“圆球，哦，是叫你哪，你就是圆球。”田甜小姐扳着真阿宝的脑袋，强行给它灌输新名字。可它却充耳不闻，犟着脑袋看也不看她。她有点生气，冲着它的耳朵大声疾呼：“圆球！圆球！”它突然颈毛竖立起来，面目变得狰狞可怖，恶狠狠地朝她大吼一声，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臭烘烘的恶心死了。她只能躲得远点，一遍一遍重复叫唤圆球这个名字。她每叫唤一声圆球，它就用厌恶的表情噗地朝她吐一口粗气。它好像把叫它圆球视为贬损与侮辱。那副痛苦的表情，好像她不是在给它更改名字，而是在强迫它吞咽苦涩的药汤。

没办法，也只能采用食物引诱法，迫使它就范。

同样饿了它整整一天，然后拿一串金黄香蕉，相隔十几步远，叫着圆球的名字，诱惑它过来取食。色香味俱佳的香蕉哟，你顶爱吃的糯软甜蜜的美食哟，只要你接受安排给你的圆球这个新名字，就属于你的啦。这等轻轻松松即可大快朵颐大饱口福的好事，别的黑熊可是抢都抢不到的啊。让她气恼的是，它尽管口水滴答，可就是不过来，引诱了足足一个小时，一点效果也没有。好像挺有志气的，饿死也不食属于圆球的食物。

田甜小姐使了个小计谋，将那串香蕉摆在墙角食盆里，在放进去时一面叫着圆球的名字，一面做着让它过来食用的手势；然后把兽棚的门一锁，装着有事离去的样子，其实躲在门外暗中窥视。等了一会儿，这家伙慢慢向那串香蕉走去，伸爪欲抓，熊掌刚碰摸到香蕉又触电般缩了回来，抬起警惕的目光四下张望，肯定是担心有人在监视它。她屏住呼吸，不让它闻到生疑的气息。它终于抓起了那串香蕉。她脸上露出微笑。动物嘛，都是一个德性，不大可能会为了虚无缥缈的自尊心而放弃眼前的生存利益。它背着她偷食那串香蕉，证明它的心理防线有所松动，再重复类似的训练，是有可能向命运屈服的。

阿宝已把香蕉送到嘴边，贪婪的嘴已做噬咬状，突然，似乎有一支无形的箭洞穿了它的胸膛，它惨嚎一声双爪捂住胸口，那串香蕉叭地掉在地上。它瞪起眼睛盯着那串香蕉看了几秒钟，进入沉思静穆状态，胸脯开始猛烈起伏，好像内心爆发了激烈冲突。骤然间，它暴跳起来，狠狠踩踏那串香蕉，好像不是可供食用的美食，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田甜小姐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心头涌起失败的隐疼。香蕉被踩得稀巴烂，它发疯似的在兽棚奔跑，一面跑一面发出愤怒的吼叫。

后来，田甜小姐又进行了两次食物引诱法，都以失败而告终。

它不愿接受新名字，总不能因此就断它的粮把它给活活饿死吧？面对一个饿死也不肯妥协不肯屈服的灵魂，她无计可施了。

好在真阿宝更不更名，对整个事情影响并不是太大。圆球接受了阿宝这个新名字，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按常规，黑熊舞蹈队出场表演，报幕员一般只介绍领舞者的姓名，而对伴舞者，只报前两只黑熊的名字，如：伴舞者齿轮、黑妞等，把其他黑熊列到“等”字里去了。真阿宝不愿接受圆球这个新名字，在舞台上只好用“等”字省略掉对它的介绍了。

你的名字是人给你起的，人当然也有权力收回或调换你的名字。你傲个屁呀，你挑剔个屁呀。在马戏团，不是黑熊说了算，而是人说了算。你抗拒更换给你的新名字，顶个屁用，动物演员花名册上照样把你的名字改成圆球。你不想要也得要，看你能怎么样？

名字互换勉勉强强画上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而角色互换却丝毫没有进展，主要障碍当然是真阿宝，再怎么劝导，它就是不肯放下明星的臭架子。

“圆球，好好，你不愿我叫你圆球，我就叫你阿宝好了，听话，哦，乖乖，你听话就给你吃蛋糕。来，和娟娟小姐搭档跳舞。嘴巴别撅得太高，没人要在你嘴上挂油瓶。脸别绷得这么紧，好像谁欠了你债不还似的。嘴巴咧开些，高兴点嘛，马戏舞台需要营造喜庆气氛。你要正确对待这次角色调整，当当配角有什么关系呀，将来排演新节目，再让你当主角。哦，搂着娟娟小姐的腰好好跳。能上能下，能挑大梁又能跑龙套，这才是好演员嘛！”

田甜小姐苦口婆心做了很多思想工作，无奈这颗熊脑袋就像榆木疙瘩，十句也听不进半句去。在棍鞭威逼和物质利诱下，有那么几天时间，它也作了某种退让，愿意以配角的身份上台演出了。可是，它的身体虽然随着乐曲在舞动，嫉恨的眼光却始终盯着占据舞台中心位置的假阿宝（圆球），下意识地磨动牙齿，喀嚓喀嚓发出可怕的响声，让舞伴娟娟小姐不寒而栗。

这天晚上，阳光大马戏团为云南省体校全体师生专场演出。体校的学生四肢发达荷尔蒙过剩，喜欢寻求刺激，当假阿宝（圆球）与田甜小姐合作跳完一曲舞后，不仅拼命鼓掌，掌声响得快要把剧场的穹窿形屋顶都掀掉了，还一遍又一遍呼喊：“阿宝、阿宝、阿宝！”田甜小姐不得不拉起假阿宝（圆球）的胳膊，以答谢这群特别热情的观众。

就在这时，真阿宝扬起脖子发出一声悲愤的长吼，猛地甩开舞伴娟娟小姐，从伴舞的行列蹿出来，气势汹汹扑向假阿宝（圆球）。娟娟小姐追上来想拖住它，黑熊的力气比娇滴滴的女演员大多了，根本就拖不住。田甜小姐展开双臂想拦住它，它伸出毛黪黪的熊掌轻轻推搡，她就身不由己一屁股跌倒在地。最糟糕的是，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发懵，当真阿宝张牙舞爪扑将上来时，假阿宝（圆球）竟毫无抵抗之意，抱头蹲在地上，完全是被动挨打的熊样。真阿宝揪住它的颈毛，照准它的后脑勺恶狠狠咬下去。倘若咬着，肯定会被啃掉一大块头皮，破相不说，弄不好还有生命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守在幕侧的保安冲了上来，敏捷地将警棍捅进真阿宝的嘴里，“喀嚓”一声，结实的木警棍被咬成两截。还算好，损失了一根木警棍，却使假阿宝（圆球）免遭脑袋开花。观众席上，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体校学生，兴奋得狂呼乱叫，有几个脸上长满青春痘不知天高地厚的男生，摩拳擦掌想跳到舞台上来打抱不平。高导演急忙叫人拉拢大幕，好几位身强力壮的男演员冲上台去，把真阿宝按翻在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事情平息下来。

这以后，假阿宝（圆球）只要看见伴舞行列里有真阿宝在，就害怕得往后退缩，怎么也不肯上台表演。真阿宝更是凶暴得过分，只要看见假阿宝（圆球）的影子，就咆哮着要冲上来厮打。这样下去当然不行，假阿宝（圆球）是大红大紫的明星，影响它的情绪也就是影响演出效果，也就是影响马戏团的经济利益。这是一个无法忽视的因果链。没办法，只有将真阿宝拘禁起来。

在黑熊舞蹈队居住的兽棚旁，在大门内侧靠围墙的地方，有一块用铁栅栏围起来的小铁笼子，俗称动物禁闭室，是专门用来惩罚那些桀骜不驯调皮捣蛋的家伙。

阳光大马戏团作出决定，将真阿宝关进禁闭室，暂停它的演出活动。

一把大铁锁，使真阿宝沦为失去自由的囚犯。

六

阳光大马戏团尹团长是个很有经济头脑的人，叫人将小排演厅改造成舞厅，把元首夫人与假阿宝（圆球）跳舞的巨幅照片挂在墙上，也算得上是很别致的金字招牌了。然后向社会正式推出“与熊共舞”娱乐节目。广告词是这样写的：元首夫人认为，和它跳舞比和任何其他男子跳舞的感觉更好！当然，现在是市场经济，跳舞不能白跳，和假阿宝（圆球）跳一曲舞收费五十元。

虽然价格不菲，但玩客趋之若鹜。现代女孩子喜欢追求新奇、刺激、冒险，玩就玩个心跳，多花点钱也在所不惜。五十元钱就能重温元首夫人美妙的体验，还是挺划算的啊。元首夫人和这只黑熊跳了几曲舞，给了五万美元，自己和这只黑熊跳一曲舞，只需付五十元人民币，真是便宜得很哪。

假阿宝（圆球）虽然当了很长一段时间舞台主角，可演技并无大的长进，仍只能跳简单的华尔兹和慢四，而且非得很熟悉的曲子才能跳得放松自如。舞步还是那么单调，舞姿还是那么呆板，用高导演的话来形容，就是平庸+听话＝三流舞蹈演员。但从未有人指责过假阿宝（圆球）跳得不好。元首夫人都说它跳得好，谁还敢说它跳得不好呢，难道你比元首夫人还要高明？

或许，人们对黑熊期望值并不高，能伴随乐曲做出跳舞姿势来，也就不错了。

普通一支舞曲也就是四五分钟时间，平均每分钟能赚十元钱，简直就是一台印钞票的高效机器啊。

假阿宝（圆球）成了摇钱树，成了马戏团的台柱演员，成了大红大紫的动物明星。

人逢喜事精神爽，熊逢喜事精神也爽。假阿宝（圆球）置身于掌声和鲜花的包围中。它为阳光大马戏团立了大功，伙食自然也格外优待，不说锦衣玉食吧，起码也顿顿有新鲜瓜果，还有活蹦乱跳的细鳞鱼。它很快养得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个头似乎也魁梧了一圈，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神气活现，头抬得很高眼睛也看得很高，自有一副大明星派头。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真阿宝整天待在这间顶多有五六平方米的禁闭室里，终日不见阳光，不停地在狭窄的铁笼子里走来走去，发出委屈而又愤懑的吼叫，虽然食物照旧供应，但肝火似乎抑制了食欲，吃得很少。它本来性格中就缺少温柔，现在脾气越来越暴躁。管理员老费到禁闭室去给它打扫卫生，它竟然龇牙咧嘴做出威胁状。只好用铁链将它的一只熊脚拴在铁栏杆上，以防它撒野伤人。没人给它梳理皮毛，没人给它用消毒水清洗身上的扁虱与跳蚤。管理员老费害怕受等到伤害，不再天天进禁闭室替它清扫粪便，而是隔两三天，地上的便溺累积得多了，才拎桶清水从笼外泼进去，用根长竹棍胡乱扒掉些淤积的粪便，就算清扫过了。十多天后，真阿宝宛如换了一只熊，瘦了整整一圈，肩胛骨支棱出来，脑袋变得出奇地大，四肢沾满粪便，体毛肮脏凌乱，昔日的大明星风采荡然不见，活像一只乞丐熊。

“这是在摧残天才。”高导演不无怨气地说，“阿宝可说是黑熊中百里挑一的好演员，瞧瞧，被你们弄成这副模样了！把一个平庸之辈捧上天，把一个才华横溢的演员摔落地，这是不是太过分了呀？”

“它现在不叫阿宝，它改名叫圆球了，这是团里开会决定的，请你不要再混淆了。”田甜小姐不悦地说，“它弄成这副模样，是它自找的。不把它关起来，难道看着它咬伤圆球，不不，是现在的阿宝吗？你还想不想要圆球，不不，现在的阿宝上台演出了呀？”

“这本来就是一场张冠李戴指鹿为马的闹剧。”高导演没好气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嘛，我们要面对现实，哦，要尊重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尹团长委婉地批评高导演，“从表演才华上来评判，我们大家心里都明白，真阿宝确实比假阿宝强多了。可是，观众只认假阿宝，假阿宝已经为我们团创造了十分可观的经济效益，社会反响也很不错，这是实实在在的无法忽视的价值呀。从某种角度说，十只真阿宝也抵不上一只假阿宝。我们总不能守着一只虽然天赋很高却没有市场卖点的黑熊去喝西北风吧？”

高导演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同意尹团长的意见。”田甜小姐笑吟吟地说，“可我提醒尹团长，别再叫假阿宝，好像它是假冒伪劣产品，听起来多别扭呀。”

“是的，是的，我接受这个批评。”尹团长笑着说，“也不知怎么回事，我想把真阿宝叫成圆球吧，总觉得有心理障碍，有点叫不出口。”

虽说真阿宝被关在禁闭室里，已经失去了行动自由，可威风不减。当假阿宝（圆球）排练或演出，进出兽棚，不得不路过动物禁闭室，它就会扑到铁栏杆上，两只仇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假阿宝（圆球），胸脯猛烈起伏，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低吼。

进了兽棚大门后，一边是禁闭室的铁栅栏，另一边是水泥花墙。最让田甜小姐无法容忍的是，每每这个时候，假阿宝（圆球）一跨进兽棚大门，突然就缩颈含胸，把光辉的明星形象抛到九霄云外，变得像个害怕被人瞅见的贼，贴着墙根往前爬行，脸始终扭向墙壁，连看都不敢朝气势汹汹的真阿宝看一眼。一直要走完那间动物禁闭室，跨进黑熊舞蹈队居住的大兽棚，它这才慢慢恢复常态。

田甜小姐看不惯真阿宝的霸道，用驯兽棍猛烈敲打铁栅栏，厉声训斥：“关你的禁闭你还敢耍威风哪？不许闹，给我趴下！”可真阿宝根本不听她的，仍站直身体熊爪抓住铁栏杆，尖尖的嘴吻竭力从两条铁杆间的缝隙钻出来，朝假阿宝（圆球）发出威胁的吼叫。

“你别怕，铁笼子很结实，它冲不出来，伤害不了你的。”田甜小姐牵着假阿宝（圆球）的胳膊，不让它缩头缩脑贴着墙根爬，“走中间，哦，道路这么宽，它的熊爪抓不到你的。挺起胸膛来，把脸扭过来，是你性格可爱所以才赢得机遇，是你抓住机遇所以才赢得荣誉，你没什么可心虚的。哦，把眼睛转过去，和这家伙对视，看它能把你怎么样。”

她使劲扳假阿宝（圆球）的脑袋，可就像转动生锈的轴轮，很难扳转得动。她有点气恼，用两条手臂夹紧它的脖颈，使出全身的力气强迫它面对禁闭室里的真阿宝。熊脑袋倒是被她扳转过来了，它也没有挣扎和反抗，它的脸与禁闭室里真阿宝的脸凑到了一起，形成面对面四目相视的态势。可是她发现，假阿宝眼睛紧闭着，身体在发抖，根本就不敢与真阿宝对视。她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松开了手，假阿宝趁机吱溜蹿到墙角，又像贼似的贴着墙根往前爬。唉，你干吗那么自卑嘛！

七

省文化厅组织文艺团体下乡巡回演出，慰问贫困山区的农民。这种演出没有经济效益，对剧团的声誉也无实质性好处，但属于指令性政治使命，必须要完成的。通常的做法是，弄几个坐冷板凳的三流演员，凑一台大杂烩式的晚会，点个卯应个景也算是完成了任务。阳光大马戏团决定组建一支十几人的小分队，带上两三种动物演员，以应付这档差事。

黑熊演员戏路子宽，一个顶俩，当然是小分队首选的动物演员。但现在不可能叫假阿宝（圆球）参加下乡巡回演出，它在舞台上正红得发紫，停演一天就损失好多钱呢。

最理想的人（熊）选，就是真阿宝了。它演技出众，有它加盟，也算是动物演员阵容强大了。它关在禁闭室里，纯粹是浪费优质资源。对梨园戏子来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动物演员也一样，长时间不排练不演出，演技就会荒废。真阿宝在禁闭室待了两个月了，再这样下去，它的艺术生涯恐怕会画上句号。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该派真阿宝到穷乡僻壤为很少有机会看马戏表演的农民朋友献技献艺。

除了真阿宝外，还在黑熊舞蹈队抽调了齿轮和黑妞两只黑熊演员，为真阿宝伴舞。

这段时间阳光大马戏团没有新节目需要排练，高导演比较清闲，便由他带队，率领这支马戏小分队深入到乌蒙山区走村串寨巡回演出。

用高导演的话说，他们是新时代的江湖杂耍班子。

高导演本来就对阿宝和圆球调换名字的事有不同看法，事情虽然是他一手造成的，但出于艺术家的良心，总觉得这事做得很不光彩，未免觉得内疚，所以到了乌蒙山区后，他就擅自恢复了真阿宝的艺名，宣传海报上仍写着：著名黑熊舞蹈家阿宝友情客串。

乌蒙山区穷得叮当响，没有电视，也很少有人订报纸，农民仍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终日为裹腹的食和御寒的衣奔波忙碌，不了解外面精彩的世界，不可能知道元首夫人与假阿宝（圆球）跳舞的事，当然也就不会像昆明观众那样瞎起哄把真阿宝撵下台去。

第一场演出是在一个名叫汉兵房的彝家山寨，在打谷场搭了一个帐篷剧场，用四盏汽灯照明，在用细沙铺就的简陋舞台上表演。

轮到黑熊舞蹈队上场了，报幕员用甜润的嗓子热情洋溢地介绍阿宝的名字，舞伴娟娟小姐给阿宝系上红围巾，然后牵着它的胳膊，在舞台上绕场三圈，以明星的资格登台亮相，接受观众的掌声。娟娟小姐明显感觉到，当她给阿宝系红围巾那一刻起，它的身体就在一阵阵颤抖，眼眶里亮晶晶的似蒙了一层泪水。登上舞台后，它的一只爪掌不间断地向观众席抛撒飞吻。过去它演出时，也按规定向观众席抛撒飞吻，但它对这类取悦观众的事兴趣不大，从来都是敷衍了事，随便做几个姿势也就算完了，从没像今天这么认真过。

舞曲奏响后，阿宝主动拉着娟娟小姐旋转起来。毕竟在禁闭室被囚禁了两个月，演技有所荒疏，刚开始跳第一个曲子时，舞步有点凌乱，舞姿也有点生硬，有时还会踩错节拍。但它恢复得非常快，跳到第三个曲子时，舞步就变得娴熟，舞姿也优美起来。它跳得特别认真，连华彩乐段都不肯停下来，非要把舞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跳完才收腿松爪朝观众行鞠躬礼。

黑熊舞蹈演完了，阿宝精彩的表演和周全的礼节，理所当然赢得农民朋友热烈的掌声。谢幕时，突然，它挣脱娟娟小姐的手，张开双臂昂首挺胸向着观众席做出拥抱状，好像是要拥抱响亮的掌声；当前肢踏到地面时，身体又突然间抱成球形，咕咚、咕咚、咕咚，在地上连翻了三个前滚翻。憨厚的农民朋友被它滑稽的动作逗乐了，剧场发出欢快的笑声。

黑熊交谊舞这档节目，没有要求黑熊演员跳完舞后还要翻跟头。阿宝从前表演时，也从未加演过这套动作。这纯粹是即兴发挥即兴表演，渲泄澎湃激情表达巨大喜悦。

更让人们瞠目结舌的是，当它被娟娟小姐牵拉着回到后台时，一见到高导演，不由分说扑了上来，圈起双臂将他搂进怀抱，粉红色的舌头舔吻他的下巴和鼻子。

凡阳光大马戏团的人都晓得，阿宝生性孤傲，无论驯兽员还是管理员，它对两足行走的人的感情都很淡漠，从未见它拥抱舔吻过谁。

这确实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好像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好了，好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因为重返舞台而高兴。”高导演一面躲避阿宝热情的舔吻，一面笑呵呵地说，“你不用感谢我，哦，马戏舞台需要像你这样真正的黑熊舞蹈家。好了，吃东西去吧。”

阿宝在娟娟小姐的带领下，很顺从地钻进铁笼子去。

在以后的巡回演出中，阿宝的表现无可挑剔。就说吃食吧，山区农村伙食单调，有时一连几顿只有白萝卜。白萝卜不比胡萝卜，胡萝卜甜脆爽口，是黑熊喜爱的食品，而白萝卜有一股辛辣味，黑熊不怎么愿意吃。喂齿轮和黑妞白萝卜，它们都会气恼地吼叫，有两次还把白萝卜塞到屁股底下碾得稀巴烂。可每次喂阿宝白萝卜，它虽然一面吃一面皱眉头，却还是坚持把分给它的几只白萝卜全吃进肚去，从未出现拒食或糟蹋食物的事。过去，它是很挑食的，吃到酸苹果都会吐出来。

乌蒙山区交通闭塞，很少几条公路，路况也极差，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汽车行驶时颠簸摇晃，就像小舢舨在八级风浪的海面上航行。坐大半天车，赶到目的地，人和动物都头昏脑涨，骨头架子都快被颠散了。有好几次，齿轮和黑妞到了村寨后，没兴趣再演出，音乐响了还躺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不得不动用皮鞭迫使它们上台。阿宝却从未有过须用皮鞭押上场的情况。

有一次，半路上遇到塌方，耽误了两个小时，到达一个名叫小阿坝村寨时，天已擦黑。更严重的是，阿宝晕车了，一下车就呕吐，看样子病得不轻。高导演打算取消阿宝的节目，抱了两捆稻草，在后台旮旯角落铺了个窝，让它躺下休息。它迷迷糊糊睡着了。可当舞台上锣鼓敲响，它挣扎着爬了起来，去到山溪旁，用冰凉的泉水冲了冲脑袋，便爬到娟娟小姐跟前要求系演出用的红围巾。出于好意，娟娟小姐把红围巾藏了起来，并试图把它推回后台稻草窝，岂料它勃然大怒，张牙舞爪吼叫，非要上台不可。没办法，娟娟小姐只有给它戴起红围巾，让它登场表演。

动物演员抱病坚持演出，这在阳光大马戏团还是史无前例的新鲜事。

不过，阿宝最大的变化还是在对待陌生人的态度上。

过去，阿宝脾气挺倔，不愿和人合影，也不喜欢别人围着它指指点点。有时候，它在阳光大马戏团剧场后花园练功，偶尔有陌生人路过，看着它憨厚笨拙的模样挺好玩的，便会走过来想逗逗它。它不等人家走到跟前，就会颈毛恣张，脸拉得老长， 怪叫，吓得人家拔腿就跑。再熟悉的管理员和驯兽员，也不敢去摸它的鼻子，谁摸它的鼻子，它就会毫不客气地张嘴咬谁。可在这次巡回演出中，它的坏脾气却奇迹般地消失了。马戏小分队经常借宿在山寨的小学校里，孩子们对动物演员充满好奇，常围着它看热闹，它从没对他们张牙舞爪做出吓唬的举动来。有时候，胆大的孩子走到它身边，递支煮熟的苞谷给它，它也会友好地伸出爪掌来接，还会礼貌地向赐食者行鞠躬礼。

有一次，一位特别淘气的小男孩骑到它脖子上，一只手揪住它的脸毛，另一只手胡抓乱抓竟然抓到它鼻子上来了，把正在水井旁打水的高导演吓得冷汗直冒。倘若它啊呜一口咬下去，小男孩的手弄不好就会终身伤残，或者它气恼起来举起熊掌拍打小男孩，后果也不堪设想。没想到，阿宝虽然气得眼睛鼓鼓的，嘴里发出不满的呼呼声，却没有张嘴咬人，也没有举爪拍人，只是拼命颠动身体，将淘气的小男孩从自己身上颠落下来。

“它的转变实在惊人，它的脾气怎么会变得这么好了呀？”娟娟小姐困惑地问。

“阿宝是我所见过的最聪明的黑熊，除了不会说话，它什么都懂。它热爱音乐舞蹈，酷爱舞台表演。剥夺了它两个月演出资格，它内心是非常痛苦的。它很珍惜重上舞台的机会，它晓得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我们人的手里，它竭力避免再与人闹别扭。”高导演滔滔不绝地说，“哦，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国外动物学家研究表明，许多动物不仅能使用和制造工具，还有程度不同的思维能力。我想，阿宝是一只善于思考的黑熊，它晓得自己身上的缺点和毛病，它大概也猜出之所以被关进禁闭室的原因，它正在努力学做一只讨人喜欢的黑熊，以避免再被戴上脚镣关进禁闭室的悲惨命运。”

“但愿它能梦想成真。”娟娟小姐轻声说。

很快，两个月的下乡巡回演出就要临近尾声了，虽然生活艰苦，演出频繁，但阿宝却变得强壮起来，枯涩的熊毛重新变得油光闪亮，支棱的肩胛骨也看不见了，眼睛明亮而充满自信，演技和舞艺也恢复到先前水平。

这天晚上，马戏小分队在一个名叫楚雄的地方作最后告别演出，恰逢当地的火把节。火把节是彝族的传统佳节，类似汉族过春节。在杜鹃花盛开的草原上，身穿民族服装的男女老少，手擎熊熊燃烧的火把，载歌载舞，热闹非凡。马戏小分队表演完节目后，热情的村民邀请演员一起参加火把节。盛情难却，演员们和彝家兄弟姐妹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圆圈，跳起了欢快的锅庄舞。

为了给火把节增添喜庆，高导演让三只会跳舞的黑熊在广场当众表演最拿手的交谊舞。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彝家少女，被阿宝娴熟的舞步和别有风趣的舞姿迷住了，向高导演提出请求，想与阿宝共舞一曲。高导演将阿宝牵到这群彝家少女跟前，拍拍阿宝的肩头问道：“哦，她们想跟你一起跳舞，你若是愿意的话，就向她们做个邀请姿势。”说着，他拉起一位彝家少女的手，又拉起一只熊掌，让她（它）彼此握手（爪），用肢体语言进一步阐明他的想法。

用话语再辅助肢体动作，动物演员基本能弄懂人所表达的意思。阿宝抬头仰望满天繁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静穆了约五秒钟，它熊掌合拢轻轻抓住了那位彝家少女的手，两条后肢下蹲，行了个标准的熊式曲膝礼，这表明，它愿意邀请这位陌生的彝家少女跳舞。高导演抚摸它圆融融的脑壳，还在它嘴里塞了一块糖，以示嘉奖。

音乐响起，熟悉的舞曲在月光草原回荡。阿宝跳得很卖力，带着彝家少女旋转、扭腰、亮胯、走步，风度翩翩，一丝不苟，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把彝家少女的妩媚身材婀娜舞姿衬托得无比娇艳美丽。

与熊共舞，这在闭塞的乌蒙山寨算得上是旷古奇闻了。很快，阿宝就成了火把节的焦点“人”物，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彝家少女争相要来同阿宝跳舞，竟排起了长队。阿宝也兴致勃勃，没有任何厌烦的表示。彝族的火把节，有点像西方的狂欢节，歌舞通宵达旦。一直跳到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人们才恋恋不舍地散场回家。

高导演在一旁统计，整整一个夜晚，阿宝共和六十七位彝家少女跳舞，也就是说，它不吃不喝一口气跳了六十七支舞曲。散场时，好多彝家少女掏出随身携带的巴蕉、甘蔗和糯米糍粑，堆放到阿宝面前，感谢它给她们带来的快乐。

阿宝软绵绵躺倒在地，闻着食物的香味，头一歪就睡着了，几秒钟后，便呼噜呼噜发出酣畅的鼾声。它太累了，累得连吃东西的力气也没有了。它虽然疲倦到了极点，脸上却朗朗有喜色。它大概很满意自己的行为，认为自己已经圆满补救了以往的过失。它的嘴微微咧开，鼻吻间的褶皱也完全舒展开来，眼皮有节奏地翕动着，哦，已进入美丽的梦境。

动物学家经过脑电图测试，确认许多动物都有做梦的生理现象。换句话说，梦并不是人类专利，动物也有梦境。假如阿宝此刻确实是在做梦的话，那它一定梦见自己又登上阳光大马戏团灯火辉煌的舞台，所有的人都管它叫阿宝，它重新拥有阿宝这个响亮的艺名，没有谁再管它叫它十分讨厌的圆球这个名字了，明星的光环再次笼罩在它身上，它以领舞者的身份带领其他黑熊表演精彩的节目，出色的演技赢得掌声和鲜花。

梦，其实就是现实生活中的海市蜃楼。

八

马戏小分队完成下乡巡回演出任务，如期回到昆明，回到阳光大马戏团。

第一件事情，就是要让动物演员归笼。也就是说，将动物演员从汽车上卸下来，各自回到原先生活的兽棚去。管理员老费二话没说，就把阿宝往动物禁闭室引。它是从禁闭室出来的，当然该回到禁闭室去。阿宝在禁闭室门口挣扎嚎叫，不愿跨进狭窄的铁笼子。

“别关它禁闭了，还是让它和其他黑熊住在一起吧。”高导演说。

“尹团长吩咐的，说为了防止它咬伤假阿宝，让我把它安排在禁闭室。”管理员老费为难地说。

“你先等一等，我找尹团长说去。”

高导演扔下行李，风尘仆仆闯进办公室，拉着尹团长，把阿宝下乡巡回演出期间的表现一五一十细细叙述了一遍，最后义正词严地说：“阿宝确实改掉了脾气暴躁的坏毛病，现在可乖了，陌生人摸它的鼻子它都不会生气，谁找它跳舞它都乐意接受。不信你可以问娟娟小姐。我可以用人格担保，它现在不仅演技是第一流的，在这群黑熊中性格也是最温柔的。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它了。那个圆球跟它比，说得难听点，就是乌鸦与凤凰在比。圆球所能做到的，阿宝绝对比它表演得更好。再把阿宝关进禁闭室，我会为我是个人而感到羞愧的。阿宝理应得到尊敬和重用。”

“老高啊，喝口水，压压火，别太激动了。”尹团长将桌子上一瓶矿泉水塞进高导演手里，平心静气地说，“艺术家爱说偏激的话，这我能理解。我也相信你说的是事实，真阿宝在下乡巡回演出时表现优秀。可你没必要老拿它来和假阿宝比。人类舞台也是如此，并不是每个高水平演员都能出人头地。有时候，机遇是决定一切的。人比人气死人，熊比熊也气死熊，这没办法。哦，我忘了告诉你，好几家杂志都用假阿宝的照片做封面，它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动物明星了。你想想，凭你的力量你有没有可能把真阿宝也包装宣传得这般大红大紫呢？如果没有这种可能，那就不要再用真阿宝来贬损假阿宝。顺势而为，才是做人的诀窍。任何有损假阿宝的做法，都是非常不明智的。”

说着，尹团长从文件夹抽出七八本杂志，摊在办公桌上。果然，这些杂志封面上，都刊登着假阿宝的头像。有几本是科普刊物，还有几本是发行量超过一百万份的生活类名牌杂志，覆盖面很广，在社会上影响很大。

高导演使劲搔着脑壳，无言以对。

“走吧，我们一起到现场做个实验，让真阿宝和假阿宝碰个头，假如真阿宝性格确实变得温顺了，不再攻击和伤害假阿宝，那当然可以让它搬回黑熊舞蹈队居住的兽棚。”

很巧，尹团长和高导演来到动物演员宿舍区时，田甜小姐刚好牵着假阿宝（圆球）从排演厅回来。彼此还相距二三十米，假阿宝（圆球）就耸动鼻翼做嗅闻状，脚步变得迟疑，脸色也骤然变幻，眼珠子鼓了出来，东张西望很警觉的样子，好像闻到了充满危险的气味信息。真阿宝本来靠坐在缅桂树下，瞥见假阿宝（圆球）的身影，突然跳了起来，颈毛陡地竖立起来，就好像见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喉咙深处发出粗俗的吼叫。

偏偏在这个时候，田甜小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假阿宝（圆球）响亮地叫了声：“阿宝！”并张开双臂摆出迎候的姿势。假阿宝（圆球）顺从地投入田甜小姐的怀抱，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吻她的衣袖。

谁都晓得，阿宝是个含金量很高的艺名，象征着成功与辉煌。

这等于火上浇油，强烈的恶性刺激。

真阿宝龇牙咧嘴大吼一声，挥舞两只熊掌朝假阿宝（圆球）扑过去，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真恨不得把对方一口吞进肚去。

高导演、管理员老费和另两名保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住真阿宝。

差点酿成一场血腥的灾祸。

“把它弄到禁闭室去！”尹团长指着真阿宝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们要绝对保证动物明星的安全。”

高导演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真阿宝被强行押羁进那只狭窄的铁笼子，就像变成了一只疯熊，声嘶力竭地咆哮，两只前爪抓住铁栏杆，拼命扯摇，吱扭吱扭，铁笼子发出刺耳的呻吟。幸好铁笼子是用十毫米粗的螺纹钢焊制而成，坚固无比，扯摇了半天也未能摇松。它又退后到墙根，然后闷着脑袋冲向前，用身体狠狠撞击铁栏杆，哐啷哐啷，铁笼子发出剧烈颤抖。幸好螺纹钢焊得非常结实，撞了几十次也没有散架。它又扑到铁栏杆上，张开大嘴，喀嚓喀嚓，用尖利的熊牙啃咬螺纹钢。牙齿岂能与钢铁匹敌，熊牙崩落了好几枚，弄得满嘴都是血沫，也无济于事。

它气喘吁吁地蹲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用仇视的眼光望着每一位路过禁闭室前的人。

管理员老费给它喂玉米，它没有吃。第二天，又改喂它平时最爱吃的黄蕉苹果，圆圆的苹果从两根铁杆之间的空隙塞进去，咕噜咕噜滚到它嘴边，它突然抡起右前掌，啪地像打网球似的击中那只苹果，又把那只苹果甩出禁闭室。

它绝食了，用命运掌握在人类手中的动物唯一可行的方式进行抗议。

五天后，它就衰弱得连走路都摇摇晃晃了。

马戏团舍不得一只训练有素并具备艺术细胞的黑熊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离开这个世界。它还年轻，它还能登台表演，它还处在艺术的黄金年龄段，它还有剩余价值可资索取利用，当然要想办法挽救它的生命。

马戏团请了个兽医，先用麻醉枪将它击倒，然后用牛皮绳将它捆绑在木架子上，给它注射维生素和葡萄糖。搞不清是麻醉药量不足还是麻醉的部位不当，突然间它就醒了过来，瞪起小眼珠子环视一圈，很快明白是怎么回事，狂吼一声，狠命挣动，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嘣地挣断了绑在身上的牛皮绳。兽医吓得立刻扔掉注射器，逃出铁笼子。它扑在铁栏杆上，尖尖的嘴吻刺探出铁栏杆，露出满嘴残缺不全的牙齿，冲着那位兽医做噬咬状。

很明显，它仇恨人类，要是那位兽医没能及时逃出铁笼子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一只曾经温柔可爱的舞蹈熊，已堕落成要抓人咬人的疯熊，谁也不敢再进到禁闭室里给它注射维生素和葡萄糖了。

它仍坚持绝食，或者说不肯吃两足行走的人喂给它的食物。

站在真阿宝的立场想想，也确实无法谅解人类的行为。它的天赋比假阿宝（圆球）高，它的演技比假阿宝（圆球）棒，可它却被粗暴地剥夺了动物明星的桂冠和舞台主角的荣耀，更让它想不通的是，它的名字阿宝——人们从小就这么称呼它的，也被抢夺去让那个假阿宝（圆球）使用了。它扪心自问，并没有耍奸偷懒。或许，它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有点欠佳，它想，这也许是被剥夺艺名被打入冷宫的原因。它并不是一只不讲道理的黑熊，它愿意改正缺点。下乡巡回演出，它特别卖力，认认真真演出，规规矩矩做熊，当高导演要求它陪伴陌生人跳舞时，它一改过去的坏脾气，顺从而又殷勤地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假阿宝（圆球）不过是陪伴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跳舞，而它却陪伴六七十位花枝招展的女子跳舞。它觉得自己在任何一个方面都已远远超过了假阿宝（圆球）。它做梦也没想到，一回到马戏团，它所珍爱的阿宝这个艺名仍然归假阿宝（圆球）所有。它不服，它抗议，结果却被重新关进该死的铁笼子。

它无法接受这屈辱的现实，不公平，毋宁死。

它哪里知道，由于身份地位不同，它在穷乡僻壤即使陪一千个一万个普通女子跳舞，其价值也远远不及假阿宝（圆球）陪一个元首夫人跳舞。人类社会太复杂，人类社会的价值体系太复杂，它区区一只黑熊，是永远不可能弄明白其中奥妙的。

又过了三天，真阿宝还是不肯进食，已饿得奄奄一息，处于极度衰竭状态。它虚弱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呼吸急促而微弱，四肢一阵阵痉挛，眼睛半睁半闭，生命的烛光行将被吹熄。

管理员老费把这一情况报告给高导演。黄昏时分，高导演来到禁闭室前。

“它肯定不行了，要不，给它打一针，让它安乐死，也让它少受点痛苦。”管理员老费提议道。

在马戏团，对身患重病或传染性绝症的动物演员，允许施行安乐死。在人类社会颇有争议的安乐死，在马戏团动物演员身上却是司空见惯的做法。

高导演默默摇了摇头，思忖了一会儿，他吩咐管理员取来排练时用的便携式收录机和一盘舞曲磁带，播放《多瑙河圆舞曲》。

说也奇怪，随着优美的音乐响起，真阿宝仿佛从睡梦中苏醒，竟然睁开两只布满血丝的熊眼珠子，慢慢站了起来。也许是音乐给它虚脱的生命注入了活力，它已经僵硬的四肢动弹起来，配合音乐的节奏，缓缓舞动。它步履踉跄，前肢也有点木然，动作生硬别扭，就像很差劲的卡通人物。可它专注而认真，踢腿、扭腰、摆头、旋转、翻滚，一丝不苟地表演，舞蹈家的灵魂在接受最后的艺术洗礼。

高导演站在铁笼子外，使劲鼓掌。虽然一只是黑熊，另一个是人，但艺术家的心灵是相通的。他晓得它此刻需要什么，他理解它的心情。

跳了约两三分钟，它突然停止了舞蹈，感激的眼光望着高导演，身体就像融化的雪熊一样，慢慢萎软下来，訇的一声终于摔倒在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心脏停止了跳动。

真阿宝死了，死在舞蹈和掌声中，对它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了。

田甜小姐大大松了口气，她不必再整天为假阿宝（圆球）的安全担心了。谢天谢地，没有谁再来与它争抢阿宝这个艺名了。真阿宝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假阿宝（圆球）的舞艺和演技自然就上升到第一把交椅。令她感到愤怒的是，真阿宝死了好几个月了，马戏团从尹团长、高导演到普通演职员，说到假阿宝（圆球）时，仍一口一个假阿宝，听着实在刺耳。

“什么假不假的，多难听呀，好像它是假冒伪劣产品似的。请问，它是假阿宝的话，谁是真阿宝？真阿宝在哪里？世界上只有一个阿宝，那就是它！”在一次业务会上，当尹团长开口说假阿宝如何如何时，田甜小姐再也忍不住了，当场提出严正抗议。

尹团长歉意地笑笑说：“嘿，说习惯了。是的，现在就一个阿宝，没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我接受你的批评，从今以后谁也不许叫假阿宝，哦，一律叫阿宝。”

虽然如此，可人们似乎记性不太好，包括尹团长和高导演在内总记不住田甜小姐的告诫，尤其背着田甜小姐时，还是假阿宝假阿宝地乱叫。

田甜小姐还有一个烦恼，假阿宝（圆球）每次进出兽棚，经过那间当做动物禁闭室用的小铁笼子，便会缩头缩脑露出卑怯的神态，眼睛不敢朝铁笼子看，头扭向另一边，贴着墙角做贼似的溜窜而过。

“别怕，这家伙已经死了，唔，那个与你争抢阿宝名字的家伙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再也不会伤害你了。来，挺起胸，昂起头，堂堂正正从中间走。”田甜小姐一次又一次对它解释，还当着它的面亲自钻进空荡荡的铁笼子，乒乒乓乓敲击铁栏杆，以示这儿确实没有对它可构成威胁的东西。

假阿宝（圆球）虽然不是天才熊，却也不是愚蠢熊，它的智商在黑熊中还是可以的，应该能理解她的意思。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它却怎么也跨越不过那道无形的精神障碍，再怎么苦口婆心地教它，它仍每次经过那间小铁笼子时，身体仍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兽棚没有第二个出口，那间坐落在大门边的禁闭室是进出兽棚的必由之路。

田甜小姐认为，这间小铁笼子虽然只有四米长，黑熊走得再慢也只需两三秒钟就能通过，但对假阿宝（圆球）来说，却是一段饱受煎熬与折磨的漫长路程，每经过一次，心灵的疮疤就会被揭开一次。她给马戏团领导打了一份报告，措辞很严厉，坚决要求拆除这间禁闭室。她警告说，如果不拆除这间禁闭室，假阿宝（圆球）的怯懦性格将愈演愈烈，自卑情结将越积越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精神崩溃，当然也就不可能再继续登台演出了。

这间动物禁闭室本来用处就不大，权衡利弊，尹团长在报告上签字同意拆除。

让田甜小姐想不通的是，禁闭室拆除了，那间会引起恐怖联想的铁笼子不见了，可假阿宝（圆球）路过这儿时，仍然惊恐不安，仍然瑟瑟发抖，仍然心虚气短，仍然像做贼似的贴着墙角溜窜。

真阿宝阴魂不散，田甜小姐这般解释。她也只能这么解释。

小熊猫的铸定式记忆

小熊猫产于东南亚，常被一些国家作为珍贵礼品赠送前来访问的别国元首，在国际上享有盛誉。

小熊猫和大熊猫，并非小狗和大狗的差别，彼此虽然只相差一个字，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小熊猫属浣熊科，外形有点像猫，体毛红棕，嘴吻间有一块醒目的月形白斑，长长的尾巴上缠绕着九节毛色相间的环纹，美丽可爱。

在我国，小熊猫又称山门蹲、九节狼和黄腰狸。

圆通山动物园那只母小熊猫产下一只幼崽后第五天，突然患淋巴结肿大，发起高烧，我们怕通过喂奶会把病传染给幼崽，就把母子隔离开，让母小熊猫住进了公园里的动物医院。

小熊猫幼崽刚出生时一身白色绒毛，闭着眼睛，只会蠕动，要到一周后才能睁开眼睛，在窝里东倒西歪爬行，毛色也逐渐变深。

事有凑巧，紧挨着小熊猫兽笼的，是浣熊的笼舍，那只母浣熊和母小熊猫同一天产下一只幼崽，也不知是先天不足还是得了什么怪病，那只浣熊幼崽生下第四天就夭折了。

失去爱子的母浣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整夜哀嚎不息。

吃不到母乳的小熊猫幼崽拒食米汤和牛奶，嗷嗷待哺。

于是，我们就把还没睁眼的小熊猫幼崽移居到浣熊笼舍，给痛失爱子的母浣熊找个养子，给孤苦零丁的小熊猫找个奶妈，一举两得。

小熊猫和浣熊同属浣熊科，从血缘关系上说是近亲，习性相近，是能建立起抱养关系的。

一切都很顺利，好心肠的母浣熊接受了这个养子。小熊猫幼崽躺在母浣熊温暖的怀抱里，贪婪地吮吸着甜蜜的乳汁，日长夜大。

两天后，小熊猫幼崽如期睁开了眼睛，毛色也渐渐变成深灰。

就在小熊猫幼崽睁开眼睛的第二天，母小熊猫病愈出院，一回到兽笼，立刻呜呜叫着满世界寻找宝贝幼崽。

既然母兽已经痊愈，并能正常分泌乳汁，那就要将幼崽抱回它亲生母亲的身边。完璧归赵，顺理成章。

母小熊猫见到自己的宝贝，激动得浑身打战，叫声哽咽，在幼崽身上舔个不停，大概是想舔净沾染在幼崽身上那股异族的气味。但小熊猫幼崽却表现得十分冷漠，瞪着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亲妈妈，没有流露出任何久别重逢的喜悦。

开头，我们以为小熊猫幼崽年幼不懂事，突然从母浣熊的怀抱转移到母小熊猫的怀抱，不适应也不习惯，感觉有点别扭。只要多吃几天母小熊猫的奶，母子便会亲密无间，恢复正常。

哺乳倒没有什么障碍，小家伙饿了，咂动嘴唇，母小熊猫将乳头塞进它的嘴里，它就大口大口吃起来。但是，除了吃奶，小家伙好像并不愿意待在母小熊猫的怀里，总挣扎着爬出来，迈动四条小腿，在地上爬来爬去，晶亮的小眼珠子东张西望，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那天，刮风下雨，天气有点冷，其他幼兽此时此刻都紧紧蜷缩在母兽温暖的怀抱里，但那只小熊猫幼崽睡在自己妈妈的怀里却如坐针毡，咿咿呀呀叫唤着，爬到地上来，风一吹，冷得瑟瑟发抖。母小熊猫心疼自己的孩子，几次上去将它搂进自己的怀里，但过了一会儿，小熊猫幼崽又挣动着脱离母体，在冰凉的地上爬来爬去。它宁肯遭冷风吹袭，也不愿待在妈妈怀里！

过了一段时间，小熊猫幼崽已经能蹒跚行走了，这天，它爬到兽笼的墙边，隔着铁丝网看见隔壁笼舍里的母浣熊，眼睛顿时发亮，发出惊喜的尖叫，用稚嫩的爪子拼命抓铁丝，用意很明显，就是要到母浣熊身边去。

母浣熊好像已经忘记这位养子了，只是漫不经心地朝这边瞟了一眼，继续蹲在水池边吃一条鱼。它洗洗吃吃，吃吃洗洗，忙个不停。

小熊猫幼崽用头撞，用爪抠，脑袋被铁丝网撞破了。看它那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就好像走散的幼兽望见了日思夜想的母亲。

母小熊猫在一旁嫉妒得差不多要发疯了，朝着母浣熊龇牙咧嘴 咆哮，要不是有牢不可破的铁丝网阻隔，它一定会冲过去与母浣熊拼个你死我活的。

许多人都对小熊猫幼崽的行为不能理解。它在母浣熊身边连头带尾只有三天，时间很短，而在生它养它的母小熊猫身边已有二十来天，时间长了好几倍，怎么会对母浣熊的印象如此深刻，念念不忘，感情经久不衰呢？

关键的关键，小熊猫幼崽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母浣熊！

动物行为学家研究结果表明，许多动物出生后第一眼所看到的东西，意义十分重大，就像胶卷底片曝光一样，在记忆深处留下永久的印象，无法逆转。动物行为学将这种现象称为“铸定式记忆”，一生一世难以忘怀，也难以更改。许多动物幼崽往往把第一眼看到的会活动的东西当做自己的母亲，把第一眼看到的四周环境认同是自己的家。

有人曾做过这么一个实验，在一窝鸡雏即将出壳时，把老母鸡抱走，用一只大红气球挂在鸡窝旁，气球下装一个微型录放机，会发出模拟母鸡的叫声。结果，鸡雏出壳后，都把那只大红气球当做老母鸡，追随在后面，晚上也挤在气球下睡觉。真正的老母鸡放回鸡窝后，叫哑了嗓子，也没有哪只鸡雏理睬它。那窝鸡雏长大后，仍对那只红气球抱有温馨的回忆，一旦将那只红气球挂出来，并模拟母鸡的叫声，那窝长大的鸡雏便会闻声围拢来，在红气球旁咯咯咯柔声叫唤，点头如啄米，向红气球致以亲切的问候。

我当知青时，有一次上山砍柴，捡到一只刚生下还没睁眼的野兔崽，把它带回家，和两只刚出生的狗崽放在一起，吃老母狗的奶。结果，野兔崽把老母狗当做自己的娘，长大后整天寸步不离地跟在老母狗后面。行为也跟狗相近，胆子大得出奇，见到生人像狗似的做出扑咬状，用野兔尖细的嗓音，发出可笑的吠叫。直到有一天，一条高大凶猛的猎犬闯进我的院子，这只被狗养大不识好歹的野兔蹿上去气势汹汹地对那条猎犬龇牙咧嘴地叫嚣，被那条猎犬狠狠咬了一口，它这才幡然猛醒，仓皇逃进我的床下。从此恢复野兔的行为特征，再不敢对陌生人或狗进行攻击。但它对那条老母狗，却始终亲近，只要一见到老母狗的影子，便喜滋滋地从黑暗的角落奔出来，与老母狗舔吻相会。

人类是有理智的动物，与一般动物不可同日而语。“铸定式记忆”在人类身上，作用已经不明显了。理智能改造生物习性，能克服生理上的偏见。然而，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却能感受到“铸定式记忆”残余的痕迹。

平时，我们都有这样的经验：看一个人，第一印象很重要，第一眼所产生的好或坏的印象，会长久保留，不宜抹去。要想改变对某人的第一眼印象，要花较长的时间费较大的劲才能办得到。

如果不去机械地理解“第一眼”，而是把“第一眼”这个概念扩大到童年的一个时间段，就更能看出“铸定式记忆”在我们一生的精神领域里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许多老人上了年纪后记忆力严重衰退，今天的事到了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甚至五分钟前发生的事五分钟以后就模糊不清了，唯独对儿时所经历过的事，记得一清二楚，连最微小的细节都不会遗忘。

童年的眼睛，是人生永不磨损的底片。

童年美好的记忆，永远不会褪色，童年的噩梦，也会纠缠到老。心理分析学家所提供的许多资料表明，一个人童年时代父母和睦家庭美满，长大成人后，待人较为宽厚仁爱，较少发生反社会倾向；而一个行为怪僻，患有心理疾病，与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探究其病根，无不与童年时不幸的遭遇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但愿我们每一个人，第一眼所看到的是母亲甜蜜的微笑，是明媚的阳光，是灿烂的鲜花，是蓝天白云，是莺歌燕舞，永远铸定在人生的底片上，随着年龄的增长，不断用自己的心将这些底片冲洗放大，还社会一个永恒的美。

狮子驱雄

狮子产于非洲，据说从隋唐开始就由丝绸之路传入我国。狮子的形象在我国早已家喻户晓，古代王公贵族府第的朱门前，今日银行大楼的玻璃门前，都摆着一对石狮子，雄伟豪迈，威严气派。民间有舞狮的习俗。还有人把崛起的国家或民族比喻为醒狮。可见狮子在人们的心目中，象征着不可战胜的力量。

狮子确实威风凛凛，尤其是雄狮，颈部和肩胛披着长长的黑褐色的鬣毛，灰褐色的体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目光如炬，吼声如雷，让人望而生畏。

很长一段时间，人们把非洲草原上的另一种肉食动物鬣狗与雄狮进行对比，鬣狗体毛灰黄，颈背上的鬣毛凌乱肮脏，叫声嘶哑难听，形象猥琐丑陋，与雄狮天壤之别。于是，人们凭主观臆想，把鬣狗描绘成雄狮的寄生虫，振振有词地说讨厌的鬣狗总是偷偷摸摸跟随在雄狮背后，当雄狮捕捉到猎物，鬣狗便站在远处耐心等待。雄狮吃饱后，刚一离开，鬣狗们便蜂拥而上，争抢雄狮吃剩的骨渣皮囊。直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科学家深入非洲草原考察狮群生活形态，这才发现，所谓鬣狗是雄狮寄生虫的说法，纯属弥天大谎，是人类强加在鬣狗身上的不白之冤。

事实刚好相反，鬣狗虽然外表和叫声让人生厌，却是一种勤劳勇猛具有团结协作精神的食肉兽。南非有位学者曾观察了1052只鬣狗的进食活动，发现89%的鬣狗吃自己咬死的走兽，只有11%的鬣狗吃的是其他猛兽遗弃的食物。鬣狗群善于长途奔袭，发现角马后，穷追不舍，当其中一只鬣狗追上目标后，会奋不顾身地扑蹿上去，咬住角马的一条腿，任凭角马怎么尥蹶子，任凭马蹄把它踢得鼻青眼肿，任凭地上的荆棘把它撕得皮开肉绽，死也不松口，直到伙伴们赶上来把角马咬倒为止。据观察，鬣狗群捕猎的成功率高达90%以上，无论是长颈鹿还是羚羊，一旦被鬣狗群盯上，绝少有生还的希望。

而雄狮，外表虽然威武，却生性懒惰，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树荫下睡觉，自己很少动手捕猎，靠雌狮供给食物。美国一位长期在非洲草原研究狮子行为的学者所提供的资料表明，狮群社会由一到两只雄狮和七八只雌狮及幼狮组成，雄狮占统治地位。在狮群里，雄狮除了驱赶外来同类保卫自己的权益外，很少干别的事，抚养幼狮和日常狩猎都落在雌狮头上。由此，动物行为学家将狮群定名为“雄性寄生性社会”。只有在雌狮连续几天没有收获，群体陷入饥饿困境时，雄狮才启程觅食。假如这时候碰巧遇到鬣狗群在围猎，雄狮便会在蒿草间躲藏起来，等到鬣狗群得手后，就奔过去，气势汹汹地吼叫，凭着强壮的身体和尖利的爪牙，将鬣狗赶走，霸占鬣狗们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要是在觅食的路上遇到动物尸体或其他野兽吃剩的残骸，雄狮宁肯吃腐烂变质的现存食物，也不愿在广袤炎热的稀树草原上花力气追逐草食动物。

真是动物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好在受了冤枉的鬣狗找不到一个法庭去控告人类犯了诬陷罪。

昆明圆通山动物园有一座狮馆，养着一群狮子。尊重它们的生活习惯，成员有六只雌狮，一只称王称霸的黑鬃大雄狮和一只当副手的黄鬃雄狮。我对狮子兴趣浓厚，经常趴在狮馆外的铁栏杆上，观察它们。

确实像国外那些学者所说的那样，雄狮过着一种寄生的生活，即使在动物园的笼子里，仍表现出不劳而获的寄生特性。每天傍晚，员工把新鲜的肉块投进石盆后，雌狮们迅速跑过去将肉块从石盆里叼出来，黑鬃雄狮则在原地昂首站立，用一双铜铃大眼威严地注视着正在忙碌的雌狮。

雌狮们好像受过训练似的，把肉块拖到黑鬃雄狮面前，与它共食。倘若雌狮们因为饥饿或者因为嘴馋，忘了把肉块送到它面前，它就会朝黄鬃雄狮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黄鬃雄狮便像个宪兵似的跑过去干涉，逼迫雌狮们把肉块往黑鬃雄狮站立的位置搬运。

一年多后，六只雌狮中有三只产崽，共生下九只幼狮，其中有四只幼狮出生后不久患病夭折，活下来的五只幼狮中，两雄三雌，两性比例基本平衡。

我发现，雄狮是世界上过家庭生活的动物中最冷漠的父亲了，从不用慈爱的眼光去看这些可爱的幼狮，更不用说关心它们的生活了。几个月过去了，最早出世的两只雄幼狮已活蹦乱跳在草地上追逐戏闹了，但我一次也没看见黑鬃雄狮跟它们在一起玩耍过。

有一次，两只淘气的雄幼狮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那只身上咖啡色皮毛间布有浅黄斑点因此起名叫花斑点的雄幼狮，不知怎么搞的，竟然躲到黑鬃雄狮身背后去了。黑鬃雄狮正在睡觉，尾巴末端那丛蓬松的黑毛有节律地颤动着，花斑点觉得有趣，用爪子扒抓，蓬松的黑毛被搔得痒丝丝的，像泥鳅似的蹦跶，不懂事的花斑点更是高兴得手舞足蹈，索性将那丛黑毛塞到自己嘴里啃咬。“——”黑鬃雄狮惊醒了，愤怒地吼了一声，一扭胯部，“啪”，尾巴像鞭子似的抽在花斑点身上，把花斑点抽得像陀螺似的旋转着摔出一米多远，躺在地上呜呜叫唤，爬也爬不起来。它还嫌教训得不够，跳起来张牙舞爪朝花斑点追去，看它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恨不得要把花斑点给活活吞吃了。幸亏两只母狮及时赶到，用身体护住花斑点，事态才没有进一步恶化。

花斑点雄幼狮的乳牙刚刚长齐，能咬得多疼，干吗要如此大动肝火？

与雄狮不近情理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母狮对幼狮十分溺爱，悉心照看，每天无数次舔理幼狮身体的各个部位，就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的黄金器皿，把幼狮的体毛擦得闪闪发亮。断奶后很长一段时间，细心的母狮总要从肉块中撕下最嫩的部分，嚼成肉糜后再吐给幼狮吃。只要幼狮一离开自己的视线，母狮就会站起来寻找，体贴如微，令人感动。没有生育的雌狮，也对幼狮们爱护备至，经常陪幼狮玩耍。

有一次，一只唇吻有一块白斑因此起名叫白唇的雄幼狮，在玩一条管理员遗忘在笼舍里的细麻绳时，不知怎么搞的，被细麻绳缠住了腿，越挣扎越缠得紧，急得嗷嗷直叫。旁边一只没有生育的雌狮立即跑过来帮忙，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细麻绳咬断。

日月如梭，三年一晃就过去了。幼狮们身体已差不多有成年狮子三分之二大了，进入了青春期。这时候的雄幼狮，颈背开始长鬃毛，就像大男孩长胡髭一样，身上的斑点也消褪了；再过一年左右，雄幼狮颈背上的鬃毛拳曲蓬松，颜色变深，就算长大成才，成为真正的雄狮了。

黑鬃雄狮对待幼狮们的态度明显分化，对三只雌幼狮，它变得和蔼可亲，有时还会叼着肉块到雌幼狮跟前与它们共食，即使它们有什么小过失，也很少动怒；对两只雄幼狮，动辄吹胡子瞪眼，咆哮吼叫，态度越来越恶劣。

有一次，白唇在水池边饮水，黑鬃雄狮嘴干了，也跑向水池要喝水。白唇躲让得慢了些，黑鬃雄狮勃然大怒，一爪子扫过去，在白唇的屁股上抓出好几道长长的血痕。两只还未成年的雄幼狮看到黑鬃雄狮就像老鼠见到了猫，避之唯恐不远。黑鬃雄狮在笼舍的东边睡觉，它们就躲到西边的笼舍玩耍；黑鬃雄狮在水池边遛达消食，它们就缩在石盆后凝神屏息，一动也不敢动。

父亲是暴君，父子关系只能是猫鼠关系。

又过了几个月，花斑点和白唇颈背上的鬃毛颜色开始转深，花斑点长着一副漂亮的黑鬃毛，白唇长着一副黑黄杂驳的鬃毛，它们就要长大啦。黑鬃雄狮的脾气愈发暴躁，有时候睡着睡着，会突然被噩梦惊醒，就像被大马蜂蜇了一口似的跳起来，在笼舍里扑蹿跳跃，发出恼怒的吼叫，吓得雌狮和幼狮们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有一天，发生了父子相残的流血事件。没有起因，也没有任何借口。那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金光万道，动物园还没开门，花斑点和白唇在笼舍南隅睡觉，黑鬃雄狮走过去，突然就向它们发起了猛烈进攻。那完全是打冤家的架势，爪子凌厉地拍击，牙齿狠毒地噬咬。开始，花斑点和白唇还想反抗，但它们毕竟年幼爪嫩，格斗技巧欠缺，从小就笼罩在黑鬃雄狮的淫威下，对黑鬃雄狮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惧怕心理，才两个回合，便斗志瓦解，只晓得逃命。有两只母狮想来阻止黑鬃雄狮行凶，黄鬃雄狮立刻上来充当帮凶，龇牙咧嘴不让那两只母狮靠近黑鬃雄狮。

笼舍里狮毛飞旋，哀叫声不绝。黑鬃雄狮穷追猛咬，可怜的花斑点和白唇，浑身是血，被困在铁笼子里，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处可逃。花斑点实在被撕咬得受不了了，用脑袋猛撞铁笼子，大概是想撞开一条血路突围出去。结果当然是徒劳的，不仅没能冲出铁笼，脸还被撞破了好几个口子，血肉模糊，残不忍睹。

管理员害怕会闹出狮命案来，立即用高压水龙头对准黑鬃雄狮脸上喷射，就像防暴警察驱散闹事的人群一样。黑鬃雄狮被强大的水柱冲得像只落汤鸡，眼睛也睁不开，张嘴想叫，清水射进它的口腔直灌肠胃。它毕竟是陆上走兽，惧怕水，气焰被压了下去，垂头丧气地躲到假山背后去了。管理员趁机打开铁门，把伤痕累累的花斑点和白唇放出笼来，关进隔壁那间空置的小铁笼里。

透过铁丝网眼，狮馆和隔壁的小铁笼能互相望得见。黑鬃雄狮一反整天嗜睡的懒惰习性，瞪着虎视眈眈的眼睛，在铁丝网墙前踱来踱去，不时朝隔壁小铁笼里的两只雄幼狮发出威胁的吼叫，好像非要赶尽杀绝，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为何雄狮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肯放过呢？是这只黑鬃雄狮的心肠特别冷毒，还是狮子社会固有的行为规则？我向美国密西顿大学生物学博士蓝顿先生写信求教。一个月后，蓝顿博士寄来了回信，请人翻译成汉文，摘要如下：

“……必须承认，就像人一样，动物个体是有性格差异的，但总的说来，动物行为受本能控制，围绕生存法则这个轴心运转。性格差异会使某种行为表现得或强或弱或激烈或温和，但不会偏离轴心太远，除非这一动物个体由于病理原因导致变态或精神错乱。

“正如阁下所言，狮群是雄性寄生性社会，凡是实行一雄多雌婚配形态并带有寄生倾向的动物群体，都有‘驱雄’的陋习。所谓驱雄，就是首领在雄幼崽快长大时，将其驱逐出群体。例如海狮、大象、红角腹雉等，都有驱雄的习惯。有意思的是，蜜蜂社会统治者也是寄生性的，占据至高无上地位的是蜂后。假如一只蜂房里老蜂王后意外夭折，雄蜂和工蜂会齐心协力在蜂巢的两个地点同时哺育两只蜂后，当其中一只出世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急急忙忙赶到另一只还未脱壳成形的蜂后身边（鬼晓得它是怎么认识路的），将自己的竞争对手活活蜇死。这是驱雄陋习在雌性统治者身上的翻版。

“假如不是在动物园，而是在非洲草原，野生狮群的驱雄举措一般不会像你来信所描述的那样残酷无情鲜血淋漓。我在非洲大陆曾多次亲眼目睹狮子驱雄。大雄狮只要摆出撕咬的姿态，快成年的雄幼狮们立刻会拔腿逃离狮群。它们从此浪迹天涯，没有固定的猎食领地，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它们大部分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了，小部分经受住了生活严峻的考验，活了下来，变成身强力壮的大雄狮，便会寻找一个狮王已经年老体衰的狮群，将老狮王咬败并驱赶出去，自己取而代之，成为该狮群新的统治者。当然，这只幸运的大雄狮将来也会像它的父辈一样，将雄幼狮从自己身边撵走。循环往复，直到永远。

“对驱雄这一动物社会并不罕见的现象的起因和生物学意义，专家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的认为，这一行为有力证明弗洛伊德关于俄底浦斯情结的论断是正确的。大雄狮所采取的，是为了不让雄幼狮长大后弑父娶母的防患于未然的措施。有的认为，多妻制婚配形态，必然使雄性过剩，导致雄性间激烈的生殖竞争，驱雄行为是这种竞争的极端反映。有的认为，雄性统治者的寄生性，是驱雄行为最根本的原因，对有寄生习惯的雄性来说，只能是唯我独尊，不容许别的雄性来分一杯羹，不然的话，会破坏它不劳而获的生活习惯。”

看来，对雄狮这一形象，真需要重新认识才对。

美女与雄狮

培养一个演员不容易，培养一个名演员很不容易，培养一个动物演员更不容易，培养一个动物名演员当然是难上加难。

就拿狮子来说吧，马戏团当然少不了狮子演员，但到非洲草原找霸气十足的野生狮子，显然是不行的，万一在舞台上野性勃发耍起威风来，弄不好就会闹出血案大祸。

挑狮子演员，唯一的途径就是到动物园去物色。程序还挺复杂，首先得查档案，追溯父系和母系三代血缘，必须父系和母系三代都出生在动物园的狮子，才有资格进入候选名单。换句话说，狮子演员必须三代历史清白，祖代和亲代都没有犯过猎杀活物的罪行。从动物行为学角度讲，父系和母系三代都是动物园顺民，从未有过血腥暴力，那么基本可以确定，该后代野性泯灭，一定是只乖乖狮，或者说是只和平主义大猫。

仅凭这一点当然还不能成为动物演员，动物演员必须头脑聪慧，反应灵活，身体素质也要很棒才行。假如是雄狮演员，要求身躯威猛高大，鬃毛蓬松如球，甩尾投足之间体现力与美的韵律。这一点非常难，也许是长期养尊处优的关系，也许是高级囚徒生活使生命失去活力，在动物园生活了三代的雄狮，大多呆头呆脑，要么反应笨拙，要么四体不勤，要么毛色暗淡，要么鬃毛稀疏如盐碱地上的野草，外表看着就让人倒胃口。即使有个别小雄狮长得活泼健壮，毛色鲜亮，反应敏捷，浑身上下透着猛兽活力，鬃毛旺盛也具丰采，可一接触，便会发现其脑后似乎长着反骨，桀骜不驯，顽皮中透露残忍和野蛮，很难调教得出来。

马戏团要培养出一只狮子名演员，真比登天还难。

阳光大马戏团雄狮辛尉，称得上是一名合格的动物演员。这家伙前额特别饱满，大脑十分发达，接受能力很强，学难度再大的新节目，训练一百遍左右就能学会了。比起老虎、狗熊、大象这些猛兽演员来，训练周期已经算是很短的了。老虎、狗熊、大象这类猛兽演员，学习新节目一般要训练两百遍左右才能基本掌握动作要领。

辛尉不仅聪明，形象也是标准的美雄狮，高大魁梧，两眼炯炯有神，金黄皮毛像涂了一层釉质，浑身上下闪闪发亮，四只蹄爪和尾尖那撮拂尘状狮毛，呈鲜亮的黑色，尤其出众的是脑后与脖颈上那团鬃毛，丝丝缕缕曲卷如云，闪烁着紫铜般金属光泽，面积约占整个身体的一半，行走奔跑时鬃毛飘拂抖动，更增添了雄狮的威武雄壮。登台亮相时，在舞台聚光灯照耀下，通体色彩浓艳而又和谐，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还没开始表演就会赢得观众喝彩。

最难能可贵的是，辛尉虽然外表具备雄狮威风凛凛的体貌特征，性格却特别温柔，与猴子、羊驼、叭儿狗等弱小动物配戏，从未动过杀生的邪念。特别对女演员孙曼莉很顺从，孙曼莉一声吆喝，它就会乖乖躺下；孙曼莉在舞台左侧招招手，它就会从舞台右侧迅速奔跑过来。

有一次，金丝猴雅娣与辛尉搭档表演猴子舞狮，也不晓得雅娣在演出前是偷吃了西瓜还是多喝了凉水，也有可能是存心恶作剧，骑上狮背揪住狮鬃大显猴子威风时，突然挤眉弄眼哗哗撒出一泡猴尿来。正是寒冷的冬天，热腾腾臭烘烘的猴尿顺着辛尉的鬃毛滴滴答答往下流淌，有不少尿水流入辛尉的鼻吻和嘴腔。动物也有讲卫生的习惯，那猴尿的滋味肯定不怎么样，又咸又涩就像不堪入口的劣质饮料。再说猴尿淋头对声威显赫的雄狮来说也是一种大不敬行为。辛尉本来心平气和在演出，倏地瞪大了眼睛，脸露愠色，尾巴刷地平举，它猛兽的自尊心受不了这份侮辱，眼瞅着就要暴跳发怒了。无法预料辛尉在愤怒中会做出什么样的过激行为来，也许会一口拧断金丝猴雅娣的脖子，也许会几爪子撕得金丝猴雅娣皮开肉绽，也许蹿跃而起将金丝猴雅娣从自己背上甩下来后，咆哮数声跑回后台拒绝再演出了。就算是出现不太严重的最后一种情况，也会引起观众起哄，影响阳光大马戏团的声誉。假如不幸出现前两种情况的话，动物演员在舞台上大开杀戒，将会在社会上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

在这节骨眼上，正在一旁协助演出的孙曼莉蹲下来双手捧住辛尉的面颊，妩媚地做出一个笑脸，柔声说道：“别闹，哦，听话，好好演出。”说完掏出手绢擦拭掉漫流进狮鼻狮嘴的猴尿。说也奇怪，经孙曼莉这么一抚弄，就像清风吹散了天空笼罩的乌云，辛尉脸上凝聚的愤怒很快消失了，尾巴柔顺地垂落下来，甩了甩脑袋，似乎要把不愉快从脑子里抖落干净，又继续配合金丝猴雅娣进行表演了。

一场猴尿引起的风波就这样和平解决了。

还有一次，外号叫“神鞭”的杂技演员翟宝顺表演鞭技。跟许多马戏团一样，阳光大马戏团除了动物演员表演马戏节目外，也穿插演一些精彩的杂技节目。传统杂技中的鞭技，就是挥舞一条长鞭，在一丈开外将另一名演员叼在嘴角的烟头抽灭。高导演结合马戏团的优势，将节目做了小小的改革，配戏由人演员改成动物演员，为了增强节目紧张刺激的效果，让雄狮辛尉来配合神鞭翟宝顺演出。节目具体设计是这样的：由孙曼莉将辛尉带上舞台，让它蹲坐下来，给它头上戴一顶特制的蓝色贝雷帽，模样像个凶悍的丛林战士，叼一支特大号烟斗，烟斗上插一支白蜡烛，燃烧一朵小小的火苗，代替传统节目中的烟头。

平心而论，这项改革是成功的。长鞭抽人演员嘴上叼的烟头，观众看得多了，没啥新奇的，都看腻了。演员在上头卖力演，观众席却波澜不惊，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长鞭抽雄狮嘴上叼着的白蜡烛，效果就大不一样。出于对猛兽的敬畏心理，观众的惊险预期陡然提高了好几倍，表演结束后，会赢得热烈掌声和喝彩。神鞭翟宝顺技艺精湛，不管与他配戏的是人演员还是动物演员，从未失过手。

开始演这个节目时，辛尉还有顾虑，当翟宝顺为了吸引观众视线在舞台上将长鞭甩得噼啪响，它就会下意识地缩紧脑袋摆出一副准备转身蹿逃的姿势。当翟宝顺瞄准白蜡烛使劲一抖手腕，鞭梢将火焰打熄时，它就会下意识地闭起眼睛浑身一阵颤抖。可随着时间推移，顺顺利利演出十多场，每次都有惊无险，那条鬼魅似的长鞭在它头顶掠过一道恐怖黑影，准确落在白蜡烛燃烧的火焰上，从未碰到过它一根毫毛。渐渐地，辛尉习惯了这清脆的鞭子声，坦然面对翟宝顺和他的长鞭，表演时不再有任何恐惧的表现。

可怕的事故就在人演员和动物演员都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发生了。同往常一样，翟宝顺先在辛尉头顶甩出一串鞭花，然后举起长鞭照准那支燃烧的白蜡烛猛抽下去。长鞭像条阴险的毒蛇，在半空中突然游离方向，没有打灭白蜡烛上燃烧的橘红色的火焰，而是去噬咬辛尉毛茸茸的狮脸。事后翟宝顺解释说，就在他猛烈抖动手腕的一瞬间，有一只跳蚤在他眼皮上叮了一口，他奇痒难忍，眨了眨眼皮，影响了手腕细腻的动作，当然也就影响了鞭梢落点的准确性。叭的一声，鞭子重重抽在辛尉左脸上，绒毛纷飞，从额角到嘴角劈出一道灰白鞭痕；转眼间，灰白鞭痕渗满殷红血丝，并迅速膨胀隆起，狮脸上就像爬着一条又长又粗的红蚯蚓。特大号烟斗和那支白蜡烛也被打飞了。辛尉冷不防被抽了一鞭子，先是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身体猛烈抖了抖，双眼惊讶地瞪圆，表情迷茫，似乎不相信自己真的挨了打；半秒钟后，它醒悟过来，铜铃大眼泛起血丝，张开可怕的大嘴，鬃毛倏地恣张开，头上贝雷帽被掀翻，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口腔里四枚利牙透出冰凉的敌意。

孙曼莉本来满面笑容陪伴演出的，刹那间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泥塑木雕般呆立不动。翟宝顺举着鞭子的手抖得就像寒风中的枯草，两条腿也吓软了，几乎要跪倒下来。担任舞台监督的高导演就像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四位正在霓裳伴舞的女演员丢了手中的红绸子拔腿就往后台溜，花容失色，犹如惊弓之鸟。正在幕侧演奏的乐队也吓得魂飞魄散，舒缓优美的音乐戛然而止。观众席本来闹哄哄的，骤然间变得一片寂静，千百双惊恐不安的眼睛聚成一个焦点。

狮脸和人脸一样，是血管丰富的敏感部位，毫无疑问，这一鞭子下去肯定疼得钻心。再老实再有理智的人脸上无缘无故挨了一鞭子也难免会愤慨，更何况是一只有非洲草原之王美称的雄狮？辛尉本来是蹲坐着的，倏地站了起来，四肢屈蹲摆开扑击姿势。如雷的吼声就要从狮嘴喷涌出来，致命的扑击有可能在瞬间发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高导演在后台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孙曼莉，快拖住它！”孙曼莉被叫 “醒”了，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张开双臂抱住辛尉的脖子，人脸贴在狮脸上，喃喃地说着什么。辛尉似乎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也不愿意接受孙曼莉的调解，扭动身体，扭转头颅，想挣脱孙曼莉的搂抱。孙曼莉整个身体吊在辛尉的脖子上，不让它冲向翟宝顺，也不让它撒野吼叫。

这时候，高导演带着一名保安奔上舞台，保安手里提着一支电警棍，这是一种为马戏团和动物园特制的武器，有一千多伏电压，专门用来对付惹麻烦的猛兽。这种大功率电警棍十分厉害，捅到身上后，即使是体重达数吨的大象，也会在刹那间两眼翻白昏倒在地，要一至两分钟才能苏醒过来，短暂地失去反抗能力。这当然是解决眼下这场危机最有效的办法。高导演喊道：“孙曼莉，松开它，快过来！”人和狮子纠缠在一块儿，当然不能使用电警棍，不然会把人也一起击倒的。那位保安双手握着两尺长的电警棍，摆出武术中的马步姿势，左右跃动，只等孙曼莉与辛尉身体脱离接触，就会一个箭步将电警棍捅到辛尉身上去。

孙曼莉抬头望望满脸大汗的高导演和如临大敌手执电警棍的保安，搂住辛尉脖颈的手慢慢松开了，脚步也迟疑着要往后退，眼瞅着就要与辛尉脱离接触了。突然，她用坚定的语调喊了声：“不——”又用双手搂紧辛尉的脖颈。

凡阳光大马戏团的人都晓得，特制的电警棍虽然威力巨大，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严禁使用的，因为这种武器对动物演员身体和心灵都会造成极大伤害。有的动物遭到电击后，智商明显降低，变得呆头呆脑，丧失了做演员的天赋；有的动物从这以后对细长形状的物体产生恐惧过敏心理，见到扫把也会吓得缩成一团，患上无法诊治的心理疾病；有的动物从此与驯兽员产生难以消除的隔阂，无论你采用什么怀柔政策，悉心照顾也罢，加倍疼爱也罢，它都对你抱有很深的敌对情绪和戒备心理，当然也就不会再积极配合你去排演节目。可以这么说，一旦对某位动物演员使用电警棍，等于宣布它艺术生涯的终结，无法再继续登台表演了。再说，马戏团环型大舞台是没有帷幕的，当着上千观众的面用电警棍将一只狮子演员击倒，对阳光大马戏团声誉也很不利。

孙曼莉决心用非暴力方式来平息这场舞台风波。她摇晃着辛尉的脑袋，反复说：“辛尉，冷静点，不是有意打你的，我给你赔礼道歉！”狮子当然不可能听懂人话，但在马戏团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某个人与某个动物相处得久了，表情和语调再加上辅助手势，动物是能够读懂人的心声的。辛尉受到温柔的抚慰，火气好像比刚才小了点，铜铃大眼里的凶光有所收敛，但仍犟着脖子张着大嘴露着利牙用威胁的姿势面朝翟宝顺，不肯轻易罢休。

这时，孙曼莉做了一个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她将自己的手掌塞进狮嘴去，有点赌气地说：“我晓得你受了委屈，你一定要咬，那就咬我好了。”她白嫩的小手就嵌在辛尉尖利的白牙和血红的舌头间，辛尉完全可以像吃嫩豆腐一样轻轻一口就把那只手咬得粉碎，可让人惊奇的是，辛尉就像嘴里被塞了一把又苦又涩的黄连叶子，又像是含了一块会硌断牙齿的石头，不仅不敢往下咬，还皱着眉头往后仰躲，拼命想把那只手掌吐出来。孙曼莉将手从狮嘴里抽了出来，用消炎止痛膏涂抹在它伤口上，用妈妈训斥淘气孩子的口吻说道：“好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乖，不许再闹了。”泪水迷蒙的人眼和泪水迷蒙的狮眼四目相对，辛尉恣张的鬃毛闭谢下来，平举的尾巴也耷落在地，血盆大口也慢慢合拢了，脑袋靠在孙曼莉的肩头，嘴角发出“—— ——”的呜咽声，那模样就像一个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扎进娘的怀里伤心地诉说着委屈。

化干戈为玉帛，一场可能会流血的严重事故烟消云散。

事后有一位同宿舍的女演员问孙曼莉：“你把手伸进狮嘴里，就不怕它咬你吗？它正在发脾气，万一昏头昏脑啊呜一口咬下来，你不就成了残疾人了？”孙曼莉笑笑说：“我心里有数，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它都不会咬我的。”

孙曼莉今年二十四岁，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但在雄狮辛尉眼里，却是可亲可敬的妈妈。

培养猛兽演员，最好的办法就是指定一名驯兽员，从小将它抚养长大，让该动物对某个驯兽员产生难以割舍的依恋，这样训练起来就要方便多了。

十年前，孙曼莉还是一个豆蔻少女，从小能歌善舞，模样又俏丽。阳光大马戏团招募一批学员，她很顺利就被录取了。

不久，团里老一代雄狮演员亚内几患了白内障，虽经开刀治疗，但一只眼睛还是瞎了，另一只眼睛也成了弱视。破了相的独眼狮子有损舞台形象，视力太弱也影响节目演出。再说，亚内几已年满二十岁，对狮子来说，这个年龄意味着生命已进入衰老期。团里决定重新培养一只雄狮演员，以取代风烛残年的亚内几。

几经物色，在昆明圆通山动物园挑中了刚满半岁龄的辛尉。高导演觉得新招来的几名女学员中孙曼莉素质最佳，将来有希望成为阳光大马戏团的台柱演员，就决定由孙曼莉来驯养辛尉。刚开始时，她不愿干。她想做一个在灯火辉煌舞台上轻歌曼舞的演员，而不是钻在臭烘烘的兽棚里整天与动物打交道的饲养员。再说，女孩子胆小，平时见到一条狗都会吓得脸色发白直打哆嗦，现在要她去照顾一只狮子，当然害怕得夜夜都做噩梦。高导演和团里其他领导对她进行耐心说服教育，还应允每月额外发给她一笔岗位津贴，她才勉强答应试试看。这一试，少女与雄狮结下了十年不解之缘。

许多动物幼年期都离不开妈妈，幼狮当然也不例外。辛尉从动物园移居到阳光大马戏团，换了个陌生环境，刚开始有点不习惯，白天蜷缩在花坛背后阴暗的角落里，千呼万唤也不肯出来，夜晚呦呦哀叫着在兽棚里跑来跑去，到处寻找能保护它的母狮。孙曼莉三岁时母亲患肝癌去世，也是个从小没娘的孩子，命运相似的缘故，很同情辛尉的遭遇。她一有时间就跑到兽棚去，用大奶瓶给它喂牛奶，用梳子替它梳理凌乱的体毛；它困倦想睡觉时，她还一面轻轻抚摸它的脑袋和脊背一面哼催眠曲；它身上脏了，她替它洗澡；它的爪掌被铁丝钩破，她比自己受了伤还心疼，含着泪替它消毒包扎。

俗话说，人心换人心，马戏团却流行这样的说法，人心换兽心。动物也是知好歹懂事理的，动物也会按以心换心的原则与人建立超物种的友谊和感情。很快，辛尉就熟悉并信赖孙曼莉了。狮子的嗅觉和听觉很灵敏，一群人在兽棚外走路，它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孙曼莉的脚步声。孙曼莉还没跨进兽棚去，它就会激动得浑身发抖，扑到兽棚的铁栅栏上，呦呦呜呜发出急切的叫唤声。当孙曼莉前脚刚踏进兽棚，它就会用前爪搂抱孙曼莉的脚，小脑袋在裤腿上来回摩蹭，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吼声，似乎在说：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老半天了。

孙曼莉当时也还是个孩子，把辛尉当宠物看待，没事就爱逗它玩，摸摸它的脸，搔搔它的痒。她的手刚刚伸过去，它就会仰躺下来，用爪子与她“打仗”，还张嘴来咬她的手，没完没了地同她疯闹。它聪明机灵，每次跟她玩，尖利的指甲紧紧缩进爪鞘，只用长着肉垫的柔软的爪掌与她嬉闹，从没有抓疼过她。那张狮嘴也很知道轻重，看起来龇牙咧嘴很凶猛地咬住她手腕了，却总能在利牙触及她皮肤的一瞬间，及时停止噬咬动作，改用嘴唇和舌头衔含。小家伙生病，其他饲养员休想让它吞服药丸，除非将它五花大绑，也无法给它注射药水，但只要孙曼莉在，搂住它的脖子，轻声细语说点什么，它就会乖乖张开嘴，把药丸吞下肚去，也能侧躺下来，忍着疼痛让兽医往它臀部肌肉注射药水。

三年后，辛尉和孙曼莉双双长大。辛尉变成高大威猛的雄狮，孙曼莉则长成容貌出众的大姑娘。雄狮象征勇猛刚强，美女让人赏心悦目，联袂登台演出，反差和对比非常强烈，紧紧吸引观众视线。

世界上许多民族对狮子老虎这类猛兽都有图腾崇拜，人类至今在心灵深处仍对它们抱有相当的敬畏，因此，就马戏团来说，狮虎这类猛兽演员天生具备票房价值。当人们看到，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雄狮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娇媚的女演员面前乖得像只大猫，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一会儿在孙曼莉的指挥棒下爬到大彩球上表演狮子晃球，一会儿跳到孙曼莉骑的特制自行车上表演人狮车技，便会兴奋起来，发出阵阵喝彩。

孙曼莉将手掌伸进狮嘴有效制止住辛尉发怒，这件事发生后，马戏团颁发给她五百元奖金，同时要求她排演“美女雄狮”的节目。节目大体内容是这样的：狮子演员在舞台上龇牙咧嘴表现出大型猛兽的威武凶悍来，女演员却显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会儿头枕在狮腰上摆出悠闲睡姿，一会儿让狮爪搭在自己双肩踮立两条后肢跟她行走，一会儿将手臂伸进狮嘴还摆动狮头做出优美的舞蹈姿势，最后做出一个让观众心惊胆寒的动作，纤纤玉手抓住狮子上下腭四枚大牙，用力将狮嘴完全扳开，然后将脑袋探进狮嘴去。

严格说来，这个节目并非阳光大马戏团独创，世界上许多有名的马戏团都有类似的表演。俄罗斯国家大马戏团金发碧眼女演员马斯诺娃就和一只名叫迪巴罗的雄狮共同演出过这档节目。美国费城马戏团一位黑人女演员也和一只孟加拉虎合作表演过相同的节目。主管业务的高导演不过是把别的国家有特色的节目移植过来而已。但对阳光大马戏团来说，还是第一次将如此高危险度的节目搬上舞台。

“美女雄狮”这类节目确有一定危险性。虽然配戏的动物都是经过严格挑选，性情特别温良，在较长时间的演艺生涯中没有任何过失或过错的不良记录，跟女演员之间也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但猛兽总归是猛兽，遗传基因里就带着杀戮的冲动，动物毕竟缺乏理智，气候、饮食、灯光、噪声都会造成情绪波动，做出难以意料的行为来。

据英特网查阅的资料，世界各地曾发生过数起马戏团演这档节目酿成的流血惨案——最著名的是墨西哥城马戏团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所发生的事故：一个名叫黛妮丝的女演员把自己的脖子塞进一只名叫皮皮鲁的美洲虎嘴里。也许是牛虻叮在它鼻吻上奇痒难忍，也许是昨天夜里没睡好神志有点恍惚，也许是发情期见不到异性心情十分郁闷，当黛妮丝按照音乐节拍想把自己细长的脖子从皮皮鲁嘴里拔出来时，这只美洲虎突然啊呜一口咬了下来！黛妮丝一声惨叫，面对观众的漂亮的脸蛋变得奇形怪状，双手不由自主地去抓美洲虎的脸。或许是受血腥味的刺激，或许是虎眼被指甲抓疼了，皮皮鲁兽性大发，叼着黛妮丝的脖子狠命拧动。等警卫赶到用麻醉枪射倒皮皮鲁，可怜的黛妮丝早已香消玉殒了。

虽然曾有过惨不忍睹的教训，但世界各地不少马戏团仍保留这档节目。说穿了，马戏团就是以新奇、惊险、刺激来吸引观众的，谁都免不了要追求票房价值。再说，事故虽然很可怕，但总的说来事故发生率是很低很低的，统计数据表明，“美女雄狮”这档节目事故发生率只有“空中飞人”这类节目的百分之一，几年也碰不到一次。

对马戏团来说，有风险才有惊险，有惊险才有观众。

阳光大马戏团尹团长和高导演考虑到“美女雄狮”节目有潜在风险，当然就不能用行政命令强迫孙曼莉接受这个节目，而是用商榷的口吻征求她的意见。行内人士都知道，许多女演员虽然具备演这档节目的条件，但出于珍惜自己的生命，会断然拒绝合作。假如孙曼莉顾虑重重不愿接受这个排演任务，团里当然也不会太勉强她的。出乎尹团长和高导演的预料，孙曼莉愉快地一口应允下来。

经过两个月排练，“美女雄狮”隆重登场。

正如尹团长和高导演所预想的那样，节目获得极大成功。孙曼莉不但身材匀称脸蛋漂亮，皮肤也非常好，明亮的眸子含情传神，用眼如点漆肤如凝脂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当她身穿黑色闪光吊带演出服出现在舞台上，裸露的手臂和大腿白皙细嫩，仿佛一掐就能掐得出水来，观众心里自然而然生出无端的柔情。怜香惜玉本是人之常情。为了增加节目的戏剧张力，孙曼莉还设计了一个让观众陡然心跳的细节——在离雄狮辛尉三米远时，手中的折扇呼啦打开，这其实是给辛尉表演指令，它立刻倏地站立起来，头部与颈部的鬃毛刷地蓬松恣张，瞪起铜铃大眼，张开血盆大口，发出气势磅礴的吼声，把雄狮的凶悍威猛发挥得淋漓尽致，也把舞台上的紧张气氛熏染到了白热化程度。这时候，孙曼莉走向张牙舞爪的辛尉，观众立刻不由自主地产生羊入虎口的惊险感觉。当她随着音乐节拍将手臂、脚杆和脖颈伸进狮嘴时，观众心里对力量的崇拜、对柔美的爱怜和对毁灭的恐惧等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暧昧而奇特的审美心理获得满足。每一场演出，都能获得如潮掌声。

宣传工作也趁热打铁，将辛尉口含孙曼莉玉臂的剧照做成海报，大街小巷张贴，还到几家电视台做了广告。很快，孙曼莉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人物，追星族们送了她一个雅号叫“狮子美女”。

一位晚报娱乐版记者采访时问孙曼莉：“你每次走近张牙舞爪的狮子时，我们在台下都为你捏一把汗。难道你自己心里就一点也不紧张吗？有没有一种如履薄冰的感觉？”

孙曼莉笑着说：“我一个人走夜路会觉得很害怕，骑自行车穿越车来人往的马路我常常会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但和辛尉在一起我没有任何担心。我信任它，它也信赖我。我在它身边觉得很安全。我相信，无论怎么表演，它都不会翻脸咬我一口的。”

“美女雄狮”演了一年多，从未发生任何纰漏，倒是出现过两次有惊无险的小花絮。有一次，表演进入高潮，孙曼莉将自己的脖子送进狮嘴去，辛尉突然用舌头抵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脖颈从嘴里推了出来，然后它扭过头去阿秋打了个喷嚏，打完喷嚏后张开嘴再接着表演。还有一次，孙曼莉刚把自己的胳膊伸进狮嘴，后台鸽笼门没关好，突然飞出一群鸽子，在舞台上扑腾扑腾乱飞乱撞，老虎、狗熊等其他动物演员都受到惊吓，不顾驯兽员的吆喝中止表演跑回后台去了，唯独辛尉仍大张着嘴纹丝不动，坚持到表演结束。

孙曼莉说的没错，无论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辛尉都是绝对忠诚可靠的。

上海凯乐影视公司要拍摄一部名叫《情满非洲》的电视连续剧，讲的是一位年轻的中国企业家到津巴布韦创办皮革厂的艰难历程。就像所有这类题材的国产电视连续剧一样，剧情免不了有三角或多角的恋爱关系。男主人公和另一位美国工程师同时爱上了一位非洲姑娘，在美丽的非洲草原上展开了一场爱情角逐。这中间有一场重头戏，三位处在爱情旋涡中的恋人在荒原迷了路，遭遇一只雄狮袭击。为了从狮爪下救出可爱的非洲姑娘，两个男人同狮子殊死搏斗，美国工程师身负重伤。中国企业家发扬东方人好谦让的传统美德，从这场势均力敌的爱情角逐中抽身而退，把幸福让给了半身不遂的美国工程师。

负责该剧的翁导演吹嘘说，这是三种不同肤色间跨人种跨国界的美丽爱情故事，符合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时代潮流，讴歌伟大的人性，是一部难得的力作。

剧本已经定稿，白人演员、黑人演员和黄人演员也都已选定，就差一只训练有素的狮子了。可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要找到合适的狮子，就可以开机拍片了。翁导演飞了好几个城市，找了许多动物园，看了好几十只狮子，都不满意。有的狮子外表不错，但性情暴烈；有的狮子驯服听话，却形象不佳；有的狮子年纪太大，老态龙钟整天打瞌睡；有的狮子又太年轻了，调皮捣蛋不听使唤。寻寻觅觅两个多月，仍没有什么结果。用翁导演的话说，找两条腿走路的演员容易，找四条腿走路的演员太难了。

就在这时，翁导演经人介绍来到阳光大马戏团，一见到辛尉，眼睛顿时一亮。再看辛尉在舞台上的表演，更令他满意。哈，电视剧里雄狮这个角色非辛尉莫属了。他立刻拜会尹团长和高导演，提出要借辛尉去拍电视剧，当然，要借辛尉必须同时借女演员孙曼莉，否则的话是无法让辛尉按剧本要求进行表演的。借演员，用行话讲就是客串演出，在文艺界颇流行。翁导演神通广大，为剧组拉了不少赞助，财大气粗，一开口就慷慨地提出要用高于市场价五倍的钱来支付劳务费。

很巧，阳光大马戏团五十年代盖建的剧场要进行大修，起码停业三个月，除了排演一部分新节目外，演员和动物都闲着没事干。外借演员，能为马戏团增加不少收入，何乐而不为呢。尹团长眉开眼笑地答应了。

高导演翻了翻剧本，很严肃地对翁导演说：“借辛尉去拍电视剧没问题，我们马戏团过去也曾出租过动物演员。但有一条必须讲清楚，只能严格按剧本来拍戏。我的意思是，不能让它去做别的什么事情。哦，十五年前，香港一家电影公司借了我们一头公狗熊去拍电影。到了贵州一个小山寨，说是后山藏着一头母狗熊，常来糟蹋玉米地，老乡多次围捕，母狗熊很狡猾，怎么也抓不到。老乡请求摄制组帮忙，用我们马戏团那头公狗熊去做诱子，捕捉母狗熊。那时候人们的环保意识很弱，不懂得应该尽一切努力去保护野生动物。摄制组为报答当地老乡的款待之情，竟然点头同意了，用铁链子将公狗熊拴在树林子里。当天半夜，果然把喜欢偷吃农作物的母狗熊给吸引来了。正当两只狗熊卿卿我我在一起时，埋伏在土墩后面的老乡用一支毒箭结果了母狗熊性命。小山寨倒从此太平了，但我们辛辛苦苦培养多年的公狗熊却报废了。别说再让它演节目了，见到人就紧张得大吼小叫，关在铁笼子里拼命用头撞铁栏杆，撞得头破血流，把牙齿都撞掉了。喂它东西它也不吃，折腾了半个多月，追随那头母狗熊见阎王去了。教训很深刻啊。我们担心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假如这样的话，我们就得不偿失了。”

翁导演微笑说：“谢谢你给我们讲了一个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请你放心，我们可以正式签一个租赁合同，保证严格按合同办事。哦，对了，孙曼莉小姐跟我们一起拍摄，她自始至终都可以监督我们。”

就这样，孙曼莉带着雄狮辛尉，进入《情满非洲》电视剧组。

翁导演原打算到非洲拍实景的，但辛尉的运输是个大问题，动植物出入境手续繁缛，一年半载也不一定办得好，没办法，只好在距离昆明约一百公里的禄劝县找了个地方，连绵起伏的丘陵，褐红色土壤，茂密的灌木丛，远处白皑皑的雪山，一条清澈的河流，再用人工搭建几个极富非洲情调的小木屋，倒也能以假乱真拍摄出非洲特有的地貌特征来。

很快，剧组按照剧本规定的情节开始拍摄。让辛尉扮演一只凶恶的食人狮，躲藏在茂密的草丛中，当那位黑人姑娘走进草丛后，辛尉突然蹿跃出来，发出如雷吼叫。黑人姑娘大惊失色，尖叫起来。中国男人和美国男人闻讯奔跑过来，徒手与食人狮展开一场殊死搏斗。马戏团表演舞台与电视剧拍摄现场是有很大区别的。头几日，辛尉似乎不太适应强烈的镁光灯和空中、地面同时拍摄的几架摄像机，灯光一打开，镜头刚对准它，它就会害怕得缩作一团，往草丛深处钻，或者气急败坏地跑回孙曼莉身旁，躲到她背后去。

翁导演哈哈笑着说：“这哪里是凶恶的食人狮哟，活像一只娇生惯养的波斯猫！这样不行，哦，孙小姐，你一定要让它像真正的狮子那样暴跳发怒，给观众造成血腥恐怖的氛围，不然的话，我们整部电视剧都会砸锅的。”

孙曼莉按翁导演的吩咐调教辛尉，带着它在镁光灯、摄像机和陌生人群面前玩耍，穿起黑人姑娘的服饰让它做出腾跳扑跃的动作，逐渐让它习惯在闹哄哄的拍摄现场表演节目。辛尉毕竟是从小在马戏团里长大的狮子，身上有丰富的文艺细胞，又对孙曼莉百依百顺，半个月左右，就基本适应了电视剧组的生活，能坦然面对镁光灯、摄像机镜头、吆五喝六的翁导演和与它配戏的演员，做出剧情所规定的一些动作来，用行话来说就是慢慢进入了角色。

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几名演员在辛尉面前表现失常。黑人姑娘因为生在非洲，对狮子比较熟悉，而且也可能是因为身体与辛尉接触不多，按剧情规定只要在狮子吼叫时转身逃命，狮子一只前爪扑到她背上后，她跌倒在地喊救命，这段戏就算演完了，所以表演得还算流畅，没有多大问题。扮演中国企业家和美国工程师两位男演员就不行了，翁导演催促好几遍，还犹犹豫豫地不敢捏着拳头冲向张牙舞爪的辛尉。尤其是演中国企业家的秦某，是影视圈大腕级人物，天生一张刚毅坚韧的脸，在好几部影视剧中成功塑造过英勇无畏男子汉的形象，被喻为“神州第一硬汉”。可这位大名鼎鼎的硬汉子，一走到辛尉面前就软得像只熟透的柿子。

按剧情规定，中国企业家在黑人姑娘被狮爪扑倒的一瞬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穷凶极恶的食人狮。他的双手掐住雄狮脖子，狮子血盆大口直逼他表情丰富的脸，人与狮搂抱着在地上打滚。

秦某皱着眉头对翁导演说：“我从小就讨厌猫，不管大猫小猫金丝猫煨灶猫，我一碰到猫就会过敏，全身发痒，上吐下泄。”

翁导演讪笑道：“只听说有恐高症，没听说有恐猫症的。”

秦某瞟了一眼蹲在树桩上的辛尉说：“这家伙一巴掌能扇倒牯子牛，万一……我可不想以身殉职啊。”

翁导演瞥了他一眼说：“刚才孙小姐不是给你做过示范了吗，它会严格按动作要领表演的，在地上打两个滚，它就会放开你。”可秦某仍摇头说：“它又不是电子玩具，能一丝不苟按电脑程序操作，万一它搂着我的时候突然产生咬人冲动，我可就惨喽。”

孙曼莉在一旁安慰他说：“秦老师，你放一百个心，我保证它不会咬你。辛尉长到这么大，连一只兔子都还没咬过呢。”秦某苦着脸说道：“就算它真的不会咬人，那爪子也不是闹着玩的，演员都是靠一张脸蛋吃饭的，它要是在我脸上抓一把的话，以后谁还会请我演戏呀？

翁导演不无讽刺地说：“总不能为了不使你害怕，临时修改剧本吧？”秦某立刻说：“您这主意不错，删掉人和狮子搂抱打滚的情节，不会影响整体效果，还能留给观众充分的想象空间呢。”翁导演用毫无通融余地的口气说：“不行，这场戏很精彩，关系到整部电视剧的成败，不能删改。”

毕竟，演员要听导演的。秦某只有硬着头皮与辛尉配戏。人与狮子倒是搂抱着在地上打滚了，但秦某脸白得像涂了一层石灰，浑身觳觫，掐狮脖的两只手抖个不停，身体也缩成一团，英雄气概荡然无存，倒像是一只被狮爪攫抓已吓破胆的羔羊。

翁导演当然不满意，让秦某重来。可一连试了几次，镜头里还是丝毫见不到硬汉子的丰采。而秦某不知是闻不惯大型猫科动物那股特殊的气味，还是因极度紧张引起胃痉挛，竟然呕吐起来，就像生了一场大病。再逼秦某假充英雄好汉，恐怕会影响下面的拍摄。没办法，只好请孙曼莉当替身，穿起秦某的衣裳，与辛尉打滚搏斗，用中景拍摄，草屑尘土飞扬，倒也看不出多少破绽。然后用特技摄影，把秦某血流满面仍咬紧牙关与猛兽搏杀的脸部特写拍下来，再与狮子可怕的血盆大口进行衔接。摄影师剪辑技术高超，拼接得天衣无缝。一个泰山压顶不弯腰，敢于从食人狮魔爪下英雄救美的光辉形象就这样炮制出来了。

仅仅两个月，有关人与狮子搏杀的这场戏就顺利拍完了。内行都晓得，影视剧里动物角色的戏是很难拍的，有时候一个几秒钟的镜头要折腾好几天。按事先预算，三个月拍完这场戏的，现在提前一个月完成任务，翁导演很高兴，夸奖孙曼莉能干，还说她替身演员这段戏拍得很逼真，与狮子搏杀的动作刚劲有力，达到了预期效果。为了答谢她，翁导演说要把她的名字打到电视剧末尾的演职人员名单上，头衔是助理剧务。在电视连续剧里，最吃香的是导演和主角演员，剧务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就是负责处理剧组吃喝拉撒睡杂七杂八事情的人，助理剧务更是无足轻重了。片尾演职员名单播得很快，转眼间就翻过去了，没有人会注意并记住助理剧务的名字。但孙曼莉还是很高兴，不管怎么说，这是对她工作的一种肯定，表明翁导演和剧组其他人对她是很欣赏的。

翁导演还要最后审看一遍样片，假如没有需要修改和补充的镜头，明天孙曼莉就可以带着辛尉回阳光大马戏团，事情也就圆满结束了。

偏偏这个时候，节外生枝，惹出一场麻烦来。

审看完样片，演中国企业家的秦某提出一条建议：“这场戏拍得很精彩，中景和近景结合，变焦变得很流畅，人与兽的搏斗场面惊心动魄，可我总觉得还没达到完美。哦，我不是指表演，不管是狮子还是我们演员，表演是无可挑剔的。我是说编剧还有欠缺。从草丛里一下子跳出一只狮子来，而且是一只凶恶的食人狮，会不会让观众觉得太突然了？我觉得在这之前应该对这只狮子有所交代，让观众晓得这片荒原潜伏着危险，这样剧情就会显得自然，又能制造紧张氛围。”

翁导演连连点头：“说得有道理，请再谈得具体些。”

秦某眉飞色舞谈他的构想：“能不能再补拍一组镜头，哦，比如一位农夫模样的黑人骑着一匹马在荒原遛达，正在小河边饮水的狮子发现目标后，借着灌木丛的掩护悄悄逼近，突然蹿跳起来，马惊悸得直立嘶鸣，把黑人农夫从马鞍上摔下来，狮子咬住马的喉管，把马扑倒在地，黑人农夫一边仓皇奔逃一边高声喊叫：食人狮来啦！我想这样就可以把这片荒原有食人狮的问题交代清楚了。”

摄影师老刘击掌叫好：“画面很有动感，马直立嘶鸣也能拍出气势来。”

“应该让狮子当场咬死并撕食那匹马，用长镜头拍摄，把整个过程都拍下来，既渲染血腥的恐怖，刺激观众的神经，又对以后狮子袭击人作了必要的铺垫。”秦某继续发表他的高论。

“有道理，确实该有这么一层铺垫，这样食人狮的凶残狠毒就表现得淋漓尽致了，当然也就更有力地烘托中国企业家和美国工程师英勇无畏的精神。”翁导演说，“我这就去找孙曼莉谈谈，没有她的同意和配合，我们是没法补拍这些镜头的。”

翁导演在河边五彩卵石滩找到正在用石片打水漂的孙曼莉，把剧组的想法和意图说了一遍。孙曼莉一听就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谁出的馊主意呀？辛尉是我们阳光大马戏团的台柱子，这么做会把它给毁了的。”

翁导演笑嘻嘻说：“我们不会让你白忙的，剧团发给你两千元特别奖金。”

“不，我不要这个钱。”孙曼莉说，“补拍镜头可以，但只能拍辛尉从灌木丛蹿出来，把马吓一大跳。哦，也许还可以让它把马按倒，狮嘴衔住马脖子，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下拍了，我的意思是，绝不能让它咬断马脖子撕食马肉。”

“这么拍，紧张恐怖的效果出不来的。”翁导演央求道，“这段时间我们合作得挺愉快，看在友谊的分上，帮帮这个忙吧。”

“不是我不愿帮你们这个忙，我们马戏团有规定，严禁猛兽型动物演员咬吃活物。”孙曼莉很认真地说，“就拿狮子来说，它能和斑马、猴子、羊驼等草食动物同台演出，而没有扑咬的冲动，就是因为这只狮子从没有过扑杀猎物的经验。动物研究所的教授专门给我们上过这方面的课，说食肉猛兽之所以对驯兽员百依百顺，关键就是它把天天喂它肉块的驯兽员视为抚养它的妈妈，食物依赖最终导致行为依赖。假如它学会了自己捕食，就会萌发独立意识，很难再指挥得动它了，当然也就很难再让它继续表演节目了。”

“没这么严重吧。我多少也有点动物学常识。辛尉如果现在只有三四岁的话，有可能会像你说的那样，让它咬杀一次活物，它就蜕变成无法控制的野兽。可它现在差不多十岁龄了，已是狮到中年，任何生命到了这个阶段，性格早就定型，生活习惯也早已养成，不可能说变就变的。哦，假定是个人，活到四十岁从来不抽烟也从来不喝酒，偶尔抽根烟就会变成烟鬼，偶尔喝杯酒就会变成酒鬼，这话你信吗？”翁导演振振有词地说道。

“实在对不起，培养辛尉这样的狮子演员很不容易的，我不能冒这个险。”孙曼莉脸上浮出歉疚的笑纹，仍没有通融余地。

翁导演这个人，业务水平一般化，但攻关能力很强，善于揣摩人的心理。他沉吟了几秒钟，亲切地说：“小孙啊，通过这段时间接触，我们大家对你的印象非常好。哦，你聪明能干，待人接物很得体，人也长得漂亮，也很有表演天赋。哦，我不是在当面吹捧你，大家都这么说。你演的那段和狮子搂抱搏杀的戏，虽然是替身，只拍出你的背影，却拍得很有感染力，许多人看了样片都在夸奖你呢。背部动作都能出戏，不简单哪。摄影师老刘也说，不管是正面还是侧面，不管是中景还是特写，你的脸很上镜头。可惜啊，这部电视剧演员早就选定，不然的话……不过嘛，以后拍戏的机会多的是。哦，下一部戏的剧本我已经拿到，赞助资金也已经谈妥，片名是《商场不言情》。故事是讲一个女大学生嫁给一位民营企业家，忍受不了丈夫满身的铜臭味，红杏出墙，爱上一位诗人。结果东窗事发，丈夫抛弃了她，诗人也是个没有责任心的花花公子，远走高飞不知踪影。女大学生孤独而又凄凉地生下一个男孩。她在逆境中发愤图强，十年后成了一家资产上亿的大公司的董事长，原先那位抛弃她的丈夫这时候已经破产成了穷光蛋，那位诗人也穷困潦倒进了疯人院。故事相当感人，剖析白领阶层的情感世界，内涵也很深刻，我估计将来能打响。我觉得，剧中主人公——那位女大学生，很适合你来演。顶多还有三个月，我就会请你到我们电视剧制作中心来试镜头的。你放心，我是导演，说话算数的。”

“……”孙曼莉翕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好像又说不出口。

“小孙啊，不知道你自己感觉怎么样，可我觉得，让你在马戏团做演员，实在太委屈你了。你的形象和才干，理应有更广阔的发展前途。”

翁导演这番话，点中了孙曼莉的要害，她眼圈微微发红，咬着牙才没让讨厌的泪水漫流出来。说心里话，她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不满意的。同在演艺圈，同样是演员，马戏团的演员与歌星、影视剧演员是无法相比的。马戏团的演员除了上台演出外，主要工作就是驯养那些动物，身上永远有一股臭烘烘的腥骚味，回家要用沐浴露洗三遍才能把难闻的气味洗干净。

在马戏团，舞台主角永远是各种动物，人只能是协助它们演出的配角。她虽说在阳光大马戏团也算得上是台柱子，还被誉为狮子美女，但所得到的报酬却少得可怜。马戏团耗资大，演出成本高，观众大多为学生，票价不可能定得太贵，本来利润就很薄。这几年环境保护问题日益引起人们关注，牵连到马戏团，认为马戏团是人类在奴役动物破坏生态资源，一些民间环保组织公开号召人们不要看马戏表演，这使得本来就危机四伏的阳光大马戏团犹如雪上加霜，票房收入逐年递减，日子过得越来越艰难。她的工资仅够温饱，每个月的奖金还不够买化妆品呢，要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能积攒下钱来买一件喜欢的衣裳。这和其他类型名演员真有天壤之别。

她有个挺要好的女同学，过去也在阳光大马戏团，表演和表现都差她一截。可那位女同学的舅舅在电视台当台长，五年前利用关系将这位外甥女调到电视台的电视剧部，演了几部反映当代社会家庭伦理的连续剧，竟然红了起来，在市郊买了高级别墅，还拥有了私家车。毫无疑问，假如她换在那位女同学的位置，她会赢得更大的艺术声誉和物质利益。

巨大的反差使她心理失去平衡，她抱怨命运对她太不公平，哀叹出身寒微没有人能拉她一把，半夜捂着被子悄悄哭了好几回。

突然间，命运女神降临到她身上来了，翁导演邀请她拍摄电视剧，而且答应让她出演第一号主角，对她来说，当然是挡不住的诱惑。她相信自己的实力，只要能让她跨进公正公平的人生赛场，只要能让她站在事业的起跑线，她一定能创造梦寐以求的辉煌。

她已满二十四岁了，对吃青春饭的演艺圈来说，已经失去年龄优势，很可能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她必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她晓得，翁导演这是有条件的许诺，权衡利弊，她并不吃亏啊。

“小孙啊，听说这只狮子半岁时你就开始驯养它，哦，差不多有九个年头了吧？你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都用在它身上了，让它也为你作一份贡献，这怎么说也不过分吧？”

“要是让我们马戏团尹团长和高导演知道了，我可就惨了啊。”孙曼莉仍在摇头，但口气却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显示出左右为难的矛盾心态。

“狮子不会说话，当然也就不会泄密。我翁某也绝不是过河拆桥的小人，这点请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出卖你的。”翁导演信誓旦旦地说。

“纸是包不住火的，《情满非洲》一播放，大家都会看到狮子杀戮马匹的镜头，怎么瞒得住呀？”孙曼莉顾虑重重地说。

“电视剧拍完后，还需要后期制作，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播出，到了那个时候，你早就参与我们《商场不言情》剧组了，你不必有什么顾虑，我会负责把你调到我们电视剧制作中心去工作的。到了哪个时候，你们尹团长和高导演也就奈何不得你了。”

孙曼莉低着头，脸微微有点发红，算是默认了。

剧组临时从云大语言学院找了一位非洲留学生来扮演黑人农夫，又花了一千元钱从附近山寨买了一匹十岁龄从马帮淘汰下来的老枣红马，拍摄地点确定在河滩灌木丛。

为了促使辛尉猎杀马，停止给辛尉喂食一天。按常规，饥饿能激发食肉兽的杀戮冲动。然而，第一天拍摄却失败了。

开始还挺顺利。把辛尉从铁笼子里放出来，让它埋伏在灌木丛里。黑人农夫骑着马来到河滩，随着孙曼莉一声口令，辛尉猛地扑了上去，确实把那匹枣红马吓了一跳。那匹枣红马虽然从未见过狮子，但对大型猫科动物却有本能的恐惧，果然举起前蹄嘶鸣起来，把黑人农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孙曼莉又做了一个扑抓的指令，辛尉纵身一跃，腾空而起，搂抱住马脖子。辛尉是马戏团动物演员，做这套动作十分娴熟，甚至比记录片里非洲野生狮子扑食草原上的野生斑马还要精彩。枣红马年老体衰，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破了胆，扑通倒在地上，辛尉张开血盆大口，衔住马的脖子。马在悲鸣，马在挣扎，马在踢蹬。辛尉两眼放光，压在马的身上，鬣毛蓬松，强有力的身躯扭动着，显得杀气腾腾。

两部摄像机不停地旋转着，翁导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就在这时，辛尉突然就松开了嘴，从枣红马身上跳了下来，小跑着来到孙曼莉身边，狮脸轻轻摩蹭她的腿，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叫声，伸出长长的舌头不停地舔它自己的嘴唇，用猫科动物特有的动作乞食，似乎在说：我已经按你的要求表演完了，我演得不错是吗？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请你快喂肉块犒赏我吧！

它已习惯这类表演，也习惯演出成功后得到食物奖励。

这当儿，枣红马腾地站了起来，带着死里逃生的惊喜，向山寨狂奔而去。

“抓住一匹马不晓得咬杀，却来向你讨肉块吃，真是莫名其妙。”翁导演嘟囔道。

“我早就说过了，它从没猎杀过活物，它还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呢。”孙曼莉说，“我看刚才这些镜头已经够用了，它把马扑倒，又用嘴衔住马脖子，然后再把镜头切换到惊慌失措的黑人农夫，已经能说明这是一只可怕的食人狮。”

“不行，这些镜头还不够刺激。”翁导演断然否决孙曼莉的提议，对负责剧务的张先生说，“快到山寨去把枣红马找回来，再试一遍。”

下午三点，那匹心惊胆寒的枣红马被强行牵回河滩灌木丛，为了防止它再次逃逸，在草丛里钉了一副铁环，将后腿两只马蹄牢牢拴住。

结果还是像上午那样，狮嘴衔住了马脖子后，又给吐了出来。

傍晚又试了一次，还是老样子，就像是已经剃度的和尚，坚守不杀生戒条。

稍有不同的是，辛尉从枣红马身上跳下来后，跑到孙曼莉面前，不再眯起眼睛狮脸轻轻摩蹭她的腿，而是瞪着铜铃大眼，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不时张开嘴冲着她吼叫，叫声嘶哑粗鲁，鼻吻拧成疙瘩，透出内心的强烈不满，似乎在责问：我表演好几遍了，我够卖力的了，为什么还不给我肉块吃？难道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辛尉已经生气了，该喂它东西吃了，不然它会发脾气的。”孙曼莉说。

“这怎么行！”翁导演坚决摇头，“现在喂它东西吃，等于告诉它，它衔住马脖子后又吐出来，做得没错，那就前功尽弃，休想再让它按我们的意图去咬断马脖子了。”

“辛尉已经整整两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再饿下去，我担心它会饿出问题来的。”孙曼莉忧心忡忡地说。

“野生狮子不可能天天都捕捉到猎物，饿肚子应该是经常发生的事。狮子耐饿的本领比我们人类强得多，有一本书上介绍说，狮子三天吃不到东西，照样能打猎。你放心好了，饿不坏它的。”翁导演说，“我就不相信一只身强力壮的狮子会守着一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咬杀的马而把自己给活活饿死。”

那天夜里，辛尉在铁笼子里吵闹了整整一夜，一会儿用身体撞击铁门，乒乒乓乓就像开了一间铁匠铺；一会儿用牙啃咬铁杆，喀嚓喀嚓就像企图越狱的囚犯在锯铁窗；一会儿气急败坏地吼叫，令人毛骨耸然。不仅仅是饥饿难忍，还有精神上的失落与痛苦。自打它进到阳光大马戏团，还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委屈。它早已养成按时进餐的习惯，清晨傍晚，一日两餐，从来没遭受过饥饿之苦。有时候，它淘气贪玩，不肯好好排练节目，孙曼莉也会停止给它喂食，但顶多少喂它一顿，绝不会连续两天不给它吃东西的。只要它改正缺点认真去排练节目，就会获得补偿，吃到一顿丰盛的晚餐。它没有挨饿的经验，也没有挨饿的心理准备。它的动物脑筋无法像人脑筋那样能灵活拐弯，动物脑筋往往是死脑筋，它觉得自己都是按要求在做动作，并没有淘气耍赖或消极怠工，尤其是傍晚那次表演，它为了能早点吃到东西，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地做它该做的动作，蹿跳得比任何时候都高，扑倒马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刚劲有力，衔住马脖子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柔温婉，为什么还不喂它肉块吃呢？

饥饿的滋味真不好受，肚子一阵阵抽搐，心头像有千百只黄蜂在叮蜇，眼睛像火炉一样热辣辣地难受，脑子一片混沌，还会闪出许多荒诞的念头来，一会儿想象自己突然间长出鸟的翅膀，飞上天空将月亮一口吞吃了，一会儿想象天上落雨似的落下无数肉丝，它仰脸张嘴那肉丝就直接灌进它空瘪瘪的胃囊。饥饿使它无法入睡，也无法安静下来，本来挺温柔的性情变得怪戾暴躁。它撞击铁笼，啃咬铁杆，恶声恶气吼叫，抗议这莫名其妙的惩罚。

兽心、兽性和兽行，很多时候都是饥饿给逼出来的。

翌日晨，橘红色的霞光铺满大地，河滩架起拍摄用的升降机，那匹倒霉的枣红马又被牵到灌木丛。一切准备停当后，专门运送猛兽铁笼子的汽车缓缓驶进拍摄现场。铁门开启，雄狮辛尉一个箭步蹿下车来。两天没进食，又在铁笼子里折腾了一夜，它明显消瘦了，肩胛支棱，鬃毛蓬乱，脸庞似乎也皱缩了，颧骨与眉额出现两条粗犷的线条，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红得就像两粒正在燃烧的火炭，肚皮贴到脊梁骨，身体也好像小了许多。往常，每当清晨打开铁笼子，它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踩着欢快的步子奔到孙曼莉面前，嘴角发出呜呜柔和的叫声，用狮脸摩挲孙曼莉的裤腿，就像孝顺儿子给娘请安。可这一次，它却没有走近孙曼莉，更没有做出任何亲昵的举动，而是压低身姿平举尾巴在灌木间蹑手蹑脚走动，不时乜斜起眼睛瞟四周的人群，嘴里发出很不友善的低吼。大型猫科动物这套动作，表明其内心充满疑虑、害怕和愤怒。

显然，它在情感上和人类已经拉开了距离。

在翁导演的催促下，孙曼莉发出要辛尉扑到枣红马身上去的指令。

辛尉做出一个饿狮扑食的姿势，把枣红马扑倒在地，然后按照表演程序，用嘴衔住马脖子。枣红马恐惧得两只眼睛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咴咴嘶鸣，拼命挣扎。

也许是饿得头晕眼花致使衔咬动作变得不那么灵巧，也许是枣红马挣扎得太厉害无意中发生了碰撞，也许是饥饿唤醒了隐匿在心底的猛兽茹毛饮血的本能，辛尉衔住马脖子后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将马脖子给吐出来，不仅延长了衔咬时间，上下颚四枚尖利的狮牙像钉子一样钉进枣红马的皮肤。枣红马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脖子大幅度摆动，想从这可怕的衔咬中挣脱出来。

“吱——”传来狮牙割破马皮的轻微声响，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殷红的马血从伤口涌了出来，染红了四枚白色的狮牙。突然间，辛尉仿佛噩梦惊醒一般，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一松嘴将马脖子给吐了出来，抬起惊慌不安的眼睛，死死盯着孙曼莉看。

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细节，辛尉虽然把马脖子给吐了出来，强有力的四肢却还抓住马背马腹，沉重的身躯仍压在马的身上，并没像前几次那样旋即从马身上跳下来。

对辛尉来说，从小到大所受的全部教育，就是要它克制噬咬的冲动，就是要它忘掉杀戮的本能。有几次它在与其他动物演员配戏时，碰巧情绪不佳，或者对方某些举动引起它心里不高兴，它也会张开嘴亮出可怕的利牙吓唬对方一下。每每这个时候，总会受到严厉的训斥，有时还会遭到停食一顿的惩罚。人们千方百计用强制和诱导的手段来改造它狮子的品性，把它塑造成一只内心善良不会咬人的雄狮。久而久之，它头脑中已形成固定思维，无论对方是人还是动物，都不能真的张嘴去咬，咬了就是犯罪，咬了就是触犯禁忌。

一方面，辛尉牙齿已经戳通了马皮，虽然马伤得不重，但毕竟流了血，咸津津的马血浸染它的唇齿与舌尖，使它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兴奋，体验到惊心动魄的美妙快感。它本来就是各方面生理构造都很健全的狮子，从娘胎里就带着猎杀与噬咬的遗传因子，压抑的本能随着马血流进它的口腔而开始释放出来，它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向孙曼莉乞讨肉块并不是它唯一的谋生之道，似乎还有一种更有趣更刺激更痛快更来劲的获取食物的方式。一种如洪水如雪崩如脱缰野马如奔涌泥石流般的原始欲望在它心底翻腾，饥饿使这种原始欲望发酵膨胀，极想用利牙咬断马的喉管，吮吸温热的血浆，极想将利爪从自己的爪鞘里伸展出来，匕首似的撕开马的胸膛，撕食新鲜的马肉。但另一方面，九年多养成的生活习惯，九年多所受的训导和教育，无形的戒律与禁忌，又形成强大的心理障碍，阻止它肆无忌惮地去杀戮，尤其是从小饲养它长大的孙曼莉就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望着它。在它的印象里，孙曼莉是非常严厉禁止它张嘴咬人或咬其他动物的，它不能不有所顾虑有所忌讳。

枣红马刚才脖子被狮牙紧紧衔住，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现在狮嘴突然张开，呼吸顺畅了，脖子上的伤口火烧火燎般疼，预感到死神已掐紧它的脖子，求生的本能使它迸发出可怕的爆发力，更猛烈挣扎，更响亮嘶鸣，几乎就要从狮爪下挣脱出来了。辛尉终于将尖利的指爪从爪鞘里伸展出来，用力攫抓住马背和马腹，这样就可以避免被剧烈蹦弹的枣红马从马背上颠下来。指爪像弯钩，并不需要用太大的力，就抠进马皮去了，就像飘摇的船抛下了锚，身体立刻变得稳当。指爪抠进猎物的皮肉感觉真是好极了，进一步唤醒它猛兽的意识，它 朝孙曼莉发出吼叫，像是在征询意见：我太想咬这匹马了，行不行呀？

咬！咬咬！狠狠地咬！你不是玩具狮子，你是真的狮子，你应该会猎杀马匹的！翁导演、男演员秦某和摄影师老刘激动地嚷嚷着，热烈鼓动，就像拳击场上的拉拉队。

孙曼莉出于一种矛盾心理，缄默无语。

很多时候，沉默就等于默认。

辛尉盯着孙曼莉看了约半分钟，突然又张开血盆大口咬住了马脖子。动作快捷有力，不是表演性质的衔咬，而是猛兽攻击猎物时真正的噬咬，强有力的颌骨紧紧闭拢。枣红马的嘶鸣声戛然而止，马头上翘，马眼翻白，马嘴痛苦地扭曲，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两只马耳朵蝴蝶翅膀似的抖颤。那是窒息前的最后挣动，生命即将被粗暴剥夺的征兆。

辛尉已拉开了杀戮的序幕，可奇怪的是，杀戮动作进行到节骨眼上，它突然又停顿下来，嘴还紧紧咬住马的脖子，眼睛望着孙曼莉，嘴角发出呜呜吹气声，最后再询问一遍：我要拧断马脖子了，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此时此刻，假如孙曼莉大喝一声，辛尉也许会停止杀戮，垂头丧气从马身上跳下来，但孙曼莉没这样做。

静穆了约数秒钟，辛尉狠命甩动脑袋，强壮的身躯也一同发力，终于展开了致命的噬咬。枣红马蹦跶了几下，竖直的马脖子软绵绵地耷落下来，停止了挣动。辛尉腾出两只前爪搂住马头猛烈撕扯，马脖颈被撕裂开，汩汩涌出血蘑菇。它太饿了，猎杀耗费了许多体力，早已是饥肠辘辘，大概嗓子也渴得冒烟了，狮嘴贴着猎物的创口，咕嘟咕嘟吮吸黏稠的血浆。食肉兽吮吸猎物的血浆，就像人喝稀饭一样，又解渴又解饿。两部摄像机一刻不停地旋转着，从各个角度进行拍摄。

痛饮马血后，辛尉抬起头来，满脸都是血污，鼻吻、眼圈、下巴和脸庞四周的鬃毛都被马血染红了，大黄脸变成了大红脸，张开嘴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吼叫。牙尖滴着血，舌尖也泛着血沫，面目狰狞，可怕极了。它又用爪子撕开马腹，吞食马心马肝。吃几口，它就要抬头吼两声，血淋淋的吼叫声在山谷回荡。那双狮眼流光溢彩，鬃毛也像钢丝一样恣张开来，显得非常兴奋。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杀戮冲动完全释放出来了，随着这场猎杀雄狮意识被彻底唤醒了，活杀活吃活物味道好极了，血浆和马肉不仅仅塞饱肚皮消除了饥饿感，心理上也获得了极大满足。

——
，我是狮子，我是力量无穷的雄狮，我能一口拧断马的脖子！

一个优秀的动物演员，骤然间变成茹毛饮血的恶魔。

“停！”翁导演下令停止拍摄。他拍拍孙曼莉的肩膀，高兴地说：“太精彩了，这组镜头非常珍贵，为整部电视剧增色不少，真该好好谢谢你啊。”

辛尉一口气吃掉四分之一匹马，肚子撑得圆鼓鼓，斜趴在死马旁，打着饱嗝，伸出舌头舔理鼻吻和唇须上的血丝。

男演员秦某手绢掉了，一阵山风吹来，手绢像花蝴蝶飞舞，飘到死马旁，他走过去捡。刚走到离死马约两米远的地方，突然，辛尉倏地翻了半个身，两只前爪着地，脑袋昂挺起来，吹胡子瞪眼，眼眶里射出两道凶光，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很明显是在警告秦某：别走近我的猎物，不然的话我就要不客气了！

野生狮子捕捉到猎物后，即使自己吃不掉，也不肯让其他动物来染指。保卫食物是动物的本能，尤其是曾经被饥饿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动物，更自私也更吝啬，绝不会允许谁来靠近自己辛辛苦苦猎获的食物。

秦某吓得屁滚尿流，手绢也不要了，转身逃回摄像车来。

“辛尉，不许撒野！”孙曼莉呵斥道。辛尉仍气呼呼地瞄着秦某的背影，不太情愿地弯曲前腿将身体躺卧下来，狮脸上却还是不友善的表情，四肢的肌肉也还绷得紧紧的，看得出来，随时都准备跳起来攻击胆敢觊觎它食物的人。

“辛尉，你吃饱了，该回铁笼子去了。”孙曼莉皱着眉头朝辛尉走去，猛兽只有被关进铁笼子，才能让人彻底放心。

她走到离死马还有两米远时，“呜——”辛尉嘴里又发出威胁的低吼，虽然没像刚才对付秦某那样支起两条前腿昂起脑袋做出准备采取行动的姿势，但面部表情却显示出抗拒和不服从，一双狮眼闪闪烁烁，偷偷瞟她一眼，当狮眼和人眼四目相对时，狮眼又急忙移开了，低头去看自己的爪子。显然，辛尉也反感孙曼莉靠近自己的食物，可又因为对孙曼莉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好意思发作，也不好意思把愤怒全写在脸上，所以行为很矛盾。

孙曼莉和辛尉相处这么多年，辛尉从来对她柔顺驯服，无论它在进食还是睡觉，她都可以随意走近它身边。她还是第一次受到它如此粗暴的威胁，气不打一处来，柳眉高挑，板起粉脸，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狠狠踹了死马屁股一脚，手指着狮子的脑门厉声骂道：“辛尉，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滚，快滚回你的铁笼子去！”

毕竟是从小把它养大的主人，毕竟早就养成了绝对服从的习惯，辛尉怯怯地看了孙曼莉一眼，闭紧嘴巴不再吭声，四肢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恣张的鬃毛也慢慢闭谢下来，无聊地甩了几下尾巴，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钻进铁笼子去了。

孙曼莉叹了口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完成客串演出，孙曼莉带着雄狮辛尉回到阳光大马戏团。

表面看，一切似乎都很正常，辛尉仍然乐意听从她的指令，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表演动作。辛尉虽然残忍地猎杀过一匹马，但身体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谁向马戏团领导告密说孙曼莉曾违反规定逼它咬杀活物。秘密藏在孙曼莉和辛尉心中，辛尉是不会说人话的狮子，只要孙曼莉自己不说出来，起码在《情满非洲》电视剧公演之前，事情是不会败露的。用神不知鬼不觉来形容，是再恰当不过了。

可孙曼莉心里很清楚，辛尉身上确实发生了一些令她担忧的变化，这些变化很细小很微妙，旁人是难以察觉的。

首先是眼神，以往辛尉的眼睛清纯无邪，不管是看人还是看动物，总是瞪大眼睛，眼光亲切友善，闪烁着孩童般的活泼光芒。可如今，它的眼神变得让她陌生了，看人看动物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就像在不怀好意地窥视，目光冷凝坚硬，让人望而生畏。俗话说，眼睛是心灵的门窗，眼神的变化当然说明它变心了。

其次，对待她的态度也起了变化。以往见到她，就会发出呜呜欢愉的叫声，迫不及待地蹿到她跟前，狮脸热烈摩蹭她的裤腿，还会在她面前打滚嬉闹，用亲密无间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可如今，她休假好几天后回到马戏团，辛尉见到她不再激动得浑身发抖了，只是轻轻叫两声，轻描淡写地问候，迈着矜持的步伐走到她面前，鼻吻轻轻触碰她的裤腿，象征性地表示一下亲热，便退后一步与她脱离了接触。她抚摸它的脖颈，想逗它在地上打滚嬉闹，可它却缩紧脖子躲开她的抚摸，神情严肃，好像在对她说，我已经长大了，我对在地上打滚这类孩子气的嬉闹不感兴趣了！它萌发独立意识，有了猛兽的尊严，这让她忐忑不安。

再者，以往她给它喂食，抬着装满肉块的食盆跨进兽棚，它会激动地围着她转圈。在所有种类的肉食里，它最喜欢啃牛排，牛肉吃光了，还会津津有味啃咬骨头。吃饱肚皮后，它会感恩戴德地舔她的手。可如今，她投喂最新鲜的牛排，它也不会表现出欢天喜地的神态。它先是用爪子翻动牛排，嗅嗅闻闻像是在挑精拣肥，随后撇动嘴角露出不屑的神态，抬起头来贪婪的目光四处搜寻，似乎要找到更可口更对它胃口的食物。孙曼莉心里明白，它是嫌吃牛排不够刺激，想再次获得猎杀活物的机会，凭借自己的力量撕碎猎物，滋味肯定比吃她投喂的肉块更香甜更鲜美。它曾经拧断过马的脖子，饮过热的马血，吃过热的马肉，那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在它心理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孙曼莉想了许多办法，用温水给它刷洗鬃毛，给它播放柔曼抒情的音乐，用锉刀磨圆它尖利的指爪，腾出更多的时间陪伴在它身边，训练时态度也更和蔼更宽容，试图能用脉脉温情让它忘却那次猎杀马匹的经历，回到过去时光。遗憾的是，她的努力徒劳无功，那双铜铃大眼再也恢复不了清澈无邪的目光了。

心理学研究表明，血腥的经历容易引发性格突变。狮子这类猛兽，一旦开了杀戒，就好比把魔鬼从瓶子里放了出来，是很难再让魔鬼回到瓶子里去了。

椭圆形剧场修葺一新，阳光大马戏团准备恢复演出了。雄狮辛尉是备受宠爱的动物演员，孙曼莉与辛尉的组合是黄金搭档，新剧场第一天开演，当然少不了“雄狮美女”这个受到观众热烈欢迎的节目。

孙曼莉化完妆，穿戴艳丽的演出服，到兽棚去带辛尉。开锁时，不知怎么搞的，平时开启挺灵便的铁锁，钥匙插进锁孔后，鼓捣了半天也未能打开，右眼皮又莫名其妙跳个不停，俗话说左眼跳福右眼跳祸，这使得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不容易打开铁门，把辛尉牵引出来，在通往剧场长长的甬道里，中间那盏照明灯坏了，黑暗中那双狮眼绿莹莹，使她联想起乱坟岗上的鬼火，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开始演出的是狮子晃球、人狮车技之类的普通节目，辛尉表现还算正常。按孙曼莉的指令，它爬上大彩球小心翼翼踢蹬滚动。狮子庞大的身躯站在站在直径约两米的彩球上，本来就显得滑稽可笑，它左摇右晃竭力保持身体平衡，好几次差点从活动的彩球上掉下来，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随后，它又在孙曼莉悠扬的口哨声中，跳上孙曼莉骑的自行车，后爪站在自行车踏板上，前爪搭在孙曼莉的肩上，在舞台上一会儿转圈，一会儿倒骑，一会儿滑板俯冲，一会儿原地定位。一个娇媚柔弱的姑娘带着一只威风凛凛的雄狮玩出这么多车技花样来，令人眼花缭乱，博得阵阵掌声。

接下来就要演出压轴戏“美女雄狮”了。这个节目除孙曼莉和辛尉当主角外，还配有两种动物演员当配角。一是金丝猴雅娣出场，当孙曼莉要把裸露的胳膊和脖颈塞到狮嘴去时，雅娣惊骇尖叫，拼命阻止孙曼莉去冒险，这样既可以烘托雄狮的威风，又能发挥猴子演员的特长插科打诨增添笑料；二是四匹斑马出场，披红挂彩的斑马踩着音乐节拍给美女雄狮伴舞，营造热闹的气氛。

在铿锵有力的锣鼓声中，金丝猴雅娣打扮得花枝招展踏着碎步从后台跑了出来。这当儿，孙曼莉已经让辛尉躺卧下来，酝酿情绪进入角色。雅娣直立着蹒跚走过来了，按规定，应该假装不小心猴爪踩到狮尾上，狮尾猛地一抡，并做出龇牙咧嘴的凶猛相，雅娣大惊失色尖啸一声扑倒在孙曼莉的怀里。剧场修缮前，雅娣曾多次配合演出，做这个动作熟能生巧，从未出过差错。辛尉已将尾巴横亘在地上，尾尖那撮黑毛颠动着，只等猴爪来踩。雅娣已来到离辛尉一步之遥的地方，抬起后肢要踩下去了，孙曼莉也做好了迎接雅娣扑倒的准备。

就在这时，孙曼莉发现，雅娣那只抬起的脚爪突然停止了动作，悬吊在半空不动了。再看雅娣的脸，猴眼惊骇地瞪得溜圆，猴嘴也恐怖得扭曲了，就好像突然间看见草丛里钻出一条响尾蛇。她顺着雅娣的视线望去——哦，辛尉的表情很吓人，头顶鬃毛斜竖，狮眼半眯半睁，狮嘴半张半合，血红的舌尖在唇齿间来回磨动。怪不得雅娣会受到惊吓，辛尉的表情和动作，不像是演员之间在舞台配戏，倒像是猛兽出猎的前兆，透出阴险与残忍。给她的感觉，就像一只有觅食欲望的野狮子，打量着一只进入扑咬范围的猎物，寻思该不该动手。这当然违反动物演员的职业道德。按规定，辛尉这时候应该闭起眼睛合拢嘴巴，做出打瞌睡的姿态。她皱起眉头狠狠剜了辛尉一眼，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在狮鼻上点了一下，那是无声的警告：放规矩点，不许乱来！辛尉头顶的鬣毛耷落下来，血红的舌尖缩了回去，眼皮合拢起来，脑袋也枕到臂弯上，摆出规范的表演姿势。

孙曼莉朝雅娣使了个眼色，哦，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你可以用脚爪踩那条狮尾了。可是，雅娣那只悬空的脚爪仍不敢照准狮尾踩下去，而是往后退却一步，身体猛地旋转，躲到她身后来了，紧紧抱住她的腿。她明显地感觉到，雅娣身体在剧烈颤抖，猴眼亮晶晶蒙着一层惧怕的泪。观众席上千百双眼睛在盯着舞台，她必须让演出顺利进行。她抓住雅娣的胳膊，使劲拖拽，想把雅娣拖回到辛尉跟前去，可雅娣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放，猴爪把她的腿都抠疼了，好像不是拖它去演出，而是拖它去屠宰场。

金丝猴雅娣是阳光大马戏团有多年艺龄的老演员了，早已习惯同各种动物演员打交道，不该在辛尉面前如此怯场的。只有一种解释，雅娣已凭着动物特殊的感觉，发现辛尉变了，已不再是清清白白的动物演员，而是经历过杀戮与猎食的凶猛狮子。在眼神的交流中它还发现，辛尉的心已变得冷酷，并且流露出噬咬的冲动，它害怕受到伤害，所以躲到孙曼莉身后来了。动物虽然大脑不如人类发达，但某些感觉器官却比人类灵敏得多。例如狗的嗅觉就比人类强几十倍，穴兔的听觉也远胜过人类。动物似乎第六感觉也特别丰富，在一些有关地震的报道中，地震发生前人类还蒙在鼓里，老鼠却已开始搬家，老屋里的蛇急急忙忙爬到空旷的野外，牛也犟着脖子拒绝跨进牛圈去。这说明，许多动物凭着一种本能，能预测灾害，能预感危险，具备超常的感知能力。

在舞台上不能老这么僵持下去，没办法，孙曼莉只好让辛尉再演一遍晃球节目。她趁这个机会把雅娣牵回后台去。

兼任舞台监督的高导演皱着眉头问：“这是怎么回事？雅娣为什么罢演？”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不肯去踩辛尉的尾巴。”

高导演抽了雅娣一个脖儿拐，咬牙切齿骂道：“无缘无故就罢演，看我不揍死你！”

雅娣躲到道具箱背后，嗷嗷直叫，叫得挺委屈。

孙曼莉有点内疚，只有她心里清楚，雅娣不敢去踩辛尉尾巴是有原因的。

“把猴子这段戏省略掉算啦，你快上场接着往下演吧。”高导演对孙曼莉说完后又朝另外两名女演员喊道：“四匹斑马准备好，音乐一响就上场伴舞。”

孙曼莉回到舞台上，刚让辛尉躺卧下，迪斯科音乐就响了起来，四匹斑马头插野雉翎辔缀流苏身披络缨登上舞台，踩着音乐节拍，忽儿钩起前蹄直立行走，忽儿侧着身体横步行走，忽儿四条马腿快节奏原地踏步，走出优美的舞步。椭圆形舞台上形成一条流动的五彩光影。按节目编排，这个时候，孙曼莉伸出手臂在辛尉唇吻前晃一晃，雄狮便张开血盆大口，她就可以表演将手臂伸进狮嘴去的动作了。

她的手臂在辛尉唇吻前晃了晃，狮嘴没有张开；她的手臂再伸长些，触碰到狮鼻上银白色胡须了，又使劲晃了晃，辛尉仍没有反应。她乜斜眼睛瞄了辛尉一眼，心不由得缩紧了。这家伙两只眼睛贼亮贼亮，视线跟着斑马的舞步在移动，脸上一派痴迷的表情，舌尖伸出嘴唇，亮晶晶的口涎顺着舌尖滴滴答答往下流淌。

她当然清楚，辛尉绝不会是被斑马优美的舞姿迷住了，狮子永远不可能陶醉于艺术的。她不用细想就知道辛尉之所以如此痴迷地盯着斑马的真正缘由。辛尉曾经在摄像机镜头前残暴地猎杀了枣红马，忆记犹新，念念不忘。看见眼前的斑马，那斑马虽然是马类中的小弟弟，个头比普通马要小一圈，身上还有一道道奇形怪状的斑纹，但外形特征与枣红马并无不同，这触动了它的神经，条件反射般引发了杀戮的冲动。

狮子是非洲草原的霸主，斑马的原生地也在非洲草原，斑马历来就是狮子最喜爱的美食，就像喜欢吃家乡菜一样，辛尉对斑马更兴趣盎然。

她不寒而栗，要真是这样的话，万一辛尉控制不住自己，撒起野来，像对付枣红马那样咬杀斑马，演出一场血淋淋的惨剧，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感觉很准确，辛尉原本趴躺的前肢不由自主地站立起来，鬣毛也陡地竖直，嘴角呼呼吹出粗气，按捺不住兴奋和激动，眼光从斑马身上跳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跳回到斑马身上，来来回回跳动，吹气声也越来越浊重。那怪异的神态，令她想起它猎杀枣红马的情景，当狮爪攫抓住马的身体，狮嘴衔咬住马的脖子，也是嘴角呼呼吐着粗气，征询的目光频频投向她，毫无疑问，它渴望能再次体验杀戮的快感。

她心头陡地一紧，赶紧跨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辛尉的视线。看不见诱惑，罪恶的念头也许就洇灭了。可她想得过于幼稚了。那鬃毛蓬松的脑袋，像装了轴轮一样，她往左挡，贪婪的狮脸从右边钻出来，她往右挡，恐怖的狮脸从左边钻出来。它好像对她还挺有意见的，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好像在责怪她：干吗要妨碍我观察猎物呀！

这时候，一匹斑马舞兮蹈兮走了过来，一只马蹄踩到离辛尉约一尺远的地方。辛尉突然间伸出爪子猛抓过去，动作快疾如风，尖利的指甲从爪鞘亮出来，标准的猎杀风格，假如抓到马腿，肯定撕出几条血口子。幸亏斑马机灵，也有可能是迪斯科强烈的节奏帮了斑马的忙，那马蹄蜻蜓点水般在辛尉面前踩了一下又闪电般缩了回去，辛尉抓了个空。吱，狮爪在舞台柚木地板上划出几道印痕。它缩回爪子，遗憾地咂动嘴唇。

斑马也是有灵性的动物，似乎从辛尉反常的举动中觉察到了什么，马眼东瞧西瞧变得惊恐不安，马心慌乱，舞步凌乱，有两匹斑马甚至想扭头跑回后台去。

观众不是傻瓜，当然也看出舞台上不大对劲，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高导演站在幕侧，脸色铁青，怒目喷火。

孙曼莉心急如焚，背对着观众，揪住狮脸两侧的鬃毛，使劲摇晃，本想低声呵斥几句的，却不料眼睛发酸涌出泪来。她愠怒的脸色和屈辱的泪水，对辛尉还是有威慑力的，狮眼怯怯地望着她，识相地将指甲缩回爪鞘，并将身体匍匐下来。

“求你了，好好表演！”孙曼莉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拍拍辛尉的额角，挤出笑容来面对观众，只想赶快把节目演完，结束让她尴尬的场面。

辛尉虽说卧倒了，却仍贼心不死，渴求的眼光不时朝斑马扫射，斑马则跑到舞台的另一侧，挤作一堆，舞台上乱成一锅粥。

孙曼莉再次将手臂在辛尉嘴吻前晃了晃，这一次，辛尉算是张开了嘴。以往表演，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毫不迟疑地用优雅的姿势将手臂塞进狮嘴去，可这一次，说不清是什么心理在作怪，她突然紧张起来，手臂触碰到狮嘴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觑了辛尉一眼，张开的狮嘴里，红的舌头红的牙床红的腭部，似乎天生就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真是世界上最典型的血盆大口。蓦地，她脑子里闪回那个可怕的镜头：就是这张血盆大口，咬住枣红马的脖子猛地一拧，马血喷涌，马眼翻白。过去她看这张狮嘴，就像看一件熟悉的玩具，现在看这张狮嘴，感觉就像在看鬼门关。

也许是张开嘴后迟迟不见有手臂塞进来，有点等不及了，辛尉用舌头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舔了一下，从肘关节舔到腕关节。她触电似的将手臂缩了回来。狮舌粗糙，就像锉刀在锉皮肉，真有一种毛骨耸然的感觉。以往演出时，辛尉从未有过这般举动，这怪诞的舔吻意味着什么？是在向她表达友谊和忠诚，还是觉得她手臂细皮嫩肉吃起来味道更鲜美？她突然想起曾在一部介绍非洲野生动物电视专题片看到过这样的情景：狮子咬翻一只瞪羚，然后趴在瞪羚的身上，用舌头来回舔瞪羚的背。画外音解释说，狮子是用舌头舔去猎物身上的绒毛，就像人类杀猪时给猪刮毛一样，弄干净些再啃吃。她的心怦怦怦跳得厉害。

辛尉还是仰头张嘴，等候着她表演，可她发现，狮眼却还盯着四匹斑马，显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她想，就算辛尉对她的感情丝毫未减损，主观上不可能想要伤害她，可它的视线跟着斑马在移动，心思根本就不在表演上。演员最忌讳就是在舞台上心有旁骛，舞蹈家一面翩翩起舞一面想着其他事情，十有八九会踩错舞步，歌唱家一面引吭高歌一面考虑着其他问题，极有可能会唱得走调。假如辛尉也出点差错，情不自禁地咂动嘴唇或磨磨牙齿什么的，她可就惨了啊。

高导演在幕侧拼命给她打手势，她晓得，是在催促她赶快表演。她不该像木桩一样傻站在舞台上的，她不能让观众久等，她不能让舞台冷场，她不能让乐队一遍又一遍重复同样的曲子，她必须开始表演了。

她咬着牙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将手臂往狮嘴里塞。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心儿打战，手儿打战，脚也打战，手臂僵麻得就像结了冰，根本动弹不了。她想，就算她能克制住恐惧，将手臂塞进狮嘴，节目还只演了个开头，高难度的动作还在后头呢。按节目编排的程序，她接下去就要将脖颈塞进狮嘴去。她的脖颈比枣红马的脖子脆弱多了，又细又嫩，狮嘴轻轻拧咬，就可让她香消玉殒。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不断闪现辛尉咬杀枣红马的镜头，尖锐的狮牙将马脖子撕裂出一个大口子，鲜血喷溅，恍然间，那张痛苦的扭曲的马脸变成了她的脸，马脖子也变成了她的脖颈。

雄狮美女本来就是一个有风险的节目，之所以能演出，是建立在女演员对狮子绝对信任基础上的。现在信任感降到了零，甚至出现了负数，当然没勇气再演下去了。

她收回手臂，朝观众席深深鞠了个躬，表示歉意，然后牵着雄狮辛尉退下舞台。一片嘘声为她送行。高导演站在后台翻白眼，快要气晕了。

孙曼莉把辛尉引回兽棚，上好锁后，伏在铁栏杆上嘤嘤呦呦哭起来。她哭得很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懊恼、委屈、气愤、害怕，还有无助与绝望。

纸是包不住火的，在尹团长和高导演一再追问下，孙曼莉不得不交代在电视剧组所发生的事。

一只曾经猎杀过生灵的野兽，是不可能再待在马戏团当动物演员的。辛尉被遣送回圆通山动物园。晃球是辛尉的拿手好戏，为表彰它曾经有过的辉煌业绩，阳光大马戏团赠送它一只大彩球，让它在动物园铁笼子里消遣玩耍。

圆通山动物园新添了一只会玩杂耍的狮子，消息传开后，吸引了不少游客，纷纷前来看稀罕。可这只狮子很奇怪，只有模样俏丽的女孩站在铁笼子前逗引它，它才肯爬到彩球上去表演晃球节目。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花狮子，就像把不守佛门清规的僧人称为花和尚一样，含有某种调侃和贬损意味。不料这么一来，女游客蜂拥而至，以能逗引花狮子表演晃球为自豪，证明自己确实长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孙曼莉也被阳光大马戏团辞退。她满怀希望等待翁导演请她出演《商场不言情》电视连续剧里的女主角，可三个月过去了，半年也过去了，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写信去问，泥牛入海，打长途电话，也没人接。她只好到一家夜总会表演一些小节目，维持生计。

说不清是什么心理作怪，她一次也没到圆通山动物园去看望过雄狮辛尉。

动物档案小熊猫

小熊猫

［小熊猫的拉丁文名称］

Ailurus Fulgens

［小熊猫的动物学分类］

亦称“小猫熊”，俗名：山门蹲、山闷蹲、红熊猫、松狗、金狗，火狐等。脊索动物门，哺乳纲，食肉目，浣熊科，小熊猫属。浣熊科共有18种动物，小熊猫属是其中一个属，也是唯一属。

小熊猫外形很像猫，但要比家猫大，由于毛厚密所以显得身体肥壮。身长60～62厘米。尾粗，长40～45厘米。头圆，四肢粗短。毛色上部深红，下部黑褐，耳边白色，颊部有一块月形白斑，吻部白色好像戴了一只口罩，眼上各有一块白斑，远远看去好像多了两只眼睛，尾有九个黄白相间的环纹，故亦称“九节狼”。

［小熊猫的地理分布］

生活在喜马拉雅山脉的南坡，产于我国四川、云南、西藏东部、青海，以及缅甸、尼泊尔、印度阿萨密等地。栖息于海拔2000～3000米的高山丛林中，居住的地带生长着茂盛的竹林、桦树和冷杉等。它生活的地区一年四季温度变化不是很大，对于温度十分敏感，既怕炎热，又不耐严寒，环境气温通常在17至25℃，无法忍受超过25℃的温度。夏天，小熊猫会爬到树顶的阴影中睡眠来躲避白天的高温，还会卷起长尾巴盖住脸遮挡阳光。

［小熊猫在自然界的位置］

产量稀少，是珍贵动物之一。虽然列为食肉目，但捕食技能一般，无其他食肉兽的凶猛与敏捷，在大自然无形的食物链中处于中下端位置，常遭狼、豹、貂、猞猁等猛兽袭击。

在野外，小熊猫成队或结成小群四五只一起活动。清晨和傍晚出来活动觅食，白天躲在树上休息睡觉。晚上以树洞或岩石洞为窝。

虽然小熊猫动作缓慢，显得笨拙，但攀爬技术高超，能稳稳当当地爬上树顶甚至细树枝间，悠然自得地打瞌睡。如果要靠它迟钝的行动去捕获足够的猎物，自然是困难的。所以小熊猫已适应于杂食，且以植物为主。多食嫩叶、果实，有时也捕食小鸟和鸟蛋。

幼仔成活率不足30%，老鹰和金雕是幼崽最大的威胁。小熊猫通常产崽于树洞，两个月大后，小熊猫幼崽会爬出树洞活动。这期间，老鹰和金雕在天空盘旋，锐利的眼睛看见在树枝笨拙爬行的小熊猫幼仔，便会俯冲下来像摘果子一样将它们捉走。据统计，约有20%的小熊猫幼崽会在出生两个月大这段时间成为老鹰和金雕的食物。

［小熊猫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许多人望文生义，小熊猫与大熊猫一字之差，以为这两种动物是血缘至亲，其实小熊猫与大熊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动物。

小熊猫的性格十分温顺文雅，一副小猫似的稚气脸谱，从来看不到愁容，颇能逗人喜爱。全球多家动物园都有小熊猫繁殖计划。小熊猫在世界各动物园中是相当普遍并受欢迎的动物。由于它生性温驯，极易驯服，还常有人当宠物来饲养。

许多商家还将小熊猫做为商品的商标，以招徕顾客，如小熊猫牌香烟等。

［小熊猫的行为特征］

小熊猫交尾期为1～3月，5～7月生育，每胎产崽1～3只，初生幼崽体重约200克，闭眼。从初生到一周岁，它要更换三次“服装”，出生时一身白毛，一周后换成深灰，以后逐渐变成和“父母”一样的颜色。幼崽5个月左右断奶，18～20个月性成熟。

小熊猫是种非常安静的动物，同类间会发出吱吱轻柔的声音来沟通，平时一般不鸣叫，但在发情、求偶期间会发出很大的嘶鸣声，并在树干上和大石头上摩擦其生殖器官，还在摩擦的地方小便。生性善良的小熊猫，即使在繁殖期，同群雄性也和睦相处，相安无事，只是不容异群雄性闯入自己的领域，遇到异群个体入侵，则会一反常态，变得凶猛异常，立即展开争斗。

小熊猫喜欢在夜间搜寻食物，找到食物后会用前肢把食物送入口中，喝水时是用前掌蘸水再舔食掌上的水分。

小熊猫会用前掌清洁毛皮，也会用树枝或石头来搔背。当它们感受到威胁，就立刻蹿入难以进入的乱石或树洞，当感到威胁没有那么强大时，会用后脚直立做出防卫动作，并以锐利的前爪来攻击敌人。小熊猫十分友善但并不是沒有防卫能力，碰上危险还是会反抗的。

［小熊猫的趣闻逸事］

2008年10月，荷兰阿尔蒂动物园一只小熊猫宝宝出生一天后遭母亲遗弃，一只刚生育过的家猫“收养”了它。小熊猫宝宝与家猫的幼崽一起吸食家猫妈妈乳汁，家猫妈妈对小熊猫宝宝一视同仁，细心照料达五周之久，直到小熊猫宝宝能独立生活为止。

小熊猫在日本是很受欢迎的动物。曾经在日本发生过一件轰动全国的事情：2005年5月，千叶市动物园饲养员发现，公小熊猫“风太”可以像人一样双足站立达三十秒之久。“风太”的站立姿势憨态可鞠，十分可爱，引起当地电视台记者的兴趣，拍摄了一条一分钟长的新闻片。没想到节目播出后，立即引起极大反响，热情的观众潮涌般前往千叶市动物园参观。各地的动物园纷纷仿效，采用站立的小熊猫作宣传，以吸引游客。在巨大的商业利益诱惑下，日本的烟草产业也插了一脚，用站立的“风太”拍摄广告，推波助澜，火上浇油，小熊猫站立问题竟然演变成一个全国性话题，被炒得十分火热。

不过后来，人们又发现风太的祖父、祖母也会双足站立。实际上，小熊猫原本就会双足站立，它们在遭遇天敌、找寻食物、寻觅配偶时，由于紧张兴奋等原因，就会双足站立起来。

［我与小熊猫的亲密接触］

2009年12月6日，我到西藏波密县境内川藏公路采风，下午与武警交通四支队张静波等几位战士一起结伴回宿舍。路过一片乱石滩时，张静波突然发现前方四百米有几只狗正在追赶着一只像“猫”的动物撕咬。开始我们还以为是猫狗打架，但狗狂吠乱吼，就像吃了兴奋剂，看样子不像是普通的猫狗打架。我们都很好奇，便走过去看个究竟。走到跟前我们才发现，被狗追咬的不是普通家猫，它的身体比家猫大，长相有点像家猫，但比家猫漂亮。它被几条狗追撵了好一阵，地上留下了殷红的血迹，已经严重受伤，快支撑不住了，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被这几条狗撕碎吞食的。

张静波二话没说，捡起石头打狗，其他战士也都用石头砸狗，把这只像“猫”的动物从狗群的围攻中拯救出来。“猫”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张静波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怀里。它显得十分乖巧，脑袋信赖地枕在张静波的臂弯。

战士们都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动物，知道我是写动物小说的，便跑来问我。我仔细一看，这只“猫”体形肥胖，体长约六十厘米，体重约六千克，全身呈红褐色，四肢呈棕黑色且粗短，毛长而蓬松，脸圆尾粗，尾巴有九个棕黑与棕黄色相间的环纹，模样非常惹人喜爱。我很快确定，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小熊猫。

张静江和战友们一听说这是国家保护动物，立即将它带回部队救治。请了卫生队的医生对它的伤口进行包扎，还专门为它采购了苹果、鸡蛋等它喜爱吃的食物喂它。为了不让它冻着，张静波还用旧棉絮在自己床下给它做了一个温暖的窝。

经过半个月的精心护理和喂养，小熊猫伤口基本痊愈，体重还增加了一公斤。战士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胖妞。胖妞很聪明，一叫它的名字，它就会瞪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你。它跟张静波尤其亲，张静波朝它吹声口哨，它就会跳到张静波膝盖上，亲热地用脸颊摩蹭他的衣服。又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小熊猫完全恢复了健康，战士们决定将它放归山林，让它回到大自然怀抱。

临送走那天，就像嫁女儿一样，大家依依不舍。张静波一直抱着胖妞，到了水源丰沛植物茂盛的森林，这才将它放到草地上。胖妞敏捷地爬上一棵矮树，骑在树枝上，用一种恋恋不舍的眼神久久凝望着树下的张静波，似乎在表达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大家鼻子都酸酸的，张静波还流下了眼泪。

［小熊猫的生存现状］

四川省是我国小熊猫的集中分布区，上世纪四十年代数量尚十分可观。但作为一种传统的毛皮兽，盗捕盗卖十分频繁。裘皮商店均有大批小熊猫裘皮出售，商店甚至称之为“金丝猴”皮。从1953年开始，在野外捕捉迄今约两千余只，其中有一百余只作为国际间动物园交流运往国外，其余均遭屠杀剥皮。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小熊猫被列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红色名录的濒危级别，进入国际贸易的附录一，严格禁止交易。虽然如此，但人类的猎捕仍未根绝，野外捕捉小熊猫现象仍时有发生。随着边境贸易的发展，从周边国家流入我国的小熊猫也时有发生。可见，利用贸易牟利已经构成对野生种群的严重威胁。

另一方面，由于人类活动半径扩大，森林过度开发，森林资源急剧下降，在岷山山系，小熊猫数量大为减少，邛崃山系和凉山等地目前虽然尚有一定数量，但据专家估计，野生小熊猫数量也不足五千只。

［关于小熊猫的寄语］

小熊猫做为东南亚特产的珍贵动物和礼品动物在国际上赠送或交换，颇享盛誉。这是一种美丽聪慧的动物，给我们人类的生活增添了许多美感。善待小熊猫，是我们每个公民应尽的职责。奉劝那些喜欢穿用小熊猫皮制作裘皮大衣的贵妇人，你们身上的一件裘皮大衣，起码是五六只小熊猫的生命所换来的。千万别为了自己的一点虚荣，而将美丽的小熊猫赶尽杀绝。人类啊，请放下你的屠刀，不然的话，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在野外就再也见不到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只能在动物园的铁笼子里才能见到沦为人类囚徒的小熊猫了。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欷歔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天命》（短篇小说）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象母怨》（中篇小说）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狼妻》(短篇小说集)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鸟奴》(长篇小说)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珍藏相册

▲1965年，我读中学了，母亲很高兴，带我和姐妹三人合影留念。

▲1969年3月7日。第二天，我就要离开上海到云南插队落户，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到鲁迅公园合影留念。背景是鲁迅的雕像。命运似乎在暗示我要以鲁迅为师学习文学创作。

▲23岁光荣入伍，从事新闻报道工作。那时候穿的还是老式军装。

▲1996年的全家福。我写了几十本书，视力还是1.5，儿子才上高一，就戴起了400度近视眼镜。唉，真让我无语。

▲1990年，云南澜沧大地震，我在余震中进行现场采访。

▲1993年，穿上新式军装，文弱的身体增添了点威武之气。

▲在西双版纳那个叫曼广弄的傣家村寨当了两年农民后，1971年5月，我第一次回家探亲。母亲很高兴，在家门口合影留念。

▲1998年金秋，母亲白发苍苍，我也快老啦。

▲2008年，在云南瑞丽景颇山寨擂动木鼓，祭拜太阳神、月亮神和雨神。

▲2009年5月，和广东省佛山市铁军小学的同学们在一起。

▲当了三十年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伏案写作，不会舞刀弄枪，只会舞文弄墨，纸上谈兵，谈谈动物什么的。

▲1998年，在西双版纳。《狼王梦》就是在我身后的这棵棕榈树下构思出来并得以完成的。随风婆娑起舞的棕榈叶和趴在草地上玩耍的儿子，给了我绵绵无尽的创作灵感。

▲在小读者的见证下，接过大红聘书，担任“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保护动物特别爱心大使”。

▲2010年3月，和小读者们一起畅游杭州野生动物世界。

▲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的动物明星小猩猩“七毛”合影。它比我更受孩子们欢迎。

▲为小读者讲解野生动物知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作家与读者的心灵永远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