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失意者酒馆／曹畅洲著．--成都：四川文艺出版社，2017.8

ISBN 978-7-5411-4770-8

Ⅰ．①失…　Ⅱ．①曹…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88955号

SHI YI ZHE JIU GUAN

失意者酒馆

曹畅洲　作品

责任编辑　程　川　周　轶

责任校对　汪　平

装帧设计　雾　室

出版发行　四川文艺出版社（成都市槐树街2号）

网　　址　www.scwys.com

电　　话　028-86259287（发行部）　028-86259303（编辑部）

传　　真　028-86259306

邮购地址　成都市槐树街2号四川文艺出版社邮购部　610031

印　　刷　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成品尺寸　145mm×210mm　1/32

印　　张　8

字　　数　180千

版　　次　2017年9月第一版

印　　次　2017年9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11-4770-8

定　　价　39.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本公司图书销售中心联系调换。021-52936900

失意者们，欢迎光临。

目录

失意者の清酒

恋人文身

恋人泡腾片

永远在一起

适婚对象数据库

标价眼镜

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温柔者の梅酒

黑暗中的朋友

纯净之河

当时的月亮

樱花与森林

本次列车终点

暗杀者の烧酒

模仿之神

痴情的男人

终于把你拥有

牺牲

一瞬的恶意

名校生的骄傲

失意者の清酒

恋人文身

“男人若是向别人抱怨恋人对自己爱得不够投入，是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青元街的一间酒吧里，酒过三巡的津泽坐在吧台边，用模糊不清的口齿向老板娘问道。

“渴望被爱，是每个人都会有的感觉吧。”

店里的客人不多，老板娘的回答虽然平常，听上去却并不像是在敷衍。

“是吗？”

“怎么？你觉得她对你不真心？”

“说不清楚……总之觉得怪怪的。时而很亲切，时而又恨不得赶快和我分手。”

津泽回想起香织的那些言行来，至今仍觉得匪夷所思。比如有好几次争吵的时候，香织差点说出“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的话来，却总是说到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当然可以理解为话到喉头忽然又后悔了，不过她的神情和语气看上去却并不太像，反而有种因为某些客观原因而无法说出那些字眼的感觉。就像有的人天生无法发出卷舌音之类的。不过香织的日常对话也都十分正常。

——果然还是她不忍心说出那样的话吧。

只是看着香织的眼睛，津泽又完全找不到那种普通恋人在争吵和好以后的温存。这也令他感到心灰意冷。

“啊，酒又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杯？”

“麻烦你了。”

“还是威士忌加水？”老板娘一边问一边转过身去倒酒，似乎根本不必等到津泽回答。

她穿着一件黑色吊带衫，背对人的时候，会露出背上一块很大的文身——准确地说，是那块文身的一部分。照那露出来的部分图案看来，最多只占全部完整图案的一半，那几乎相当于整个背上都文了身。

——对于有些风尘经历的老板娘来说，文这样的文身倒也不奇怪吧。

津泽很快把视线转移到了老板娘玲珑的身段曲线上。

“给。”老板娘把酒杯放到津泽面前。

“多谢。”

老板娘一边记账，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们相处了多久？会不会是她还不够了解你？”

“要说了解的话，我们从小学起就在一个班里上学了。中学时两人去了不同的城市，到了大学，又命中注定般进入了同一个班级。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决定追求她。”

“小学啊……真是久远，不过这也不代表你们互相有很深的了解呀。”

“小时候我还经常去她家玩来着，中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联系，假期和过年的时候大家都会回来碰头，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青梅竹马吧。”

“唔……”老板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能她一直以来都把你当作朋友，还没有习惯转换成恋人的角色吧。”

“我想也是……真是麻烦啊。”

“或者是……她心里有一个怎么都放不下的人。”

“比如说前男友之类的吗？”

“差不多。”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很难办了啊……心里住的那个人，外人永远也无法知道。”

“也不一定哦。”

“有办法能知道吗？”

“也不是办法啦，只是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真的很重要的话，总会留下点痕迹的。比如某些生活习惯，是在和那人在一起时养成的，分开以后会刻意地不去改变，不是因为变不了，而是为了以此来纪念那个人。”

“生活习惯的话……香织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也不一定是习惯啦，或许是刻有那人姓名的指环、文身这样，总之，如果真的重要，总会留下点用以纪念的东西的。对于女人来说更是如此。”

“文身吗……”津泽想起刚才看到的老板娘背上的文身，“说起来，香织似乎也有和你一样的文身呢。”

“和我一样的文身，是说这个吗？”老板娘半侧过身子，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后肩。

“啊，虽然只是一部分，但是风格却很类似。”

“也是在后背上的吗？”

“嗯，整个后背都文满了，是个人形图案。”

“那看来不错了……真是有意思，有问过她文身的意义吗？”

“为了纪念她的哥哥。”

“哥哥？”

“香织的父母开办了一家商社，因为贸易上的来往，常常需要在外出差。几乎从记事起，香织就由大她一岁的亲哥哥细心带大，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可惜就在香织进入大学后不久，他在家中自缢而死。奇怪的是，他的父母似乎并不为他的死感到痛彻心扉，甚至没有为他举办葬礼。”

“怎么会这样……”

“因为他的父母已经将商社做得很有规模，他们的愿望，只剩下尽早看到儿子结婚生子，家庭圆满。却不料她哥哥长大后，父母偶然发现他是一名同性恋。他们恼羞成怒，使用各种手段逼迫他与女孩子交往，甚至不惜以木条抽打来加以威胁。他们恶语相加，屡次将他逐出家门，闹得全村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大家合起伙来不断地侮辱他、诽谤他，使他颜面无存，备受折磨。尽管香织对她的哥哥十分同情和理解，然而迫于环境的压力，也无法出面做些什么。最终因为实在忍受不了身心的痛苦，他还是选择了终结自己短暂的生命……”

“真是可悲的故事。”

“是啊……小时候去香织家玩的时候还常常见到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常常拿出家中最好的食物招待我们，然后给我们念故事。长大以后也见过他几面，他的气质，有种无形中让人觉得心里很温暖的感觉。可惜……”

墙壁上的时钟已超过了十二点，酒吧里又进来了三四个男女，看样子像是已经喝了不少，转场进来的。

“你稍等下，我先去招待他们。”

“没事的，生意要紧。”津泽抽出一支烟，点了起来。明天是周末，今晚晚些回去也不要紧。一直郁积在心里的话和老板娘说说，确实使心情好了不少，不过一考虑到实际的问题依然完全没有解决，他又长叹了一口气。

“所以果然从文身上也判断不出什么啊……”老板娘回来后，津泽背靠吧台，手搁在台子上，遗憾地说道。

“我倒不这么想。”

“嗯？”津泽转过身。

“如果她背上的文身真的和我一样，那可能就不仅仅是纪念哥哥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津泽摁灭了烟头，侧耳倾听。

“这个文身，”老板娘再次侧转身，将自己背上的文身展示给津泽看，“叫作‘恋人文身’，是专门为了那些因为不可抗拒的原因而无法在一起的恋人们定制的。只要一人献出自己的生命，就能将自己的灵魂永远附着在爱人的背上。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殉情，不过相较之下，不但不必两人一同死去，而且还达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共生状态。所以追求极致浪漫的人们，会接受这样的文身。”

“将恋人的灵魂文在自己的背上吗？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

“如果香织的文身也是这样的话，有些可疑呢……尽管他们兄妹的感情很好，不过要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永远和妹妹在一起的话，不觉得有些过分吗？”

“唔……也有可能他本来就准备自杀了，所以牺牲不牺牲，对他来说区别也不大吧？”

“那也该将自己附着在恋人身上，这才比较说得过去吧。”

“也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或许‘同性恋’只是一个幌子……为了隐藏更不能被别人知道的关系。”

“难道说……”

“啊！”津泽不由得吓了一跳。

——说起来，自己小时候和香织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虽然确实感受到了她哥哥的好意，不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自然。现在想来，是感受到了一种跨过禁忌的、超出自己经验的情感吧。可是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吗？

——无法想象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津泽的家里只有两个堂兄，没有姐妹，他无法体会爱上自己的亲人是什么滋味——即使有姐妹，恐怕也依然是无法体会的。

——所以香织才会显得处处不自然吧。与亲生的哥哥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感，在家人的反对下，他牺牲了自己，只为永远感受妹妹的体温……背负着这样的羁绊，要再与另一个人谈起恋爱来，确实要面对巨大的心理压力。

——至于为什么仍然会与自己谈恋爱，恐怕也是迫于父母的压力，需要嫁人生子，延续血脉吧。

津泽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想尽快冷静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中掏出烟，很快将它点上。正要放回去时，却发现老板娘也伸出了手。

“你也要来一支吗？”

“啊，不不，不可以哟。”

老板娘似乎很艰难地将手收了回去。

——老板娘的话有些奇怪，不像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哎呀，这个文身也有不方便的时候呀。”仿佛看穿了津泽的疑惑，老板娘笑笑说。

“怎么了？”

“背上的灵魂时不时会有自己的意志。这不，他爱抽烟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呢，看见烟就想拿。”

“这样啊，确实很不方便呢。”津泽勉强憋出一个笑，也是出于缓解自己刚才受到的刺激。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津泽的脑中忽然产生一个更加令人震惊的想法。虽然名为“恋人文身”，但从操作上来说，确实可以文在非恋人的背上的吧。

——如果为了靠近自己一生都无法靠近的人的话。

——回想起来，香织哥哥死的时候，自己正好与香织刚确立恋爱关系不久。出于在父母和乡邻面前自己无法站出来为哥哥说话的愧疚，香织为了完成他毕生的心愿来作为报答和偿还，于是接受了这一份沉重的文身……

津泽脑中不断地浮现起曾经的画面：她哥哥端出的每一份精心准备的食物，说的每一个精彩的故事，以及望向自己的每一个温柔的眼神……

他想起自己与香织第一次做爱的时候，香织竟在床上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津泽没头没脑地问。

“我感到……好幸福……”那坚定的声音仿佛来自于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津泽坐在座位上，任凭烟头的火星渐渐燃烧，直到他浑身的颤抖终于停了下来。

恋人泡腾片

出售恋人泡腾片的小店，从外面看很容易辨识。那些店往往在一堆五金店和修车行中占得一隅，露出一个小小的柜面，上头罩着绿色的顶棚，破破烂烂的，上面一个字也不写。只有一个衣着并不光鲜的人用手撑着脑袋站在柜台边——那小店往往小得连走动的地方都没有——他并不招手也不叫卖，只是以一种幽暗的眼光注视过往的行人。玻璃柜中摆放着一些治疗感冒和发烧之类的药盒子，然而这些都是掩人耳目用的，实际上他并没有任何这类药的囤货。如此说来这样的店似乎并不特殊，然而次数一多你便会对此感到敏感，远远地望去，就能分辨哪些是正宗的杂货店，哪些是专门出售恋人泡腾片的——事实上，单从店主的眼神中，也可以准确地判断。对于想要购买泡腾片的路人，他一定会感觉得到店主那骄傲却诱人的眼神，那眼神在这潜在的买卖双方之间，仿佛是一种极为神秘的灵气交流。

K每次出差，都会带上足量的恋人泡腾片。当他经过一天的忙碌工作，终于得以住进酒店休息时，便会取出一粒泡腾片，放入水中，看着它慢慢消融，直到变成一个精致渺小的人形，捏住那个人形的手，轻轻地提拉出水面，它就变成了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随机生成的漂亮衣服站在面前。

“好久不见啊，K君。”她一见到K，就热情地打招呼。

“好久不见，娜娜。”他说，“今天你的衣服特别可爱呢。”

“难道不是因为我本身就比较可爱吗？”她调皮地看着他，娇嗔道。

每每此时，她的话语就像是一把温柔的软刷，扫落K一身的疲惫。他们一同躺到床上，看着电视。互相依偎着，像两只光滑的兔子。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她扑闪着明亮的眼睛问道。

“很辛苦呢！”K叹了一口气，说道，“每天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只为了让他们在订单上多加一些数字，有时想想，甚至还觉得挺没有意义的。”

“请不要这么想，”她安慰道，“要相信这一切都会有回报的。”

“每天也只有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可以称得上是快乐的了。”他说。

“我真的感到十分荣幸。”她吻了一下他的耳后根。

K用手抚摸着娜娜后脑的秀发，感受她的温柔与懂事。无论身处多远的地方，只要娜娜在身边，他就不再感到孤单无助。

没过多久，他们便相拥入睡。第二天清晨闹钟响起时，K独自醒来。娜娜在黑夜里的某一刻，早因水分蒸发而消失不见。K早已习惯这些，他穿上正装，继续新一天的工作。

十几天后K回到家中，父母准备了一桌好菜。

“又在外面出差了这么久，一定很辛苦吧？”母亲说。

“也还好，”K一面夹着菜一面说道，“都一年多了，也习惯啦。”

“嗯，幸好你每个月还能有几天抽空回来，”母亲为他夹了一片鱼，说道，“要不然，恐怕你早就饿死啦。”

“怎么可能！”他反驳道，“我一个人即使长期在外，也很会照顾自己的。”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呢……”父亲在一旁说道。

“是啊，”母亲说，“连恋人都没有时间找了吧？”

“这个倒是真的，”K吃完米饭，放下筷子说，“每个月都这么来回奔波，换我是女孩，我也不愿意交这样的男朋友。”

“所以……”父亲说，“你还是考虑一下J小姐？”

“唉……”K陷入一阵沉思。

“再怎么说，”母亲说，“你们也是青梅竹马，而且她的父亲还是大企业的总裁，你们若是在一起，你就可以去那边工作，再不用这么忙碌地出差了。人家对你可是痴心一片呢。”

“可是自从她去了美国念书，我们几乎已经不再联系了。或许她早已有了男友呢。”

“这个我们也想到啦，”父亲说，“前不久，她父亲和我们谈到这件事，她现在已经毕业，后天就回来，并在她父亲的公司里谋了一份职位。最重要的是——她还依然单身呢。”

“不管怎样，”母亲说，“就当是朋友叙旧也好，等她回来时，你们两个见个面吧。”

“唔……”K支支吾吾地答应了他们。

那天晚上K独自在房间里，入睡前倒了一杯茶水，放入一枚泡腾片，又见了娜娜一面。

“嘘……”他对娜娜说，“我的父母在隔壁房间，我们说话小声点。”

“你没有在出差？”她用气声问道。

“没有，我在家里，”他说，“想见见你。”

“没什么别的事？”

“没什么别的事。”

娜娜便不再说什么，笑着抱住K。

K和J小姐在一家咖啡厅见了面。多年不见，她的外貌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穿着一件素雅而紧致的连衣裙，打扮精致而靓丽，人也瘦了许多，倘若她以前也出落得如此美丽，或许早在她出国之前他们就成为恋人了。

她告诉K她在美国的一些经历，K也告诉她他那每月一次的出差苦旅，然后又一同回忆了曾经的时光，那天的谈话气氛相当愉悦。起初双方还都稍有些拘谨，然而渐渐地又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越聊越投机。几年不见，反而使这两人互相产生了新鲜感。吃过晚餐后，K便开车送她回了家，并约好第二天一起看电影。她欣然答应。

“或许和她在一起也未尝不可。”K暗自想道。

送过J小姐以后，他便来到那条常去的街上。再过三天又要出差，他必须再补充一点儿恋人泡腾片。K在路边停了车，看着四下无人，来到那个小柜台口。

“哟，来啦？”店主是个秃顶，一双眼睛半睁着，仿佛随时都要昏睡过去。

“嗯，”K说，“过几天又要出差了。”

“这次你得多买点儿哦。”店主一面转向身后的抽屉里取货，一面说道。

“为什么？”

“我也不太明白，但是最近几个月来，供货商那里的女性泡腾片越来越少了，比如之前很热门的兰兰这次竟然停产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搞不好哪一天就轮到你们家娜娜，所以啊——”他转过身给K一大袋的泡腾片罐头，说，“趁现在还买得到，多囤积点儿吧！”

“真是奇怪，”K递给店主一支烟说，“难不成政府这次真的下狠手来管制了？”

“应该不是。”店主拿起烟，自己点上，说，“因为虽然女性泡腾片变少了，但是新进了许多男性恋人泡腾片。你说，会不会是公司决定推广女性市场？”

K一面打开钱包翻着纸币，一面说：“也未必嘛，也有可能是……你懂的。”

“哈哈哈，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进几罐好的。”店主抽了口烟说。

“别开玩笑了，我得早点回去了。下次见。”说着K便付了钱，拿了泡腾片，回头坐上了车。临行前还向老板挥了挥手。

K照例把泡腾片都放在后备箱的应急工具箱里，等出差前夕再从里面拿出来，放进包里。这样便可以成功地掩人耳目了。

“约会怎么样？”K一进门，母亲就问道。

“还不错，”他说，“明天打算和她看电影去。”

父母听了都很高兴，要儿子表现好一点，尽早让他们抱孙子。

“这也太快了吧！”K笑笑说。

“哪里哪里，一点也不呢！”母亲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三天以后，K又开始了繁忙的出差生活，然而，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出差。他与J小姐的发展比预想中要迅速，在经过几次会面以后都不约而同地对对方产生了好感，于是他们决定先在一起试试。同时她已经说服她的父亲将K调入他的公司工作，那会是一个轻松、愉悦并且收入不菲的职位。这一切将在下个月起变成现实。

“出差忙不忙？”出差的第一天晚上，J小姐在电话里说道。

“唔……挺忙的。”他一边在电脑边做着统计事务，一边答道。

“具体都做些什么呀？”她问。

“这个……有许多啦，见客户，应酬啊，谈判啊，以及一些维护上的事等等。”

“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啊？比如应酬是什么？要喝酒吗？”她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K已经感到有些不耐烦。

“我一会儿再给你打电话好不好？现在有些忙。”K看着数据纷杂的电脑屏幕说。

“这么晚还在忙？忙些什么啊？”

“要做一些统计报表呢，明天早晨之前一定要提交。”

“你白天难道没有空做吗？”

K已经无力回答她这些蠢问题，与她反复争执一番后便关了手机，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他满脑子想的只有尽快完成这报表，并且还要确保不出错。

凌晨一点，K实在感到疲惫不堪，便想冲一把澡清醒一下再接着做。

洗完澡他习惯性地将泡腾片放入水中。一看到娜娜，仿佛他的身体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她一见到K的疲态，便像明白了他的劳累似的，什么也不说，向他怀里依偎过来。她抚拍着他的背，像是催小孩入睡那样，给人无尽安稳欣慰的感觉。她的拥抱不淡不腻，恰到好处，使人感到她就是世界上最懂K的人。

于是K坐到案前继续工作，她坐在他的腿上，用手勾住他，与他谈些不用动脑筋却依然使人感到心情舒畅的话题。他在这种轻松的气氛下继续工作。这段难熬的工作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他提交报表时，天边已泛起青白的色彩。他们一同爬上了床，亲吻了一下后便各自入睡了。

第二天闹钟响起时K猛然想起，这闹钟还是她帮他定的。而她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真是细心的人啊。”K心想，“差一点儿今天就要迟到了。”

J小姐一直到第二天都还在生K的气，K的工作本来就已经足够繁忙，还要花那么多精力来哄J小姐开心，真是恼人之极。相比之下，K想起娜娜——像她那样，想她的时候就能见到，而繁忙的时候也决计不用担心被她打扰，真是太方便了。不过，K接着想到，像娜娜这样体贴温柔的姑娘，即使不是泡腾片变出来的，也一定不会像J小姐那样唠叨个不停。

“啊，如果娜娜是现实中的人，那该有多好。”K有时也不免这样想着，“我们一定会成为很般配的恋人吧。”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出差了。”出差的最后一天，K对娜娜说。

“怎么了？”

“我换工作了，”他说，“以后就在家附近的公司上班，再也不用出差了。”

“那是不是也很少有机会再见我了？”她问道。

“……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见你的，”他说，“毕竟，你对我也有特别的意义。你给我带来的感觉，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代替。”

娜娜苦笑了一下，说：“其实，那样或许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如果再也不需要我的话。”

“说什么呢！”K说，“我可是一直把你当作最重要的存在的。我甚至……甚至希望你从泡腾片中脱身出来，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与我恋爱，那样我便毫无遗憾了。”

“真的吗？”娜娜深情地望着K。

“真的是这样，你那样漂亮，又善解人意，如果现实中真的有像你这样的姑娘，我真的会奋不顾身地投入爱河。但是J小姐她……”

“她不够好吗？”

“倒也不是……我们认识了二十几年，性格什么的彼此早已十分熟悉，只是总感觉缺了些什么。好像我并不是在同她谈恋爱，而仅仅是‘做一些谈恋爱该做的事’。但和你在一起感觉就不同，我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就是喜欢。”

娜娜听了良久都没有说话，她望着K的肩膀，眼神暗淡，像是出了神。

“怎么了？”K问道。

“其实要说把我变成真人的话……”娜娜说，“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真的吗？！”K双手抓住娜娜的肩膀。

娜娜将K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平静地说：“是真的。不过我不希望变成那样。”

“为什么？”K问道，“难道……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娜娜摇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不能够，即使我变成了真人……”

“什么意思？”

“如果我从泡腾片中脱身出来的话，”娜娜说，“就必须要找到一个代替我变成泡腾片的人。”

“……”

“所以……”娜娜悲伤地说，“那样的话，你就会变成泡腾片，我们还是无法在一起。”

“你能告诉我变成泡腾片是什么样一种感觉吗？”K问道，“比如，当我并没有把泡腾片放入水里时，你是在另一个空间待命还是……？”

“没有那么复杂，”娜娜低下头笑了笑，“就像是睡着了而已，什么意识都没有，醒来就能看到你，有时你在外地的酒店里，有时在河边，有时在你的床上。说起来，每次都不知道下一次见到你会是在哪里、怎样的场景，倒还挺新奇的。”

“这样说来，”K说，“变成泡腾片的话，对方就能成为自己生活里的全部，不是吗？”

娜娜点点头：“只是蒸发的时候会很痛苦。”

K牵起娜娜的手，说：“把我变成泡腾片吧，那样你就能变成真正的人类，而我的生命里也永远只有你一个人。”

娜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说：“这，这怎么可以……”

“说实话，我对这无趣的社会早已感到厌烦。工作也好，恋人也好，生活也好，它们全都不是我想要的样子，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勇气去改变这一切，因为害怕在那之后的境遇比现在更糟而得过且过。渐渐地我变得越来越麻木、懦弱，心灵也慢慢迟钝，浑身都变成一摊烂泥，这感觉简直糟透了。我也没有足够的自我了断的理由和动机，于是便时常处于这样的痛苦之中，一面讨厌一切，一面又耽于改变，这样的想法简直快要将我撕碎。如果能够变成泡腾片，进入那个不用考虑这一切而只有你一个人的世界的话——”K说，“那简直是我最需要的选择了。”

“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吗？”娜娜喃喃道。

“是的，只要我睁开眼睛，就一定能见到你，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无比呢。”

“那你回去以后，有空的时候把我叫出来，我带你去工厂里交接。”娜娜说。

K紧紧地抱住了她。

“喂，好不容易出差回来了，我们去哪里玩呢？”第二天中午K刚回到家，J小姐就在电话里说道。

“是这样的，J小姐。”K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严肃地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电话那头的J小姐错愕不已，两人自然免不了一番争论。以往K一定会果断挂电话，然而这一回他却十分耐心地陪着她争了老半天。最后J小姐实在拗不过他，哭哭啼啼地挂了电话，口里还一边骂着K。看样子是再也不会与他做朋友了。

挂了电话，K喘了口气，刚起身准备去客厅喝点东西，母亲却推开了房门，一脸忧虑地问道：“你与J小姐分手了？”

“是的。”K又坐回了椅子上。

“为什么呢？”母亲站在K的面前。

“我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响。

“就是——性格之类的吧，总之就是两个人不太契合。”

“就因为这个？”母亲说，“就因为这种你都说不清楚的原因，你就跟人家分手了？人家哪里不好了？长得又漂亮，人又好，和你又是发小——对了，人家还帮你换了工作呢！”

“那又怎样，我不喜欢她啊。”

母亲一拍桌子：“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你是在跟我们开玩笑吗？我和你爸爸同人家父母都是老朋友了，大家都为你们能在一起感到高兴，上个礼拜还一起吃过饭，而现在呢？现在你居然莫名其妙地要和人家分手！你和她才谈了多久？你太不负责任了！”

“我哪里不负责任了？我可没有对她做过什么，也从没答应过要娶人家，是你们自己想得太多。”

“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又为什么要跟人家开始？你这不是不负责任又是什么？她的父母肯定现在恨死我们了，你真是丢脸！丢尽了脸！”

“怎么我分个手就变成了丢脸了呢？”K“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丢脸！丢脸！”母亲指着K的鼻子叫道，“他们要恨死我们了！恨死我们了！”

K再也不理会她，推开房门，拿起车钥匙就走出家门。而母亲坐在他的座位上双手撑在桌上捂着脸，好像要把自己从梦中叫醒似的。

K把泡腾片放进了车上的水杯里。

“走，带我去工厂。”他说。

工厂的转换工作室有两间，一间是让泡腾片恋人变成真人，而另一间则起到相反的作用。K和娜娜一同走到工作室门口，即将分别之际，两人拥抱了好久。

“你们确定都决定好了吗？”一旁的工作人员问道。

“确定。”两人一起说道。

“再也不悔改了吗？”

“是的。”

K和娜娜凝神对视，好像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似的。

“很快，你就能在‘泡腾片’售货店里看见我了。”K说，“只要你需要，我立刻就会出现在你身边，你将彻底拥有我。”

娜娜满怀深情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依依不舍地分开。

“我在泡腾片里等你！”K说。

“一定不会让你久等！”娜娜说。

两人各自进了工作室，“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一个晴空朗日的下午，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里，秃顶的店主依然无所事事地看着周围的人群、地上的落叶、空中的飞云。在他的眼里，生活的模样从来没有变过，人们从来是匆匆地走过，飞云从来是静静地飘浮。他当然也会思考诸如“生活为了什么”的问题，但是以大多数凡人的见识，这个问题永远是无解的。好在店主对于这一点领悟得比较早，于是便得以将自己投入落叶与飞云中，就像附身一般，上天入地。这样的话，哪怕日子枯燥得一成不变，也能够尽情享受人间的美妙。

“你这里……有卖恋人泡腾片吗？”一个清亮的女子的声音闯入店主光秃秃的耳朵。

店主打量了一下她，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有啊，你有固定的恋人吗？”他问。

“不，我是第一次来，嘿嘿，能让我看看你这里有哪些恋人吗？”女子的心情看上去很好。

店主转过身去，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上面布满了各种各样的男子照片，每张照片下方都有一个名字。

“喏，”他说，“这是这里全部的男性恋人，这礼拜新进了一个，是……”

店主伸出食指找了找，那个女子也低下头来细细端详每张照片。不一会儿，店主便对着一张照片，说：“这个，K，前两天新进的，长得和我一个熟客挺像的，我还记得他喜欢的恋人呢，好像是叫……”

店主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要这个！”女子对店主说。

店主看了看女子指的照片，是一个五官十分精巧的男子，照片下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S”。

“谢谢！希望不会让我失望，嘿嘿！”女子付了钱，对店主笑着说道。然后拎着一大袋S的泡腾片罐头，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店主缓缓地收起那张纸，看着上面K的照片，仿佛看见了他眼中无尽的悲伤。

永远在一起

寺岛先生在一场空难中不幸遇难，他的女友幸子听闻此消息，悲痛欲绝，一连几夜都无法入眠。痛苦掠夺了她所有的睡意，她只能干干地躺在床上，使劲合上眼睛，大脑却始终高速运转着，难以停歇。

过度的疲惫使她精神变得恍惚起来，也不知是梦境还是什么，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正对着她，穿着一袭黑色连帽披风，整张脸都被帽子遮住，至于再具体的形象，幸子也无法看清，只是一团黑漆漆的人影。

“你……很想念寺岛吗？”幸子隐约听到那人在对她说——其实她听不清任何声音，但却理解了那人的话语，确确实实是这么一句话，似乎是那人直接将话语的含义传递到幸子的脑中，而无须通过言语和声音。

“是的，我爱他，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幸子说。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你和他一起，你愿不愿意接受？”

“……什么？”幸子感到不解。

“我可以把他送到你的梦里来，只要你一入睡，你们就能在梦里相见。”

“这……这是真的吗？”幸子不敢相信。

“那当然。不过，一旦你同意了，就再也无法撤销了，他将会永远在你的梦里，永远。”

“那一点也没关系，甚至……这样才更好呢。”幸子说，“只是……真的这么奇妙？每次我睡着，都可以梦到他吗？”

“是的，幸子小姐，每一次，只要你睡着，就一定会做梦，并且只会梦见他。”

“哦，”幸子说，“有他就够了，他就是我的全部。”

“那样的话……您愿意接受吗？”

“是的，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再好不过了，请麻烦您将他送来吧！”

那个人影便不再回答了，他只是站在那边，渐渐抬起头来，从那深色的帽子里露出两只眼睛，仔细看去，竟然是两个拳头大的圆孔。幸子感到自己正在被那圆孔吸进去，等到全身都在孔里了，才透过那个孔发现，眼前是一片广袤的海洋和金黄的沙滩。一个穿着花色泳裤的男子刚从海里爬上岸来，看见幸子，便高兴地挥起手来打招呼。

“寺岛！”幸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幸子！”寺岛从远处一面跑过来，一面欢快地叫道。

幸子飞快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寺岛，将头死死地埋在他怀中。她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情绪。

“你在哭吗，幸子？”寺岛温柔地问。

吵闹的铃声把清晨和幸子一并叫醒。幸子这才发现，自己终于又尝到睡眠的滋味了，并且还梦见了心中最爱的人，心里感到久违的温暖。然而温暖散去后，幸子依然不得不接受寺岛已经去世的事实，不免更加悲伤起来。

同往常一样，她在公寓边的便利店里买了一份三明治，就坐上公交车上班去了。一路上她不断地回忆那个梦境，生怕这温暖的记忆会消失。若生活是一道伤口，那梦境便如同创可贴。即使一切都无法改变，但至少是一种抚慰，不是吗？

“今天你看上去精神好多了！”幸子一进办公室，同事中村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气色。

“是啊，失眠终于有所好转了。”幸子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中村由衷地感到高兴，“是我之前推荐的那个睡前运动法起了作用吗？”

“睡前运动法？哦，是啊，我昨晚绕着晓起公园跑了好久呢，真是多亏了您的建议！”幸子嘴上这么说道，但事实上她早已不记得中村的建议，也压根儿没有在公园里跑过步。

“不过这倒是个好主意……”幸子暗暗思忖，“为了见寺岛，我可不能再失眠下去了。”虽然她心中对于昨晚那个神秘而古怪的对话将信将疑，不过她认为值得一试。反正也没有坏处嘛。

于是下班一吃过晚餐，幸子就回家换上了运动的装束，去晓起公园跑步了。没跑多久，便看见中村也穿着一身蓝色运动装，向着自己迎面跑来。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幸子说。

“是啊，我想，两个人一起锻炼的话，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中村说。

“呵呵，是啊！”幸子说，“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便一面跑着，一面说笑，直到天色渐晚，幸子跑得一身是汗，精疲力竭，中村也气喘吁吁，两人才各自分别。

回到家中，幸子兴冲冲地洗了澡，然后“扑通”一下跳到床上，关了灯，充满期待地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果然，运动是最好的安眠药，不一会儿，幸子便进入了梦乡。她站在摩天轮的舱里，寺岛身背一双五彩的翅膀，在窗外跟随摩天轮一并转动，并对兴奋的幸子摆出调皮的表情。

“你哪里来的翅膀呀？”幸子问。

“梦里面，想有什么就有什么，来，牵着我的手。”寺岛将手透过玻璃，伸了进来。

幸子牵着他，走出了摩天轮，发现自己也长出了翅膀。两个人都停在了空中，俯瞰脚下的游乐场，火红色的过山车凶猛地从身边飞过，巨大的海盗船在不远处摇摆，两人开始翱翔起来，幸子觉得自己像一颗幸福的泡沫，跟随着寺岛不断地升空。而寺岛的音容笑貌，都是那样的熟悉和真实。

幸子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

之后的时间里，幸子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尽管每天醒来时依旧会为寺岛已经去世的事实而感到难过，不过梦里的寺岛和现实中的，又有什么两样呢？幸子已经完全把梦境当作另一个现实了。现实与梦境对于她来说，就好像公司和公寓一样，只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地点而已。

幸子就这样每天和寺岛在梦里约会。他们时而在草原上一起喂养白色的天马，时而在繁星之间追逐嬉戏，时而在幸子的家里相拥入睡，时而又在战国时的城墙上为一场旷世之战而心惊胆战。幸子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幸福，她甚至觉得寺岛在世时都不曾有过如此美妙的经历——是啊，梦境比起现实来，是多么的诱人和绚丽，如果不醒来，它所构造的真实感，与现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真好。”幸子说。

“是啊。”寺岛抱着幸子，温柔地回应道。

“我们会这样天长地久的，是吗？”幸子问。

“那当然。”寺岛说，“只要你还能睡觉，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这实在太美妙了。”幸子把寺岛抱得更紧，脸上洋溢着甜蜜的微笑。

下班时分，幸子看着办公室外的大雨，心情无比惆怅。

“又要淋成落汤鸡了呢……真是麻烦啊。”她一面收拾东西，一面说。

“幸子小姐，”一旁的中村说道，“不如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啊，不会很麻烦您吗？”

“哈哈，这不会。我正巧要去亲戚家，顺路呢。”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幸子说。

车到幸子楼下，中村出来为幸子开车门，打着一把巨大的伞。

“实在是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现在一定浑身都湿透了呢。”幸子再度感谢道。

“哈哈，就像绕着晓起公园跑完步时候那样吗？”

“是啊，呵呵，那我回去咯。”幸子说着，便准备离开。

“幸子小姐？”中村叫住她。

“嗯？”

“我想和你交往。”中村突然认真地说。

自第一次看见幸子时，他便爱上了她。寺岛遇难之后，他也一直想方设法帮助幸子恢复情绪，悉心地和她一起处理寺岛的后事。幸子慢慢又变得开朗后，他也终于下定决心对她告白。

“啊？”幸子显然因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而不知所措，“这……很抱歉，我心里有人了。”幸子犹豫了一会儿，说。

“谁？是寺岛吗？”中村焦急地问。

幸子低下头，没有说话。

“唉……”中村叹了口气，“可是……生活总得继续，不是吗？”

“是，我知道，只是……”幸子摇摇头，露出无奈的笑容，说，“不管怎样，谢谢你的好意。”

“好吧，”中村说，“或许我还是太着急了些，对不起。”

“没关系啦。”幸子安慰道，并上前给了中村一个拥抱。

“真是很温暖呢。”中村说。

幸子却似乎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心事，一言不发。随意附和两句便着急回去了。

“今天，”幸子在梦中说，“中村向我告白了。”

“是那个同事吗？我早就说过他对你有意思吧。”寺岛说。

“嗯。”

“你怎么说？拒绝了吗？还是……”

“我当然拒绝了！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可是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他人很好，对我也特别照顾。”

寺岛走过去，吻了幸子，说：“可是你不爱他，不是吗？”

“嗯……”

“所以嘛，别多想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梦可是永恒的呢。”

“寺岛，”幸子说，“能不能抱抱我。”

“嗯？这么严肃……”寺岛走过去抱住她。

“果然没有一点温度呢……”幸子心里暗暗地想道。

往后的日子里，中村正式对幸子展开了追求，除了在工作和生活上悉心照顾之外，还不断地约她去各种有趣的地方游玩，虽然现实中的游乐场所不如梦境里奇谲和意外，但是却依然使幸子兴趣盎然。终于在一次出差归来之后，幸子答应了中村。

“我……我和中村在一起了。”幸子在梦里支支吾吾地对寺岛说。

“你说什么？”

“对不起，寺岛，对不起。”幸子几乎要哭出来。

“你怎么可以这样！”

“可是我真的没有理由拒绝他，他的手那样宽厚，他的怀抱那样实在，他可以告诉我项目中的文件该如何处理，也可以在大雨滂沱的时候开车送我安全到家。他是那样的真实、实在。对不起……”幸子双手紧紧抓住寺岛的手臂，低头痛哭，“寺岛，我爱你，我再也不会对另一个人付出这样的爱，可是梦里的你，太虚幻，太遥远！我们拥抱的时候，我的四肢依旧那么冰冷。不管你对我多么好，陪伴着我的依旧是单薄的被子和枕头。寺岛，寺岛……我的屋子里出现了蟑螂，你无法为我清除。我发现了一家新开的餐馆你也无法和我一起去品尝……真的……对不起，寺岛，你除了能让我心动以外，一无所有。对不起……”幸子几乎已经无力再说下去。

“可是，”寺岛说，“可是你爱他吗？”

幸子做了个深呼吸，略微平复了一会儿情绪，但仍不免失望和悲伤地说：“我爱他，只是没有爱你那么深而已，但是你……但是你已经不在了。对不起，寺岛，我希望你可以明白，我的心里是多么痛苦，我是如何艰辛地作出了这个决定。我爱你，可是……我必须得离开了。”

“怎么可以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会永远在一起的吗？”

“对不起，寺岛，对不起。”

尽管如此，寺岛还是每一天都出现在幸子的梦里。只要幸子睡着，寺岛都会无一例外地出现。他把梦境打造成每一个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试图挽留住幸子的心。

“看哪，幸子，那长颈鹿在看着我们呢。”寺岛在动物园里说。

“幸子小心，这里路陡，拉着我的手！”寺岛在他们一起爬过的山上说。

“我最爱的幸子，生日快乐！”寺岛在一只巨大的奶油蛋糕后面，笑嘻嘻地说。

幸子毕竟还是深爱着寺岛的，面对这些场景和回忆，她不禁感动。看着深爱的男人往日的欢笑，她心里不断地泛起波澜。她还是放不下他。于是就这样，幸子每天白天和中村谈着正常的恋爱，然后在夜晚，和心底最爱的人欢度梦中时光。

中村的表现越来越优秀。他的温柔、冷静、机智和体贴渐渐使幸子为之倾倒。相处得越久，幸子愈发发现他身上的优点，自然也愈发对他着迷。他们一起去看音乐剧，一起品尝新的美食，一起去登山，那些曾经与寺岛一起经历的事，她和中村也都慢慢经历了，并且喜悦的感觉和当时比起来有增无减。中村成熟并且幽默，和他在一起，幸子的生活充满着快乐。长此以往，幸子几乎都忘记了寺岛，而陷入了对中村深深的迷恋。

自然而然地，他们同居了。

这晚上的梦，是在剧院里。

“看啊幸子，这是我们第一次看的音乐剧，那时坐在你旁边的糟老头偷偷对着你胸部瞄了好几眼呢，我真后悔当时没有揍他。”寺岛说。

“嗯……”幸子应道。

“听，听到了吗？是《回忆》，你最爱的歌曲！”

“嗯……”幸子无精打采地说。

“你怎么了幸子？今天心情不好吗？”寺岛觉察到了幸子的变化。

“寺岛，”幸子说，“我爱上中村了。”

“……你说什么？”寺岛如同遭遇晴天霹雳。

“是的，寺岛，你没有听错。和他在一起我很快乐，而你已经无法再带给我快乐了。”

“你不爱我了吗？”寺岛情绪激动地说。

“或许吧，很抱歉。我们之间的回忆很快将被中村覆盖了，你所拥有的他全有，而你还离我如此遥远……”

“拥有什么？我不仅会重复回忆啊，你看！”寺岛将梦境变成一片花海，五彩缤纷，使人目不暇接，弯下腰来，还能发现泥土中埋藏着颗颗钻石，闪闪发亮。

“这样的梦，他能给你带来吗？”寺岛说，“你再看这个！”他一挥手，周围便飞来无数洁白的天使，绕着幸子翩翩起舞。

“这些新奇的东西，难道不再吸引你了吗？我们的感情，难道就这样没了吗？”

“或许吧，可是就算我还爱你，又怎样呢。你只能在我的梦里，可我却活在现实中。或许你还能带给我更多惊喜和快乐，可是你无法和我一起生活。这样的爱，有什么用呢？”

“为什么要有用呢？爱可不是拿来用的，爱是去体会和享受的！”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只能说抱歉，我真的得离开你，继续生活下去了。生活它不会停，永远也不会。”

“我们说好永远在一起的！”寺岛说。

“你轻一点，”幸子冷冷地说，“中村正躺在我的旁边，不要吵醒他。”

“什么？！”寺岛惊讶地说，“你们同居了？”

“是的，没错。”

“你怎么可以这样！幸子！”寺岛再也按捺不住，“说好的永远呢？我们说好的呢？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啊！”

“你别这样，寺岛，你走吧，我想好好生活。”

“对不起，走不了！这是无法解除的，你忘了吗？我只能永远在你的梦里待着，无论你爱我或是恨我，只要你一入睡，我都会出现在梦里，无处可逃——你以为是我束缚了你的生活，可是你对我难道不是吗？我在你的梦境里，再也无法逃离，每天守候着和你相遇，为了我们的誓言，我依然等在原地，你怎么忍心离开？幸子！幸子！”寺岛大声地说。

幸子捂住耳朵，痛苦地说：“那就请你安静一点，好不好，拜托你了寺岛，拜托……”

“我做不到！我现在有多绝望你能体会吗？我每天都告诉自己，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这句话已经变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希望，可是你现在却残忍地……”

幸子扑腾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满头大汗，头痛欲裂。

“你怎么了？”被惊醒的中村关切地问道。

“唔，没什么。”幸子摇摇头，“一个噩梦而已，没事的。”说着便又躺了下去。

刚一入眠，寺岛又对着幸子叫嚷起来，幸子实在忍受不住，哭着求他：“你就放过我吧，寺岛，我真的很难受，如果你还爱我，请放过我，好不好，求你了！”

“我没法放过你，幸子，我永远、我只能待在你的梦境里。唯一的解脱方式是你和我在一起，我们是注定在一起的，所以选择了别人的你才会如此痛苦。全世界我们只能和对方在一起，我们……”

“饶了我吧，寺岛，饶了我吧。”幸子跪了下来。

寺岛大手一挥，梦境变成了动物园。

“这是我们一起去的动物园，你难道忘了吗？幸子！”他说，然后又一挥手，说，“这，我们一起爬过的山，当时你牵着谁的手，是谁在看日出的时候抱着我紧紧不放？嗯？”然后再一挥手，“还有这次生日，谁最明白你最爱的蛋糕口味？中村知道吗？他了解你吗？”……

幸子再度醒来，眼里已是泪水涟涟。看着身边的中村，心中更是一阵绞痛。

幸子硬撑着双眼再也不敢入睡，到了凌晨，精疲力竭，中村见状执意要求留下来照顾她，她坚持不肯。中村只好代她向公司请病假，幸子依然不肯，不过还是拗不过中村。

“你昨晚一定做了一个非常非常糟糕的噩梦。”中村说，“这个样子，再去上班会垮的。”

说完中村便离开上班去了。他刚走，幸子便体力不支倒在了床上，自然又是梦见了寺岛。

傍晚中村回公寓时，幸子在床上不省人事，嘴边泛着白色的泡沫，地上散落着几粒白色的安眠药，以及一个安眠药瓶。周围没有遗书。

三个小时后，幸子在医院抢救无效，不治身亡。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周后的某一天，一个似真似幻的身影出现在了一个辗转难眠的男人眼前。安静的夜空下，房间里，只听到那个影子用低沉而虚幻的声音，若有若无地对他说：

“你……很想念幸子吗？”

适婚对象数据库

“是啊，我和阿俊分手了。”赵艺坐在离家不远处的一间名为“觉”的高档咖啡馆里，一边修改作者发来的稿件，一边在手机里对前来关心的闺密说道。

“没什么啦，我已经习惯了。还记得我那个做律师的青椒叔叔吗？阿俊和他简直一模一样，一边想要寻找适合结婚的对象，一边又对自己的前女友念念不忘。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沉浸在回忆中啊，以这样的心态去和新的女人在一起，岂不是对她不负责任？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样……不好意思，麻烦再来一杯半糖拿铁，谢谢。”

“觉”虽然坐落在J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只要大门一关上，外面的声音就几乎被全部隔离，配上安佐里纯净的歌声，使得整个咖啡馆颇有种遗世独立的感觉。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尽管这里的消费对于赵艺来说并不十分便宜，但她还是坚持选择这里作为平时工作的场所。

“这种事情上，当然是宁缺毋滥吧。”赵艺对电话里的闺密说道，“我也知道只要稍微降低一下标准就可以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可是那样还有什么意义呢？所谓结婚的初衷，不正是要让生活变得更好而存在的吗？”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拿铁，一边把稿件中有语病的地方一一修正，一边对着电话那头灌输着自己一直信奉的观念。从那脱口而出的熟练度来看，想必也已对不同人无数次地说过了。

“总而言之，爱情啊婚姻啊这样的事情，即便没有到绝望的程度，我也早已不对此抱过多不切实际的憧憬了。对我这个岁数的人而言，分手也不过是难过一下就好了的事，你就放心吧。我还有工作要做，先挂了哦。”

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所谓“难过一下”恐怕到底还是一种自我催眠的说法吧。赵艺放下电话，不由得出了会儿神，像是在重审自己刚才的话是否正确，又像是一种单纯的放空。

电脑里传出的一声“叮咚”的提示音把赵艺拉回了现实，她把手机放回座位旁的包里，点开了提示的信息。

一封新的未读邮件。

“适婚对象数据库？什么啊！这是……广告吗？”赵艺看着屏幕上的标题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阿俊在和赵艺小姐恋爱之前有四个女朋友，和最后一个谈了四年，因为家产问题而不得不分手，我说得对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对面座位传出，吓得赵艺差点叫了出来。她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对面竟已坐了一个体形微胖、戴着墨镜的黑衣男子。

“你……是谁？”赵艺实在不记得对面有人曾坐过来，也许是自己刚才一边工作一边打电话太过投入了而没注意？

“阿俊的身高是178公分，对于赵艺小姐的165公分其实算是正好相配。”黑衣男子并没有回答赵艺的话，兀自说了下去，“你们的性格虽然不是特别天造地设的那种类型，不过就平淡过日子而言，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不过，除了对于前女友的执念太强以外，家庭的成长环境也是一个不小的障碍。阿俊的父亲是政府议员，从小对阿俊实行特别严厉的管教，许多事情即使阿俊并不认同，也只能听从父亲的指示，会给人一种没有主见的感觉，恐怕这一点也是令赵艺小姐困扰的一大因素。综合来说，阿俊对于赵艺小姐而言，100分满分的前提下，适婚指数为67分，并不是十分突出的分数，因此这样看来，和他分手还算是一个合理的决定。”

“……”赵艺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这种斩钉截铁的语气令人不快，不过无法否认的是，这个怪人说的确实全都是事实。

“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这些？”黑衣男子笑着说，“打开那封邮件就知道了。”

“邮件——适婚对象数据库？”

“没错，那是我们的最新产品。分析每一个人的特点，再针对目标客户进行精准评分，以此来判定他们在多大的程度上适合与赵艺小姐结婚。我们坚信，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可以用数字来量化的，婚姻的幸福也莫不如此，一定有一种计算方式可以算出针对每个人而言的最完美结婚人选，而这就是我们的最终成果。如果不相信的话，赵艺小姐可以先打开软件试试看。”

赵艺将信将疑地安装了软件，打开以后看着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的界面，感到目不暇接。

如同表格一般的界面中，最左边一列井井有条地罗列着无数个名字。而在第一行的“姓名”栏后面，则依次排列着年龄、身高、外貌、家境、住址、忠诚度、综合指数等选项，在每一个名字后都在这些栏目中有着各自的评分，一时间令人眼花缭乱。

“点击每一个项目，就可以以该项目的评分从高到低排列。”黑衣男子如中学老师一般耐心教导着。

赵艺试着点了一下“住址”栏，果然，重新排列后的名字，第一位就是自己的邻居钟先生，双击他的名字，弹出了包括照片在内的具体个人资料，与自己所了解的钟先生几乎一模一样。因为他已经四十多岁，并且早已结婚，他和赵艺的适婚指数只有22分。

“简直不可思议……”赵艺不禁感叹这惊人的准确度。

“出于对于隐私保护的考虑，对于每个人的过往经历都尽可能地简略，而只着重给出相应的分数。按照这个数据库所推荐的最高分人选来进行交往，就能获得一生中最佳的婚姻。不过如果赵艺小姐愿意，也可以选择自己所看重的特定项目中评分最高的人进行交往。比如说……”

说着黑衣男子走到赵艺旁边，在“外貌”栏点击了一下，并且打开了排名第一的“周育民”的资料，说：“你看，这是周渝民的原名，虽然中国的男艺人数不胜数，不过在赵艺小姐的心里，外貌排名第一的还是非他莫属，只是由于巨大的身份差距，你们的适婚指数只有6分。”

“连他都在数据库里啊……”赵艺不禁感叹道。

“我们的数据库可是囊括所有人的哦，赵艺小姐如果有兴趣，甚至还可以点击‘性别’，搜索所有女性与您的适婚指数呢，哈哈哈。总之，希望您能够用它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先告辞啦。”

“慢着……”赵艺的心里还有无数疑问，但是当她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中移开时，却发现身边早已没有黑衣男子的身影。

——适婚对象数据库？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正当赵艺还没从刚刚发生的奇异经历中缓过来时，主编忽然打来了电话，说是出版社那边赵艺负责的新书出了点问题，要她去一趟。她便暂时放下“数据库”的事情，收起电脑，赶忙前往出版社。

回到家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后，稍微吃了点东西就一个人去听了场早就订好票的音乐会，当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过一打开家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寂寞就如微风般浮上了赵艺的心头。对于刚刚失恋的人来说，或许最难忍受的就是这忙碌过后的空闲时刻。

——对于女生来讲，终究还是希望找一个合适的人互相陪伴的呀。

赵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这样想道。

——对了，那个数据库。

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经过一系列的工作和精彩的音乐会，下午发生的这件怪事已经被赵艺全部抛之脑后了。此刻重新想起来，仿佛捡起了一样差点丢失的重要物品。

——不妨试一试？

和下午比起来，夜深人静的时候，赵艺的态度也产生了些许变化。

她从包里拿出电脑，迅速打开了软件。本来就不是需要复杂操作的东西，赵艺现在用起来已经能够得心应手。

——如果一定要搜索的话……毫无疑问最想知道的是评分最高的人吧。

这样想着，赵艺点击了“综合指数”，按评分从高到低依次排列。排在第一的有78个人，评分全都是88分。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这78个人是最适合与自己结婚的人。而评分为87的人数则高达1090人。看来自己的行情还是不错的。

——不过，怎么最高也就只有88分啊……要找一个百分之百与自己契合的人，果然是不可能的么？

赵艺心中犯起了嘀咕，一个一个点开这78个人，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是目前自己最适合结婚的对象。

一个叫作田永秋的男人得到了她的注意，这首先是由于那潇洒帅气的照片。固然另外77个获得最高分的人也都符合自己的审美标准，不过田永秋显然更胜人一筹。照片中的他有着一双深邃忧郁的眼神，与她最喜爱的周渝民颇有几分相似，刚一看到就彻底打动了赵艺的心。随后赵艺又发现田永秋所住的地方离自己只有十几站路的距离，这不免更让她怦然心动。

——原来自己命中注定的真爱就在那伸手可及的地方啊……

赵艺忽然感到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光芒。

第二天是周六，一早起来，赵艺就将自己仔细打扮了一番，接着按照数据库中显示的地址，坐上了前往田永秋家的地铁。一路上她自己都为这样的行动而感到不可思议，居然会因为这不知真假的数据库而做到这种地步。

——姑且试试看吧，毕竟如果他真是我的真命天子的话，要是错过了可要后悔万分的呀。

赵艺心里是这样对自己说的。

话虽如此，当她真的站在了田永秋的家门口时，却迟迟未敢敲门。一只右手悬在半空中，时而做出要敲门的手势，时而又握起了拳头，进退失据。

仔细想想，先不论数据库所说的是否正确。即便真的是田永秋，从他的角度看，一个陌生女人忽然来到家门口，声称想认识自己，的确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吧……可是若不这样，又该怎么办呢？直接告诉他数据库的存在吗？

赵艺正在田永秋的家门口寻思时，那命运的木门忽然打开了。里面的男子正一边提着一袋东西一边回头准备关门，像是正好有事要出门的样子。

“啊”的一声。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你是……”是男人先开口说了话。

——这张脸……的确和数据库里的完全一样。

赵艺的心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我是过来……”

“啊，难道又是来投诉Daisy提包的拉链问题的吗……居然都找到我这里来了，真是要叫林主管好好注意下了，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消费者可是会不断流失的啊。”田永秋不等赵艺说完就独自抱怨起来。

“那个，不是……”赵艺刚想解释，顿时想起昨天在数据库里确实看见田永秋目前的职务是一家时尚用品公司的售后经理，没想到正好是赵艺手上提着的Daisy提包。

“不过真是太不巧了，我现在正赶着要去朋友的乔迁聚会。”田永秋手中提着的确实是经过精心包装的礼品盒，“这样吧，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写给你，你打个电话给我，等我有空了马上回电给你，你看如何？”

还未等赵艺同意，田永秋就从胸前口袋抽出了纸和笔，写了自己的号码后便交给赵艺。赵艺在他的催促下拨打了这个号码，田永秋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悦耳的铃声。

“OK，这样就搞定了。等我今天忙完一定会联系你的，实在不好意思了！”田永秋的热情多少使赵艺有些受宠若惊。不过由于长相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并且是数据库分析出的最适合与自己结婚的人，赵艺心中对他的好感不断扩张。尽管还没有想好到时候该如何解释，但她至少已不像之前那样紧张无措了。

当天的傍晚时分，田永秋发来消息，邀请赵艺一同吃晚饭，以此弥补提包质量问题的失误。赵艺虽然欣然应允，不过还是否认了自己是来寻求售后服务的。毕竟她的提包没有任何问题，这样的谎言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自圆其说。

“其实我今天是来拜访一位朋友的，只不过好像地址搞错了，才阴差阳错来到了你家门前。”经过一下午的深思熟虑，赵艺决定还是以这个方式来解释最为稳妥。

“没有关系，既然遇见那就是缘分，况且你也确实用着我们公司的提包，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好了。”

就这样，两人以某种巧合般的机遇认识了。

一个月后，顺理成章地确立了恋爱关系，赵艺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

田永秋的完美超乎赵艺的想象，不仅外表迷人，他那热情、开朗的性格也完全符合赵艺心目中最佳男友的形象。除此以外，田永秋还有一副相当机灵的头脑，他告诉赵艺，自己当初并没有真的觉得她是来投诉售后的，只是因为实在一见钟情，才急中生智找了这样的话题来要到她的电话号码。听了这话的赵艺自然喜上眉梢，喜欢的人对自己也一见钟情，这样的事情无论是谁都会为此而高兴万分吧。

——如此看来，数据库是真的呢。

某一天的晚上，赵艺约会结束回到家里，突然这么想道。在数据库中显示适婚指数为最高的人，果然是各方面都与自己理想型一样，并且也同时对自己一见钟情。说不上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赵艺再次打开了适婚对象数据库。也许是为了想更深入地了解田永秋，也许只是如同在商场中闲逛般随意扫视一番，总之，只是未经深思熟虑的一个随手动作，却引发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这是……？”

按照习惯将综合适婚指数从高到低排列，此时的排名状况已与之前有了些许不同。

田永秋和当时的另一些高分男人的适婚指数依然是88分，然而在他们之前，竟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滕龙？……适婚指数是……92分？！”

——一下子比第二名超出了这么多？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人存在啊……

“人啊，可是会成长变化的哟。”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从赵艺身后传来。

“谁？”赵艺慌忙转过身去，只见那个出售数据库的黑衣男子此刻正坐在赵艺房间里的沙发上。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赵艺问道。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因为经历过了不同的事件，自己的条件、性格和世界观也会发生变化，就连赵艺小姐自己也是一样哦。”黑衣男子依然和上次一样，对赵艺的提问置之不理，“因此，软件中的数据会根据这些变化而随时进行更新，在不同的时刻打开，其中的数据都会和之前有所变化，看来这位滕先生，最近发生了一件非常契合赵艺小姐的事情呢。”

说着，黑衣男子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过赵艺小姐是已经有男朋友的人，所以应该怎么做，还是要考虑清楚哟。那么，就祝你好运啦。”

话音刚落，他就离开了赵艺的房间。待她再追出去时，早已无影无踪。

“滕龙……”赵艺一边思索着一边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由于数据库的系统采用了百分制，而世界上的男人千千万万，因此，哪怕仅仅是1分的差异实际上都有很大的不同，更何况这位滕先生一下子比排名第二的田永秋等人高出了4分之多，在和田永秋相处已经十分顺利的情况下，实在难以想象比他还要高出4分的滕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赵艺怀着好奇的心理打开了滕龙的资料。

——原来如此，滕先生自己创立的公司在上个月获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同时也因为一些性格上的原因而和女朋友分了手，这才一下子蹿升到了这么高的分数。

赵艺看着照片上的滕龙渐渐出了神。从单纯的外貌上来说，他并没有田永秋那么吸引人，不过，在他那成熟睿智的双眼背后，似乎有一些更为深邃和强大的魅力正如同旋涡一般将赵艺卷入了危险的情感丛林。

——仔细一想的话，不觉得田永秋确实缺少了一些成熟男人该有的志向和事业心吗……

赵艺望向屏幕的眼神中，透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

“明天我要去K市参加出版行业大会，这个周末没有办法见面了哦。”

周五这天，赵艺对田永秋说了早已准备好的谎言。利用这个周末的时间，前往滕龙所在的K市找机会认识他。毕竟那可是适婚指数92分的超高分人选啊，何况只是认识一下的话，也算不上是对田永秋的背叛吧？

以这样的方式，赵艺完全说服了自己。

“好的，路上注意安全。”田永秋完全没有察觉到赵艺的不同。

女人要向男人隐瞒些什么，也许真的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吧。

飞机慢慢起飞，赵艺拿出一本《梅雨之夕》，用以旅途中的消遣。

不过她满脑子都是关于滕龙和田永秋的事，怎么也无法读进去。

——为了他做到这样的地步，真的好吗？

赵艺仍在作着思想斗争，但飞机已经无法回头地进入了云间。

“你也喜欢施蛰存吗？”座位旁忽然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

赵艺转过头去，旁边的男人正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发问。

“啊，是啊，”她笑着说道，“正好最近比较喜欢他的文字，就拿了一本在飞机上读。”

“现在喜欢他的人不是很多了，”男人说，“虽然是‘新感觉派’的代表人物，不过随着这个派别的没落，愿意静下心来读他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虽然看上去有些学究气，不过这个人的整个气质倒是自己欣赏的类型。赵艺顺势与他在飞机上攀谈了起来，并且还交换了手机号码。

“赵艺啊……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那个叫作叶飞的人说道。

“谢谢夸奖。”赵艺说。

一番愉快的对话过后，叶飞就在座位上睡了起来。赵艺看着他，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涌上心头，她翻开旅行包，拿出电脑，打开了适婚对象数据库，输入了叶飞的名字。

——什么啊，才79分……

只是看了眼综合指数，赵艺就一下子兴趣全无了。她关上了电脑，生气自己刚才差点为这个79分的男人动了心。

——真不知道那个92分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啊。

经历了这一番小小的艳遇，赵艺反而更坚定了这次旅程的必要性，同时也对那个叫作滕龙的男人充满了进一步的期待。

“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田永秋和赵艺所见的最后一面是在一家他们常去的餐厅。

“说吧。”田永秋似乎也猜到了赵艺的想法。

“我们分手吧。”

“果然，”田永秋叹了口气，“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赵艺摇摇头，说：“是我喜欢上别人了。”

田永秋沉默良久，看上去十分失落。“那么，就祝你们幸福吧。”说完他起身结了账，独自一人离开了餐厅。

赵艺喜欢上的所谓“别人”，不消说，正是前些日子刚刚在K市认识的滕龙。由于和朋友一起成立了创业公司，并且在当地发展得有声有色，因此在网上很容易就可以得到他的行程信息和社交网站的账号。一段时间的交流以后，两人顺利——不如说是“正如赵艺所料”地见了面，直到最终确立恋人关系，赵艺立刻就对田永秋提出了分手。

一开始还觉得自己这样做很下贱，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在恋爱的过程中，不断地尝试更适合自己的人，不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虽然看上去对田永秋很残忍，不过为了自己的真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今天有空一起吃晚饭吗？”那天在飞机上认识的叶飞也时不时地发消息给赵艺。虽然平时聊天算是比较愉快，不过赵艺却从来没有应过他的约。

——毕竟只是79分的男人啊。

赵艺心里这么想。在她眼里，似乎现在没有人能够比得上她那高达92分的完美恋人，从某种程度上，也许也算是一种忠诚。赵艺每天刷新着数据库，看着列表上适婚指数排名最高的男人已经成为了自己的男友，一种如同君临天下般骄傲的心情便席卷了她的全身。

——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因为只有我找到了真爱。

赵艺沉醉在恋爱的快乐里无可自拔。

滕龙确实是十分适合赵艺的男人。相比起田永秋来，他更成熟、稳重，充满男人魅力，更可贵的是，新创立的公司正在以火箭一般的速度在行业内高速发展着，收入也飞快地增长，按照这样的势头，无论是将来赵艺去K市居住，亦或是滕龙来J市买房，都没有经济上的问题。像赵艺这样的职业女性，比起对自己好的男人，大多更希望嫁给一个事业上更成功的人，更何况滕龙虽然事务繁忙，但也总能抽空陪伴赵艺，比起田永秋来在情感上丝毫没有冷淡的感觉。

可以说是水到渠成地，两个人在交往半年之后订了婚，并决定将婚礼定于一年之后的同一天。他们一起畅想婚礼、蜜月的计划，稍微闲下来时还抽空去J市寻找适合作为新居的房子，虽然还没有确定最终的方案，不过一切看上去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然而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滕龙发现公司的合伙人一直以来都在擅自挪用投资方的资金作为私用，为了公司的声誉考虑，这件事情不能对外声张，只能私下与合伙人谈判。然而合伙人早已为自己铺好了后路，完全没有继续好好把公司经营下去的斗志，只想着从中谋取足够的私利后一走了之。整个公司如同一颗正在腐烂的苹果，陷入了巨大的危机。滕龙为了解决这件事忙得焦头烂额，整天待在公司里，连和赵艺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赵艺抽空去K市时发现他几乎很少回家，常常只在家里睡四个小时，又起身前往公司，甚至有时还直接睡在办公室里。那段时间里，赵艺一下子从即将结婚的甜蜜跌入了谷底。

起先赵艺觉得这只是一时的困难，哪怕滕龙如此对她冷落也不以为意，更何况身为一个独立的职业女性，在未婚夫身陷事业困难而自己又完全帮不上忙时，不打扰、不闹脾气或许是她最应该做的事情，赵艺心里十分清楚这一点。然而当滕龙提出延迟婚礼时，赵艺的心里还是冒出了一股无明业火。

“不行！”她十分坚定地说，“这可是我期待一生的事情。”

“但是现在我真的没有精力准备这些，”电话那头的滕龙听上去也很无奈，“除此以外，我们的公司即将面临破产了。不仅是结婚的问题，我们今后的生活恐怕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挥霍了，这点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也请你相信我，会很快东山再起的。”

赵艺听到这话，只觉两耳一蒙。

——什么啊，这样的事都解决不了……

其实赵艺自己也不太清楚滕龙面临的是多么艰难的处境，只是从结果来看，财富骤减、婚礼推迟都是对自己如五雷轰顶般的打击，让她有史以来第一次对滕龙产生了厌恶的感觉。他平时生活中的所有小缺点此刻如气泡般浮现在赵艺的脑中，不断膨胀。她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这个男人令自己失望透顶。

如果是曾经的赵艺，或许冲动过后还是会作出理智的选择，不过现在的她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打开自己的电脑，找到适婚对象数据库……

“果然，适婚指数降到86了。”赵艺皱起了眉头，暗自思忖道，“前面那么多87和88分的，也都是之前没有见过的新面孔呢……”

赵艺的眼神中忽然露出了似曾相识的凛冽。

——等你东山再起？我可等不起了啊。前面还有那么多高分人群等着我呢。

她心想。

“那么，婚礼也不用推迟了。”赵艺在电话里回答滕龙，“我们分手吧。”

对方沉默了半晌，似乎从来没有料到赵艺会作出这样的回答。

“你真的这样决定了吗？”

“是的，很抱歉，希望你能够早日东山再起。”

赵艺摘下滕龙送给自己的订婚戒指，挂断了电话，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滕龙也没有打来任何挽回的电话，从性格上来说，这也是他和田永秋不一样的地方。

——那可真是太好了，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赵艺舒了一口气，能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抛弃不合适的结婚对象，投入下一段更适合自己的感情中去，无疑对自己是一件有利的事情。她起身倒了一杯水，让自己的心情从刚才的大起大落中渐渐平复。

一个悠长的深呼吸后，赵艺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准备依样画瓢，继续寻找新的适婚对象。连续两次的成功让她相信在感情的游戏中，由于有数据库的帮忙，她已经可以做到百战不殆。怀着这样的自信，她重新审视了一遍最高分的人员名单，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所有人的适婚指数都变成了0分。

“怎么回事？软件坏了吗？”一种不好的预感如蜘蛛一般爬上了赵艺的心头。

“看来你已经失去使用这个软件的资格了呢。”熟悉的黑衣男子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他坐在赵艺电脑旁的写字台上。

“什么意思？”

“这个数据库只会推荐给有资格使用的人。当初你一心想着结婚，自己本身的条件也十分适合结婚，才被选为了有资格者。然而现在你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可怕的改变，永远想要评分最高的那一个，无法接受身边人的任何一个缺点，一旦有更高的评分者出现就考虑抛弃现任、投奔他人，在这样的心态下，无论遇见谁，你的婚姻都是不会幸福的呀。很遗憾，我们必须收回你的使用资格了。”

“怎么会……”赵艺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请你千万不要这么做！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拜托了！”

“先学会如何做好自己，珍惜缘分中的人，再去想别的事吧！”说完，黑衣男子就带着坏笑消失在了赵艺的视线里。电脑屏幕里也全无数据库的痕迹，一切都像未曾发生过似的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怎么会这样……”赵艺跪坐在地上，觉得仿佛坠入万丈悬崖。

就像找到救命稻草般，她忽然拿起手机，拨打了滕龙和田永秋的号码，不过都已经被对方拉进了黑名单。

——我的为人，好像还真是很差啊……

赵艺望着空荡荡的电脑屏幕，胸口一起一伏，不断隐忍，最终在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时刻，“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像要刺破整个夜空。

“这位客人，您怎么了？”

耳边是一个曾经熟悉但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朦胧间，黑暗渐渐化开。赵艺的眼前，是情调别致的“觉”咖啡馆，唱片机中的安佐里还在悠悠地唱着“愿你于风暴中得到庇护，于寒夜中得到温暖”……

意识清醒之后，她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手机。眼前的电脑也没有任何新的邮件。

“什么啊……是梦吗？”她自言自语道。

——是在和闺密打完电话后睡着的吗……

“看来是做了个噩梦呢。”身边的服务员见状说道。

“啊，是啊……给你们带来麻烦了，不好意思。”赵艺转过头去向服务员说道。

“没有关系，看来客人您工作的时候也要适当注意下休息呢。”服务员说着就准备转身离开。

“谢谢……”赵艺一边回答，一边在脑中回忆些什么。

——这个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忽然她的眼睛瞥见了服务员胸前的名牌：叶飞。

一时间无数回忆（或许也并不能称之为回忆）涌上赵艺的心头。刚才做的梦，难道都是真的？赵艺毫无头绪，像在森林中迷路的河童一样，陷入了混乱。

“先学会如何做好自己，珍惜缘分中的人，再去想别的事吧！”梦中黑衣男子的声音从这种混乱中清晰地冲了出来，在她的森林中指引了确切的方向。

——珍惜缘分中的人吗？

“请稍等一下。”赵艺忽然叫道。

“欸？”服务员回过头来。

“请问一下，这里可借阅的书里，有没有《梅雨之夕》呢？”

服务员听到这个名字，眼中好像放出了光：“你也喜欢施蛰存吗？”

一个带着坏笑的黑衣男子走出咖啡馆，身后的音乐还在缓缓播放着：

愿你于风暴中得到庇护

于寒夜中得到温暖

当雪花飘落

愿你已学会爱情

这是我最真挚的祝福

标价眼镜

K博士喊我去他的实验室，他总这样，在新的发明成熟以前总会让我先行试验。

“这是一副特殊的眼镜，”他说，“你戴上看看。”

这眼镜从外观上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我好奇地戴上了它，眼前的情景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只是所有的事物上头都各自浮现出了不同的数字。

“看到这些数字没有？”他问。

我点点头。

“这眼镜叫作标价眼镜，你看到的数字都是它们的价格。你看这桌子，这计算机，这笔，是不是？”

我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确实如此，然后我看见一架机床，说：“哇哦，你这台设备真值钱。”

他笑笑说：“可不是嘛，特地从德国进口的，这玩意儿还有更有意思的地方呢，你过来。”说着他领我到了窗台前，打开了窗子。他的实验室在两楼，附近环境幽静宜人，种满了绿树，时常引来不少休息的老人和散步的情侣。

“看到那个女人没有？”他激动地朝着窗外指着。

“嗯……穿蓝裙子的那个？……30000……什么意思？”

“这说明你只要花三万块就可以……”说着K博士不怀好意地对我笑了起来。

“天哪，真的假的？”我大为惊异。

“从编程上来看应该没有问题，至于实际效果……还没有测试过。你先捣鼓两天吧，我还有新的东西要忙。”

我将信将疑地出了实验室。首先去了附近的大型超市，对着货架上的东西看了一圈，果然和标签上的一样，看来对于事物，这眼镜还是可靠的。

然后我便决定前往一家酒吧，想试探一下对于女人，它是否依旧灵验——而为这种事开口似乎只能去酒吧里才合适。一路上我看着来来往往的女人，注视着她们脑袋上的价格，心里忽然觉得，要是这价格是真的话，那这世界该是多么悲凉。最为便宜的是一些中年妇女，她们有些人的头顶上甚至还有负数的价格出现。其次便是一些中学生——这让我很是惊讶，我想可能是因为她们一方面对金钱开始生出了贪求的欲望，令一方面又不了解社会的行情，以为自己目前的这个价位已经很足够了，所以价格并不如人们想象中的高。再往上便是路边发廊里的小姐，隔着玻璃门望去，价格都是如此统一，反而让我觉得比起很多行业来，这个行业的竞争更为公平、纯粹和诚实。再然后就是广大的公司白领、大学生等年轻女性了，这其中自然是长相越标致的价格越高，不过我看见过一个长相极丑陋而价格却极高的，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在心中嘲笑，笑到一半却忽然觉得她其实是如此的可敬。比这些人更贵的，恐怕就只剩下一些演员、模特和某些极为突出的女大学生了，这些人的价格没有上限，当时我身边就曾开过一辆法拉利，副驾上的女人头顶一长串数字，未等我数清有几个零，那车就扬长而去——不过，也有可能我看到的其实是那辆车的价格。

总之，无论长相如何、面善与否、身边有无男人陪伴、手指有无婚戒闪耀，每个女人的头上都顶着一个数字，有的多，有的少，这令我十分害怕，因为她们每一个看上去都是如此的贞洁、纯真，对自己的生活心满意足。

不过还是有例外，那就是小学生和更小的女孩子们，她们的头上看不到任何数字，这使我的心欣慰了许多。

到了酒吧，琳琅满目。女人们像商品一样陈列在我面前，不过大多数都被标上了高价。我找了一个标价两千的高中生，从而验证了该价格的正确性。出乎意料的是，谈话过程中我赫然发现她的价格忽然间变成了一千五，我便拿出钱包佯装没带够现金的样子，表示只剩下一千五了，她最后也答应了。我想这价格的变化或许来自于她对我的好感和兴趣，连这即时的变化都能探测到，我对这眼镜不禁啧啧称奇。

然后我去厕所给同居的女友打了通电话，告诉她K博士找我有事，今晚不回去了。

这时我忽然产生一个新鲜的念头：我女友的价格是多少？

第二天我和那个高中生在快捷酒店醒来，心想这样也挺好，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就算我不戴这眼镜，她们的头上依然有着价格，只是我看不见摸不清而已。但是对我来说，我更方便了，并且也不容易被欺骗。

然后我们各自分道扬镳。我回到了我和女友住的公寓里。

一进门，女友正在打扫屋子，看见我回来，关心地问：“昨晚K博士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瞠目结舌。

“一千？！”我大叫道，“一千你就愿意了？！”

她满脸疑惑：“你说什么？”

“人家高中生都要两千，妓女都要三千你居然只要一千，只要一千！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廉价！”我怒不可遏。

“你在说什么！”她挥动拖把激动地说。

“这个，”我指着鼻梁上的眼镜，“K博士新发明的眼镜，可以看到每个女人肯为多少钱出卖身体，我看了好多人，而你——万万想不到——你居然只要一千块钱就可以干出这样的事！”

“你居然相信这种东西？！”她满腹的怨气和难以置信。

“怎么不信？这东西千真万确！你看这台电视，我这里看到的是两千两百多，我们上个月刚从商场里三千多块买来的，折旧下来是不是这个价格？”

“你居然会相信这种可笑的事情，真是失望透了！难道我和你相处那么久都比不上这副破眼镜吗？！”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谁知道你内心怎么想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昨天晚上和别人过夜了，就用的这眼镜，它显示的价格千真万确！”

“你说什么？！”她的眼睛里充满着怒气和恨，“你说去K博士那儿了是骗我的？”

“正是这样，”我说，“哦不，你现在只有七百块了，你越来越廉价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是的，何止七百块，我现在简直就可以随便找一个人在一起。和谁在一起都比你好，比你理智，比你值得爱！你去和昨天那个女人在一起吧，你继续用你那伟大的眼镜吧！我要离开这里！你这个浑蛋！”她一边生气地说着，一边用拖把不断地敲打着电视。而那电视的价格也开始迅速降低。

“哦，那太棒了，你走吧，把这一千多块的电视机也带走吧，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和你相处那么久，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肮脏和龌龊，一千块，七百块，你怎么会如此地低贱！我真是恨透了你！你走吧，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哦不，别顶着你那四百块的帽子在我眼前晃，三百块，两百块，不！”我不忍心再看眼前的一切，将眼镜摘了下来。

“我真为你感到可悲！”说着她扔下了拖把，摔门而去。

我独自在公寓里坐了好久，看着太阳慢慢西下，拖把和破损的电视依旧在那里，像两个老人。

这时K博士打了电话过来：“那个眼镜用得怎么样？你来一趟吧，我重新看了下程序，发现有点问题，得稍微修理一下。”

“什么问题？”

“这东西在电量低的时候，显示的数字并不会马上消失，而是逐渐变小，最后变成零，并且期间没有任何提示，我觉得使用者很可能会误解，你晚上有空吗？把它给我吧。”

我重新戴上了眼镜，眼前是清一色的0。

“K博士，”我说，“这东西，还是不要研究了吧。”

“为什么？”

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在月球上出差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首先，你得随时竖起耳朵，注意那些调皮的、闪着银光的草们有没有发出救命般的叫声——那是一种很别扭的声音，因为这些草并没有嘴巴，所以从它们的植物纤维里发出一种类似于“嗯——呜——”的声音时，你甚至都不知道那是不是属于自然界的声音。说来像是风吹过某种形状的纸片时会产生的效果，然而如果已经认定它来自于某种动物的哭泣声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什么问题，总之，是一种无论怎么想象都能够符合事实的声音。

每当这样的声音出现时，我就得在旁边那圆鼓鼓的、吸尘器般的机器上调节按钮，然后握住水管顶端的喷头，一面穿着旅游跑鞋绕着草地，一面打开喷头，对这些不知满足的银光草浇水，直到它们春光满面，不再叫唤为止。除此以外，如果它们发出的是“呜——嗯——”的声音，则需要将按钮旋转到施肥模式再打开水管开关。刚刚来到这里时，我也很难分辨这两种声音。

真是很难伺候的植物，有时真想把它们统统拔光。不过那样是不行的，那样的话，我就会被判处死刑。公司派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悉心照料这些草，怎么能拔了呢。不要说拔，哪怕这片草地的整体形状稍微有些改变，我也将难逃一死。因为那样的话，从地球上看去，月光的形状会发生变化，那可是绝对不允许的。

不过在做这份工作以前，我也很难想象一直以来看见的月光竟是由这个巨大的圆形草坪所发出的，简直就像是在跟我的常识开玩笑。

有时它们还会发出“呜嗯——哼！”或者“嗯呜——哼！”之类的声音，出现这样的情况，代表它们已经等不及了，如果再不去浇水施肥，它们就会自行枯萎，以死相逼。

实在是欺人太甚！就像末代皇帝身边的太监一样令人厌恶。

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得每天不厌其烦地为它们浇水施肥，仔细修剪，使其看上去平整干净。无论有多么不情愿，工作总是要继续。千百年来，人们都是这样过来的吧。

“这可真是项有趣的工作啊。”露娜还是我女朋友的时候，曾经这样说过。那时我们正在附近新开的一家咖啡馆里品尝它们主打的隆里尼咖啡。除了名字我们从没听过以外，实在是毫无特色的牛奶咖啡。这让我感觉地球上的很多事可能也就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如果你觉得有趣的话，”我说，“不如下次跟着我去一趟。”

“好啊，”她听上去很乐意，“如果月球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话，得带上好多啤酒才行。”

她停顿了一会儿后，向我凑过来问：“月球上有厕所的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在月球上一同度过了——以地球时间来算的话——七个月零三天。

我们在月球上的住所位于那一大片草地的背面——因为月球总是以同一面面对地球，所以只要在那半个球面种上草就可以了，背面搞得再乱七八糟也无所谓。我们就在那背面的某一处盖了房子，住了进去。说来也奇怪，照理说那房子离草地有好几百公里的路程，然而我每次去照料草坪的时候，却总是靠走路就到了。我并没有感觉月球变小了多少，当然也没有飞起来，但总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路，不知不觉就到了草坪。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概在月球上，发生什么都是可能的吧。

那段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十分愉快。我们在月球上抽烟，打扑克，喝啤酒，全身赤裸满地打滚，对着地球吟诗，简直就像是土生土长的月球宝宝一样好奇。只有一点比较讨厌，那就是每当我们做爱的时候，草地上总会发出响亮的“嗯——呜——”声，并且越来越急促，好像在催我们快点结束似的。直到那草发出“哼”的一声，我便提起裤子，大步流星地朝着草坪跨去，赶在它们枯萎之前设定好“吸尘器”，然后端着水管，满足这些可恶家伙们的所有需求。而等到一切安定，我也失去了做爱的兴致。每当这时，我都对这些仿佛在闪着光嘲笑我的草感到生气。

露娜稍后赶到，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而这一切在七个月零三天以后全部结束了。她要继续回学校念书，而我仍得长期出差。我们就此分手。在那以后我看着地球的时候，眼里再也不是地球。

月球上的空气，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并不能单纯地用甜香苦臭之类的词来形容，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是百分之九的清凉，加上百分之三十七舞女的叹息，再加上百分之五十一的眼泪融进玛瑙色雨夜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至于剩下的百分之三是什么，我也无从得知。反正就是那么生僻的一种味道。

正是由于这种独特的气味，在月球上抽烟也有别样的口味。我已经养成了每天醒来先抽一支风味奇特的月球香烟，然后才开始穿衣服、叠被子的习惯。我穿上袜子和旅游鞋，打开一罐啤酒，边喝边走出房子散步，看看星球和空间站，放肆地伸个懒腰。有时我会向他们挥挥手，但大多数时间并不这样做，因为从来都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们怎么会想到，月球上竟还住着这样一个头发乱蓬蓬的抽烟的人呢。

一路散步到草坪边，端起圆鼓鼓的“吸尘器”为草儿浇水施肥，然后再打开吸尘器的顶盖，从里面拿出一把跟我一样高大的剪刀，一面走在银光闪闪的大草坪中，一面为它们修剪。有些开了花的得尽早剪去，不然的话，一旦花朵成片，从地球上看过来就会有暗斑，这并不符合公司的要求。我把剪下来的残叶和花苞放进垃圾袋里，再从行李箱中拿出一点水和肥料放入吸尘器的储备箱，合上箱盖，一天的常规任务就差不多做完了。接下去我往往会点上一支烟在这里坐上一下午——当然，只是我意识中的一下午，事实上有多久我也不清楚，时间在这里就像我的历史知识一般模糊。硕大的地球在我身边缓缓旋转着，很难想象这个宝蓝色的星球是我的家乡，它每天都在变得更陌生。

我来这里究竟待了多久也不记得了。不过我感觉自己还未苍老，所以应该也没有很久吧。

我盘着腿坐在草坪边，地球如唱片般慢慢旋转，直到我看见露娜所在的国度。我想起我们在月球上奔跑的情形，想起她跳跃的身姿。我的四周忽然响起了她的笑声，玻璃弹子一般散落在月球的各个方向。她此刻在干什么呢？在和长着一对三角眼睛的学长一同跳舞吗？还是陪着刚刚失业的蜗牛一道去动物园散心？啊，如果是陪着蜗牛的话，好像不会使我太过吃醋。

我一边抽烟一边想念露娜，那滋味就像是被时光的狗咬了一口。

“好想为她写一封信啊。”我忽然想到。

说做就做。我从草坪上站起来，安抚了一下呜嗯作响的草，便掐灭烟头，几个跨步来到了房子里。我推开房门，找出纸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打开台灯，凝视着信纸，正要落笔，却又把手收了回去。

“该写些什么呢……”

好像我的笔尖把所有念头的气球都戳破了似的。

这么说也不确切，其实我有许多想写的，比如询问她三角眼睛的学长和她究竟是怎么认识的，或者告诉她我居然在月球上被狗咬了一口。但是一想起我们已经分手了那么久，就觉得我无论写些什么似乎都显得很自卑。

可是我又实在想要告诉她我的思念啊。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最终我抓破了头皮，只留下了这八个字，便把信寄了出去。

时间发出“突突突突”的声音，沉重地向前拖行着，好像我再不做些什么它就要累垮了似的。但显然，它比我想象的要更坚强些。我依然生活得安然无恙却又行将就木。

收到回信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煮咖啡。不消说，在月球上种出来的咖啡豆也有种特殊的口味。我一面看着窗外，一面在嘴里哼着Chet Baker的《My Funny Valentine》，听着小火“噗噗噗噗”的声音，心里感到很踏实。今天运气还不错，远处可以望见四座星云，多好的美景。这样想着，我便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哧”的一声拉开罐盖，再转过身去，却发现窗口站着一只鹈鹕。

“你有一封信。”它说话的时候，脑袋上绿色的邮差帽上下一抖一抖的，看来对于嘴巴像它那样巨大的家伙，说话是一件很费力的事。

说完它就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伸进窗来递给我。

“谢谢，要来点啤酒吗？”

“不。”它说着便飞走了。

真是毫不留情的家伙啊，我心想。

我把炉子调到小火，在桌边坐下，把酒放好，小心地拆开信。那自然是露娜的信。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呢！再过两个月我就要大学毕业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啊。”照这么说来，这一回我在月球上已经待了快四年了，的确很快，我心里这么想道，然后继续读下去——“这几年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呢……不过要说‘近来’的话，倒是不错！我认识了一个可以用口香糖吹出五角星形状泡泡的人，他居然是我的学长，是不是很了不起？真是很了不起的技能吧！我和他已经约会三次了，他是个很体贴的男人，可能下次给你写信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是我的男朋友啦。你呢？月球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读完信，酒也正好喝完。咖啡煮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关了火，拿出杯子，倒上咖啡，思考该如何回信。

如何回信？其实我想说，能用口香糖吹出五角星形的泡泡没什么大不了的，选择男朋友还应该关注些更重要的本质。然而总觉得刚刚恢复了联系就说出这种话，似乎不太合时宜。我喝了一口咖啡，感觉这滋味和平时有些两样，大概是信读得太过入神，以至于错过了关火的最佳时机。

那么……好玩的事？我想起刚才的那只鹈鹕，然而这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玩吧，那么无礼的家伙。但是除开这个，现在月球上的一切，和露娜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再觉得新鲜啊。我开始感到词穷。其实我写信只是简单地想告诉她我想她而已，但是这样的行为好像会显得特别奇怪。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写一封只有一句“我想你”的信会显得很奇怪呢？

果然还是自卑心作祟吧。

但是总不能一个字都不写呀！我望着露娜的来信，渐渐出了神，随即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口香糖学长……”我心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看着露娜被这样的货色深深吸引，我感到很不平衡。我觉得我有一种义务，必须要告诉她一些真正有趣的事。那样的话，顺便也可以不使她认为我一个人在月球上过着枯寂无聊的生活。无论如何，既然是写信，似乎就应该达到这样的效果。

“真的过了很久呢。”我回信道。

在月球上听到了某个具体的时间长度，那感觉就像是身体想要融化成水的时候却忽然被呛了一口。

月球上还是老样子，就像生活在相片里似的，一成不变。不过最近发生了一件好玩的事，不仅好玩，而且还非常巧合：从天上掉下来一只兔子。它背着一只蓝色的双肩包，说这里是它的家乡。你在骗谁呢！我心里想，我可是一直待在这里的啊！

于是我对那只兔子说：“可是我从没见过你啊。”

它左右摇晃着那对大长耳朵，仿佛对我的质疑不屑一顾。它说它是一个旅行家，前一阵子恰好在外面旅行罢了。

“可是旅行了那么久，当中都不回来吗？”

“你们这些体质孱弱的家伙，这点时间就觉得长了吗？”

真是一个傲慢的家伙啊！我心想。

“你刚刚从什么地方过来呢？”我问。

它转过身去，脚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面朝一个角度，屁股对着我说：“口香糖星球，就在那个方向！”说完它伸出并不长的手。如果他身穿的是长袖衬衫而非红格子背心的话，这时候它的手应该已经被埋在袖子里了。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就是充满了口香糖的地方啊，笨蛋！”它似乎对我的智商很不满。

“那里的人以吃口香糖为生，”它补充道，“房屋和餐厅都是由设计师用口香糖吹成的，在那个地方，谁能用口香糖吹出更精致的图案谁就能获得尊敬，不过在你这样的笨蛋看来，即使是最无能的口香糖星人，吹出来的泡泡也足够吓你一跳。”

“好吧。”我开始对这个自大的家伙不感兴趣了。

“但是那里的人十分坏，表面客客气气，私底下却尽干些不好的勾当。我的钱包都被他们偷了，只能回来取些钱。咦，这草味道可真不错。”

“不许吃！”我使劲拍了一下它的脑袋。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总之，我现在正和一个不太友好的伙伴住在一起。

后来读到你的信，我忽然想起，你的那位可以吹出五角星泡泡的学长，会不会正来自于那个星球呢？不管怎样，都是一件很巧合的事吧。

除此以外，一切安好，勿挂念。期待你的来信。

寄完信我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走到房门外，看着月球背面光秃秃的一片，一个人都没有，连风都不屑光顾。在地球上的时候，我可从来不会想到月球有这么辽阔。

如果真有这样的兔子出现的话，也不坏吧。

身后响起“呜嗯——哼！”的声音。说起来，这草和兔子在性格上，倒也有几分相似呢。我一面向草坪跨去，一面想。

没过多久，在一个我睡得很死的夜晚，一阵响亮的咚咚声将我硬生生吵醒。

“你有一封信。”鹈鹕用翅膀拍打着窗口说道。送完信以后，它又一声不吭地飞走了，完全是目中无人。

露娜对那只趾高气扬的兔子似乎很感兴趣，一口气问了许多关于那兔子的事情。我便在回信中一一把它的性格补全：譬如它最爱吃的食物是银光草，尽管我从来没让它得逞过；譬如它喜欢把钱埋在土里；譬如它打呼噜的时候会闭着眼睛做广播体操。总之，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如果月球上真的出现了这样的生物，似乎也并不是件不可能的事。

另外，露娜还在信中说道，她和那位口香糖学长成为了恋人。

兔子在回信中表示，它对此十分不满意。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回了这封信后，我呆呆地坐在草坪上，感觉自己全身湿漉漉的，空气中隐约闻到了泥土的芳香，抽了一半的烟忽而熄灭。简直就像在月球上下了一场不得了的大雨。

和后来无数次的经历一样，每当我目送着信件远去，都感到自己仿佛被卷进一团虚空之中，直到那信早已消失了好几个小时，空气便丢失了全部的密度和重力，变得一无所有却又混乱不堪。我感到浑身不对劲，只有点上烟，坐在月球的边缘，等着巨大的蓝色星球缓缓转到她所在的陆地，心里才稍得安宁。月球上的空气孤独而单调，睡眠和行走的时间好像都静止，一段时光和下一段时光之间，只有信和鹈鹕在飞来飞去。

写信、抽烟、读信，我也不知道如此持续了多久。露娜有没有恋人对我来说变得越来越无所谓，反正我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是真实的。

这就够了。

我和露娜依然进行着信件往来。露娜告诉我她身边的事，我则不断地向她描述那只奇怪的兔子有多么的令人讨厌，但越是如此，露娜就越是对它有兴趣。我便如同拥有无限灵感似的描述下去。终于，那只兔子变成了一只成天谈论人生道理（往往还对露娜经历的事颇有见地似的评论一番），常常对我的言行指手画脚，总是偷吃月草未遂被我抓住，上厕所需要我帮它擦屁股（因为它的手实在是太短了）的家伙。露娜简直是爱死它了。

但是对于那样的兔子，我可是怎么都爱不起来。每当我想象它的一言一行时，都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片没有物质的深海。

我放下信，环顾着空无一人的月球，拼命地喊了一声露娜的名字，却连回音都没有。空间站废墟般地沉默着，无动于衷。难以想象这个不近人情的东西竟是人类的最高级发明。我站在月球中央这样无助地想着。

一个记忆中充满和煦阳光的下午，露娜来信说她想来月球看看那只兔子。

我想来想去，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真不巧，”我说，“就在你来之前不久，兔子就又出发去旅行了。”

“怎么这样！”露娜来到月球以后失望地叫道。

“它就是这样的一只兔子啊，”我说，“我也拿它没办法。”

“不会是故意的吧？”

“说起来，它确实说过不想打扰我们什么的，还说要我好好把握机会。”

“它在想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

“唉，算了。”她面对着地球盘腿坐了下来，“就当欣赏地球吧，反正也是难得的机会。”

我在她的身边坐下，那感觉就像回到了从前，我感到神志有些错乱。我们面对着巨大的地球，就像尘埃面对着西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片口香糖，一片分给了我，一片塞在自己嘴里。

“来给你看看我的成果！”她说着嘴巴便停止嚼动，凝神看着额头前某个不可知晓的圆点，嘴唇轻微地翘起，随后就从嘴里渐渐吐出一个泡泡。泡泡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五角星。

“怎么样？很了不起吧！”她一面维持着泡泡，一面把脸朝向我说。

“很了不起！”

“你也可以的。”

“真的吗？”

“嗯，学起来很快的。”

我把口香糖塞进嘴里，说：“该怎么做？”

“想象你的耳朵在往两边伸，头顶和两颊也有什么东西在向外凸起。”

我闭上眼睛，开始照她说的做。

“然后呢？”

“再把泡泡吐出来，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果然，我的嘴里长出了一颗五角星。

“很容易吧？”她说。

“嗯。”

“我好想把星星吐在宇宙里啊！”她伸了个懒腰，说道。

“那可不行，即使是在宇宙里，随意乱扔垃圾也是不行的。”

“有什么关系嘛。”她看着我笑了笑。

“大概会变成真的星星吧。”我说。

“那不是很好！”她说着就把口香糖用力地朝外吐了出去。五角星漂浮在深沉的宇宙里，像突然间有了生命。

“真受不了你啊。”我说着，便“噗”的一下，也将五角星吐了出去。两个星星在空中黏在了一起，不断地打转，好像原来的那颗星星很嫌弃它似的，想要使劲将它扯开。露娜看了爽朗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说起来，我真是好久都没有这样笑了。

“啊，月球上果然好有趣啊！”露娜说。

真是阴差阳错的事情，我时刻在怀念着地球上的一草一木，而她却为月球上这些毫不奇怪的东西感到羡慕。我感到我们的距离就像鸵鸟和水母一样遥远。

“地球上也很有趣啊。”我说。

“才没有，”她说，“地球上的人生无聊透了，念书、工作、恋爱、结婚。尤其结了婚以后，就要照顾家庭和小孩，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

“怎么说到这个了。”

露娜换了个坐姿，两手抱膝，头搁在膝盖上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和口香糖学长？”

“嗯。”

“挺好的啊，充满了五角星的生活多有趣味。”

“我只是感到害怕而已。”

“害怕什么？”

“害怕生活。”

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地球绕了整整一圈。两颗五角星也没有分开来，依旧互相拉扯着在空中飘荡。

“我要走啦。”她站起来拍拍裤子说道。

“这么快？”

“从这里回去也要十几天呢，我得准备婚礼。”

“说得倒是。”说着，我也站了起来。

“喂，我在地球上也能看见这两颗五角星吧？”她看着那两个捣蛋的小东西说道。

“那可说不准，它们太渺小了。”

“真可惜。”她翘起了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她临走的时候很认真地吻了一下我的嘴唇，好像这辈子我们再也不能接吻了似的。

不过，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走了以后，这个星球就又只剩下一栋房子、一片草坪和一个我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月球的一部分，正要发出银光来。

草坪发出“嗯——呜——”的叫声，我又一次搬出了“吸尘器”，对着它们缓缓地浇水，然后从“吸尘器”里拿出那把大剪刀，经过一番仔细测算后，精准无误地把草坪剪成了一个巨大的五角星图案。那可真是件辛苦的差事，弄得我满头大汗。剪完最后一刀，我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地上，侧过头去，眼前是绚烂的地球。

毫无疑问，我这样的举动是要遭受死刑的。不过公司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对我进行处决，我却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将会在何时处决我也一无所知。总之，好奇心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总还不算太老。

幸好，幸好。

这时我忽然又想给露娜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调皮的兔子又回来了，这一次它强化了偷吃月草的水平，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把草坪啃成了五角星的形状，看不出来还是个挺有情调和艺术气息的兔子呢。

这样的话，你大概可以在新婚之夜看见这个有趣的五角星形的月亮吧。大可以把它想象成那是由我们的口香糖变幻而成的。那样的话，无聊的地球生活多少会增添一份浪漫吧。

新婚快乐，露娜。

不过我思考了好久，觉得这封信到底还是没有什么写的必要了。我躺在草坪上闭起双眼，等待公司将我带入未知的死亡世界。我细细回想和露娜的最后一个吻，觉得这样的人生，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遗憾的地方，便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只不过稍微流了一点点眼泪而已，只有一点点。

温柔者の梅酒

黑暗中的朋友

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我刚出生后不久，就已经遇见过了小黑。不过真正和他第一次说话，却是在很多年以后。

那时我大约小学三四年级左右，父亲做生意失败，天天待在家中酗酒度日，等母亲一下班回家就对她吆五喝六，甚至还会大打出手。平安度过的日子并不是没有，不过在回忆中确实如珍珠般稀少，好像母亲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会刺激到他似的。在我年少时的意识里，只要父亲突然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意味着战争即将爆发，他的下一个动作必然是用啤酒瓶朝桌角砸出一排尖利的锯齿，然后伴随着玻璃碎片落在地上的声音朝母亲走去，尽管大多时候他只是用那可怕的凶器威慑一下母亲，不过当真气急败坏起来也有几次真的用它向母亲刺去过。

所以每次看到父亲的双眼忽然睁大，屁股“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离开时，我就会躲进自己的房间里，把房门锁上，听着外面夹杂着母亲的哀号声和父亲的打骂声，在房间里暗自哭泣。也许是我太过脆弱，不过对于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说，这样的场景无论经历多少遍，恐惧和绝望的心境都不会比之前减少哪怕一点点，要说站出来对这样的父亲进行反抗，更是一点勇气都没有。

遇见小黑就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一天晚上，我照例在父亲大动肝火的时候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所有灯，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以此作为逃避现实的唯一方式。等到眼泪流干、胸口发闷时才钻出被子，带着满面的泪痕和憔悴的身躯静静地躺到枕头上睡去。房门外的争吵声好不容易渐渐退去，不知什么原因又再度响起了玻璃瓶和家具碰撞的声音，和往日不同的是，这一回父亲破天荒地撞向了我的房门，以前就算他再怎么野蛮残暴，只要我躲进了房间，他就不会强行砸门进来，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只听到他一遍又一遍踢着我的房门。

“快给我出来，你这个没用的小兔崽子！”他在门外一边踢一边这样叫着。

我全身缩在床角，看着那扇门随着他的撞击渐渐松动。突然间，“砰”的一声，父亲的身影闯入了我的房间，凄冷的月光下，我分明看到他的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啊”的一声，我惊坐起来，却发现周围无比寂静，漆黑一片。月光被窗帘挡住，房间里也并没有提刀的父亲。

“是梦吗？”我缓了好久才确认了这个事实，额头上早已冷汗涔涔。

那段时间里，我经常会半夜被噩梦惊醒，不过可能是这次的噩梦分外逼真的缘故，我重新躺回床上后，却迟迟无法入睡。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所以我起初并不以为意，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总觉得这黑暗中藏着什么古怪的东西，具有未知但确实存在的重量，以只有心灵能感应到的方式均匀地呼吸着。

是父亲吗？还是小偷？虽然觉得不像，但是以我当时的经历，我只能做出这样的猜想。

“谁在那里？”一边这么说着，我打开了灯。

在房间里搜寻了好几遍，也没有任何生物的迹象，没有蚊蝇蛇鼠，没有蟑螂飞蛾，更别提有人躲在里面了。

——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这么想着，我又关上灯，钻进了被窝里。

可是那种奇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了。并且比起刚才，似乎那呼吸的存在感更为明显，好像是由于担惊受怕而大口喘起气来。房间里没有人，也没有动物，但是一定有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在附近，就像厉害的武士能分辨“杀气”一样，我对这种东西的存在十分确定。但正是如此，才感到心惊胆战，心扑腾直跳。我仔细凝视那一无所有的黑暗，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端倪，但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空气中使我不寒而栗。

“是谁……”我再度鼓起勇气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问道。

“你能看到我吗？”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啊！”我吓得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那个声音尽管是人声，却并不像是从人体中发出的，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像整个房间由上至下装了无数个环绕音响，当然，在这个声音里也全然没有音响所带来的电子感。

毫无疑问，这不是父亲，也不可能是小偷。是个前所未有的生命体。也许就是传说中的鬼？可是鬼会对我说“不好意思”吗？……不知为什么，明明是超自然的东西，可是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我竟没有感觉到应有的害怕。

“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你。”我朝着空气说道。

“不对，你一直见得到我。”

“什么意思？”

“我就是这片黑暗。”

“黑暗？”

“是的，如果说我有什么实体的话，就是这片彻底的黑暗。一旦有些许的亮光漏进来，我就消失了。”

——说起来，刚才开着灯巡视房间的时候，那种“有什么东西在”的感觉确实烟消云散了。

“但是，”我说，“实在是太难以理解了，‘黑暗’这种东西原来竟是一种生命体吗？并且还可以与人对话吗？”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和我对话的，一般来说，他们首先会感到我的存在，就像你一样，无法有这种感觉的人也听不到我的声音。至于生命体嘛……我也不太清楚，我自有意识起也是花了好久才明白自己正是这片黑暗的，你就当我是固然如此存在的吧。”

说实话，要任何一个人接受这样的存在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过也许是因为我当时还小，对这世界本身还有无数的不解之处，所以无论什么样奇怪的观点，都是在接受范围内的。这就好像当我最初知道“地球是圆的”时，惊讶程度也不亚于此刻。超出自身经验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吧，我当时当真这么觉得。

当然，后来我明白，“能够与黑暗对话”，确实是一件异于常人的事情，和“地球是圆的”有本质的不同。不过，那个时候，我已经与小黑（这是我给那个“黑暗”起的名字）成为了最好的朋友——准确说来，应该是唯一的朋友。

由于家里有这样的父亲，所以一起念书的同学也对我敬畏三分，平时说话都会提心吊胆，更别说来我家玩了。

“那家伙有个超可怕的父亲啊。”

“听说他家天天都有玻璃瓶摔碎的声音呢，还有邻居都听得见的叫声，像地狱一样。”

“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天晓得和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会发生什么事情。”

……

诸如此类的言论不绝于耳。人类社会就是这样，一百个人里一旦有三十个人率先站定一致的立场，其余的七十人也会纷纷向那边靠拢，哪怕自己有些独立的想法，也会因害怕被众人孤立而憋住不说。在孩童之间，这种天生的倾向可能更为明显。我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身边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直到小黑出现，我才第一次感觉到友谊的温暖。

“阿原，今天的学校生活怎么样呀？”每天我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关上所有的灯，和小黑聊天。当房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苏醒的小黑就知道是我回来了，便主动送上温暖的问候。

“还不错，今天我又发现了一本好书哦。”因为没有什么朋友，所以我每天下课后的时间，几乎都在学校的图书馆度过。和小黑聊的话题，也有不少是当天读书的感悟。

“今天又是什么书啊？”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可还是透露出万分的好奇。

“这个作家叫作安房直子，她的故事相当有趣哦。比如这篇，说是风的孩子把天空的颜色、花朵的颜色、大海的颜色涂在椅子上，让天生无法看见事物的女孩坐在上面，她就能够感受到这些自然风景的色彩。”对小黑说话的时候，我尽量避免使用“瞎子”这个词，因为总觉得要是那样直白说出口的话会伤害到他的心。

“这么神奇！”小黑的语气听上去很憧憬。

“要是小黑也能坐上那样的椅子就好了啊。”我说。

小黑没有眼睛，看不到东西，我常常为此感到同情。不过就算真有那样的椅子，连实体都没有的小黑，要坐在上面也是不可能的事。

“我更想成为那个风的孩子。”小黑用很自然的语气说。

“欸？”我感到不解。

“比起自己能看到无数风景，能够让别人更快乐其实是一件更让自己满足的事情吧，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小黑没有表情，不过从他的语气听来，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应当十分清澈和坚定。

“每次听到别人失落的样子却无法安慰，搞不好还会把别人吓一跳，这种滋味当真不好受。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一个有用的朋友啊。”

“你在说什么呢，小黑，”我说，“对我来说，你就是不可或缺的朋友啊。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在这个家里根本待不下去。”

“真的吗？”

“那当然，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嘿嘿……”他像个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关于他的年龄问题，我们确实讨论过。

“小黑，你记得你究竟存在了多久吗？”

“这个实在是记不清楚了……我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只记得以前只能在封闭的贝壳大小的空间里存在，后来慢慢能到汽车后备箱的大小，而现在我已经充斥到一个房间这么大了。”

“意思是，你也会长大？”我惊讶地问。

“也许吧，我在想，以后会不会变成夜空，变成宇宙。”

“变成宇宙？！”我惊叫起来。

“只是随便说说啦，不过如果真的能无限生长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呀。”

我忽然觉得此刻与我对话的这个生命体变得神圣和伟大起来，在一个十岁小孩的意识里，“宇宙”确实是一个大到能产生魔力的词语。

“那……希望你能早日实现梦想，变成宇宙！”我平复了下心情，随口祝福了句。

那天关于小黑的年龄问题，最后还是没有讨论出来。不过如果以宇宙为最终体的话，他现在应当是黑暗的婴儿般的存在吧——或许连婴儿都算不上，胚胎？总之，小黑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小孩。

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却在相识仅仅一年的时间后，就不得不遭遇离别。

母亲终于忍受不了父亲的欺负，提出了离婚，决定带我离开这个家庭。

从原来的家离开的前一晚，我躺在床上彻夜未眠。要下决心离开小黑是件很难的事，但是要让我说服母亲别离开这个房子，抑或是我们留下，让父亲离开，那更是天方夜谭。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无论再怎么舍不得，也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在那个最后的夜晚，小黑的语气也比平时忧郁了许多。

“到了新的地方，可要多多交朋友呀。”

“但是谁能比得上你呢……”

无尽的寂寞充斥于漆黑的房间中，谁都看不见谁，但谁都知道对方的心意。直到天光渐渐明亮，房间里某种沉重的实体慢慢消散，灰尘飘浮在晨光里，一切又变得轻盈和透明起来。我顶着黑眼圈和红眼眶，背起行李，跟着母亲离开了家。

新的住处是做生意的舅舅置办来的房子，原先是租给别人，得知母亲离婚后他便把房子给了我们母子俩暂为居住。那个地方没人知道我有一个那样的父亲，所以转去了当地的小学后，周围同学也对我十分热情，只不过开学第一天，我还沉浸在离开小黑的悲痛之中，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应对新同学的好奇，也许在他们的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孤僻的人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房间的床上，刚关上灯准备入睡，一种熟悉的感觉忽然袭来。

“小黑？”我低声问道。

“嘿嘿……”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的是你！”我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也刚发现呢，”他说，“我现在已经有一整座城市这么大了，所以你只要不离开这城市，无论去到哪里，我们都可以像现在这样说话啦。”

“这太棒啦！”我叫道。

“而且不仅如此，”他继续说，“我现在还可以接受一些微弱的亮光了哦。”

“就是说即使黑暗的程度没有那么彻底你也可以出现吗？”

“是的，虽然我看不见光，但我能感受到现在的处境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一整座城市的话……多少还是会有亮光吧，”我沉思了一会儿说，“况且如果是以宇宙为目标的话，那些恒星也是会发光的呀。”

“哈哈哈，不要说那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啦。”

“怎么会，这可是你的梦想呀！”

意外重逢的我们就这样激动地在房间里聊了起来。

“你在和谁说话呢，阿原？”忽然一个声音闯入了我们的对话，我听了一惊，连忙起身，只见地板上一道微光从门外延伸了进来。

母亲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正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妈……”我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自己在自言自语罢了……”

我下意识觉得小黑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

“有什么心事吗？”母亲走到床头，蹲下来抚摸着我的额头。

无论什么时候，母亲都是那样温柔啊……

“没有啦……”我苦笑着说，不过现在想起来，傻子都能看得出我的口是心非吧。

“也难怪，”母亲说，“在那种父亲身边待了这么久，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我想起过去那段在父亲暴力统治下的黑暗日子，想起那啤酒瓶碎裂、木椅摔到地上的声音，想起自己一个人只能躲在被子里蒙头流泪的场景，不觉又哭了出来。

“不过，阿原放心，”母亲摸摸我的脑袋笑着说，“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过那样的日子了，也再不会见到那个混账男人了。”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点着头。

“所以呢，如果有心事一定要和妈妈讲哦。过去这些年里没能给你家的温暖，想想实在是对不住阿原。”

那一刹那，我突然觉得应该让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认识一下，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下面这句话。

“并不是没有人给我温暖哦，”我摇着头说，“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刚才就是在和他说话。”

“欸？他现在就在房间里吗？”母亲惊讶地问。

“嗯，就在房间里。”我走到房门口，把门关上，然后朝着空气说，“小黑，这是我的妈妈。”

“伯母好……”小黑的语气中显得有点犹豫。

母亲茫然地望着四周，问道：“你在和谁说话？这房间里没人呀……”

“果然你没有办法听到吗……”

我有些失望，但还是把小黑的事情告诉给了她听。她的表情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之后又慢慢变得缓和。

“是吗？”她说，“阿原已经找到自己的好朋友了呀。”

“欸？”母亲的反应有些出乎我所料，“妈妈不觉得很害怕吗？我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害怕？不会啦。阿原和他说话时的表情很幸福啊，所以那个小黑一定也是个很好的孩子吧。那样的话，我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们互相觉得自己是彼此心中最好的朋友就足够了，不是吗？”

“伯母真是个开明的人啊……”小黑在房间里评论道。

“是啊。”我笑着一并回应着两人的话。

从这一天开始，生活终于渐渐安宁起来，我在生活中多了一些朋友，性格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不过只要一个人回到家里，总会先把灯关上和小黑聊几句，然后开始写自己的作业。无论身边多了多少朋友，小黑永远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我心中一直这样认为。

我们之间聊天的内容从书本渐渐扩展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学校发生的有趣事情啦，蛮不讲理的老师啦，新学会的游泳啦，总之所有的事情都会跟小黑分享。母亲每次进我房间的时候，也不忘和看不见的小黑打一声招呼，简直就像是我们家的亲人一样。

小黑也偶尔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是在我升上中学后不久。

“毕竟还是非常无力地存在着。”那天他说了这样的话。

“欸？”

“没有实体，无法看见这个世界，也无法和世界彼此影响。虽然身在其中，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虚空，很难说这样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日复一日地意识到自己还必须继续如此存在下去，难免会产生无力感。不过这种心情，阿原大概无法体会吧。”

对于还是中学生的我，当时完全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如果就此回答“没错，确实无法体会”也未免太伤人。我便只能以自己的方式，用和他同样的措辞，故作艰深地应和道：

“虽然确实和你的存在状态不太一样，不过我想，有些寂寞的心情是共通的吧。”在当时，“寂寞”是我学会使用的最高级的词汇之一，“所以小黑的想法，我多少能够理解一些。我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也常常会感到寂寞，尤其是门口踏进去的第一步，好像一下子被头顶上的门框切成了透明切片，既觉得解脱，又同情自己。小黑大概也是类似的情绪吧。”

小黑一时没有回答，大概他正在设想透明切片的场景，并觉得我的话也十分难以理解。

“不过呢，”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房门，“一般这个时候，只要喝点酒就什么烦恼都解决了。”

“喝酒？”

“是啊，最近刚学会的。借助它，我大概可以感受小黑的生存状态。等我一下。”一边说着，我去客厅里的冰箱找了几块冰块放进玻璃杯里，然后往里面倒上点从朋友那儿带来的威士忌，一边摇晃着杯子一边走回房间，像在做着某种国家机密实验。

“看，就是这个。”我把杯子晃动出冰块的声音，然后满足地喝了一口，“不过在你听来应该就是一般冰块的声音吧。”

“有点不一样。”他说。

“嗯？”

“说不上来，虽然看不见，但我确实感受到了这东西的与众不同。这就是酒吗？”

“没错。”我把杯子放到桌上说。

刚收回手，杯里的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啊……”小黑发出从未有过的呻吟，“有点晕眩。”

“你不会……”我吃惊地看着杯子，里面已经只剩下了冰块。

“啊，我喝了一口酒。”

“你会喝酒？”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应对酒，就是这样一种——特别的感觉，我真的有喝到酒吗，哈哈哈……”他已经开始有点口齿不清。

虽然很难理解，但是杯子里的酒确实一下子就没了，而且和小黑在一起，再难理解的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这样看来，小黑是个酒量很差的人呀！

不过小黑能够喝酒这点着实让我高兴了好久，天下还有什么比和最好的朋友一起喝酒聊天更幸福的事情呢？更何况我们后来还养成了一边喝酒一边听音乐的习惯，家里的CD播放机每到晚上都会流转出Bobby Caldwell或者Pet Shop Boys的歌声，等到这些音乐都听完了，我就继续寻找新的唱片，一如当年只要发现新的书就会去和小黑分享一样，我们在这幽暗的空间里编织着彩虹般的友谊。小黑依然时常为自己的存在问题感到烦恼，但由于酒精的存在，这些烦恼以非语言的方式向我的心里持续抒发，彼此的灵魂都离对方更加接近。

“这次又是什么音乐？”有一天他问。

“玉置浩二的《Friend》。”我说。

“真好听啊。”

“是啊，你仔细听歌词。”

小黑随即沉默，整个房间顿时只有玉置浩二一个人深沉的声音：

已经是朋友了，以真心相认的朋友

即便只能相互凝望

也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如果不是玲的出现，也许我们现在依然还会保持着那样的关系，也或许没过多久依旧会有第二个玲、第三个玲。虽然谁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假设才能算得上更好，不过当现实已经给出答案的时候，任何假设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玲是我高中时的女朋友，也是我第一个女朋友。我从家里考到T市的高中后，因为住宿舍不方便和小黑交流，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便宜的单人间，房租就靠平时在便利店打工来补贴。就是在那里，认识了一起打工的玲。

玲大我两岁，在旁边的大学里学影像设计，有一头充满女性魅力的栗色卷发，笑起来只有一边有酒窝，但依然有着棉花般的亲和力。第一眼见到她时没觉得有多特别，但只要稍微接触一段时间就会不自觉地被她吸引。有时她温柔关心我的样子会让我想到远在家乡的母亲，也许这是我很轻易就对她放下所有防备的原因之一。

我们在认识三个月之后确立了恋爱关系。就像之前说的，明明除了对小黑以外我几乎对所有人都持有一种天然的防备心，但在她面前，却始终无法张起那张隔绝心灵的网。我把我孤独的童年，残暴的父亲一一和她分享，除了小黑的事情以外，几乎把所有的心事全都倾诉一空。总觉得无论对她说什么，她都能用甘霖般的话语将那些悲痛的记忆从我心田里抹去。这让我想起我刚刚认识小黑的时候，但是两者之间又有微妙的不同，也许是因为和玲之间夹杂着男女之爱的缘故吧。总之，和她交往的时间里，我们相处的时间比和小黑都多得多。在母亲和小黑之后，她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亲近和依赖的人。

“抱歉啊小黑，这几天冷落你了。”我回到房间里，对小黑说。

“哪有，看见阿原那么高兴的样子，我也激动得不得了啊。还是第一次见到阿原跟真正的人类朋友关系那么好呢，哈哈。”

“说得我像个外星人一样嘛。”

“确实啊，仔细想想的话，如果阿原一辈子唯一的朋友只是我这个不明物体的话，也不太现实吧？毕竟你还是人类，还得要在真正的人类中找到心灵所属的地方才好呀。”

“不过确实是第一次遇见玲这样的姑娘。”我说，“没来由地，就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好像一张又低又矮的床，没有任何凌厉的棱角，只有厚厚的床垫、宽大而蓬松的鹅绒被和松软的抱枕，整个人可以充满期待地趴倒下去，深深地陷在里面。”

“虽然不曾体验过，不过听上去的确是很幸福的状态。”

“好想让你们认识一下啊。”我突发奇想。

“我和玲？”

“是啊，就像之前妈妈那样。毕竟作为我生命里的重要部分，不知道你的存在也就无法了解真正的我。”

“但是她一定会觉得你疯了吧？我的存在你还是不要对任何人说的好，绝对会影响你的生活的。”

“怎么可能，妈妈不就接受了吗？”

“那不一样，妈妈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对你的感情再深也无法到达那样的地步。”

小黑的坚决态度史无前例，这让我多少有些始料未及。我们沉默了几秒钟，还是我先开了口：“小黑如果实在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逼你。只不过我真的是第一次遇见想要为之付出全部真心的女孩，你也知道这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所以，希望小黑能够理解我的心情。无论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实想法。”

“但是正是因为她对你如此重要，”他说，“所以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她离你而去的话，我会十分自责的。”

“怎么可能怪到你头上！”我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只能说明她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离开也罢。更何况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用一句‘我是开玩笑的’来糊弄过去，总之，弥补的办法多的是，绝对不会对你造成困扰的。”

又隔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我才听到黑暗中一个仿佛金块沉入海底般的声音——“好吧”。他不带任何语气地说。

实行时间定在周六的晚上，因为我们在那天下午的排班是在一起，晚上九点下班后一起吃个夜宵，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回我房间的邀请。虽然从没有过类似的经验，不过我下意识觉得，约女孩子回自己房间这种事情，似乎不太适合提前计划好，还是装作临时起意会更合适些。哪怕是自己的女朋友也不例外。

那天晚上顺理成章地到来，越是临近下班时分，我的心就跳得越快，玲也看出了一些不同，问我怎么了，我只是随便搪塞了过去。

“今天忽然想喝点酒。”和玲在常去的拉面馆吃夜宵的时候，我问老板要了一瓶烧酒。

“心情不好吗？”玲说。

“也不是，只是心血来潮了而已。你要来一点吗？”喝了几口酒以后，紧张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我也能开始冷静地组织语言了。

“就你一个人喝的话会很孤单吧。”玲笑着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了酒。

“我说，今晚要不要回我家？”在类似的话题后面，我紧跟着问了这么一句。

“欸？”

“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只不过我从来没有做过，也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啊，不是，你误会了。”我说，“只是想带你见个朋友。”

“见个朋友？”她困惑地问，“啊，宠物吗？”

“也不是啦，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朋友。”

她表情凝固了几秒，僵硬的笑容停在脸上，好像一时间思维出现了短路。

“总之，你去看了就知道啦。”我拉着她的手说。

她无奈地笑了笑：“你今天好奇怪哦。”

“是吧？因为终于要邀请你去我房间了嘛。”

半推半就地，她跟着我走上了回家的路。等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没有了犹豫的样子。

打开门，她正要伸手去找墙壁上的开关，我制止了她。

“不开灯吗？”她问。

我把门关上，说：“嗯，不开灯。”

黑暗中我听到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也许此刻她的胸口跳动得比我还厉害吧。回想起来才发现，原来她和我想的不是同一件事。真是一种微妙的错乱感。

“小黑，你在吗？”我像往常一样跟他打了招呼。

空气里一片寂静。

“小黑？”

玲虽然没有说话，但我还是从她松开的手里感受到了犹疑。

“嗯，我在……”小黑终于开了口，但他的语气显得十分不自信，恐怕还是在担心着我。

“啊，太好了，这是我的女朋友，玲。”

“你好，玲。”

“你好，小黑。”

“欸？”我和小黑同时叫了出来，“你能听得到声音？”

“是啊，活泼可爱的，百灵鸟般的声音。”

“……你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吗？”我感到有点不对劲。

“我说阿原，这个玩笑并不是很好笑。”玲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所以你其实还是听不到他的声音对不对……”我失落地说道。

轻微的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出她那仿佛看着怪物般看着我的眼神。

“你是认真的吗？”她说，“你说这里有个人？在跟你说话？”

“是这样的，只是常人可能听不见他的声音……”

“也许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玲摇着头说，“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童年，一定会有些许后遗症的……对不起。”

“不是这样的，玲！”

“对不起，阿原，我得一个人冷静一会儿。”她惊恐地看着我，一边后退着用手打开门，跑了出去。

“玲！”

“我就说会这样的！”小黑这时叫道。

我愣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去追她。过了好久，我把门关上，一个人躲回被窝，就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把自己的头都盖起来，不同的是我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哭泣，但我什么话也不想说。而小黑仍在房间里，只是和我一样，一言不发。

“快去找她吧。”不知道过了多久，从被子的封闭空间中传来了小黑的声音，“她在打电话跟闺密哭诉呢，现在找她还来得及。”

“哭诉？”

“是啊，‘虽然那种震惊和恐惧仍未褪去，但内心最深处还是期望他现在来找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回事’——这是她对闺密说的原话，因为她在房间里关了灯，我全都听见了哦。”

——是啊，整座城市的黑夜都在小黑的控制范围内呢，其中发生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吧。

“但是……”

“说什么‘但是’！她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不是吗？那就去把她追回来啊，她看不见我有什么关系，她不承认我的存在有什么关系，只要你看得见不就好了吗？即便你和她继续恋爱，也会像之前那样，总找得到机会进入漆黑的地方和我聊天的。不是吗？”

我把头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深吸一口气，脑中回想着和玲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

“快去吧，”小黑说，“不是你说的吗？不管情况有多糟，你都会想办法糊弄过去的，如果因为这件事情而让你们分手，我会一辈子都过意不去的。”

也许真的被小黑说动了，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打开门，朝着玲的家里奔去。

那天我在玲的家里聊了好久，从解释到道歉，从安慰到表达自己对她的心意，直到天光大亮才渐生困意。最后还是以“只是开个玩笑”之类的意思把此事带过。玲用她的方式反复验证了我并没有精神上的问题，并要我保证将来不再开这样的玩笑，这才算解决了这件事情。那天我抱着她一起睡着，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虽然自己曾说过如果玲无法接受小黑，那我也不会继续和她在一起，可是当事实真的发生的时候，却发现内心还是渴望着她的温存。现在虽然并不是十全十美的结果，不过仔细一想的话，其实只是又回到了带玲认识小黑之前的生活模式而已，因此也并不算太坏。

第二天睡醒已是下午，我们一同吃了晚饭后，便各自回了自己家。

“一晚上没回来，真是对不住小黑了啊。”我一进房间就趴到床上说，“不过好在还是挽回她了。”

房间里寂静无声。

“小黑？”我抬头问道，“只有我一个人哦，玲不在这里，你可以说话的哦。”

依然是死一般的沉默。

“小黑你在吗？”我坐起身来，再度重复道。

空气已经变得不对劲。我强忍住自己不好的预感，定下心来感受四周，怎么也找不到那熟悉的存在感。这里彻底变成了普通的黑夜。

小黑离开了。

这个可怕的事实如咆哮的洪流般朝我席卷而来，我“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蹲坐在地上一面捶着地板，一面口齿不清地说着“小黑快回来”之类的话。现在想起来，那依然是我生命中最痛彻心扉的时刻。

失去小黑的痛苦我花了好几年才算缓过来，那段日子里，我像曾经的父亲一样每天喝酒，听着我们一起听过的唱片，听着玉置浩二唱着“那一句再见虽然没有说出口，在你的影子里，我的眼泪依然滴了下来”，陷入长久的忧郁中。

虽然很难获得本人的求证，但是我后来想来想去，小黑离开的原因，十有八九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了我与正常人类的交往。如果把这些想法和我说明，一定会被我的执意挽留所打动而无法下定决心，所以不如就这样不辞而别。虽然不清楚在黑夜尚在的情况下，他是以何种形式离开了我，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还有一点让我在意的是，玲后来对我说，那天晚上她根本没有和闺密打电话。所以这也一定是小黑为了劝我把她追回来而编造的谎言。

“毕竟你还是人类，还得要在真正的人类中找到心灵所属的地方才好呀。”

“正是因为她对你如此重要，所以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她离你而去的话，那我会十分自责的。”

……

小黑当时的声音犹言在耳。

所以他才那么坚决地要我把玲追回来吧，并且为了今后和她更好地相处，索性让自己退出了我的世界。我不是没有因此恨过玲，但一想到我和玲的这份感情是小黑通过自己的牺牲换来的，就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好好守护住。

以这样的信念，我和玲的感情如今来到了第七个年头。我们在T市租了一间屋子，各自做着自己的工作，下班回家后有时看看电影，有时一起研究料理的做法，尽管还会有吵架的时候，不过总的说来，还算是一种平淡的幸福。在这种生活的浸润下，我也渐渐习惯了没有小黑陪伴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准备第二天公司会议要用的资料，桌角的电话忽然响起。

“喂，是阿原吗？”

我浑身不由得一阵战栗。

那是在记忆最深处尘封许久的——父亲的声音。

医院的空气充满了独有的消毒药水的味道。

面色苍白的母亲躺在病床上，吃着医院提供的午餐，不紧不慢。父亲带我进来后就一句话也不说，转身离开了。我站在床侧，为自己才刚刚发现这一切而感到惭愧。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你在T市工作那么忙，专程来看我也很麻烦。”母亲一边用勺子搅拌着热汤一边笑着说。

“你在说什么呢！明明都累得晕倒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你看现在不是又好转了。”虽然看上去憔悴，但是说起话来，母亲还是显得精神十足。

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母亲在招待过来做客的朋友时，忽然晕倒在地，被朋友送去医院后，诊断为心肌劳损，需要住院恢复观察一段时间，虽然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大问题，很快就可以出院，但是作为独生子，在这种时候怎么也得去探望一下。这是父亲在电话里和我说的话，他当时并没有告诉我，他是除了母亲那些朋友以外，第一个来到医院的人，住院和治疗的一系列费用，也是他出的。

“但是他安排好了我住院的事情以后就走了，除了一句对不起外什么都没有说。”母亲以她特有的温柔语气说道。

说起来，在和父亲一起来医院的路上，他也说过抱歉的话。

“那些年，真是对不起你们母子。”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虽然你们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但还是想让你们知道我的悔意。对不起，阿原。我是一个糟糕的男人。”

“这算什么啊，”我对父亲那假惺惺的姿态嗤之以鼻，“那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

“也许他也是这么想的，”母亲说，“所以在把你带进来以后就匆忙离开了吧。”

自从我们离开父亲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就连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正经的工作——有没有再娶之类的也不清楚。关于他的一切回忆，我都恨不得统统从脑中删除，更不用说打听他的消息了。

“不过要不是他的话，或许我也没有办法那么顺利地住院治疗了。”母亲看着窗外说，“单从这件事上来说，还得感谢他才是呢。”

“……”

“不说这个了，你和女朋友还好吗？”

“嗯，相处得还算不错。那么多年了，早就稳定下来了。”

“你的那个叫小黑的朋友呢？和你们待在一块，没有关系吗？”

我的心忽然震了一下。

“没有问题，玲也能看见他，我们三个亲密无间呢。”不知何故，我脱口而出了这样的谎言，也许是觉得听到这话的母亲可能会更欣慰些吧。

“是吗，”母亲果然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太好了，我就没有这样的福气呢。”

“欸？”

“你的父亲，他也可以看到哦，那个类似黑夜的东西。”

“真的吗？”我不禁大吃一惊。

“嗯，在和我谈恋爱的时候，说过一回，当时觉得莫名其妙，以为只是开玩笑，不过后来听你说了同样的事情，才意识到确实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难怪你没有像别人一样大惊小怪……”我说。同时为命运的相似性感到不可思议。

“仔细一想的话，我一晕倒他就来到了医院，这么短的时间里，会是谁告诉他的呢？也就只有那种奇怪的生物了吧。”

“小黑……”我暗自呢喃道。

“恐怕是我们离开以后，那个所谓的黑暗生物也经常开导他吧，所以现在才渐渐走上了生活的正轨。”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别的事情，直到天色将晚，我才离开了医院。

一路上都在回想着父亲和小黑的事情。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想，不过我愿意相信，以小黑的性格，确实会做出这样的事情。至于父亲现在表现出来的和善是不是只是因为处境不像当初那么困难，或者也仅仅是一种伪装，我们自然不得而知，不过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把他那天打来的电话号码记在了手机里。至少，不排除某种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可能性吧。

我拿着酒杯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抬头望着星空，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情绪万千。

——那遥远的天空，会不会是已经变成了宇宙的小黑呢？

我忽然这么想道。

正在此时，酒杯里的冰块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我低头一看，里面的酒一下子踪影全无。接着，一股致密、柔软的空气慢慢绕住我的腰间，好像一对老友久别重逢的拥抱。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是眼泪却悄悄从我眼眶里溢出。

“是啊，宇宙是不能轻易说话的。”我笑了笑，对着夜空说，“不过看到你还是老样子，那实在是太好了。”

纯净之河

净堂川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流淌，细碎的光芒铺在河面上，宛如无数纯洁的精灵。尽管拥有这样美丽的景致，不过由于宣传不力的缘故，净堂川的名气倒并不响亮，不过也正因为此，反而少了许多聒噪的游人，使得河边常常保持着幽静、浪漫的气氛，成为了当地情侣亲人散心的好去处。

“这条净堂川，可是大有来头呢。”俊树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又要开始卖弄起自己的学识来。

“说来听听。”身边的明子一如往常地对俊树的博学感到兴趣十足。

“据说明智光秀在山崎合战失败后，曾逃亡至此，走投无路之际，选择跳河自杀。尽管始终找不到尸首，然而当地村民却还是声称自己刺杀了落魄的光秀，如此以讹传讹，所有人便都以为光秀死了。谁知几日之后，光秀竟奇迹般死而复生，并且顿悟佛道，化名南光坊天海隐居于世。后人便将此川命名为净堂川，有净魂升堂之意。盂兰盆节的时候，每户人家都会把祭祀用的供物放在河中送魂，也是因为相信这条河流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说是博学，不过大多还是些这样的奇闻逸事啊。尽管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作为故事听听确实十分有趣。自己所喜欢的，不就是俊树的这一点吗。明子总是这样想着。

明子在当地的学校里念东方古典文学，俊树是她的老师。尽管在讲台上妙语连珠，不过在课堂之外，如果没有学生提问的话，俊树几乎不和学生们进行多余的交流。

不过若有学生来主动说些什么，他是一张口就停不下来的那种类型。总之，在确定是自己该说话的场合时会尽情发挥，而若对自己是否该说、以何种身份和态度去说持有疑问的话，则是完全保持缄默。

“《梁祝》的结尾，终于还是保留了一点美好啊。”明子在某一节课后对俊树评论道。

“美好？是说化蝶的那个部分吗？”俊树说，“我可不这么觉得。”

“或许是用词不对，嗯……凄美？”

“不不不。”俊树对于自己的固有主张总是有些较真，“无论如何，死了以后再发生的事，怎么也不会美好的。今生的遗憾就是遗憾，哪怕拖到下辈子弥补，那美好也是下辈子的事。对于今生来说，遗憾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转生这样的事，原意就是死后才可能发生的吧？”

“也未必要限定于转生啊，没有任何伤亡就凭空发生的奇幻巨变，这样的故事也还是有的。”

“真的吗？”

“那当然。希腊神话中的皮格马利翁就是。爱上了自己雕刻的雕像，付出全部身心去照顾之后，雕像终于获得生命，与皮格马利翁结为夫妻。爱的执念也是可以改变现状的，未必非要死后才能逆转。”

“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

俊树聊到兴头上时，谁也拦不住他。所有问过问题的学生们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本来只是想简单聊聊，不知不觉就被他带到了天南地北，并且看着他热情的样子，又是自己的老师，怎么也不好意思去打断。虽然不能说完全是俊树的错，不过确实因为这个原因，几乎没有人敢在课余时间找他。

唯有明子似乎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俊树。

“更有意思的？”她问道。

“恩，弗朗茨·卡夫卡。你知道的吧？”

“唔……写《变形记》的那个？”

“没错，就是《变形记》。”

“说起来，这篇小说倒是也符合‘现世的奇幻巨变’这种设定。”

“不仅如此哦，”俊树煞有其事地说，“有学者发现《变形记》的故事来自于真实经历。”

“真实经历，指的是……变成甲虫？”

“没错。卡夫卡的《变形记》创作于1912年，然而早在1909年，就曾有人写过一篇题为《甲虫之人》的小说，讲述都市人忽然之间变成甲虫的故事。从小说中的人物外形、环境描写来看，原型都毫无疑问地指向卡夫卡，而作者本人也是卡夫卡的发小，布伦特。”

“把身边熟悉的人放入小说的虚构环境里，这种事也是常有的吧？”

“当然，所有人都会这么想。然而根据考证，布伦特确实在一次去卡夫卡家里之后，就中邪般地再也没有和卡夫卡有过任何联系。小说里也提到自己因为目击主角变成甲虫的瞬间而感到恐惧万分。说起来，卡夫卡的外形——根据他挚友马克斯·布罗德的描述——身高、肩宽、皮肤黝黑，与甲虫也不无相似之处。在1922年出版的《现代文学动物寓言集》中，卡夫卡甚至被直接形容为‘只吃草，不吃肉的动物’；除此以外，卡夫卡的情人，也曾在信中声称卡夫卡‘完全没有生活的自理能力’，这恐怕也是由于时时会变成甲虫而不得不需要身边有人来照顾的缘故。总之，或许那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事，不过卡夫卡曾经确实变成过甲虫的事，未必不具有一定程度的可能性。”

明子听着这匪夷所思的论断，瞠目结舌，想要辩解却又一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卡夫卡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从小就饱受疾病的困扰吧。”俊树接着说，“再加上父亲从小待他残暴，卡夫卡的心里，想来一直怀有‘希望变得无比坚强，以抵御一切攻击和伤害’这样的念头吧。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变成甲虫，拥有一副坚硬粗犷的外壳，也是某种执念的实现。”

就是这样的一些故事。

虽然教的是古典文学，不过俊树看上去似乎对这样玄乎的事情更加投入一些。有时让人搞不懂他是确实自己信以为真，还是不过把这些作为一种笑谈。

“所以，怀有强烈执念的话，奇迹就不必等到下一世了。为了在今生就实现它而努力吧！”这结论听上去倒还算是积极。

“某种神秘的力量吗？”

明子身穿绛红色大衣，缓缓地走在俊树身边。两人没有肢体接触，那距离却始终游离在暧昧的边缘。

“是啊，这条河流。”

“老师相信吗？这些牛鬼蛇神的事情。”

“不是没有可能吧，至少能给人带来些希望。”俊树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明子和俊树是什么关系，或许他们自己都无法清晰界定。

两人相识后不久，就开始在课堂外频繁联系起来。起初只是去咖啡馆谈谈天，后来慢慢一起看电影、吃饭、散步逛街。从一开始只是讲些故事，渐渐到了两个人会分享各自的兴趣经历，以及生活中的小事的地步。

七年前因为家庭的原因，俊树的妻子携着女儿一同离开了他。尽管之后也曾和不同的女性有过来往，不过俊树始终没有再娶。明子的父亲在她三岁时就因事故身亡，母亲一直未曾改嫁，明子也就在没有父爱的环境下长大成人。这两个人的相遇，某种程度上正好契合了彼此心灵的空缺吧。

某个学期的期末考试，明子得到了高分，周围开始有不怀好意的声音传来。

“就是那个女生吧？一直和老师私下幽会。”

“是这样吗？难怪分数这么高。”

“家里是单亲家庭，分数高些也能尽快找到好的工作，她也是用尽一切手段了呢。”

“你们说，俊树会不会每个月给她发工资？”

“那种‘工资’吗？不是没可能哦。”

大家聚在一起，鬼鬼祟祟地笑了起来。

“听到了吗？那些传言。”俊树在电话里说道。

“都是些无聊的人啊……”

“但是大家都传来传去，对你并不好。”

“清者自清。”

“要不，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见面了。”

“你在怕什么？这样不就是承认她们说的了吗！”

“不……我只是觉得那样对你不好，那些无中生有的诽谤。”

明子挂断了电话。

果然还是小孩子的脾气啊。俊树这么想着。

尽管心里很明白对方在等着自己打电话过去，然而俊树却并不想这样做。舆论已经传到了这样的地步，暂时回避是唯一的选择。这个时代中，“清者自清”这样的话，并不是时刻都管用的。显然俊树比明子更了解这一点。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确实失去了任何联系。除了每天上课时能够互相见到以外，就再没有别的交集，即使是上课，明子看上去也无精打采的，从不正眼看俊树。明子的失落全在脸上写着。俊树心里又真的好过吗？只不过出于理智克制住了自己而已。每到夜晚，俊树还是会习惯性地拿起电话想要和明子说些什么，只是想了想便只好作罢，抽一根烟，继续看书。然而那种佯装不在意的关心，究竟能持续多长时间，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课堂上，明子依旧心不在焉。

“喂，不觉得他们两个很奇怪吗？”周围的好事者又开始议论起来。

“是啊，好像在刻意回避些什么似的。”

“做贼心虚吧？”

“也许是被老师甩了？”

“收不到‘工资’了吧，你看她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看到俊树向自己走来，这些人马上停止了议论。

第二天起，明子便不来上课了。

“喂，俊树老师吗？能不能来我办公室来一趟？”

学院的院长打来的电话。

俊树来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摊着几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叫明子的学生吧？”

照片中俊树和明子在一起约会的场景清晰可见，自己已经和明子很久没有联系，想来是刚认识那段时间被拍到的吧。

“没有错，是明子。不过只是单纯的见面而已。”

“这种说法，恐怕很难服众……而且这个女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上课了吧？”

“我这就去询问她的情况。”

“似乎已经在学校里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尽管我十分相信你，不过若是不能尽快处理好你们的关系的话……或许会面临被辞退的风险。”

“我明白，请您放心。”

净堂川的水清澈见底，好像空气一样透明、纯净，经不得一丝一毫的污染。俊树觉得这样重要的事情最好还是当面说的好，便约在了这个地方见面。

讲了几个类似于“卡夫卡变甲虫”的故事缓和了气氛后，俊树开始切入了正题。

“学校里的那些流言，听着不太好受吧。”

“无论怎样，都会有人说闲话的吧。”

明子显然还在气头上。

“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

“为什么，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这么偷偷摸摸的？”

“……”

“学生和老师之间可以成为朋友的吧？这不是你第一节课说过的话吗，‘希望可以和你们成为朋友’之类的……”

俊树心下一沉。

他们确实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不过，要说自己真的不曾动过更进一步的念头，也是自欺欺人。

“更何况……就算和老师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对吗？老师现在也是单身状态吧？我也……”

“够了，”俊树说，“我们现在的状况太危险了。”

“俊树老师，对我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呢……”

“无论是什么感情，恐怕都必须要割舍了。”

“可是你自己不也说过，只要怀着执念，就可以发生奇迹吗？那些胡言乱语的东西就放任他们去说不行吗？”

“啊，这不是俊树和明子吗？果然是在约会啊。”远处传来偶遇者议论的声音。

“啊，你说得太响了啦，这种事怎么可以说出来嘛……”

“没关系啦，听说他很快就会被辞退了。”

“哦，真的吗？”

“据说院长都已经找过他谈话了。”

“啊，这样他们就可以无牵无挂地私奔去啦！”

“‘无牵无挂’？哈哈哈，你可真是会用词。”

说说笑笑的，那群人远去了。

俊树看着他们，感到胸闷难忍。明子也露出失落的神情。“明子，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吧。”

明子这回没有辩解，只是低下了头，紧紧抱住了俊树。

“对不起……”她低语道。

俊树抱着她，亲吻着她的额头。明子的红色大衣在深沉的黑夜里显得艳丽而孤独。月光照在净堂川上，静静地望着发生的一切。

第二天，两人一齐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打遍了他们朋友的电话也杳无音讯，只听说昨天有人在净堂川附近见过他们，然而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岸上也没有任何异样。

当人们快离开时，从河中忽然跃起两条漂亮的鲤鱼，“扑通”一下又钻入水中。稍大一点的鲤鱼长着深蓝色的鱼鳞，小一点的则浑身绛红。它们来回交织，尽情遨游，在那个没有流言蜚语的地方，在那个自由和纯净的地方，畅快地享受着美好的一切。

当时的月亮

冬夜的羽田机场有一种大衣封锁不住的寒冷。谅子将下巴向围巾里埋了埋，双手插着风衣口袋朝着机场走去。

——真的要去吗？

尽管所有的行程安排都已确定，她还在犹豫着。

临行前最后一秒突然决定不去的话，自然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所造成的影响未免也太过恶劣了些。

其实早已别无选择了吧。谅子长叹了一口气，开始办理一系列登机手续。

“什么？钏路？”两周前的一天，谅子接到出版社编辑打来的电话。

“啊，没错。从东京飞往钏路，停留两天。举办完签售会以后，再坐飞机去札幌，做一个读者见面会。接着会在旭川或者函馆也办些类似的活动，不过那个时间还要根据到时候的人气来定……总之大致的行程就是这样。”

“要去钏路吗？”

“有什么问题吗？钏路。”

“不不不，没什么……”

“说起来，钏路是谅子的家乡吧？来东京这么久，偶尔回家看看，不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嘛。”

“唔……”谅子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她的犹豫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只是一直没法找到特别合适的借口拒绝，所以才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这样的行程。

在谅子的内心里，尽管确实有想要永远回避家乡的一部分情绪，不过除此以外，想要回去看看的念头也随着这刻意压抑的情绪暗暗生长着。

谅子出生在钏路的一户渔家，父亲是当地的渔民，每年都会在纸上详细记录海水的潮汐情况，并且根据时令早起捕鱼，直到很晚才回家。虽然是很辛苦的差事，然而当时的收入也还算可观，并且总有吃不完的新鲜海鱼，谅子的童年便在这还算衣食无忧的环境下平安度过。

变故发生在谅子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在出海过程中遭遇海难不幸身亡，连尸首都了无踪迹。身体虚弱的母亲抱着谅子和她两岁的妹妹保子，流下了无助的泪水。一家之长骤然离去，母亲又体弱多病，谅子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家庭的重担。从那时起，谅子便辍学打工，留母亲在家抚养保子。然而没过多久，父亲留下的积蓄渐渐所剩无几，谅子打工的收入对于家庭来说也不过杯水车薪，一家人面临着生存的巨大困难。

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谅子从鱼市场打工回来，发现母亲一人坐在椅子上，直愣愣地看着窗外。

“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

谅子左右看了看狭窄潮湿的屋子，问道：“保子呢？”

“送走了……”

“你说什么！”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慢慢地站起来，端出刚做好的简陋饭菜。

“吃饭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谅子叫道，“她在哪里？！她在哪里？！”

母亲没有理她，从橱柜里拿了两人份的餐具放到桌上。

“明天开始我和你一起去打工。”

母亲的举动给幼小的谅子心里留下了巨大的伤害。

——再怎么贫穷，怎么可以送走自己的孩子呢？

虽然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过对于母亲残忍无情的举动，谅子始终无法原谅。她开始不愿意与母亲亲近，除了十分必要的对话外，也不和母亲说一句话。实在感到孤单的时候，就用打工的零钱买书来读，时间久了也会自己开始抽空写些东西，聊以排遣。她常常看着窗外洁白的月光，祈求自己赶快摆脱这贫穷的困境。

无数个夜晚，就这么在月光和书本的陪伴下静静度过。

谅子走进了机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起飞前想翻会书看看，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她闭上了眼睛，往事一幕幕在心头浮现。

“要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啊……”

这是母亲最常对谅子说的话，也是她最大的心愿。

嫁个男人，家里就有个支柱，如果再生个男孩子，假以时日家境也会渐渐好转。尽管自己或许是等不到那一天了，然而就是为了谅子，也希望这样的梦想能尽快实现……

自己改嫁的机会实在渺茫，母亲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虽然母女间的交流始终不多，然而谅子的母亲却一直在为她物色合适的夫婿。谅子心里也明白家里的情况，只是出于对母亲一贯的抵触情绪，自然也处处和她作对，从来不去见母亲介绍的男人。直到有一天，母亲又生重病，卧床不起，为了不让自己成为谅子的负担，没过几天便留了封遗书，投海自杀。

“去见见佑一吧，要是能嫁给他就最好了。”

遗书里的话并不多，这是最关键的一句。

——无论生前多么讨厌，这个人终究还是自己的母亲啊……

料理好后事，谅子忽然感觉悲从中来。本来美满的家庭，几年之间竟只剩下了自己一人。谅子望着当时的月光，感到形单影只。

佑一比谅子大几岁，在一艘商船上做海员，每年有超过一半的时间需要出海，戴着一副高度眼镜，为人看上去忠厚老实。家境虽然谈不上殷实，不过比起谅子来确实要好不少。

“嫁给他也不错吧……”

一段时间的交往之后，谅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仅是为了母亲的遗愿，谅子自己也渐渐对佑一产生了好感，两人开始正式相恋。

谅子的生活终于回到了久违的宁静。谅子白天打工，晚上同佑一约会，打工之余随手写的小说投稿到各大编辑社，也在这段时间里有了回音。编辑联系到了谅子，准备为她出版第一本长篇小说。一切都向着美好的未来发展，就在那次出海的前一天，谅子便同佑一订了婚。

那对于谅子来说的最后一次出海。

现在回想起来，两人依依不舍地道别时，佑一的神情似乎已经有些不对。

佑一出海后的某天下午，谅子工作结束后回到家，发现门口站着几个身穿花衬衫的高大男子，看上去不像善类。

“谅子小姐？”

“请问你们是……？”谅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抱歉打扰您。只是您的未婚夫欠了我们一屁股债，现在找不到他，只能麻烦您来还清了。”话语听上去虽然客气，可是那阴险浮夸的神情却使人不寒而栗。其中一个男子从口袋拿出一张纸，摊开在谅子的面前。

巨大的金额下面，确实是佑一的签名。

“佑一现在正在出海，若是你们过段日子再来，或许……”

“出海？”为首一人冷笑道，“那家伙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每次出海尽想着借钱赌博，现在实在没有办法了，就丢下女人自己一个人跑了。遇上这么个人，你也真是倒霉。”

谅子听罢，愣了好久。

——实在有些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佑一？那个赌鬼？不是上个月就被辞退了吗？”谅子特地去问了佑一公司里的同事，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完全被那个男人骗了。

将自己所有的积蓄统统拿出来还清债务之后，谅子的生活又跌到了谷底。

得逃离这个地方。谅子这么想着。

——得逃离这个厄运连连的地方。无论去哪里都好，只要不留在这里，只要把这里的回忆彻底抹去。

谅子望着遥远的地平线，胸口像挨过一记闷拳。

她开始计划离开钏路，去往另一座城市。

准备好了行李，安排好了行程，一切都已妥当，即将动身的时候，谅子却发现自己怀上了佑一的孩子……

“喂，我昨天又梦见了哦，那个奇怪的梦。”

飞机上，旁边座位的两个年轻人攀谈起来。

作为作家的职业习惯，谅子常常忍不住会听听旁边的人们在谈论些什么。尽管或许有些不道德，然而既然对方在这种场合下以这样的音量对话，也是觉得即便被人听到也无妨吧。

谅子眼望窗外这样想着。

“那个迷宫的梦吗？”

“是啊，高墙组成的迷宫，我在里面转得晕头转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你从小学起就经常做这样的梦吧。”

“是啊，不过我最近新买了一本解梦字典，在里面有了些新的发现。”

“是吗？”

“那里面说，经常梦见迷宫的人，上辈子是一只老鼠。”

“……哈哈，这样的话你也相信吗？”

“相信啊！别的地方不是也有类似的传说吗？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的人，却随手画出了遥远国度某个房间的样子——那是他上辈子留下的记忆。”

“也就是说人在转世的时候会把记忆继承下来？”

“啊，大概如此，不过看那样子似乎也不是完全的遗传，只是把前世印象最深刻的画面以某种方式复刻出来而已。”

“说得煞有其事呢。”

“不仅如此，有时甚至连动物都符合这个规律呢，因为人类转世以后未必还是人嘛。前阵子不是听说有只蝴蝶，翅膀上的花纹是欧洲某座城市的轮廓吗？想必它的前世，一定深爱着这座城市吧。”

“总觉得有些牵强啊……”

“哈哈哈，很有趣不是吗？”

两人有说有笑的，不一会儿便又开启了别的话题。

——转世？

谅子听着他们的谈话，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象起来。

——如果阿健有转世的话，会是在哪里呢？仍然是人类吗？还是……

发现自己有了孩子以后，谅子马上就为他起了个“阿健”的小名，希望他能够健健康康地长大。尽管生活又回到了一贫如洗的状态，但是谅子仍然一心想把孩子生下来。

——可千万不能成为母亲那样的人。

母亲抛弃保子时决绝的样子至今仍历历在目，这使得谅子对亲情的执念异于常人。

为了好好生产，谅子在怀孕期间停止了打工，待在家中用写小说得来的稿费支持生活。每天读书、写字，闲下来时为孩子起各式各样的名字，设想以后该如何抚养他长大、培养什么样的兴趣爱好。虽然暂时没有了收入来源，但是她对生活反而充满了希望。往日因贫穷带来的阴郁随着孩子在肚子里每天的变化而渐渐一扫而空。谅子定期会去市里最好的中心医院进行检查。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她想要为孩子付出一切。

一次常规的B超检查后，医生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21-三体综合征？”

“是的，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小儿唐氏综合征……”

“这个病……严重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根据我们的判断，建议在生产前终止妊娠。不过最终决定还是取决于您，谅子小姐。”

“……不行，我绝对做不到。再大的困难我也要把阿健生下来。”

“如果确定这么做的话，那么在生产当天还要为胎儿进行一次手术矫治，不过矫治即便成功也需要大量的后续治疗措施……这对母亲的精力、财力会是一次非常大的考验，希望您能够做好一定的准备，谅子小姐。”

谅子的身子已经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起来。

“……如果……不做手术的话，可以吗？”

“恐怕今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根据现在的检查情况看来，甚至有死亡的可能性……”

“怎么会这样……”谅子垂下了头。

“关于该病症的情况及相关手术等说明在这本资料中都有，您可以仔细查阅。不过从我们的角度，还是建议终止妊娠，虽然是个很艰难的决定，不过谅子小姐务必还请考虑一下。”

谅子看着高昂的手术费用以及繁杂的治疗药物，感到头痛欲裂。

——到底该如何抉择？

答案或许已经很明显，只是……

眼泪夺眶而出。

“阿健，阿健……”她反复呢喃着，“……对不起……”

最终作出了痛苦的决定，谅子在手术同意书的末尾用颤抖的手写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重重的指印。走出医院，浓浓的夜色像是要吞噬人间所有的幸福。

——若是真的存在阿健的转世……那该有多好。

谅子在飞机上这样想道。

——会对他一遍又一遍地说抱歉吧？会抱紧他痛哭流涕吧？……

尽管是迫于无奈的选择，事情也已过去了十几年，然而谅子对阿健的愧疚之情却丝毫没有减少。每次想起，都仍深深地感到自责。

——阿健会恨我吧？

谅子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

做了人工流产以后，谅子就从钏路来到札幌，发了疯似的投入到工作中去，渐渐成为小有名气的作家，不仅在东京买了房子，还拥有了一家工作室。生活的水平与从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如果真的把阿健生了下来，自己的命运将会完全不同吧？无限的精力全都投入到对他的照顾中，或许直到现在都仍在和贫穷作着无尽的抗争……

——某种程度上，就像是自己抛弃了阿健，去一个人逍遥了似的。阿健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下了飞机，感受到钏路熟悉的空气。谅子仿佛回到了那段不忍回想的岁月，心中感到一阵寒意。

夜空中，一轮满月挂在当空，在薄雾的笼罩下，似乎正隐隐透着红光。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坐到后排座位上，直接前往预订的酒店。

一路上驶过币舞桥、驶过造纸厂，路灯和车灯照亮了谅子熟悉和陌生的一切。

远望着大海，往事仿佛又在眼前。

母亲曾经拖着病体到处打听合适的女婿的地方、父亲死去的那片海域、最后一次见到保子时港口边的老家——方位仍记得清清楚楚，只是那些土地上如今盖满了陌生的建筑。

市中心的钏路医院依然健在，谅子看着低矮的招牌，对阿健的愧疚又开始浮上心头。

背负了这样的罪孽，对方又是对自己那么重要的人，谅子或许一辈子都无法从这阴影中解脱。

——如果真的存在转世的话，无论如何都想找到他。

——真的会有吗？这样的事……

——可是他甚至都不曾来到过这个世上，即便真的转世，也没有什么所谓前世的记忆来供他复刻吧。

“今天的月亮，好像有点奇怪欸。”出租车司机的话打断了谅子的思绪，“也可能是从后视镜看不太清楚的缘故吧。”司机自言自语道。

谅子转过头去，从后挡风玻璃中看着窗外的夜空。的确是有些奇怪。

星星的排列疏密有致，像是按照某种规律似的。月亮的红光也越发明显起来。

谅子凝望良久，忽然感到心头一颤。

她伸出手指，沿着星星的排列缓缓比画着：“井……野……谅……子……”

分布最密的星星，组成了这样的四个字。而旁边饱满的月亮嵌在空中，像是一圈巨大的红色指印。

“阿健……”谅子鼻子一酸，把手贴在车后窗上，像是要冲破阻隔去拥抱星空。

可是汽车一路向前奔去，没有一丝犹豫。月亮停在空中，目送谅子驶向更美好的远方……

直到雾气渐浓，遮住了彼此的视线，再也无法相望。

樱花与森林

这世界上，每个人的气味都是独一无二的。街头走卒有街头走卒的气味，白领员工有白领员工的气味。甚至同一个人，他上午的气味，与傍晚回家时的气味，也会因这一天的生活工作而产生区别。从这个角度来看，即使闭上双眼，堵住耳朵，仅仅用鼻子去感受这个世界，也不失为一片极为广阔的天地呢，不免会令人遐想在空气中飘荡的这么多气味背后，究竟有些什么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夏木就是一个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人。

他不得不敏感。

因为他常常会和一些女子进行私密的幽会，为了避免这些行踪被自己那结婚三年的妻子发现，除了要在时间、地点和借口的选择上苦下心思以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让那些女子的气味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因此每一次幽会时，夏木总是会带着自己常用的洗发液和沐浴露去酒店，在离开房间前，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洗净，直到那些女子的气味都烟消云散，他才会安然自若地回家面对妻子。

他与妻子间的感情，说来并没有什么问题。

由美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人自小就如亲兄妹一般亲密、熟悉，上了高中之后，不出意外地成为了恋人，并且在大学毕业的那一年结了婚。人生若有一个如此长久的伴侣，无论是谁都该感到幸福吧。

——可能就是因为太过长久了吧。夏木有时会这么想。他们之间的确是太熟悉了，对方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不仅早就了如指掌，甚至就连自己的习惯都因此而改变，就像两个人渐渐融为了同一个人的两种分身。下意识间选择食物的口味、对室内设计的偏好，全都不谋而合。有时当然也会为这样的默契而感到心有灵犀，不过和一个如此熟悉的人待在一起，总是不免感到麻木与不甘的吧。

他与由美之间已经再也无法产生恋人般的感觉了，但夏木却仍怀念着。与大多数男人一样，夏木与情人幽会，只是为了新鲜感而已。他虽然对妻子早已不像从前那样热情，不过要他为了某个女人而与妻子离婚，也毕竟太小题大做了些。

可能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活在这样的不温不火之中吧。

从气味的角度说，冬天是最不适合私会的季节。因为人们很少出汗，情人留在自己身上的气味便难以散发，容易就此积聚在厚厚的衣裳中。

夏木遇到麻烦的那一天，正是在一个冬日的下午。

同往常一样，夏木与情人躺在床上，做完了该做的事以后，一面聊天一面看起了电视，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缓缓地洒了下来，这又是一个惬意而悠闲的下午。

“我得走了。”每当电视上的时间显示为下午四点半时，夏木就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都是经过计算的。由这时开始，仔细地洗浴、整理衣装，接着退房、坐地铁，他总能保证在六点之前到家。这与他平时的下班回家时间一致，作为家庭主妇的由美绝对不会有任何怀疑。

为了掩人耳目，情人会在夏木洗澡之前就离开酒店。尽管他们并非名人，这个城市里要遇见熟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过或许出于心虚的原因，与情人走在一起这种事，尽量还是避免的好。

目送情人离开以后，夏木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洗浴用品，进入了浴室。洗漱完毕以后，他习惯性地闻了闻自己的肩头和双手，发现依然还是有一些余味。

“真是的，”他一面重新打开莲蓬头，一面嘀咕道，“说了不要涂香水的嘛……”

他不是没有对她这么说过，当时她的回答是这样的：“你不知道，在做那种事的时候，女人总是希望自己变得更有魅力一些，尤其是……对不那么熟的人。”

确实是很有魅力的气味。那个女人常用的香水，有一种淡淡的樱花香，温和清新，会让人想起雪在春天融化时的样子。这使两个人一起睡觉的时候，仿佛身处大自然般轻松。

不过出于一种调情的习惯，夏木还是这样回答她了：“你即使不用香水，也很有魅力啊。”

这句话并没有起到什么特别的作用。这以后的每一次见面，那个女人依旧会喷适量的樱花香水。不过反正自己有洗澡的习惯，夏木也就没有太在意。

洗了几遍以后，身上依然能闻得到那樱花的味道。夏木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

是不是她今天喷得多了些呢？他生气地想道，真是不公平啊，女人可以由着自己的心意随意喷洒香水，反正无论怎么喷，都没什么值得奇怪的。男人只要不喷香水，气味就没那么容易沾到她身上。她简直都可以在回去后直接拥抱她的丈夫——丝毫不会有任何问题。看来下次我也得喷次香水，叫她体会一下做善后工作的苦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木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即使喷得再多，也总该洗掉了吧？他在浴室里想着。

夏木不断地往自己的身上涂抹沐浴液，不断地用水冲刷着，好像一个杀人凶手在洗刷身上的血迹。

很快，沐浴液已用完了。夏木将身子擦干——由于洗的时间太久，他的皮肤已经脱水，稍微碰擦一点就会脱下一层来。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用鼻子凑近自己的手，使劲地闻了闻。

那香气依然挥之不去。

夏木的头上开始冒出冷汗，但他仍拼命地控制住自己保持冷静。

——为什么会这样？莫非是我的幻觉？

——不太像……这气味太过真实了……

——或许是因为这房间里已经充满了香气呢？

想到这一点，夏木如梦方醒，立刻穿上衣服，匆匆离开了酒店。他一面走，一面看着时间：已经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再过半个小时，如果我还不能到家的话，恐怕由美就要开始怀疑了吧。他心里急切地想。

一出酒店门，他郑重其事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闻到了那阵熟悉的樱花香气。或许是从衣服上飘来的，或许是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无论如何，都令人绝望。

在回家之前，一定要想一个法子才行……

既然沐浴露那种程度的香味都无法掩盖樱花香水味的话……那就只能使用些更强烈的气味了。夏木一边思索着，一边沿着街道寻找着符合条件的地点。

“火锅店……”夏木若有所思地站在店门外。

对啊，只要在这里待上一会儿，身上就全是火锅的味道了。他欣喜地想，“中午和同事们一起吃了火锅，下午的办公室里全是火锅的味道，怎么也散不去呢！”这样对由美说的话，应该也是情理之中吧！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店门口的服务生热情地问候道。

“我朋友们先来了，我自己去里边找他们就好。”夏木回答道。

——可不能直接在里面坐下来吃啊，那可太久了。我只要在店里绕一会儿就好。

这家火锅店生意兴隆。人们热火朝天地聚在一起，穿着制服的服务员来回走动，客人们觥筹交错，大声谈论，真是一派热闹的景象。每张桌子上都不住地向外冒着热气。夏木的鼻子已被这炙热的香气所笼罩。

这令他稍微安下了心。

他在店里来回的走动，装作寻找朋友的样子慢慢路过每一张桌子，就这样在店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思绪渐渐放松下来。

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和由美在火锅店里的情形。

“啊，讨厌，衣服上都是火锅的味道！”

“是吗？我来闻闻……”

“不要啦！”

“啊，是真的欸，这味道让人很有食欲呢。”

“讨厌啊。”由美害羞地将夏木推开。

那天出了火锅店，他们又去了游乐园。在摩天轮里接了一个深深的长吻。

“满嘴都是火锅味呢。”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真是很美好的回忆啊。

没想到同样是火锅的气味，现如今居然要用来掩饰自己的秘密。真是有些愧疚。

十几分钟后，夏木离开了火锅店。

再晚一些的话，恐怕真的要迟到很久了。作为最终的确认，他伸手仔细地嗅了嗅。同时快步向地铁站走去。

“扑通”一声，迎面撞上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夏木连忙道歉道。

“走路可要小心一点啊。”那人甚至都没有看他，便一边说一边继续向前走去，看起来也似乎有什么心事，正匆忙地赶路。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每时每刻，都有必须立刻完成的事吧。夏木想。

空气中飘荡起一股雨后森林般的香气，有一种清凉的薄荷感觉，又裹着一丝鲜果的新鲜——是那个男人刚才碰撞时留下的。

夏木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特别而迷人的香味。

他对这香气特别有好感，觉得很亲切，尽管这是他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的香水。

忽然间，他的鼻子似乎又感知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那淡淡的、若隐若现的樱花香。

“真是阴魂不散啊！”夏木几乎要叫出来。

——五点四十分。现在立刻坐公车的话，正好能在六点钟的时候准时到家，可是这身上的气味……

下班时分的公交车里，总是人满为患。人们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虽然很辛苦，但这或许是他们一天之中最能够闲下心来的时刻。因为无论他们有多么心急，公交车的速度都不会为他们变快一些。

一个穿着灰色条纹西装的男人一手拉着扶手，一手从口袋里艰难地掏出一支烟和打火机，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花了好多工夫点上。他看上去十分落魄，汗津津的脸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很疲惫，想必刚刚经历了些危急的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从这堵车的情况看来，再过半小时就能到家了。”他喃喃自语道，“由美……”

夏木在大学毕业后由于就业形势的关系，有一段时间没有找到工作，由此养成了吸烟的习惯。

“啊，房间里又被你弄的全是烟味！”由美一打开夏木的房间门，总会这样说。

“你不满意吗？”夏木的焦虑使他也变得烦躁起来。

“吸烟对身体不好……”

“那你别来我的房间好了！”说着夏木把由美推了出去，“砰”地关上了门。

当他冷静下来以后，打开房门准备向由美道歉，却发现她一个人在沙发上静静地睡着了。沙发旁的茶几上有一个保温杯，杯子下塞着一张纸条：

“杯子里是我为你泡的茶，希望等到你发现它的时候还没有冷。晚安，亲爱的。”

“回想起来，由美一直都是这样温柔啊……”夏木在公交车上这样回忆着。

后来夏木在由美的帮助下，坚持运动，健康饮食，渐渐地成功戒了烟，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碰过。

可是现在为了掩盖掉那烦人的樱花香气，他又不得不重新买了两包烟。为了节省时间，他一边抽烟，一边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在这半个小时的车程里，如果他能把这两包烟全部抽完，身上的烟味应该怎么样都足够瞒天过海了吧。

“不好意思，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夏木的思绪。

“嗯？”

“公交车上是禁止吸烟的。”

夏木看了看他，略显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我实在忍不住。”

虽然明知故犯很不好，但若不是现在实在形势紧迫，他也不想这样。

就硬着头皮、死皮赖脸地撑下去吧。夏木心里想道，真是对不起各位了。

说起来，公交汽车上没有烟雾警报器，或许也是因为总有这样的特殊情况吧——某种程度上说，在车上吸烟也算是被默认了。

“请熄灭你的烟头，先生。”那个男人依然不依不饶。

夏木看上去很局促。身边的人也都陆续指责起他来，说他不讲道德，令人感到羞耻。夏木被说得无地自容，满脸通红，只好在这一站就匆忙下车。

真是难堪。他走到一个小巷里，靠在一个垃圾桶旁，一边抽烟一边想。

无论如何，今晚是无法准时到家了。

既然如此，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号码。

“喂，由美吗？今天公司的项目完成，同事们决定一起喝酒庆功，我就不回家吃饭啦！”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高兴。

“这样啊……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本来推说要回来和你吃的嘛，但他们现在执意请求，我也没有办法啦……”

“啊，那你的同事们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黏人的妻子啊？”由美开玩笑地问道。

“怎么会……他们都很羡慕我们呢。”

由美在电话那头开心地笑了起来，接着说：“好啦，你赶紧和他们喝酒去吧，不要太晚回来……”

“嗯，你也早点休息。”

“知道啦，今天逛了一下午的商店，正觉得有些累呢。”由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来是那样温柔、动人。

青松街的一家酒吧里，夏木一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他打算把自己灌醉，让自己浑身都充满酒气。

若是连这个法子都不行的话，夏木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樱花的香气仍若有似无地盘旋着，像一只扑闪的蝴蝶。夏木一边喝酒，一边回忆他和由美的一切。他们是如何在家附近的公园里认识的，又是如何进了同一所学校，他们的争吵、玩笑，直到后来在一起……

这些回忆，令夏木的心跳渐渐加快，面颊发烫。他终于找回了当年那样幸福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即使在与情人交往的过程中，也不曾再有过。

这样的由美，只有一个啊。这样陪伴着我走过人生的好妻子……

而这一切，很可能就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樱花香味而彻底被摧毁。他忽然感到十分害怕、后悔。

同时也觉得十分愧疚。

——同样相处了这么久，为什么只有我如此耐不住寂寞呢，难道不能和由美一样从一而终吗……我真是太差劲了。

大概是酒喝得太多了，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将要失去由美的错觉，慢慢地，他的眼眶已经有些湿润。

他冲入了洗手间，吐了一地。

“真好啊，”他心里想道，“又多了一种更强烈的气味。”

他用冷水冲了下脸，静静地闻着自己身上的气味。

——好像那烦人的樱花香，终于消失了呢。

——是自己的鼻子变迟钝了吗？还是真的消失了？

“喂，老板娘，”夏木坐回了吧台的座位上，对正在擦着酒杯的老板娘说道，“能不能麻烦帮我一个忙……”

“尽管吩咐，先生。”老板娘年纪和夏木相仿，但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妆容使她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能不能闻一下我的手上……有没有女人的香水味道？”夏木不好意思地说道。

“真是新奇的搭讪方式啊。”老板娘笑道。

“不是这个意思……”夏木想要继续解释，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想要确认自己和情人私会时留下的香味是否已经完全被掩盖”这样的事情，是不太适合对别人说的吧。

“不用说闻啊，”老板娘笑着说，“你身上的酒气，别人看见你能够不刻意避开就已经很有礼貌了！”

——也算是一种回答吧。

“那我就放心了，谢谢你，老板娘。”夏木醉醺醺地离开了酒吧。

站在熟悉的家门口，夏木又一次闻了闻自己的胳膊。

只有那臭气熏天的酒味。

他认真地想要把钥匙插进锁里，却怎么都无法对准，只听到两片金属撞击和摩擦的声音。

门开了。

是由美听到声音后为他打开的。

“亲爱的，你回来啦……”

“你怎么还没有睡觉？”

“因为想到你可能喝了不少酒，所以在做些准备。”

“做些准备？”

夏木脱了鞋走进屋子，发现桌上放着两瓶酸奶和一盆新鲜的水果。水果都已切成片，几根牙签零落地插在上面。

“果然喝了不少啊……身上全是酒气。”

“嗯……我先去洗个澡。”

“喝醉酒不能洗澡的，我来帮你用湿毛巾擦擦身子吧。”说着便拉着夏木走向浴室，为他换衣服、擦身子。

由美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任何异样。

——看来身上的樱花香气是真的没有了。夏木如同死里逃生了一回。

很快，夏木擦干净了身子，换上了整洁的家居服。

“粥应该煮好了，我马上给你盛。”由美说着便向厨房走去。

夏木看着妻子为她忙活的样子，心里不住地感激。不，或许还并不止感激那么简单，这其中有太多的情绪……

夏木的心像冬日的月亮一样寒冷、孤独，他此刻只想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朝着妻子慢慢走去，从背后缓缓地抱住了她，鼻尖抵着她的后颈，轻轻吻着她的肩膀。

由美也伸手握住他的手，爱怜地抚摸着。

这场景是多么温存。夏木的心正在渐渐融化。

“你身上好香……”夏木小声说。

“嗯，今天逛商场时新买的香水，你喜欢吗？”

夏木认真地闻了闻，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和熟悉。

熟悉？是的，那带着一点薄荷香气的、如同雨后森林般的清新气味，似乎不久之前曾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夏木沉默了好久。

“怎么不说话了？……”

夏木低着头，把由美抱得很紧，好像若不这样，她就会从自己身边飘走似的。

“当然喜欢，”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我唯一的爱人啊。”

本次列车终点

背着沉重的旅行包，我按照车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嘭”的一下把背包放到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后，感到一身轻松。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精疲力竭地倒在靠近走道的座椅上。

——走访市场……真是一件累人的活啊。

尽管已经如此工作了二十年，每到这个时候还是少不了这样的感叹。背着一只耐用的旅行包，去自己负责的区域到处奔波。身为卷烟企业的一线营销人员，频繁地去往市场一线进行探察和沟通，是必不可少的工作。起先只需要去一个城市出差而已，随着时间和经验的增长，所负责的区域也多了起来，免不了常常坐列车往返于各城市之间。虽然确实是辛苦的差事，不过为了家中的妻女，也都在所不辞了。

——距离发车还有十几分钟的样子，身旁的座位还是空空如也。从这里出发到Y市，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看看窗外的景色，睡睡觉，再看会儿书的话，很快就会过去的吧。

——女儿美理该是在做作业吧……半年后即将考大学，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呢。

窗外的夕阳让人昏昏欲睡，我想象着家人们此刻的样子，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

“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您稍微让一下……”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把我从梦中叫醒。

“唔……实在不好意思。”

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让她坐进了靠窗的座位。

看上去是个大学生的模样，穿着白色的T恤和牛仔短裤。坐下来后，她卸下身后花花绿绿的书包，放在自己腿上，然后用黑色的橡皮筋将自己的长发扎成了马尾。虽然只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但是却对这样的五官颇有好感。

与其说是好感，不如说是某种亲切感……是在什么地方曾见到过吧？

我借着看窗外的机会又注意了一下她的侧脸，小巧的鼻子，玻璃弹珠般灵动的双眼……一定在哪里见过，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可是不知怎么，竟怎么也想不起来。

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陷入苦苦的思索。

——这样的角度，这样的夕阳，以及带给自己这样心跳的感觉……

我的背后忽然掠过一阵凉意——阿秀？

像是阴天时的第一滴雨，一旦落到了地上，猛烈的暴风雨就会紧跟而至。错不了，这所有的感觉，全部都能够对上。我回想起与阿秀一同在教室里自习的场景，那窗外的暮色勾勒出女子的精致侧脸，和现在如出一辙。

带着这样的假设，我又仔细端详了一遍身旁的女子。虽然要细究的话，眉目之间与阿秀也并非全然一致，然而就整体的角度而言，几乎不能让人相信这样的相似是出于偶然。打个比方的话，歌手演唱两遍相同的歌也不见得完全一样吧。

“怎么了？”对方似乎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啊，对不起……因为你长得很像我好久不见的一个朋友，所以不自觉就……”

“这种搭讪的方式，可能有些过时了哦，大叔。”

“啊，也是呢……”——会被认为是很猥琐的变态大叔吧。

我笑着在心里自嘲道，然而心中涌起的波浪却迟迟没能停下来。

没想到那段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往事，现在却以这样的方式提醒着自己。

阿秀去世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吧。在旅游归来的途中，心脏病突发而死。

那天还是她的生日来着，8月23日——心爱的女友遭遇这样的飞来横祸，这个日子恐怕即使尘封再久也不会在心里消失吧——1994年的8月23日，没错，这是事故发生的时间，稍微推算一下就可以回忆起。感伤的情绪慢慢从心中扩散开来。

“抱歉，麻烦证件和车票出示一下。”

列车的乘务员来到我们身边例行公事地验票。

“给！”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身边女子就利落地拿出证件，从我眼前穿过。

——印象里，阿秀也是这种麻利的个性呢。

乘务员在纸板上记录着座位号，身边女子的手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不知是出于某种好奇，还是命运的驱使，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她证件上的信息。

“滕香，出生日期1994年8月23日……”

“啊！”我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怎么了？”

“啊，抱歉，刚才没仔细找，我以为证件丢了呢……”我把证件从口袋中取出来，“还在这里，还在这里，幸好……”我的额头上不住地冒出冷汗。

——几乎一样的外表，与死期重合的出生日期……这样的事，真的有可能出于巧合吗？

——是阿秀的某个亲人？外甥女之类的，出生那天恰好是事故发生的日子？

——可是怎么都觉得这外表和阿秀也太过相似了些。

我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记得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某种宗教所沿袭的特殊习俗。一教之主临死前手指的方向，即为他即将转世的所在，教徒们前往那个方向，寻找转世后的教主。转世之后与之前的人，会有多大程度上的关联呢？书中对此并没有太多说明，也或许是自己记不太清了。当时也只是当作一种消遣随手翻了翻而已，没想到会亲自遇到这样的时刻。

——如果的确是这样的话……连外表都能如此相似地继承下来，总会有些别的关联的吧？比如潜意识中的记忆，或者性格爱好之类的……

天色渐暗，滕香打开了阅读灯，从书包里拿出书和铅笔。阿秀并不喜欢读书，或者说，她的性格是静不下来的那种类型，如果一定要读书的话——例如考试前自习的时候——非得拿着笔一边读，一边写写画画不可。

——仔细一看的话，滕香捧着的虽然不是教科书，可是手上却一直在做着和阿秀一样的事。

书页上用铅笔画着各种没有意义的线条和图案，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尽管不太情愿但也必须逼迫自己读完”的无奈，这一切都曾是那样的熟悉……

——若果真是亲戚的话，连这样独特的习惯也会重合吗？

惊人的巧合已经无法使我保持平静。

二十多年前，自己甚至没能见到阿秀最后一面，心里至今仍感到愧疚。她和家人一同前往海外，在那边的亲戚家里待了一个多月，那时还没有任何通讯工具，只能通过信件来往。

“想尽快见到你。”我在信件里已抑制不住思念之情。

“我也是，恨不得一回国就能在机场看到你。”她的回信也充满情意。

她也确实比预计早了两个多礼拜回来，只为了我们能够早一些相见。谁知好不容易等到了归国的日子，却发生了那样的事……

——为了弥补遗憾也好，为了满足当前的好奇心也好，哪怕被误解为变态大叔，也想和眼前的年轻女子聊上几句。

“很无聊吧？看着这样满是文字的书页。”

“是啊，从小就静不下心来，嘻嘻。”

——她的回应，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糟。

“没有读书的心境时，就会用笔在书上涂鸦吗……真是特别的习惯，不会是来自家教吧？”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怎么可能！”她笑笑说，“就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算是一种本能吧？父母还经常因为这一点批评我呢。”

“哈哈，既然那么讨厌读书，”我说，“那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呢？在列车上的话，完全可以在随身的移动设备里装些游戏什么的吧？”

“嗯……是因为男朋友。”

不知是否出于心理暗示，我觉得她侧头思考的样子也像极了当年的阿秀。

“男朋友？”

“对呀，”她笑着说，“总是被他说‘女孩子应该多看些书才好’之类的，心里也想着不能被他瞧不起呀，就逼着自己读书啦！可是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真的好头疼啊……”

一模一样的话，阿秀也曾分毫不差地说过。眼前的人与其说是阿秀的转世，不如说就是当年的阿秀本人，只不过对我完全没有记忆罢了。

我的心越跳越快……

“果然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不太喜欢读书呢。”

她索性合上书本，认真谈起天来：“他就很喜欢啊，什么《雪国》啦，《荒原狼》啦，还有一个叫陀什么什么的，长长的名字……真是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有些什么乐趣呢。但是一想到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见到他，不免还是有种未准备充分就要面对考试的紧张感……”

她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虽然我从未这么要求过，不过阿秀在那个时候，是否也曾偷偷地读过我喜欢的书呢？我不禁这么想道。眼前又浮现出曾经在一起时的场景：自行车前后座上愉快的对话，校园湖边深情的拥抱……

眼前的滕香，宛如阿秀的再生。我看着她，竟忽然有些心动。我立马停止了这种危险的联想。

“你此行是专程去见他的吗？”

“没错！”她一边把书放回书包一边说，“因为在不同的地方上学，所以平时见面的机会本来就少，前一阵子又适逢考试，更是忙于复习无暇见面。好不容易考完了，就第一时间坐上列车啦！从这里到终点站F市要开四个多小时吧？要是能把这段时间跳过就好啦，真是等不及了呢……”

她一说到男友就停不下来，眼里满是刚谈恋爱时特有的激动。当年阿秀恋爱时也是这样，总是拿出百分之百的热情投入到感情里。也时常会做些冲动的事，譬如我们一起在车站随便买一张票就出发去陌生的地方，为了赶上适合旅游的时机连期末考试都可以不管……到现在也不知道算是缺点还是优点。总之我看着滕香的样子，仿佛又坐上了时光机器，重新感受了当时她外表和性格上的每一丝细节。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努力克制自己不能对滕香动感情，然而在这样的夜色下很难不让人留恋青春时失去的美好岁月。真的只是留恋那段岁月吗？还是对滕香，不，是阿秀那掩埋已久的爱意重新迸发了呢？我的脸开始发烫。滕香的每一句话都沉沉地敲打着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我预感，一些危险的事即将发生。

我闭上双眼，回想着女儿美理的一颦一笑——滕香比美理大几岁，但是终究还是属于同辈的人。刻意地将我对美理的感情复制到滕香身上，似乎是使自己保持冷静的唯一办法……

列车渐渐驶过崇山峻岭，夜空中闪烁着疏密相间的星星。在列车的终点，等待着滕香的，是她深爱的男生，是暑期幸福生活的开始……我想象着他们重逢的场景，仿佛见到了美理恋爱时的样子，那危险的爱意渐渐转变成长辈对小辈的怜爱，终于使我放下心来。

列车呼隆隆地前进着。滕香似乎有些疲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她的头向左一撇，搁到了我的肩上……

——阿秀？这真的是你吗？

“Y市站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列车广播将滕香吵醒。

“唔……到了吗？”她迷迷糊糊地说道。

“到F市的话，还有一个小时。”

“这样……啊不好意思，刚才是不是睡在你肩膀上了？”她立刻直起身子。

“没有关系。”我笑着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旅行包。

“你要走了吗，大叔？”

“是啊，大叔到站了。”我笑着说。

“那后会有期咯！今天认识你很高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似的……”

我不觉愣了一下，幸福和伤感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大概事实就是这样的吧。”我转过身去，“祝你能尽早见到男友！再见！”

“再见！”

踏出车门的一刹那，心痛的感觉忽然袭来。此次一别，应该再也不会相遇了吧？好不容易又找回了当年的那种感觉……然而或许唯有这样的邂逅才是最好的结果。我想起在列车上产生过的危险预感，现在回想起来仍不免后怕。

——是心有余悸吧？也难怪，面对这样的事情，不论谁都会手足无措的。

——真是一场危险的旅程，然而，却又着实充满了久违的快乐和幸福……

我长叹一口气，到车站边的拉面店里坐下，点了碗牛肉面。吃拉面的时候，心里还一边回味着那段五味杂陈的时光，回想着滕香的侧脸，和坐在她身边时自己的心跳。

无论如何，毕竟是弥补了当年的遗憾吧！感觉久远的伤痕如今终于被抚平。

只是那种不好的预感迟迟未能消失，不对，毋宁说正在变得愈发强烈和不安。

——究竟是为什么呢？

“轰”的一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回声在天空中层层递进，周围的人们纷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在站台边聚集到一起，望着远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我丢下筷子，扔下零钱，撒腿奔向店外。

远处铁轨上，一团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火焰里面躺着巨大的机械，黑色的车体已经辨不清形状。

“看来是脱轨了呢！两列列车迎面撞上了。”人群里已经得出了结论。

——转世之后的人与前世究竟会有多大程度上的关联呢？除了相貌、性格以外，莫非连命运也……

是这么令人绝望的命运吗？她那通往幸福爱情的列车，从一开始就无法到达终点……

我看着远方血红的火光，身子不住地颤抖。一种比失去爱人更强烈的悲痛，从这片夜空中沉沉地降落下来。

暗杀者の烧酒

模仿之神

乔世朗刚刚和琴儿谈恋爱时，就展现了他惊人的模仿天赋。

那时他还是个大学三年级的工科生，在观看一场校园演出的时候认识了坐在旁边的琴儿。舞台上的歌手都是挣扎在解散边缘的地下乐团，虽然观众并不少，但那只是因为这场演出不需要任何门票就能免费进入，实际上几乎没有人认识台上那些风格迥异的乐队。乔世朗坐在琴儿身边，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又不敢轻易搭讪，只好坐在座位上模仿起了刚刚表演完一首歌曲的主唱。他学着主唱，装腔作势地摆出一副沉醉不已的表情，再稍显夸张地做了个主唱常做的习惯性手势，主唱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我们会加油的”，他也跟着用同样的语气说：“谢谢你们！”虽然这种模仿进行了很大程度的夸张，和真正的主唱并非完全一模一样，但本体的核心要素却把握得分毫不差，正如人们写字，哪怕写的是不同的字，但仍可以看出这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这种既精准又搞笑的模仿惹得身边的琴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啊，不好意思，打扰你看演出了……”乔世朗顺理成章地和琴儿说上了话。

“没有没有，你的模仿挺有趣的。”琴儿笑笑。

在追求琴儿的时候，乔世朗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去模仿所有琴儿喜欢的明星。乔世朗的家境一般，大学时才勉强考到北京的学校，第一次踏足大城市。他生着一副黝黑的脸庞，长得也不高，学习成绩算不上差，但也绝不突出。细细算下来，自己身上唯一的闪光点，似乎就是那高超的模仿能力了。无论是刚认识没多久的朋友，还是电视上常常出镜的明星，乔世朗总能在最快的时间里找到他们身上最具特色的地方，并用自己的方式再现出来，那活灵活现的样子，就好像本体在那一瞬间真的就出现在你眼前似的。琴儿常常被乔世朗的模仿逗乐，而乔世朗一见到琴儿快乐的样子，就更增添了模仿的动力。没过多久，两人便确定了关系。

——除了模仿以外，虽然没什么别的特长，不过相应的也没有特别的缺点，为人也不错，和他在一起也不坏吧。出于这样的考虑，琴儿当时接受了乔世朗的追求。

大学毕业那年，成绩一般的乔世朗在找工作的时候遭遇了连续的打击。最后只得在一家民营企业做着既劳累又廉价的文员工作。在北京生活的经济成本本来就不低，谈了恋爱以后，开销更是捉襟见肘，眼下虽然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但那微薄的薪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乔世朗的日子日益艰难，不知是出于自卑还是确乎如此，乔世朗感到琴儿似乎也开始对他渐渐冷淡了起来。

——要想办法尽快摆脱这样的局面啊……乔世朗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然而纵观自己浑身上下，似乎很难找出什么能够立刻变现的一技之长。自己活了二十几年，唯一擅长的不过就是模仿而已，然而这种小儿科的技能怎么看也没法给自己的工作带来帮助。

“世朗，快看哪，这个适合你欸。”一天下午，琴儿给乔世朗发来了这样的信息。

她转发了一则比赛启事。

“超新星之路的开启！荣子华模仿大赛正式招募！”一惊一乍的标题充满了浮夸的娱乐气息。

荣子华是如日中天的当红男星，出道十五年来，不仅出过数十张畅销专辑，参与演出的影视节目也都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轰动，还创立了自己品牌的服装店、餐厅、经纪公司，说是当今中国影响力第一的男星都不为过。乔世朗在琴儿面前也常常模仿他，自然也是惟妙惟肖，拿捏精准。这个模仿大赛是一家视频网站策划的比赛，冠军除了丰厚的奖金外，还可以被荣子华的经纪公司直接签约做艺人。从奖项来看，确实十分诱人。

“或许我真的可以试一试？”乔世朗有点缺乏自信。

“你一定可以得奖的！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会模仿的人！”

琴儿的鼓舞为乔世朗平添了许多勇气，他在网上直接填写了报名表格。

“大家好，我叫乔世朗，是一名普通文员。”乔世朗的开场白显得有些平淡。

“那么，请你为我们展示一下你的才艺吧！”

初试的时候，台下坐了四个评委，都是演艺界的前辈。

乔世朗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他选取了经典电影《飞鸽传说》的片段，荣子华在片中扮演一个用鸽子来配合杀人的神秘杀手阿飞，他把那平时幽默、神经，杀起人来却冷酷绝情的杀手形象表演得深入人心。选择表演这个大众早已耳熟能详的角色对乔世朗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但他依然表现出独树一帜的风格。

“去吧，咕噜。”乔世朗看着停在手臂上的无形的鸽子说道，“我的时代结束了，这个世界又要变得无聊了。”

他把手臂向前一挥，望着在空中盘旋着不愿离去的咕噜。“还是你们的世界更有趣，对啊，就做只鸽子好了。”他对咕噜说着，纵身跳下悬崖。

“咕噜咕噜，咕噜噜噜……”山间回荡着这样的声音，阿飞模仿起咕噜的叫声来也是真假难辨。

“咕噜噜噜……啪！啊——”乔世朗倒在地上，口眼歪斜，身形以一种夸张的姿势扭曲着。这是影片中没有的部分，乔世朗即兴发挥，却起到了出人意料的效果。四位评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搞笑逗得前俯后仰，仔细一想的话，倘若是真的阿飞，在死去的那一瞬间做出这样的怪腔，也确实像是他会做出来的事。乔世朗精彩的模仿和神来之笔的创意得到了所有评委的好评，顺利进入了复赛。

“琴儿，我进入复赛啦！”乔世朗第一时间向琴儿报告了这个好消息。

“太棒啦！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琴儿看上去也很为乔世朗高兴。

心中升起逆袭希望的乔世朗就算是在办公室里，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兴奋，满脸得意，和平时相比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从复赛开始，比赛就在网上直播。乔世朗依然发挥出了自己最高的水平，虽然因为从没学过声乐而在歌唱环节大幅减分，不过凭借着观众们对他的巨大热情，他还是从复活赛中成功突围，成为最终的十强选手之一。

“唱得不好有什么关系，他光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捧腹大笑啊。”观众们纷纷表示在超强的模仿力和搞笑功夫前，唱歌水平的高低早已没有那么重要。更何况，一个长得如此平凡的人可以将荣子华模仿得如此到位，这本身也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情。

虽然最终乔世朗还是没能进入前三甲，但是他的人气不比任何一个选手低，论模仿相似度和搞笑创作力，乔世朗无疑是最强的，连荣子华本人在总决赛中也表示了对乔世朗的欣赏。乔世朗只是输在唱歌技巧和长相上。不过在这个时代，观众的喜爱才是一切。因此有不少娱乐公司开始找他做节目。

就这样，乔世朗的人生发生了重大的改变。他成为了一名搞笑艺人，专门在节目中配合嘉宾和搭档模仿各路明星，而在每次节目的最后，作为压轴的，就是模仿荣子华。乔世朗的压轴模仿，往往也直接影响着节目的收视率。

“观众们很喜欢你的模仿啊，所以，更要努力精益求精才行！”大腹便便的节目制作人安达这样说道。

乔世朗很珍惜这个机会，他知道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要想实现富贵的梦想，成为搞笑艺人几乎是唯一的途径，而模仿荣子华则是他在这一行的立足之本，为了不被别人淘汰，只能一步步刻苦钻研自己的模仿功力。他竭尽全力找到所有关于荣子华的视频资料和采访，一遍又一遍地重放，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要是我和绘香真的有什么关系，哪怕被你们报道也值得，可是我们确实连认都不认识，还要被你们诽谤，这就让人很不爽了啊！”——当荣子华第一次被传出和绘香的绯闻时，他用这样的调侃来应对记者，唔……手势是这样挥动着的……

“这部儿童电影，可是比成人电影都吸引人啊！”——荣子华在自己电影的宣传会上眯起双眼开了这样的玩笑，啊，他的眉毛会故意挑起，嘴角只有一边是向上扬的……乔世朗一边看一边总结着。

尽管这段日子过得十分辛苦，不过生活状况确实比之前好了很多，乔世朗的人气也与日俱增，一切看来都像是走上了正确的轨道。

“你很快就要变成明星夫人了呢。”琴儿的闺密在吃饭的时候表现出了满心的羡慕。

“没有那么快啦。”琴儿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看你看，脸都红了！”

“没有啦，其实找你吃饭也是为了说这件事。”

“欸，结婚吗？”

“不不，和感情没有关系。只是乔世朗他……最近变得有点奇怪。”琴儿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困扰。

“奇怪？”

“是啊，他对于荣子华的模仿，好像有点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

“嗯……就是在平时生活中，都会变成荣子华的样子。有一次睡觉前，他说：‘晚安，小绘。’我吓了一跳，问他小绘是谁，他表现得比我更吃惊，说：‘你在说什么呀，小绘不就是你嘛，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和记者玩捉迷藏游戏哦。’我后来才想起来，小绘就是荣子华的绯闻女友绘香。”

“诶……所以他是把自己当作了真正的荣子华吗？”

“就连说话的思路和行为举止都一模一样，”琴儿的语气忽然低沉了起来，“‘如果在平时生活中就按照荣子华的思维和习惯去做的话，在模仿荣子华的时候一定会更加相像吧。’乔世朗曾经说了这样的话。可能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才义无反顾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变成了荣子华。无论是吃饭、逛街还是平时交流，都用着荣子华的语气。”

“可是乔世朗毕竟不是荣子华啊……”

“是啊……”琴儿越说情绪越低落，“我每次和他说我不是小绘，是琴儿，他也不是荣子华，他就学着荣子华的样子笑道：‘你在说什么呢，傻瓜？’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可以，我宁愿回到以前他没有成为艺人的时候。”

琴儿说着不禁落下了眼泪。和这样一个人天天共居一室，确实有着常人难以体会的辛酸。

在经历过一段短暂的曝光期后，观众对于乔世朗的模仿渐渐产生了审美疲劳。乔世朗的节目正好第一季刚刚结束，安达发现乔世朗对于节目收视率的提升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显著，便不再找他做下一期的嘉宾。当今演艺界，新人不断井喷，更新迭代的速度使人措手不及。虽然比起之前来，乔世朗的声名和生活有了质的飞越，不过归根结底，“荣子华模仿大赛”也好，后来参加的搞笑节目也好，都是如繁星般众多的娱乐节目中再平凡不过的两个，影响力和知名度都远远达不到主流明星的地步。观众热情下降后，乔世朗的身价暴跌，成日辗转于各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节目中，靠着模仿荣子华的本事混一口饭吃。

不过对于荣子华的模仿，乔世朗确实已经到了日臻化境的地步。除去天生的相貌和声音因素，乔世朗的模仿已经足以以假乱真，冠绝所有艺人。但是真正的荣子华尚在人世，人们为什么要关注这个假冒的呢？也许这就是乔世朗的人气难以为继的主要原因。

或许是为了吸引眼球，也或许是真的为了追求更完美的模仿，乔世朗想到一个办法，把模仿提升到了一个更加无人可及的境界。

不仅是思维模式和说话方式，他连同荣子华的行踪也一同模仿。

“通过长时间的模仿，我已经和荣子华心意相通，和他拥有了一样的思绪和情感波动，因此当他想要喝咖啡的时候，我也一定正好想要喝；当他想要在工作中偷懒时，我也正巧打算从百忙之中抽空睡个午觉；而当他因为某件事情火冒三丈时，我也正为着另一件事而大发雷霆。因为我已经变成了荣子华，我的思维、命运都无限与他重合。这才是最高级的模仿。”乔世朗在一次采访中如是说道。

——思维的重合导致命运的轨迹也走向一致吗？这样的事情谁能相信啊。琴儿默默地叹息着。

不过“命运重合”这样的事情，好像在乔世朗身上真的实现了。有一回乔世朗毫无来由地买了一张前往巴黎的机票。琴儿惊讶地问他去做什么，他撇了撇头，思考了很久，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忽然想去巴黎散散心。”后来发现，就在这一天，荣子华也正好去了巴黎度假，而在乔世朗出发的时候，这个消息并没有对外公布。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让人不得不相信乔世朗的模仿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凭借着这一堪称神迹的技能，乔世朗又回到了原先的节目中来，成为常规嘉宾。人们不仅想要看他模仿荣子华的样子，更期待看到他和荣子华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事情。荣子华在另一档节目中畅所欲言，乔世朗也口若悬河；荣子华对着记者破口大骂，乔世朗也正在找附近的人寻衅滋事；荣子华生病暂时隐退，乔世朗也正巧发了高烧，缺席了所有节目的录制。“神奇的乔世朗”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他的事迹渐渐流传，人气也开始回升。

“简直就是荣子华在人间的复制体啊。”

“完全是一模一样……”

“听说分隔异地的双胞胎也会有类似的心灵感应，莫非乔世朗……”

“哈哈哈，怎么可能啦，他们长得那么不像，年龄也差了好多……”

“神奇的乔世朗”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然而行为举止愈发怪异的乔世朗已经使琴儿忍无可忍。那天在家里吃好晚饭，琴儿终于再度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你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乔世朗了。”

“你在说什么呢小绘……”乔世朗照例笑笑。

“我不是小绘！”琴儿音调提高了八度，“你就是你，乔世朗！青峪县忠良村长大的乔世朗！T大机械系的毕业生，大三的时候三门功课不及格，大四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勉强毕业的普通学生而已！”

琴儿越说越激动，乔世朗的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

“你不是荣子华，你没有那样的家世，没有那样的外表，没有那样的成就，你也没有一个叫作小绘的女朋友！你是时候醒过来了！乔世朗！”琴儿歇斯底里地说着。

“你在说什么呢！”乔世朗怒不可遏，“我怎么可能……”

“你不要再做艺人了！你已经疯了你知道吗？！”琴儿一边说一边拼命地摇头。

“小绘，你听我说……”

“啪！”琴儿狠狠地朝着乔世朗的脸上拍了一巴掌。

“你……”乔世朗瞪着琴儿。

“是时候停止一切了，三……”

“你给我出去。”乔世朗冷漠地看着琴儿，语气忽然变得平静，空气中回荡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乔世朗深吸一口气，说：“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变成了荣子华，我把自己的一切都变成了他，好不容易达到了现在的成就，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比我模仿得更像，你以为我们现在的生活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靠我这样拼命模仿换来的！可是你现在，你现在，把这一切都毁了。托你的福，我又变回那个乔世朗了，我不是荣子华了。我不是荣子华，就没有办法模仿荣子华了。呵呵，你真厉害，亲手摧毁了荣子华，你走吧。”

看着乔世朗无可救药的样子，琴儿不再说话，只是不断地摇头，然后摔门而去。

这晚的月亮分外明亮，但正因如此，更显得有种惨淡的气氛。

琴儿住在闺密的家里，久久无法入睡。她蜷在被窝里，眼眶因为流泪而红肿，回想着往日亲切的乔世朗，感到物是人非。她无数次地拿起手机又放下，希望能够看到一条乔世朗发来的消息，可是手机的屏幕却始终悄无声息。

忽然手机一声震动。琴儿赶紧拿了起来，解锁以后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不是乔世朗发来的消息，而是一则新闻推送——“全民偶像荣子华坠楼身亡，自杀原因正在调查中”。

“怎么会？”琴儿正在疑惑，忽然想到一件更严重的事情，“乔世朗！”

她立刻起身，随手披了一件外套就从闺密家里奔了出去，火急火燎回到自己家，却发现乔世朗已经不在。乔世朗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琴儿情急之下又看了一遍荣子华自杀的新闻。

“事发地点是……霍尔丁大酒店……酒店，酒店！”琴儿从附近的酒店一家家找起，看看楼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忽然她眼前的路边聚着一群人，正抬头望着一幢大厦。琴儿顺着望去，那幢叫作“穆塔菲酒店”的顶楼，一个身影正在风中独立。

——就是这里没错了！琴儿赶紧上到了楼顶。

乔世朗的背影在凌晨幽暗的天空中依然轮廓清晰。

“你知道吗？”乔世朗似乎早就知道琴儿会过来，“每个人的一生都有十五分钟成名的机会，如何抓住这十五分钟，乃是一生成败之关键。”

“乔世朗……”

“我不想让这十五分钟溜走。”经历了刚才的一番争吵和之后的一段平静时间，乔世朗看上去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意识。

“可是成名没有那么重要，至少不值得让你用命去换。”

乔世朗转过来看着琴儿，笑了笑：“你知道荣子华为什么自杀吗？”

“你知道？”

“我就是荣子华嘛，”乔世朗笑着说，“我们都厌倦了。”

“厌倦？”

“为了抓住这十五分钟，我们失去了剩下的全部时间。”

“所以回来吧，不要模仿了，我们好好过日子。”琴儿的语气听上去已经接近于哀求。

乔世朗摇摇头，转过身，看着地上渐渐增多的人群笑着说：“可惜他们不让啊，他们想要看模仿之神。”

“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琴儿说着走向前去要拉回乔世朗。

乔世朗用手势示意她不要过来，“人但凡有一点向往，生活就会变得不容易。要是那向往超出了自己所应得的太多，无疑就要付出更多的牺牲。”乔世朗说，“对不起，琴儿，我有一点点自私的想法，我有我不得不跳下去的理由。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不过今后你的生活应该会容易很多，毕竟，你可是模仿之神的女朋友啊，哈哈……”说着乔世朗便纵身从酒店的顶楼跳了下去。

“咕噜噜噜……”乔世朗张开双臂，用尽全力喊道，“咕噜噜，咕噜噜噜……”最后以一种扭曲而夸张的姿势落了地。

他的回声在刚刚破晓的天空层层叠叠地回荡着。

“世纪之模仿——乔世朗传奇的一生。”网络病毒般流传的视频上反复播放着乔世朗坠楼时的画面，连同着那“咕噜噜”声，一起被记录在了事先架好的镜头里，成为那段时间最火热的新闻，其在民间受关注的程度甚至与荣子华本人的死讯也不相上下。视频大获成功，正如安达所料。

琴儿拿着安达寄来的巨额支票，双手不停地战抖着。

“是乔世朗先提出来的，”也不知是否是做贼心虚，安达在电话里反复强调着这句话，“‘顺着荣子华的死讯，制作这样的视频，完成最后的世纪模仿，收视率一定火爆。’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琴儿保持沉默。

“谁也没想到荣子华会这么突然地自杀……我也劝了乔世朗很久，只是他怎么都不听。‘只希望你能给琴儿一辈子吃穿都不用愁的报酬’，这是乔世朗唯一的要求。”安达的语气有一种浮夸的惋惜。

“我只想问一件事情。”琴儿的语气十分冷漠。

“你说。”

“所谓的‘命运轨迹相同的模仿’，是不是你在背后策划的？以你的资源，了解荣子华个人的行踪应该不困难吧。然后就用这种伎俩炒热自己的节目。”

“这……”安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措手不及，“没有的事啦，没有的事。那个，真的是乔世朗自己的模仿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

“是吗？”虽然这么说，琴儿的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屑。

“那个，我还有事，先挂了，您请节哀顺变。”

挂了电话，琴儿沉沉地垂下了头，紧紧抱住自己，泣不成声，手里的支票被捏成一团。窗外走过的路人们，街头卖报的小贩们，饭店等位的食客们，办公楼里等电梯的同事们，全都在窸窸窣窣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那个模仿之神，真是太伟大了。”

“他是用生命在模仿啊。”

“欸，是模仿吗？我以为他真的变成了荣子华呢，两人不约而同地对人生感到了绝望。”

“即便那样，那也是整个灵魂都模仿到了荣子华的骨子里啊。”

“无论如何，这家伙都是真正的模仿之神啊。”

痴情的男人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天生就对圆脸的女人特别有好感。”

在被女人问及“你喜欢我哪一点”的时候，钟禾竟然给出的是这样的回答。

“什么嘛……”

李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过这也难怪，虽然她自忖并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人的魅力，不过当她这么询问钟禾的时候，总还是希望听到些诸如“因为你善解人意”“你在我眼里与众不同”之类的回答。

可能当一个人被爱的时候，多少会因为自己太过普通而感到自卑吧。

李惠出生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父母都是中学老师，一家人住在距市中心几十公里远的一套两层的房子里。李惠从小谨遵父母的教诲，认真读书，考上了D市的一所师范大学，毕业后在父母的学校里谋得一份职位。外表不算出众，但也有几分女人味，学校里谈过两次恋爱，都不咸不淡，两次分手的理由无非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使双方得出“我们性格不合”这样的结论来。也没见对方有太强烈的挽留意愿，便这么草率地分手了。总之，李惠至今为止的一生，普通得几乎找不出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件来，既不特别倒霉，也自然谈不上有多精彩。

她想不通为什么钟禾会如此迷恋自己。

那天因为开教学组大会而推迟了下班，李惠出了学校便在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些点心。

“不好意思，能给我个机会认识一下您吗？”从便利店里出来的时候，李惠就遇到了这样的搭讪。

“刚才偶然看了你一眼，犹豫一会儿，觉得倘若不来试一下的话我一辈子都会后悔。”对方是这么说的。

对方看上去不像是特别猥琐的男人。对于李惠来说，遭遇搭讪也并不是什么讨厌的事。以前和一些要好的朋友们聊天时，她就曾因为没有被搭讪的经历而显得格格不入。

“你知道吗？昨天我在游泳池里被一个男人搭讪，难道他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身材会一览无遗吗！我看了看他的大肚腩，就没有理睬他。”

“是啊，总是有这样不自量力的人。我在学校的运动场上也遇到过，满身臭汗的男生居然还特意跑来问我要手机号码……真是的。”

每当这种对话发生的时候，李惠就只能保持沉默。

——如今也算有谈资了吧。但要作为谈资的话，还是拒绝他比较好。

照常理来说，搭讪失败过一次的人不太会再盯着同一个目标死缠烂打，因为毕竟也不过是路上随便遇到的人，既然一次尝试失败，对她也就不必太过执著。

然而这个男人却不一样。在后面的几天里，钟禾每天下午都会守候在校门口，为刚刚下班的李惠送上热乎乎的便当，起初李惠自然是极力拒绝，不过他的外表看上去干练、开朗，并不使人讨厌，言行之间也很得体，一来二去的，李惠也便不再推脱，两人渐渐相熟了起来。

两人的发展有条不紊。尽管对于钟禾莫名其妙的热情始终保持着一丝怀疑，不过作为一个女生来说，有男人对自己好，其实才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果然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有些措手不及了吗？

两人在植物园里悠闲的散步着。春天刚过了一半，正是百花齐放的季节，游人虽然不少，不过对于巨大且阡陌交错的植物园来说，却丝毫不显得拥挤。春风的温度凉爽舒适，使人感到浑身放松。

“也不仅仅是因为脸的原因啦……李惠小姐最打动我的还是善良和温柔的品质。”

钟禾这才反应过来，不过现在才说未免有些为时已晚。

“哼，这么不真诚的理由……”

“完全是出于真心的！”

“善良和温柔的人很多啊。”

钟禾想了想，说：“你知道齿轮吗？”

“齿轮？”李惠的脑中浮现出由蒸汽、扳手、巨大的机械组成的工业革命似的画面。

“嗯。每一个齿轮所能匹配的齿轮都是严格限定的，半径、齿数、齿形，任何一项稍有不同，两个齿轮就无法完美契合。李惠小姐给我的感觉就是……那个完全合适的齿轮。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就能听见两块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所以……或许还有比你更美丽、更温柔、更善良的人，但对我而言，李惠小姐永远是独一无二的。”

虽然运用的比喻一点儿也不浪漫，还有些费解，不过这样反倒显得真诚。这也是典型的“钟禾式”说话风格。理工科出身的钟禾，在思考学科以外的问题时，也常常会类比到自己的专业内容中去。虽然李惠早就体验过这一点，不过把这种思维运用在表白的时刻，却还是令她始料未及。

不过效果并不错，李惠的嘴角忍不住地向上扬了扬。

——说起来，博学也可以算是钟禾的一个优点吧。

李惠装作不满意的样子，问道：“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都这么说啊？”

“我之前也就谈过一个女友。”钟禾的语气似乎发生了转变。

“不过后来因为一场事故去世了，死的时候……面目全非。”

李惠大惊失色：“啊，不好意思！”本是想开个玩笑的，却不料听到这样的回答。

“没有关系啦，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钟禾笑了笑。

——对拥有这样经历的人来说，要再去付出真心爱上另一个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吧。

这样想着，李惠便拉住钟禾的手，或许是出于同情，也或许是觉得自己仍能被他这样关心实在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情。

钟禾的手也紧紧抓住了她。

两人牵着手逛完了剩下的路程，在分别的车站前，第一次接了吻。

钟禾揉了一下李惠圆润的脸颊，手指轻轻地摩挲、抚摸，脸上露出欣赏艺术品般的神情。

——还真是喜欢圆脸的啊……李惠在心中嘀咕道。

“啊，蝴蝶！”她忽然叫道。

钟禾转过身，两只斑斓的蝴蝶正在空中飞舞。一只的翅膀上有大片的橙色，另一只则是细腻的粉色，两只蝴蝶交织在一起，像两道蜿蜒的柔光。

“哦！红襟粉蝶啊。”

“这你都知道？”

“嗯，雄性的红襟粉蝶在前翅端会呈橙色，而雌性的就不会有。所以，它们现在的关系，恐怕也和我们一样呢。”

——就连这种事都要扯到自己身上来啊。

李惠笑了笑，说：“真是漂亮……”

“是啊。”

两人看着蝴蝶互相缠绕着越飞越远，直到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呢。”李惠的语气中带着些许崇拜。

“也没有啦，只是比较感兴趣而已……生命啊物种啊什么的。”

“很厉害哦。”

“李惠小姐，也喜欢蝴蝶吗？”

“唔……也没有特别的喜欢吧，只要是漂亮的——蝴蝶啊花啊什么都会喜欢，其实和大部分女生差不多吧。不过有时倒会异想天开，考虑过养蝴蝶作为宠物，只是好像周围不太见到有人这么做。”

“因为蝴蝶的寿命很短嘛，作为宠物的话根本没有应有的乐趣。”钟禾笑着说。

“这样啊……好可惜。”

钟禾朝她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

“啊，我的车来了。”李惠忽然说道。

两人回各自家需要坐不同的公交车。

“那，路上小心。”话虽这么说，钟禾的手却仍旧没有松开她，直到车已停在眼前，才依依不舍地放了手。

李惠上了车，刚想转身再望望车外的钟禾，却发现他竟在自己身后。

“时间太晚了……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所以我想了想，还是送你到家门口比较好。”钟禾的脸上露出歉疚的表情，腼腆地笑了笑。

——几乎就是贴身保镖啊。

“啊，谢谢你……”还是不太习惯他这样的关心方式啊，总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不过尽管这么想着，李惠的心里还是不自觉地升起一股暖意。果然被人关心的滋味，还是每个人都喜欢的吧。

“我回来了。”

刚回到家，李惠就发现地上叠满了报纸，报纸堆里露出父亲忙活的身影。厨房里听见母亲做饭的声音。

“这是在干吗呢？”

“啊，李惠啊，家里的报纸堆得太多了，想整理一下，明天一早统统卖了。”

“这样啊，我来帮您。”说着，李惠便放下包，和父亲一道整理起来。

《朝闻日报》《今日大事件》《时事月刊》……虽然都只是一年前的报纸了，不过那么多杂七杂八地堆在一起，还是挺令人头疼的。

短短这一年来，仔细一看，还真是发生了不少事呢。

“国内游轮在霍尔木兹海峡发生离奇爆炸案，原因至今未明”——当时据说可能是恐怖袭击呢，不过民间有人传说是一人所为，人体炼油、炸弹狂人之类的，怎么说也太夸张了吧……

“D市变态杀人狂仍未落网，四名女性已惨遭毒手”——看生前的照片，一个个都是很漂亮的女人啊，看来作为我这样的平凡女性，至少可以避免这方面的危险……

“七旬老翁毅然离婚，只身出走赴会初恋情人”——啊！这么浪漫的事……不过，虽然是很痴情的人，不过就这样抛妻弃子，不会显得很没有责任感吗？不，或者说，即便要承担这样的道德负担还依然这么做，情感之热烈真是超乎想象……

“男人真的会对一个女人这么痴情吗……”也不知道是李惠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询问父亲。

“虽然是概率很小的事件，不过确实可能发生。”父亲理所当然的说，仿佛已经提前对这个问题做过了准备似的。

“一定要很漂亮的女人才行吧。”

“不是哦，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两块零件‘啪嗒’一下子扣上的感觉，不一定非得是漂亮的才行。”

“怎么你也用这样的比喻……”

“是很难理解啦……总之，要相信真爱的存在啊，每个人都会有的，区别只是能否遇上而已。”

“能否遇上……”李惠的脑中浮现出钟禾的种种画面……

“吃饭了！”母亲在厨房里叫唤道。

生日这天，李惠收到了来自钟禾的一份特别的礼物。

“生日快乐！李惠小姐！”红丸街的一座酒吧里，等候多时的钟禾递给李惠一个神秘的盒子。

“生日那天你有安排吗？”几天之前，钟禾曾这么问道。

“白天要上班，下班以后同事们也会与我一同吃蛋糕啊什么的……要说有空的话，应该至少要等到晚饭过后了吧。”

“那么，晚饭以后一起喝点酒怎么样？正好也有个特别的礼物想要送给你。”

“什么啊？这么神秘！”

“到时候你就知道咯。”

——就是这个盒子吗？说是神秘，不过从外观上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木盒子而已，并没有什么很精致的雕花之类，可能就是因为如此，才更猜不透其中装了些什么吧。盒子不算小，勉强能放进女人的手拎包里。

——是为了方便女人带回家吧，从这一点看，对方想必也是花了些心思的。还未打开，李惠心里已有了一丝好感。

“这么大的盒子……是蛋糕吗？比萨？”

“傻瓜，这些东西怎么可能用木盒子装呢，打开看看就知道啦。”

打开盒子侧边的锁，推开质感良好的盒盖，盒中的东西确实出乎李惠的意料之外。“这是……？”

“嗯，红襟粉蝶。另外，还有一些别的蝴蝶，都是我亲手制作的。”

盒子里规整地躺着五六只翅膀全开的蝴蝶标本，最中间是最大的两只红襟粉蝶，旁边对称地分布着几只小一些的其他品种，不过小归小，颜色却都是异常艳丽，而且每一个标本都制作精良，不但没有丝毫掉色，身体和翅膀的部分也都保持得极为完整，若非仔细看，简直就与活物没有什么两样。每只蝴蝶的下面都贴上白色的标签，注明它们的名字。字是手写的，应该是钟禾写的吧。在标本的上方几公分处，盖着一块轻薄而又结实的玻璃板。

朴实无华的盒子里竟然是如此精美的标本。

“真漂亮啊……”李惠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李惠小姐，因为蝴蝶寿命的原因，而无法将其作为宠物吧……我就想，以这样的方式作为弥补，尽管还是与宠物有所区别，不过至少它的美得到了永恒。那样的话，多少是件好事吧。”

“好细心啊！非常感谢你的礼物！”

“看见你那么高兴，我也就满足了。”

“还真是厉害啊……不仅懂得那么多知识，连制作标本也会。”

“也算是一种本能吧……”

“本能？”

“人们自古就有追求永恒的本能哦，从我国古代的皇帝们派遣船队各处寻求长生不老药开始，到中世纪的科学家们热衷于研究永动机和炼金术，无不都是在追求生命的永恒……”

——啊，又开始了。

李惠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自得其乐的样子……

——不觉得有些太投入了吗？当他谈论起这个话题的时候，与其说是沉醉，不如说是接近某种走火入魔似的状态。

“……标本，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永恒吧。她也曾这么说过……”

“她？”

“哦，不好意思……不该提到她的。”

——是前女友吧，果然还是很想念她啊。

“没有关系。”李惠礼貌性地回答道，心里还是有些介意。

“你的前女友……是什么样子的人呢？”李惠看着自己的酒杯，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

“啊……”钟禾对这样的问题有些意外，不过若是想要使两人的关系更加深入，这样的问题是一定要解释清楚的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啦，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比较爱美，常常会觉得自己的衣服太少，也会花好多时间在约会前的化妆上。当时会觉得她很麻烦，不过出了那样的事以后，反倒觉得这样的麻烦是一种幸福。”

“没错呢。”钟禾的眼神一时有些怅惘，是在回忆那段时光吧。

“不过，人总不能活在过去里吧！或者说，这件事更让我懂得，一定要珍惜身边的人。如果真的是对的人的话，就不要再轻易放手……”李惠的心颤了一下。

“要相信每个人都有真爱的，只是能否遇上。”忽然想起父亲的这句话。

——钟禾，会是自己的那个真爱吗？博学、认真、细心，尽管曾有那样的过去，不过也因此倍加懂得关心别人，况且对自己又是那样热情……

“李惠小姐，”几乎是在说话的同时，钟禾握住了李惠的手，“不知道李惠小姐……是否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可能是由于酒精的原因吧，李惠反倒把钟禾的手握得更紧，她用一种深情而又脆弱的眼神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钟禾将头凑了过去，深深地吻向对方。李惠热情地作出了回应……

钟禾的公寓就在距离酒吧不远的地方。他牵着李惠的手，一边略带醉意地聊着天，一边向公寓走去。

不知是出了故障还是本身的设计便是如此，路旁的橘色街灯始终不甚明亮，不过对于这两人来说，反倒增添了不少暧昧的气氛。

两人在路上打情骂俏、眉来眼去，四下寂静无人，更令他们沉迷其中。

——今晚就要在钟禾的公寓里过夜了吧。说起来，和他交往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各自又都是成年人，明天还不用上班，作这样的决定，并没有什么不合适。迷乱的酒意中，李惠这么想道。

公寓并不大，三两步穿过玄关，就能看见三扇门：一间卫生间、一个储藏室和一间卧室。厨房和吃饭时用的桌子并没有任何隔离，一定要定义的话，勉强算是客厅。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平米大小。

虽然小，却倒是干净整洁。家具摆放整齐，没有多一分的装饰，整个空间一尘不染，几乎达到了手术室般的级别。

“我先去洗个澡。”把李惠带进卧室以后，钟禾这么说道。

“带着酒气的话，恐怕体验并不好。”他笑着补充道。

——果然是很注意细节的人。

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热水喷洒的声音，李惠在卧室里感到无所事事。

房间里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不仅几乎没有任何工艺品和装饰，整个房间除了门以外，连扇窗都没有。木柜和电视柜平淡无奇地摆放在一角，一如那只装着蝴蝶标本的盒子。

——只能看电视了吧。环视一周，并没有找到遥控器。李惠犹豫了一下，打开了木柜的抽屉。

遥控器依然没有见到，不过却发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一张合照，嵌在一个木制相框中。

钟禾和一位女子并肩站着，各伸出一只手拼出爱心的图案来。背景是一片巨大的瀑布和山崖。

——是和前女友去旅游时的照片吧。看着他们欢笑的样子，李惠这么想道。长得真好看啊，他的前女友。眉清目秀，长发飘飘。同样是长发，自己却不如人家这么好看……不过，总觉得有些奇怪。

——说是眼熟，却又不是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从未见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李惠努力地回忆着，一种不安的情绪渐渐涌上心头。

只是想着试一试，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连上网络。居然在想这样的事情……我也太过神经质了吧。

她一边自嘲，一边搜索着那条过去一年的新闻：“D市变态杀人狂仍未落网，四名女性已惨遭毒手”。这件事当时十分轰动，凶手的行径惨绝人寰。

李惠找出四名遇害人生前的照片。“第一个是……眼睛，第二个是鼻子……然后是耳朵、嘴唇……”

李惠对这个事件还有印象，每一个遇害人的尸体被发现时，脸上都被挖去了不同的器官。当时警方认为凶手是以此来表明所有的案件都是他一人所为，是个骄傲而残忍的凶手。

李惠使用图形编辑软件依次截取了她们各自失去的五官。再将那些五官放在一起，按照合理的位置排列好——一张全新的脸诞生了——说是全新或许不准确，那张脸曾经分毫不差地出现过，就在眼前的这张合照里。

凶手的残忍行径，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表明身份……连环杀人事件的第一起，就在钟禾前女友死去后的不久吧……李惠想起那些蝴蝶标本，想起他那些关于永恒的言论，想起他说起前女友时那无限留恋的眼神，不禁感到后背发凉。

她看着手机中排列完成的图片，额头上不断地冒出冷汗。

——还有什么不对？那种隐隐的不安愈发强烈。在这些器官的底下，还缺一张脸啊！

她重新拿起那张合照，盯着那个女人又圆又白皙的脸，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我天生就对圆脸的女人特别有好感。”钟禾当时的声音犹言在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卫生间流水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李惠扔下相框，提起包，慌忙向门口跑去，却听见房门外传来钟禾缓慢而阴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靠近……

终于把你拥有

和一个自己深爱着却对自己完全不在乎的男人在一起生活，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巧云独自坐在摆着丰盛菜肴的餐桌边，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今天她依然做了满满一桌大勇最爱吃的菜。酱汁泛着油亮红光的闷烧鲑鱼，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还未出锅就已经香飘四溢的海鲜羹……巧云人如其名，拥有一双无与伦比的巧手，任何菜肴只要从她的手下端出来，都能令最挑剔的食客为之驻足。

然而却未能留住大勇……

“工厂里的设备又出了问题，需要赶紧过去一下。”刚刚回到家没多久，大勇就提起一只黑色的高级公文包，拿上车钥匙离开了。

“可是菜都做好了呢……”甚至连这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听见。

结婚以来，这样的事情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吧。下班回到家，整理整理公文包，一边看新闻，一边换下拘谨的上班制服，将更加潇洒、舒适的休闲西装套到身上。眼看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用各种各样的借口出门。仔细一想的话，夫妻俩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一同吃饭的场景，几乎屈指可数。

出去干什么了呢？这样的问题，即使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来吧……

大勇从小就是这样的人。

从小学开始，大勇就被各种各样的女生追求、告白。在帅气的外表之外，大勇的性格似乎也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异性的气息，不知道是这种气息使他变得更沉醉于温柔乡，还是众多的交往经历增强了他这种受异性欢迎的气质，总之，在他的身边，女人从来没有断绝过。并且他自己也始终对寻花问柳这样的事保持着浓厚的兴趣。从女性的角度看，与大勇交往自然是一件幸福的事，然而要是以这样的人作为结婚对象的话，可以说从一开始就绝对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然而也有痴迷到无法自拔的，巧云正是其中之一。作为小学同学的巧云，一路看着大勇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看着她们因为大勇而欢笑和落泪的样子，自己却从未得到过大勇的垂青。

“不愿意失去巧云这样的朋友。”

是借口吗？大勇这样久经情场的高手，对于什么样的女人该明确拒绝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也确实对很多自己不感兴趣的女人说了很过分的拒绝的话。然而要说他对巧云有那方面的感情，似乎也并不像。

和所有单恋的人一样，巧云是会为心中所爱的人默默付出的那种类型。自中学时候起，她就会帮大勇带亲手做的便当，渐渐地，也掌握了大勇的口味，那一手好厨艺就是这样炼成的。除此以外，大勇在生活中遇到的一些困难，有不少也是巧云帮忙解决的。瞒着父母翘课踢足球的时候曾经摔破了腿，为他包扎和缝补裤子的人是巧云。大勇从小就患有哮喘，为了保险起见，巧云自己也会随身带着装有药剂的喷雾罐，以防万一大勇症状发作时，他自己的喷雾罐不在身边。

大勇也曾为女孩伤心痛苦过，那个时候他第一个想要倾诉的人，也是巧云。

关心大勇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是巧云成为了那个“即使不能成为恋人，却依然可以互相依赖的朋友”这样的角色呢。恐怕在巧云的内心深处，也深埋着一些大勇所需要的母性吧。

比起身边那些变换倏忽的女友来，巧云确实是和大勇保持了最为长久的关系。可惜那样的关系并不是爱情。巧云心中自然希望对方能够爱上自己，也不是没有告白过，不过大勇的心意其实再明白不过了——尽管对她有一种类似心灵彼岸之类的情感，然而却和爱意毫无关系。只是即便如此，巧云也甘愿站在他的背后，成为他心中随时可以倚靠的彼岸。

——或许正是由于一直以来就从未拥有过大勇，所以才会对他的所有缺点都视而不见地坚持爱恋了这么多年吧。

巧云看着桌上渐渐变凉的菜肴，忽然得出这样的顿悟。

高中毕业之后，大勇去了美国念大学，而巧云则进入了国内一所医学院。四年间两人几乎很难碰面，就连网上聊天或者打电话的时间也变得少之又少。

——大勇在地球的那一边，也在继续过着那样声色犬马的生活吧。

巧云这么想着，心中对于大勇的爱恋之火便渐渐暗淡了下来。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更别说如今各自天涯。

——是时候该忘记大勇了吧。

怀着这样的觉悟，巧云终于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恋情。

时钟的嘀嗒声在宁静的傍晚显得分外清晰，天边的夕阳渐渐没入地平线，投射出最后一缕耀眼的光芒。巧云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拿出保鲜膜，将一动未动的饭菜包好，一一放入冰箱。

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了。盼着与心爱的丈夫共进晚餐，却总是被无情抛下，剩下憔悴的家庭主妇一人默默收拾着精致的菜肴，打扫使用过后的厨房，自己则连一口都没有吃——哪里还有心情吃呢。巧云望着厨房里布满油渍的锅铲、散落着蔬菜屑末的砧板、大大小小装着各式调味料的瓶罐，不免感到顾影自怜。哪怕经历了再多次，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孤独。

——总有一天会爆发的吧，可是会是什么时候呢？又能以怎样的方式爆发呢？

只要巧云还爱着大勇一天，她就没有勇气向他提出停止风流生活的要求。以大勇的个性，即便说出离婚这样的话来，也并不是毫无可能的。如果真的那样，对两人来说，显然巧云是更伤心的一方。

或许爱与痛苦之间的权衡，本来就是不公正的。哪怕承受再多的痛苦，只要还剩下一点点爱，都会愿意继续忍受吧。

“水岳……也是这么想的吧。”巧云的思绪不禁又回到了遥远的学生时代。

巧云选择与水岳在一起的最初理由，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忘记大勇。作为医学院药学系的学长，水岳对巧云如妹妹一般照顾，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业上，都算得上是能够带着巧云一块前进的人。相恋后没过多久，两人就在校外的一处公寓内租了房子，过起了同居生活。

“是吗？巧云小姐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啊……”

随着两人关系逐渐深入，互相也各自倾诉了自己的情感历程。尽管巧云事实上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不过心中对大勇的感情，却丝毫不亚于任何一对情侣的爱意。即便已经尽力想要忘记那段记忆，重新提起来时，依然不得不承认他在心中仍旧至关重要的地位。相较而言，尽管水岳谈过两次短暂的恋爱，但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风轻云淡般的两段感情，留下的只是一点故事梗概般的干枯回忆而已。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啦，”巧云笑着说，“比起那种对自己满不在乎的人来说，还是水岳更值得我去珍惜。”

“具体如何珍惜法呢？”

“啊？珍惜的话……”巧云对这样的疑问有些措手不及，“就是会好好和水岳在一起呀。”

“即便那位大勇先生来找你求婚，也不会改变心意吗？”

巧云一时间有些茫然，水岳的话多少包含着些情绪。

“怎么可能，这样的事……他不会来找我的，请放心吧！”

“如果真的发生的话，还是请巧云小姐答应他的请求吧……”水岳看着巧云的眼睛，嘴角浮起了如同哭过之后彻悟般的微笑。

“大勇先生的事，即便巧云小姐不说，我也能猜到的哦。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到有关哮喘的内容时，总是格外认真。做饭的时候，不爱吃肉的巧云小姐却知道几乎所有荤菜的烧法。学院里有去美国的交流活动时，也会盯着海报踟蹰良久……无论如何想要掩饰，能够带给你最终快乐的人，果然还是那位大勇先生吧。所以如果真的有一天你们有机会在一起，请选择能让自己真正幸福的那个人吧！那样的话，才是对我最好的珍惜方式。”

“水岳……”

巧云紧紧地抱住水岳，流着泪说道：“请不要说那样的话，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水岳对自己的感情，和自己对大勇的感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样的吧。只是到最后，巧云还是没能做到像水岳那样，即使牺牲自己，也要让对方作出真正向往的选择。

尽管巧云因为那一天的事情深为水岳感动，然而对于话语中所假设的情景，则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大勇从美国回来，并且向巧云求婚？这样的事情，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个大勇，怎么会把自己的下半生交付到我这样的女人手里呢……

可是说是水岳一语成谶也好，命运无常也好，这样的事，居然真的发生了……

大勇的父亲得了重病，其经营的小型催化剂工厂一时无人看管，大勇只好中途休学从美国回来，一面硬着头皮学着父亲平时的样子掌管起主要的工作，一面打着短工贴补家用。看着大勇陷入如此困境，巧云心中对大勇的感情又死灰复燃，毅然陪着大勇一起，共同处理工作和家里的事。那时候，巧云俨然一副大勇妻子的样子，为了他忙里忙外，解决了不少困难。大勇的家里人对这个温柔能干的女孩也感激不尽。

“等一切困难都渡过了，你就嫁给我吧。”

巧云面颊绯红，如同身在梦境。

这段时间尽管格外辛苦，然而对于巧云来说，心里却是前所未有地幸福。和心爱的人为了同一目标而努力，以自己的能力分担他的困难，共同渡过难关，这简直是莫大的快乐。由于繁忙的事务，大勇甚至连拈花惹草的习惯都改掉了，巧云看着这样的大勇，没有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祝你们幸福。”水岳苦笑着说。

“对不起……”

“只要你幸福，便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了。”

“水岳……”

“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的话，请尽管说。只要是巧云小姐的要求，我一定会赴汤蹈火。”

“什么呀，这么夸张……”巧云眼含热泪笑着说。

水岳现在在制药厂里，也已经是有一定职权的人了吧。收拾完厨房，巧云坐到沙发上，不禁想道。

电视剧里的角色正啰啰嗦嗦地争吵着。妻子发现丈夫有了外遇，正费尽口舌和对方争论，声调越来越高，语速越来越快，妻子脸色通红，看样子为了演好这样一个角色也是真够拼命的。

——然而这种事，争论有用吗？即便在逻辑上说得丈夫哑口无言，早在千里之外的心也无法再度回到你的身边吧。更何况他的心或许从来就没有属于我的时候……

巧云想起结婚后的大勇，不觉又心下一凉……

比起学生时代来，与之结婚后再面对大勇的花心，巧云的心情显然有着完全不同的改变。从前的大勇，无论如何更换女伴，毕竟与自己无关。当时的自己既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利去对那样的大勇指手画脚。即便心里多少有些苦涩，却总能以“可是他毕竟不是我的男友呀，我又有什么资格感到难过”这样的说法来自我安慰。

然而如今大勇既已成为自己的丈夫，难道不应该行使丈夫本分的职责吗？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表现，可是每一次大勇抛下妻子出门而去，都在巧云的心里累积了一层新的伤害。本来以为与大勇结婚会是幸福的开始，可是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沦落到如此憋屈的地步。无法反抗，更无法改变，所能做的只有默默隐忍这一切。

巧云想起自己为大勇付出的一切，感到悲从中来。即便结婚后面对这样的大勇，巧云依然勤恳地尽着自己作为妻子的本分，洗衣做饭，打扫房屋，检查丈夫的喷雾罐好随时补充新的药剂。丈夫在外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巧云每次都虔诚地希望这会是最后一个，然而结果又总是令人失望。巧云做的每一顿饭，打扫的每一次房间，都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热切盼望着丈夫这一回能够陪着自己，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只留下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真的是受够了啊！”

电视剧里的妻子忍无可忍，已经开始砸起橱柜里的盘子。

——是啊，真的是受够了啊。可是砸盘子又有什么用呢。

巧云半个身子陷在沙发里，双眼出神地思考着什么……

计上心头。

——他的电话……应该还留着吧。

巧云坐起身子，拿出手机，翻阅着自己的通讯录，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

“喂，是水岳吗？”

天气晴朗的周一上午，水岳像往常一样开着那辆黑色低调的商务车来到了制药厂的门口。带着妻子做的便当和楼下买的报纸，一屁股坐到办公室的位子上。脱下大衣，倒了茶水。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一边吃早点一边看新闻是每天的例行习惯。

“今天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啊……”水岳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翻着报纸。

——嗯？一则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青元街路口昨夜发生交通事故，造成一死一伤……”

——仔细一看的话，死者名为……颜大勇？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水岳放下茶杯，凝神细思，回想起几天前发生的一件怪事……

“欸，氰化钾？”晚上七八点的时候，许久没有联系的大学女友巧云忽然打来了电话。

“嗯，丈夫的催化剂工厂里有急用……实在不好意思。”

——氰化钾吗？确实在分析化学中有着重要的应用，巧云的丈夫也的确开办了催化剂的工厂……尽管是管制药物，不过为了巧云的话，还是可以办到的吧。

“你什么时候需要？”

“尽快吧……拜托了。”

水岳当时并没有多想什么，然而直到看到这则新闻，忽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细节。

“据初步推断，死者是由于哮喘症突发而导致汽车失控，从而酿成了这则悲剧……”

——哮喘突发？如果把喷雾罐里的支气管舒张剂替换成含有剧毒的氰化钾的话……

“今天的晚饭依然很丰盛哦，大勇。”

巧云坐在桌边，依然是独自一人。与以往不同的是，她这回开始动起了筷子。

“今天的菜肴……是有史以来最美味的呢。”

这样的菜肴，无论如何谈不上美味吧。不过对于巧云来说，倒确实有别样的意义。

巧云一边品味，一边用爱怜的眼神望向厨房。

布满油渍的锅铲、散落着蔬菜屑末的砧板、大大小小装着各式调味料的瓶罐——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瓶特别的调味罐。丈夫的身体在火葬场中燃烧过后留下的……

“这回你可再也逃不掉了哟，亲爱的。”

牺牲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李河都不算是一个优秀的画家。他的作品，构图陈腐，用色保守，对于细节的处理也毫无出彩之处，尽管不至于沦落到业余画师的水平，但是对于一个以作画为生的职业画家来说，实在令人担忧他将来能否在竞争激烈的画坛占据一席之地。他和妻子住在一间狭小破落的租房里，依靠着妻子并不十分富足的工资，一起过着艰难困苦的生活。

说到他的妻子——梁子梅，或许可算得上李河所拥有的唯一可以让人艳羡的资本了。梁子梅面容姣好，身段婀娜，从一所商科学校毕业后，进入了当地一家银行工作。丈夫是一个落魄的画家，自己的工资对于支撑两个人的生活来说，无疑捉襟见肘，然而梁子梅却并不抱怨这样的生活，反而不时地鼓励丈夫，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她常常告诉他，终会有一天，他的画作会被世人所欣赏。除此之外，梁子梅还包办做饭、洗衣等家务活儿，以让李河得以全心作画。李河深为梁子梅的温柔体贴所感动，无数次伏在她的肩头痛哭流涕，告诉她自己会爱她一辈子，如果失去了她，他的一生就将被摧毁——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这样。

无论从精神上还是生活上，李河对于梁子梅深沉的爱都是显而易见的。正因如此，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李河因为妻子突如其来的死讯而痛苦万分也就不难让人理解了。

在警员开展调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河以泪洗面，悲怆得连话都说不出，过了好久才渐渐把情绪缓和下来，得以同人正常交流。

李河对警方说，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梁子梅着了魔似的不停叨念着跳海之类的事，李河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因此也并不在意，不料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她已不在身边，只有桌上留了一张“永别了，李河”的字条，这才知道出事了。

“为什么她会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呢？”警员问。

“可能与她的工作有关吧。那天她告诉我，她的公司因为金融危机而破产了。你知道，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个灾难性的坏消息……我们的心情都很糟糕，还为此大吵了一架。”

××银行破产一事得到了警员的证实，就他们的经济状况而言，发生这样的事的确如同晴天霹雳。看来跳海的理由应当就是这个了。

“初步的调查就先这样。由于尸体仍未打捞上来，因此我们还会继续进行调查，一旦有新的动向会立刻通知您。请您节哀顺变。”

“是，谢谢……啊对了，那个，尸体……可不可以不要打捞了？”

“为什么？”

“我不忍心见到她死去的模样，这对我来说……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很抱歉，这是工作需要，恐怕我们不能答应您的要求。”

“啊这样，那好吧……”李河支支吾吾地应道。

“这可真是奇怪，”警员出门后暗自想道，“还是第一次碰上不希望见到死者尸体的亲属啊，说起来，连尸体都没见到就如此确定她已跳海身亡……果然应该继续调查下去。”

妻子死后的一个月里，李河几乎再也没有走出过他的房间，他用仅存的一点积蓄买了些面包和饼干，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没日没夜地发奋创作。当房东在一个月后打开他的房门时，被眼前凌乱狼藉的景象吓了一大跳。一条落满灰尘的被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床上，本就不大的房间里到处散落着食物的包装和面包屑，屋子里散发出一股腐烂般的臭味，几只苍蝇嗡嗡地盘旋。李河蓬头垢面，穿着一身很久没洗的衣服，雕塑似的挺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只有那双黝黑的手在画板上唰唰地挥动着，他是那样的全神贯注，以至于房东进来了也毫无反应。李河双眼圆睁，眼神里闪着一股异于常人的光芒，凛冽、坚定。整个场景让房东不寒而栗。

由于气味的关系，房东并不踏入李河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对他叫道：“李河啊，这个月的房租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交！房间又被你弄得这么乱，要是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把你赶出去了！”

“等等，再等等，一会儿就好。”李河瞧也不瞧他一眼。

“什么等等？等多久啊？”

“完成了！”李河忽地站起来，双手捧起刚刚完成的画作，像恋爱般对它凝视良久，不知不觉就激动地流下眼泪。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交房租？！”

李河伸出手，以无比疼惜的姿态对着画作轻轻抚摸，他的双手颤抖不已，眼里的光此时由凌厉又变得温和起来。

“喂！李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房东忍着臭气大步向他走去。

“你可要发大财了。”李河平静地说，同时双手捧着画作向房东迎面走去。

“这幅画送给你，”他说，“这可不是寻常的作品。”

“开什么玩笑，就你那些画，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房东满不在乎地接过画作，喋喋不休地说道，“我劝你还是尽早……”

话未说完，房东就愣住了。眼前的这幅作品出乎意料地美丽，即使在这个对艺术毫无品鉴能力的普通人面前，也闪烁出了不可一世的光彩。画中描绘的是一个身着蓝色连衣裙的女人凝神用小刀削苹果的姿态。尽管构图上依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创意，然而它对人物整体的刻画简直精确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无论是那女人丰满却又不失柔和的体态，还是她低眉垂目时所展现出的精致典雅的温柔，都像是一场纸面上的梦境。整幅画所透露出的浪漫、清冷的气氛，几乎要从纸上晕到现实中来。最叫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画中好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只要人们向它看上一眼，它就牢牢地抓住他们的心灵，死死揪住，让人再也无法忘怀。一种难以言说的能量使人像是无法自拔地迷恋上这幅作品，无法自拔。手捧这样的画作，房东甚至感到整个房间都瞬间失去了重量。他颤颤巍巍地端着画作，无比紧张地欣赏着。

很显然，这个画中的女子，就是李河的亡妻——梁子梅。

“你可以将它卖掉，也可以收藏，为此就少收我两个月的房租，好不好？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幅画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不，可是……”尽管深受此画感染，但房东仍没有信心确定这是一幅佳作。毕竟，在油画的领域里，他是个十足的门外汉。

“拜托了！”李河紧紧地抓住房东的手。

这时房东看清了他的脸，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天晓得这段时间里他到底流了多少眼泪。这种绝望刻在他那干枯憔悴的脸上，简直快叫人透不过气来。他的姿态像是在向上帝乞求，无助、绝望，却浑身充满了某种极不寻常的天分。

“好吧，这次就先听你的，两个月以后可不能再用同样的方法糊弄过去了。”

房东无可奈何地拿着这幅画作离开了。

几天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房东将这幅画作拿去参加了一场艺术品拍卖会。不管能卖多少钱，总比单挂着要强些，他心里这么想道。尽管他自己也曾被这艺术的魅力所深深吸引过，不过对他来说，还是转化成金钱更实惠些。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幅名不见经传的画作，竟拍出了拍卖会四年以来的最高价。画作登场以后，在座的众多评论家和收藏家们先是感到奇怪，然后对它表示习惯性的鄙夷，但是再尝试着稍加仔细地欣赏一番后，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难以想象当世居然还有人能够画出这样的作品。画中那不可名状的强烈魅力，如龙卷风一般迅速征服了所有人士。他们无不为那精巧的色彩、清纯的人物以及那迷人的气氛所感染。与其说这是某位画家把人物的形象复刻在画纸上，不如说是画中的人物自小就在画纸里诞生、成长，它充满了灵性和生命，充满了所有人间具有和不具有的力量。而大家也因这画作纷纷开始打听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画出如此震烁古今的杰作来。于是“李河”这个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千里。

拍卖会后没过多久，李河的租房门口就挤满了人。来自世界各地的油画爱好者、收藏家、评论家和记者们都纷纷来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地方，想看看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天才画家究竟是怎样的人物。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成功，李河似乎一时难以适应。他依旧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死死锁住房门，独自一人在屋子里作画和哭泣，任屋外人声鼎沸，全都不予理睬。说来难以置信，当一个人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成功时，第一反应竟是怀疑，然后感到虚幻，最后才有勇气开始接受这个美妙的现实。当李河正在经历前两个阶段时，房门外的一众人等只能眼巴巴地默默等待。房东挤在人群里，像个小丑一样传播李河的轶闻琐事，甚至不管事实真假，极尽所能地夸夸其谈。总之这种时候能多说一点是一点，这可是博得眼球的好机会。而众人在听闻这位神秘的画家为了怀念亡妻，在悲痛中创作出了如此伟大的画作后，对他的好奇和敬佩变得愈发强烈。这种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被写成各式各样的报道，连同那幅削苹果的画作本身，迅速风靡了全世界。

过了几天后，一些人因实在等得不耐烦而离开，而另一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支持者又慕名前来。因此这里的人流依然络绎不绝。终于，人们等到了李河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蜂拥而入。李河一看如此声势浩大，又赶紧关上了门。房东自告奋勇担当起了李河的经纪人，为双方的沟通建立桥梁。他和人们约定好，自己一人先去李河的房间和他交流，然后再决定公开露面的时机和方式。因为李河只认识房东，众人也就答应了这个约定。

就这样，李河渐渐走入公众的视野。他开始举办画展，接受采访，参加访谈节目。每当自己的关注度稍微下降时，他就迅速再画一幅妻子的画像，去拍卖市场上卖个好价钱，继续供自己日常开销。成名以后，他卖出了十几幅以亡妻为主题的画作，每一幅都是绝妙的珍品，都像是来自上天的恩赐。谁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他的画中会蕴藏着这么妙不可言的东西，只道是他对亡妻的爱实在太深，所以才能将她描绘得如此栩栩如生。

李河渐渐开始习惯成为名人后的生活，为自己购买最昂贵的衣服、最奢华的配饰，去最美的地方旅游度假。当然，他也和许多出了名的艺术家一样，到处寻花问柳，毫无节制地同漂亮女孩子交往——当然，这些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的，不然那个怀念亡妻的忠实形象就会被破坏。

其中一个姑娘叫作敏儿，是个年轻模特。李河在与她交往了一段时间后，决定为他们两人更好地幽会购置一座豪宅。在经过无数次的实地探访后，终于在郊外的一座森林湖畔选定了一处幽静的别墅，当即花重金购买下来，并且请了国际知名的设计师为其装修设计。一切处理妥当之后，李河开车送敏儿回家，随后回到自己的住处，却发现两个警员正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李河先生。”警员看见李河，说。

“有什么事么？为什么擅自进入我的房间？”

“是关于您妻子的事。”

“哦？”李河惊奇地问，“是尸体找到了么？”

“不，”一名警员说道，“完全没有头绪。”

“这样啊，真是可惜。”

“李河先生。”

“嗯？”

“您真的确定您夫人是跳海身亡了吗？我的意思是，为何如此确定她已经死亡？”

“这……如果没有死亡的话，就不会一点音讯都没有了吧。”

“那么你又为何如此确定她是跳海的呢？难道就不会有别的方式？”

“这个嘛……因为前一晚她一直嘀咕跳海什么的，我自然就这样认为了……你们想说什么？”

“难道不会是上吊？”

“怎么可能？！”李河说，“房间这么小，她一上吊我怎么会没发现。”

“可是，”警员说，“据我们的监控录像来看，从案发前一天晚上，到第二天我们收到您夫人跳海的消息，这段时间内，您夫人并没有从这幢建筑物中出来过。”

“啊……怎么会……”

“也就是说，我们怀疑是你杀害了令夫人，然后将尸体藏了起来。”

“……所以才进入我的房间搜查吗？”

“是的，李河先生。”

“那么……”李河点了支烟说，“有什么成果吗？”

两个警员在这简陋的房间里搜查了一个下午，除了一些作画用的颜料、纸张、画板和一支品相精致的复古画笔外，几无所获。

“……没有。”警员回答。

“哼。”李河冷笑了一声。

“但是由于那些疑点的存在，我们会随时对您进行传讯，希望您能配合警方的工作。”

“知道了。”李河说完便进了屋子，没有道别就关上了门。

“真是一群自找没趣的人。”李河自言自语道。

从那天开始，风靡一时的“李河热”终于开始渐渐降温了。大众终于对他画中那千篇一律的亡妻形象感到厌倦。尽管后来的那些画作里，梁子梅的形象依旧光彩照人、摄人心魄，如果给一个从没看过这样作品的人来欣赏，依旧会使其深陷其中。然而当这样的画作重复了三次、五次、十次、二十次之后，再忠实的支持者都会觉得兴味索然。李河的那些画作，主角毫无例外都是梁子梅，而画的内容也都大同小异，无非是这张割割草，另一张织织毛衣，画的精髓从未改变，画的技艺也不见长进，他的所有作品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甚至都在同一个点上，不偏不倚，不进不退，渐渐地就变成了一潭死水，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为了改变这一情况，李河开始创作别的主题，然而，受限于他那平庸的天分，即使七岁的孩童都可以看出那些作品与“亡妻”作品之间的巨大差距。业界对他的嘲讽和质疑如潮水般袭来，以往的拥趸们也渐渐失去了对他的兴趣，转向了别的新生代画家。李河获得的关注日益减少，巨大的落差使他焦虑不堪，并为自己的无能感到万分痛苦，头发都白了许多。所幸敏儿仍未离他远去，他们依靠之前还算富余的存款依旧过着与以往相差不大的生活，甚至都已经打算好，今后住进那座湖畔豪宅后，就此隐居于世，凭这些存款过起与世无争的悠然生活。

李河嘴上答应着，内心却仍为自己日益下降的人气感到担忧。他隐隐觉得，自己已经享受过了如此奢靡的生活，便再也不愿意回到那穷苦、平庸的过去中。他时刻都在想着恢复往日的盛名。

豪宅的装修终于完工。李河和敏儿雇了一辆大卡车，准备把一些有用的家什搬到新的住处去，就在李河搬着一个沙发准备扛上卡车时，却有若干个警员出现在了眼前。

李河以涉嫌故意杀人的罪名被带进了警局进行审讯。留着敏儿一个人想尽办法处理剩下未搬的家具。

“等我回来，敏儿。用不了多久，很快的。”

“嗯！我会等你的。”敏儿怜惜地看着他。

审讯进行了四天四夜。审讯官的问题巨细靡遗，设下了所有稍一疏忽就可能露出马脚的陷阱，然而却始终无法找到李河作案的直接证据。

在这一点上，李河拥有着足够的自信。他深知所谓的直接证据永远都不可能被发现。他回想起那个晚上的情形，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天梁子梅照例下班回家，就看见李河愤怒地将画笔扔到地上。

“不行！不行！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他双手抱头，看上去十分痛苦。

“又对自己的作品不满意了？”梁子梅快步向他走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无法画出自己理想中的画作……”

梁子梅将他抱在怀里安慰道：“那不正说明你的理想是真正可以为之付出毕生努力的嘛。”

“会不会是我真的没有天赋呢……会不会……我真的好怕啊！梁子梅。”李河将头埋在她怀里，像个孩子一样。

“当然不是！相信我。”梁子梅抚拍着他的背。

“可是我都已经三十多岁了，还一事无成……”

“达芬奇五十一岁时才开始画《蒙娜丽莎》呢！”

“可是他在那之前早已成名了。”

“……”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坚持不下去了，子梅。”李河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梁子梅。

“不要去想这些不好的事！”梁子梅说，“熬过这段时间，你就会看到成果的！”

“可是……”

“实在不行……你还有那个，不是吗？”

李河心头一震：“你说那个祖传的画笔？受诅咒的画笔？”

梁子梅点了点头：“虽然你说依靠那样的东西也并不能证明自己的实力，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成功地使用它，不是吗？再怎么说，像我这样对画技一窍不通的人总是不行吧？”

“可是这支受诅咒的笔……必须得牺牲一个人才能画出惊为天人的作品。这不就等于杀人么？”

“没关系的，李河君。”梁子梅看着他说道，“我可以为你作出这样的牺牲。”

“你是说……这怎么可以！我怎么忍心对你做出这样的事！”

梁子梅摇摇头：“我所在的银行今天破产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恐怕我们今后连生存下去都会变得十分困难。使用那支笔，画出价值连城的画作，现在可是最好的时机。”

“不行！”李河说，“不能以牺牲你为代价！绝对不行！”

“它只能画出那个被牺牲者的样子是吗？”梁子梅说，“如果是那样的话，把我最美的样子留在画里，就当作是给我的一份礼物好了。”

“这……”

“这是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礼物，不是吗？我也会因此觉得很幸福的。”

李河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精雕细琢的复古画笔，那悠悠的古香似乎正隐隐散发出一股千年未绝的妖气。

李河和梁子梅接了一个长长的吻，两个人流着热泪紧紧抱在一起。

“对不起，是我的贫穷和无能让你……”

“千万别这么说！”梁子梅说，“只要你的理想未灭，你就比无数富有却虚伪的人伟大。我爱的就是这样的你。你千万不要变成和那些堕落的人一样，答应我，李河。”

“我向你保证，子梅。我永远都不会辜负你，你将永远刻在我的心里。我爱你。”与其说是说出来，不如说是李河将这句话哭了出来。他紧紧地抱住梁子梅，浑身都激动得颤抖不已。

“我也爱你，李河。”

然后李河便将画笔沾了墨，在梁子梅手臂上画下了符文。没过多久，梁子梅就消失在了空气中，像一道逝去的彩虹。

“是的，完全不可能露出马脚！”李河心里暗暗地想，“谁都不会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画笔，即使想到，没有我画的符文，它也不会展现出任何的效果。”

李河看着审查官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徒生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负。

与此同时，尽管一无所获，审查官仍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毫无意义的问题。李河有口无心地回答着，思绪却渐渐飘了出去，他想到自己那不再受人欢迎的处境，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未来，想到那些平庸的作品，心里又开始犯起愁来。

“对了，”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既然这个方法警察们永远也无法发现……不如再重复一次，为了画出新的作品。”

这个想法让他一下子心跳加速起来。他觉得一切都有了转机。

很自然地，他想到了敏儿。

于是在剩下的审讯时间里，他开始事无巨细地完善自己的计划：如何诱骗敏儿伸出手臂让自己画上符文，如何在偏远的豪宅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后事料理干净；事成之后会画出如何美妙的作品，自己重返曾经的辉煌又会是如何激动人心。一想到这些，李河就兴奋难耐，双眼发亮，恨不得立刻冲出警察局来到豪宅。

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方案使他心急火燎，审讯官的声音都完全听不见，回答问题时的神态也显得有些神经兮兮。李河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等到审讯结束，赶紧奔赴豪宅，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实施那万无一失的计划。在这个美妙的幻想里，他感到无尽的憧憬和快乐。终于，警局因为缺少实质性证据而不得不将李河释放出来。

李河立刻坐上了自己的跑车，以从未有过的速度飞驰到刚刚装修好的豪宅前。真是气派得很。李河仰望着金碧辉煌的建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尽量克制心中那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激情，故作冷静地按响了门铃。

敏儿从屋里开了门。

“李河先生！”她喜出望外地说道。

“我回来啦！”李河说，“房子装修得很棒呢！”

“是啊，搬家具也花了我好多力气呢。”敏儿一面说，一面搂着李河进了屋，关上门。

李河换了拖鞋后，在敏儿的带领下一点一点地参观这座豪华的每个角落。真是花了不少大价钱，那货真价实的大理石，那纯金的摆饰，那繁复的巨型吊灯，都让李河心花怒放。然而他心里最在意的，还是尽快带敏儿去自己的画室，再按照计划用画笔将她牺牲。

“果然是很棒的效果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真是辛苦敏儿你啦。”

“哪里，这是我们两人的爱巢嘛，只要一想到这点，再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你真是善良。对了，我的画室呢？带我去画室看看吧。”

“哦对了！画室也花了一番大工夫呢！”敏儿牵着李河的手兴冲冲地跑上楼梯，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展现画室的装修成果。

“看！”敏儿推开画室的门，果然是无可挑剔。画室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森林和湖泊，阳光洒进来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窗台镶上金边，简直就像把整个窗户变成了画作一般。而巨大的画板正对着此番美景，旁边摆着各种颜料和不同粗细的画笔，琳琅满目，在这清新淡雅的画室里平添了一份精致和错落之感。

李河如入仙境般欣赏着这间漂亮的画室，反复回想着早就编好的谎言，正待找个合适的时机让敏儿乖乖就范。然而敏儿却一个劲地介绍画室，丝毫找不到任何机会。只好先走向画板前，佯装看着那象牙般美丽的白纸，象征性地把玩起工作桌上摆放的作画道具，伺机待发。夕阳照了进来，满壁金黄。

“我看你以前那些颜料和纸笔，都太破旧啦，我就趁着这次搬家全都换成了新的，怎么样？很惊喜吧！快来猜猜看这些都是哪里生产的！”敏儿在一旁像一只春天的黄鹂。

李河翻动了几支画笔，脸忽然变得惨白。

“这些画板、画纸、颜料什么的都是我特地找人从意大利带来的，我还专门咨询了别的画家朋友，都买的是最顶尖的品牌！尤其是这些笔，都是意大利的名匠手工定制的呢！每年只制作三十支，是不是果然很……”敏儿的快乐演讲忽然被李河打断。

“那我之前的那支画笔呢？”李河的声音有一种可怕的颤抖。

“那只看上去很老旧的木头画笔吗？我看它破破烂烂的，就跟那些旧的画板啊什么的一起扔掉啦……”

“你说什么？”李河双眼凸出，青筋暴露，音量提高了两倍。

敏儿惊得向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说……我把它们……把它们都扔掉了……”

“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女人！”李河抄起身前的画板，怒不可遏地朝敏儿的头上砸去。

敏儿一下子晕倒在地。李河眼睛也不眨，紧接着又砸了第二下。他就这样弯着腰，一遍又一遍地高举起画板，再一遍一遍地狠狠摔下，耕田似的在这金黄的画室里，收割一地秋麦。

偌大的屋子里，那“咚”“咚”“咚”的敲击声不停回荡。李河一边猛敲一边开始抽泣，他的脸上皱纹横生，双眼通红，流下两道深深的血泪。

像死了一样。

一瞬的恶意

不知道什么原因，最近几天常常会梦见花绪。结婚三年来，尽管不是从未想过她，然而要说到了连续几天都频繁梦见她的程度，却还远未那么严重。

这样的频率多少使我有些心神不宁。

花绪是我大学时代唯一的女友，肤色白皙，有一双细长的腿，不过由于太过瘦弱，看上去常常令人担心会被风吹倒。性格上倒是很温婉，有时候甚至给人太过懦弱的感觉。不过作为女友的话，这样的性格并没有什么不好，也蛮受男生欢迎的。

那时候，我们常去学校附近的一处空地约会。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她喜欢去那里，是因为在那儿常常能看见松鼠。花绪喜欢各式各样的小动物，兔子、松鼠、小猫、小狗……一看到那些圆鼓鼓、笨拙而天真的动物就会情不自禁地呻吟道：“啊，真是太可爱了！”家里也并不是没有养过宠物，只不过在这方面老天实在太亏欠她了——她几乎没有任何在养宠物方面的天赋，在养死了两只比熊和一只龙猫之后，她发誓再也不养宠物了。于是只要我们一有空，她就会提议去学校旁的榕树下看松鼠——既然不能养，就只能看看了。

说起来，我们在那棵榕树下也曾有过不少美好的回忆。

一起野餐、谈天、追逐嬉戏，在夏日的午后背靠粗壮的树根坐在草坪上，看松鼠和喜鹊穿梭其间，这样悠然闲适的生活，在那之后确实不多了。

“你知道吗，榕树的生命力很强哦，活了上千年的也有的是。”

“真的吗？”

“嗯，所以它常常代表着永恒。在有的地方，榕树也被称为神树，人们认为有神灵栖于其中。”

“欸？”花绪抬起头，看着遮天蔽日的树冠，好奇的眼神像在寻找些什么。

“不过我是不太相信啦……神灵啊什么的。”她忽然笑着说道。

“可不能那么直白地说出来哦。”

“难道你相信吗？这样的事情。”

“也不能说相信吧，但总觉得如果世界上还有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存在的话，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一想到这些东西就感觉好复杂呢……”

这时从树上跳下一只灰褐色的长吻松鼠，“哧溜”一下跑到了花绪的大腿上，左右瞧了瞧，又跳了下去，向远处一蹦一蹦地觅食去了。

“如果榕树上真有什么神灵的话，”花绪说，“但愿能长得像它这样吧，嘻嘻。”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午后的气温使人昏昏欲睡，我看着花绪洁白的大腿，帮她拂去几片落叶，便把头搁在她的腿上，呼呼大睡起来。

我与花绪之间几乎没有过什么太严重的争吵，这也常常使我产生一种“即使和她这样生活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在那个时候，我确实想不到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能把我们从安稳的恋情中分开。

直到在大学毕业后不久的一天，花绪在与家人驱车度假的回程旅途中，因为一场车祸而全家遇难……

“我今天又梦见她了……”我对妻子和枝说道。

“花绪吗？”和枝一面熨衣服，一面应道。

“啊，已经连续四天了。”

“这次又梦见什么了呢？”

“和她在一幢房子的楼顶，然后遇见了一个长着鳄鱼脑袋的怪人，吐着长舌头。我对花绪说：‘你快往楼下逃！’她却坚决不肯。我向那个怪人扑过去，它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躲了过去，出现在了我身后，张大嘴巴跑向花绪……眼见着无能为力，我就醒了……”

“这回的梦比以前有趣多了嘛！”

“一点也没有啊。那个怪人还口口声声说：‘吃了你，吃了你，吃了你再吃了那负心汉！’”

“不是很有趣嘛？呀，不好，好像又熨过头了……”

我低头一看，那件天蓝色衬衫的腰部多了一个小洞，洞的周围是一圈黑色的痕迹，散发出什么东西烤焦的气味，隐约的青烟盘旋着缓缓上升，像一条攀爬无形小塔的灰蛇。

结婚三年来，被和枝熨坏的衣服简直和被花绪养死的宠物一样多。在这种做平常事情的毛手毛脚程度上，两个人还真是惊人地相似。

“啊，果然还是不能在你做事情的时候和你聊天啊。”

“讨厌！”

“喂，你真的觉得这些梦一点都不奇怪吗……”

晚上入睡前，我又惴惴不安地对和枝说道。

“你可是个男人啊，怎么这么几个梦就把你吓成这样！”

“可是……这不是普通的梦啊，我们的事，你也知道……”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你自己想多了。这几天你又正好压力大，所以才会做这些怪梦。放轻松些，小山，想些别的事，比如下周末去哪里郊游……”

“不行，一想到这些，花绪死去时的模样就会浮现出来……她会吃了我吧？”

“说什么呢……”和枝无奈地笑道，“不要疑神疑鬼了。”

“可是那件事……”

“只是巧合而已，巧合。从你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不就这么告诉你了吗？好啦，赶紧睡吧。”

和花绪一样，和枝也从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与和枝相识是在大学毕业前。在去一家酒类企业求职的面试过程中，她与我分在同一个小组。她独立、好强的个性很快带领着我们整个小组给面试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也与她一同通过了面试。之后公司组织过一些培训和活动，以促进新进同事们的交流，没过多久，我便和她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在毕业前最后的那段时间里，我带着花绪，与和枝以及她的一位朋友一同去了X市的温泉。泡完了温泉，我们去旅馆一楼的酒吧里坐了会儿，小酌几杯以后，便各自回了房间。我与花绪一间，和枝与她的朋友一间。

“真是愉快的旅程啊！”我一回到房间，就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床上，浑身瘫软。

“啊，是啊……”花绪一边整理着洗漱用品，一边应和道。

“想到工作以后，可能就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呢。”

“说得好像工作就是下地狱似的。”

“没有太大差别啦，每天早起晚归，又不像学生一样有寒暑假。”

“至少你还有那样有趣的同事们，与她们相处，感觉并不差吧。”

“这倒是，和枝为人开朗，懂的知识也很多，与她成为同事倒真是挺让人期待的。”

花绪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我，噘着嘴巴。

我愣了愣，坐起身来，笑着说道：“你生气啦？”

“没有。”花绪拿起换洗的衣服，朝着洗手间走去，“我去洗衣服。”

我从床上跳了下来，抱住她，说：“傻瓜，这有什么好吃醋的。她只是同事而已啦。”

“但是当你们在聊工作上的事的时候，那么热情和投机，而我感觉自己就像个局外人……这滋味不好受。”

“好好好，那以后在你面前我不和她聊工作了。”说着，我亲了亲她的脸颊。

花绪的脾气很好，就算有什么不开心，也就像这样，稍微哄两句就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

从X市回来以后，我与和枝都没有单独见面过，其实之前也没有，不过因为花绪那天的话，在那之后就更加注意避免了。只是有时会和和枝发些消息，不过大多也都是工作上的事。后来又组织了一次新同事聚会，酒过三巡以后，同事们开始开起了玩笑。

“喂，小山，你觉得和枝怎么样啊？我们第一眼看见你们就都觉得是天作之合哦！”

“说什么呢，小山可是有女朋友的人哦！”

和枝帮我解了围。

“足球里面，有了守门员，还是可以被进球的呀！”

他们一同起哄起来，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喂，你们这些家伙……”

我在一旁已经意识模糊，恍惚之间听到这些话，就算想反驳也已无力开口。

——天作之合吗……

“小山，你说说，和枝有哪点比不上你的女朋友了？”

——如此说来，确实是这样。和枝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好，而她相比起花绪来，更有自己的独立性，也更充满着活力。在那之前，我从没意识到像花绪那样唯唯诺诺会是个缺点，我一向认为女孩子还是内向一些的好。不过如今看来，像和枝一样张弛有度、能在把握分寸的前提下放开自己，也挺不错，不，或许还更好……

当时我的脑中迅速进行了这样的一番思考。

“喂，玩笑可不要开得太过分了啊！小山和他女朋友之间的爱情比你们这些猥琐的男人可要崇高多了。”又是和枝解围。

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如同被十分体贴地保护了起来，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十分新鲜。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搂住了和枝的腰……

——那是和花绪完全不同的、充满韧性和结实的细腰。

那天晚上和枝把我送回了家，在花绪的执意邀请下，和枝也在客房里过了夜。我躺在床上听着她们交谈和走路的声音，回想起适才搂住和枝的触感，又担心又欣喜，不一会儿便昏睡了过去……

翌日早晨，我被一阵“扑扑扑扑”的声音吵醒。

酒已醒了大半，我循声走向客房，打开门，发现花绪与和枝正拿着枕头使劲地拍着床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燃烧过的气味。

“啊，你醒啦，小山。”花绪看见我说。

“实在不好意思！早上躺在床上抽烟，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幸亏发现得及时，现在已经把火都扑灭啦。”和枝满脸的尴尬和不好意思。

我定睛一看，床单上果然有个大窟窿。

“没有关系啦，我比你还要粗心大意呢，哈哈！”花绪终于看见和她一样粗线条的人，表现出见到老乡似的激动。

——是啊，或许她们只是看上去不同，其实本质还是一样的吧？

我看着眼前两个嘻嘻哈哈的女人，忽然产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或许我真的该与和枝在一起？

尽管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像这样的想法一旦出现过了，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它时不时地会冒出来，虽然只是那么一下，但它的频繁出现总让人不安。而自那以后，看着花绪时我也不自觉地会想：若是和枝在做这样一件事，会是怎样呢？在和花绪商量点哪一道菜更好的时候，也开始觉得她的没有主见是一件挺让人不舒服的事。

——不确定是否喜欢上了和枝，只是想要和她多接触接触。总觉得只要见到她，我的心里就会升起一股异样的满足感。但与此同时，对于花绪又真的能够放下吗？依然没觉得她有什么太不好的地方，只是相比起从前来，似乎有了些变化……

那个晴朗的日子，花绪与她的父母踏上了郊游的旅途。此次行程一共三天，若是我想，便可以约和枝出来见上一面。并不是为了做些什么，只是想见一面而已，喝喝茶、逛逛街之类的，但是即便如此，还是遇到了巨大的挣扎。

——尽管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心里已经产生了不得了的负罪感。始终无法欺骗自己克服这愧疚感，然而另一方面，想要见和枝的欲望又是那样强烈。

——若是有什么决定性的事发生就好了。

我忽然这么想到——一件只要发生了，就可以迅速帮助我作出判断，将两条路毫不留情地堵上其中一条的决定性事件。这样的事情，可能会是哪些呢？我漫无边际地思索着，一些非常可怕的、从来不曾有过的夸张想法浮上脑海，又立刻打消……

我为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震惊。

第二天早晨，我就在电视中看见了花绪一家车祸遇难的新闻。

空荡荡的房间里，花绪躺在我身侧，用力地抱着我。

“不要走，不要走……”她这样反复地呢喃着。细长的腿搁在我的腿上，使我感到她皮肤的柔软和细腻。

我们的床渐渐下沉，我看不清周围是什么，不过那方向感却很明显——身旁的景色迅速从上方飘走。我不知我们掉进了哪里，花绪却仍若无其事地抱着我，吻着我的耳根。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去哪里都无所谓。”

她在我的耳畔轻声絮语。

“这是哪里？”我问道。

忽然，另一只手从背后缓缓绕过我的腰间……

“啊”的一声，我身子一打战，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和枝从我背后搂住我的腰，安慰似的摩挲了两下。

“又做噩梦了？”

“嗯……”

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二十五分，在起床上班之前还能睡三个多小时。我转过身去，看着和枝，说：“抱歉，又把你吵醒了。”

她摇摇头，抚摸着我的脸，说：“没有哦，别太介意。继续睡吧，亲爱的。”

说着便抱着我，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腿搁到我的腿上，合上了眼睛。

一阵寒意掠过我的后背。这个姿势……

花绪遇难后，和悲痛的情绪一同出现的，是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罪恶感。

毕竟就在前一天，自己刚刚萌生了“希望发生些什么来决定我的选择”的想法，那个时候的自己曾经动过这样的念头：花绪此行发生了意外。

随即像触电了似的，马上停止了想象。但那种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错愕却至今都记忆犹新。天知道为何当时会鬼使神差地产生这样的想法。自己从来不看惊悚悬疑的电影，对于身边的一切人和事也都未曾憎恨过，却在那一刻，为了一个自己都不明白是否已经爱上的女人，希望自己的女友意外身亡——这几乎已经可以算作是诅咒了吧。

长年以来，对于花绪的死，我一直都怀有深深的愧疚，甚至觉得应当承担相当的责任。然而，以自己的意念来实现杀人，这样的事情真的存在吗？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吧，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完全相信，只是由于那样的巧合带来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始终无法抛弃那看似荒诞的想法。

除了愧疚以外，甚至还想到了被花绪报复的可能性——冤魂重游、女鬼转世之类的，鬼故事里也并不少见吧。所有的这些想法，我自然不曾告诉过任何人，除了和枝，然而她却表现出了完全的不屑一顾。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嘛，你一定是鬼故事看太多啦。”

随着时间推移，我一度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忘记了这种愧疚和害怕被报复的情绪，然而最近几天连续的噩梦，却又将这种情绪重新带了回来。

和枝抱着我的姿态与梦中花绪的姿态一模一样，尽管两人在床上相拥，所能使用的姿势本就大同小异，不过还是使我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尽管性格看上去不尽相同，不过和枝与花绪的本质，其实是极为相像的吧？那天她们一同在家用枕头扑火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简直就像是一对脾气迥异的双胞胎姐妹。而从这个角度继续想下去的话，曾经困惑过我的一件事似乎也渐渐有了答案。

在结婚之前的和枝——按照女权主义者最不爱听的说法——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不仅在业务上精益求精，对待生活中别的方面，也是一样的快刀斩乱麻。无论是决定约会该去哪里，还是一同旅游时的行程安排，都要亲自研究制订。和朋友们玩游戏时，也显得胜负心极强。最后就连订婚，都是她主动向我提出来的。

“忽然想要成立家庭了。”她这么说道。

“怎么这么突然？”

“说来你可能不相信，做梦的时候梦见你离开了我，在梦里难受得彻夜痛哭，醒来仔细想了想，也确实到了该结婚的时机了。”

“虽然是这样没错，只是……”

“结了婚以后，我会做一个合格的全职太太！”

“全职太太？你要放弃现在的工作吗？”

“没错。”

“领导们可是都很赏识你啊。”

“那有什么用，女人最终的幸福还是来自于家庭呀。”

我怔住了，接着无奈地笑了笑，说：“总觉得……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呢。”

她也笑着说：“这个嘛……或许我看上去确实太有事业心了些，不过人是很复杂的动物，行动和内心真正的愿望很多时候并不一致。”她接着补充道，“某种程度上，如果我把‘家庭’作为我毕生的‘事业’来追求的话，这样或许就能方便你理解了吧？”

在那之后，她确实“痛改前非”，变得温柔贤惠、任劳任怨，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尽管被她摔碎的碗和熨坏的衣服不计其数，不过有时反而觉得她的这一特点显得特别可爱。婚后生活顺风顺水，就在前不久，我们还共同作出决定，要生一个孩子。

一度觉得这样的转变有些太过突然，不过从来没有过多地怀疑些什么，而现在看着身边的和枝，忽然意识到结婚以后的岁月里，她像是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去哪里都无所谓。”花绪在梦中的话语仍然萦绕在耳畔。

“亲爱的，起床啦……”意识模糊间，我睁开了双眼。

“早餐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作为家庭主妇，每天早晨和枝都会尽心尽力地为我做早餐，本来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不过经过昨天晚上的一番折腾，心底也隐隐感到不安。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是为了什么呢？报复我当年对她的诅咒吗……借用和枝的身体继续和我在一起吗……还是……

“花绪她……”和枝突然说道，“昨天你又梦见了吧？”

“嗯……”

看着穿蓝色围裙的和枝坐在桌子对面，心里感到毛骨悚然。

“实在痛苦的话，不如今天我陪你去找心理医生吧。”

“不，不用了，我还得去上班。”说着我起身拿起大衣。

“怎么了……早餐一口都没动呢……”

“今天胃口不太好。”走到门口，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自从结婚以来，你变化了不少？”

“欸？变化的话……每个人都会有吧。”

“我的意思是，你在结婚前那么雷厉风行，怎么也想不到婚后会变得这样……”

“为了家庭的幸福，自己做出些改变，也是心甘情愿的吧……不过有的时候我也不太明白。恐怕每个人都会做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吧。一旦想到每个人的本性里都存在着这样一个完全无法预测和控制的角落，就会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充满着危险。人性真是深不可测的东西啊……”

——她说的不无道理。我想起花绪遇难前一天发生的事情。然而依然觉得和枝的说法多少有些强词夺理。

办公室里午休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像一层盖住椅子的垫布。一晚上没有睡个好觉，此时困倦无比。不知不觉地，我又梦见了花绪。

天旋地转，一栋红色的小屋里，我正飘在房间内的上空。花绪伏在案头，认真地写些什么——是信吧？凑近看时，她却已将那东西装在了信封里。她拿着信，跑了出去，路边的景色异常熟悉。熟悉的便利店、熟悉的住宅区、熟悉的校园，熟悉的……榕树。

她把信埋在了树根下，看上去心满意足。

信上写的什么呢？我穿过泥土，瞪大双眼，渐渐地，信封似乎变得透明起来。

隐约看见几个字：

“你与和枝的事情，我心里早就有数……”

“丁零零零！”桌头的电话声把我从梦中叫醒。

“亲爱的，我问了我认识的医生朋友们，终于学到了一种非常有效的宁神汤哦！据说对于缓解精神压力有特别的好处呢。”

——和枝的声音。

“是吗？”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怎么看都像是特地来打断那个泄露关键线索的梦境的。

“我一早上可忙了呢，买了鹌鹑、枸杞、红枣……跟着他们推荐的方法忙活到现在，终于把汤炖上啦，就等你回来开锅了。”

“嗯……”

——那真的是用来缓解精神压力的汤吗？

“你听上去不太高兴哦？”

“没什么，刚刚午休睡醒而已。”

“这样啊……本来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

“什么啊？”

“你猜猜看？”

“真是啰唆啊，我要挂电话了。”

“你要当爸爸了哟。”

“啊！”

我的第一反应竟是恐惧。

——这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然而不管怎么说，也是我自己的孩子啊。

惊恐和激动在心中交替涌现着。

“嘻嘻，很惊喜吧！”

“啊……嗯！”

“不打扰你工作啦，我睡午觉去了。晚上记得早点回家哦！一起来个小小的庆祝！”

整个下午都过得心神不宁。这个身份诡异的妻子所怀上的，究竟是怎样的孩子呢？她又要做什么呢？那一听名字就令人感到汗毛直竖的“宁神汤”……务必要解开这些谜团。这么想着，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你与和枝的事情，我心里早就有数……”——真的有这样的信吗？

我看了看窗外晴朗的天空，额头开始沁出冷汗。

无论如何要去试一试，一刻都不能停留。我立刻穿上大衣，和同事们打了招呼，提前开车离开了公司。

一路上的景色正和梦里一模一样，仔细一看，从大学毕业以后，这些建筑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变化，然而此刻回想起来，竟连这些区别，在梦里都分毫不差。

榕树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大壮观，好像这些年不曾过去似的。我来到梦里所指示的位置，抓起身边一块较大的石头，就地挖了起来。

——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可理喻，然而却怎么都无法停下来。

渐渐地，露出一个浅黄色的信封，我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将它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

小山：

尽管这么称呼着，但我无法确定这封信能否寄给你。只是有些话实在想要倾诉，就只好写在这里。你与和枝的事情，我心里早就有数。尽管我还不知道你们具体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但是从你们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不同于普通同事的东西。女人在这一方面总有特别的天赋吧。

我曾想过要退出，可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一想到我们的那些美好回忆，就无法想象离开你的情景。然而就这样每天看着你一边和我在一起，一边又在心里想着另一个人，也令我痛不欲生。如果我将这些困惑都告诉你，那我们的关系会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吧？

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解决眼下的困境，此刻真希望上天能够帮我作出一个决定。

写到这里，我终于决定要将这封信埋在我们常去的那棵榕树下面。记得你说榕树代表着永恒，希望我们的爱也能像它一样永恒……

永远爱你的花绪

时间正是她遇难的前一天。

“此刻真希望上天能够帮我作出一个决定……”——花绪在那个时候，也做过些异想天开的设想吧……莫非以意念而实现杀人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想起她那唯唯诺诺、与世无争的个性，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我收起信，坐回车里，感到悲从中来。“为何要作出这样的牺牲呢，傻瓜……”

不过想到自己的生活并没有辜负花绪的一片心意，心里多少也感到些欣慰。和枝怀上的若是女孩的话，就叫她“花绪”吧。

我这么想道，慢慢启动汽车，朝着回程的路驶去。远远望见家的方向，炊烟袅袅上升，像一座黑色的巨塔。

——这个时代在家里做饭还会有炊烟吗？

黑烟不断地往上冒，越来越浓，向天外扩散。

——和枝在电话里的确说了她要睡觉去了吧？而那时锅里的汤刚刚开始炖……

一阵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我不觉加重了油门，一面祈祷这一次和枝别再那么毛手毛脚，就这一次……

因为一瞬的恶意而在现实中真的实现，这样的事情果然存在吗？

——不仅我对花绪的恶意得到了应验，如今花绪对于和枝的也……不对，不仅仅是和枝，此刻在家里的，还有一条刚刚诞生的生命……

这才是当初花绪的本意吗？

仔细一想，几天来的梦境仿佛是专程来告诉我，让我见证她的胜利似的……

她的恶意真的只存在于一瞬吗？

不知不觉，我的汗已湿透了背心。

名校生的骄傲

——致敬斯坦利·艾林

戴着一副巨大墨镜的司机从驾驶座上转过头来，默默点了下人数，确认十位访客全部到齐之后，便关上车门，发动那辆豪华的中型巴士，向眼前一条幽静的山林小道上开去。

夏日的黄昏令人感到格外闷热，然而车内的空调却很快驱走了热气，车内变得凉爽舒适，对于这些穿着短袖的乘客们，甚至有些冷过了头。不过大家也没有多在意，坐上车没多久，就开始窃窃私语。

“你也是收到了那封邮件吧？”

“是啊……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呢。”

“如果是很普通的事的话，完全可以直接对媒体说吧？”

“不过像他那样的名人豪宅我倒是从未去过，说来还是有些新鲜呢。”

“无论如何，会是一次能够引起轰动的新闻材料吧。”

我坐在巴士的最后一排，重新看了一遍豪宅主人的资料——其实对于这个级别的明星，哪怕是普通百姓，对他的经历和各种八卦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更何况我们这些记者们。然而由于那封奇怪的邮件，促使我不得不再次仔细看看他的职业生涯，琢磨他此举到底为了什么。

杨野，国民偶像级别的演艺圈明星，毕业于全国第一高校T大，凭借着对表演的热爱毅然决定投入演艺事业，出道后不久与当时红极一时的偶像许眉传出绯闻，杨野的事业由此进入上升期。随后接连拍摄了电影《恋人文身》以及偶像剧《桂树的眼泪》，人气飙升。其后又有几部作品，虽然票房表现都不差，但似乎进入到了事业的瓶颈期，仅仅靠着和许眉若有若无的传闻维持着当下的曝光率。四年前的一天，杨野向媒体公布了将与许眉结婚的消息，该新闻在一夜之间席卷了当天所有报纸的头条，人气值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成为国内人气第一的男演员。

两人的婚后生活在媒体和大众眼中，几乎如同神仙眷侣。深居在郊区的一处山脚下，工作时间外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新闻。平时夫妇俩各自做访问、拍戏、参加真人秀节目，在电视镜头前大秀两人恩爱，不仅赚得盆满钵满，并且还始终被大众誉为“最理想的完美夫妇”，无论是名声还是收入，都达到了令人艳羡的地步。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发生后来的事。

一个月前，杨野忽然发表声明，称许眉因为身患精神疾病，决定退出演艺圈，引起轩然大波。奇怪的是，对于病情严重的许眉，杨野却并未将其送往任何医院治疗，声称仅仅是在家中静养，并且拒绝许眉本人接受媒体采访。一时间坊间流言四起，许眉的圈内好友纷纷表示从来不知道她身患疾病，业内也有八卦小报指出夫妇两人关系一直不好，在大众面前是恩爱夫妻，实际上早就各自寻花问柳。许眉近日跟随某富豪远走国外，杨野眼见形婚之事即将败露，担心名誉受损，便虚构了这则声明。尽管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八卦小报用来博人眼球的东西，不过依然给杨野带来了困扰，每次出现在公开场合，都会被求证事实是否如此，无论强调了多少次“只是生病在家休养”，也依然无法满足媒体。

——仔细一想的话，确实存在着不少疑点，媒体的刨根问底虽然只是出于职业习惯，但并不是毫无来由的。

收到那封奇怪的邮件是在一周前。那封信并未寄到报社，而是直接寄到了我家。

近日来关于鄙人与内人之间的小事想必令诸位媒体烦心，今决定邀请贵社于7月29日下午5时于寒舍赴宴，鄙人将对相关事件作出说明。地址如下，谨盼光临。

P.S．请勿将此封信件公之于众，届时亦请不要携带任何录音工具，谢谢贵社的配合。

杨野

到了以后才发现，信中所给的地址并非其住宅地址，而仅仅是接待车辆等候的地址。包括我自己在内，收到信件的总共有十个人，分别来自全国最大的十家媒体，并且都是各自公司最有决定权的主编。互相之间，倒是也都基本认识。

——有什么话是必须以这样的方式私下对媒体说而不能公开宣称的呢？况且我们这些主编们回去之后，一定会将今晚发生的事发表到第二天的头条上的呀。

杨野不会不明白这一点吧？

大约半个小时后，中型巴士停了下来。我们十位主编依次下了车，一幢巨大、豪华的别墅矗立在我们眼前，房檐和外壁雕饰繁复，乳白色的墙面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橘红色的光彩，令我们这些访客们大开眼界。别墅前面是半个网球场大小的圆形喷泉，在我们与喷泉之间，隔着两扇高耸入云的黑色铁门。

身后又响起巴士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扭头一看，司机一声不响地沿着来时的路开回去了。

——是主人特意吩咐过的吧？送完客人之后最好尽快回去。免得被他听见什么机密。

黑色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从中间渐渐打开的门缝里，站着一位身着黑色燕尾服的白发老者。

“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请各位随我进来吧。”

老管家的语速很慢，声音不响却字字铿锵有力，听上去是个中气十足的男人。

我们一行人一边望着四周郁郁葱葱的景色，一边跟随管家绕过喷泉，来到别墅的大门口。

管家按响了门铃。

“客人们都来了，主人。”

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我们每个人都不免有些拘谨，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隔着门听见屋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那扇气派的铜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啊，让各位久等了。”

杨野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衬衫出现在了我们面前。那副早就在荧幕前见过无数次的亲切笑容一下子使我放松了下来。

“抱歉，由于一些你们知道的原因，暂时就不方便带你们进行参观了，我们直接用餐如何？”

餐厅的长方形餐桌上，早就摆好了十一套精致整齐的餐具。

主编们分坐两边，桌子顶端的那个座位，显然是留给主人的。

“真是奢华的装饰啊。”一位打扮考究的主编不由得赞叹道。

高脚杯、刻有精美花纹的瓷制骨盆、银光闪闪的刀叉，这些餐具的下方，是一张绣有精致图案的酒红色餐巾——果然是大户人家，所用的家具一点都不含糊。抬头看去，缀有无数水晶的纯铜吊灯宛如一座倒置的小城堡，在餐桌顶上静静发出明亮而不刺眼的光彩，窗台的装饰、楼梯扶手的雕花也与整座别墅的风格相统一。

“这座餐厅是专门由朋友介绍的设计师一手打造的。路易斯·贝尔纳，一个在意大利出生的法国人，现在在意大利为多名富豪做着住宅设计和保养的职务，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杨野如数家珍地介绍道。

虽然是完美得让人无法挑出缺点的宅邸，然而或许正是由于如此，反而使人感觉压力过大而难以彻底放松下来。

“大林哥，好久不见，又胖了不少啊。真是羡慕你。”杨野搭着《星周刊》的主编肩上打趣道。

“第一次因为肥胖而被人羡慕呢，哈哈。”

“你笑起来的样子倒是一点都没变呢。”

杨野穿梭于主编之中，几乎和每个人都寒暄了几句，就这样围着桌子绕了一圈。

管家不知何时已经从屋内拿出了一瓶葡萄酒，正在为我们每个人仔细地倒上。

“二十年的侯伯王庄园红葡萄酒，贝尔纳先生当年送给我的乔迁之礼，一直存放到现在。就在今天与大家分享吧，希望诸位能够喜欢。”

杨野一边走到窗台边拉上窗帘，一边笑着说。

他反复拉了两三次窗帘，确保挡住窗外的所有光线。餐厅里最后一丝夕阳消失的时候，管家也正好倒完了酒。

杨野看了看我们桌上的酒，又转身走向角落的一只留声机边，“啪”的一下，黑色的胶片开始转动，从留声机里流淌出动人的钢琴声来。

那熟悉的旋律是贝多芬的《月光》。

“齐涅厂牌的经典留声机……无论何时听都能让时光静止下来呢。”杨野一边说一边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就好像鲁道夫·塞尔金正坐在我身边弹奏似的。”杨野闭上眼，略仰起头，看上去十分沉醉的样子。

“说起来，和许眉的故事，就是从这个音乐开始的呢。”他忽然这样说道。

我们看着他，心跳不由得加快——终于等到进入正题的时候了。

“你们也都是为了听这个故事而来的吧，哈哈，放心，今天满足你们所有的好奇心。”杨野睁开眼，挪了挪身子，背靠椅背，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我们也都各自正了身子，好像倾听他的故事需要做好充分的精神准备似的。

“虽然关于我们的八卦新闻有很多，不过可能很多人并不知道，我和许眉早在童年的时候就认识了。”——的确是从未有人报道过这件事，两人在结婚前从来没有在同一座城市生活过，所读的学校也一直相距甚远，即使想特意从这一角度入手，也没有任何头绪。

“那是在我刚刚升入初中的时候，和父亲一同去Y市的海边度假。我们每天从旅馆走到海边，晒一个下午的阳光，无所事事，自由自在。到了傍晚挑一家附近人气火爆的小餐馆大快朵颐一番，再沐浴着月光慢慢溜达回去。某一天，就在我们如往常一样从海边咄咄悠悠走回旅馆的路上，我不经意间听到了一段美妙的钢琴声。”

“就是这首《月光》吧？”大林哥垂着晃晃悠悠的白下巴说道。

“啊，没错。其实弹奏得毫无特色可言，简直是再普通不过了。然而不知怎么的，我下意识觉得弹奏者一定是个很可爱的女生，没有任何来由。在那之后，心里的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于是之后两天，我便趁父亲在沙滩上休息的时候跑了回来，等待着琴声再次响起。终于，那天我依循着琴声，找到了那间屋子。透过浅蓝色的窗帘缝隙，我隐约看到房间里坐着弹琴的她，那侧脸竟比我想象中还要美丽。我就敲了敲她的窗户，她停止弹奏，望向窗边，见到我以后显得十分惊讶，不过稍微迟疑了一下之后，还是朝我走来了。”

“真是浪漫啊。”

“简直就如同电影中的情节似的。”

主编们纷纷对这个听上去美好浪漫的故事发出赞叹。

与此同时，两位大厨模样的人缓步来到我们身边，依次为我们端来精致的菜肴。

“法式鹅肝——无与伦比的晚餐前菜。来自法国西南部的一家名为‘艾尔塞图’的鹅肝养殖场，强制使用谷物将鹅进食育肥后，仅剖取其鹅肝进行食用，虽然听上去残忍了些，不过如此得来的鹅肝确实更加肥美。”

杨野介绍起美食来，有一种光凭语气就让人垂涎欲滴的效果。

洁白的碟子上，切成片的鹅肝整齐地堆叠着，从那光滑、内敛、黄里透粉的色泽上，就可以感受到煎鹅肝时那恰到好处的火候和手法，再淋上一层香气袭人的特制酱料，使得整道菜肴看上去就如同一件绝佳的艺术品。

“来，为了今晚的美好一夜，干杯。”

“干杯。”

放下酒杯，我们就各自拿起了刀叉。

餐具碰撞的叮当声中，留声机里的音乐仍在缓缓地低诉着。我们在品尝着绝顶鹅肝美味的过程中，继续听杨野讲他的童年故事。

“从Y市回D市以后，我们便常常进行信件往来。许眉比我大三岁，哪怕她与我考入同一所高中，等我进去时，她也正好毕业了，真是令人遗憾的时间差……

“不过，‘即便如此，我也和你在同一个城市了，那也总比现在这样好’，她在信里这么说道。怀着这样的信念，她始终努力地备考。我们一直在信中互诉衷肠、分享生活中的苦与乐，成为彼此心中最重要的朋友。可是在统一考试结束后，由于分数过低，她并未能够考到D市来。”

“唉……真是可惜。”

“很可惜吧？可是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却并不这么觉得。”杨野喝了一口酒，“‘这么容易的事情居然都办不到，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啊。’我心中产生的是这样的想法。同大多数人不一样，在贤惠、温柔之外，我更希望我喜欢的女人是个聪明人。尽管考试成绩并不能说明一个人是否聪明，然而在当时的我看来，完全就是一回事。连D市的高中都考不进，这样的女人即使和她在一起，也不会令我高兴啊。从那天开始，我对她的热情就渐渐开始冷却下来，尽管仍保持着联系，心中的感觉却不一样了。”

“有的人嫌弃女人不会做家务活儿，有的人嫌弃女人不够温柔漂亮、不会打扮，这样看来的话，如果有人嫌弃女人不聪明，也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呢。毕竟每个人对爱情的需求都是不一样的。”

“哈哈，看来你也深有体会啊，高先生。”

杨野看着我身边穿着一本正经西装的高琮笑道，一面举起酒杯又啜饮了一口。

“‘你还记得我的梦想吗？’进入高中后的某一天暑假，她来D市看我，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她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让我想想……做一个明星？’我回答道。

“‘没错！’她看起来很高兴，翻过身子望着我的眼睛，兴奋地说道，‘很快就要实现了哟！’”

“是被星探看中了吧？Super Fantasy公司。”高琮在一旁插嘴道。

“你们这些娱乐主编们对于细节记得还真是牢啊！”杨野笑道，“没错，就是这样。她高中没有读完就出道做了歌手。‘没有脑子的人要想好好生活，也只有去唱歌了啊。’当时我的心里多多少少存在着这样的想法，对她越来越看不起。‘凤秋月事件’之后，就和她彻底断绝了联系。”

“凤秋月事件”当时也是吵得沸沸扬扬。十余名演艺界人士被拍到在“凤秋月”酒吧内举行疯狂派对，各种大尺度照片在街头巷尾隐秘而快速地流传着。讽刺的是，这一丑闻反倒使一些当时名气并不响的演员一下子提升了知名度，这其中许眉是最火热的一个。妥善地做好危机公关之后，许眉的人气开始一路飙升。

“遇上那样的事，换作是我，恐怕也会这么做吧……”席中有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正说话间，两位大厨再次出现，将吃完鹅肝后的碟子纷纷端走，接着又在每个人面前奉上热气腾腾的浓汤。

“啊，请大家继续用餐，不用客气。”

此时《月光奏鸣曲》已进入第二乐章，充满怀旧气息的留声机似乎也按捺不住寂寞，欢快的旋律与美味的菜肴相得益彰，让人从适才低落的气氛中一下子恢复了过来。

浓汤的香味笼罩着鼻尖，清澈却又丰富，明明汤中没有任何配菜，散发出的香味却如此别具一格。

“真是特别的美味，从未喝过这样的汤。”高琮喝了一口后低声赞道。

“就连我都不常能够吃到呢。”

“哦？”

“这是艾米斯坦羊头汤，将羊头敲碎，放入锅中小火熬制而成，熬制时除了盐和葱花以外，不放入任何调料，熬制完成后捞去头骨和碎肉，只留下澄清的汤水，从而得以留住羊骨最本真的美味。”

“哦……艾米斯坦羊吗？”

“没错，这种羊的产地在阿富汗与俄国的交界处，数量极少，几近灭绝。所以我也是很少才有机会吃到。今天这只羊是早在半年之前就预订了的，一会儿要上的主菜，便是取自它身上而精心制作的羊排，这道菜也是贝尔纳先生的最爱，请大家敬请期待。”

听着这样的介绍词，感觉口中的浓汤又鲜美了几分。

留声机中的音乐清晰而富有质感，仔细看去，那木纹细腻的底座搭配闪耀着迷人光泽的纯铜喇叭，哪怕不播放音乐时，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极品摆件啊。

——齐涅牌的留声机……据说因为制作工艺水平极高，并且在生产了短短几年后就宣布停产，所以其收藏价值始终保持在业内最顶尖的水平。如此看来，果然名符其实……

“可是杨野先生……”身旁的高琮擦了擦嘴，向他问道，“您既然这么瞧不起演艺圈人士，为何自己在大学毕业后还是一头栽了进来呢？而且还是T大那样以理工科见长的全国名校。”

长着一副尖利嘴脸的高琮不仅喜欢插嘴，并且言语之间时常显得咄咄逼人，这一点在界内也算是出了名，不少明星接受采访时都吃过他的苦头。

“还是因为屈从于现实了吧。”

“屈从于现实？”

“许眉出道后，在公众面前的曝光率与日俱增，虽然也有不少负面消息和在镜头前落泪的时刻，然而看着她的生活一天一天变得更富贵，衣着变得更奢华，谈吐的气质和交往的圈子也越来越靠近名流，我就会不断地质问：‘她凭什么呀！’我固然知道那些演艺明星本来就是这样的，没有过人的能力和精明的头脑，便只能做着这种出卖色相的工作，这样即使在大众面前名利兼收，我也依然感到不屑。然而作为亲自见证许眉发生这样蜕变的我，终究还是对这种走捷径的方式感到分外不公。”

——原来杨野对演艺圈一直怀有这样的偏见啊，不过在亲自成为了演员以后，应该明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吧。进入演艺圈等于走捷径这样的说法，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没有道理的。

“进入大学以后，我也做过不少公司的实习生，并对自己毕业后的职业发展有了大致的了解。诚然，作为T大的毕业生，将来我确实能够找到一份待遇高于平均水平不少的工作，然而每当我在杂志和电视上看见许眉——‘那家伙的薪水，可是要比我高得多吧，这是凭什么呀！’——我就总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确实有这样一种“优等生理论”，学生时代一直都很优秀的人，一旦看见往日不如自己的人如今获得了更高的成就，将会更容易陷入消极的情绪中，比起一贯平庸的同学，甚至差等生来，对于这样的情况作出合适的心理调节也更困难。杨野所描述的心情，我非常能够理解。

“就在我大学毕业前不久，许眉找到了我。这么多年来，她居然还记得我家的地址。

“‘我还是忘不了你……’她这样对我说道。

“‘什么呀，演艺界的帅哥还少吗……你也不是没有传出过绯闻吧。’

“‘可是我仍然忘不了你……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想法始终在折磨着我……’

“‘即使你这么说……像你这样的大明星，忽然决定与我这个大学生在一起的话，无论怎么看都不合适吧。’

“‘这也正是折磨着我的原因……不过最近我想到一个办法，你也可以进入演艺圈啊！’

“‘我？’

“‘是啊，你的长相，也是不少人所喜欢的类型吧，你又那么聪明，表演这种事情，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如果需要宣传和资源之类的，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那天的对话，大致就是这样，总之，后来我决定进入演艺圈，与这个契机有着极大的关系。只是就算如此，我的心里还是一直存在着‘我可是名校生，怎么可以输给你们这些没脑子的家伙’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正是出于这样的想法，才一直逼迫着我自己不断地向更好的地方前进和努力。”

——杨野的内心深处，其实是很看不起演员这个职业的吧。

我不自觉地想道。

——然而出于那种优等生的自负，又不得不走上这样一条路，在对自己身份的厌恶中不知疲倦地前进，以试图证明自己与他们之间的区别。从结果来看，似乎是一件好事，不过，他自己真的感到快乐吗？

在杨野说话期间，厨师们又端来了之前预告过的羊排，果然如传闻一样美味。

“可是你最后还是娶了那个没脑子的家伙啊。”又是高琮咄咄逼人的质问。

“又有什么办法呢……”杨野叹了口气，“当时我的人气始终无法突破瓶颈，无论出演多少电影和节目都无济于事，只能想着通过一些新闻来吸引眼球。”

“出于公众形象的考虑，无论你是和许眉分手或是与别人传出绯闻，观众一定都会认为你是那个负心汉的角色——所以所能做的也只有和许眉结婚了吧？”高琮喝了口酒，带着一些傲慢和不屑的神情说道。

“然而不管怎么说，我和许眉毕竟还是有些值得留恋的回忆啊……从当时的情况来看，与她结婚也不见得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只是结婚这回事，你们知道，并不总是那么浪漫的。没过多久，她就开始发生了变化。”

“发生变化？”

“其实这一点我早就发现了——可能由于成名过早，她很早就养成了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所有的衣服都由世界各地的顶尖设计师量身定做，但是再满意的衣服，也就只穿一次，对她来说只要被穿过一次的衣服，就是旧衣服，上身效果就会大打折扣。餐厅则总是选当地最高档的，没有名人去过的餐厅她一概不去，外出演戏时，也总是要求剧组安排最豪华的酒店。平时的汽车、度假旅游则更是穷极奢华之能事，这座房子的设计师贝尔纳先生，也是她专门找人去请来的设计师，房子内的各种家具、装饰都选用最名贵的。这种追求虚荣的性格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谅是我们夫妇的收入再丰厚，也经不住这样的狂轰滥炸呀！”

我们十位主编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我摇晃着手中的高脚杯，不觉想到大概连这个杯子也价值连城吧。如此想着，我又细细品味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二十年的侯伯王庄园，不懂酒的我，此刻也觉得那滋味异常美妙起来，温润的酒液在舌尖浸润包裹，甘醇而富肉感的风味扩散到味蕾的每一个角落，那感觉就如同在品尝这世间的最后一瓶红葡萄酒。

作为访客的我，自然可以如此逍遥地品味这一切，然而对于杨野来说，在这背后所需要承担的，恐怕确实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吧。

大厨收走了羊排的碟子，端来了新鲜的蔬菜色拉和点心。

“结了婚以后，许眉的人气开始渐渐走了下坡路。”杨野似乎有些激动，连菜品的介绍都顾不上了，“演艺圈就是这么残酷吧，尤其对于女演员来说，结婚了，衰老了，人气就不可避免地下降了。势利的经纪公司也将更多更好的资源转投那些更有前途的新人们，近两年许眉所演的电影无论质量还是数量都大不如前，参加的一些综艺节目和真人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是她的虚荣心却依然与日俱增，便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赶紧工作呀！亲爱的。’‘多拍些电影，支撑起这个家庭吧！’她起初还会这样鼓励我，在我困难的时候说些好听的话。然而那终归也不过是说说而已，该花钱的地方她照样毫不手软，该节约的地方她照样熟视无睹。在我们今年的结婚纪念日那天，她还自作主张宴请了圈里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好友和名流，就那一晚上的开销，就要花上我拍两部电影的收入。当我劝她说要适当注意一些的时候，她又开始反唇相讥：‘难道是你觉得自己能力不够了吗？真是没有用啊……’

“在那以后，她的态度开始越来越冷漠。

“‘早知道就嫁给那个商社的董事长了。’

“‘真是没有出息的男人啊，仔细一想的话，你能够有现在的地位，也是靠当年和我的绯闻啊，就连你拍的那两部电影，也是我找圈内朋友帮的忙。果然是离开女人就无法生存的人啊！’

“‘唉，真是后悔，真是后悔嫁给了你！我因为你而变得渐渐衰老，可是你给了我什么！’

“这样的话总是不绝于耳。‘还不是因为你这个败家婆啊……’我心里这么想着，也和她吵过不少回，甚至也常常提到过离婚，然而一想到这个新闻将会对我们声誉造成的影响，又只好隐忍作罢，如此往复，心中的压抑与不满如同一只渐渐膨胀的气球。终于在一次争吵之后，我的气球终于炸裂。

“‘离婚就离婚，声誉什么的也顾不上了！哪怕下地狱我也不要和你这种连D市高中都考不进的笨女人生活在一起！’我在屋子里对她这样大吼大叫。

“‘原来你一直都记着这件事？’她的双眼像是弹子球一般夸张地凸出。

“‘没错，我早就嫌弃你了，要不是为了演艺事业，谁高兴和一个这么愚蠢的人天天生活啊！我可是个名校生啊！可是却娶了你这样一个笨蛋老婆！’

“‘是啊，就是这个笨蛋老婆，带着你这个T大毕业的名校生变成现在这个大明星，现在我人气下降了，你又凭自己赚到了多少钱？真是没用！没有这个笨女人你简直什么都不是！’”

杨野的叙述越来越激昂，直至此时才稍微做了个深呼吸。在座的所有人听得瞠目结舌，不知从何时起，留声机里《月光奏鸣曲》那阴郁激烈的第三乐章也已演奏完毕。墙壁上的古铜挂钟清晰地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个聒噪的夜晚啊……”

杨野苦笑了一下，似乎恢复了平静。

“那后来你们……”

“后来？”杨野看了看提问者，“后来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办法，万无一失地解决了所有问题。”

“哦？”

杨野的嘴上浮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这时两个大厨再度出现，收拾起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汤碗和碟子。

杨野站起身来，说道：“谢谢各位的光临，今晚你们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

我们面面相觑，都不理解这句话其中的意思。

“如果你们足够聪明的话，应该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写了吧，希望今晚你们能够商量出一个令我满意的结果。”

——还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正在此时，大厨将我面前的汤碗和碟子一道撤走。

“谢谢。”我稍转过头向大厨说。

——看见了什么令人不安的东西。

我再度扭过头去，仔细凝视大厨端着的众多碗碟。某一只洁白的汤碗边沿，贴着一根长长的黑发。

艾尔塞图鹅肝养殖场、艾米斯坦羊……这些东西，都真的存在吗？

Table of Contents

书名页

版权页

目录

失意者の清酒

恋人文身

恋人泡腾片

永远在一起

适婚对象数据库

标价眼镜

在月球上写信的人

温柔者の梅酒

黑暗中的朋友

纯净之河

当时的月亮

樱花与森林

本次列车终点

暗杀者の烧酒

模仿之神

痴情的男人

终于把你拥有

牺牲

一瞬的恶意

名校生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