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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译丛：世界最险恶之旅Ⅱ

作者：[英]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

译者：尹萍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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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冬季之旅

重达三百四十三公斤的装备

狂欢的晴朗冬至夜

克罗齐角取帝企鹅胚胎

十九个恐怖又冻人的黑暗日子

折腾人的汗与呼气

举步维艰，沉默摸黑前行

奇怪的视觉幻象及大水泡

轻风袭击与宽深冰缝

及踝的烂软雪与冻僵的睡袋

品行如金的旅伴

冰狱烈过火狱

出现转机？

大雾中朝恐怖角摸索推进

简化食物，减低食物袋处理量

暴风缓和，云破星出

精神紧逼崩溃状态

扎下最后一营

穿越克罗齐角冰脊带

第二次尝试：越过冰崖

终于找到帝企鹅孵育地

视死亡为朋友

事情一定会好转？

帐篷、雪庐顶一一随风而去

从无一刻放弃希望

帐篷重回怀袍

回程路上困苦行

结束全世界最惨的旅行

三枚企鹅卵的归属

艾华特教授的报告

第八章 春来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在风暴中走失的艾金森

两趟春季旅行

拟定南行之旅的详细计划

出发前意外频传

雪橇车的多难经历

第九章 探极之旅（一）

一、冰棚阶段

第十章 探极之旅（二）

二、贝德摩冰河

第十一章 探极之旅（三）

三、达尔文山以南至南纬八十七度三十二分的高原

第十二章 探极之旅（四）

四、返回队伍

第十三章 悬疑

艾金森处境困难

率狗队运补至一吨库

迪米特里状况不佳

疑云重重

回埃文斯角求救

援救坎贝尔未果

回埃文斯角度冬

第十四章 最后的冬天

剩余资源与人手的运用

大风大雪海冰漂离

拟定过冬后的计划

风与雪，日与夜

变幻莫测的天气

骡与狗的境况

非必要绝不杀生

附记

第十五章 又是春天

搜救队的最新景况

遭遇失火事件

美丽偷悦的南极春天

角落营运补之旅

狗群花絮

第十六章 搜索之旅

第十七章 探极之旅（五）

五、极点及其后

五人小组的利弊

寒气刺骨

惊见挪威国旗

步向漫漫回程路

意外频传

下抵冰河带

陷入乱冰阵

威尔森接着叙述：

依凡斯倒了

第十八章 探极之旅（六）

六、最远的南方

时序已迟，前途堪忧

时运不济，冰锋逼人

第十九章 永远不再

极地之旅完全是个浪费？

一切在数难逃

将极地探险当成事业

极地探险可改进事项

攀登埃里伯斯山

阿德利企鹅的习性

新地号归来

在观察山上竖立十字架

花岗石港的生物

登埃文斯小湾

迎狂风浓雾告别南极

像幽灵船般回到新西兰

哀悼下的疑问

极地探险的真实面

为求知而求知

附录一 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小传

附录二 名词解释

附录三 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队员名册

第七章　冬季之旅

啊，但是人应企望更高、更远，

不然要天堂做什么？

——勃朗宁，《安德烈·德尔·萨托》

对我，以及对每一个留营未出的人而言，他们此行的成果是激发我们的想象力，他们的故事是极区历史上最英勇的故事之一。这些人在极地最深沉的黑暗中往前走，对抗最可怕的寒冷与最狂烈的风暴，这是前所未有的；他们在所有不利的条件下坚持了整整五个星期，这是英雄行径。这是我们这一代的传奇，我希望这故事一代一代流传下去。

——斯科特的日记，写于埃文斯角

重达三百四十三公斤的装备

下列是冬季之旅雪橇载重（三人合重）清单，是出发前鲍尔斯所列：

消耗品——重量（磅）小计（磅）

“南极”饼干　135

三只装饼干的盒子　12

干肉饼　110

奶油　21

盐　3

茶叶　4

油　60

野炊炉备份零件及火柴　2

卫生纸　2

蜡烛　8

包装　5

酒　8　370

非消耗品——重量（磅）小计（磅）

两辆二点七米长的雪橇，各重四十一磅　82

一套炊具　13

二只装满油的野炊炉　8

一座双人帐篷　35

一只雪橇铲　3.5

三只鹿皮睡袋，各重十二磅　36

三件棉凫绒毛睡袋衬里，各重四磅　12

一条高山索　5

一只材料袋，内装修理材料，以及一套工具服，内插修理工具5

三只个人包，各装十五磅重衣物等　45

灯盒，内装刀、钢条等，宰杀海豹、企鹅用　21

医疗与科学用品盒　40

两把冰斧，各重三磅　6

三套人拉雪橇用缰具　3

三套运货用套索　3

建雪庐时作屋顶与门帘用的布　24

工具箱　7

三双滑雪板及滑雪棍（后来没带）　33

一把十字镐　11

三双鞋底钉面，各重二磅三盎司　6.5

两根竹棍，测量潮汐用，各长十四英尺　4

两根尖竹棍　4

一块木板，作雪庐的门楣　2

一袋塞内草（塞在靴内用）　1

六根凹入短竹棍，以及　一把小刀，用来切割雪块造雪庐　4

包装　8　420

共计　790

前面提到的灯盒内装：

一只熬油灯、一只酒精灯、一座帐篷内蜡烛灯、一根吹火筒三人小组共有七百五十七磅重（约三百四十三公斤）的东西要拉，滑雪板及棍在最后一刻决定不带。

这些东西一辆十二英尺长的雪橇装不下，因此分装在两辆九英尺长的雪橇上，一辆挂在另一辆后面。这样，装卸及处理用具容易很多，但雪橇与地面的摩擦力也增加了近一倍，拉起来吃力。

狂欢的晴朗冬至夜

六月二十二日，冬至夜是个晴朗严寒的夜晚。天空深蓝近墨，星子有如钢针，冰河闪着银光。雪乒乒乓乓打在脚下，冰在下降的温度中迸裂，潮水涨起时，海冰发出碎裂的呻吟。在这一切之上，一波又一波，一层又一层，那是南极光。你眼看着它消逝，然后忽然一缕巨大的光束冲上天顶，映出最浅淡的绿色与橙色，后面跟着亮金色的尾巴。它又落下，淡去，变成大探照灯的灯光，从埃里伯斯山冒烟的火山口后升起。然后，这精神的面纱又拉开——

在轰隆的时光织布机前，我勤勉工作，

替神纺织你看见他穿的衣袍。

木屋内正在狂欢。我们非常开心——难道不该吗？今晚太阳回转向我们，这样的日子一年只有一天。

晚餐后，应该要听演讲的，但该演讲的鲍尔斯没讲，倒捧进一棵很棒的圣诞树，是用劈开的竹子和一根滑雪杖做成的，每一根末端绑着一支羽毛。蜡烛、糖果、蜜饯，还有各种荒谬的玩具，是比尔提供的。提多拿到三份礼物，高兴极了：一块海绵、一只哨子和一把玩具气枪。那晚他到处问人有没有流汗。“没有。”“有，你流汗了。”他说着便拿海绵擦你的脸。“如果你很想讨好我，我开枪的时候你就倒下去。”他对我说。他向每个人开枪，空当的时候他吹哨子。

他跟安东跳枪骑兵方块舞，安东的舞姿让俄罗斯芭蕾相形失色，却一直道歉说他跳得不够好。庞定放映自我们抵达后他所拍的幻灯片，其中许多由密勒斯着了色。每当一张着色幻灯片打出来，我们便吆喝：“是谁着的色？”有人便会喊：“是密勒斯！”众人一阵起哄。庞定根本没办法开讲。我们用牛奶调鸡尾酒，斯科特举杯建议祝福东队，厨子克利索却建议为“真正的牛奶”干杯。提多朝空中开了一枪。“我把子弹射入天蓝——荷马是怎么说的？”蓝色碧空，指的是埃里伯斯山[1]。我们睡下时，他说：“谢里，你替你的行为负责吗？”我答是的，他便大声吹响哨子。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他摇醒密勒斯，问他订过婚没有。

那真是一个狂欢的夜晚。

克罗齐角取帝企鹅胚胎

五天后，三个人喘着气、流着汗，站在麦克默多峡湾里，其中一人心里多少是有些害怕的。他们有两辆雪橇，一辆套在另一辆后面，雪橇上堆满睡袋和露营用具、六周的食物以及一箱醃渍保存样本用的科学器具。此外有十字镐、冰斧、高山索、一大块绿色帆布以及一小块木板。六小时以前，斯科特看见我们的雪橇时，惊讶地说：“比尔，你带这么多油干什么？”他指着第二辆雪橇上的六个罐子。就这样的旅行而言，我们的载重惊人——每人要拉二百五十三磅（约一百十五公斤）。

两只帝企鹅——莱特摄

是正午，但一片漆黑，而且冷。

回想十五个月以前，在伦敦维多利亚街上一间肮脏的办公室里。“我要你来。”威尔森对我说。接着道：“我要在冬天到克罗齐角去，研究帝企鹅的胚胎发展过程，不过我现在不能多说——也许这事永远不会实现。”啊！这里比维多利亚街好，那边的医生差点不准我来，因为我只能模糊看见马路对面有人在走动。后来比尔去与斯科特谈，他们说我可以去，不过要知道我冒的风险比别人大。那时候我什么风险都愿意冒。

运补之旅后，在小屋岬附近滑陡的冰墙上散步，比尔问我要不要跟他同去——第三人还会是谁？我俩都非常笃定想要谁去。那天晚上威尔森便问了鲍尔斯的意向。当然他想来。所以，我们就来了。“这次冬季之旅是前无古人的大胆冒险，”斯科特当晚在小屋里写道，“但去的人都是好手。”

我可不敢说。比尔和伯第是没得说的，也许拉什利担任第三人更好，但比尔有偏见，认为水手不宜参加这种旅行：“他们照顾自己不够周到，而且不肯检点自己的衣物。”但拉什利很好——要是斯科特去探极只带四人，而且包括拉什利在内就好了。

我们这次出门是为什么？帝企鹅的胚胎在科学上有什么重要？三个精神正常、具备常识的探险客为何要在黑暗的冬季去克罗齐角，那个人只有去过一次，是在明亮的天光中去的，但还觉得非常辛苦的地方？

帝企鹅是一种不会飞的鸟，吃鱼为生，从不登上陆地，即使孵育时也不这样做。它们冬天在冰上产卵，整个孵化过程都在海冰上完成，把卵放在脚上孵，紧依着下腹部。但是帝企鹅可能是现存最原始的鸟类，了解它的整个胚胎发展史相当重要，可看出动物早期发展的遗迹，重现早年生命的形态。帝企鹅的胚胎或可证明从爬虫类进化到鸟类之间的未知过程。

至今已知帝企鹅的孵育地只有一个，那便是克罗齐角冰棚边缘一座小海湾内的海冰上，但克罗齐角周围若干海里，有南极最大范围的压力冰脊。企鹅幼雏在九月间发现过，威尔森认为卵应产于七月初。因此我们一过冬至便动身，进行前无古人可能也后无来者的奇异探巢之旅。

十九个恐怖又冻人的黑暗日子

汗在我们的衣服里结成冰，我们继续向前。只看得见左面远处一片黑色，那是土耳其人的头。这地方消失后，我们便知已通过冰河舌。我们不见冰河舌，因为它隐身在岩石后面。我们扎营用午餐。

我记得这第一营，只因这是我们初次学习在黑暗中扎营。若是我们当时就碰上后来遇到的低温……

刚起了一点风，我们急匆匆扎起营：先解下身上的雪橇套索——赶快，把垫布铺好——用袋子把它压住——现在用竹子把帐篷内衬铺得平平的——抓好，谢里，现在铺上外罩垫——堆些雪在帐篷外面的裙边上，轮做厨子的则已在帐篷内找出蜡烛和一盒火柴……

我们就是这样扎营的，我们做惯了，在春、夏、秋天的时候，在冰棚上，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太阳仍高，或沉而不落，我们扎营，必要时脱下手套，反正等一下有的是时间暖手；那时我们得意于在脱下缰索二十分钟内便煮好餐食，那时我们认为戴着手套做事太慢了。

现在不行。“我们得慢点走，”比尔说，“我们要习惯摸黑做事。”这时候，我记得，我还费神戴上眼镜。

我们在海冰上过夜，发现我们走得太靠近城堡岩。第二天下午我们才抵达小屋岬，在那里用午餐。我这里说日和夜，其实日夜无差别，后来我们发现没法按照一天二十四小时作息，于是决定不理会这习惯，可走便走，非休息不可便休息。我们还发现在这情况下做饭是很辛苦的工作，不能按照往常的惯例，每个人轮做一周的厨子，于是改为每个人做一天。食物，我们只带了干肉饼和饼干、奶油；饮料有茶，睡觉前我们喝热水，把身子暖起来。

当晚从小屋岬出发，用两辆九英尺长雪橇拖拉重物还算容易；那是第一段，后来才知也是唯一一段好拉的路。我们绕过阿米塔吉角向东。知道冰棚边缘就在前面，也知道冰棚与海冰相接处是陡直的冰崖，因此我们寻找有积雪堆成坡的地方，从那里上去。一上去迎面便是凌厉的风吹来，总是这样，风从寒冷的冰棚上往较暖的海冰上吹。气温是零下四十七度（约零下四十四摄氏度），我是傻瓜，脱下手套拉缰绳，把雪橇拉上去。一上冰棚，我的十根手指头全冻伤了，晚上扎营做晚餐时才暖回来，几小时内，每根手指都起了两三个大水泡，有的大到直径有一英寸长。以后很多天，水泡痛得要命。

那晚我们在冰棚上，离边缘约半海里处扎营。气温是零下五十六度，我们睡得很不好，次晨（六月二十九日）钻出睡袋时，袋里还是冰凉的。我们开始猜想，一天里唯一的愉快时光是早餐时。后来我们明白这猜想再正确不过了，因为早餐后，运气不坏的话，要过十七个小时才能再钻入睡袋。

从埃文斯角到克罗齐角，我们走了十九天。这十九天的痛苦非过来人不能理解，而若有人想亲身体验，那真是大傻瓜了。我没法形容其苦。后来的几个星期相形之下可称快活，不是因为后来情况好转——情况其实坏得多——而是因为我们已麻木得失去了感觉。我自己就曾痛苦到不在乎死，如果能死得不太痛苦的话。人们总说死是怎样的英雄行径，他们哪里知道，死是容易的：一剂吗啡、一条冰缝、一场好梦。难的是继续往前……

是由于黑暗的缘故。即使是零下七十度，如果有天光，我想也不会很难过，因为你看得见自己往哪儿去，看得见脚踩在什么地方、雪橇缰绳在哪儿，看得见锅、炉、食物；拖运第二趟时看得见自己来时踩在深雪里的脚印，看得见食物袋的系绳，不需要千辛万苦找出一根不湿的火柴，点着了看指南针；一看腕表便知快乐的起床时刻是否已到，而不必在雪中到处摸索；不必花上五分钟才找到帐篷的门、五小时才整顿好装备出发……

在黑暗中扎营——威尔森速写

不过，那些日子里，从比尔喊叫“起床时间到”到我们套上缰绳动身止，从来没有少于四小时。要两个人帮忙才能让另一个人套好拉缰，而且那两个人得费尽气力才行，因为帆布都冻结了，我们的衣服也都冻得硬梆梆的，有时两个人合力也没法把衣服与帆布扳成需要的形状。

折腾人的汗与呼气

问题出在汗与呼气上。以前我从不知道我们的毛细孔排出多少废物。最苦的日子里，我们走不到四小时便得休息，好把冻僵的脚暖回来。我们流的汗并不是穿透衣服的缝隙出去，逐渐蒸发，而是结冰、积存。汗刚刚排出我们的皮肤，便成了冰。我们换鞋袜时，从裤脚里抖下很多雪和冰，背心里和背心与衬衫之间也抖得下很多，但是我们当然不能把衣服脱到这种程度。可是钻进睡袋，幸运的话，夜里身体暖起来，冰融化，部分留在我们的衣服上，部分穿透睡袋里衬，不久衣服和睡袋便都成了铁板。

至于呼气，日间不过是让我们的下半边脸蒙上一层冰，并把罩脸帽与整个头部焊接成一块，等到炉子点起好一阵子后，才能把脸上的冰抹掉。真正的麻烦是钻进睡袋以后，因为实在太冷，睡袋不能留一个洞供呼吸用，所以整夜呼出的气都冻在睡袋里面，我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快，因为睡袋里的空气越来越污浊。这样的睡袋里是不可能点着火柴，或让点着的火柴持续燃烧的！

当然我们并不是一下子就冻起来；这样的情况连续好几天，才真的到了糟糕的地步。一天早上，我钻出帐篷准备搬运东西上雪橇，忽然发现大事不妙。我们刚吃过早餐，又挣扎着穿上鞋，三个人挤在帐篷里，相对较暖。一出去，我伸长头四处张望了一下，便再也缩不回去了。我站在那里的时候——也许是十五秒——衣服冻僵了。有四小时时间，我只好昂着头拉雪橇。自那时起，我们都留心先弯身成拉车的姿势再被冻僵。

这时我们已认识到，必须与平常拉雪橇时相反，凡事慢慢做，可能的话，在羊毛手套外面加毛皮手套；如果发现身体任何部位有冻僵的迹象，立刻停下手上在做的任何事，直到血液循环畅通为止。以后就经常有一人在雪中跺脚、捶臂或护理暴露在外的某一部位，而让其他两人处理营地工作。但脚的血液循环不容易恢复，唯一可能的机会是扎营后，喝些热水，脱下鞋子来揉。难处是我们不知道脚有没有冻伤，因为我们的脚根本失去了知觉。威尔森身为医生，专业知识在此派上用场：很多次，他听我们描述我们的脚的状况来决定是扎营还是再走一小时。错误的决定能导致大祸，因为如果有一人跛了脚，全队都会陷入大难，很可能全军覆没。

举步维艰，沉默摸黑前行

六月二十九日，气温是零下五十度（约零下四十五点五摄氏度），有时吹一点微风，这很容易冻伤我们的脸和手。两辆雪橇很重，地面又难行，我们走得慢且举步维艰。扎营午餐时，威尔森一脚的后跟和脚板心被冻伤，我则两脚大拇趾肿大。鲍尔斯从未冻伤脚。

那晚很冷，气温降到零下六十六度，六月三十日早餐时是零下五十五度。我们没有把绒毛衬里装进睡袋，想让它尽量干一会儿。我的毛皮睡袋太大，在整个旅程中都没有另两人的睡袋容易暖起来。不过另一方面，我的睡袋从未破裂，比尔的却裂开了。

我们正要进入小屋岬半岛及恐怖角（TerrorPoint）之间的那个寒冷的海湾。从“发现号”时代便知，冰棚上的风从这里斜吹而出，吹往我们后面的麦克默多峡湾，以及我们前方克罗齐角那边的罗斯海。结果是这地方的雪从未经强风扫荡、硬化、打磨，而是积攒了一大堆最硬、最小的雪结晶粒，要在低温下打这儿通过，就像是拉车过沙堆。我谈过冰棚表面是什么情况，也说过在非常冷的时候，拉雪橇的人压不碎结晶粒，只能靠着它们彼此的滚动而前进。我们这次旅行碰到的就是这种路面，而且在软雪中更严重。我们的脚每一步都深陷进去。

因此，六月三十日，我们打算动身时，发现没办法一次拉两辆雪橇。没别的办法，只好先拉一辆，再回来拉另一辆。以前有天光的时候我们常这么做，那时就只怕暴风雪忽起，掩盖了我们刚留下的行迹。现在摸着黑，更难。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还有一点光，看得到我们踩过的大洞，我们拉了一辆雪橇，循迹回来，拉第二辆。换雪橇时，鲍尔斯总是替我们卸下、套上缰索。不用说，这种拉车法，每一海里的路程要走三海里才得完成。而就连只拉一辆雪橇也很困难。午餐时气温是零下六十一度，午餐后那点天光也消逝了，我们点起一根没有罩盖的蜡烛往回走，去寻找第二辆雪橇。那是古怪至极的队伍，三个冰雪满身的人和一小注光。我们常依木星定位，一直到现在，我每看到木星一定会想起它在那时对我们的照应。

我们不说话，说话不容易，不过拉雪橇本就是沉默的工作。我记得有一长串的讨论，就是这时开始的，是关于冷锋——冰棚上一直都这么冷吗？还是我们刚好碰上冷锋？这话题谈了约一星期。慢慢来，什么事都慢慢来，这是领队威尔森的负荷。“该继续走吗？”这问题时时被提出。答复是：“走吧，只要我们还吃得下东西，我想就还好。”比尔说。永远不愠不火，冷静自持，我相信他是世界上唯一能率领这种队伍的人。

那天我们前进了三点二五海里，是来回十海里的成果。扎营时气温零下六十六度，我们身上已包覆着许多冰。那是我最后一夜躺（以前我都说睡）在我的大鹿皮睡袋里而没有铺绒毛衬垫。那晚我睡得很不好：一直发抖，停不下来。有一次抖了很多分钟，我以为我的颈子会承受不住紧绷而断掉。人家都说冷到牙齿打颤，当你全身打颤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冷。我只看过一个牙关紧闭症的例子，或可比拟这种抽紧的现象。我的一根大脚趾冻伤，但我不知有多久。威尔森在他的小睡袋里相当舒适，鲍尔斯也大声打着鼾。那晚在雪橇下测得的气温是零下六十九度，雪橇上则是零下七十五度，那是华氏冰点以下一百零七度。

奇怪的视觉幻象及大水泡

七月一日我们照样来回拉运，但发现更难拉了，使尽全力也只能拉动一辆雪橇向前。自那时起，威尔森和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视觉幻象：往回循足迹去找第二辆雪橇时，我说过我们是点着一根蜡烛走的，我们疲倦的大脑看这些深陷的足印不是凹下，而是凸起，是一个个冰丘，我们不由自主地费力抬起脚来踩上去。随后我们想起来了，强迫自己照直走过这些虚幻的山丘。可是意志力持续不了多久，一天又一天，我们体认到必须忍受这荒谬的抬腿举动，因为我们别无他法。当然后来这现象消失了。鲍尔斯则没有这种幻觉。

那些日子里，我手指上的水泡让我非常痛苦。早在我的双手冻伤以前，这些大水泡里的液体就已结成冰，拿锅炉或食物袋时手会痛，想点起炉子更困难。有一天晚饭后，我终于挑破了六七个水泡，让里面的液体融化流出，感觉真是舒畅。此后每天晚上我都照方治疗已熟的水泡，渐渐它们都消失了。有时候实在很想嚎叫一番。

这些日子里，不分日夜，我经常想嚎，但我发明了一种替代方案。记得尤其是在长征快结束时，我的双脚冻伤，心跳缓慢，元气低落，身体僵硬，这方法特别有效：我会抄起一把铲子，趁着厨子在帐篷内努力点燃炉子的时候，在外面铲雪，压住帐篷的裙边，边铲边念：“你正接受痛苦的考验——撑住——撑住——撑住——你正接受痛苦的考验。”重复地念，想从里面得到一丁点的鼓励。我会听到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念：“撑住——撑住——撑住。”然后是：“你正接受痛苦的考验。”夏天拉雪橇时有一个乐趣是让自己神驰天外，周复一周。欧慈喜欢幻想一艘小游艇（有一条醃鲱鱼可当他的钓获物）；我则幻想一座最小的轮转式书架，上面不放书，而放上干肉饼、巧克力、饼干、可可和糖，还有一套炊具在最上层，随时准备等我回家时为我浇熄饥火；我们还要上餐馆、戏院和松鸡猎场，我们幻想一个或数个美丽女郎，以及……可是现在这些都不能想。险恶的处境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根本不能想别的事，我们没这份闲暇。我发现最好是不准自己思索过去或未来，只为眼前这一刻的工作而活，强迫自己只想怎么把这件活儿做得最有效率。一旦放纵自己的想象……

轻风袭击与宽深冰缝

这天（七月一日）我们还遭到轻风的迎面袭击。气温是零下六十六度，在这样的气温下，最轻微的风都能造成大害，身体任何部位一暴露在外，立刻冻伤。不过我们都在防风头罩底下垫了毛皮，遮住口鼻，是我们在木屋时以手工制成的，很舒服。凡是呼吸会结冻处都罩上，下半边脸立刻被一层冰幕遮住，形成额外保护。这很正常，也没有不舒服：因为脸上有胡须，冰不会碰触到皮肤，我倒宁愿有这层冰护住脸，直到我需要脱下罩脸帽喝汤的时候。我们只前进了二点二五海里，花了八小时。

那晚刮三级风，气温是零下六十五点五度，有雪。这很不好，幸而次晨（七月二日）我们准备出发时风减小为微风，当时气温为零下六十度，一整天都维持这温度，夜间才下降。下午四点时，我们看见一条雾自左方半岛上形成，同时也注意到冻结的手套在我们手上融解，而原本星光映出的陆地线条也模糊了。我们照样来回搬运，前进了二海里半，晚间八点扎营，气温零下六十五度。那天走得实在辛苦，我的双足在午餐时即已局部冻结。晚餐后我又挑破了六七个最严重的水泡，舒畅得很。

有些人说：“啊，我们在加拿大气温也低到零下五十度；我觉得没什么。”或是：“我在西伯利亚的时候，也遇到过零下六十几度的气温。”你会发现说这话的人是穿着温暖干燥的衣服，在舒服的床上睡过一夜好觉，午餐后从温暖的小屋走出去散几分钟步，或从暖气开得过大的火车厢里下来转个圈。他们把这事当做值得回味的体验。唉！如果这是冷的体验，那就像是在大餐馆里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餐后，来上一客香草冰淇淋浇热巧克力汁。而在我们的情况，如果有高于零下五十度的气温就要算奢侈，不是常有的了。

那晚上，我们首次因月亮升起而吹灭烛火。我们特意在月升之前出发，但事后证明月光对我们甚少助益，不过，有一次我们因月光而逃过一劫。

那是几天以后的事，我们走在一道道冰缝之间，恐怖山在左方高处，但我们看不见；冰棚的压力冰脊则在右方。我们在黑暗中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是在下坡，雪橇几乎要打到脚后跟。一整天都没有光，云遮住了月，从昨天起就没见过它的面。忽然，一片晴朗的天空露出月亮的脸，照见三步之外一道宽深的冰缝，上面只铺了一片闪亮的冰罩，不比眼镜片厚多少。若不是月光忽现，我们一定都会掉下去，雪橇也会跟着下去。那以后我觉得我们也许可以支撑到底了：上帝不会这么残酷，救我们的命，只为了延长我们的痛苦吧。

及踝的烂软雪与冻僵的睡袋

但眼前我们还不需要担心冰缝的事，我们还没有走到那移动的冰棚挟千里长冰之重，挤压恐怖山所形成的道道沟纹处。我们还在无风地区，及踝的烂软雪中一脚高一脚低地挣扎。脚踩下去像是踩不到底，又因雪温与气温一样低，走得越久，我们的脚和身体越冷。通常拉雪橇时，拉上十五分钟便会暖起来，但在这里刚好相反。直到今天，我还会无意识地用右脚拇趾踢左脚后跟，这是那次旅行时养成的习惯，每次一停下来，我便这样踢着。呃，也不是每次，有一次停下来时，我们全躺下来盯着天空看，因为那两人说天上正展示最美的南极光奇景。我没看见，近视太深，又因为冷，不能戴眼镜。我们向东行时，南极光总在我们前方，比以前历次探险队在麦克默多峡湾度冬时所见都美，想必是埃里伯斯山挡住了最亮的光。现在，几乎整个天空都笼罩在一片摇来晃去的光幕下，在天顶形成大漩涡：柠檬黄、绿与橘色。

这晚的最低温是零下六十五度，七月三日的温度则介乎零下五十二度至零下五十八度之间。我们只前进了二海里半。到这时我已经暗自断定我们是不可能抵达企鹅区了。我相信那几个晚上比尔很不好过，虽然这只是我的感觉，因为他从来没说过什么。我们知道晚上是睡了觉，因为听见彼此的打鼾声；也做梦，但是不记得梦境。我们开始在行进中暂停时打起瞌睡。

我们的睡袋到这时情况已很糟，晚上得花很长时间才钻得进去。比尔的睡袋铺在帐篷中间，鲍尔斯的在他右边，我的在他左边。他总是坚持先帮我把腿放进我的睡袋，他才钻进自己的，这是很慷慨的行为，因为我们吃过热晚餐后，身体很快便会冷下来。接着是七个小时的颤抖不已，到早上一钻出睡袋，第一件事就是趁着睡袋尚未冻僵，把个人用品塞进去。这样到晚上把东西像拔塞子一样拔出来，才有一个冰冻的洞可以挤进去展开一夜的睡眠。

有时候努力把四肢挤进睡袋时，会扭到、拉到，结果会严重抽筋。我们等候、按摩，但一继续向下挪动，腿就又开始抽痛。我们还会胃痛，鲍尔斯痛得尤其厉害。这时起我们晚餐后让炉子多烧着一段时间，那是唯一让我们还活得下去的东西。手捧炉子的人一抽起筋来，我们马上把炉子拿开，直到痛楚过去。有时候伯第抽痛得吓人，他的胃痛显然比比尔和我严重得多。我的毛病是心痛，尤其是晚上躺在睡袋里时。我们吃相当多的脂肪，这也许是原因。我笨，痛了很久都没说，后来比尔发现了，给我吃些药，马上好了些。

品行如金的旅伴

伯第总是负责在早晨点燃蜡烛，这是很英勇的行为。火柴受了潮，我想部分原因是从外面拿到较暖的帐篷里，部分是我们把火柴盒放在衣服口袋里。有时候连擦四五盒火柴才擦着一根。盒子和火柴的温度都在冰点以下一百度左右，裸露的肌肤碰到一小点金属马上冻伤。戴着手套时你的手没感觉，尤其我们的手指头本就已失去知觉。在早晨点着第一炷火是冷不堪言的苦工，更糟的是还得先确定真的已经到了该起床的时候。比尔坚持我们每晚要在睡袋里躺七小时。

在文明世界里不容易看清人的真面目，因为隐藏的方法太多了，而大家都没有时间深入了解别人。可是在南极不同。这两人经历冬季之旅存活下来，赴南极点探险时死了，他们的品行如金，纯的、闪亮的、不掺假的真金。语言不能表达有他们相伴的好。

在这整个旅程中，以及往后的历次旅程中，活人所曾经受的最沉重的苦中，他俩没有一次吐出过轻率或愤怒的字句。当后来我们以为自己必死时，他们仍很开心，唱歌、说笑，完全出于自然。他们也从不慌张，尽管在紧急的情况下动作很快。这样的人总是早死，不值得活的人却活下去，真是遗憾。

有些人写极地探险的故事，把事情说得轻松容易。我猜他们是认为读者会想：“这个人真了不起！他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却一点也不诉苦！”又有人走另一个极端，把零下十八度的气温说得怎么可怕。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我两者都不愿做，我不要假装这旅程没到苦不堪言的地步，之所以忍受得下去，并且今天回忆起来还觉得愉快，完全是因为有两位已逝的可贵友伴。同时我也不想说得比实际情况更恐怖，读者不必担心我会夸大其词。

冰狱烈过火狱

七月三日夜间，气温降到零下六十五度，但早上我们醒来时（我们那天早晨真的醒了过来）大感欣慰。温度上升到零下二十七度，风速每小时十五海里，雪不断下。只持续了几小时，但我们知道在我们所卧的无风区以外，一定是暴风雪大作。我们在这里，却得到休息、睡觉的额外时间。只是我们都明白，等气温回冷，我们的装备会冻得更厉害。这天气不能行进。日间气温降到零下四十四度，入夜后续降到零下五十四度。

新降的软雪使次日（七月五日）简直不能走。我们照常拖运一趟再来一趟，奋力拖了八小时，只前进了一海里半。气温在零下五十五度至零下六十一度之间，一度吹起稍大的微风，把我们冻得麻木了。月亮周围有很大的光圈，且有一根垂直的轴心，又有几轮幻月。我们希望已经走到标示恐怖山起点的长条雪岬。那晚的气温是零下七十五度，早餐时是零下七十度，正午时是零下七十七度。这一天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我发觉气温不值得记录。午餐后，下午五点五十一分，鲍尔斯记录下的温度是零下七十七点五度，即华氏冰点下一百零九点五度。我想没有人会愿意忍受在这样的寒冷、黑暗里，穿着冰冻的衣服、使用冰冻的装备。“发现号”一次春季出行，记录下最低的温度是零下六十七点七度，而在那时候，春天拉雪橇出门十四天就算很长，他们还是有天光的。这已经是我们在外的第十天，而我们预估要在外待六个星期。

幸而风停了。我们回头循迹找寻第二辆雪橇时，无罩的蜡烛稳定燃烧。但如果碰触到一小点金属，只需一秒钟，未戴手套的指头便会冻伤。因此系上雪橇搭扣套索是很困难的事，拿炊具、杯子、汤匙、炉子或油罐更难。鲍尔斯是怎样处理气象仪器的，我不知道，反正气象记录完整无缺。可是你一靠近纸呼气，纸上立即涂上一层冰，铅笔写不下去。抓绳子、绑绳子在这样的低温下辛苦而寒冷。要开始拉雪橇前先得套上缰绳，停下来扎营时又要取下，每天早晨还要把睡袋绑上雪橇、把炊具绑在仪器箱的上面，这些工作都很难、很苦，但更难得多的是比较细小的绳子。最糟的是每周食物袋的系绳、食物袋里面更细小的干肉饼袋、茶叶袋、奶油袋的系绳。不过真正的恶魔要数帐篷门的绳索：硬得像铁丝，却必须系得很紧。如果在躺卧睡袋七小时的时间内你必须出帐篷一趟，你要系的帐篷门绳已硬如火钳，要重新钻入已冻成铁板的睡袋更需要好一阵工夫。劈开一小片奶油也很困难。

那晚的气温是零下七十五点八度。我不由得想，但丁把冰狱列在火狱之下是有道理的。不过我们还是睡了些觉，而且一定躺卧七小时。比尔一再问我们要不要回头，我们总是说不要。其实我想回头得很，我相信要去克罗齐角是最疯狂的梦想。那天我们使尽全力，只前进了一海里半，仍然是拖运一辆再回头拖另一辆。征途漫漫，克罗齐角距埃文斯角六十七海里！

出现转机？

在我短暂的人生中，我不止一次碰到一种人，完全不顾明显的基本常识，知其不可而为之，结果达成不可能达成的成就。我们从未谈论我们的想法，只谈具体的事：等到了石头地面，要怎样在恐怖山的山坡上盖一座温暖的小石屋，用企鹅油点燃炉子，在温暖干燥的屋里浸渍企鹅胚胎。我们都是很有智识的人，一定也都知道我们是看不到那些企鹅的，继续往前走实在是再傻不过了。可是我们凭借坚固的友谊，沉默地坚持下去。那两人温和地带领我，我只是做他们叫我做的事。

我们的身体需要定时工作、吃饭、睡觉，在拉雪橇的时候常常忘记这件事。不过现在我们发觉没办法在二十四小时的作息时间里，安插进八小时的行进和七小时的睡眠：例行的营地工作需时超过九小时，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于是不再遵守想象中日与夜的差别。七月七日星期五，我们就是在正午过后才出发的。当时气温零下六十八度，有很浓的白雾。通常我们只概略知道身在何处。走了一天，前进一点七五海里，晚上十点扎营。但是很舒适，我们的心脏不但没有减缓，反而跳动正常；扎营比往日容易，双手有些知觉，脚也没有麻木。伯第甩下温度计一看，原来只有零下五十五度。“如果告诉别人，这样的温度让我们大感舒适，人家一定不相信。”我记得自己这么说。也许你不相信，不过是真的。当晚我写下：“不管怎么说，做史无前例的事让人开心。”事情开始好转了，你看得出来。

我们的心脏非常英勇。每天行进将结束时，它们筋疲力竭，没有力气输送血液到肢体末端了。威尔森和我差不多每天都冻伤脚。扎营时，我觉得我们的心脏跳动得比较缓慢、比较衰弱。没有法子，得等到热饮料烧好——午餐喝茶，晚餐喝热水。一下肚，效果立刻显现。威尔森说，那就像是把一瓶热水贴在胸前一样。心跳加速且强有力，你感觉得到一股暖流向外、向下。这时候你把布绑腿（缠紧裤脚的布条）解下，鹿皮靴、毛袜、两双羊毛袜都脱下，按摩脚，设法鼓舞自己。冻伤当时并不痛，等它回暖了、融化了才痛。之后变成水泡，再过些时变成厚茧。

比尔忧心忡忡。似乎斯科特曾两度邀他出外散步，劝他不要做冬季之旅，最后终于同意他，条件是他得把每个人都安全带回：我们是要参与探极的人员。比尔非常尊重斯科特，后来我们费力经过冰棚回去时狼狈万分，他却一定不肯留下任何东西在克罗齐角，连已经用不上而且在木屋里有很多备份的科学器具也不肯丢。“把装备丢下不带，斯科特绝对不会原谅我的。”他说。这原是雪橇旅行的好纪律，不遵守此纪律，把东西留下等以后再来拿的队伍通常是不好的队伍；但是过犹不及。

现在比尔觉得他得为我们俩的生死负责。他一直说抱歉，说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这么困难。他觉得是他要我们来的，我们受苦该怪他。当领导人对部下有这种感情时，如果部下知情重义，会收好效果；如果部下无情无义，或只是普通，则会认为领导人软弱可欺。

大雾中朝恐怖角摸索推进

七月七日晚的气温是零下五十九度。

七月八日，我们首度发现这片软如蓟粉的路面可能已到尽头。那天雪橇难拉极了，但我们的鹿皮靴不时会踩破一片薄硬皮，然后才陷进去。这表示有一点风。不时我们的脚会在软雪下面踏到一片硬而滑的地面。我们被雾笼罩着，雾跟着我们走，月亮在高处透过浓雾闪耀。定位跟拉车同样困难，整个早上辛辛苦苦走了四小时，才前进了一点二五海里，下午再三小时的辛苦则只有一海里的进展，气温是零下五十七度，吹着微风——可怕！

次日清晨下起雪来，雾很浓，我们起身时什么也看不见。照常花了四小时收拾装车之后，我们确定不可能来回搬运，因为绝不可能循着足迹回头找第二辆雪橇。非常欣慰发现我们可以同时拉动两辆雪橇了，我想主要是因为温度上升到零下三十六度。

这是我们第四天被雾笼罩，黑暗依旧。我们知道一定是快到陆地了，陆地是恐怖角，大雾可能是较暖的海水从压力冰脊及冰缝间冲上来所造成的——此处冰棚与海相通。

我希望能在某个平静无风的秋天夜晚，带你到大冰棚上，欣赏子夜太阳刚浸下海面时，罗斯岛上晕染的秋光。三月间，拉雪橇跑了一天路，腹中装下够多的肉饼，闻着帐篷中熟悉的烟草味，触摸到柔软的毛皮，知道一场好梦正等着你，这时候，走出帐篷再做最后一次巡礼。上帝制造的各种最柔和的色彩都印在雪上：西是埃里伯斯山，峰顶的烟云鲜少为风所动；东为恐怖山，不那么高，形状比较规则。两者皆宁静庄严。

那是四个月前，出到冰棚大平原上会看到的景象。极右方低下处，亦即陆地的东端，有一块黑色岩石，自巨大的雪堆中探头而出，那是圆丘，紧贴着它的下方，就是克罗齐角的崖壁。圆丘从冰棚上看挺矮，崖壁则根本看不见，但其实它们有九百英尺高，直挺挺矗立海中。

克罗齐角是冰棚的彼端边缘。冰棚东西长四百海里，高出海面二百英尺的冰崖在克罗齐角与陆地相会。冰棚以每年一海里多的速度向这片陆地移动，其挤压堆积也许你可以想象：压力冰脊之高与深，令海上之浪相形如田畦。这情形在克罗齐角最严重，但冰脊沿恐怖山南坡一直延伸，与陆地线平行。克罗齐角造成的波动在四十多海里外的角落营都显现出来，在那里有冰缝也有冰脊，我们时时需要跨越。

在“发现号”时代，冰棚撞击克罗齐角处形成一个小湾，海冰冻结其中。“发现号”的人就在海冰上发现唯一的帝企鹅孵育地。这里的海冰没有像罗斯海中的冰那样被暴风吹走，而未冻之海或水道又总在不远处，帝企鹅因此有了一个可产卵又可捕食的地方。我们就是要沿着冰脊寻路到圆丘，再从那里穿越冰脊到帝企鹅湾（Emperors'Bay），整件事都得在黑暗中完成。

我们在雾中摸索向恐怖角。这角距圆丘仅约二十海里，尖端是长条雪舌，直伸入冰棚。在“发现号”时代，他们多次往返于这条路，且是在天光下，因此威尔森知道在山与压力冰脊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通道，没有冰缝拦路。但是白昼过长廊与夜晚很不一样，尤其两边没有墙可借以修正路线，只有冰缝窥伺在旁。反正，恐怖角一定就在附近，我们前方也一定躺着那既非冰棚亦非山脉的长条雪舌，那是我们往前走的唯一通路。

这时我们开始醒悟眼睛已不管用，应多仰赖脚与耳的感觉行事。穿着鹿皮靴子走路，跟戴着手套的效果差不多，每一脚踩下去都有真实的触感，我们因此能感受到地面最轻微的变化：一点硬脆的薄面碎了，软雪下有一块略硬的地面。不久我们便越来越凭借脚下的声音来判断踩到的是冰缝还是实地。从这时起我们经常在冰缝间走。在明亮的日光下比较容易避开冰缝，即便掉入，你也看得见两壁在何处、走势如何、怎样爬出；同伴也看得出应该怎样止住雪橇、架住雪橇；如果你吊挂在深渊十五英尺深处，怎么救你才好。再说，那时候我们的衣服也好歹还像衣服。就是在理想的情况下，天光好、温暖又无风时，冰缝也是很可怕的东西，你在看起来平坦一致的雪地上拉车，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进某个无底洞，或是急忙拿出高山索、止住雪橇，去帮助某个骤然消失的同伴。直到现在，我有时还梦到我们在贝德摩冰河上或别的地方，有人掉下去，吊在缰索上的情景。在贝德摩冰河上，与我同拉一辆雪橇的一个人，一次头下脚上地跌落；另一人在二十五分钟内掉落达八次之多。当跌落的时候，你总不免怀疑那缰索拉不拉得住你。但那样的日子，与我们盲人骑瞎马般在克罗齐角冰缝间摸索的日子相比，又堪称轻松愉快了。

我们的狼狈因衣服趋褴褛而大增。就算穿铜盔铁甲也比我们这样手足灵便些；全身附着的冰如果都集中在腿上，我想我们现在还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幸好两腿还能移动。最难的是把人套进拉车索。在此次旅程开始不久便遇到这个问题，当时愚蠢地决定午餐时不取下套索，结果套索所含的冰在帐篷内融解，再冻回去时硬得像木板。同样，我们的衣服也硬得像木板，以各种奇异荒谬的角度自我们的身体伸出。把一种木板套进另一种木板，需要当事人与两名同伴的齐心合作，而这过程每个人一天都得经历两次。天晓得这得花多久时间，反正每个人都少不了被重打五分钟以上才行。

在雾中向恐怖角推进，我们感觉到上坡下坡好几次。不时踩过硬而滑的雪，不时踏破脆薄冰片。然后忽然有什么模糊难摹、恶魔似的东西在前面隐约浮现。我们卸下缰索，把它们绑在一起，在冰上拉着索往上走。我有见鬼的感觉。月光隔雾照见我们头顶有可怕的崎岖山棱，爬上去后发现我们身在一条压力冰脊上。我们停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之后“砰”的一响，起自脚下。迸裂声、呻吟声不断，是冰在移动，像玻璃般裂开。我们四周的冰都裂了，有的裂缝长达几百码。后来我们习惯了，但初次遇见真让人惊愕。这次旅行自始至终充满变化，绝不像夏天在冰棚上拉雪橇那般单调无聊。唯一单调无聊的事是躺在糟糕的睡袋里睡不着的时候，一小时复一小时，夜复一夜。后来我们连躺在睡袋里都遭冻伤。在睡袋里都能冻伤，情况真是很糟了。

月亮所在之处仅有一点光辉，我们站在雾中，月光刚好够显现前面另一座冰脊的边缘，左边也有一座。我们完全迷失了。冰下深沉的隆隆声依旧，可能是涨潮所致，虽然我们离滨海之冰应该还有很多海里。我们往回走，再度套上雪橇缰索，朝我们认为正确的方向走。在冰缝地带，总觉得脚下的地面随时会裂开，但我们只见到雪丘与冰堤，而且总是快要冲上去了才看见。我们真的迷了路。近午夜时我写下：“也许是压力冰脊，也许是恐怖山，没法判断。我看雾散以前是不能上路的。我们原是向东北行进，再向西南折返，觉得陷于谷中，于是扎营。”

气温已自上午十一时的零下三十六度上升到现在的零下二十七度。下着雪，什么也看不见。帐篷底下传来声响，像是巨人在敲打巨大的空水槽。种种迹象都预告着暴风雪。果然，我们才吃完晚餐不久，正一点一点挤进睡袋时，风就自南面吹来。那之前我们瞥见一块黑色岩石，因而知道我们一定是在就要与恐怖山相连的压力冰脊群中。

检视记录，很惊讶地发现这场风暴持续了三天，气温随风上升，第二天（七月十一日）早晨竟达零上九度，风力则是九级。第三天（七月十二日）更刮十级风，气温又上升了一点。

这段时间没什么不舒服。湿而暖，冰都化成了水，我们躺在冒气的液体中，想着它们再冻起来会是怎样。但我们不常担心这个，我们睡觉。从这一点看来，暴风雪实乃天赐。

简化食物，减低食物袋处理量

我们也改变了食物配给。一开始筹备此行时，斯科特就要求我们做些实验，以备次年极地之旅高原阶段的参考。我们知道这趟冬季之旅一定难走，就天气而言比极地之旅难得多，因此决定把食物简化到不能再简。只带肉饼、饼干、奶油和茶，茶不是食物，只能提神和暖身；肉饼非常好，是哥本哈根来的。

简化食物最大的好处是每餐要处理的食物袋数量少。在零下七十度的气温中，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东西都是同样的温度。在这样的气温中，你不妨试着解开袋子的系绳看看（两脚冻僵，双手靠着好不容易点着的蜡烛，刚刚才回暖了些），你就会明白能少解几个袋子是多么大的优势。

简化食物的缺点，而且是越来越迫人的缺点，是没有糖分。你有过无时无刻不想着甜食吃，连睡梦中也不忘怀的经验吗？那是很不愉快的经验。在此次旅程中缺少甜食并没有构成很严重的困扰，饼干里一定是有一点糖，我们在中午喝茶、晚上喝热水时在里面浸一些，喝起来甘口怡神。这些饼干是一家叫亨特利与帕尔玛（Huntley andPalmer）的公司特别为我们制作的，成分由威尔森与该公司化学家研商决定，对外保密，大约是历来最可满意的饼干，我想是很难再有改善的了。饼干有两种：紧急饼干和南极饼干。但其实我看没有什么差别，只有烤制程度的差别：较干熟的饼干适合拉雪橇时吃，如果食物供应充分的话；但如果你很饿，则适合吃较生的饼干。

在暴风雪中顶着风雪将烹调内锅拿进帐篷——威尔森速写

我们每个人携带不同分量的饼干、肉饼和奶油，借以测试人体在极端环境下对蛋白质、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需求。比尔全吃脂肪，开始时每天吃八盎司的奶油、十二盎司的肉饼和十二盎司的饼干。鲍尔斯告诉我他要试蛋白质，每天吃十六盎司的肉饼和十六盎司的饼干，并建议我全吃碳水化合物。我不喜欢这计划，因为知道我会想吃些脂肪，但分量可在途中随需求而更改，因此试试看也不妨。我开始时每天吃二十盎司的饼干和十二盎司的肉饼。

鲍尔斯觉得没问题（他什么都没问题），但他吃不了那么多肉饼。比尔也吃不了那么多奶油，但不觉饥饿。我则很饿，比另两人易冻伤，希望多吃些脂肪。我也得了心痛的毛病。在多吃脂肪以前，我增加饼干的分量到二十四盎司，但还是不饱。我要吃脂肪。比尔和我后来改吃同样的东西，他把吃不了的四盎司奶油给我，我则把吃了也不饱的四盎司饼干给他，这样我俩都是每天吃十二盎司肉饼、十六盎司饼干和四盎司奶油，不过有时奶油吃不完。这是非常好的食物分配，这次旅程中我们差不多都够吃，否则绝对没法应付那艰苦环境。

暴风缓和，云破星出

在恐怖角外躺卧于风雪中时，我的心情并非完全轻松。我不知另两人有何感觉，也许那传自身下、不似人间的砰然响声令人不安。我们迷失在压力冰脊间了，摸黑出去找路恐怕不是好主意。风不似往常直线吹袭，而是绕着弯、打着转。雪橇早已埋没在雪中不见踪影。我们的处境不能令人安心。

周二晚和周三都刮着十级暴风，气温从零下七度上升至零上二度。然后风渐渐缓和，到周四（七月十三日）几乎停了，气温下降，云破星出。我们很快吃了早餐，先喝茶，然后吃肉饼，饼干则浸茶或泡肉饼汤吃。饭后把雪橇与帐篷铲出，这是大工程，花了好几个钟头才完成。终于上路了。在那样匆忙的日子里，我每夜仍写下几行记录。那夜我写下：

“今天共走了七海里半——跑了很长的路——上下好几座恐怖山的冰脊——下午忽然遇见极大的冰缝——我们在恐怖山的高处——月亮救了我们，不然就掉进去了——雪橇恐怕也会跟着掉下去。”

七海里，以前要花上将近一周才走得到，现在一天内完成，很让人窝心。一整天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度至零下三十度之间，这也很不错。穿越山脉与冰脊之间的起伏带时，我们发现从山上吹下的风自坡峰向两头走，形成一面是东北风，另一面是西北风的现象。看来空中仍有风，暴风雪未如我们所愿完全离去。

一路行来，我们靠着多点一段时间的油炉才撑下来。每餐做好饭后，我们让炉子多烧一会儿，把帐篷暖起来，这样我们可以把冻僵的脚揉搓回暖，并做一些必要的细活儿。很多时候我们只是坐在那里打几分钟的盹儿，彼此提防着不要睡熟了。但是油耗得很快。出发时我们有六罐一加仑的油（就是斯科特批评过为什么带那么多的那些油），现在已经用掉了四罐。起先我们说一定得留至少两罐等回程时用，现在估计只能余一整罐，另加注满的两盏灯。我们的睡袋状况糟透了，我每晚得花上一小时推、打、挤，才能把自己塞进去。但是挤进去躺下来后觉得更不舒服。

精神紧逼崩溃状态

气温只是零下三十五度，但“一夜难眠”，我的日记上如此说。我们出发得挺早，但这一天辛苦至极，到后来我的精神简直快崩溃了，因为我们找不到那条冰缝之间的细直通道。一次又一次，我们猛然失足，说明路径不对。“是不是走得太靠右边了？”——没人知道——“那我们试试靠山边走吧。”如此如彼！

今晨费力拖拉了二点七五海里，之后浓雾忽散，我们发现身处一座庞然大冰脊的峰下，峰脊在阴影中像是黑色。我们续行，弯向左时，比尔跌跤，两臂插入一冰缝。跨过此缝后又是一缝，一段时间后到达左方高处，这次比尔和我都一脚踏入一条冰缝。我们触探四处皆是凹谷，于是拉雪橇下坡，安然无恙。

——我自己的日记

一旦进入一道压力冰脊，要好长时间才出得来。比尔用高山索加长他的套索，远远在前，如此他可早早发现冰缝，以免我们和雪橇掉落。这对我们很好，但对比尔可不佳：黑暗中的冰缝真能让你神经紧张。

扎下最后一营

次晨（七月十五日）出发时，模模糊糊看得见左前方高处是圆丘，这是一座大丘，垂直至海的崖壁构成克罗齐角。我们面向它另一面的缓坡，绵延多少海里的壮观冰脊则挤压着它的冰崖；那些冰脊是我们所来之路，现仍包围着我们。恐怖山在我们左方升起一万英尺，与圆丘之间是一座大杯子形状的雪堆，雪堆有一面缓坡，连接我们刚经过的冰缝间通道。我们就从这里拖拉雪橇上去。这里没有冰缝，但雪堆被风吹得很硬、很滑，我们像走在冰上一般，不得不套上钉鞋底。雪堆的形状像杯子，其表面也像瓷杯一样平滑。我们推拉了将近三海里，在距离雪庐预定地的冰碛石层仅约一百五十码处停下。这冰碛石层在我们左上方，圆丘的双峰则越过雪杯，在我们右边。这里，八百英尺高的山腰上，我们扎下最后一营。

我们到了。

我们该给雪庐取什么名字？我们的衣服和睡袋多快能干？烧企鹅油的炉子好不好用？企鹅真的在那里吗？“事情好得不像是真的。出来十九天了。相信很少有人搞得像我们这么湿：睡袋简直钻不进去，风衣像是冰冻的盒子。伯第的罩脸帽硬得像铁——这一切，我们忽然都不在乎了。真好。”[2]

已是夜晚，但我们急欲开始盖屋，立刻爬上营地上方的脊岭去，那里有岩石自雪中突出。有很多圆石，一些碎石，当然还有无限硬如冰的雪，向下滚落到我们的帐篷那里，以及一海里多以外的大冰脊去。后来我们发现，在我们与大冰脊之间，是一面巨大的冰崖。冰脊与其外的大冰棚都在我们脚下，罗斯海的边缘仅在约四海里外。帝企鹅一定就在圆丘那一面，被克罗齐角挡住而看不见。

我们计划用石块作墙盖小屋，外面敷雪，而以一辆九英尺长的雪橇当梁柱，一张绿色大帆布当屋顶。我们还带了一片木板当门楣。在屋里点起企鹅油炉，我们就有了一个温暖舒适的家，从这里出发去四海里外也许是企鹅孵育地的地方。也许我们能带上帐篷，在现场做科学工作，让可爱的家空上一两天。这是我们的计划。

那天晚上，

我们在山顶上一块大圆石下面开挖，希望这圆石能成为小屋一面墙的主体，但它下面连接岩石，挖不动。我们遂选了约十二英尺外一片还算平坦的冰碛石地，只略比山顶低一些，希望在这脊岭背风面可以避过此地常刮的狂风。伯第从山的那一面捡石头过来，再大的石头对他也不是问题。比尔从外面堆雪，我则以圆石砌墙。石头很好用，但雪被风吹得与冰无异，十字镐根本凿不动它，只能用小铲子敲下一些角屑。碎石子不够，有的话是很好的。我们下坡回一百五十码外的帐篷睡下时，一面长墙已砌了约一半，事情看来很有希望。

——我自己的日记

从八百英尺高处俯瞰，景色绝殊。我取出眼镜，一再抹去冰来看。东边下方是一大片压力冰脊，在月光下仿佛巨人用大犁耕过，耕出一道道五六十英尺深的沟畦。这些沟畦直通到冰棚边缘，其外是冻结的罗斯海，平平躺着，纯白、宁静，似乎不知风暴为何物。北面和东北面是圆丘，身后是恐怖山，我们就站在恐怖山上。远望灰色冰棚无边无际，像一道寒冷、壮阔、模糊、沉重的符咒，是风与雪与黑暗的孵育地。老天！这是怎样一个所在！

现在月光和昼光都很有限，但此后四十八小时我们尽量利用这两种光线日夜做活，常常在实在看不见什么的时候还在做，点着风灯挖石掘雪。两天下来，墙都砌好了，外面也用雪堆敷到仅余一二英尺未到顶，准备先铺上屋顶布再敷满。敷雪的困难是雪太硬，没办法塞住石块的空隙。门装上了，是三角形的帐篷门，边缘紧塞在墙里，用雪和石块封住。上面是木板扣住，底下直挖进地里。

——我自己的日记

我们那天没能完成整个工程，伯第非常失望，简直有点生气。但要做的事还很多，而我们都累坏了。次晨（七月十八日，星期二）我们早早起身想完成石屋，但风太大，到山顶后做了些挖掘工作，但没法铺上屋顶，只得回去。我们看出坡顶的风比我们扎营处大得多，那天早晨风力达四至五级，气温约零下三十度，坡上冷得不得了。

穿越克罗齐角冰脊带

油的问题很让我们担心，现在第五罐也用掉很多了，我们尽量节省，常常一天只吃两顿热食。得想法子去猎些帝企鹅来熬油才行。十九日是晴朗无风的天气，我们九点半出发，拉着一辆空雪橇，带两把冰斧、高山索、缰具和剥皮用具。

威尔森在“发现号”时代多次穿越克罗齐角冰脊带，但那时有天光，他们发现在悬崖底下有一条路，这悬崖现在就在我们和冰脊之间。

快到山坡底时，得小心冰缝。这里我们以前没来过，但很快就碰到悬崖边缘，沿着它走，它渐渐低下，与冰棚齐平。向左转朝海冰去，知道再走约二海里冰脊带，便到克罗齐角。起先一海里半很好走，要绕过冰脊的一个个大冰瘤，但总还算平坦，不久冰崖便在我们左方陡升极高。比尔的意思是尽量靠近冰崖底下走，循着“发现号”时代的老路。在那个时代，他们到的时候总是太晚，小企鹅都孵出来了。我们现在找不找得到帝企鹅，如果找到，会不会有卵，我们不确定。

不久麻烦来了。每隔几码就碰到一条冰缝，相信还走过很多而不知。我们虽尽量靠着冰崖走，还是置身于第一道冰脊之上，与我们想去的冰坡间隔着一道深沟。之后来到第一与第二道冰脊之间的巨谷，四面八方全是形状各异的大冰堆，冰缝也四处皆是。我们在雪坡上滑行，沿雪脊匍匐前进，想走到冰崖上去，可是总走不通，又折回来。比尔系一条长索走前面，伯第的缰索也扣在套环上，我则系着缰索走在雪橇后面。这雪橇很有用，有时当桥，有时当阶梯。

有两三次，我们想下冰坡去走崖底下比较平坦的路，但坡总是太陡，下不去。在那样暗淡的光线下比例都受到扭曲，有些地方我们借冰斧和高山索之助下去了，但看起来却是笔直的。而你如果滑跤，底下总是有冰缝等着你。回程时我跌下去一次，另两人站在高壁上把我拉上去。

摄莱特——企鹅的帝成列

翰摄戴本——圆丘后的冰崖齐角克罗

我们于是爬下第一与第二道冰脊之间的凹谷，再爬上第二道冰脊。这里的冰脊高达五六十英尺。之后怎么走的我就不知道了。唯一的路标只是纵横交错的冰缝，有时候几步路间就有三四道。气温挺低的（零下三十七度），我没法戴上眼镜，这既对我困难，对全队也不利：比尔看见冰缝便指出，伯第大步跨过，我则会端端正正把脚放进那裂缝里去。这一天我踩进去至少六次，有一次，快到海边时，我滚进一个坑，然后滚下陡坡，直到伯第和比尔用绳子把我拉上来。

我们摔跌前进，后来走进一条大死巷子，大约是两条冰脊的末端相连而成，冰脊则突出海冰上。这样，我们四面环绕着大冰墙，中间则是陡峭的雪坡。左方高高隆起的即是克罗齐角的巨崖，但我们看不清中间是否隔着两三道冰脊。我们试了至少四条路线，都走不通。

这时我们听到企鹅的叫声。

叫声来自我们看不见的海冰上，中间的一海里多一定是冰缝交错。叫声在高崖上形成回音，我们无助地站在那里，可望而不可即。听着听着，我们醒悟到只有回头，时已近中午，一点点天光也快消逝，在那种地方若陷于全然黑暗是很可怕的。我们循路回来，我几乎立即便失足滚落一条冰缝。伯第和比尔保持住平衡，我爬上来。原路足迹难辨，不久便找不到了。伯第是我生平仅见最会辨认足迹的人，一再找回原路，但后来连他也实在找不到了。我们商议后决定照直走，果然又找回了路。到那时我们也已出了最险恶的地带。看到帐篷真高兴。

第二次尝试：越过冰崖

次晨（七月二十日星期四）我们凌晨三点即开始做雪庐的工。虽有风，还是勉力把屋顶帆布铺上，用雪块压住，第二辆雪橇做了横梁。帆布在向风面（南面）直落到地上，先用石块紧紧压住，再把余边收进。另三边留约二英尺余边，每隔二英尺以短绳系在岩石上。门是难处，目前我们让帆布拱在石头上，形成门廊。整个小屋盖得很好，但没有软雪填塞雪块与石块之间的空隙。不过我们已觉得屋顶不可能被掀掉，事后证明我们没错。

克罗齐角的冰棚压力脊，后为圆丘，可看到

部分帝企鹅产卵的海湾——莱特摄

清晨三点，未吃早饭即上工是很凄凉的。等回到帐篷吃饭，大家都很高兴。这么做是因为今天打算再去找帝企鹅。第一线天光一露，我们即出发。

不过现在我们对压力冰脊知道得多些了。例如，冰脊的情况与“发现号”时代已大不同，可能冰脊更高大些，后来照片证明冰脊比十年前远伸入海一海里多。我们也知道了如果像昨天那样，从冰崖唯一开口处向冰棚的地方走是永远不可能走到孵育地的，以前崖下曾有的一条通道现已不存。只有另一个办法可试：越过冰崖。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尝试的事。

冰崖高约二百英尺，我觉得不安，尤其是在黑暗中。但昨天摸黑回来时，我们注意到冰崖有一处裂口，底下有积雪一堆。也许可以从那里下去。

于是，每个人都把皮索系在雪橇上，比尔牵一条长绳在前，伯第和我在后面照料雪橇，我们走下通往冰崖的坡，当然我们看不见冰崖。越过一些小冰缝，不久便知道冰崖应已不远。两度试图爬上冰崖边缘不成，之后却发现了那个坡，而且不太困难地下了坡，坡底果然是我们想去的地方：壁崖与冰脊之间。

这就开始了在冰脊之间的上下攀援，其危险程度可能超出你的想象。起初与昨天差不多：互相援引着上脊峰，连跑带滑地下坡，跌进冰缝与各种洞穴再爬出来。我们沿着壁崖下面走，壁崖越升越高，渐渐来到黑色火山熔岩的断崖，克罗齐角就是这种断崖。我们跨在一道形如刀背的雪脊岭上走，中间夹抬着雪橇。右边是深谷，谷底有冰缝；左边是比较浅的谷，谷底也有冰缝，我们匍匐蠕动向前，在黯淡的光线下尤其吓人。雪岭尽头是一层层满布冰缝的坡，终于我们来到崖壁下的冰碛石面，在这里放下雪橇。

我们攀绳而上，这里的悬崖不是冰而是岩石，高八百英尺。冰脊在这里挤压岩壁，杂乱无章。四百海里移动的冰在后面推挤，把这些巨大的冰脊抛掷、扭曲，料想约伯[3]见了也无言词以呵责造物主。我们爬上爬下，用冰斧着力，并在钉鞋也无法立足之处凿出立足点。越来越靠近帝企鹅，看起来好像这次能成了，却来到一堵高墙，一眼望去便知绝不可能越过。一座最大的冰脊，背抵着崖壁而立。我们好像无法再进，这时比尔却发现一个黑洞，看起来像一个狐狸洞，消失在冰的内部。我们审视着：“好，进去看！”他说着，头钻进去，不见了。鲍尔斯跟着进去。洞很长，不过可以钻过去，到得洞的那端，我发现底下是很深的狭谷，一面是岩壁，另一面是冰。“背抵着冰，脚顶着岩壁，保持平衡下来。”比尔说。他已经站在底下一个雪坑里的坚冰上了。我们凿了约十五个立足点才出此洞。很兴奋，非常高兴，接下来的路也比较好走，直到企鹅的叫声又传入耳际，我们站住，像三个肮脏褴褛的雕像，在帝企鹅家的上方。企鹅是有，我们就要抓到它们了，但哪里有传闻中的几千只呢？

我们站在一座冰崖上，其实只算是矮岩，约十二英尺高。下面是海冰，有许多冰岩散落在海冰上。冰崖垂直，有突出冰檐，但下方无雪堆高起。可能是因为海水最近才结冻的缘故。反正，若无奥援，下去之后很难再上来。议定必须有人留在上面，准备用高山索把下去的人拉上来。这人一定是我，因为我近视又不能戴眼镜，下岩去最没有用。如果有雪橇就可以拿来当阶梯，但雪橇留在几海里外的冰碛石上了。

终于找到帝企鹅孵育地

我们看见帝企鹅在几百码外，冰棚悬崖底下，互相簇拥着站在一起。些少的天光消逝得很快，全然黑暗的将临与南方似要起风的光景让我们极为担心，找到企鹅这事倒显得不那么令人兴奋了。经过难以描摹的辛苦，我们即将目睹自然世界的奇观，我们是第一批而且是仅有的几个做到此事的人，我们马上就能取得科学上极为重要的证据，我们将根据观察把理论变成实据——但我们只有一点点时间。

帝企鹅受惊，呱呱乱叫，奇异的声音似喇叭。它们无疑在孵卵，一边跑，一边努力把卵带着走，但在慌张推挤中，许多卵掉落在冰上，有的很快被别的无卵可孵的帝企鹅捡去，它们可能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这种鸟的母性似乎压倒生命中其他的机制，在生存竞争中，只有母性满足才能存活下去。我很想知道这样的生活是否让它们快乐自得。

我们正站在“发现号”的人发现的孵育地。他们在早春时来，从没来得及见到卵，只见到亲鸟和雏鸟。他们认为帝企鹅真蠢，不知何故偏要在南极的隆冬时节孵育：这时候气温总在冰点以下七十度左右，暴风雪刮个不停。他们看见帝企鹅把宝贝幼雏放在自己（这种鸟雌雄两性争夺育雏权）的大脚上，用胸腹间的一块秃肉慈爱地压着幼雏，等它实在饿得不行了，非得到附近水道上去觅点吃的，它便把幼雏放在冰上，旁边二十只左右无雏的帝企鹅便一拥而上把它捡起。它们互争互抢，有时竟把雏鸟弄死了。如果雏鸟走得动，它会爬到冰缝里去，躲开这场斗争，结果便是冻死。同样，许多卵破裂或腐坏。显然死亡率很高。但是有些存活下来，到夏天时，若是即将刮起大风暴（它们对天气无所不知），亲鸟便携带幼鸟越过几百海里的海冰，来到未冻海的边缘，在那里坐等风暴来临。海浪涌起时，会击破海冰成漂浮的冰块，它们便在冰上随浪而去，加入大浮冰带的阵容，拥有自己私人的游艇。

写森速威尔——悬崖冰棚后为雏，顾幼上照海冰鹅在帝企

你一定同意，这样一种鸟真是有趣。记得七个月前，我们在这种大黑崖下划船，看到一只孤独的帝企鹅幼雏，身上仍只有绒毛，我们即明白为何帝企鹅要在隆冬产卵。试想六月间所产的卵到一月初时仍没有成羽披覆，则若在夏天产卵，幼雏一定过不了冬天了。帝企鹅不得不排除万难，因为它们的幼鸟成长得这么慢；就像我们人类也因此花很长时间育儿一样。可怪的是这么原始的鸟，为何童年期这么长。

这种鸟的生命史虽有趣，我们却不是走三星期的路来看它们孵蛋的。我们要胚胎，越早期的越好，而且要没有坏、没有冰冻的，这样国内专家才能把它们切割成微小片段，审查鸟类进化的历史。因此比尔和伯第很快收集了五枚蛋，打算放在毛皮手套里带回恐怖山上的雪庐去，用带来的酒精浸泡起来。我们也要企鹅油作燃料，因此他俩杀了三只企鹅，剥下皮来——一只帝企鹅重可达九十磅（约四十公斤）。

罗斯海冻结在外，举目不见海豹踪影。只有约一百只帝企鹅，而不像一九〇二年和一九〇三年有两千只左右。比尔估计每四五只成鸟有一枚蛋，这当然只是粗略的估计，因为我们不愿多加惊扰它们。不懂为何所见的鸟这么少，不过看起来海冰才结冻不久，这是不是第一批先锋？是否之前先孵过一批蛋，海冰却被风吹去，这是第二次的努力？这座小湾是否已不安全？

以前的人看到帝企鹅如果找不到可抚育的幼鸟，便将死的、冻僵的拖来放在腹下。他们也看到腐坏的蛋，意谓蛋冻僵之后又被拿来孵。现在我们发现这些鸟非常想要孵点什么，竟把冰当蛋放在腹下！有几次比尔和伯第捡起蛋，发现只不过是冰块，圆圆的，与蛋差不多大，脏而且硬。一次他俩看见一只鸟掉落一枚冰球，另一只鸟则正把一枚冰球塞入腹下，不过一旦有真的蛋出现，它们立刻放弃假蛋。

我站在崖上时，一群帝企鹅绕崖游行了一整圈。光线已很差，我的同伴最好赶快回来，每件事都得赶快做。我先把他们放在长手套里的蛋吊上来（之后用灯心绳挂在脖子上），然后吊上油皮，但完全拉不动比尔。“拉呀！”他在底下喊。“我在拉呀。”我说。“但是下面绳子还是很松。”他喊道。后来他站在鲍尔斯的肩膀上爬上来，我们两人合力拉鲍尔斯，下面的绳子却还是松的。我们一拉紧绳子，它就卡在冰缘上——从冰缝里救人时也常发生这种现象。我们试把绳子由冰斧上送下去，不成功。鲍尔斯四处跑来跑去查看，把一只脚伸到冰缝里却碰到海水，事情看起来有点糟糕。这时鲍尔斯发现冰崖有一处无冰檐，遂以冰斧砍出几个立足点往上爬，我们在上面拉，终于大家在崖顶重聚了，但他浸了海水的脚包满一团硬冰。

视死亡为朋友

我们尽快往回走。五个蛋分放在我们的长手套里，伯第把两块皮绑在身上，拖在后面；我绑了一块。我们援绳而上，攀爬脊岭和钻过冰洞很难，有一处是很陡的碎石雪坡，我爬到一半掉落了冰斧；又有一处太黑，看不见来时凿的立足点在哪儿，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凭运气往上爬。最有耐心的比尔这时说：“谢里，你得学会怎么用冰斧。”这一趟走下来，我的风衣成了破布。

我们花了点工夫才找到雪橇，这时只剩三个蛋还算完好，我的两个都在手套里打破了。第一个我倒掉了，第二个我留在手套里，打算回去煎来吃。这个蛋也没能到家，不过在回程中我的手套远比伯第的容易化冰（比尔没有拿蛋），我相信是企鹅蛋的油脂对手套有好处。走到脊岭下的凹洞时，实在太黑，只能摸索前进。这样越过许多冰缝，找到脊岭，翻越过去。在高处比较看得见，但来时足迹很快就见不到了。我们照直走，幸运找到来时的下坡路。这天一直刮着凌厉的冷风，气温在零下二十度至三十度左右，我们觉得很冷。现在更糟，往上寻找帐篷所在时，雾气迷漫，迹象不妙。随即刮起四级风，我们完全迷失方向。经过好一阵搜索之后，才终于找到标示雪庐所在的石堆。

我曾听过一个英国军官的故事，他在达达尼尔海峡的战争中瞎了眼，在英国与土耳其两军阵地间的三不管地带迷失，只在夜间出来，却无从得知哪边是本军阵地，来回游走间，土耳其军和英军都向他射击。这样过了几天几夜。后来有一夜，他爬向英军战壕，如常受到攻击，他不禁喃喃自语：“老天！我怎么办？”英军有人听到，这才把他拉进去。

他所受的折磨难以衡估，发疯或死亡或许可以解除他的痛苦。我只知道，在这次旅程中，我们已经开始视死亡为朋友。那天晚上，我们摸索着往回走，困倦、寒冷，累得像狗，四周一片黑暗，风雪交加，那时候，冰缝几乎像是友好的礼物。

事情一定会好转？

“事情一定会好转，”比尔次日说，“我想昨晚我们的霉运到了底了。”其实我们没有，还早得很呢。

事情就是如此。

我们首次迁入雪庐，为的是改用熬油炉，好省下油回程用，但又不想在帐篷里熬油，把帐篷熏得黑油油的。风雪刮了一整夜，雪从几百个墙壁缝隙里吹进来，落得我们一身，因为在这多风地区，我们找不到软雪来堵塞硬雪块之间的洞。我们剥下企鹅油时，粉状的雪覆盖了每件东西。

虽然不舒服，这倒不需要太忧虑。风吹来的雪有些会积存在小庐及庐后岩石的背风面，正可用来填塞空隙。非常吃力地终于点起了熬油炉，一滴沸油爆起，溅入比尔的眼睛。以后他一直躺着，忍不住呻吟，显然非常痛苦。后来他告诉我们，他当时以为这只眼睛废了。我们勉强弄了一顿饭，饭后伯第仍让炉子点着，但屋子没法暖起来。我出去，割下门外一块绿帆布，把屋顶帆布压在大石头底下，再用雪块尽量塞紧，总算把大部分的飞雪阻挡在外了。

很奇怪天使与傻瓜常殊途同归，我们这趟旅行到底比较接近天使还是傻瓜我始终无法判定。我从未听到同伴口出恶言，只有一次听到一句不耐烦的话（就是我在企鹅孵育地没能把比尔拉上来那次），再来就是同一天晚上比尔眼痛时的呻吟之声，算是最接近抱怨的了，但是大多数人在这样的时候一定会嚎叫不已。“我想昨晚我们的霉运到了底了。”这对比尔来说是很强烈的语言。“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4]他在给斯科特的报告中说。这次旅程是在独特的环境下考验人的耐力，而这两人总是挑起一切责任，展现出自制的特质，这份特质是此行成功唯一可确定的因素。

次日——七月二十一日——我们收集所有找得到的软雪，塞进硬雪块的缝隙里。雪量实在少得可怜，但完工后已看不出墙上有任何缝隙。风有把屋顶往上掀的倾向，我们砍下一些大硬雪板，压在帆布上面，紧贴着作屋梁的雪橇。我们又把帐篷搭在雪庐门外，这样，雪庐与帐篷都高居八九百英尺的恐怖山上，但都在一块突出的巨岩之下，巨岩后面是陡坡，直降到冰棚上，暴风雪就从这方向吹来。我们前面的坡则向下约一海里，降至冰崖，非常滑溜，必须穿上钉鞋底才能行走。帐篷大半在雪庐的背风处，但棚顶超过雪庐屋顶，帐篷边缘也有一部分突出于雪庐墙外。

那晚我们把大部分器具都搬进帐篷内，并在帐篷里点起熬油炉。我一向不信任这种炉子，时时刻刻担心它会火焰高涨，烧掉帐篷。但它的火势强大，帐篷又有双层衬里保温，相当温暖。

我们始终没法按照常规作息，有时清晨四点，有时下午四点，才开始努力融化睡袋钻进去睡觉。这无所谓。那个星期五，我想我们是下午入睡的，锅子、鹿皮靴、很多袜子、鲍尔斯的个人用品袋以及很多别的东西放在帐篷里。熬油炉大概也放在那里了，因为雪庐暖不起来。帐篷的垫布则在雪庐里，我们的睡袋底下。

“情况一定会好转。”比尔说。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有很多应该感恩的方面。以我们所有的硬雪块与石块，我不认为有人能盖出更好的雪庐。我们慢慢会让它密不透风的。熬油炉管用，而我们有油可熬。我们已找到一条路通往企鹅孵育地，手上又有三枚虽然冻僵但完好的企鹅卵。我手套里的两个在我摔倒时打碎了，原因是我不能戴眼镜。再者，地平线下的太阳在正午时透出的光渐渐长了。

但是我们在外的时间已经比以前春季出门最长的时候长了一倍。春天出门的人有天光，我们却在黑暗中；他们从未经历如此低温，通常连接近这样的温度都没有；他们又甚少在如此难行的地区拉车。快一个月来，我们睡得最好的一次是在大风雪中，气温略高，我们的体温因此得以融解衣服与睡袋中的冰。我们的心灵大受磨损，体力也显然比以前衰弱。我们只剩下一罐多一点的油供回程之用，而我们知道通过冰棚的路有多难走，就是初出门的人、新整好的装备也不见得能耐得。

我们花了半小时钻进睡袋。卷云自北方横越星群，南方天空看来浓密，但在黑暗中总很难判断天气。没有风，气温约零下二十度。我们觉得没有什么特别可忧之处。帐篷挖得很深、压得很实，世上没有什么力量能移动雪庐的厚墙，扯走帆布屋顶。

帐篷、雪庐顶一一随风而去

“情况一定会好转。”比尔说。

我不知我醒来时是几点钟。没有风，一片死寂，是可以让人安心也可让人恐惧的寂静，视情况而定。然后有一声风泣，接着又归宁静。再过十分钟，狂风大作，像是这世界发了疯一样。地球被扯成碎片，不能想象、无法形容的狂暴与咆哮。

“比尔，比尔，帐篷吹走了。”接下来我记得的就是鲍尔斯在门口对我们一再狂叫。这种清晨的震撼最让人难受，头脑还没有清醒过来，以为是死亡的延长。一趟又一趟，伯第和我奋力在雪庐和帐篷门之间的几码路上往返。我实在不晓得帐篷里的东西怎么能留下那么多。帐篷原来的所在散置着装备，后来检点一番，丢失的只有锅子的底垫、外锅的盖子。这两样东西再也没见到。最奇妙的是我们的鹿皮靴子还在原处，那里刚好是在雪庐的背风面。伯第的个人用品袋也在，还有一罐糖果。

伯第带了两罐糖果来，一罐在庆祝抵达圆丘时吃掉了，这是第二罐，我们都不知道，原来是为第二天比尔的生日准备的。后来我们周六开始吃，罐子以后比尔也派上了用场。

把这些东西搬进来，我们得与厚实如墙的黑雪对抗。雪向我们吹来，意欲将我们卷下山坡。但我们一开始奋斗便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看见伯第被击下坡一次，但他及时爬回来。我们把找得到的东西全交给比尔，这才回到雪庐，收拾东西，也收拾混乱的心情。

情况极坏，不尽然是我们的错。我们在找得到石块的地方建庐，很自然地把帐篷和雪庐都置于可避强风之处，现在却发现我们的危难不是起因于风，而是由于无风。飓风主力被屋后的脊岭挡住，从我们头顶斜出，在下面形成真空吸洞。我们的帐篷不是被吸向上卷入风中，就是因一部分在风中一部分不在，而被吹走。雪庐的屋顶被转向上然后猛地坠落，打得很重。雪往里灌，不是被风吹进，而是被屋子吸进。背风面，而不是向风面的墙进雪最多。所有东西已经都覆盖在六至八英尺的雪下。

我们不久便开始担心雪庐的安危。起先压在帆布屋顶上的重雪块还压得住，但渐渐地，风好像移动了它们。神经紧绷得不堪忍受，在各种汹涌的噪音中等待能让人发疯。一分钟又一分钟，一小时又一小时——雪块被吹掉了，屋顶上下击打，再结实的帆布也经受不起无休无止的重击。

那天，周六早晨，我们吃了一顿饭，以后很久都没得吃。油实在珍贵，我们想用熬油炉，但它在抽动几下之后在我们手上碎成一块块，接合剂居然熔化了。这样也好，我想，因为这时候用它比平常更危险。结果我们用野炊炉煮了一餐。锅子被风吹去两个组件，我们只好尽量设法让它在炉子上保持平衡。之后议定，有鉴于余油已不多，我们下一餐能多晚吃就多晚吃。没想到上帝已为我们安排好了这事。

我们极力阻挡雪吹进来，用袜子、手套和衣服堵塞洞孔。但没多大用处。雪庐是一个真空吸洞，能吸什么就吸什么。没有雪的时候，黑色细小的冰碛石屑就会进来，扑在我们身上和所有东西上。我们坐等屋顶掀掉，等了二十四小时。情况坏到我们不敢打开门。

很多个小时以前，比尔告诉我们，屋顶如掀掉，他认为我们最好蒙在睡袋里滚动，挪到空地上，冻僵，被雪埋没。

情况越来越无望。帆布被吸上去时，与支撑它的雪橇之间距离越来越大，这一方面因为帆布被扯撑，另一方面因为压在上面的雪块掉了。帆布打下来时的声音比先前大，从墙缝间进来的雪比先前多，尽管我们所有的薄手套、袜子和较小的衣服都拿去塞了洞，连睡袍都塞在屋顶与门楣石之间了。石块被拉起、摇晃着，我们怕它随时会掉下来。

我们彼此说话得用吼的。早先我们想用高山索从外面把屋顶捆住，但鲍尔斯说风这么大，绝对做不到。“在海上你绝不会要水手做这种事。”他说。他一再从睡袋里出来，填塞洞孔、塞紧屋顶，等等。他实在了不起。

这时屋顶被吹掉了。

伯第正在门边，那里的帆布压在门楣板上，比别处更受风。比尔大半身都在睡袋外，压着一根棍子什么的。我不记得我在干什么，不过我是半身在外、半身在睡袋里。

门的上方开了一点小缝，绿色帆布在比你读这段字更短的时间内，刮扫进几百粒小碎片。鬼哭神号难描其声，此声之上更有强大的山风把帆布撕成细条的声音。我们拿来砌墙的最大一块石头向我们倒下，雪立刻成片飞进。

伯第急忙钻入睡袋，终于钻进去了，也带进去一大堆雪。比尔也是，不过他的情况好些；我本就半身在袋内，没问题，于是转身去帮比尔。“管你自己的。”他喊道。我仍坚持要帮他，他俯身过来，嘴贴着我的耳朵说：“求求你，谢里。”他的声音非常焦虑。我知道他觉得责任在身，他怕是他把我们送进鬼门关。

埃里伯斯山——莱特摄

压力冰脊——莱特摄

接下来我看到鲍尔斯的头横过比尔的身体。“我们没事。”他喊道，我们肯定地回应。虽然我们都知道说这话只因明知大事不妙，但这项声明仍有帮助。然后我们尽量把睡袋翻转，让睡袋底朝上，开口处则压在下面。我们躺着想心事，有时候唱歌。

从无一刻放弃希望

威尔森后来写道，我猜我们都在筹拟没有帐篷怎么回去的计划。我们只剩下一块垫布，压在我们身下。当然那时我们不能交谈，但暴风雪停后我们商议是否可能每晚在雪地上挖一个洞，用垫布盖在上面过夜。在如此低温、如此装备下怎么回去，我想我们其实没有主意，但这事连提都没有人提一句。伯第和比尔唱了很多歌，片段的歌声不时传入我耳际，我于是跟着哼，有时哼得有气无力的。当然我们身上覆满了雪。“我下定决心要保持温暖，”鲍尔斯写道，“在压覆我身的屑块之下，我拍打着脚，唱所有会唱的歌来打发时间。有时候我打比尔一下，看他仍然会动便知他还活着——他这个生日过得真糟糕！”伯第身上堆的雪比我俩都多，但我们都得时时抖动一下，把睡袋上的雪抖掉。打开睡袋口，可取到一点软雪，捏一捏，放进嘴里融化。等手又暖起来以后再多拿些；这样，我们并不太渴。有几根碎帆布条仍挂在我们头顶，在风中发出枪击似的爆响，但没有一条掉落。风声很像火车快速通过隧道，两边窗户都关上时的声音。

我很相信我的两个同伴从无一刻放弃希望。他们一定吓坏了，但是并不慌乱。至于我，是完全不抱希望；屋顶飞去的那一刻，我觉得事情已经完结。我还能怎么想？我们花了那么多天，在黑暗中经历前人从未经历的寒冷，才终于抵达此地。以前从无人忍受至几天以上的环境，我们承受了四星期。这期间，我们睡不好觉，只是累得不省人事，像人在拷刑架上睡着一样；每一分钟我们都在为生存奋斗，而且总是在黑暗中。我们能撑下去，靠的是极端注意照顾双脚、双手和身体；靠着烧油，以及吃很多热而多脂肪的食物。现在失去了帐篷，六罐油只剩下一罐，锅子也不齐全。我们的衣服，运气好天气不太冷的时候能拧出水来，而一钻出睡袋我们立刻冻成穿着冰甲胄的硬块。在低温下，有帐篷遮蔽，我们尚且需要花一小时以上才能奋力钻进冰冻的睡袋。不行！没有睡袋我们是死定了。

至于找回帐篷的几率，看起来不到百万分之一。我们位于九百英尺高的山腰上，风势大得可以把东西直吹入海。我们屋前先是一座陡坡，坚硬得十字镐也凿不动，滑溜得鹿皮靴子走上去停也停不住。坡下是几百码高的大冰崖，冰崖外是绵延无数海里的压力冰脊，冰缝、坑洞散布其间，在里面找帐篷跟找一朵雏菊一样不可能。冰脊之外是未冻的大海。很可能，帐篷被摄入空中，掉落在海中某处，正往新西兰漂流着呢。很显然再也不会见到它了。

与死亡面对面时，你想的并不是坏人怎样受刑罚，好人怎样臻极乐。我也许猜想过自己上天堂的几率，但坦白说我不关心。我不打算回顾自己一生的罪过，但我的一生确实浪费了。通往地狱的路也许铺满善意，通往天堂的路却也铺满错失的机会。

我想重活一遍。我可以活得多么乐趣无穷呀！真是可惜。波斯人不是说吗，将死之时，我们想起上帝的仁慈，会懊悔因怕遭审判而有许多事想做却没敢做。

我想吃浸渍在糖水里的桃子，想得不得了。木屋里有这东西，其香甜甘美超过你所能想象。我们已经一个月没吃到糖了。是啊——尤其想念糖水。

我就这么抱着不敬神的态度等死，下定决心不要保暖，认为不需要过太久，又想如果实在不行，就想办法去医药箱弄些吗啡来。一点没有英雄气概，可完全是真的！是啊！舒适、温暖的读者。人不怕死，怕的是死前的痛苦。

之后我很自然地睡着了。这恐怕让想读我死前挣扎的人失望了。想来在大风雪中，气温相当高——接近零度的温度在我们看来就算相当高了。再加上堆积在我们身上的雪也让睡袋里形成一个潮湿可喜的沼泽，我相信我们都睡了不少觉。要烦心的事实在太多，所以烦心也没有用，何况我们实在累极了。我们也饿，上一餐还是昨天早上吃的，不过饥饿并不迫人。

于是我们躺着，潮湿而相当温暖，一小时又一小时，暴风在四周怒吼。十一级风是暴风，十二级是可记录的最大风力，鲍尔斯记录风力为十一级，但他总是担心高估，因此倾向低估。我认为那是不折不扣的飓风。时醒时睡，记忆中我们并没有太难过。我知道春天来克罗齐角的队伍经历过持续八至十天的暴风雪，但我们没有为此担心，我想比尔不担心。至于我，我是麻木的，我模糊地想起探险家培里在无帐篷的情况下度过了一场暴风雪，但那是在夏天吧？

我们是在周六（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发现帐篷不见的，那天早上我们吃了最后一餐。屋顶是在周日中午左右掀去，其间我们没吃东西，因为存油太少，也因为除非绝对必要不能钻出睡袋。到周日晚上我们已三十六小时没吃东西了。

屋顶掀去时朝我们掉落的石块没有伤到人，我们虽不能出睡袋去移开它们，在它们之间腾挪出摆睡袋的充分位置却不难。比较严重的是积雪渐渐堆满我们身上和四周。它虽然能帮助保暖，但在这相对的高温下，雪也使睡袋更湿。如果找不回帐篷（找得到才是奇迹），则睡袋和身下的垫布就是我们挣扎过冰棚的仅有装备。在我看来，那结局只有一个。

但是我们只有等待。离家约七十海里，来时花了将近三星期。心情略好时我们设想怎么回去，但这样的时候实在不多。周日早晨过去，变成下午，变成晚上，变成周一早晨，风刮得像疯狂的恶魔，像全世界的风汇集此处，全发了疯。今年我们在埃文斯角也碰到狂风，海水几乎漫至屋门口，但我从未听过或遇过或看过这样的风。我奇怪它怎么没有把大地刮走。

周一清晨，风时而有停止的意思。通常在冬季的大风暴里，你躺着听风听了几天几夜之后，偶然的静止比风声更让人紧张，那是“没有感觉的感觉”[5]。又过了七八个小时，风虽仍在吹，我们却不需吼叫便听到彼此的说话声了。距上一次进餐已过了两天两夜。

帐篷重回怀袍

我们决定出睡袋去寻找帐篷。冷得不得了，凄惨极了，不过我想大家都没显露出来。黑暗中看不见什么，帐篷更无踪影。我们逆风回来，捂暖手和脸，议定想办法做一顿饭吃。这顿饭定是全世界最古怪的。我们把垫布插入睡袋下，钻进睡袋，把垫布拉过头顶，在中间点起野炊炉，用手平衡炉上的锅，因为锅子的两件组件被风吹去了。有风探进时，炉火闪烁。很慢很慢地，雪在锅内融化了，我们丢进很多肉饼，那气味好过世上任何东西。终于我们喝到茶、吃了汤肉饼，里面搀了很多睡袋的毛、企鹅羽、尘土和碎粒，但是好吃得很。锅子里残留有企鹅油，烧化了，给茶增添了一股焦味。此餐我们永难忘怀，是我所享受过最美味的一餐，而那焦味总让我回想起当时的景况。

天仍黑，我们又躺回睡袋，但不久一丝光线透出，我们于是起来再去寻找帐篷。伯第跑在比尔和我的前面。我笨手笨脚地把睡袋的棉凫绒毛衬里掀了出来，一片湿淋淋，再也塞不回去，只好任它冻僵在那里，它马上就变得硬如岩石。南方天空黑沉险恶，看来风暴马上又会临头。

我追随比尔之后下坡。什么也找不到。但是，搜寻之间，我们听到右边下方传来一声呼叫。我们滑下坡，简直停不住脚，来到伯第面前，他拿着帐篷，外罩仍缠在竹棍上。我们的命丢掉又捡回来了。

我们满怀感激，说不出话来。

帐篷一定是给刮上天空，上去时合拢起来。内衬系在竹棍上，竹棍缠住外罩，整个一起飞上天，像一把合拢的伞，这就是我们获救的原因。如果它是张开的，一定会撕破。合拢着，加上压在上面的积冰，它恐怕重近一百磅（约四十五公斤）。风把它吹落在约半海里外，一个陡坡的底下，那是一个凹洞，它又仍是合拢的，风的主力从它上面越过，因此它还在那里，竹子和系绳扭曲缠结，两根撑竿两端破裂，但丝质帐篷完好未破。

如果帐篷再被吹走，我们也跟着完结。我们庄严虔敬地捧着它上坡回来，仿佛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比它更珍贵。我们把它的裙边深深埋进地下，从没有一个帐篷埋得这么深。不搭在雪庐旁边，而在我们刚到时搭营的山坡下的老地方。比尔搭营时，伯第和我回雪庐去，挖出埋在雪里的所有东西，刮扫掉雪屑。想不到屋顶掀掉时我们的损失很少。用具大都挂在作横梁的雪橇上，不然就是塞在洞孔中防雪。南方来的风自北方倒转回吹时，一定是向屋内地面吹，雪接着把一切覆盖住。当然有一些手套、袜子吹走不见了，但最重要的，比尔的毛皮手套，塞在洞孔中没丢。我们把东西都装上雪橇，推下坡。我不知道伯第是什么感觉，但我觉得很软弱，推得很吃力。风暴看来已经临头。

回程路上困苦行

我们又吃了一顿。我们想吃。热乎乎的汤肉饼一直下到脚和手去，又上到脸、耳和脑。我们于是能讨论接下来怎么办。伯第主张再去企鹅地一次。亲爱的伯第，他从来不承认被击败——我恐怕他也真的从未被击败！“我想他（威尔森）认为是他把我们逼入这个死角的，因此决心立刻回家。我则主张再去一次孵育地。不过，此行我是自愿受他指挥的，所以次日我们就启程返回了。”[6]按常识判断实在别无可为，非得回去不可。而且睡袋情况这么糟，在冰棚的低温下钻不钻得进去已很令人怀疑。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记得在下坡——为什么下坡也不知，可能是去寻找锅底垫吧——我想到，人在这样的处境下，为了睡一场温暖的好觉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他会愿意付出任何他拥有的，像是——若干年的生命。一两年一定是肯的——也许五年？对，我愿意付出五年生命作为代价。我记得雪脊如波浪；记得圆丘上所见的景色；远远下面海上模糊的黑点；雪地上的绿帆布碎片在风中颤抖；寒冷的悲惨，以及啮咬我心的衰弱之感。

伯第要我用他的棉凫睡袋衬里——他的干软美妙的绒毛内衬，他从不把它放进他的毛皮睡袋里。我拒绝了，我觉得如果接受，我就不是人。

我们把食物都装进吊挂在雪橇上的帆布袋，这才入睡。累坏了。那晚气温仅零下十二度多，但我的左脚拇趾在没有绒毛衬里而且一向就太大的睡袋里冻伤。我花了好几个小时把脚暖回来，用一只脚捶打另一只的方式。起身时风刮得厉害，看起来暴风雪就要来临。我们有很多事要做，得花两三个小时把物件装上雪橇，不要的东西则堆放在雪庐一角。第二辆雪橇也留下了，并写了一张字条系在十字镐的柄上。

我们在风中推车下坡，这风后来渐变渐大。气温是零下十五度。我负责在车后平衡雪橇，但我实在累垮了，恐怕根本没能使劲推。伯第比我们俩都强壮得多。我疲倦渴睡之至，比尔看起来也累得不行。到得坡底，我们转而面向冰棚，背对企鹅地，但走了约一海里，南边天空看起来委实阴沉，我们于是在大风中扎营。我们的手一只接一只都冻僵了。那里有一片被风吹得硬实的波状雪脊，别无他物，搭营耗费很长的时间，可用的漂雪很少，只好用硬如冰的雪块压边，却担心会擦破帐篷。伯第把整罐饼干系在门上，以防其飘动；又把门帘上的帐篷拉绳系在他自己的睡袋外面：如果帐篷飞走，他也跟着去了。

我觉得自己快要解体了，遂接受了伯第的绒毛衬里。这真是了不起的自我牺牲精神，我不知如何描述。我觉得自己接受此恩实如禽兽，但我如不能睡点觉，则必将成废人一个。比尔和伯第一直叫我少做点事，说我做的超过分内所应为，但我觉得越来越衰弱。伯第仍然维持强壮，他晚上大致睡得很好，他的困难在于总是等不及挤进睡袋便睡着了。他极有恒心地记录气象，但有些夜晚应记录时他睡着了，只好从缺。有时他端着餐盘便睡着，任由餐盘跌落，有时他手上甚至端的是炉子。

比尔的睡袋越来越糟：衬里塞进去后实在太挤，许多地方都裂开，是长而大的洞。他总觉得自己没睡觉，不过他其实睡了一些，因为我们听到他打鼾。我则除了借用伯第的绒毛衬里后头两天绒毛干暖时睡得好以外，也一样自觉没睡着。不过我连续五六夜被同一场噩梦惊醒，梦到我们被雪堆积，比尔和伯第纷纷把他们的用品塞进我的睡袋，我不肯接受，他们便把我的睡袋割开，或用别的方式，强塞进来。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我睡了觉。

——我自己的日记

鲍尔斯的日记里则记载：

我们还没到谷底，狂风再度吹起，只好扎营。那晚帐篷门帘一直像步枪似的砰砰作响，原因是两根柱子两端都裂开，扣不牢。我怕它们会整个飞去，尽量绑紧，顶端更系一绳，环绕我的睡袋。一天半后风势减弱，我们才出发，走了五六海里，发现置身于冰缝之间。

那天（七月二十六日）一整天我们都在微弱不堪的光线下向前挺进，在冰脊之间跌跌撞撞，向上到恐怖山的山坡。气温自零下二十五度骤降到零下四十五度。

好几次我们在风吹成的平滑冰面上踏入仅覆薄冰的冰缝。但我们仍继续凭感觉前进，避开坚硬的冰坡，拣较深、较脆的雪地走，那是冰脊之谷的特色——在黑暗中，我们又落入冰脊带的掌握。没有光，没有可资辨识的地标，只有前方模糊不清的坡影，坡影不断变化，距离与形貌皆无法判定。我们从不知道是正走向近处的陡坡还是若干海里外恐怖山的长坡。终于我们靠耳朵行路，也靠脚下踩雪的感觉，因为声音与触觉会告诉我们踩到冰缝的几率有多大。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继续前进，希望我们好歹是朝正确的方向走着。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威尔森的报告卷二第五十八页

后来我们闯进一片冰缝区，不辨东西，于是扎营。比尔说：“不管怎样我想我们是离开冰脊带了。”可是我们一夜都听到海浪在冰下冲击的声音，像有人在敲击空浴缸。

第二天造成麻烦的是伯第的怪帽子。“您认为这顶帽子怎么样，长官？”我们出发前几天，我听见他这么问斯科特。他捧着帽子向前，活像个女孩在展示她的巴黎新帽。斯科特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伯第。”这帽子很复杂，有鼻罩、扣子、系绳等，他设计这帽子来挡风，像为船设计风帆一样。我们每次出远门以前，都要花很长时间做女红，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构想，把衣物修改得合乎他用。有的人修改得很好，像比尔；有些人弄得太宽松，像斯科特和水手依凡斯；有些人弄得马虎但是可用，像欧慈和鲍尔斯；有几个人马虎得不可用，我就不说名字了。总之伯第的帽子一沾满冰就不大合用。

早晨一有天光，我们就看出置身于恐怖山上两块冰碛石地的北边。我们不知这里正是压力冰脊撞上恐怖山的地方，只模糊看见眼前有东西挡道。想越过它，却发现有一座巨大的冰脊在右方如山耸起，遮住冰碛石与半座恐怖山。比尔说唯一的办法是走过去，希望近前发现没那么高。但我一直有一种不祥之感，觉得到恐怖山之前还有很多这样的冰脊。过了一会儿我们想越过此脊，却遭遇冰缝，不得不退回另寻道路。比尔和我都一脚踩进此冰缝。我们走了约二十分钟，发现一处较低矮的地方，试着往上爬，爬到了顶。但一越过顶，伯第立刻就掉进一条冰缝，这冰缝宽到足以吞没他。从表面看不见也抓不到他，悬挂在缰索上。比尔去拉他的套索，我抓住雪橇前杠。比尔叫我去拿高山索，伯第从底下指挥我们怎么做。我们没法拉他起来，因为冰缝两侧都是软雪，他没法使力。

——我自己的日记

攀下冰缝——威尔森速写

鲍尔斯写道：

我的帽子完全冻僵，我的头像被扣在结实的冰块里，想往下看，便会全身倾倒。结果是比尔一脚踩进一条冰缝，他虽大声警告，我仍两脚都踩了进去。冰缝上的薄面破裂，我掉落其中。幸好我们的雪橇缰索是设计成用来撑住掉落的人的，我遂吊挂在无底深渊之上，两边又都是脆薄的冰。冰缝很窄，我若能看见，跨过去并不难。比尔说：“你要怎么做？”我说要高山索附脚环，脚环套在我的脚上，他俩先拉脚环，再拉缰索，把我拉上去。

在地面上的我横卧在冰缝上，递脚环索给伯第，他套在脚上，提高脚，让我收进一段手中的高山索；然后重心放在脚上，身体抬高，比尔便得以收进一段缰索；比尔拉紧缰索，让伯第再把脚抬高，我又收进一段高山索。我们就这样一英寸一英寸把他拉出，我们的手指全冻伤了，因为当时气温是零下四十六度。自此以后我们常用此法救出掉落冰缝的人，想到这是一个冻僵的人自己吊挂在冰缝中时发明的方法，颇觉有趣。

看得见前面又是一道冰脊，我们不知过了这道还有多少道。情况看来很不佳。比尔牵一条高山索远远在前探路，我们顺利越过此脊。这种用长绳领先探路的方法我们都觉得很有效。自此时起，我们否极泰来，一路到底。出到海冰上后，行程几天之内便结束，那几天小屋岬始终在望，又有天光。我一直觉得此行一路上奇峰突起、异事不断，到后来何去何从根本不在我们的掌握之内。去克罗齐角的途中，忽然云破月出，显示一条足可吞没我们连同雪橇的大冰缝就在眼前。得此天助之后，我觉得我们应不会死在路上了。当帐篷飞去，看起来我们不可能再找到它时，风雪中躺在睡袋里，我觉得我们再无生还的机会。我无法记述我多么绝望，怎样一种灾难重重的感觉。启程返回时我觉得事情将会好转，到今天，我清楚地感到今天的遭遇是最后的霉运，此后当可走上坦途。

沿着冰脊谷，我们走出了冰脊带，一整天上坡下坡，但未再见到冰缝。事实上，冰缝和冰脊都消失了。是这天起，一道极美的光自克罗齐角升起，跨越整个冰棚，基部是你所能想象的最鲜艳的深红色，向上渐次变为各种红，然后转为亮绿，最后融入深蓝的天空。那是我所见过的天上最艳丽的红。

——我自己的日记

夜间气温零下四十九度，清早我们动身时是四十七度。到中午已攀上恐怖角，埃里伯斯山迅即出现在眼前。这也是第一个真正明亮的白天，虽然太阳还要等一个月才会自地平线上露面。光线带给我们的宽慰难以形容。我们越过恐怖角的路线比来时偏外方，看到来时避了三天风雪的脊岭。

次夜最低温是零下六十六度，我们已来到冰棚上的无风湾（WindlessBlight），软雪、低温、多雾且浮雪会下陷的地带。周六和周日，即二十九日和三十日，我们奋力一步步横越这片荒原，依旧全身结满冰，但城堡岩越变越大。有时候像是要起雾或起风，但后来都恢复清明。我们的体力渐衰，衰弱到什么地步我们当时不知，但我们每天都有实质的进展——四点五海里、七点二五海里、六点七五海里、六点五海里、七点五海里。来时走在这片地带上，我们往返拉雪橇，每天只能前进约一海里半。来时让我们痛苦不堪的雪地，现在不那么松软如沙了，下陷的雪也看得较清楚。雪地下陷是因表面浮雪被我们的脚踩下而连带沉陷，通常沉陷范围限于脚下四周二十码左右，下沉幅度约两三英寸，一脚下去有一种“崩陷”的感觉，会让你以为踩到了冰缝。这块地区的雪陷现象比别处都要多，有一天，比尔在帐篷内点燃野炊炉，我一脚踏进刚挖的一个洞里，这动作触发一场大雪陷：雪橇、帐篷和我们自己都猛然下沉约一英尺，陷落声由近至远传出去不知多少海里，我们住手倾听，直到冷得受不了。整个雪陷一定持续了三分钟以上。

行进中暂停时，我们不卸下身上的缰索，任由松弛的皮索落在粉状的雪中。我们站着喘气，背对着高积如山的冰冻装备，那就是我们拉运的重负。没有风，顶多只有空气轻微的流动，我们的呼气冻结时发出碎裂声。我们没有必要不交谈。不知为何我们的舌头倒从不会冻僵，但我的牙齿神经已被冻死，裂成碎片。午餐后我们走了约三小时。

“你的脚怎么样，谢里？”比尔在问。

“很冷。”

“没关系，我的也一样。”我们不费事问伯第，他自始至终脚没有冻伤过。

半小时后，我们仍在行进，比尔会问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他两脚已失去感觉。比尔自己一脚尚有感觉，另一脚则已麻木。他决定最好扎营：眼看又是凄惨的一夜。

我们开始取下鞍具，比尔则别的先不管，首先把手上的毛皮手套脱掉，小心整理柔软部分成形，让它冻结（不过通常手套戴一天也不会回软），然后放在他面前的雪上——两个黑点。他较好的毛皮手套在雪庐屋顶飞去时弄丢了，现在这双是我们额外携带的细致狗皮内衬，新的时候好看又舒服，干的时候戴着来扭紧经纬仪的螺丝很合用，但太细致，没有扣环、系绳之类。现在他若没有这双手套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工作时一直戴着羊毛织的无指手套和全手套，毛皮手套则能戴时尽量戴着。慢慢把搭扣解开，绿色垫布铺在雪地上。这块帆布原本设计成也能当风帆使用的，但我们此行从未能架起风帆助推雪橇。铲子与竹棍都放在所有载货的最上面，现在先取下放在雪地上等要用时拿。下一步是卸下三只睡袋，逐一压在垫布上——这些硬如棺材的东西是我们的命……有一人退下去揉搓他的手指头去了。锅子从用具箱最上端取下，有些锅组件与野炊炉、酒精罐、火柴等物放在同一个袋子里，另一些部分则留着等一下盛雪。我们三人双手各执一竿，把竹棍平铺在垫布上。“好了吗？放！”比尔发号施令，我们便轻轻把竹棍铺在软雪上，以免它们沉陷太深。帐篷里衬上的冰主要来自锅子的蒸汽，以前我们总努力打掉或刮掉这些冰，但现在，老实说，我们已不去操心这事了。帐篷顶有一个小通风孔，原是设计来让这蒸汽散掉的，现为保暖已束紧。把帐篷的外罩也罩上后，一天里第三件难事就要开始了。第一件难事是钻进睡袋；第二件，同样难的事是躺在那里六小时（我们已将躺卧时间缩短为六小时）；这第三件，就是点燃炉子，并做晚饭。

值班厨子捧着残缺不全的金属炉和剩下不多的蜡烛，艰难地钻出帐篷门。密封的帐篷里倒好像比外面更冷。试了三四盒火柴都点不着，气急败坏中，请别人自雪橇上找一盒新的来，这盒擦着了，原因是这盒还没有在较暖的帐篷里受过潮。蜡烛用一根铁丝挂在帐篷顶。要讲我们花多久时间才点着炉子、解开食物袋系绳，未免太乏味了。总之做好这些事后，另两人大概已把帐篷边埋好，清理好外面，锅子里装满雪递进来，温度计安在雪橇底下。总还有一两件零工待做，但他们只要一听见炉子的嘶嘶声，看见帐篷里透出火光，一定很快就会进来。伯第用一只空饼干桶做了个锅底垫，代替被风吹去的那个，这东西大致可用，但我们得用手保持它的平衡。我们把锅子放在比尔的睡袋上，因为那平整冻僵的睡袋平铺在地面。现在做饭花的时间比以前长。有人把饼干敲打出来，厨子把一餐份的肉饼放进内锅，锅子里的雪已融化了一半。趁空，我们脱下昼间靴袜，换穿夜间靴袜——蓬松的骆驼毛长袜及毛皮靴子。在微弱的光线下，我们检视脚上的冻伤。

总要花上至少一小时，一顿热餐才进得了口。汤肉饼吃完，用热水浸饼干吃。午餐喝热茶配饼干，早餐则是肉饼、饼干和茶。我们不能应付更多的食物袋，三只就够麻烦了，所有的系绳都硬如铁丝，帐篷门的系绳最难，偏还非得系得紧紧的不可，尤其是在刮风的时候。早先我们不怕麻烦，每天收叠帐篷前先用刷子把帐篷外的霜刷掉，但这阶段早已过去了。

热热的肉饼汤一直暖到脚，我们趁机揉搓冻伤处。晚餐前换上干靴袜，现在大家都暖和多了。之后我们开始钻睡袋。

伯第的睡袋恰好合他的身材，不过如果塞进绒毛衬里可能会太小。他的热量一定比别人都大，所以脚从没冻伤。他能睡，我不敢说一夜睡多少，不过总是比我们多，一直到最后几天都是如此。我整夜躺着睡不着时，听他打鼾也算愉快。旅程中他把睡袋从里面翻出来变成毛皮向外，又翻回去回复毛皮在里，这样好几次，抖出好些雪和冰，减掉不少潮气。要把睡袋翻转，唯一的机会是刚钻出睡袋时立刻翻，动作还得快，才不致未翻完即冻住。夜间如要出帐篷也得快去快回，不然回来睡袋就硬掉了。当然这是说在最低温的时候。

我们不能烤睡袋，曾试着把炉子放进袋子让它融解回软，但也不太成功。以前，非常冷的时候，我们早晨还在睡袋里时便先点燃炉子，晚间刚躺进睡袋时也让炉子多点一段时间。但回程时没有油可做此奢华享受，直到最后一两天。

我不相信还有人，不管病得多重，有像我们躺在睡袋里这么痛苦。我们整晚冻得发抖，抖到背都要断了。回程时又加上一个困扰，就是双手在这样的睡袋里一整夜之后，泡得湿透。我们必须戴全手套与半手套，而两者皆湿到不能再湿，所以早上起身时，我们的手就像洗衣妇一样，白、皱、湿。以这样的手开始做一天的工作相当不健康。我们很希望有塞内草袋护手，这种草袋的好处之一是吸进的潮气可以抖掉。但我们的草袋仅够保护可怜的脚。

回程的惨况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了，我知道在当时我的身体也不太能感知。我想我们每个人皆如此，因为我们都衰弱了很多，没什么感觉。到企鹅地那天，我就不介意会不会掉进冰缝，自那时起我们又遭遇诸多苦难。我知道我们在行进中睡着，因为我撞到伯第身上而醒过来，伯第也撞到我身上而惊醒。在前面带路的比尔大概撑住没睡，但如果我们在比较暖的帐篷里等水烧开，我们会睡着——手里捧着肉饼或炉子。我知道睡袋里满是冰，因此就算水或汤泼在睡袋上，我们也毫不在乎。我们把睡袋当地毯，在上面煮东西。本来早晨起身时应该把睡袋卷起，但现在我们根本不卷，相反地，我们趁它未冻结前，尽量把袋口张得大大的，然后把它们大致平放在雪橇上。我们三人合力，把睡袋一个一个抬上去，它们看起来像被打扁的棺材，只不过可能比棺材硬得多。我知道如果夜间扎营时气温仅零下四十度，我们便庆幸今夜很暖；早晨起来时如果气温约零下六十度，我们便不想知道。昼间的行进比夜间的睡眠还让人愉快些，虽然两者都辛苦异常。我们的处境大约是人类所经历最糟的，但仍然每天走很多路，而我从未听到一句怨言，甚至也没有诅咒，大家总是抱持自我牺牲的精神。

结束全世界最惨的旅行

我们离家越来越近，而且每天都有不错的进展。我们一定能完成此旅，只要再撑上几天；六天、五天、四天……可能只剩三天了，如果不碰上暴风的话。我们的总部木屋就在那脊岭后面，雾总是在那脊岭形成又被风吹散，那就是城堡岩。明天我们说不定看得见观察山了，设备齐整的发现号小屋在那后面，可能有人放了些干睡袋给我们接风。我们认为到了冰棚边缘，苦难就算过去，而冰棚边缘一定不远了。“你正接受痛苦考验，撑住；你正接受痛苦考验”——这句子始终在我脑中轮转。

我们“确实”是撑住了。那些日子回忆起来真好。我们开伯第的帽子的玩笑，唱自留声机里学来的歌曲，对冻伤的脚有成套的安慰话，对别人的嘲弄报以宽容的微笑，期望能睡一夜好觉。我们没有忘记说“请”和“谢谢”，这些客气话在那样的情况下很有作用，我们维持文明的礼貌。我相信我们蹒跚前进时仍蒙上帝垂顾，我们不发脾气——对上帝也不发。

我们今晚“说不定”可以走到小屋岬。现在我们烧比较多的油了，那一加仑的油很够用。也点比较多的蜡烛：一度我们担心会不够点。这天早上真冷：零下五十七度。但没有风，冰棚边缘一定不远了。地面渐渐变硬，一些风吹成的沟畦出现，地表开始结成硬脆片。我们一直猜想冰棚在这附近呈斜坡下去。现在地面已是硬雪，像翻转的盆子般突起，我们的脚因不再陷入软雪而暖起来。忽然看到一线微光横越前方，是冰棚边缘。我们脱险了。

把雪橇经一座雪堆推到海冰上，一股寒流随之而下，正是五周前冻伤我手的冰棚冷流。推雪橇离开这冷流，扎营，吃了一顿热食。气温已上升到零下四十三度。最后三海里，绕过阿米塔吉角时，我们已感到暖了些。努力把雪橇抬上冰墙，把门口的积雪铲开，我们进入小屋，觉得相当暖。

比尔主张，抵达埃文斯角木屋时不应立即进入那温暖的屋子——那就是明晚的事！他说我们应逐渐回到温暖的环境，先搭营在外面或在廊下住一两天。但我想我们从没有真的打算这么做。小屋岬是不需要过门不入的。小屋正如我们离开时的老样子，没有人送东西到这里给我们，没有睡袋、没有糖，但是油很多，还有运补之旅时留下的一座干帐篷。我们在屋内搭起这帐篷，帐篷里点起两只炉子，坐在睡袋里打瞌睡，又喝没加糖的浓可可，太浓了，次晨起来嘴里都是可可。我们很开心，吃着喝着就睡着了。过几小时后讨论着干脆不要躺进睡袋睡。可是那样得有人看管炉子才不会冻伤，而我们不敢相信自己能保持清醒。比尔和我胡乱唱一首不成曲调的歌，最后我们逐渐钻进湿淋淋的睡袋。只在里面待了三小时，清晨三点便很高兴地起来，准备打包上路，却听见风声渐起，不宜动身，于是又坐在帐篷里打盹儿。风在九点半左右停了，我们十一点出发。走啊走的，好像走进一片光明。到次年我才明白，冬季后半应有的微弱天光在我们的旅程中大半被山挡住了。现在，北方天际线再无遮拦，暌违数月的太阳就在那条线底下，天上彩虹色的云真是美。

我们使出最后一点精力拉车，每小时行进约二海里。起先二海里是难走的盐地，之后是起伏甚大的硬雪坡，然后就好走了。我们边走边睡，到下午四点，已走了近八海里，过了冰河舌。我们在那里午餐。

午餐后，最后一次收拾上路，比尔低声说：“我要谢谢你们所做的一切。我不可能找到两个更好的同伴——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找别人作伴。”我引以为荣。

南极探险很少像你想象的那么难，很少像别人说的那么苦。但这次旅行实在让我们词穷——没有言词可以形容其恐怖。

我们又拖拉了几小时，天很黑了。有一阵子我们不大确定埃文斯角在哪里，后来终于绕过它。时间大约已是晚上十点或十一点，也许有人会看到我们向木屋走去。“分散开来，”比尔说，“好让他们看出是三个人。”但是一路向岬角推进，过了潮水裂缝，上到堤岸，到了木屋门口，也没听到一丝声响。马厩里也没声息，连狗都没叫一声。我们停住，互相帮忙把冻结的拉缰卸下——照例是很费时的工作。门打开——“老天爷！去克罗齐角的人回来了。”一个声音说，然后消失不见。

三枚企鹅卵的归属

这就结束了全世界最惨的一趟旅行。

读者会问，那三枚企鹅卵怎么样了？三个人拼着命，每天冒三百次生命危险，忍受人类所能忍受的最大痛苦所带回来的三枚卵后来怎样？

我们且暂离南极，来到一九一三年伦敦南肯辛顿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我曾写信来，说我这个三人小组中唯一的尚存者会带企鹅卵来，亲自呈交给负责保管这些“圣蛋”的人。我没有把受到接待的情形逐字记录下来，不过以下所记大致述说了其过程：

馆员：你是谁？要干什么？这里不是蛋铺。你凭什么来管我们的蛋？要我报警吗？你要找鳄鱼蛋？我不知道什么蛋。你跟布朗先生说去吧，给蛋上漆的人是他。

我找到布朗先生，他引我去见馆长，是个科学方面的人。他有两种态度：第一种是和蔼而客气，用来对待重要人士，当时他就正在跟这样的一个人说话；另一种是极端粗鲁凶恶，用来对我。

我谦卑地说明我带了企鹅卵来，并奉送上去。他收下，没有一个谢字，转向那重要人士讨论这些蛋。我等着。我的血气上涌。他们的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忽然馆长注意到我还在那里，似乎很嫌恶。

馆长：你不必等。

英雄探险家：我希望有一张收据，如果可以的话。

馆长：不需要。不要紧的。你不必等了。

英雄探险家：我想要有一张收据。

但这时，馆长的注意力又完全放在重要人士身上了。坐听他们谈话似乎不是什么高尚行为，英雄探险家于是礼貌地离室，坐在外面阴暗过道的椅子上，在脑袋里演练等重要人士离去后怎么说服馆长。但重要人士没有走的意思，探险家的思绪与心情越来越灰暗。时光流逝，小职员来来去去，疑惑地看着他，问他何事。答复总是：“我在等一张企鹅卵的收据。”到最后，探险家显然不是要等收据，而是打算等着杀人了。大概有人报告了被害的对象，反正收据终于出来了，探险家带着走路，觉得他的举止真是绅士，但实在气闷之至，好几个钟头都在想象中执行他真正想对馆长做的事：用靴子教导他一些礼貌。

过了些时，我与斯科特队长的妹妹一同参观自然历史博物馆。先就与一名小馆员吵了一架，告诉他南极探险队带回来的动物标本并不包括在上面猎食的一只蛾。接着斯科特小姐要求看看企鹅蛋。小馆员断然否认有什么企鹅蛋。斯科特小姐不愧是斯科特队长的妹妹，她大发雷霆，我很高兴引她离开，不过威胁说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收到企鹅蛋安好无损的书面保证，我就要把事情经过全抖出来。

最后通牒生效，保证书如期送到。后来听说蛋已交给艾希顿（Assheton）教授进行显微检验，我很放心。但是他未及处理这事便故世了，蛋则交到爱丁堡大学艾华特（CossarEwart）教授的手上。

他的报告如下：

艾华特教授的报告

在“发现号”旅程中没有取得帝企鹅的胚胎，颇令威尔森博士失望。那次英国南极探险队虽未带回含胚胎的帝企鹅卵，但“发现号”上的自然学家已得知这种企鹅家族中最大品种的孵育习惯。已确定的事包括：（一）帝企鹅与王企鹅（KingPenguin）一样，孵卵时是将卵置于脚的上面，靠下胸部的皮肤皱褶保护及固定其位置；（二）帝企鹅的孵育完全是在南极最冷、最黑暗的月份里，在海冰上进行。

威尔森博士花了许多时间研究企鹅，得到的结论是，帝企鹅的胚胎将可让我们了解鸟类的起源及其历史，他因此决定，如果再得机会往访南极，他将全力争取在孵育季节到帝企鹅孵育地去一趟。他怎样终于到克罗齐角去，怎样取得帝企鹅卵的过程，在“冬季之旅”一文中有生动的描述。接下来的问题是：这趟“全世界最古怪的鸟巢探险”对我们的鸟类知识真的有帮助吗？

一般承认鸟类是从两足爬虫类演化而来，两足爬虫类昌盛于几百万年前，其体型略似袋鼠。从侏罗纪的始祖鸟，我们知道原始的鸟类有牙齿，两手各有三指带爪，又有一条蜥蜴似的长尾，上有近二十对完全成形的真正的羽毛。可惜不管是这种蜥蜴尾的鸟，还是在美洲发现的鸟化石，都未能让我们明了羽毛的起源。鸟类学家和其他费时研究鸟类的人都认为羽毛是鳞片演化成的；始祖鸟手的边缘与前臂上的鳞，以及尾巴两边的鳞，后来经拉长、磨损与修改，而形成翼与尾的羽茎；再后来，其他的鳞片转变，成为防止热量流失的保护层。但是这些理论并无证据证明羽毛是鳞片变成的。在鸟类的初期胚胎里也没有发现鳞片或羽毛的雏形。但是，在这三枚帝企鹅胚胎中，最幼龄的一枚尾部有羽毛雏形——这胚胎可能是七八天大；而较大的两枚胚胎中，则有数不清的羽毛雏形，也就是细小的叫做乳突的疙瘩。

企鹅，与许多别种鸟一样，有两种不同的羽毛乳突：一种是比较大的，会发展成真羽的前身；比较小的乳突则会发展成绒毛的前身。

在讨论羽毛的起源时，我们关心的不是真羽，而是其前身雏羽，更关心发展成雏羽的乳突。我们想知道的是，在鸟类的进化过程中，发展成第一代羽毛的乳突，是否相当于蜥蜴胚胎中发展成鳞片的乳突？

已故的艾希顿教授原负责检验“新地号”带回的样品，他特别研究了克罗齐角采得的帝企鹅胚胎里面的羽毛乳突。他画了些图，显示这些乳突的数量、大小及形状，但很不幸，这位杰出的胚胎学家留下的笔记中，并没有说明他认为这些羽毛乳突是由鳞片乳突演化修改而来，或是胚质中出现特殊羽毛形成因素所造成的新创乳突。

当这三枚帝企鹅胚胎最后到达我手中时，我注意到帝企鹅胚胎中，羽毛乳突的出现先于鳞片乳突。这一点，最大的胚胎提供的证据最多，这胚胎的发展阶段约相当于十六天大的鹅胚胎。

在最大的帝企鹅胚胎中，尾股部布满羽毛乳突，腿上，一直到接近跗骨关节处，也都是。但跗骨关节以下，即使是最大的这枚帝企鹅胚胎，也没有出现后来会包覆脚爪的鳞片痕迹。脚上没有鳞片乳突，表示若非鳞片乳突与羽毛乳突根本不同，便是脚部的鳞片乳突发育迟缓。没有证据显示现存蜥蜴的跗骨关节以上鳞片乳突先于其下的鳞片乳突出现。

帝企鹅胚胎中跗骨关节以下没有乳突，再想到许多鸟类的每一个大羽毛乳突旁边都附有两个或更多非常小的羽毛乳突，我于是去研究其他鸟的腿足乳突。最惊人的结果来自中国鹅的胚胎。中国鹅的腿比企鹅长，在十三天的中国鹅胚胎中，跗骨关节以下，甚至以上相当距离处，都是非常光滑无乳突的；但是，十八天的中国鹅胚胎里，腿上的羽毛乳突已发展成纤维状，内含一根相当完好的羽毛。鳞片乳突则不仅出现在跗骨关节以下至其上若干距离处，甚至在跗骨关节至膝关节之间，夹生在羽毛纤维的根部间空隙。更重要的是，在二十天大的中国鹅胚胎里，腿的羽毛纤维间有一些乳突发展成鳞片，与羽毛根部重叠，就像松鸡与别种脚覆羽毛的鸟，脚上羽毛与鳞片重叠一样。

在鸟类的胚胎中，没有证据显示羽毛乳突会发展成鳞片乳突，或鳞片乳突会发展成羽毛乳突，我们因此可以断定，羽毛乳突与鳞片乳突根本不同，料想原因是两者在胚质中各有其特殊成分。就像我们发现犰狳的鳞片底下长出毛发，古代鸟类的身上可能和某些现代鸟类的脚部一样，羽毛与鳞片并存。但是随着时间推移，也许鳞片的生长受阻，鸟类的外衣不再全是发育完全的鳞片和不显眼的小羽毛，反而差不多全由无数绒毛羽所织成，发育完成的鳞片仅保有跗骨以下的地盘。

如果这项结论成立，帝企鹅的胚胎对羽毛起源的定论有帮助，那么为科学而进行的全世界最惨的旅行可算没有白费。

第八章　春来

屋中一片嘈杂。大多数人本已上床，我模糊记得他们穿着睡衣睡袍，抓着我，设法把我身上盔甲似的衣服剥掉。最后他们把衣服剪开，丢在我的床脚，有棱有角成一堆。第二天早上它们融化了，湿淋淋共重二十四磅（约十一公斤）。吃过面包、果酱加可可之后，问句如雨洒落：“你们可知这是历来最艰苦的旅行？”斯科特说。留声机放着一张破唱片，逗得我们大笑，由于体力衰弱，竟停不下来。我历劫归来的情况显然不如威尔森：他们告诉我，我进屋的时候下巴都掉下来了。钻进温暖的毛毯，我想着天堂大约就是这样，然后就睡着了。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们睡了一千万年，醒来时所有的人都在吃早餐。非常舒服地过了一天，懒洋洋地晃来晃去，半睡着半开心，听别人报告新闻，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们被当成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那样照看。今天下午我用热海绵沾湿脸，刮了胡子，然后洗澡。拉什利已帮我理了发。比尔看起来很瘦，我们都因瞌睡而视线模糊。我的胃口不好，口很干，喉咙痛，整个旅程中都干咳不已。我失去了味觉。我们被大家宠坏了，但最大的乐趣来自床铺。

——我自己的日记

这情况没有持续很久：

又过了无所事事的非常快乐的一天。栽了两三次瞌睡后我干脆上床，读了一会儿书，便睡了。我们三人每次吃过饭约两小时后便又想吃，昨晚吃了丰盛的一餐后，又吃了宵夜才睡。我的味觉恢复了，但我们三人的指头都不管用，重得像铅，可里面又像针刺般痛。脚也一样刺痛。我的脚趾肿大，有些指甲掉落，左后跟整个是一个大水泡。从温暖的床上起来，直接走到强风吹袭的屋外，几乎被风吹倒。我觉得虚弱，努力振作起来，想着这只不过是神经过敏，但晕眩感又来，只好赶快回屋。伯第现在满脑子明年再去一趟的计划，比尔说摸黑去太危险了，他不考虑这么做，不过八月份或许有可能。

——我自己的日记

又过了一两天：

我身上长满红疹，很痒。脚踝和膝盖肿得厉害，但双脚则没有像比尔和伯第那样痛。手会痒。我们一定是体力大衰，不过我想伯第是最强壮的一个，他好像恢复得很快。比尔则仍很衰弱而憔悴。大家对我们极好，天使都会被宠坏。

——我自己的日记

我摘录日记里这些个人感想，因为我手上再无别人的记录。斯科特这时的日记里有一段陈述：

去克罗齐角的一行人昨晚回来了，他们忍受了五星期记录中最艰苦的环境。我从未见过比他们更饱经风霜的模样。他们的脸孔疤痕与皱褶处处，目光呆滞，双手因持续受潮与受寒而变白起皱，不过冻伤的疤痕倒很少……经过一夜的休息，今天他们的外貌与心力看来都很不一样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三六一页

在风暴中走失的艾金森

“艾金森曾在风暴中走失”，这是我们头脑稍一清楚后便听到的新闻。自南极回来后，艾金森参与北海战争一年，加入达达尼尔海峡战争，又在法国打仗，还在一艘铁甲战舰中被炸，多次大难不死，总是像回力球般又弹回来，也许撞扁了些，但弹性很大，不易受伤。大难之后他仍会以一贯安详的声音要求再次出任务，每次任务归来，他总是称道其他人如何英勇，而不提自己。

那是七月四日那天的暴风雪，当时我们正往克罗齐角去，躺在无风湾避风，知道别处一定都刮着极大的风。不错，埃文斯角就刮大风，不过下午风小了，艾金森和泰勒上坡道去察看那儿的温度计。他们回来得挺顺利，几个人于是讨论着要不要去看海冰上的两个气象屏幕。艾金森说他要去看北湾的那个，葛兰便说他去南湾。他们于下午五点半分别独自出发，葛兰在一小时十五分钟后回来，他只走了约两百码。

艾金森也没有走得更远便看出最好放弃，于是他转身迎着风走，靠着风吹在脸颊的感觉定方位。我们后来发现，岬角尖端的风向与木屋所在的风向不尽相同。也许就因此，也许他走的时候稍稍偏左了一点点，也许是风暴让人大脑麻木的作用已经产生，反正艾金森自己不知怎么回事，没有朝他正前方的岬角走去，反而走到了一张老渔罟那儿，他知道这东西位于海冰上两百码远处。他努力站稳对正方位，再朝岬角出发，但任何在风暴中站立过的人都会了解那有多难。雪落如毯，天又很黑。他继续走，什么路标也没看到。

一切都模糊不清。一小时又一小时，他蹒跚而行。双手冻伤得厉害，碰到冰脊，跌倒在冰脊上，在雪中手膝着地匍匐前进，一再被风击倒倾跌，这样在茫茫大雪中挣扎了不知多远，他的头脑仍保持清醒。他发现一座岛，以为是不通岛，花了很长时间绕过岛去，碰到更多的冰脊，沿着冰脊匍伏前行。发现另一座岛，继续盲目寻路。在岩石背风处，他暂避了一阵子。他虽穿着风衣，里面的衣服却单薄，更糟的是他没穿鹿皮靴，而穿了双普通靴子，不够暖。他用脚踢出一个雪洞，万一非躺下不可，躺在洞里活着的机会大些，因为在风雪中迷失的人，睡着即意谓死亡。他不知道出来多久了，不过到这时一定超过四小时了。

如果风雪持续，他必无生还机会，但风缓下来，露出月亮，希望复炽。他的头脑仍清楚明白月出的意义是很了不起的事。他搜寻脑袋，想起前一天晚上入睡时，从埃文斯角看到的月亮方位。木屋一定在那个方向：这个才是不通岛！他离开岛，朝这方向走去，但风暴复至，威力更强，月亮隐去。他想回岛去，却找不到了。这时他又碰见一个岛，也许就是不通岛，停下来避风。风又止时，他再出发。走了又走，后来看出不通岛在他左方。显然他是在大尖背岛下面，这里离埃文斯角可是四海里左右的路程。月光仍照耀着，他往前走，最后看到一点火光。

屋里的人直到晚间七点一刻，晚餐快吃完时，才注意到艾金森不见了，距离他出门已是两小时以后。埃文斯角的风已息，虽然雪雾迷蒙，大伙并不十分着急。有人出屋去大声呼叫，有人提着灯笼往北边找去，戴伊则设法在风信山上点起一盏煤油灯。艾金森所在之地这时风未止息，我见过暴风往海上猛吹，岸上却已清平的情况，很能体会他一直摸不清方向的感觉。我相信此地的风暴是相当局部的。往北搜寻的人九点半回来，一无所获。斯科特这时真的很担心了。从九点半至十点之间又派出六个搜救队，但时间过去，艾金森已六小时音讯杳然。

艾金森看到的火光是戴伊在埃文斯角点起的浸了汽油的绳子。他据此校正方向，不久便来到岩石下，看见戴伊瘦长的身子，像但丁笔下地狱之鬼似的在岩石上工作。艾金森大声呼唤，叫了又叫，戴伊总没听见，最后都快走进屋了，才被两个在岬角上搜寻的人看见。“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愚蠢所致，”他说，“可是斯科特从没说过我一句。”我想我们都该这样宽厚！你说呢？

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但他的手严重冻伤。

两趟春季旅行

理论上，太阳应在八月二十三日重新与我们见面；实际上，那天除让人目盲的飞雪外，什么也见不到。两天以后，我们看到它的上端了。套句斯科特的话，日光“冲”向我们。拟定进行两趟春季旅行，探极之旅的准备工作也已展开。此外例行观察记录工作仍继续做，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埃文斯中尉、葛兰和佛德自告奋勇，去角落营和安全营挖出贮藏物品。他们于九月九日出发，当晚在阿米塔吉角外的海冰上扎营，最低温是零下四十五度。次晨他们挖出安全营被一冬的雪掩埋的贮藏品，继续往角落营去。当晚的最低温是零下六十二点三度。第三晚扎营时风暴将至，气温零下三十四点五度，当晚最低温则是零下四十度。这在风暴中是极低的温度。第四天下午（九月十二日）他们出发时，风大且冷，当晚苦寒，他们发现最低温达零下七十七点三度。埃文斯在报告中主张不要用绒毛睡袋衬里，也不要用帐篷内衬，可是参与冬季之旅的三个人全不赞同他的意见。九月十三日，他们大半时间在挖掘角落营的东西，下午五点离开，打算赶路回小屋岬，除用餐外不停留休息。他们整夜赶路，停下来做了两餐饭，到九月十四日下午三点抵达小屋岬，共计走了三十四点六英里。次日返抵埃文斯角，来回共计六天半[7]。

此次旅行中，佛德的一只手严重冻伤，不得不于一九一二年三月搭“新地号”返回新西兰。艾金森精心治疗，对他甚有助益。

威尔森仍面容惨淡，我也不太健朗，但鲍尔斯毫无倦意。从克罗齐角回来不久，他听说斯科特要去西方山脉，便说服斯科特带他去。他们于九月十五日携水手依凡斯与气象学家辛普森出发，斯科特称此行为“非常愉快且有教育意义的春季小旅”[8]，鲍尔斯则称之为“快乐的郊游野餐”。

郊游在零下四十度的气温中，由木屋出发，每个人要拖拉一百八十磅（约八十二公斤）的东西，主要是夏季地理勘查队所需的物品。他们北行至邓洛普岛（DunlopIsland），而于九月二十四日回头，九月二十九日回到埃文斯角。那天他们走了二十一英里，遇见暴风，并偶有暴雪，气温零下十六度。他们挺进太久，暴雪迎面而至，只好扎营。在海冰上扎营总是很困难，因为冰上无松雪可用来压帐篷。他们不得不先把系在竹棍上的帐篷内衬取下，这才抓得住竹棍。然后一英寸一英寸把外罩罩上。晚上九点，雪停了，风则仍一样大，他们决定出发回埃文斯角，抵达时已是子夜过后一点十五分。这一天是斯科特记忆中最辛苦的一天，这非同小可。辛普森的脸真是奇观！他不在的时候，泰勒成为首席气象学家。他是个贪心的科学家，又握有一支流畅的笔，结果是他在与我们共处的一年半里产出丰硕，包括两次率队赴西方山脉做科学之旅。他主动投稿给《南极时报》，所写的散文与诗锋利紧凑，其他人皆不能比。不动笔的时候，他就动舌头，谈天说地，道古论今。有他在，木屋欢乐得多。天气好时，会看见他大步跨越岩石，全不顾惜衣服磨损。他穿坏一双靴子的速度快过我认识的任何人，他的袜子需要用线缝补。他对冰的移动与磨蚀也感兴趣，几乎每天都花些时间研究巴恩冰河的斜坡与巨大冰崖，以及其他有趣的地点。当他觉得谈话无味时，会以同样暴烈的方式掷身床铺的帘幕之后，而当桌上争论不休时，他可能从帘幕中现身，投入论战。他的日记一定与他呈给斯科特的地质勘探报告一样长。他极爱做笔记，随时准备好做各种各样的观察记录；拉雪橇出门时，他可能每个口袋里都鼓出一本笔记本，日晷、分光罗盘、鞘刀、双筒望远镜、地质用锤子、无液气压计、步程计、照相机、经纬仪以及其他调查用器具，再加上护目镜和手套，都藏在他身上。手上可能还持有一把冰斧，去寻找可能的科学进展，但他的同伴则绝没有他这样的缜密有序。

他瘦削而棱角分明，但头顶上一圈友善的光环抚平了桀骜不驯的印象。我敢说他是个很不整洁的帐篷伙伴；我也确定与他同帐篷的人不会愿意失去他。他的装备超过他应带的分量，他的心也总是给占得满满的。他是个很占位置的人，等他结束两个雪橇季的借调期，回到澳洲政府工作后，我们清楚地感觉到他遗下的空虚。

拟定南行之旅的详细计划

我们从克罗齐角回来后，斯科特一直非常忙。我们的归返卸下他心头一大重担，日光的复临则催动每个人的心。对于一个性急不耐的人来说，长期的等待终将结束是很可欣慰的。再说，一切都很顺利。九月十日，他带着宽慰的叹息写道，南行之旅的详细计划，总算完成了。

每个数字都经鲍尔斯复查过，他对我的帮助极大。如果机动雪橇能用，我们应不难上到冰河；如果不能，我们只要运气不太差，也到得了。三个组，每组四人，从冰河往前，需要大量补给品，但只要补给得当，我们的目标应可达成。我已尽量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不利因素都考虑进去，据此安排各组人手。我怕怀抱太大希望，但考虑过所有因素，我觉得我们的成功几率应该很大。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〇三页

他又写道：

在前途有望的各种迹象中，最可喜的莫过于众人的身心健康。不能想象有比他们更活力充沛的团体，选定往南的十二个人里，挑不出一个弱手。每个人的拉雪橇旅行经验都很丰富，彼此友谊深固，非比寻常。感谢这些人，尤其是鲍尔斯和“琐事官”埃文斯，我们的装备没有一样不是根据经验，做过最细心的安排。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〇四页

确实，鲍尔斯是斯科特拟定南行计划时帮助最大的人。他不仅对存货如数家珍，且曾研究极地衣着及极地食物，脑中有各种方案和代替方案；更了不起的是，任何难题都打不倒他。狗拉雪橇、机动雪橇和马拉雪橇各应载重多少，各匹马的负荷能量如何，差不多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每天出发时，我们只需领出各自的马，雪橇一定已经准备好了，该载的货、重量若干，都不会错。这样的帮手，对于探险队的领袖，珍贵得如等重的黄金。

出发前意外频传

但现在斯科特忧心忡忡。我们的运输工具没有多余，而在预定出发前一个月，灾难接踵发生，有三个人伤残：佛德的手冻坏；克利索从冰山上跌下来，脑震荡；戴本翰踢足球重伤膝盖。名叫耶和的马简直是废物，一度打算根本不带它去算了；支那人的评价也一样低。又一条狗死于不明疾病。“处境很难，”斯科特写道，“但我已不再消沉。船到桥头自然直。”又道，“再等下去，恐怕我们要变成一支‘废物’[9]队伍了。”

出发前夕，又一件意外发生：一辆机动雪橇的轮轴坏了。

今晚将机动雪橇搬到冰上去。飘雪成堆，使得路面很不平坦，第一辆，也是最好的一辆，雪链迸断。换了一条链子后继续前进，但快到冰块上时，冲进冰脊边一座陡坡，雪链再度卡住扣链齿轮；这回非常不幸，戴伊在紧急关头滑了一下，无意间把节流杆完全推进去卡住。引擎熄火，但后轴下面涓涓流出油来。经检查，是轮轴箱（铝制）裂开。拆掉箱子带进木屋来，看看能不能修理，但时间紧迫。这一切都显示我们经验不足，技术欠佳。我暗自认定，恐怕机动雪橇帮不上我们多少忙。不过到目前为止，出在它们身上的麻烦原都是可以避免的，只要多加小心，有点先见，它们原可以成为很好的帮手。问题是如果它们不成，没人会相信它们其实可用。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二九页

同时，密勒斯和迪米特里率领两支狗队，从小屋岬去了角落营两趟。第一趟来回只两天一夜，十月十五日回来；第二趟也差不多，是月底去的。

机动雪橇队本应最先出发，但延迟到十月二十四日。他们预定在南纬八十度三十分处等我们，如果马达坏掉，就得以人力拉运一些货品。两位机师是戴伊和拉什利，埃文斯中尉和厨子胡波充当他们的助手，拉一条绳子在前面探路定向。“斯科特非常希望雪橇车能成行，即使对南行探极没有太大帮助，小小的成功也足以证明它们有能力改善极地运输。”[10]

拉什利原是海军首席司炉，在“发现号”时代曾陪同斯科特进行高原之旅。以下关于雪橇车的多难经历摘自他的日记，后面关于第二支回返队伍的冒险经历也是。他准许我把这些极其生动而简单的描述引用于此，我感激不尽。

雪橇车的多难经历

一九一一年十月二十六日，雪橇车已在海冰上两天，往小屋岬行去。拉什利写道：

九点半出发，引擎顺利发动，地面比前两天好走多了。每辆车已耗光一罐汽油，并共用掉一罐润滑油。在离小屋岬二海里处用午餐。斯科特队长和埃文斯角来的支援队伍帮着我们越过蓝色冰，但我们其实不需要他们帮忙。午餐后再出发，但另一辆车没跟上来，因此停车等候。我开始想，这些雪橇车马力不足，恐怕不能持续在海冰上拖拉。也许到了冰棚上会好些。引擎过热看来会是个困扰，我们每走四分之一海里至一海里，便得停下至少半小时，让引擎冷却，然后又得发动几分钟，让化油器暖起来，否则汽油不能蒸发。我们每天都有新的体验。到小屋岬以后，续往阿米塔吉角，雪下得很大，于是我们搭起营帐，等候另一辆车赶上来，那辆车已经耽误了一整个下午，没什么进展。到六点半时，鲍尔斯先生和谢里先生来找我们，叫我们回小屋岬过夜。我们在那里好好喝了一顿热汤，跟大家共度了一个愉快的夜晚。

一九一一年十月二十七日

今晨天气晴朗，气温有点低，两辆车发动很困难，后来终于起步。我那辆走得很好，路面似乎有些改善，比较好走，但崎岖得很，引擎过热的问题并未克服，我看也不可能克服。就要到冰棚时，我这辆车的引擎开始发出敲击的怪声，在同行诸人的帮助下，上了冰棚。另一辆车已先顺利上坡，等着我跟上。既然我的车有毛病，我们便决定扎营，吃过午饭再看看是怎么回事。打开曲轴箱，发现曲柄臂已断成碎片，只好换上备份。这表示戴伊先生和我得受一番冻。在冰棚上做金属工可不是很愉快的事。后来埃文斯中尉和胡波搭起棚子为我们遮风，到晚上十点修好了，准备上路，但因气温极低，发动困难，于是决定扎营过夜。

一九一一年十月二十八日

起身后再尝试发动车子，仍因低温，花了一点时间才发动起来。出发了，可是过热的问题又出现了。路面非常难走，车子持续拖运重载，看来甚难。我们总在等另一辆车跟上，每次停下，就有事发生。我的风扇卡住，耽搁了一些时间，不过修好了。埃文斯先生得回去取备用器械，因为有人大意未带。那可是好长的路途，我们离小屋岬约有十五海里远。

一九一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又出发了，但没走多远，另一辆车出了毛病。我回去看怎么回事，似乎是汽油脏了，也许是换了一桶汽油的缘故。总之修好了，扎营吃了午餐。之后走了一段，一切看来顺利时，戴伊先生的车也一样曲柄臂断了。我们得研究怎么办。

一九一一年十月三十日

戴伊先生的车报销了，再也不能动，因此今晨出发前先把货物调整。现在四个人只有一辆车，走得相当顺，只是仍有过热的问题，因此有一半的时间都浪费掉了。我们认为人力拉车的时候不远了。共走了七海里后扎营过夜。距离角落营尚有近六海里。

一九一一年十月三十一日

发动不易，快到角落营时，天气变坏，只好提早扎营。我们带了大量的马料与人食，但机动雪橇显然失败。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一日

又是一番奋斗后才得上路，不久即抵角落营，在那里留了一张条子给斯科特队长，解释车辆损坏的原因。我请埃文斯中尉附带说明，我这辆车也走不了多远。过角落营才一海里，我的引擎果然再也不动。这就是机动雪橇的结局。我不能说我感到难过，因为我并不难过，我想其他人的意见也一样。我们每次停车，都得花很大力气再推它起动，而我们经常需要停车，因此一天结束后，到晚上我们非常疲倦。虽然现在我们得以人力拉运，大约也不会更累。人力拉运开始，先重整雪橇，装上我们拉得动的人粮，每个人计负担一百九十磅（约八十六公斤）重量，出发。强风迎面吹来，走得不大舒服，但我们进展不错，约三海里后扎营过夜。路面不好，脚步沉滞难行。

人力拉车三天之后。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五日

今天走了约十四海里半，相当不错。如果地面都能像现在这样，我们将进行得很顺利。我们想，马队应该已经上路了，希望他们的运气比较好，但就我所见，他们也会遭遇一番艰苦。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六日

今天我们努力赶路，走了十二海里。地面崎岖但滑溜。一切看起来都很好，但入晚扎营时，大家都累坏了。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七日

今天又有很好的进展，但光线很差，有时候根本看不见正往哪儿走。我睁大眼睛寻找去年运补队堆积的石块墩，今天下午看到一个，是距一吨库约二十海里处，因此以目前的速率，我们明晚应可抵达一吨库。今天气温很低，但我们已渐渐习惯了低温。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八日

开始时很好，但地面一天比一天软，我们走得腿痛。抵达一吨库，扎营。然后挖了些补给品出来，我们得能带多少食物就带多少，这地方无疑荒凉无比。马队不见踪影。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九日

今天开始第二阶段的旅程。我们奉命推进到一吨库以南一度的地方，停下来等候马队和狗队来会合。我们既然每天都能走相当长的路程，他们应不可能超越我们，但今天我们发现货物难拉得多。我们每人拉运二百多磅（约九十一公斤），中间停下来好几次，每次再出发时都很吃力。不过我们还是走了近十海里半，各种因素计算起来，是很不错的进展。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日

我们再度精力充沛地动身，但这是非常困难的工作，我们大家都感受到了。今天的路面铺着软结晶体，不利于拖拉。到晚，胡波差不多垮了，但他勉强撑住。我希望他撑下去，吃饭时他胃口不大好，但我们知道他需要多吃点。埃文斯先生、戴伊先生和我则还想多吃些，我们才刚觉得饱而已。今天走了十一点二五海里，现在我们一路上堆石作墩，第一个是上路约三海里后堆的，午餐时又堆一个，下午堆一个，晚上再堆一个。这样我们有得忙。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一日

今天很辛苦。地面很难行，我们也都够累了。人力拉车无疑是最辛苦的工作，难怪雪橇车受不了。我想起曾目睹他们在伯明翰的车厂试车，机动引擎相当坚固耐用，但是在冰棚上拖拉重载，跟在车厂可大不相同。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二日

今天与前两天差不多，但光线暗淡，下着雪，地面更难行。我们一天走了十海里，扎营时大家都不行了。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天气似乎要变，如果不久碰上暴风雪，也不应惊讶，不过当然我们不想碰到。胡波累坏了，但还是挺得住。戴伊先生脚步沉重，他唯一的怨言是想要多吃一点。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四日

今晨出发时，埃文斯先生说再走约十五海里就到我们预定的地点了。拖运仍是一样艰苦，但天气略好了些，暴风远扬。我们走了十海里，扎营。主队仍无踪影，但应该随时会到。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五日

又走了五海里，已达应到之处（南纬八十度三十二分），扎营。现在得等别队到来。埃文斯先生很高兴我们没被别队赶上，不过我们猜他们就要到了。我们没有可惭愧之处，因为我们每天都走不少路。今天下午我们堆了一个大石墩才入睡。天气冷但晴朗。

他们等了六天，马队才抵达，将所运物品留置当地，称为“上冰棚库”（Upper Barrier Depot），又称胡波山（Mount Hooper）。

第九章　探极之旅（一）

来，朋友，

追寻新世界，并不太迟。

推船出海，坐稳，好击桨

试探前进；我的目的是

航行到落日之外，航行到

所有的西方星群之外，直到我死。

也许我们会被卷入深渊，

也许我们会航抵快乐岛，

见到伟大的阿喀琉斯，我们认识他。

虽然代价很大，虽然饱受风霜；虽然

我们不再拥有昔日足以

摇天撼地的力量；我们尽力展现了自己；

我们的心志不输英雄，

时机与命运不济，但有强烈的意愿，

去奋斗、去追寻、去发现，永不屈服。

——丁尼生，《尤利西斯》

整体来说，在人类抵达北极之后那么短的时间内即有人抵达南极，是很了不起的事。从哥伦比亚角[11]到北极点，直线距离是四百一十三海里，而培里的探险队带了两百四十六条狗，以三十七天时间走到。从小屋岬到南极点，来回是一千五百三十二海里（或一千七百六十六英里），光是走到贝德摩冰河顶上，就比培里走到北极点的路程远一百海里。斯科特从小屋岬到南极点，走了七十五天，再加上他回程的最后一次扎营，共是一百四十七天，将近五个月的时间。

——作者识

一、冰棚阶段

泰勒记述了十一月一日上午十一点自埃文斯角出发的情形如下。他自己几天后率队做第二次地质之旅。

十月三十一日，马队先出发。两匹不中用的马，由艾金森与基奥恩领着，于四点半首先动身，我陪他们走了约一海里。基奥恩的马名叫吉米猪，它走得比名叫耶和的同伴稳多了。我们通过电话得知他们安全抵达小屋岬的消息。

次晨，探极队员把要寄的信都写好，丢在艾金森床上一只包装盒里，十一点的时候，这最后一队准备出发去南极了。他们昨晚就把雪橇装捆好，每个人再携带二十磅（约九公斤）重的个人用品包。“老板”（斯科特）问我该带哪本书，他要一本耐看的，我推荐廷德尔的《冰河》（Glaciers）一书——如果他不会觉得“太冷”的话。他没兴趣！于是我说：“何不带勃朗宁的诗集，像我一样？”我想他听了我的劝。

莱特的马首先套上雪橇。支那人堪与耶和争取最后一名的地位，不过它的好处是容易套鞍辔。水手依凡斯带领抢匪，这马习惯一上好辔便直冲向前。谢里领了麦可，一匹听话肯走的马；威尔森带了一级棒——三月间幸免于杀人鲸之口的那匹。斯科特领着零碎去套雪橇，由小安东帮着，把它套得紧紧的，这才发现雪橇是鲍尔斯的！不过他几分钟便换好雪橇，快步向南奔去了。基督徒，一如以往，像恶魔般难缠。他们先把它的一只前脚缚紧在肩下，然后花了五分钟把它推倒，雪橇拉上来，趁着它的头给按倒在地上时套上缰索。最后它站起来，缚着的前脚还没放开，便开始挣扎着往前跑。几次猛力踢打后，前脚释放，后脚弹跳几下，便轻快地走了。它一旦脱缰开跑，提多便无法停住它，只好让它一口气跑上十五海里左右方休！

亲爱的老提多——这就是我对他最后的记忆。永远沉着，从不匆忙，从不发怒，只是安抚那坏东西，一心一意让那最不可靠的家伙表现出最好的一面，担负它简单的任务。鲍尔斯最后离开。他的马，维克多，紧张但不坏，很快便跟上去了。我跟到岬角尖上，眼看着那小队伍——已经散开得不成队形——快速消失在南方寂寞的白色荒原上。那晚我接到威尔森自小屋岬打来的电话，与他聊了一会儿——那是我最后一次与这五条英勇的汉子说话。

——泰勒，《与斯科特同行：乌云背后的亮光》第三二五、三二六页

所有的马匹都在下午四点以前抵达小屋岬，刚好来得及避开一场强风。三匹马与我们一同住进屋里，其余的则系在廊下。经过这段路程，可看出各马载了货之后行进速度差异极大，彼此间隔可达数海里，“让我想起划船比赛或无组织的舰队，各船速度极不一致。”[12]

决定改在夜间行军，启程的次序如下：三匹最慢的马——艾金森的耶和、莱特的支那人、基奥恩的吉米猪——先走。这队别号“波罗的海舰队”。

两小时后，斯科特那队继之：斯科特领零碎、威尔森领一级棒、我领麦可。

这两队都在中夜停下吃午餐。再过一小时，剩下四人开始把基督徒套进缰索；它一开跑，另外三人便尽速套上他们各人的马，跟在后面，马不停蹄地跑了一整夜。这样做人困马乏，但因为基督徒的缘故，中途无法停下来。这一队有：欧慈率基督徒、鲍尔斯率维克多、依凡斯率抢匪、柯林率骨头。

每一队都各自带了帐篷、锅炉和一周食物袋。安排不同的出发时间，目的是让大家约在同一时间抵达。

绕过阿米塔吉角往冰棚与未来前进时，顶着相当强的风，脚下飞雪。恐怕很少人没有想到，不知何时能再见这熟悉的老地方。

斯科特队在安全营休息打尖时，波罗的海舰队正重新整鞍上路。不久庞定出现，驾着一辆狗拉雪橇，手提摄影机——看起来与周遭很不搭配。他刚好赶上拍摄那飞驰而过的后卫部队。这支部队来得整齐，抢匪领先，经常被勒停——是很好的小东西。基督徒上辔时依旧难缠，但疾走的毛病显然被冰棚地表给制服了。不过，大家还是认为不该停住它，因此这支后队就风驰电掣般超越我们，往前锋部队赶去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四九页

斯科特队立即收拾动身。“再见，祝好运。”庞定挥舞着没握缰绳的一只手说。我们就这样告别了与小屋的最后联系。“未来掌握在神的手中，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该做而没有做的。”[13]

大致计划是从小屋岬到一吨库，马匹轻载，每日走十海里（十一点五英里）。从一吨库到贝德摩冰河入口处，每天平均要走十三海里（十五英里），这样才能携带四人份二十四周的口粮到冰河底下。以上是冰棚阶段的旅程，根据雪橇所载计程器，共是三百六十九海里路程。那二十四周的口粮是供应探极小组，还加上两个支援小组去到最远的运输点再回到冰河底的所需。在冰河底，会有三周的粮食留给他们回程用[14]。

在冰棚上的第一天诸事大吉，路上看到留在空汽油桶上的字条，告诉我们雪橇车至此无碍。但第二天我们经过五个被丢弃的汽油桶，表示车子有问题。过小屋岬约十四海里处，得知戴伊所驾雪橇车的二号油缸破裂；再过半海里，看到那辆车了，被雪覆满，像一具悲恸的残骸。再下一天（十一月五日星期天早晨）走到角落营，途中有几人一脚踩进冰缝，不过没有什么。

从此处，可以看见南边雪地上有什么东西，我们希望不是第二辆车，不幸正是。“一号汽缸完全破裂，除此之外车子并无毛病。显然其引擎不适合在这种气候工作，这一点是一定可以改进的。推进器则完全可以满意。”[15]斯科特又写道：“令人失望。我原希望车子一到冰棚上会走得好些的。”[16]

斯科特很希望机动雪橇成功。他曾在挪威和瑞士试车，又极其小心地运了它们来。我相信，在他内心深处，他是想免除对马和狗的使用，因为那对动物是很残酷的。

只要略有成就，便足以证明改革极地运输方式的可能性。今天（离开埃文斯角时）看它们载货上路，想想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缺点都纯是机械上的，不能不相信它们的价值。但是小小的机械毛病加上人的缺乏经验，恐怕会使这实验提早结束。若能先进行一季的训练，或许就能化失败为成功。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三八、四三九页

我想斯科特并没有寄予太多期望在雪橇车身上，他只是想减少队员的苦工，他一直努力这么做。

雪橇车到底算成功还是失败？它们对我们的帮助确实不大，跑得最远的一辆车也不过刚越过角落营。但能拖运五十英里就省掉五十英里的人力，而且它们在冰棚上能走就已是很大的进展。它们行过的地面有硬有软，后来我们发现，夏天落的雪在冰缝上方形成冰桥，车子轧过去没事，这样才越过一些冰缝。我们也发现它们可以在零下三十度以上的气温中行驶都没问题。这已经很好了，以前从来没有机动车辆在冰棚上行驶过。整体的设计似乎没错，现在只需要多一些经验。斯科特想的是在南极做实验，却不知它们会发展成什么：法国后来的坦克车就是改良机动雪橇而成。

夜晚行军有利有弊。夜行军，马儿可在一天里较冷的时段拉车，较暖的时候休息，这是好的。它们的罩袍在太阳底下晒得干干的，几天下来也习惯了新情况，睡得好、吃得下。但另一方面，阳光高照、气温较高的时候，地面比较好拉。整体说来，夜行军对马好，但人力拉车时很少这么做。

现在日夜情况有很大不同。午夜时做什么事都得快快做完，套上缰索之后赶紧把手指头搓暖，因为气温既低，寒风复强；吃晚餐是在次日早晨，我们坐在雪橇上写日记或做气象记录，甚至赤足在雪中洗濯，不过不能太久，也不能在阴影底下。这一切与冬季之旅的体验多么不同呀。我个人的印象是，初夏在冰棚上的雪橇旅行是意想不到的舒服。我们都忘记了帐篷可以很温暖、睡袋可以很干软这回事。如此极端的对照，只有实际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相信。

是闷热的一天，空气让人窒息，光线很强，几乎忘记气温很低（零下二十二度），暗自拿阳光晒热的街道和人行道来相比，其实六小时以前拇指还被冻伤。靴袜冻僵、衣服与睡袋潮湿之类的不便都完全消失。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五〇页

打角落营这多风地区经过，不能避免遇上坏天气。地面因风吹硬而比较好走，马儿们拖运较重的东西也不吃力，但来到下一个扎营地时，雪向东南方向堆积，微风一下子加强起来。我们匆匆筑好马围墙，吃过晚餐时刮着五级风（十一月六日早晨，第四营地）。一整天刮大风，飞雪，入晚增强为八级风，飞更多的雪。不能上路。次晨飞雪少了，密勒斯和迪米特里率两支狗队出现，在我们后面扎营。根据原先的计划，狗队后出发，再追上我们，因为狗跑得比马快。

因降雪与积雪，我们不得不一再替马铲雪，好让它们不受风寒。马墙很能遮风，可是有些雪橇完全被雪覆盖了，我们的帐篷也太招风，结果背风的门口不断积起雪。中午过后雪停了，只有风吹飞雪。抢匪把它那段墙踢倒，耶和更一贯踢倒墙。马儿们看起来都很惨，虽有墙遮护，它们的眼睛、耳朵等还是吹进飞雪，那雪跟冰是一样的，很难弄出来。

——鲍尔斯的日记

向晚时，雪完全停了，但四级风刮个不停，让人担心。午夜时，艾金森那一队终于上路。“城堡岩仍看得见，但再走一天，就会被白岛的北端遮住，那就要好久不得见这些老路标了。”[17]

次日（十一月八至九日），下一天的行军则刚好相反。风力五到六级，下着雪。

午夜出发，走得很愉快。在这种天气拉雪橇是很棒的。发现山和早晨山日渐靠近，在群山全景中很美。我们现已差不多与冰崖北端并行。今晨大家在一起扎营，像一群猎犬集合，耶和竟趁机开溜！

——我自己的日记

有些地方地面很滑，遇到坚硬的波状雪脊，不断滑倒或绊跤。光线很差，恐怕走在云端也不自知。但雪只是小雪。冰崖完全看不清，暴风雪的迹象愈来愈明显。扎营午餐时，斯科特跟上来，一个半小时后我们赶上艾金森，他已经扎营，我们觉得也好，因为除了迎着南风难走以外，光线也差，眼睛难以辨路。

——鲍尔斯日记

那天总共只走了八海里多一点。

不利的情况又持续了三天，一直到十一月十三日早晨，路面难行、天气很糟、雪下个不停，软如绒毛的雪花覆盖了一切，一英寸一英寸、一海里一海里地加厚。日记中到处可见意气消沉的语句。“如果这并非常态，则我们的运气真差。营地非常寂静，没有欢笑，表示事情不对。”[18]“天气阴沉可怕，下着雪。士气很低。”[19]“我早料行军不易，却没想到有如今日之难。”[20]不确定的情况总是最让斯科特烦忧，如果确知灾难临头，他倒能振作以对。船只南航遭遇飓风将要沉没时，以及我们最宝贵的一辆机动雪橇沉入海冰时，他都是我所见极少数能保持笑脸的人。连船在埃文斯角外搁浅时，他都不慌不忙，但此刻这种状况令他不安。鲍尔斯写道：

天气与路面俱不佳，支那人又染微恙，让前景看来不乐观。抵达（营地）时，斯科特向我发牢骚，我并不惊讶。他觉得在粮草消耗的安排上，他那队的马受到克扣，意思是指控我匀了他那三匹马的粮草去喂我的马。饭后我和他仔细审核了一遍所有粮草的斤两，经过一番争辩后，决定仍依照目前的办法分配。我很能了解他的感觉，有了去年的经验，我知道在这样诸事不吉的一天，他会担心马儿不能达成我们的期望。医生们检查了开始显露疲态的支那人。这可怜的老小子，它实在应该安享余年，而不是在这里疲于奔命。耶和看起来也很软弱，不过想想我们原不指望它走得到冰河舌，现在它已经从埃文斯角走了一百多海里。实在不知道该对这些畜牲抱多大的期望。提多总是说，它们是一群最没用的废物集合在一起。

——鲍尔斯的日记

天气再糟不过了，冷风夹雪，自东方吹来，地面又难行。新降的雪呈粉状，厚厚地铺在地上，可怜的马差不多陷在里面。如果不是为它们着想，我是一点不在乎的，但是眼看我们最好的马才上路就受这样的折磨，真让人丧气。像昨晚那样走上一夜，一定减损了它们有用的生命。我们出来已两周了，往冰河的路程才走了三分之一，却是每一匹马都露出倦意。与两周前比起来，维克多现在看起来瘦嶙嶙的。

——鲍尔斯的日记

但是马儿渐渐好了；而大约就在此时，耶和变成冰棚宝马，支那人成了雷霆神驹。“我们这组的四匹马受苦最多，”鲍尔斯写道，下一天（十一月十三日至十四日）的行军好得多，不过雪橇还是陷得深而重，每匹马都显露疲态。十四日白天温暖宜人，马儿们都在太阳底下站着打瞌睡。远处已可看见陆地，是我们多日来首次见到陆地。十一月十五日，我们抵达一吨库，自小屋岬起算，已走了一百三十海里。

我不同意提多的看法，让马儿一口气跑到底，中间不停下来午餐休息。马儿们无疑都累坏了，累到吃不下东西。今晨（十一月十三日）对他们是晴朗温暖的，零上十五度（零下九点四摄氏度），到目前为止我们最暖的气温。下午下起大片雪花，像英国所下的那种，以前我还没见过在此地下这种雪。地面变得很难拉雪橇，马的鬃毛和罩袍上都覆盖了小冰块。

留在那里的两辆雪橇仍直立着，贮物堆上破旗子的碎片迎风招展。竹子旗杆上系着锡盐罐子，里面有一张字条，是埃文斯中尉留的，说他的机动车队五天前经过此处，将继续以人力拉车的方式前往八十度三十分处等我们。“他在两天半内走了三十海里——非常迅速。”[21]我们挖出贮物堆，一切都没变，只除了背风面有一大条雪舌，与贮物堆齐高，向东北延伸约一百五十码，可见此地多刮西南风。九个月前，我们曾撒了些燕麦在雪地上，希望能借以测量出一冬的雪量，不幸我们再也找不到这些燕麦了，不过有别的证据显示雪量很少。紧系在支架上的最低温度计显示为零下七十三度。经过冬春之间我们在冰棚上的体验，这个温度高得令人惊讶，尤其我们当时是把温度计贴在雪橇底下，因此不受辐射影响，一吨库的这个温度计却是暴露于天空之下。冬季之旅中，我们发现在遮蔽处测得温度为零下六十九度时，未遮蔽处的温度则是零下七十五度，有六度的差异。所有贮藏物资都完好如初。

接着我们展开冗长的军事会议。意思是斯科特于早晨吃过晚饭后，召唤鲍尔斯，可能也加上欧慈，进我们的帐篷。会中发言总是半严肃半诙谐，议题总是绕着马打转。议定在此多留一天，让它们休息，因为食物很充裕。主要的讨论是今后马料的分配：各马的状况、能拉的货量以及还能拉多远的路，这些因素都要考虑进去。

欧慈认为马儿们都撑得下去，不过它们耗损的程度超过他的预期。以他通常悲观的态度，他这样说表示很有希望。我自己则乐观得多，我觉得好些马现在的情况比刚上路时还好，至于其余的马，我们没必要担心太多，那些较弱的马，我们反正从未抱以太多期望。好吧，结果如何只能等着看啰。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六五页

决定带刚好够马儿们走到冰河底下的马料，在那以前会先杀死几匹。显然耶和与支那人走不了太远。也必须杀几匹马做狗食。两支狗队现在拉了约一周的马料，但离开一吨库后，如不杀几匹马做狗食，它们跑不了两周以上。

这项决定等于说明斯科特放弃带马上冰河的想法了。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大口气，因为根据沙克尔顿的形容，冰河下游冰缝处处，我们相信带马上冰河无异于自杀。一整个冬天，我们都在脑中设想能用什么办法赶马上冰河，如果马儿掉落冰缝，可以怎样松脱缰索，以免雪橇跟着掉落。但我得说成功的机会甚微。就我们对冰河所知，我相信驱马上冰河没什么希望。就连狗也得先经仔细调查地形之后，才能谨慎地带上去。在此不确定的情况下，队员的心理压力更胜领队。领队很清楚值不值得冒这个险：斯科特可能从来就不真打算带马上冰河，但各马的饲主却以为有可能会这么做。我还记得当我们听到威尔森不会带一级棒（最强健的一匹马）越过冰河入口时，大家何等宽慰。

到目前为止，基督徒不负其昭彰恶名。以下这段鲍尔斯的日记是明证：

我们三次把它扑倒，它都站起来挣脱，把我们四人全摔跌在地。有一次它险些把我踩在脚下。它似乎健壮得吓人，只可惜把力气都浪费掉了。……基督徒，一如以往，捆住一脚，被推倒在地。他一次比一次狡猾，尽其所能地咬人、踢人。它发现软雪不像海冰，摔在上面没那么痛，便不顾一切地乱冲乱撞。我们穿着鹿皮靴，很滑，不易全力对付它，今天它把欧慈踢翻，脱缰而去。幸好我们紧抓住它第四只脚的绳索，它跑到别的马那边去时，我们抓住它。终于它躺下，认为它打败了我们，但我们这时已把雪橇套在它身上，它一站起来，我们便赶它向前走，以免它踢掉挽缰。……

迪米特里来帮我们料理基督徒。三人抓住它，另两人套上雪橇。奋斗了二十分钟，其间它还踩了我一脚，不过没怎么样。……计诱基督徒。提多放开捆脚绳，基督徒以为没事，撒腿就跑，这才发现它所痛恨的雪橇拴在它身上。不幸它起步太快，只有一根套索系牢，它因此向右方旋转，并攻击那根套索。我以为会缠成一团，但它停在骨头与抢匪之间的墙那里，我们松开它，取下雪橇，重来。我们把挽缰放在雪橇旁边而不拿向前，它果然又放松警戒，我们趁它不注意，闪电般套上缰。……我们又跟基督徒缠斗了一番。它记得曾上过当，现在根本不肯靠近雪橇。三次脱缰而去，幸好它总是回到马群中间，而不会跑到冰棚上去。最后我们把它推倒，它已疲于挣扎，再试了一次后便套上缰，开步走了。

拉雪橇的辛苦不算什么，行进时经常四下空茫不能视物才让人沮丧。这时候，例行的帐篷内活动能造成很大的差别。斯科特的帐篷很舒适，我每次被安排与他同帐便很高兴，被改派到另一帐篷便很懊丧。他的动作极为敏捷，他那组人不论扎营或拔营，都一点也不浪费时间。他非常细心，有人说太细心了，但我不以为然；他要求每样东西都整齐干净，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在运补之旅中，他示范给我们看，进入帐篷前，把衣服和靴子上的雪拍得干干净净；如果门口有积雪，进入帐篷后也要掸落雪，然后把垫布上的雪扫掉。后来每顶帐篷发了一把小刷子，就是扫雪用的。这么做，其他明显的好处不讲，衣服、靴子和睡袋比较容易干，也就延长了毛皮的寿命。“再怎么说，”一天晚餐后威尔森说，“最好的雪橇手是自动自发、做了不说的人。”斯科特同意。如果你“与老板同拉雪橇”，你得睁大眼睛，看有什么小事待做，就赶紧做了，一句话也别提。一天到晚跑进来报告说他又修了雪橇、建了马墙、为锅子装满了水，或补好了他的袜子的人最讨嫌了。

我在运补之旅中途首次迁进斯科特的帐篷，对于细心带来的舒适大感惊讶。这帐篷在晚餐时有家庭的气氛，虽然在午夜扎营吃中饭有凄凉的感觉，他的帐篷里却没有一点不整洁之处。另一件更让我印象深刻的事是烹饪。每顶帐篷的配给食物当然都一样，我初到斯科特帐中，很感饥饿，便说了出来。“烹饪不佳。”威尔森马上说。这话一点不错。在斯科特帐中两三天后，我腹中强烈的饥饿感便消失了。威尔森和斯科特在过往经验中学得许多烹饪妙诀，而一个聪明的厨子可以把每周配份食物调理得每天不一样。有时是白煮肉饼，有时搀入竹芋粉调成浓粥，有时放一两块饼干进去，少加水，变成浆糊汤。饭后再来一大杯可可。浆糊汤也省油。可可与茶可替换着喝，不然做成可可茶，既有茶的提神效果，又有可可的营养价值，更好。至于当甜点用的一茶匙葡萄干，也可做许多变化：浸在茶里不错，与饼干、肉饼一起煮成浆糊粥更受欢迎。

“你的努力赢得我无尽的感谢，谢里。”斯科特一天晚上满意地感喟，因为我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省下了一些可可、竹芋粉、糖和葡萄干，汇集起来做了一道“巧克力热粥”。不过他第二天早上恐怕有点消化不良。有时候吃饭时我们闲聊些有趣的话题，有一天我的日记上便写着：“午餐时愉快地谈论作家。巴利、高斯华绥等人都是斯科特的好友。有人告诉英国漫画家兼作家比尔博姆（MaxBeer-bohm），他长得像斯科特，他听了立刻（像斯科特一样）留起胡子来。这是斯科特告诉我们的。”

但出来三周后，话题已竭，此后经常整天不交谈，只有例行的“扎营啦！”“好了吗？”“打包。”“休息啦。”最后一句是走了约两小时之后说的。人力拉车时，通常帐篷一收好、雪橇装上货、缰索套上身、雪屐穿上脚，马上上路。过十五分钟后，手和脚都暖起来，手套和靴子里的雪都融化了，我们便停下，让每个人调整雪屐和衣服，然后再开步走，大约走两小时以上，才再停下来休息。

十一月十六日晚间自一吨库出发，自此每天要赶十三海里的路。为减轻马匹负担，我们留下至少一百磅（约四十五公斤）的马料没带。这重量不算少，六匹较强壮的马离开角落营时，每匹拉重六百九十五磅（约三百十五公斤），现在则只拉六百二十五磅（约两百八十三公斤），耶和拉四百五十五磅（约两百零六公斤），支那人拉四百八十八磅（约两百零六公斤）。两队狗合拉八百六十磅（约三百九十公斤）马料，而根据原计划，它们自一吨库起应拉一千五百七十磅（约七百一十二公斤重量）。以上重量包括雪橇、绳索及辔具，共重约四十五磅（约二十公斤）。

幻日现象，发生于一九一一年十一月十四日——威尔森速写

夏天似乎迟迟而来，我们迎着略强的微风走，气温零下十八度。欧慈和依凡斯都冻伤多处。我看到密勒斯的鼻子冻伤，告诉他，他不管，说他懒得管了，终究会好的。马儿走得比以前好了。次日的地面是有硬皮的雪，上面敷一层粉状松雪，气温是零下二十一度，算冷的。十三海里路程快走完时，斯科特看见马儿们样貌疲累，觉得它们的状况应该更好才对。于是又召开一次军情会议，会中决定，每天平均十三海里的行程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再丢下一袋马料在此，如此马儿们到后来可能草料不足，但也管不了了。欧慈同意，但说马儿们已走得比他预期的好，他说耶和和支那人或许还能再走一周，至少三天是一定行的。鲍尔斯一直反对抛弃马料。斯科特写道：“不管是否匆忙赶上冰河，都有危险；但是我们终究会到的。”[22]

这天早晨，基督徒发了一顿脾气后，鲍尔斯记载，他的雪橇里程计被它扯走，于是：

早餐后，我把雪橇里程计带进帐篷，用生皮带拴起，作为安全措施。冰结晶造成多轮幻日，在天空展示。环绕太阳的是二十二度的光环与四轮呈彩虹色的幻日，外面又有第二层七彩光环。太阳之上有另外两道光环的弧光分别触及两圈光环，较大光环的弧光两面都隐约可见。太阳下面是圆顶形的白光，内含一个变形的幻日，与真的太阳一样令人目眩。整个天空是本地常见景象的典型。

次日：“我们看见走在前面的人的倒影，就在离他们头顶一段距离处。”

以后三天的行程中，我们大致每天都走十三海里没有问题。但是可怜的耶和不大成，每走几百码就要停下来。领着不中用的畜牲是很悲哀的事；这段路上是艾金森领着它。莱特和基奥恩都比我们的麻烦多得多，而他们的马走得不错，得归功于他们的耐心照顾。偶然在行进中，马鼻头上会形成大冰柱，莱特就拿自己的风衣当手帕给支那人擦拭。最后一天，十一月二十一日早晨，我们看见前面一座大墩，是机动车队在那里，埃文斯、戴伊、拉什利和胡波。这墩位于八十度三十二分处的胡波山下，就是我们的上冰棚库。我们在那里留下三份高地口粮，两盒救急饼干、两桶油，这是三组人从贝德摩冰河底往回走的三周粮油，他们要靠这些从八十度三十二分走到一吨库。我们又前进三海里，一起扎营：共是十六个人、五顶帐篷、十匹马、二十三条狗和十三辆雪橇。

机动车队（人力车队）已等了六天，以为我们早就该到，渐渐替我们担心起来。他们说他们很饿，本来就瘦长的戴伊更是瘦削憔悴。我们拿出一些多余的饼干，他们感谢不尽。我们赶狗、牵马的，食物都够吃。

现在我们出来三周了，走了一百九十二海里，已很清楚马儿们可以做些什么。这些不中用的马表现得很不错：

我们希望耶和可以再撑三天；不管怎样，三天后它要被杀，喂给狗吃。密勒斯已急着让狗儿们好好吃一顿，他现在天天等着这大餐的到来。另一方面，艾金森和欧慈则盼望这劣马能走得比沙克尔顿杀掉他第一匹马的地方更远。支那人的状况据报也很好，看起来马儿将不负所望。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七〇、四七一页

从冰块上获救的一级棒，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最强壮的一匹马，它现在比所有别的马都多拉五十磅（约二十三公斤）的货。它的体型漂亮，安分守己，称之为“小马”（pony）其实不符。事实上，我们有好几匹马都挺大的。基督徒比别的马都衰弱得快，不过所有的马都在减重，尽管燕麦和豆饼包它们吃到饱。鲍尔斯写到这些马：

我的马维克多现在领头带队，像我去年的马（比尔叔）一样。它是一匹稳健的马，温和得像绵羊。我简直想不起不过是一个月前，我和它之间还关系紧张，要四个人合力才能把它套上雪橇，还要两个人使尽全力，才拉住它不挣脱缰绳。就在此次旅程之初，它还不听使唤得要命，总是精力过剩得想要挣脱。三周来在一望无际的冰棚上拉车，把它磨练得沉稳了，我想我比以往更喜欢它。和其他的马一样，它的身材不再圆胖，变得长腿瘦身，以马而言很丑，可是我绝不会拿它换任何别的马。

马主在午餐及晚餐时喂马；睡眠中，大约出发前四小时，欧慈和鲍尔斯又起来喂它们一次。有几匹马有甩掉饲料袋的坏习惯，有的一为它戴上饲料袋立即甩掉，有的则是急着想吃到留存袋底的几粒玉米而甩掉。我们只好把袋子绑在络头上。“维克多昨天噙住了它的头绳，吃了个光：并不是饿，它到现在也没吃光份内的饲料。”[23]

原先的计划是戴伊和胡波自八十度三十分处回头，但现在决定他们所属的四人小组继续同行几天，作为轻载重的先行部队，在前面探路。

天气好多了，多半时候都看得见太阳，自离一吨库以来，我只记录下一次气温低于零下二十度。马儿们有时陷溺难行，但我们绝没有过度驱策它们，而食料也是尽它们吃。我们知道悲惨的时刻就要到来，但不曾料到有多么悲惨。从北冰棚库（NothernBarrierDepot）起，马儿大都只拉五百磅（约两百二十七公斤）以下的重量，我们预计一直走到冰河不会有大问题。一切都要看天气而定，而现在的天气极好，马儿也稳健地列队前进。十一月二十四日夜，最没用的耶和被牵到队尾，枪杀了。这时已超过沙克尔顿枪杀他第一匹马的地点十五海里以上。想想出发前我们连它上不上得了路都很怀疑，这结果得说是欧慈与艾金森管理马匹的一大胜利，不过更大的成就当然属于耶和自己，它一定是极力振作起精神，才把一副弱躯拖拉到如此远的地方。“一年的照顾与悉心喂食，三个星期的工作与善待，合理的载重与充分的食料，最后是无痛的结局。如果有人称之为残酷，则我既不了解也不同意。”鲍尔斯如是评论。他接着说：“雪地反映的子夜阳光，开始灼伤我的脸与唇。我睡前擦上护肤油膏，发觉很有用。戴护目镜也防止雪盲。斯科特队长说，粉红色的镜片让我看什么东西都带着粉红（乐观）色彩。”

在冰棚上扎营，时为一九一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威尔森速写

次晨我们告别戴伊和胡波，他们朝北、朝家走去[24]。两个人走在冰棚上没有什么乐趣可言。戴伊对机动雪橇已尽其人事，帮我们载运了最难走的起初那段路。那晚斯科特写道：“再走几天，对达成目标就比较有把握了。”[25]十一月二十六日午餐休息时，纬度是八十一度三十五分，我们在此设置中冰棚库（MiddleBarrierDepot），计含自胡波山返回的每组人一周粮油，这减少了我们两百磅（约九十公斤）的载重。那天的行进很困难。“当天降大雪，天与地一片白茫茫时，走在雪原上最是让人心情黯淡，幸而有好同伴，一切也都稳当顺利。”[26]

动物们无疑都累了，而“我发现动物累了时，人也被拖累”[27]。次日（十一月二十八日）并未好转：“启程时艰难无比。雪雾厚得像树篱，飞雪兼吹尖厉的南风。”[28]

鲍尔斯写道：“走了整整一度，没遇上一个好天，只有云、雾和南边吹来的雪。”这几天走得很辛苦，最糟的影响是我们知道一定因风走偏了路，回程时得费事寻找贮藏品。以下摘自鲍尔斯日记中的一段，描写的就是一个典型的艰苦早晨：

头四海里对我惨不堪言。维克多，也许是累了，也许是不想迎风行走，慢得像送葬的马。光线很强，非得戴护目镜不可，可是雪不断落入镜片，擦都来不及擦。我落在队伍后面很远，只偶然透过雪看到前方的队伍，可是我实在怕维克多会就此完结。以前我总是比别人晚出发，人家走了四分之一海里我才动身，然后赶上。走到四海里墩时，我已经快受不了了，但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每个人都够烦恼的，受苦的不只我一人。休息后维克多转弱为强，一马当先，重拾领队位置，以地面的崎岖程度而言，走得也很稳健。我的脾气与心情随着它的每一个步伐而好转。下午它同样稳当快捷，我取下它的缰索后它竟在雪地上打了个滚，这事它已十几天没做了，显然它并不疲倦！

的确，那几天我们是奋力向前，这晚被枪杀的支那人倒像是脱离苦海。它已走到离冰河不到九十海里处，这或许对它是项小安慰。

一路颠仆前进，在暴风雪中，我们全未料到，在次日，十一月二十九日的行进中会见到什么。山脉大坡迤逦到我们西边，不久就会挡住我们往南的路；耸立在我们前面的好像是马克姆山（MountMark-ham）的三峰鼎立。在冰棚上走了约三百海里单调平坦的路，看到山景真高兴。我们在南纬八十二度二十一分处扎营，比一九〇二年斯科特所至最南点已超过四海里。那一次他们运气好，天气晴朗，沙克尔顿在他的南行记录中也叙述了这一阶段。

坏天气持续，各人日记中都显露出沮丧之情，而太阳一出，大家马上精神百倍，现在读来颇觉有趣。同样的效果一定也产生在马身上。实在说，这段时候责任在身的人心理压力一定很大，而外在景象又毫无怡人之处。结晶的地表昨天还像看不见的地毯，今天却变成闪亮多彩的冰砖，让人跌跤的不规则表面现在看得很清楚了，踏上去或跨过去连想都不用想。二十小时前令你生气疲倦的东西，现在变成你平生仅见全世界最奇妙的风景。雪橇的吱嘎声、炉子的嘶嘶声、热汤的气味与睡袋的柔软，这一切都多么可喜呀。

愿我能再次

坐在炉边

倾听它温柔的乐曲

觉得身心舒畅。

愿舍弃家居的奢华锁链，

舍弃平淡的例行生活，

我向往置身雪原之上，

套着缰索，往外奔去。

穿着鹿皮靴的脚啪、啪、啪，

每个人拖拉两百磅重，

肉饼汤和饼干都不够吃，

干得好，少年郎！起帐！去轭。

——尼尔森发表在《南极时报》的诗

以后两天（十一月三十日和十二月一日）我们一程又一程绕着山边走，觉得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山势尽于八十二度四十七分处，我们就在此放下冰棚上的最后一批库存，称之为南冰棚库（Southern BarrierDepot），同样是每个回程队伍的一周粮油。“每个小组以四人计，下一个库存是在北面七十三海里处的中冰棚库。回程时一周走超过一百海里不难，因此如无意外，供应应不致短缺。”[29]当时我们都这么想，直到探极小组死在路上。这是我们的第二十七营，我们已出来一个月了。

以后几天得有好天气，因为我们就要来到陆地边缘了。斯科特上次南行时，因遇大断层，没能上得现在我们右手边的山。地质学家称此断层现象为剪裂（shearcrack），是冰河自陆地移开所造成的。在这里，上千海里的大冰棚块自山边移开，引起的骚动非常大。沙克尔顿曾描述他如何找到“入口”，那是在希望山与南极大陆间的一条通道，他就从这通道穿越到贝德摩冰河。他与同伴在勘查路径时遇到一条极大的断层，宽八十英尺、深三百英尺，无法越过。往右走，他们发现有一处断层里塞满了雪，就从那里过去，又走了若干海里，到达陆地。置下南冰棚库时，我们认为距此“入口”约有四十四海里，希望再走三天，能在那里扎营。

基督徒在南冰棚库被枪杀了。它是唯一没有立即断气的马。也许欧慈开枪时，心情不像平常那么平静，因为基督徒虽如此凶暴，却是他自己的马。就在欧慈开枪时，它移动了一下，头上带着子弹冲进营地，大家好不容易抓住它，基奥恩差点被它狠狠咬一口。它又给领回去执行完枪决。没有了它我们倒省事：它虽强壮却好斗，冰棚虽令它驯服了些，它却从不肯拖运应有的重量。它本还可多走几天，但马料不足。我们开始想，留下那么多马料没带是否明智。每匹马的肉可供狗吃至少四天，有的更多，而且它们身上有很多脂肪——连耶和都是。这让人欣慰，因为这证明它们的日子并不太难过。我们也把较嫩的马肉煮在我们自己的肉汤里，滋味很好，不过我们没有多的油来烹调它。

我们一晚比一晚迟动身，为的是由夜行军渐渐转换成日行军，因为我们打算从拉车上冰河起，改为日行夜宿，到那时已没有马，不需在太阳高挂时休息。因此可以说，我们下一次的行军是在十二月二日。

出发前，斯科特走到鲍尔斯面前：“我做了个决定，你听了可能大惊。”维克多将在今天日暮时处死，因为马料实在短缺。伯第在这天日暮时写下：它，

这天走得好极，一路领先，如常最先到点，轻松地拉运了四百多磅（约两百多公斤）的货。这么好、这么强壮的畜牲必须枪决，实在可惜。也像是命运对我的讽刺，因为我一向反对喂马匹过多草料，意见却未获采纳。我也一贯强烈反对大幅减少携带草料的分量。现在我的马死了，我很感伤心。老好马维克多！我每天都从我份内匀出一块饼干给它吃，子弹送它长眠以前它才吃了最后一块。我的第二匹马在此南纬八十三度处完结，虽然不像第一匹马死于海冰裂开那么悲惨，我的难过是一样的。这畜牲长久以来是我的伴侣，受我照顾。它在我们的事业中尽了它的力，愿我自己套上缰索时也一样尽到我的力。

雪开始降在它的凄凉长眠之地上，似乎有暴风雪要来。前景黑暗、暴烈而危险。

这果然是一次困苦的行军，像是走向一片空白的墙，马儿们在雪中陷落很深，留下一个个整整一英尺深的洞。气温是零上十七度，雪花落在深色的帐篷上和我们的皮毛衣上，便融化了。给马儿们砌好挡风墙后，我们的风衣上全流下水来。

我写道：“我们饱食一顿马肉，满意地入睡。”我们只能把马肉放进肉饼汤里，不能多做烹调，但仍觉滋味甜美，不过不好嚼。人力车队由失去机动车的埃文斯中尉与拉什利，以及失去马的艾金森和莱特组成，他们现在都很饿，我们多数人也都盼望着开饭，并且尽量放一块饼干在袋子里路上吃。马肉因此是大家欢迎的食物。我想我们应该多存放一些马肉在贮物墩那儿，现在我们吃不了的全喂了狗。若是多存几罐油和一些马肉，探极小组或许就能平安到家了。

十二月三日，我们凌晨两点半起身。雪雾深浓。早餐时风雪由东南掩至，不久即刮起九级飓风，雪堆如山。“我在此地夏季所经历最强的风。”[30]不能动身，但我们出去给马儿砌墙，其中一堵墙给吹倒了三次。下午一点半，太阳出来了，大地清明。我们两点出发，一座山在前方出现，我们以为是希望山。但巨大的雪云迅即堆积，两小时内已是一片幽暗，看不见打前锋的人力车队留下的行迹。抵达标示四海里处的石墩时，刮强劲的北偏西北风，这是非常鲜见的事。鲍尔斯和斯科特穿着雪屐。

我穿上防风衬衫，寻觅前人行迹，走了二海里，忽然撞见先行部队的帐篷。他们因能见度差，定位困难而扎营。倒是马儿们因顺风而走得很好，斯科特认为值得再挺进一程。于是我们又走了四海里，总共推前十海里，是不错的半日行程，这才扎营。穿着雪屐行进很快，只是茫然不能视物。顺风，雪地又因风吹得硬了，滑行甚易。扎营时刮起强风，就不太愉快了。现在大家又都钻进了睡袋，肚子里装了一顿好餐，管他风大风小，躺在鹿皮睡袋里是挺不错的感受。

——鲍尔斯的日记

有雪屐穿的人是觉得挺好（这件事也让人起牢骚），马儿却没有那么轻松，它们有时候陷得很深，我们自己也往往深陷过踝。这天我们开始越过冰棚的一座座大波峰，峰与峰间相隔几海里，表示陆地已近。扎营时我们在马的北面筑墙，因为风从那个方向吹来，但十二月四日早餐时刮着东南方向的暴风雪。我们被这变化两极的气候搞糊涂了，很是生气。又不能走了，又得在雪橇与马匹周围铲雪，并把马儿牵到墙的另一边去，墙也有部分需要重砌。我们都在想：“人力拉车多简单呀！”又想：“可怜无助的畜牲——这地方可不宜牲口居住。”雪花飞舞，我们连隔壁帐篷都看不见。又因为扎营时刮的是北风，帐篷门开向南，现在正好迎着暴风，每有人进出，雪片便随同飞入。人力车队赶上来时正好暴风雪快要转剧。狗倒是很舒服，深埋在雪中。水手们开始争论谁是灾星。他们说是照相机惹的祸。大风雪把人也弄得癫癫狂狂的。

到中午时，像是有人把帘子卷起来似的，雾散风止，一座伟岸大山几乎就在我们眼前拔地而起。东南方向的远处，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出冰棚平坦的地平线上有一处突出，我们认为至少是纬度八十六度处，而且是非常高的山。山峦穷目所及，峰峰脉脉，延伸向它。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高山：本内维斯山[31]站在这些巨峰最矮的一个旁边，也会像是土堆一个。但是群山彼此却不会因比肩而减色，因为它们太高大了。每个山坳、每个转角，都交错着宽阔的冰河、冰瀑和千古不化的冰封谷地，其壮美无以形容。天地清明之至，好像每块岩石都突出来，而当太阳升到我们与群山之间的时候，其光影使得景色更加美丽。

——鲍尔斯的日记

这天我们共走了十一海里，在我们估计尚在三十海里外的“入口”正前方扎营。没见到冰缝，但越过了十或十二个很大的波峰，峰与峰间约十二、十五英尺。希望山比我们想象的大，此山之外，向冰棚迤逦延伸，是压力冰脊的峻严连成的一条白色长线，是广大冰河流入相对凝定的冰棚而造成的乱冰叠雪。

扎营之后，我的马麦可被枪杀了。它是很可爱的牲口，身子较轻，因此在软雪上较易行走，但是它的小蹄子比别的马陷得更深。我看到斯科特在十一月十九日的日记里提到，众马的蹄子都没入雪中约及踝关节的一半处，麦可却有一两次直没到踝关节。它是活泼好动的马，不拉车的日子躁动不安，拉车时又不时要停下来吃雪，然后才急匆匆追赶别的马。它对生活中的一切充满好奇，营地上的每一丝动静都难逃它的注意。上得冰棚不久，它便养成一种淘气的习惯，爱啃绳子、嚼食别的马戴在眼上防止雪盲用的彩穗。不过它当然不是唯一的罪犯，它自己的穗子出门不多久就遭一级棒啃掉了。并不是饿，它的饲料从来没有吃干净过。不管怎么说，它死前的几周过得挺愉快，有任何事发生，它就竖起耳朵，非常兴奋。每晚它给拴好后狗群到来，便足以让它做许多好梦。我得说，它的主人也经常做梦。麦可是十二月四日在“入口”正前方枪毙的，暴风雪随即吹起，我们当时不知，这是我们的一个转捩点。麦可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啃嚼它的罩袍，咬嚼任何可嚼的东西。

是我们扎营后决定的，它已经在吃它的饲料了。密勒斯来报说，他没有东西可以喂狗了。麦可被牵走，一路在雪地上打滚，先前入营时还没有打过滚的缘故。它彻头彻尾像个调皮的小孩，现在忽然离去了。它一向是个好朋友，表现良好。南纬八十二度二十三分。它今天有点累坏了：风雪给它吃了苦头。英勇的小麦可！

——我自己的日记

我们钻进睡袋时，山顶上絮絮地下着雪。我们需要一个好天才能度过断层。再走一段短程，马儿的任务便结束了。它们的粮草已告罄。斯科特那晚写道：“我们的第一阶段行程差不多已经完成。”[32]

十二月五日，星期二，第三十营。正午。今晨醒来时刮着极强的暴风雪。迄今所遇的暴风雪都没有非常细的粉状雪，今天则下了大量具有这种特色的雪。到外面站一两分钟，就会从头至脚覆满细雪。气温相当高，因此落下或飞起的东西都会沾在身上。马儿没有罩袍遮护的地方——头、尾、腿等——都贴满了冰，它们的四周积雪甚深，雪橇则几乎被埋葬了，雪堆直堆到帐篷顶上。我们吃了早餐，重砌了马墙，然后钻回睡袋。连隔壁帐篷都看不见，别说陆地。这个月这种天气是什么意思？我们的运气也太坏了，我想，不过也许就要转运了……

冰棚上的马营——莱特摄

狗队从贝德摩冰河回头，希望山和高原“入口”耸立在前——莱特摄

晚上十一点。暴风刮了一整天，雪量之大为我记忆中所无。帐篷顶的积雪实在多。气温是零上二十七度，下午更升到接近三十一度，雪落在雪以外的任何东西上便融化了，结果是每样东西上都是一汪水，帐篷整个湿透，风衣、睡靴等也是；水从帐篷柱和门上滴下，积在垫布上，浸湿了睡袋，湿答答地让人难过。要是东西晾干以前忽然变冷，我们可要非常难受了。不过，如果不是担心行程严重延迟的话，情况是蛮可笑的。我们不能迁延，这时候来这么一下实在倒霉。风似有减弱的迹象，但气温未降，雪也仍然湿，表示风雪未去。

十二月六日，星期三，第三十营，正午。凄惨，凄惨之至。我们在沮丧的泥沼中不能动弹。暴风雪并未减弱，气温变成三十三度，帐篷里每样东西都湿透。人从外面进来，看起来就像淋了一场大雨般，衣服滴落的水在垫布上一汪一汪。墙、马、帐篷和雪橇边上的积雪向上攀升，马看起来落寞不安。唉！我们离冰河只有十二海里了，却受到这样的打击。无望的感觉逐渐升起，难以消退。在这样的时候，需要多大的耐心呀！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八六至四八九页

鲍尔斯形容这段时间：

暴风雪像是打算集邪恶之力将我们赶走似的。也许值得描述一下，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经历这么暖的暴风雪，我希望未来以气温而言，只碰到寒冷的暴风雪，或至少是不那么暖和的暴风雪。

今晨甩下温度计时，看了又看，没错，是三十三度，已在冰点以上（而且是在太阳直接照射之外的地方），这是我们南来首次得此温度。没有人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我们勉强拿它当个大笑话讲，但这惨况或许日后读来才觉好笑。我们湿透了，帐篷湿，我们当命根子细心照顾的睡袋湿，可怜的马儿湿得发抖，通常比这低五十度也不会让它们发抖的。雪橇，自雪中挖出的部分湿了；食物湿，我们身上和身边的一切都湿，衣服湿冷而黏。水顺帐篷柱流下，碰到雪地，变成垂冰。身体的热量使得睡袋形成一个雪池，窜流的水结冰以前被它承接，但因有人的热身体躺在里面，水不会结冰，维持液态，等睡袋把它抹净。出睡袋做事，像是在锅子内装水准备下一顿饭、给马铲雪或喂食等等时，雪立刻扑满一身。不是我们习惯的那种沙状松雪，而是马上化成水流下来的大泥片。积雪如山，其他景象难以形容。我特别替不幸的牲口难过，庆幸我的老维克多免遭此劫。今天我补了一双半手套，今天只吃两餐，省去一餐。一心赶路的时候偏被困住，对多数人都够难过的，但斯科特队长一定更不好受。我高兴有比尔医生（威尔森）与他同帐篷作伴；比尔总是让人宽心，逆境中仍达观进取。

——鲍尔斯的日记

十二月七日，星期四，第三十营。风暴持续，情况严重起来。过了今天，马匹就只有一小顿吃的了。我们要么明天赶路，要么把马杀掉。这还不算最糟，有狗队，我们仍可前进。严重的是，今晨我们开始吃高地口粮了——那是说，在透支原定上冰河后才用的粮食。第一支援小组自今日起算只能再往前走两星期，以此类推。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八九页

这天一样暖，而且更湿——湿得多。气温升到三十五度半，我们的睡袋像海绵似的。巨大的雪堆盖满一切，包括帐篷大半、马墙与雪橇。雪小的时候，我们铲除门口的积雪，把可怜的马挖出雪堆，让它们重新站在雪上。

自此刻起，我们的食物配给量是每人每天十六盎司饼干、十二盎司肉饼、两盎司奶油、〇点五七盎司可可、三盎司糖和〇点八六盎司茶叶。这是高地口粮，合重三四点四三盎司，外加一点洋葱粉和盐。我很赞成这样的配给，依凡斯和其他人则遗憾没有巧克力、葡萄干和麦片粥了。上冰河后的第一周，我们每天还要少配一块饼干，留给密勒斯回程时吃。机动车队留在途中未运来的东西太多，密勒斯的狗队已经比他原先得到的命令载运得远了很多。本来他应该在十二月十日回到小屋岬。不过，狗们吃了许多马肉，十分健壮。他回程时得每天平均赶二十四海里路才行。麦可不必受这些罪了：我们正吃它的肉。它很肥壮，滋味很好，不过硬了些。

——我自己的日记

到此时，我们躺在睡袋中也睡不着。困在风暴中整整三天了，我们对十二月八日星期五抱着很高的期望。但早上十点我们吃早餐时（我们已依照日行夜宿的时间表作息），风雪依旧，气温仍是三十四度三。这几天的温度以及后来密勒斯回程时记录的温度，想必是冰棚内陆的最高温。在我们看来，现在温度是四十度或三十四度，根本没有差别。那天早晨真觉前途黯淡。

但到中午时，希望之光出现。风小了，我们立刻出去察看，软雪及膝，甚至更深。首先迁移帐篷，小心翼翼地挖，以免撕破帐篷。帐篷幔被流下的水结成的坚冰密密包裹。接着寻觅雪橇，在雪下约四英尺处。把雪橇拖出来，上面每样东西都湿透了。有阳光闪现，但随即又是雪雨霏霏。我们尝试搬运，四个人坐在雪橇上，另四人穿着雪屐拉运。一级棒被牵出来，但陷入及它腹部的雪中。至于雪堆，我见欧慈站在一个雪堆后面，只有头部露出来。这些都是松雪。

喝了些茶后我们围坐——这比钻进睡袋好多了。我不认为马儿能拉车，但欧慈认为它们明天就能拉了。马料全没了，今天只能吃昨天没吃完的。这是可怕的结局——饿死，然后被切割分食，可怜的畜牲。我与莱特换了书看，我的《小神父》（Little Minister）换他的但丁作品《神曲》的第一部《地狱》。

——我自己的日记

入睡时，雪啪啪地落在帐篷顶的声音让人沮丧，但气温已降到冰点以下。

次晨（十二月九日，星期六）五点半起身，天空多云降雪。到八点半时，我们已把雪橇拉出营地，开始牵马出来。“马几乎不能动，雪深及腹，最后终于躺下。必须用绳子拉着它们走。这是很残酷的工作。”[33]

我对那天的印象是摸索前进，鲍尔斯和我拖着一辆轻雪橇在前面寻路，像穿行在一道模糊的白墙中，留下行迹供后人遵循。起先我们后面一群方向不明的人围着领头的马和雪橇，推马向前，那可怜的畜牲却只能挣扎着从它扑跌造成的深坑里爬起来。其他的马让人牵着跟随，走了一段路后，人力车队回头搬运货物。没有一个人想故意折磨牲口，但还能怎么办呢？我们不能就把马留在那泥沼中。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勉力推进，不敢停下来吃午餐，怕一停下来就再也上不了路。通过许多波峰后，巨大的压力冰脊忽然在四面出现，我们上一道陡坡，陆地边缘的断层在我们右手边，像一道大深沟。斯科特当然怕深渊难越，我们虽知有路可通，在黑暗中却难寻觅。两小时里，我们曲折彳亍，虽曰向前，却不知究欲何往，一度几乎陷入泥沼。斯科特来和我们一起寻路，我们脱下雪屐，细觅断层所在，以及可行的通路。每一步都陷入约十五英寸，往往过膝。同时，抢匪穿着雪鞋比较好走，领着马队。零碎差点退进一道大冰缝，它的一只后脚掉进去，众人解开它与雪橇的套索，然后把它拉上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斯科特决定沿着断层前进。后来发现一处沟中有坚冰，我们大约就是由此度过断层，度过后，看得见冰脊圈在我们身后。几乎决定就在此放下物料，但看马儿们虽然是被扯着走，却还勇往直前，便决定让它们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结果它们走得很好。我们本以为它们绝对走不到一海里，但它们勉力挣扎着，连续走了十一小时没有大停，估计走了近七海里。我们的雪橇计程器因被软雪渗入，不灵了。后来再想，可能没有那么远，也许只有不到五海里。抵达离雪桥约二海里处，我们扎营，休息固可喜，更高兴的是不必再驱使那些疲累的马儿了。它们的长眠已近。这是可怕的事，那地方命名为蹒跚营（ShamblesCamp）。

斯科特站在希望山的阴影下，欧慈上前去。“嗳，我恭喜你，提多。”威尔森说。“我则要谢谢你。”斯科特说。冰棚阶段到此结束。

第十章　探极之旅（二）

探极，是探险队最重要的目的……我们不能无视于实情：科学界以及一般大众，是依此主要目的的成败来评断探险之成败。此目的达成，其他的科学工作都好办，都会得到适当的评价。此目的失败，则其他方面成就再大，也会被忽视或遗忘，至少一时被遗忘。

——斯科特

二、贝德摩冰河

马儿们从冰河底下拖运了约五海里路，把四人份二十四周的口粮运上冰河，但我们迟了。我们吃高地口粮已吃了几天，这口粮本应到安置冰河库之后才开始吃的，而现在我们还有一天路程才到冰河库预定地。这当然是暴风雪造成的延迟，没人料到十二月会刮暴风雪，十二月通常是一年里天气最稳定的两个月份之一。更糟的是深雪如绒毛，铺在地上，我们常及膝陷入，雪橇同样深陷，以致横木如犁，在雪上划出沟畦。沙克尔顿来时有好天气，在冰河底发现蓝色的冰[34]。斯科特则怨叹运气太差。

十二月十日快中午时，我们把缰索调整好，开始人力拉车。作为人粮与狗食的马肉留存在此，还有三辆十英尺长、一辆十二英尺长的雪橇，许多零余衣物与马具等。动身时共分三组，每组拉约五百磅（约两百二十七公斤）重量。第一组：斯科特、威尔森、欧慈、依凡斯；第二组：埃文斯、艾金森、莱特、拉什利；第三组：鲍尔斯、谢里加勒德、柯林、基奥恩。第二组已经一同拉了几天的车，其中两人，埃文斯与拉什利，更从第二辆机动车在角落营抛锚以后便一直人力拉车，这组人自然不如另两组强壮有力。三组人外有两队狗，任重负远，载了我们的六百磅（约两百七十二公斤）货，外加要放在下冰河库（Lower GlacierDepot）的二百磅（约九十公斤）粮油。我们开始觉得阿蒙森选择的运输工具好像比较好。

“入口”是山中间隙，通往大冰河的侧门。午餐时我们来到分水岭上，这段上坡路不长，可花了六小时才极端辛苦地拖曳而上。能穿雪屐的时候我们一定穿，可是此处不能穿着雪屐拉车。一脱掉，脚即陷入及膝的雪中，雪橇也因软雪无支撑力而陷落。好的是我们的装备在明亮的阳光下渐渐晒干，一有机会我们就把睡袋摊开来晒，而嵯峨的红色花岗岩高耸入天，很让走过四百二十五英里雪地的我们看了高兴。“入口”是巨大的雪堆积满断层深渊，其位置在我们左手边的希望山与右手边的南极大陆之间。从沙克尔顿的书里，我们知道贝德摩其实是非常难越的冰河。来到分水岭顶上后，我们午餐，傍晚下山，午夜时在冰河边缘扎营。我们发现，正如我们所担心的，这里覆满软雪，看不出沙克尔顿当年找到的坚冰在哪里。“我们在大雪与狂风中扎营，暴风雪仍徘徊不去，我希望风继续刮，因为每个小时都能刮掉几英寸粉状软雪，我们一天都陷在里面的这种雪。”[35]

十二月十一日，出发前我们堆起下冰河库，计有三周份高地口粮、可供三周之用的两箱救急饼干，以及两罐油。这些配给是供三组人走到南冰棚库所需。我们还留下点燃炉子用的一罐酒精、一瓶医疗用白兰地和一些不再需要的备份与个人用品。我们拖运的雪橇上则有十八周份的高地口粮，外加三只本周使用的食物袋；另有十箱饼干，本周使用的三盒不计；再来是十八罐油，两罐点火用酒精，一些圣诞酒，是鲍尔斯包装的。每一份食物都是供四人一周之用。

这时候，由于深雪，雪橇里程计不管用，我们只好估算每天所走的路程。

今天是拖得很费劲，却很有希望的一天。出发前先花两小时堆置贮存物，然后就走进巨大的压力冰脊中间。狗队拉着十箱饼干随后而至，稳健迅捷。不久我们看到一粒大圆石，比尔和我缘绳而上，把它搬下来。是很粗糙的花岗岩，几近片麻岩，内含大块石英结晶，外表呈锈色，削一片下来里面却是粉红色的，且有石英纹理纵横。这东西带着在冰上走太重了，而且四周似乎都是这种石。我们不沿着沙克尔顿贮藏过物品的大崖壁下面走，而朝凯芬山（MountKyffin），也就是冰河中间走去。午餐时大约已经走了二三海里。路上经常遇到冰缝，但我们穿上雪屐，都滑过去了，没人掉落。深雪也救了狗儿的命。

——我自己的日记

狗队那天早上确实冒着很大的危险。午餐后它们回头了。它们已跑了比原先预定的远得多的路，如我所说，它们早就该回到小屋岬了。它们的食物配给已不容它们继续往前去。也许我们高估了狗队的能力，鲍尔斯写道：“狗群健壮非常，会一阵风般把密勒斯与迪米特里拉回去。我猜他们圣诞节前差不多就快到家了，因为它们一天能跑三十海里左右。”但密勒斯后来告诉我，狗队回家时走得很辛苦。不过，现在，“一阵旋风般，它们往回家的方向跑了。我看不见它们（雪盲的缘故），但听到那熟悉的命令，我们的最后一批运输动物离开了。”[36]

以后四天，我们的困难益增，有半数人都得了雪盲。抵达冰河的那一晚，鲍尔斯写道：

我恐怕昨天引领马队时没有戴护目镜，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了。右眼全看不见，左眼也很不好。每得雪盲，得过三四天才能好，这回可惨了。看着这张纸让我眼痛，像有人把沙子丢进我眼睛似的灼痛。

他又写道：

我已四天未写日记，眼痛欲死，又做着从来没有的重活儿。……我像只蝙蝠一样瞎，与我同组的基奥恩也一样。谢里与我并肩拉车，柯林则与基奥恩并排在后面。我在镜片上贴胶布，只留中间一个小洞，这样，大部分光线被滤掉了，我可看到雪屐尖端，但因冒汗，镜片总是雾蒙蒙的，我的眼睛也一直出水，却不能在行进中擦拭，因为两手各执一滑雪杖；所载物品又重（我们现在添加了狗雪橇的载重），如有任何一对拉夫失去平衡，整辆车就会停住。我们每次只能勉力让雪橇前进几码，车在软雪中沉陷，像雪犁似的。起步比拖拉更难，总要使尽全力猛拉十至十五下，它才会移动。

很多人得雪盲，部分由于最后一天赶马的紧张，部分由于没想到现在我们白天赶路，阳光强烈，须采取预防措施。古柯碱和锌硫片很有效，但我们也发现煮过的茶叶用棉布包起来敷在眼上能减轻痛苦。茶叶煮过两次，一向就丢掉了。茶叶里的单宁酸有止血收敛作用。雪盲的人反正看不见，因此用手帕包住眼也不会更糟。

贝德摩冰河。这张短笺给狗队带回去。事情不如预期乐观，但我们打起精神，说就要转运了。这里只想告诉你们，我发现我脚力不输其他人，跟以往一样。

——斯科特

那是我们首次每辆雪橇上满载八百磅（约三百六十三公斤），连鲍尔斯都问斯科特是不是来回搬运比较好。那晚斯科特在日记里写下：

午餐后，约四点半动身时，情况很不乐观。拉不拉得动全部重量？我这组先启程，很叫人欣慰，我们还拖得动。雪橇不时陷落软雪堆中，但我们学会在这样的时候保持耐心，从旁边把雪橇拉上来。依凡斯脱下雪屐，脚步较稳。让雪橇持续向前很重要，一小时里有十几次险些停住，有好几次完全停住。停住的话是很痛苦而累人的。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九七页

整体来说这天令人鼓舞，我们认为走了七海里。一般而言，斯科特那组并不是最辛苦的一组，但十二月十二日那天，他们的困难比我们都大。那天实在让人筋疲力尽，地面比以前都难走，许多人又得了雪盲。早晨拖了五小时，才走了约半海里。我们置身压力冰脊中，脊峰与脊峰间距离不大，若没穿雪屐，根本不能前进：“不穿雪屐，便陷入及膝的雪中，若拉着雪橇，则陷到膝与大腿中间。”[37]

十二月十三日，

雪橇陷入十二英寸以上，所有索具与横木等都变成阻碍。拖和拉我们很乐意，多少次我们脱下雪屐好扶起翻倒的雪橇，这也没什么，最难的是维持雪橇继续前进，每条肌肉、每根神经都拉得紧紧的；然后车子卡住，又要重新开始推它起步。一整个上午，我们大约走了半海里。原以为下午地面会比较好走，结果大谬不然。泰迪（Teddie，埃文斯的昵称）带领他那组，早半小时出发去探路，斯科特队长尝试在雪橇下面用盘索多系一道滑刀（以免横木刮到雪），这花了约一小时时间。我们不断把滑刀转向上，把上面的冰刮掉，因为在此气温中，滑刀摩擦生热，会把雪融化在上面而变成一球一球的冰，那就像溜冰鞋上贴了磨砂纸或钉子一样。我们第二个出发，充满希望地向前冲刺，因为上午表现很好。但荣耀之心迅即消灭，出营地才十码，我们便卡住，九小时后发现进展仍不到半海里。我从未见雪橇陷得如此深，我从未如此拼命拉车，如此一再用力到内脏都要冲进背脊骨似的，把全身力气集中在勒紧我可怜肚皮的帆布带上。不过每个人都是一样。我看见泰迪在前面挣扎，斯科特在后面奋斗，可是我们的处境最糟，因为领头的那组已经上得高坡，我却因雪盲，看不见他们行经的路径。我们实在筋疲力竭，终于放弃，改为来回搬运。载一半的货前进约一海里，放下，回头取另外一半。我这组人力气用尽，再不能拖拉比一半更多的东西。泰迪那组也这么办，斯科特那组虽未照做，我们却差不多同一时间抵达扎营地，而我们走的路程相当于他们的三倍。凯芬山仍在我们左前方，看起来好像我们永远也走不过去似的。斯科特决定，如果明天我们仍运不动全部重量，应三组人联合接力。这么艰苦的劳动一天后，前景看来再悲观不过了。

在造云山下扎营，两地之间不见压力冰脊———莱特摄

——鲍尔斯的日记

那些天，我们每天都被汗浸得湿透。通常拉车时只穿背心、长裤和防风裤，但一停下来马上觉得冷。午餐时两只贼鸥出现，可能是被下面的马肉吸引来的，但这里离海很远，不知它们怎会飞来。十二月十四日星期四，斯科特写道：“消化不良加上衣服湿透，使我昨夜睡不着，又因过分劳累，抽筋抽得厉害。我们的嘴唇都干裂、起水泡，可喜的是大家的眼睛好了些。我们再度启程，对前途却不抱太大希望。”

但我们拖曳前进，有了比较好的进展。

一来到冰河中央，我们便以造云山（Mt.Cloudmaker）为定位标的，到今天晚餐时已过了凯芬山，估计走了十一二英里路，下到海拔二千英尺高处。但最让人开心的迹象是蓝色冰逐渐逼近得与我们等同高度；午餐时它还比我们低二英尺，晚餐时只低一英尺了。扎营时柯林一脚踩破一道冰缝，这冰缝就在我们帐篷门前一英尺处，斯科特的帐篷门口也有一道。我们丢一只空油罐下去，很久很久才听到回响。

——我自己的日记

十二月十五日的早晨我们穿越迷宫似的冰缝区，不过上面都有冰雪弥封为桥梁。我相信冰河下游都是冰缝密布，只因有厚雪覆盖，我们又穿着雪屐，故没有掉入。三组人互相竞走，也许不可避免，但其实不是好事。这天鲍尔斯的日记上写着：“穿着雪屐，跑得甚快，把斯科特丢在后面，最后还赶上比我们先出发一段时间的那组。整个早晨我们维持稳定、均衡的进展，很是愉快。”但同一天，斯科特写道：“现在埃文斯那组无疑是最慢的，不过鲍尔斯也没有快多少。我们加紧脚步，毫无困难地赶上了两组。”鲍尔斯组自认很强，但两组都自负优越。事实上斯科特那组最快，也理应如此，因为那组人体型最壮。

一整天光线都很差，午餐后尤其糟糕，到五点，下起大雪，什么也看不见。我们继续走了快一小时，依风向定位，也依偶然瞥见的雪脊，然后，斯科特才不甘不愿地下令扎营。现在情况好些了，地表经风，坚硬得多，雪仅厚约六英寸，下面便是冰。我们开始谈论圣诞节。这些天天气暖，我们感到口干。冷空气进入我们张开的毛孔、晒坏的手和干裂的唇，更觉难受。今晚我贴了些膏药。现在的作息时间是：五点半起身，一点午餐，七点扎营，睡眠时间八小时，可是我们累死了，可以睡到第二天中午不起来。每天行军九个半小时，午餐的茶绝对有如天赐。我们向南攀升，约在海拔二千五百英尺高处，纬度是南纬八十四度八分。

——我自己的日记

次日，十二月十六日，鲍尔斯写道：

今天的行军真是愉快，只除了下午快结束时以外。上午出发时我的雪橇有点困难，斯科特稳健地超越了我们。我知道我通常都能与他齐步，但开始的两小时我们竟落后几百码之遥；我极力振作队友，但不见效果。检视滑刀才发现上面有一层薄冰。之后我们就走快了。要避免用手或手套触摸滑刀，因为任何潮湿的东西都会使它表面结冰。我们通常把雪橇侧放，用刀背一次刮一面的滑刀，以免割到或削伤它。下午，不知是茶还是奶油给了我们力量，我们大踏步赶上了另一队。

——鲍尔斯的日记

我们必须全力赶路，因为我们已比沙克尔顿当年的行程迟了六天，全是那场暴风雪惹的祸。自进入冰缝区以来，还没有看到预期中的危险冰缝，狗队大可以带到这里来。

帕特里克山（Mount Patrick），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十六日———威尔森速写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〇六页

午餐时，我们看到前方有大冰脊。午餐后不久，往下走一点，又上坡来到非常崎岖的地面。我们努力推进，到四点半，雪屐不能穿了，脱下来放在雪橇上，开始步行。脚立即陷入雪中：前一脚还踩在蓝冰上，后两步却在雪中，很难走。前方的冰脊似乎一直伸展到东边凯尔蒂冰河（KeltieGlacier）旁边的一条大冰河里去，因此我们修改路线，攻往造云山脚下一座小崖。原定六点扎营，但到六点半才扎，最后一个半小时在大冰脊里，穿越大小波峰，几百条冰缝。现在我们在很大的冰脊间扎营，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没有冰缝的平地，够安放三座帐篷。我们已过了凯尔蒂冰河很远，前面有一长串冰瀑，料想明天会很难走，冰脊一定巨大无比。这里是造云山的北端，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山，垂直耸立，我们没法更靠里走。

——我自己的日记

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天。走了约十一海里，气温零上十二点五度。海拔三千五百英尺。这是兴奋的一天。早晨像搭观景火车似的，直直走进大冰脊波里，朝造云山脚下的突出岩行去。上坡很辛苦，曲折蜿蜒前进。下坡就很刺激了，我们极力保持雪橇直行，把稳，稍稍推一下，就冲下山了。有时坡真陡，雪橇简直荡在空中。有时候刹不住车。我们齐力推车上坡，然后咻的下坡，风在耳边回旋。这样过了三小时，地势平坦些了，我们上了一道波峰，沿着蓝冰的峰脊往南，右边是巨大的压力冰脊带，我想多半是凯尔蒂冰河造成的。之后又上一坡，覆着雪，冰缝甚多。走了约五海里，扎营，前方是大冰脊。

——我自己的日记

下午地面难行。斯科特率先急冲而去，泰迪和我紧随在后。我这组人或雪橇不知有什么问题，起先使尽力气也跟不上。我们勉力追赶，但约两个半小时后斯科特停下来休息时，我们衷心高兴。我重新安排缰索，再度把我自己和谢里的拉索换成长的——早上我们用的是短索，我俩都觉得累而难使力。不过换过就好了，此后的行军便多愉快而非艰苦挣扎。一天结束时来到大片蓝色冰原，冰上有波纹如涟漪，边缘则锋利如刀。偶有小片雪地，我们就在广大淡蓝的涟漪之海中间、一小片雪地上扎营。此地高于海平面约三千六百英尺，已过造云山，亦即冰河区已走了一半。

——鲍尔斯的日记

那天我们走了十二英里半。

贝德摩冰河比阿拉斯加的马拉斯皮纳（Malaspina）冰河大一倍，在沙克尔顿发现贝德摩冰河以前，马拉斯皮纳是已知最大的冰河。去过费拉尔冰河的人说贝德摩冰河没有意思，但在我看来，它壮伟无比。但正因它太壮阔，四周的大分支冰河和冰瀑相对显得小多了，这些支流和冰瀑若在任何别处，都会受到仰慕赞美的。它的宽度在某些地方达四十海里，冰瀑、群山在它身旁完全引不起注意。等到把经纬仪摆平，才明白我们周围的山有多雄壮，其中一座据估超过两万英尺，别的好几座也都有这么高。埃文斯与鲍尔斯一有机会就做调查，威尔森则坐在雪橇上或他的睡袋上速写。

十二月十八日早晨动身前，我们取三包半周份的食物贮存于此，用一根竹棍上系红旗，插在小雪堆上为记。不幸夜里下起雪来，不能定方位，到次晨雪止时，只有西方诸山的山脚看得见。我们担心回程时会找不到贮存物，不过其实我们都找到了。

早晨雪雾迷漫，层云笼罩，雪以大结晶形降下。我们挂在外面晾干的袜与靴，都覆满美丽的羽状结晶。天气暖，行军时全身汗湿，尤其靴袜总是湿的，除了外罩通常结了冰以外。晚上扎营后，帐篷一搭好，我立刻换上夜间靴袜，并穿上防风衬衫，因为经过一天的辛苦拉车后，身体像烟似的冷下来。午餐时我常觉得冷，不过一喝热茶就好了。即使降雪，只要有微风，袜子等还是会晾干。早晨靴袜总是冰得僵硬，最好是早餐时塞在（其中一人的）套头衣里，让它融化，这样，即使是湿的，穿上也不致太冷。

我们自有坚硬涟漪的蓝色冰原出发，冰原如冻结之海，唯风在上面吹拂，它却纹丝不动。冰很滑，我们得派一两人到雪橇后面稳住，免得打滑。当然拉是容易，但地面很不平，雪橇常常翻覆，这对滑刀也不好。冰缝倒很少。

一整天阴云密布，见不到陆地，冰河也要走到眼前才看见。下午云升高一些，露出亚当山（AdamMountains）。地面较利于雪橇了，但不利于我们，因为有无数裂纹和小冰缝，我们常常踩进去，擦破腿胫骨。太阳出来，汗如溪流而下，护目镜雾蒙蒙的。地面太滑又不平，脚很难踩稳。不过我们前进了十二海里半，扎营时很觉满意。晚间天气不好，不能进行地形调查，于是我拿起雪橇里程计，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修理基督徒弄坏了的这东西。后来我修好了，很以为傲，但不敢看表，不知道错过了多少睡眠。

无疑斯科特知道在冰河中怎么定位。沙克尔顿当年在这里陷入冰缝迷宫中，有两三天摸索不出，一个失足便可能全队身亡。斯科特避开冰河两边，也不靠近雪走，他往往直朝看来冰缝遍地的方向走，我们好像要走进死胡同时，却发现是康庄大道。

——鲍尔斯的日记

不过，我们回程时却寻不到路。

现在可清楚看见右方的亚当、马歇尔（Marshall）、怀尔德（Wild）诸山，以及它们特异的水平岩层。莱特找到一片沙岩和一片黑色玄武岩。我们在最后离开冰河以前必须多研究其地质。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〇九页

十二月十九日，零上七度。高度五千八百英尺。事情大有好转，我们攀高了一千一百英尺，今天走了十七八英里。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起身时视线不清，但不久便晴朗，吹清冷的南风，看得见巴克莱岛和冰河头的地面升起。我们动身迟了，因为伯第要把雪橇里程计装上去，这花了不少工夫，但下午它运转顺当。我们起先走的仍是冰缝地面，但不久抵达蓝冰上，非常愉快地拉了两小时车。之后上一陡坡，有时是蓝冰，有时是雪地。这是最愉快的一个早晨，共走了八海里半。

午餐时记录了角度、进行了观测，很多工作都做好了。装备大盘点，因为要继续往前的队伍没有多少暖天可过。今天斯科特一度想试着从岛右边过，但走近方知不能，有大片压力冰脊。巴克莱岛看起来像冰原岛，自治领山（DominionRange）从这里看也像冰原岛。有些山看来不高，但其实很高大（因为我们已置身六千英尺高处），有的且很壮阔。密尔冰河（MillGlacier）很宽广，上有压力冰脊横过。巴克莱岛与自治领山之间似亦有一大串冰瀑，斯科特明天要往那中间去。今天下午很难拉车，但无障碍。逐渐我们离开裸冰，走在冰河上层的古老冰原上。这冰多呈白色，我替伯第记录角度和时间，并在休息时写日记。斯科特的脚踝又痛了（“我的膝盖及大腿淤青得厉害”[38]），大家也都勤跑医药箱治擦伤及小毛病。现在吹着尖利的南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们晒伤的脸和手已开始感受到寒意。

——我自己的日记

关于早上遇见的冰缝，鲍尔斯写道：

至今无人连人带索掉入冰缝，像我在冬季之旅时那样。在这蓝冰上，冰缝不显著，因为多半有雪为桥。不过还是不要踩在雪上的好。可是我的腿短，要跨过雪块很吃力，车子的重量也让我不能随意跨越，否则车子会停住。停住雪橇是要命的事，因为没人要等落后的人，事后要再追上更吃力。当然常有人掉进洞里，必须停下来帮他脱身。

十二月二十日。今天行军快速，每小时能走二海里以上，而且爬高了许多。上路后不久，来到最美的一片冰面，除有一些裂缝及雪块外，一片平滑，裂缝我们多能避过。行进很快。

最有意思的是看到密尔冰河并非如原先以为的是支流冰河，而可能是下游出口，由此冰河庞然倾落。可是不久乌云遮蔽，我们身后及下面云海如浪。

午餐时伯第大惊，发现雪橇计程器的记录仪掉了。一只螺丝在颠簸的冰面松脱，仪器随之掉落。这很严重，因为这样一来回程时就有一队没有计程器，定位将困难很多。伯第很伤心，尤其因为那是他花了那么多工夫才修好的。午餐后他和威尔森往回走了近二海里，但没找到。后来雪雾由北面掩至，看不见了。

——我自己的日记

冰河上似乎有暴风雪，但南方却是清明的。北风刮起积雪，很快就漫天飞舞。不过我们靠着蓝冰上的钉鞋印，还是循路回到营地，收拾上路。

——鲍尔斯的日记

在巴克莱岛冰崩脚下扎营，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二十日——莱特摄

我们朝岛东走去，那边看起来是长片冰瀑的唯一断裂处。天气好了，我们现在扎营，岛在我们正右手边，长条煤层清楚地显露。正前方则是穿过瀑布的小段陡坡。今天走了约二十三英里，每个人拉重一百六十磅（约七十二公斤）。

今晚颇让我震惊。我正在帐篷外面，套上鹿皮靴子，斯科特走来，说他恐怕要给我一个打击。我当然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但还是不能相信我要回去了——就是明天晚上。回去的队伍是艾金森、席拉斯（Silas，莱特的昵称）、基奥恩与我。

斯科特很悲伤，说他想了很久，但结论是他需要水手的特殊技术。我猜是重扎雪橇的技术吧。威尔森告诉我他一直在考虑是让我还是欧慈去。如果这样，我想提多比我帮得上他的忙。他似乎非常艰难地说：“我怕这事特别让你难过。”我说希望没让他失望——这是我想得出的唯一回答。他抓住我，说：“没有，没有，没有。”这样的话就好了。他告诉我，在冰河底下时，他甚至不敢相信他自己能继续走。我不知道他的困难何在，不过他的脚很困扰他，还有消化不良。

——我自己的日记

斯科特在他的日记里仅说：“我实在不愿做这必要的选择——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碎的。”然后就描述处境：“我计算从八十五度十分处起，携带十二份食物与八个人。明晚开始就应如此，省掉一天的食物。经历过那么多阻挠，现在对前途的展望不能不感到满意。”[39]

十二月二十一日，上冰河库（UpperGracierDepot）。动身时刮刺骨的西南风，直吹在脸上，但阳光明亮。鼻子与嘴唇都因忽热忽冷而龟裂脱皮，身体热起来以前，微风吹在脸上甚是恼人。不过，拉雪橇的时候，不要多久便热起来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便觉得舒服，除非风实在强。

我们朝看起来唯一可通过大片压力冰的地方行去。这压力冰是高原与冰河相交挤成的，在冰原岛与自治领山之间堆积起来。斯科特曾想走冰原岛西面，但西面似乎比东面更凌乱。我们朝靠近岛尾的坡走去，沙克尔顿当年一定也从这里过；从高处看，这里显然是唯一的路。我们没有像沙克尔顿那么靠陆地走，结果就没有像他遇到那么多困难。斯科特很擅长选路径，我们一路少去不必要的危险和困难。如此，我们顺利前进，但随之来到一大片纵横交错的冰缝带，每个人都一再失足，通常是掉落一脚，但也常常两脚皆踏空，有时连人带索下去，需要别人用高山索拉上来。大半冰缝可由蓝冰上一条雪痕辨认出，往往太宽，无法跃过，唯一的办法是踩在雪桥上通过，尽量不要太用力。通常雪桥最结实的地方是中间，边缘则松而虚。我们跳过几十条冰缝，它在你身下裂开时很吓人，但套在身上的缰索就是给你托付性命用的。上帝才知道这些大鸿沟有多深，看起来是几千英尺深的一片暗蓝虚无。

抵达高地之前，我们上上下下许多陡坡，下坡时雪橇跑得比我们快，上坡时则简直榨出你全身力气才上得去。我们看见冰原岛的岩层，沙克尔顿认为是煤层。也有沙岩和红色花岗岩。我想削几片岩石下来，回程时也许有机会。每到一坡顶，便发现还有一坡，始终没完没了。

约正午时，云雾罩定我们，正处于冰缝阵中，不能前进。幸好找到一片雪地，可以扎营，但就连那里也有冰缝在底下。不过我们享受了一顿美味的午餐，我还趁空准备好要放在上冰河库的配给品。

下午三点云散，看得见众山西南的达尔文山（MountDar-win）峰顶。我们朝它行去。以后二海里，时而是蓝色冰，时而是难拉的新雪。斯科特十分兴奋，一直走一直走。每攀上一坡似乎就更激起他攀上下一坡的热情，而此地真的一山更比一山高。我们八点扎营，都累坏了，爬升了将近一千五百英尺，向西南行了十一海里以上。我们已在达尔文山以南，纬度八十五度七分，比冰棚高出七千英尺。我忙着准备储存品，忙到深夜，还秤出归返队伍所需的物资，分配继续前行的两队的分量。今天气温降至华氏零度，今夏最低的温度。

——鲍尔斯的日记

今晚颇有惜别的气氛——要续行的与要回头的。我在煮餐时比尔来道别。他告诉我他料想下一队回头时他一定在其中，他说他看得出斯科特要带最强健的队友去，也许是三个海军。如果比尔不能去，我会很失望。

——我自己的日记

所有可以匀出的装备都匀出来给续行队伍，我在日记中写下：“我想把最拿得出手的东西留给别人：鹿皮靴子给伯第，睡裤给比尔，一袋烟草交给比尔圣诞节时送给斯科特，一些烟草给提多，毛袜和半条围巾给柯林，还有一条手帕给伯第。今晚实在累了。”

斯科特写道：“我们挣扎向前，考虑过所有不利因素。天气始终可忧，此外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

“此地乃是最高处，补给品计算无误。我们应可完成此旅。”[40]

第十一章　探极之旅（三）

可能仍有人认为探索未知的两极地区不是什么要紧事。这当然是他们无知。彻底探究这些地区对科学的重要性固不须我赘言；人类的历史更一直就是从黑暗朝向光明的持续奋斗，因此，讨论知识有用无用是没有意义的，人如果不再有求知的欲望，他就不再是人。

——南森

三、达尔文山以南至南纬八十七度三十二分的高原

第一辆雪橇：斯科特、威尔森、欧慈、依凡斯

第二辆雪橇：埃文斯、鲍尔斯、拉什利、柯林

在高原上的第一周，鲍尔斯写了详尽的日记，我刊布于下。十二月二十八日以后，则只有零星的记录。到一月十九日，探极小组自极点启程返回那天起，他又开始写完整的记录，直到一月二十五日。此后日记中断，到一月二十九日，又开始有零星片段，直到“二月三日（我猜是）”——写下最后一则日记。

这并不意外，就连像鲍尔斯那样精力充沛的人，在那样的情况下，能用来写作的时间也太少，鲍尔斯有太多事情要做，最后才能想到日记这回事：气象记录、测定标的、记录从一个标的到下一个标的所花的时间，再加上所有例行秤重、分配及贮存的工作。他在极点没有写日记，但做了完整的气象报告，并测定标的。他还能写一些日记已是难能可贵。

以下摘自鲍尔斯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二日，仲夏日。今天天气极好，气温高于华氏零度，没有风，甚是怡人。早餐后我安置好上冰河库，包括两包半周份的粮油，供两队返程之用；以及所有钉鞋与冰河用具，如冰斧、撬棍、多余的高山索等，和所有可以不带的个人用品及医疗品。我把我的旧鹿皮靴、防风裤和别的东西都装在袋子里留下，等回来再取。两支要继续前进的队伍，每人载重一百九十磅（约八十六公斤），包括恒重、十二周粮油、备份雪橇滑刀等。我们向第一支返家队伍道别，托他们带了信和底片回去。回家队伍是艾金森、谢里、席拉斯和基奥恩。跟这些好朋友道别是很伤情的，他们祝我们好运，谢里、老艾和席拉斯尤其让我感动。

我们向前，老板那队依然由比尔医生、提多和依凡斯组成，泰迪和拉什利加入柯林和我这一队。我们留下两条不用的十英尺长滑刀在贮物墩旁做记号，一条刀上还插了一面大黑旗。就为堆置这墩，早晨的行军没有平日长，不过走了五海里的上坡路，拖拉着比昨天重的东西，却比昨天好走。气温下降，改善了路面。我们也打磨了在冰河带磨损了的滑刀，效果立见。一整天朝西南方前进了十点六海里。

我们定位西南，是想避开沙克尔顿当年遭遇的冰瀑区。我们很少遇上冰缝，遇上的则宽如街道，通过时，所有人和雪橇全同时站在雪桥上。雪桥仅在边缘陷落，我们安然度过，仅时或一脚掉落。现在地面全是雪、粒状冰原和硬雪脊，观其走向，此地常刮强烈的南偏东南风。

现在天清气朗，黄昏很美。我刚拍了六张自治领山的照片。看得见许多新的山。依观测，我们的位置是在南纬八十五度十三分二十九秒，东经一百六十一度五十四分四十五秒，磁偏角为一百七十五度四十五分。

十二月二十三日。如常，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起身。本周我当本队厨子。早餐后堆了两个石墩标示地点，八点差一刻动身。

先是朝西南方向攀爬一个大坡，以避开阻挡在南面的压力冰脊。上坡很辛苦，一度好像永远也到不了顶。勉力爬了两个半小时后，我们停下来四面察看，再一个半小时后到了顶，从顶上可以看到远处，不久以前我们还置身其中的群山，现在看起来气势雄伟。大压力冰脊大致呈东南至西北走向，有一连串像这样的冰脊，覆盖约一万多公顷的面积。沙克尔顿在此陷入其阵，一直到将近南纬八十六度半才脱身。冰脊顶上有庞大的冰缝，足可放下“新地号”而有余。冰缝上的雪桥除了边缘外倒都很结实，不过我们还是常常掉落那温室屋顶似的冰上。雪橇则都快速通过没有出事。我们要更往西走，避开冰脊地面，一度甚至往西偏西北方向移动。

午餐时，我们已走了八海里半，下午路面改善，一整天往西南行了十五海里。照例，我们一天拉车九小时，上午五小时，从七点一刻至下午一点；下午四小时，从两点半至六点半。拉货仍十分沉重，但地面算相当好行。一天将终时每个人都累坏了；我的每根肌肉都轮流僵硬过。爬这几座山让我的背肌酸痛，但明天就会好些，最后就不再痛了，腿上的肌肉也是如此，腿肌是最早痛的。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夕。今晨开始朝正南行，因为我们已比沙克尔顿的路线偏西很多海里，应该已经脱离冰瀑和压力冰脊。当然，没有人来过此处，我们只能猜想。事实上，后来我们发现根本没有脱离冰瀑什么的，只好极力闪避路障，并爬上许多大冰脊，上面尽是冰缝。脊顶都是坚硬冰雪，雪橇易行，下坡更是快乐好玩；但上坡则很困难，拖着重物在软雪上爬坡。

我们总是以两个石墩标示过夜的营地，午餐营地则堆一个石墩为记。但在众多冰脊之间，回来时还找不找得到这些石墩是很难说的，不过也不大要紧，只要上冰河库标示得很清楚就行了。今天共走了十四海里路，入睡时和平常一样，很累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一个奇异、辛苦的圣诞节。举目尽是雪，没有别的。昨天照着脸吹了一天的微风，今天更加清冷，地面有积雪。鼻子都快冻掉了，脸也失去知觉。

行进时身体虽会暖和，手臂却不管怎么使劲甩，总会麻木，因此得穿防风衬衫。但是行进中不能停下来穿脱衣裳，所以最好出发前就把衣服都穿上，宁可过热，不要耽误行程。早餐时吃了一点马肉庆祝节日。我是本帐篷本周的厨子。

我们直向南行，又碰到老朋友冰缝，又爬上冰脊。上午过了一半时，我们全都不断掉落冰缝，但我这组的拉什利掉得最深。他整个人、整条缰索都掉进去。我很庆幸几天前我发现他的拉索磨损得厉害，才给了他一条新的。他把柯林和我都拉得往后倒退，柯林的拉缰卡在雪橇底下了，而雪橇一半跨在八英尺长的雪桥上，他动弹不得。我有点担心雪橇和全队都一起掉落，但幸好冰缝是斜向的。我们看不见拉什利，因为有一大块冰横伸出去，挡住他。埃文斯和我先把柯林的绳索拉出来，我们三人用高山索把拉什利拉上来，然后把雪橇拉到安全的地方。

今天是拉什利的生日，他已婚，有孩子，四十四岁，快要从海军退役领退休金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强壮，是打不倒的老运动员。身为海军首席司炉，他原本的任务是驾驶倒霉的机动雪橇。

（以下是拉什利对这件事的叙述：

这个圣诞节真够瞧的。我们在多变的地面行走了十五海里。起先冰缝颇多，冰也薄，我们常不知该怎么过去才好。我不幸全身掉进去，直到缰索拉到底才停住。这当然不是很愉快的情况，尤其今天是圣诞节又是我的生日。吊在半空中打转时，我过了几秒钟才神智清楚，看出身在何处。这实在不是个好地方。我镇静下来后，听到上面有人在叫：“你还好吧，拉什利？”我确实还好，但我可不想在空中凭这么一条绳子吊着，尤其当我四下张望，看出这是怎样一个所在之后。这冰缝似有五十英尺深、八英尺宽、一百二十英尺长。我吊在那里的时候，尽有时间确定这资料。我可用悬在腕上的滑雪杖量度其宽。好像过了很久，才看见一条绳索落到我身旁，末端有一脚环，我把脚放进去，他们拉我上去。这种事我是不希望常常发生的，因为在冰缝里，我觉得很冷，手和脸都有些冻伤，这使我更难使劲自救。反正，埃文斯先生、鲍尔斯和柯林把我拉上去，柯林祝我寿比南山，我当然礼貌地谢了他，其他人都笑了。大家都很高兴我没有受伤，只受了点惊。好笑的是他们起先喊叫另一队停下，另一队没有听到，毫不知情地继续往前走，等到他们回头看，刚好看到我爬回地面。他们于是等在那里，等我们赶上。队长问我有没有怎么样，还能不能往前，我坦诚说“可以”；到晚上吃饭时，我觉得我可以吃双份。总之，我们吃了个饱，晚餐有肉饼、饼干、巧克力乳酪饼、马肉、梅子布丁、姜糖和每人四颗牛奶糖。每个人都吃得不能动了。）

午餐时，我们已走了八海里多。我自冰棚时期起便每天省下一点食物，到现在已有足够的分量，可在午餐时每人享用一根巧克力棒，并在每人的茶里放两匙葡萄干。下午动身后不久便脱离冰缝区，但傍晚时斯科特队长大发神威，一直走一直走。微风静止了，我的呼吸使护目镜起雾，防风衣让人闷热难忍，着实难受。终于他停下来，我们发现已走了十四点七五海里。他说：“我们走满十五海里，庆祝圣诞节怎么样？”我们很乐意地续往前行——只要确定有进展，而不是漫无目的地走，我们都愿意。

我们好好吃了一顿，我自离开度冬总部以来一直藏匿着，未上公秤的一些食物，现在都拿出来。有马肉煮成、搀了碎饼干的肥热汤；可可、糖、饼干、葡萄干加水煮成的热巧克力甜汤，更添加一匙竹芋粉勾芡（这是最让人饱足的东西）。然后是每人二点五平方英寸的梅子布丁，一大杯可可。此外我们还有每人四颗牛奶糖、四块姜糖。我绝对吃不下这全部，入睡时觉得自己贪吃如猪。我写了日记——其实我希望有人抬我上床。

十二月二十六日。我们看到自治领山东南方向有许多新出现的山岭，不过在很远的地方，一定是沿冰棚群山的最高诸峰。只有在攀上冰脊顶时才看得见这些山，而我们攀了一脊又一脊。昨天早晨，测高计显示我们的高度是八千英尺（约两千四百米），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测高计记录，因为我不幸弄坏了我的仪器。这些仪器是我很喜欢的东西，弄坏了，我比任何人都难过。不过，我们还有无液气压计可测量高度。我们逐渐攀高。可以预期，经过昨晚一顿大吃之后，今晨早餐大家都没胃口。我们出发时，我实在不愿在可怜的肚皮上捆缚缰索。侵人的微风依旧自南方迎面吹来，气温是零下七度（约零下二十一点七摄氏度），不过说来奇怪，我们并未冻伤。我想我们是习惯野外生活了。

不过我现在已分不清脸上有没有冻伤了，因为脸上已结满鳞痂，嘴唇和鼻子上也是。红色的胡子长满一脸，盖住很多。爬了许多脊岭，过食的后遗症消失之后，前进了十三海里，相当不错。

（圣诞节过了，所以没有大餐了。——拉什利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七日。我们的雪橇或组员有问题，因为我们追赶另一队很辛苦。我问比尔医生，他说他们的雪橇很好拉。我们的则需要死拖活拉才能移动。我们确实拉着它往前，可是我相信这样拉不了多久。今天共走十三点三海里，到晚上大家都累坏了。

在脊顶上就好过多了，那里是硬冰原与雪脊，我们在光滑的地面滑行，轻易收复失土。在软雪中另一队仍稳定前进，看他们似乎毫不费力地往前，我们却一小时复一小时死命挣扎，实在让人心碎。

十二月二十八日。最近这几天万里无云，二十四小时日照不断。这听起来很好，但气温从未高于华氏零度（零下十七点八摄氏度），而沙克尔顿所谓高原上“无情加强的风”不断自南方吹来。此风从不止息，整夜在帐篷四周呼啸，整天照着我们的脸吹。有时是南偏东南风，有时东南转南，有时甚至南风转西风，但永远是南面吹来，多半夹带飞雪，到夜间在雪橇四面堆积甚厚。我们早知会有此风，因此也不必抱怨。等回程时顺风滑雪而行，一定很有趣。在此茫茫雪原上，我们遇到的天气是极好的晴天。我想知道雪原底下是什么——是山和谷都积成平坦的冰原？我们经常碰到起伏，我只能想象是冰雪笼罩的山峰，而有些冰瀑和冰缝无疑也是山峦谷地所造成。我们偏西走，并没有避开它们，因为看见西边还有更多的起伏，迤逦很多海里外。不过，越往前越少，现在已只剩小坡，没有冰缝。我们今天的头两小时拉车……

以下摘自拉什利的日记：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整天刮锋利的风，飞雪积成块，令拉车困难。我们必须延长拉车时间，才赶得了那么多路。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三十日。雪橇很沉重难行，地面和风力都如昨天。今晚把雪屐留下，那是说，明天要回头的人员把雪屐留下。明天早上我们续行，等扎营休息时把雪橇滑刀换成十英尺长的。今天走了十一海里，但有点滞碍难行。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走了近七海里后我们扎营，换雪橇滑刀，忙到夜里十一点，堆了贮物墩，送旧年，迎新年。我们都不知明年新年我们会身在何处。四周静悄无声，整夜阴沉多云，事实上最近几天都少见阳光。真希望有时能见到阳光，阳光总让人开心。

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新年元旦。我们照常前进，但九点十分才动身，相当迟了——这情况很不寻常。气温和风仍然不利。我们现在已比沙克尔顿当年行程超前，已越过南纬八十七度线，因此离南极仅一百八十海里。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日。拖运仍很沉重，我们好像一直在往高处攀。现在的高度是海平面上一万英尺以上。这很不利，因为加热不易，食物不够热，茶也泡不开。所有东西都很快就冷掉了，水要到一百九十六度（约一百二十六点七摄氏度）才烧开。

斯科特自己在高原上头两周的日记则记述众人如何拼命赶路：他能赶一英寸是一英寸，耗尽队员的每一分精力。他很着急，他总是着急。在冰河入口前阻拦了他的暴风雪让他着急，在冰河下游延迟他的路面让他着急！你可以感觉到他在脑中计算路程：今天走了这么多海里，明天要走多少海里。这些压力冰脊有完没完？可以直走吗，还是非得更偏西不可？还有宽达十几海里的谷地起伏、雪下隐藏的山脉在冰上造成漩涡——真壮阔，也真恼人。单调的行军中，他必须保持头脑专注，才能在高低地面中测定方位。当地面暂时平坦时，他放宽心；但接着又是更多的冰脊和冰缝。永远艰苦拖拉、拖拉。永远希望再多走几分之一海里。……十二月三十日他写道：“我们赶上沙克尔顿的行程了。”[41]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月四日第二队返回以前，平均每天走十五英里（十三海里）。十二月二十六日，斯科特写道：“一天走十五英里我还不满意，真是奇怪。想想我本来不指望拖载重物一天能走上十英里的。”

最后一支返回队伍带回的消息是，斯科特一定可以轻易抵达南极点。看起来没问题，但其实现在我们知道，这是错误的印象。斯科特的计划是根据沙克尔顿行经同一区域时的平均里程而定的，暴风雪使他进度落后甚多，但他逐渐追赶上去。无疑当时一般认为斯科特以后的行程比他预期的更顺利。我们当时不知，斯科特自己恐怕也完全没想到，他为追赶进度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从贝德摩冰河底出发的三个四人小组中，斯科特那组一直是最强壮的，后来的探极小组就是这原班人马另加鲍尔斯组成。埃文斯那组在那以前即已人力拉车好多天，又饿又疲。鲍尔斯那组新上阵，大部分时间速度也都跟得上，但一天下来总是累坏。斯科特自己那组相形之下走得轻松。从冰河顶续行，头两周有两组人，前面所述就是他们这两周的经历。第一组是斯科特那组原封未动，第二组的组员，我相信是斯科特认为最强壮的几人：两个是原来埃文斯那组的，两个是鲍尔斯那组的。斯科特那组人在上冰河以前没有用人力拉车，但另一组中有两人，埃文斯和拉什利，从十一月一日第二辆机动雪橇抛锚后，一直是在人力拉车，比其他人多拉了四百英里路。事实上，拉什利从角落营一直拉车到南纬八十七度三十二分，再返回，是极地旅行中最伟大的表现之一。

斯科特那组很快把别组人都累坏了。他们走得很轻松，别组人却很辛苦，有时且落后很多。这两周里，根据记录，他们从海拔七千一百五十一英尺（上冰河库）攀升到九千三百九十二英尺（ThreeDe-greeDepot，三度库）。高原稀薄的空气和冷风与低温（这时夜晚约零下十度，白天零下十二度），再加上急行军，把第二组人给累倒了，这在斯科特的日记以及其他人的日记中都清楚可见。当时没看出的是第一组其实也渐渐不支。刚上冰河时如此强壮，在高原上行军如此迅速的这支队伍，自八十八度线以降，出人意表地急速崩解。

水手依凡斯首先倒下。他最重、最大，肌肉最结实，而这可能正是主因：他的配给口粮与别人一样。另外一件可能导致他不支的不幸事件发生在高原上的头两周。十二月三十一日，原本十二英尺长的雪橇缩短，换上十英尺长的滑刀。缩短和换刀的工作是这水手负责的，过程中他的手似乎受了些伤，这件事后来提到多次。

同时，斯科特要决定带同哪几个人与他同去探极。事态明显，他应该可以轻易去到极点：“我辛苦经营至今，希望南极是我们的。”他在支援队伍离去之后的第二天写道。依照计划，最后一程往极点去的共是四人。我们是按四人份安排的：每份口粮供四人一周之用；帐篷是四人份的；锅子里放四只大杯、四只小杯、四只汤匙。在支援队伍回头以前四天，斯科特下令第二辆雪橇的四人收起雪屐。我想，这表示到此时他还打算探极小组只有四人的。无疑四人之中他居其一。“这话只说给你听：我非常健壮，尽可与他们当中最强的同行。”[42]他在冰河顶上写道。

他改变主意，以五人组队前进：斯科特、威尔森、鲍尔斯、欧慈和水手依凡斯。我相信他想尽量多带人去。他派遣三人回来：埃文斯中尉带领两个水手，拉什利和柯林。这三人一月四日自南纬八十七度三十二分回返，下一章就是拉什利对这趟行程的生动描述。斯科特托他们带信回来：“自充满希望的位置写这最后一封短笺。我想一切会顺利。我们有很好的一组人，所有安排也都得当。”[43]

十个月后，我们找到他们的尸体。

第十二章　探极之旅（四）

魔鬼：你就是在这些活物身上，找到你所谓“生命的力量”？

唐璜：是的；现在我们谈到最有趣的一部分了。

魔鬼：是什么？

唐璜：啊，就是，这些懦夫里不管哪一个，你只要在他脑袋里放进一个想法，就能使懦弱的他变得勇敢。

雕像：胡说！身为老兵，我承认我有懦弱的时候，那很普遍，就像晕船一样，不要紧的。但是把一个想法放进人的脑袋，那是胡说八道。在战争中，你只要有一点热血，并且知道输比赢危险，你就会奋战。

唐璜：也许这就是战争无用的缘故。但是人若不能想象他们是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而战斗——为一种理念而战斗，他们永远不能真的克服恐惧。

——萧伯纳，《人与超人》

四、返回队伍

两支狗队（密勒斯和迪米特里）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十一日，自贝德摩冰河底下回头，一九一二年一月四日返抵小屋岬。

第一支援队伍（艾金森、谢里加勒德、莱特、基奥恩）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自南纬八十五度十五分处回头，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六日抵达小屋岬。

最后支援队伍（埃文斯、拉什利、柯林）于一九一二年一月四日，自南纬八十七度三十二分处回头，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二日返抵小屋岬。

自贝德摩冰河出发时的三支队伍，首先返回的一支称为第一支援队，他们是在开始食用高地口粮后两周启程返回的。开始食用高地口粮后一个月回头的第二队，称为最后支援队。由密勒斯带领的两支狗队，自贝德摩冰河底回头时，已比预定走得远了很多；关于他们的情形，我稍后再谈。

关于第一支援队，我不多说。这队有艾金森、莱特、基奥恩与我自己。艾金森是领队，我们出发前，斯科特告诉他，如果密勒斯顺利返营，要他率狗队出来迎接探极小组。艾金森是海军军医，因此拉什利在日记中称这组为“医生组”。

道别是很伤心的事。我们安置好贮存物，启程返回时，雪雾迷漫。我们摇晃着拉雪橇往北，最后看到的他们是一个黑点，消失在下一道冰脊之后……我们道别时斯科特说了些好听的话。反正他只要能平均每天走上七海里，口粮就够他们到极点。这对他来说是没有问题的。我希望他带比尔和伯第去。从冰瀑顶看密尔冰河的冰瀑和冰脊群，是我所见过最美的景象之一。老艾是很好的领队。

——我自己的日记，写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亚当山——莱特摄

第一回返队伍摄于贝德摩冰河，由左至右为：谢里加勒德、基奥恩、艾金森——莱特摄

从贝德摩冰河下来，穿越冰棚，五百多海里路程，不可能平安无事，即使是在仲夏。我们一样辛苦拖曳，一样碰到茫茫不可视物的天气，一样恐惧、忧虑。和别的队伍一样，我们有人下痢、生病；有人摔跤、掉入冰缝；我们也有一点好东西庆祝圣诞：一层梅子布丁在可可杯底，还有造云山底下拣来的石头。我们一样找不到路，先没寻着贮物墩，后来找着了，一样雪盲、过劳、做噩梦、梦到美食……何必重复？比较之下，这趟旅程是小事情，然而从埃文斯角到贝德摩冰河顶，来回是一千一百六十四英里。斯科特一九〇二年至一九〇三年的南极之旅才走了九百五十英里。

只有一天值得追记。我们和另两队一样，陷入造云山上的大冰脊群中。另两队偏东走出去，我们却因莱特的建议，朝西走。往西是对的。那一天长留在我记忆中，因为基奥恩遇上麻烦，他在二十五分钟内八次全身掉进冰缝之中。难怪他看起来有点呆滞。艾金森则有一次头下脚上地掉进深渊，这是我所见过最糟的一次冰缝之坠。幸好他缰索的肩带撑住他，我们把他拉上来，没有受伤。

自高原下来的三队都受密勒斯的恩惠不小。密勒斯率两支狗队返回途中，重堆被十二月五日至八日的暴风雪打乱的石墩。密勒斯自己回程中找不到去程所做的标记，马墙都被积雪堆满。狗队遗留的足迹也对我们很有帮助，因为狗陷入雪中很深，留下的痕迹显著。

在每个冰棚库，我们都找到密勒斯留下的字条，相当沮丧地报告他的进展。往南冰棚库途中，他遇到很不好受的高温和非常软的地面，石墩都被飞雪掩盖，踪迹难寻。在中冰棚库，我们找到他十二月二十日所写的字条，说：视线不良加上暴风雪延缓了他的行程，一度他走错路，自己走出营地去寻路。他们很好，只是找石墩找得眼痛。他从（存放在那里的三个每周食物）袋子里拿了一点奶油出来，这样他应可支撑到下一个贮物堆[44]。在上冰棚库（胡波山），密勒斯的字条是圣诞夜写的：

雪地非常软，尤其是最后两天，狗儿走得很慢，不过很稳定。他的食物不足，只有碎饼干、茶、玉米粉和半杯肉饼，因此他拿了五十块饼干，又从我们的每袋食物中分去两人一天的食物。几天以前他已杀了一条美洲犬，如果要再杀，就要杀克里斯，据他说是最肥、最懒的一条。我们将会短少三十块饼干。

——我自己的日记

密勒斯本应在南纬八十一度十五分处回头，斯科特却要他走到约八十三度三十五分处。狗儿们以马肉为食。攀上贝德摩时，人粮也短缺，我们每人每天少分到一块饼干。但狗儿回程走得比预期慢，因此他的口粮不足。显然狗队回家太迟又太累，不能运粮食到一吨库给回程三队。而如果由人力拉运，能否赶在我们前面运到也很难说。从一吨库到小屋岬，一百三十英里路，我们可能就得靠存放在一吨库的那一点食物过活，因此我们省吃俭用，以备不时之需。你可以想象一月十五日傍晚我们抵达一吨库时，发现三份五周存粮的高兴。戴伊、尼尔森、胡波与克利索以人力拉运来食物，并留下字条说，角落营附近的冰缝多而且裂开无桥。戴伊和胡波是十二月二十一日自冰棚返抵埃文斯角的，他们十二月二十六日即又出发运粮给我们。

饥饿的人一下子吃了很多东西会生病，这是常有的事。往小屋岬的路上，艾金森就很不舒服。我们于一月二十六日顺利抵达小屋岬。

最后支援队回程的经过没有已刊印的记录，我在寻找资料时，写信给拉什利，邀他见面，告诉我他所记得的一切。他很乐意帮忙，又说他当时写了日记，也许派得上用场？我请他寄给我，结果收到一些有脏手印的纸。以下就是纸上所记：

一九一二年一月三日

今天走得很辛苦。这是我们共处的最后一晚，明天上午我们和获选探极的人员再同走一段，就要回头了。探极小组是：斯科特队长、威尔森医生、欧慈上尉、鲍尔斯中尉和依凡斯。斯科特队长说，他认为我们的体能都很好，都能往极点一行，但只能有几个人去，所以他希望埃文斯先生、柯林和我回头。他深知我们会有一趟艰苦的旅程，但我们告诉他没有关系，只要我们提供的协助能让他们抵达极点就好了。这时我第一次听说明年会运骡子来帮忙。我自告奋勇留在小屋岬，好做任何帮得上忙的事，但队长说，他和欧慈上尉都希望骡子来了以后暂时由我照管，直到他们回来。我们在帐中与老板（斯科特）谈了很久，他似乎很有信心会成功。他好像有点担心我们会在途中给系绊住，但正如他所说，我们有极好的导航官，他一定可以带我们安然通过的。他也非常诚恳地谢谢我们这一路上给他的协助，并说我们分手后他会难过的。我们当然受托带信回去，但几时能带到就不知了。我们已走到几乎与沙克尔顿当年一样远的地方。今晚就写到这里，太冷了。

一九一二年一月四日

我们陪探极小组走了约五海里，看来一切顺当，斯科特队长说他们有信心能载全重走全程，因此我们不必再往前了。我们于是停下，说了所有在短时间里能说的话，祝他们顺利成功、安然返回，并问了每一个人有什么我们回去后可以效的劳，他们都说没有什么未了之事；这就到了最后握手道别的时候。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他们祝我们迅速平安返家，然后就往前走了。我们为他们加油三声，目送他们一会儿，直到我们觉得冷了。我们转身，启程回家，很快就看不见他们了。趁着天气好，我们走了很久，以免粮食配给不足。自离达尔文山以来，天气一直都不差，只是最近少见太阳露脸。根据经过的石墩，我们猜测已走了十三海里。我们没有雪橇计程器，故只能一路猜测回家。

（由于在贝德摩冰河上有一只计程器坏了，三支队伍回程时有一支没有计程器可用。雪橇计程器能精确计出已走里程，与船只所用的里程表一样。在无地标的雪原上，没有计程器，会给雪橇队增添极大的定位困难与心理负担。）

一九一二年一月五日

今晨起来动身时，天气晴朗，但地面还是一样，气温仍低。我们必须改变拉纤位置，柯林今天带头，结果导致雪盲，而埃文斯先生也快要看不见了，因此明天要由我带头，他则在后面指点，这样应该没问题。我希望我的眼睛不要出毛病。今天走了十七海里扎营。

一九一二年一月六日

以地面情况来说，我们进展良好。正午后不久即抵达三度库，取了我们一周的配给。靠这七天粮食，我们要走到一百二十海里外的达尔文山库（即上冰河库）。我们也取了雪屐，然后扎营过夜。我们在想，不知他们遇到的风是否和我们的情况一样，如果一样，则他们是迎着风，因为我们顺风，比较好走。柯林的眼睛今晚很不好，雪盲是很痛苦的事，你绝对不会想得。

一九一二年一月七日

今天的旅行很不错，风顺着吹，加快我们的速度。今天第一次整天穿雪屐滑行，比步行好，每天步行辛苦难过。柯林的眼睛好些了，但距离痊愈还早。气温很低，地面难拉，但我们似乎进行得还不错。我们仍是猜测里程，埃文斯先生说我们走了十七海里半，我则说只有十六海里半。我不想高估一日行程，因为我负责保管饼干，不愿超量。这一点我们大家都同意，这样我们才确实知道每天的食物存量。我仍带头，这工作不好做，因为光线不好。我们曾看到东面有土地一瞥而逝，想必只是幻象。

一九一二年一月八日

今晨起身时，发现刮着暴风，因此似乎非得留下不可，但转念一想，或许还是上路好，因为粮食禁不起白耗。我在想探极队伍不知是否也碰上暴风，若是，他们迎着风，势不能走，我们则是顺风。来时足迹已看不见，我们遂决定直线前进达尔文山，这是沙克尔顿当年所采路径——按照他自己和怀尔德的日记。

（攀上贝德摩冰河的每组人都携有上述日记的摘录。在一九〇八年的南极之旅中，怀尔德是沙克尔顿的首要助手。）

一九一二年一月九日

行进很困难，光线很差，仍刮暴风，没法看见做路标的石墩。我猜今天走了十二海里。天气略好了些，有时看得见陆地。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日

光线仍很差，飞雪甚多。但我们必须向前推进，因为距离下一个库存还很远，但我们预期在身边粮食吃光以前会到。我密切注意存粮。柯林的眼睛差不多全好了。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一日

今天情况好转，可以清楚看见陆地，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有地标可以依据真好。但我认为我们应做最坏的打算，已开始每餐扣减一点分量，以免进度跟不上，在抵达下一个库存以前完全耗光。今天走了约十四海里。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二日

今天充满冒险经历。首先是地面多冰缝，得脱下雪屐，三思而后行。不久来到一座冰瀑的顶上，这可能就是沙克尔顿所说的那一座。我们要么直直下落六七百英尺，要么绕一个大圈，那得花很多时间，而我们现在耽搁不起。因此决定下落谷底。这件事很困难，因为我们没有钉鞋，钉鞋留在达尔文山库了；不过过了些时我们各抓紧雪橇两边，跟着雪橇滑落大片冰脊之中。我们知道这是冒险的事。到午餐时间才抵达谷底，在那里扎营用午餐，大家都为安然完成此事而很感宽慰，人车无损。不过柯林的一根雪杖遗失了。我们越过的冰缝有的宽一百至两百英尺，但中间都有结实的雪桥，边缘则非常危险。这里是雪与冰开始滚落冰河的地方。再动身后，我们发现得攀峰。今晚前景看来不佳。我们离库存应只余不到一天的路程，但我不认为我们明晚到得了。如到不了，我们就得减食，因为存粮已快耗尽。我们虽一点时间都没耽搁，但一开始我们就知道，每天得平均前进十五海里半才来得及。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三日

今天很糟，遇上很多冰瀑和冰缝，到晚上，大家都受够了。有些日子压力实在大。我们扎了营，但还没到贮物库，希望明天会到。我们会很乐意离开这高地，因为高地气温很低。料想探极小组昨天应该到达极点了，假如他们运气不错的话。

（斯科特于一月十七日才抵达极点。）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四日

周日，我们下午两点到了达尔文山库，扎营午餐。食物刚好够撑到现在，有点惊险。在此取了我们三天半的口粮，靠这个要走五十七海里到造云山库（即中冰河库）。如果我们都维持目前的体能，应该能做到。我们留下一张字条，告诉队长我们平安到此，祝愿他们旅途顺利。我们发现糖暴露在太阳下，开始溶化了，我们整理收拾好才走，又取了我们的钉鞋，尽快上路，大家都很高兴。我们知道时间不多。现在开始迅速下山。今晚颇暖，茶和食物都热多了。情况好转很多。预料会很快下得冰河。最近有几个很陡的坡，拉车很辛苦，上得一个陡坡后有一条二三海里长的缓坡，来时我们便注意到这坡，并且做了记号。但回程拉车上长坡十分辛苦。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五日

今天跑了不少路。冰面很崎岖，冰缝很多，但穿了钉鞋，进展甚佳。我们不愿停下，但想想也不该过劳，因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六日

今天又有好进展，但晚上在很崎岖的冰面和冰脊间扎营。我们觉得行进方位略有偏差，但埃文斯先生认为不会差到哪里去，柯林和我，依路标判断，也持同样的看法。总之，我们希望明天早晨走出此地，晚间抵达造云山库藏。那样我们就安全了。可是今晚的天气看来又要变坏。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遭天气所阻。我们在想，探极小组不知在天气方面是否跟我们一样好运。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往回走了。山下温度较高，我们比较能写字。今晚我们谈到，狗队回家的路不知顺不顺，医生（艾金森）组的进度又如何。他们应该快到家了。我们还想到以现在的速率，我们何时可以抵家。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七日

今天的经历，我们都希望不要再有。我无法形容今天进入的是怎样一座迷宫，又是怎样千钧一发地逃出。这一天我们大概一辈子都会记得。越是想脱离冰脊带，越是深陷其中；有时仿佛再也无法前进，只好撤退。奋斗了几小时，处处碰壁。我牵一条长索在前探路，以免雪橇冲入无底深渊。常常看到连最大的船都能在里面漂浮的开口。这就是我们一整天行经的地方。这让我们每个人都非常神经紧张，埃文斯先生尤其难过，认为是他把我们带进这鬼地方来的，但我们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任何人走下冰河都不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们应该庆幸至今平安。今晚我们似乎到了比较好的所在，我们扎营，未能抵达库藏处，不过相信已经不远。我不想多过这样的日子。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八日

我们充满信心地出发，相信一定可以及时抵达库藏，可是不久便陷入比昨天更糟的冰脊区。我的天！这一天真够我们受的。我不能形容今天的经历，没有人能相信我们能从那种地方安然走出。如果有照相机，就可以拍些照片，准会让每个人都吓到。我们走了一整天，只有一点点食物，因为我们已经逾期一天半。等我们出来——我说“出来”，因为我现在是在库藏处写这日记——我还剩下一丁点儿饼干和一点儿茶，给大家提提神，好继续寻找库藏。夜里十一点才找到。这一天真是我一生中最困窘的日子之一。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七日与十八日不容忘怀。今晚埃文斯先生说他的眼睛痛。又有麻烦了！

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九日

把库藏收拾整理好，我们再出发，往下冰河库去。埃文斯先生的眼睛今晨出发时很糟糕，不过我们行进颇顺。我今天捡了些石头，想要带回去，这是我们迄今仅有的机会。有趣的是，我捡的石头，看起来好像有人削下了一块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组的人削的，可是我们没见到他们的雪橇痕迹。不过他们一定是从这里过的，只因这里都是蓝冰，不易留下痕迹。走了一段路后，上了一道来时走过的脊岭，又经过我们认为是医生组圣诞夜的营地。过后不久，进入软雪区，于是决定扎营午餐。埃文斯先生的眼睛真的很糟，我们只好自己定方位。我带头，告诉他我瞄准的目标，也就是山脉上一些标志，不过我们离山还有一段路。午餐后没有走太远，便决定扎营，因为地面难行，埃文斯先生的眼睛又这么糟，我们觉得休息一下对大家都好。昨晚我们留了纸条给斯科特队长，但没说我们在造云山上遭遇的困境，等见面时告诉他比较好。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日

今天出发时没穿雪屐，等发现地面甚软时才决定穿上走。埃文斯先生的眼睛仍很痛，他穿上雪屐后，我们把他系在挽缰上，这样他可以帮忙拉车。我们搞不清来时经过哪座山哪道岭，说来奇怪，我们根本没碰上任何一座山，地面虽很软，却是我滑过最好滑的雪地。我们猜左边也就是西边所见，可能就是来时经过而今擦身而过的山峦带。埃文斯先生虽患雪盲，什么也看不见，我们却有极佳的进展，前进了至少三十海里。今天经过医生组回程的一个营地，跟着他们的行迹走了些时，后来看不见了。今晚扎营时，大家都很有信心，只要天气不变坏，明晚一定可以抵达下冰河库。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一日

周日。跟平常一样动身，穿着雪屐，天气仍好。埃文斯先生的眼睛还是不行，但有进步。出发后不久便找到来时的行迹，问埃文斯先生是否要顺着走，可省去他指点我的麻烦。再者，我们来时没经过冰缝，现在我却注意到有许多危险的冰缝。我还看到我们来时拉雪橇平安度过的两道冰缝，现在其间雪桥却崩塌了。从造云山到下冰河库，我们三天就走到，很感自豪。埃文斯先生今晚好多了，老汤姆（Tom，柯林的昵称）往帐篷边砌雪时唱着歌。我们重堆好库藏品，照样留了张纸条给斯科特队长，祝他们快快返家。明天希望能见到冰棚，永远脱离贝德摩冰河。我们没人介意为达目前成就所经历的艰苦奋斗，就像柯林说的，一切都是为着科学的缘故。我们是下午六点四十五分抵达库藏地的。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二日

今晨出门大吉，埃文斯先生的眼睛差不多全好了，因此前途看来光明些。出发不久便到了大陆与希望山之间的花冈石山柱（GranitePillars），攀爬山与大陆之间的坡时，一眼看见冰棚，柯林便发出一声大叫，其声之大，足可把埋在雪中的马吓出来。这以后，我再也不上贝德摩了。往冰棚下去时，只须一人拉车，便到了距马肉与雪橇库藏不到一海里处。依照安排，我们更换雪橇，取了少量马肉，装上竹棍作桅杆，以备风向顺时驶帆滑行。然后续行穿越冰棚。现在距小屋岬还有三百六十海里。埃文斯先生在帐篷外告诉我，他的膝盖后面发僵。我问他，他认为是什么原因，他说想不出。如果他不很快好，我就要看看他是怎么了，因为根据经验，我知道坏血病的前兆是膝盖后面、脚踝周围疼痛和肿大，牙齿松脱以及牙龈溃烂。今晚我看了他的牙龈，相信他是有这迹象。我把这事告诉柯林，但他似乎不知道坏血病的征兆。我叫他暂勿声张，静候发展。看来我们又有新麻烦，但愿没事。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三日

行路顺畅，在相当好走的地面前进了约十四海里，很高兴已越过暴风营。今天又看到几个地方，冰缝里的雪桥崩塌了。幸好它们不是在我们从上面通过时崩塌的，否则以其宽度，我们会连人带雪橇整个掉入。每一个崩塌处都是我们曾经过之处，因为上面雪橇的痕迹很清楚。埃文斯先生今天似乎好些。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四日

地面好，走得快。天气很暖，一切顺利，没什么好写的。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五日

动身时视线很差，气温很高，雪化成水，沾在雪屐上，因此拖拉困难，向晚时更糟。午餐后吹了一小时的微风，之后便转为暴风，雪几乎成雨。我们仿佛看见库藏处就在前面，怕这场暴风雪又要困住我们好几天，像来时在陆地边缘碰到的那样，便想奋力走上去。因潮湿与昏暗，花了非常大的力气，才终于走到。最后一海里路，我是脱下雪屐，挂在肩膀上走的。等我们扎营睡下后，暴风止息了。看看温度计，三十四度（约一摄氏度）。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六日

今天所走的路面是最好的。早晨上路时，气温仍是三十四度，对拉雪橇而言太热了。我们穿着雪屐，也许应该踩高跷，因为很多雪沾在雪屐上。我不知道如果没有雪屐怎么走，雪地非常软，我们试步行，立刻陷下去。幸好顺风，可用风帆。靠风帆的帮助，前进十三海里，其中八海里是午餐后完成的。今晨出帐篷时我不舒服，有点头昏眼花，但很快就好了，以后一天都没事。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七日

今天又张起风帆快跑了一天。只需要一个人保持雪橇直行，完全不必拖拉，但是很热，简直可以脱光了衣服走。就世界这一角落而言，实在是太热了。但是我敢说，很快会变冷。前进约十四海里半，很高兴看到来时行迹与堆砌的石墩。天气好、走得快时，我们就心满意足。埃文斯先生闹肚子，柯林几天前也有一点，不过现在好了。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八日

今天辛苦拖拉一天。雪仍很软，太阳很热，每个人的脸都给

烧焦了。现在我们差不多是黑人，头发则长而变白，是暴露于光线下的缘故，被漂白了。很高兴今晚凉了些。今天又走了十二海里半。埃文斯先生仍拉肚子，这当然妨碍我们的进程，因为途中得停下来好几次。再过几周，希望我们就安全返回小屋岬或埃文斯角了。我们已出来九十七天。

一九一二年一月二十九日

整天有风帆相助，又有好进展。一个人便可照管雪橇两小时。天气仍很暖，约二十度（约零下七摄氏度）。前进了十六海里半，离下一个库仅十四海里了。埃文斯先生仍没好，决定停吃肉饼，因为我觉得可能跟食物有关。我们要试试看。给了他一点白兰地，他又吃了点白垩与鸦片丸，看能不能止住。他的腿更痛了，我们很确定他是得了坏血症，他身上有些地方变黑、变蓝，还出现几种别的颜色。

一九一二年一月三十日

光线很差，但风不大，今天傍晚取了库粮。十四海里相当快就走到了。吃了东西后发现燃油不足，遂取了料来可以支持到下一库的油。好像是有一个罐子漏油，怎么会漏我们不知，留了字条给斯科特队长，告诉他我们发现这一现象，不过他们应有够多的油支持到下一库。我们都知道这次旅程分配的油是很够用的，但如有浪费情形，当然就需要特别注意。埃文斯先生仍不吃肉饼，拉肚子似乎好了些，但他整个情况还是不佳。再取两次库粮，我们就到了。

一九一二年一月三十一日

又快跑了一天，但光线很弱，我们不时停下察看罗盘。这是很困难的工作，尤其没有风帮助保持定向。晚上天晴了，气温白天是二十度（约零下七摄氏度）左右，夜间，现在，十度（约零下十二摄氏度）。今天行进十三海里。拉车辛苦，而且谁都需要一点热食才能在此天涯海角存活，因此我给埃文斯先生吃了一点肉饼。

一九一二年二月一日

天气很好，但拉得很辛苦，不过还是前进了十三海里。到今天，埃文斯先生和我已出外一百天了。我又得换衬衫了，这是我最后一个衬衫干净面。我穿着两件衬衫，现在每一件的每一面都贴身穿过了。我每个月换一面穿，觉得这样很好，而这一点我们三人都同意。埃文斯先生的病情仍逐渐恶化中，逃避现实无济于事。我们必须向前推进，因为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日

今天天光又非常暗，无法有太多进展，只走了十一海里。我们应该自认幸运了，没有受困不能走。当然，是因为我们顺风，不然也会为风所阻。埃文斯先生没有好，似乎很痛苦，但仍维持开朗。

一九一二年二月三日

今晨我们不得不给埃文斯先生套上雪屐，用皮索绑在雪橇

后面，因为他抬不起腿来。我又诊视了他的腿，发现正迅速恶化，情况看来严重。我们努力鼓舞他，说他一定会好转，但他不以为然。如果我们能到一吨库，改换食物，也许可以治他的病。他是个慷慨的好人，非常勇敢，让人不能不佩服的勇敢。

一整天光线都很差，我有时会有点沮丧，因为看不见，不知道走得对不对，又不能从埃文斯先生那里得到指点。我曾故意走岔，看有没有人注意到，结果很惊讶，埃文斯先生马上告诉我走偏了。我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在看路，他是在看。扎营后刮起暴风，明晚我们应可抵达胡波山。

一九一二年二月四日

动身时天气极佳，但地面难行，拖曳沉重，后来才渐渐好转。晚上七点四十分抵达库藏处。现在我们距小屋岬一百八十海里，这是周日晚上，我们希望在冰棚上再过两个周日就结束了。埃文斯先生没好，反而恶化很多。我们取了食物，但肉饼大多留下，因为我们都不想吃肉饼，留下给别人吃，他们会需要的。我们留了字条，愿他们一路顺畅，但决定不提埃文斯先生生病的事。这座老石墩经风历雪，仍耸然矗立。

一九一二年二月五日

很晴朗的一天，光线很好，一切都显得可喜些。早上九点才动身，但走了十一海里半，天渐渐变冷。埃文斯先生仍在恶化，今天他又拉肚子，应该停止给他吃肉饼。

一九一二年二月六日

又是一个好天，但太阳很热，我们流了好多汗，好在我们已习惯，不在乎。我们不久就会看到陆地了，那应该是发现山或埃里伯斯山，距小屋岬尚有一百五十五海里。今天又走了十三海里半，这是很好的成绩，尤其考虑到埃文斯先生每次停下以后都须慢慢起步，等他的腿有劲了才加快。不过他很痛苦，不说话。他不诉苦，可也不大能睡。等到了一吨库大家都会高兴，可以换别种食物。肉饼太腻，尤其天热的时候吃不下。

一九一二年二月七日

天气很好，但拖曳不易。看到陆地了。天清气爽，走了十二海里。病人没好，他一声不吭地走，进出帐篷都需我们帮忙。我们讨论过行止，他决心走到最后一刻，我们知道为时不多，因为他连站都站不住，全靠着毅力撑持着。等他再也走不动时，我们得把他放在雪橇上拖着走。

一九一二年二月八日

今天晴朗宜人，有微风，午餐后张起风帆前进。如果明天也这么顺，或许可到一吨库。埃文斯先生今天大量便血，事情看来不妙。现在他差不多一切都要我照顾。

一九一二年二月九日

很好的天气，很暖。下午五点五十分抵达一吨库，可以大吃燕麦粥了，能换不同的东西吃真是好！取了够九天份的食物，以我们目前的速度，届时应可到小屋岬了。我们不能带太多东西，因为现在只有两人拉车。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取库存，而事情看来对我们不利，领队一天比一天虚弱。他简直不能走，而我们距小屋岬仍有一百二十海里。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日

在浓厚的雪雾中有相当好的进展。到晚扎营时埃文斯先生情况很坏。如果他得的是坏血病，则我很同情得这病的人。我们会尽一切力量救他。虽然病得这么重，他仍很开朗，努力想帮我们忙。现在我们改换了食物，希望能让他好转。好在柯林和我都很健康，我们为此谢天。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一日

今天我们堆了个墩，把可以不用的东西都留下，因为我们再也拖不动全部重量了。埃文斯先生只要能走，我们就觉得还好。一整天光线很差，到晚又有暴风来临，所以早早扎营。走了十一海里，现离基地尚有九十九海里左右。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

因为天气不好，到十点才出发。给埃文斯先生套上雪屐后，他慢慢前进。我们不得不让他早发先行，我们并不愿如此做，但为了拉他出险境，只好如此。有两三次他晕厥，喂了一点白兰地后又能前进了，但很艰难，尤其气温这么低。我们担心他会冻伤。进展很慢，光线很差，很少能看到陆地。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三日

早早动身，但进度慢，埃文斯先生不能走，我们讨论了一会儿，结论是最好把他放在雪橇上，否则他恐怕撑不过。于是我们停下扎营，把所有能丢的都丢了，只留下睡袋、锅炉和剩下的一点食物和油。我们的载重并不多，但加上埃文斯先生在雪橇上，对我们两人就变成很重的活儿。他说他现在舒服了。今晨他要我们留下他别管，这我们想都不能想。不管事情好歹，我们总要陪他到底，所以我们今天就当家作主了。他得听我们的话，我们希望能把他带回去。今晨丢下装备的时候，我换了袜子，结果脚严重冻伤，只好努力揉搓按摩。埃文斯先生虽病得这么重，却建议我把脚放在他的肚子上取暖。我不想冒让他更虚弱的险，但还是试了，果然暖回来，感谢他的体贴周到，我永不会忘记他在此关键时刻对我的仁慈，但我想我们彼此都会竭尽全力帮助对方的；在此时此地，我们必须相信有一个上帝在引领我们。现在我们每次开拔时都要先把所有东西先收拾好才拔营，因为我们的领队站不起来，得先帮他穿戴好，把雪橇移到他的睡袋旁边，搬上去，绑好。这让他很痛苦，我们不免弄痛他，但他处之泰然。雪很软，光线很差，但他没叫痛，我们只听到他咬牙的声音。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四日

照样做好准备工作，顺利出发。没有多少东西好收拾，但花了点时间把病人打点妥当。地面难行，进展很慢。我们建议走久一点，看能不能赶上进度，如果我们还撑得住的话。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五日

今晨出发时天气很好，但不久雪雾笼罩，进度慢下来。因为无风相助，经常得察看罗盘。过了一会儿太阳自云缝露出，风也起，可以张帆，帮助很大。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六日

今天一整天非常难拉，光线也很差，但很高兴看到城堡岩和观察山了。我们拉开埃文斯先生的睡袋，让他看一眼。我们把食物配给减半，因为不可能在四天内抵达小屋岬，即使一切顺利。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七日

今天雪雾浓厚，早晨动身后不久，我们看见像是狗帐篷（是出来迎接探极小组的两支狗队），正是我们想找到求救的东西。但走上去，却发现只是一只饼干盒塞在旧营地做为指标。可见在此地眼见不能为信。我们先是希望大增，等走上去看清楚，立刻下降。偶然可看见陆地，今天下午一次休息时，我们看见机动雪橇。啊，多让人开心哪！我们又把埃文斯先生的睡袋打开让他看。继续奋力推进三小时后，来到了雪橇旁，在那里扎营过夜。现在我们离小屋岬仅有十三海里多了。要是能看见狗队向我们跑来就好了，可是我们想，雪雾迷漫，它们可能已跑过去了。埃文斯先生一天比一天虚弱，我们晚上简直不敢睡。如果气温降低很多，我们得想办法给他保暖。我们在机动雪橇这里找到一些饼干，没别的，但光饼干对我们的帮助就很大了。一整天拖曳困难，到晚上真累。我觉得六神无主，可是我们得努力推进。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八日

今晨我一搬动埃文斯先生，他便颓然倒下，昏厥过去。柯林很伤心，几乎要哭，我告诉他哭闹无补于事，要勇敢起来，想办法帮忙。他那时以为埃文斯先生完了，但我们喂了他最后一点白兰地，终于把他救醒。过了一会儿，我们把他放在雪橇上，如常行进，但发现地面非常难行，一小时才走一海里多。于是停下，决定扎营。我们告诉埃文斯先生我们的计划，就是：柯林继续走，天气很好，他可步行去小屋岬求救。这一点我们两人已先说好了。我原说我愿意跑这一趟，让柯林留下，但汤姆说他宁可让我留下照顾病人。我想我还是留下的好，这计划大家都同意了。下一件事就是粮食问题。我们还有约一天的口粮，再加上机动雪橇那儿拿来的一些饼干与额外的油，于是我们给柯林一点巧克力和饼干，他认为凭这点东西他可走完这三十海里路。我给他装了一点饮料，但他不肯带。很可惜我们没有雪屐，为减少重量而丢掉了。柯林便在耀眼的阳光下飞跑去求救。我一整天恐惧焦急，到晚上仍注意着天气，午夜过后很久才睡。我担心变天，不过天色一直清朗，我想他可能已经抵达，或离小屋岬已不远；当然他有可能跌入冰缝，但这个险只好冒一冒。不管怎么样这是让人忧虑的时刻，这地方的天气很靠不住。柯林走后，我丢下埃文斯先生，到约一海里外的角落营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我们可用的东西。我找到一点奶油、一点乳酪和一点糖蜜，原是带来给马儿吃的。趁着天气好，我也回机动雪橇那儿去了一趟，又找到一点油。我还找到一大块油布，系在一根长竹竿上，变成一面大旗，插在我们的雪橇上，任何人经过都一定会看到。在角落营，我看到戴伊先生留下的一张字条，说由此地到海冰之间有很多大冰缝，尤其是在白岛外面。这又让我心一沉，因为我当然立刻想到柯林。他没有穿雪屐，比较容易掉下冰缝。我没有告诉埃文斯先生关于冰缝的事，我认为这事他最好不要知道。我只告诉他有一张字条，一切都好。

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九日

今天埃文斯先生似乎好些了，也比较开心，休息对他有好处，帮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我们在想不知援兵何时会来，至少还要等一两天吧。今晨雪雾朦胧，也很冷，气温降得很快，今天我们的帐篷全覆满霜，表示天气更冷了。后来雪雾消散了些，但还是看不到小屋岬。不知可怜的汤姆有没有安然抵达。现在除饼干之外，我们差不多已没有食物，油则还有半加仑，如果过些时援兵还不来，别的东西都没有了，我们还可以烧些热水喝。我已拟定一个未来计划，如果援兵始终不至的话。当然我们应该往好处想。埃文斯先生站都站不起来，是不可能指望他再往前走的。也许狗队与我们错肩而过了，这样的话，小屋岬仍可能会有人的。我现在很冷，不能再写了。现在太阳午夜会沉下去。如果没出这事，此刻我们应已到家。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日

周二天气不好，早晨有小风吹雪，时或增大为暴风。我一整天都待在帐篷内，保持干暖。除饼干外没别的吃。埃文斯先生情况还是差不多，不过挺开朗。我们回忆了整个旅程，一遍又一遍。我们想象在我们后面的那一队情况如何；计算起来，他们应该已经走到冰棚上了，如果运气不太差的话。我们打各种赌：海冰的情况、小屋岬的海水何时解冻、家里有什么新闻——虽然家是我们几乎从不提及的最遥远的意念，只有得吃东西的时候才会谈到。我们曾经托船运来所有好吃的东西。这些东西新西兰当然都有：很多的苹果，好吃的家制蛋糕——不要太油腻，好让我们可多吃一些。不知道骡子到了没有，在欧慈上尉回来以前我要负责照料它们的，因为安东可能已经走了，至少是就要走了。我们得赶快，船三月二日就要离开，在这里停太久不安全。

现在太冷了不能再写，但是我心不安，外面天气也还是很坏，不能期望今晚有谁到来了。“听！”我们俩异口同声说。“真的，是狗队来了。救兵终于到了。是谁呀？”我来不及多想，便出了帐篷。“是的，长官，我们还好。”是医生和迪米特里。“你们怎么看见我们的？”“那旗子，老赖。”迪米特里说。医生问：“埃文斯先生怎么样？”“还好，不过很虚弱。”但他的精神大振。几分钟后，他们的帐篷搭起来了，他们带来食物，我已开始为大家做饭。埃文斯先生不能吃肉饼，不过医生为他带来各种对他好的东西，一些洋葱和几样别的。迪米特里带来一大块蛋糕：我们可发了。医生检验过我的病人后，我们谈了所有想得到的事情，尤其是家里的新闻、各返回队伍和船的情况以及它载来的东西。很遗憾听说它不能太靠近。骡子已到。现在我们可以安心睡了。我觉得我们已到一个新世界，我卸下了心上的重负，又看到光明的前途，阴霾已经消除。外面暴风雪正烈，医生和迪米特里回他们帐篷去睡了，我也将睡，可是怎睡得着？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一日

天气很糟，我们只好等天晴再走。一晴我们就会动身，天很冷，必须躺在睡袋里，但是一切都没问题，又有很多吃的。暴风怒吼，我们都睡下了。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二日

晚上约九点，风小了，我们整装，十点出发，计划分两阶段完成这旅程。地太软，可怜的狗儿很辛苦，我们安排埃文斯先生上迪米特里的雪橇，医生和我另一辆。现在已走了一半，停下来扎营，让狗和人休息。已跑了快十六海里，医生和我轮流一人乘车一人跑步追赶。有时我们陷入雪中及膝，但我们都挣扎着过来。我的腿现在是我全身最有力的部分，但还是很累，期待旅程结束。现在我得躺下了，因为我们不久又要再出发往小屋岬去。通过白岛时地面已改善，可以清楚地看到陆地。城堡岩和埃里伯斯山冒着烟，看起来庄严无比。气氛清明、静谧而平和，与几天以前我们的处境多么不同呀，前景也迥异了。医生和迪米特里为我们尽了一切努力。

一九一二年二月二十二日

休息过后再出发，下午一点半抵达小屋岬，我们可暂时在此休息。迪米特里和柯林要回埃文斯角。没看见船。我要去弄些海豹肉和冰来做饭。埃文斯先生没问题，睡了。我们现在等信来。好笑的是我们总是在等什么东西。现在我们安全了。

——拉什利的日记

柯林告诉我他求救的经过如下：

他是周日早晨十点出发的，“地面好走，非常非常好走”，他跑了约十六海里才停下来。晴朗的好天气。他共有三块饼干，两根巧克力。休息了约五分钟，坐在雪地上，吃了两块饼干和巧克力，留一块饼干在口袋里。他很暖，不想睡。

他继续前进，五小时后经过右手边的安全营，抵达冰棚边缘时大约是周一午夜过后十二点半。他很累，背上发冷，雾起了。身后是明亮的，雾自冰崖那边来，白岛看不清楚，但仍看得见阿米塔吉角和城堡岩。在海冰上他滑了好多跤，几次摔在背上，而雾越来越浓。刚到冰棚边缘时刮的小风现在变强，飞雪也降下。他来到冰峡谷那儿，起先上不去。为免太累，他打算绕过阿米塔吉角，但很快发觉融雪渗入他的鹿皮靴（他没有钉鞋），于是回头到裂缝处，往左边爬上去，再沿着观察山的侧边爬，以免冰滑。到顶时，天色还清朗，模糊看见小屋的外貌，但未见雪橇或狗。他在观察山背风面坐下，用一点冰送下最后一块饼干：“我很渴。”然后滑下观察山，以为这时候山下的海水一定解冻了。他没有戴护目镜，一路走来，眼睛很疲劳。但走近冰墙，发现海冰如镜，于是绕着冰墙底下走。走到近旁，看见狗群和雪橇在海冰上，这时风刮得很大，飞雪。他进屋，看到医生和迪米特里在里面。“他先给我一杯酒，然后喂我吃麦片粥——可是我大叫大嚷，无法自制。我一辈子没这样，都是那杯白兰地害的。”

第十三章　悬疑

过去的一切我们置诸脑后；

我们迎向更新、更强大的世界，不同的世界；

我们攫住的世界新鲜而强劲，是辛苦、艰难的世界，

开路先锋！开路先锋！

我们告别平凡稳定，

跃下边缘，穿过小径，攀上陡坡，

征服，拥有，勇敢，冒险，往未知的路上去，

开路先锋！开路先锋！

——美国诗人惠特曼

我们且回到第一支援队刚返回的埃文斯角去。

迄今我们都很快乐，大半事情都很可喜。斯科特大概不会有太大困难便能去到极点，因为我们在高原边上与他分手时，他们粮食充裕，只要平均一天走上七海里便可。我们自己，回程中平均日行十四点二海里，一直到一吨库，没有理由认为另两队不这么做。如果这样，则食物不仅足够，而且丰盛。因此我们很安心，在岬角边散步，坐在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看企鹅在我们与不通岛间的海冰小池中洗浴。贼鸥在我们身边争执锐叫，如有人太靠近它们的巢，它们便振翅飞下迎战，我们便听到咻咻翅击。稀烂危险的海冰上躺着几只海豹，喉咙里发出咕嘟、呼咻、打嗝的乐音，与阿德利企鹅嘶哑的啊啊声恰成对比。潮水裂缝在叹息、呻吟，经历过冰棚的沉寂，这些声音很让人安慰。

同时，远处可见到“新地号”，只因海冰不稳，不能靠近。一直到二月四日才得以和船上通消息，取得我们期盼的邮件与去年的世界新闻。听说坎贝尔那组人在阿代尔角上了船，又在埃文斯小湾上了岸。二月九日，我们开始卸货，到二月十四日才卸完。在船与岸之间约有三海里的冰，我们每天来回跑二十海里以上。对于已拉过多次雪橇，而且还想继续拉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错误。后来冰开始破裂，船于十五日离开，去接在麦克默多峡湾西边的地质探测队，结果遇到很大障碍，今年它在岸边一直与浮冰群奋斗，风则随季节更迭，越来越强。一月十三日，麦克默多峡湾口的固着冰延伸到伯德半岛（Bird Peninsula）南端去了；十天后他们发现固着冰从花岗岩港口延伸达三十海里。后来，为了进入埃文斯小湾接载坎贝尔那组人，船曾一再努力破冰，最后船四周全被冰冻住，推进器多次碰到大冰块而打坏，只好放弃。

全队行程原本预计从离开英国起算，共两年时间，但一九一一年一月，我们在埃文斯角登陆，船开走以前，斯科特便考虑到可能会多停留一年，而要求船运补给品来。因此现在船来，不仅卸下新的雪橇和雪橇用品，还从堪察加（Kamchatka）半岛运来十四条狗，以及七匹骡子，外加它们的食粮与装备。狗儿们大而肥，但似乎只有叫雪儿和子弹的两条狗有过拉雪橇的经验。运骡子来是欧慈的主意，他认为在冰棚上，骡子可能比马好用。斯科特于是写信给当时驻印度总司令海格爵士（SirDouglasHaig）说，如果他在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二年的夏天没能抵达南极，

只要能运来新的运输牲口，我打算次年再试一次。环境所迫，每次探极所用的运输牲口都必须牺牲掉。

本来要运送更多马匹南来，但经过我与欧慈上尉仔细讨论，他建议用骡子，认为会比马好用，受过训练的印度骡子尤其理想。我们现有的马很明显步调不齐一，其他方面也很不如人意。

印度殖民政府不仅送来七匹骡子，而且当它们抵达时，我们发现它们受过很严格的训练，装备也非常好。在印度照料训练它们的普林中尉（LieutenantGeorgePulleyn），想必花了很大的心思，我们一年经验下来所发现应做的改善，他都已经预见而提供了。七匹骡子名字分别是：拉尔汗、古拉卜、贝岗、拉尼、阿布都拉、排瑞和萨希汗，都身强力壮。

艾金森处境困难

艾金森马上要再出发。我们在贝德摩冰河顶与斯科特告别时，他曾命艾金森，如果密勒斯回来了，他俩率狗队南去迎接。这并不是救援任务，斯科特说他并不倚赖狗队帮忙，何况为了明年的任务着想，狗队也不该冒险。虽然有些队员已确定明年会留下来，有些已确定要回新西兰，斯科特和他的几个伙伴却到最后一刻都没决定去留。如果斯科特决定回去，狗队就关系到他赶不赶得上船。我曾与威尔森讨论此事多次，他认为如果可能，斯科特最好回新西兰处理一下探险队的商务；威尔森自己则倾向于斯科特留他便留，斯科特去他便去。欧慈，我想他是要走；鲍尔斯，我相信要留。事实上，他很乐意多留一年，这态度恐怕没有别的队友与他相同。大部分人的想法是，我们参加时是以两年为期，但如果有第三年，我们也宁愿留下来贯彻始终，而不要先回去。

希望我说清楚了，狗队之旅的主要目的是加速斯科特与同伴的回归速度，好让他们赶得上搭船回去。天冷海水冻结以前，船必须离开麦克默多峡湾。斯科特希望赶上船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想让船带消息回去。从他的多次谈话以及冬天在小屋中的讨论看来，很明显他认为把抵达南极点的消息传出去是最最重要的事——如果探极成功的话，应该立即告诉全世界，而不要多等一年。当然他也希望尽速送信给妻子们和亲友们，报告探险队安然返回。

狗队出迎是为了加快探极队伍返回，而不是援救，这一点必须强调。

可是现在艾金森处境困难。回到小屋后，我在日记中写下：“斯科特本应要我们带信回来，指示关于狗队的事，但他似乎忘记了。”可能斯科特认为他已在贝德摩冰河上当面跟艾金森说过了。当时斯科特说：“只要有狗食库存，出来越远越好。”

根据探极之旅的计划，三支远征队伍从一吨库到小屋岬的食物，是要在三队未归时运到一吨库去。这食物包括五个一周份的粮油，我们称之为XS配给。如果可能，也带上一份狗饼干，这就是斯科特所说的狗食库存。原本计划狗队在十二月前半月即返回，那么运粮到一吨库的工作就由它们承担；如果狗队没有及时返回，就要由人拉雪橇，由埃文斯角送三个五周份粮食到一吨库去。

上面说过，在探极之旅中，狗队走得比原先计划的远。本应在南纬八十一度十五分处回头，却到八十三度三十五分才回头。它们也没有如别人预期的那样很快到家；狗队驾驶甚至食物不足，不得不取用预定给随后而至队伍的粮食。狗队迟至一月四日才返抵埃文斯角[45]。

同时，由戴伊、尼尔森、克利索和胡波组成的人力雪橇队，已经按照计划，从埃文斯角携带三份XS配给去给三支回返队伍。由于载重限制，原应带五份的，他们只能带三份，两份没带，更没有狗粮。因此，当艾金森准备率狗队往南时，他发现在角落营以南就没有狗粮了，而尚余两份给回返队伍的配给还是得送去。换言之，斯科特所说的狗食库存根本不存在，倒是在一吨库的粮食，探极队伍回程时省吃俭用是够了。这表示狗队能做的很少；如果一吨库有狗食存放，就有可为得多。再说，狗队的载重中还得加上给探极队伍的粮食。

旅程这么长，天气状况如此不稳定，要计算一支队伍何时能抵达某一点，即使只是粗略估计也非常困难。唯一的指标是我们这队平均每日行军里程，如果狗队出发前，第二支队伍回来的话，可再参考他们的平均里程。去回相差一周不算很大的差距，碰上一两次暴风雪就差得多了。

斯科特拟定南行计划时，是根据沙克尔顿的平均日行里程来计算的，他提到三月二十七日是可能返回小屋岬的日期，这是把从一吨库到小屋岬的时程计为七天。在南行途中，我听到斯科特谈起有可能四月才回来，而探极小组的粮食够他们迟至那时，没有问题。

艾金森和迪米特里于二月十三日即率两支狗队离开埃文斯角赴小屋岬，因为两处之间的海冰已开始破裂，而这海冰是我们往来两地的唯一通道，也就是通往冰棚的唯一道路。艾金森打算在一周后离开小屋岬赴冰棚。二月十九日凌晨三点半，柯林带着惊人的消息抵达，说埃文斯中尉命在旦夕，躺在角落营附近由拉什利看护；又说最后支援队伍仅有三人回来，这是从未考虑过的情况；又说他们与斯科特道别时，探极队伍正迅速南去，走得很快，而距离极点仅余一百四十八海里。斯科特进度超前很多，看来会比预期早很多抵家。

柯林独行时，在冰棚上蓄势待发的暴风正吹袭小屋岬，但他抵达时风势刚好减弱，接着又风雪大作起来。在风小前，狗队不能出动，无法驰援埃文斯。而柯林则急需食物、休息和温暖。他吃喝休息时，艾金森一点一滴弄清了上一章拉什利日记中生动描述的埃文斯得病过程，并拼凑起柯林独行三十五海里求救的经过。必须记得，这是在三个半月长途旅行之末，穿越的是极其危险的冰缝地区，独行之人万一失足，是不可能得救的。柯林走了十八个小时，他与他的同伴都很幸运，暴风雪刚好在他抵达之后半小时才发作，如果早一点发作，他一定没命，埃文斯得病的消息也就不可能传到了。

暴风猛袭一整天，夜晚和次晨也一样，什么也不能做。但到二十日下午，情况好转，四点半，艾金森与迪米特里率两支狗队启程。风仍很大，雪雾仍浓厚。他们不停赶路，到次日下午四点半，中间只停下来让狗休息一次，但多半时间，由于天气恶劣，他们并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只有一次，他们知道一定是在白岛边上。第二次扎营时，他们认为拉什利的帐篷应该就在左近，后来雪雾一时散去，他们看见拉什利插在雪橇上的旗子。埃文斯还活着，艾金森立刻给他吃新鲜蔬菜、水果和海豹肉，这些正是他的身体需要的。艾金森对拉什利悉心照顾病人称颂感佩不已。

那一整夜以及次日，暴风持续，不能动身。直到二十二日凌晨三点，他们才出发往小屋岬去。埃文斯躺在睡袋里，由雪橇载运。拉什利已经述说了他们怎么到家的经过。

在埃文斯角，我们对这些事一无所悉，而发生这些事后，不免需要人力重组。艾金森既为现有唯一的医生，必须留着陪重病的埃文斯。艾金森告诉我，如果再耽搁一天，顶多两天，埃文斯就完蛋了。他还说，他初见埃文斯，以为他已回天乏术。二月二十三日中午左右，迪米特里与柯林率一支狗队返回埃文斯角，带回艾金森的一封便笺，令我们大吃一惊。便笺中说，他认为他最好留在小屋岬陪埃文斯中尉，改由另一人去带领狗队。他希望莱特或我去。我们这才知道狗队并没有南下。

莱特和我于当天下午两点便出发赴小屋岬，抵达后，艾金森决定由我出此任务，因为我们的气象学家辛普森提前离开，莱特现是唯一能从事气象工作的专才，应该留在埃文斯角。迪米特里让狗队在埃文斯角休息了一夜，于二十四日早晨重抵小屋岬。

现在，一支四人小组从小屋岬到转弯点再回小屋岬，有充分的一天食物，标准日程是八点四海里。而斯科特从小屋岬到南纬八十七度三十二分处，平均日行超过十海里。

第二支回返队伍于八十七度三十二分处与斯科特告别，那里的海拔高度应考虑进去，两支队伍到彼时为止每日行程极为顺利，达到十二点三海里；第一回返队从八十五度三分回到一吨库的平均日程也达十四点二海里；第二回返队从八十七度三十二分走到一吨库，尽管三人中有一人生病，平均日行十一点二海里；从以上数据看来，探极队伍的返家时间订得太晚，我们已不可能赶在他们之前抵达一吨库。同时，原定送到一吨库给探极队，自那里到小屋岬一百四十海里路程所需的充分配给，仍留在小屋岬。

率狗队运补至一吨库

我奉艾金森之命出行，是口头命令，如下：

一、带两人二十四天的食物，两支狗队二十一天的食物，外加给探极小组的食物。

二、尽快到一吨库去，把食物留在那儿。

三、如果斯科特并未比我先到一吨库，我可自行判断怎么做。

四、斯科特并不指望狗队载他们回来。

五、斯科特明确指示过，为了下一个夏天的工作着想，狗队不应冒险。

既然在此之前未能将狗的存粮与探极小组的全部供粮运往一吨库，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而狗队更往前行待命也不是绝对必要，只不过加速探极队返回而已；由此种种观点看来，艾金森下此命令再合理不过。

我很想在刚从埃文斯角来到的另一狗队休息好之后马上上路，但暴风雪又起。二十五日早晨，雪雾仍厚如树篱，但下午清朗多了，我们把货物装上雪橇。入睡前，看得见观察山。当夜两点，我们出发。

我承认颇有疑惧。我从未驾驶过一条狗，遑论一群狗；我不会测位导向；而一吨库远在一百三十海里以外，在冰棚中间，附近没有地标。因此那晚我们冲风冒雪，向前挺进时，我一切往好处想，却什么也不确定。不过我们进行顺利，迪米特里驾他那队走前面，这趟旅程大都是他走前面，他的眼睛好，总能看见有用的地标。我们遇到低温，我的眼镜净是雾气，简直没有用。我们从安全营拿了三盒狗饼干，又从距小屋岬十六海里的一处拿了另三盒，并在那里休息了几小时，下午六点再次上路。一整天光线暗淡，风又强，四小时后发现角落营，令我大感欣慰。角落营的石墩从一百码外看不见，但上面插的旗子很清楚。这是存有狗食的最后一站。狗儿一天跑了三十四海里，晚上好好吃了一顿。这比我们预期的情况好，唯一让人不安的是我们两人的雪橇计程表都有毛病，其中较好的一只目前记录的里程还算正确，但比较精确的指针却不管用。我们没有最低温度计，目前温度是零下四度（约零下二十摄氏度）。

二月二十七日。恐怖山今天帮了我们的忙，因为雪雾迷蒙中，唯有恐怖山顶峰的斜坡仍清楚露出，我们就依此定向。出发时有小风吹雪，原以为会什么也看不见，但靠着运气或不知什么别的，我们什么都找到了：先是机动雪橇，然后是十海里处的马墙，我们在那里停下，喝了点茶。我原预定跑十五海里，结果路面好走无比，竟跑了十八海里半。午餐后到得一个石墩，走过二十码外，再回头就看不见它了，可是在南方天际却很远都能看到，因为它背衬着细条蓝天。我们刚扎好营，便看见一条雪线从天上直向我们奔来。现在刮着中度暴风，飞着雪。两天跑了四十八海里，比我预期的好，但愿保持好运。狗儿腿脚壮健，并未累坏。

二月二十八日刚出发，便遇到第一件不利的事：雪橇在貌似坡道的雪脊上翻覆。迪米特里远远在前，后面又迷茫一片，我只得独自卸下货，因为我独力无法将雪橇翻正。刚翻回来，狗儿便起跑了，我没拿驾驶棍即跳上雪橇，但没法喊它们停下，就这样被拉往南一海里，四箱狗食、每周食物袋、锅具和帐篷柱都留在地上。狗队赶上迪米特里那队后才停下，而那时所遗之物已看不见。我们回头去找。地面很好走，这一天行进了十六点七五海里，很不错。太阳在夜里十一点十五分落下，顶上因幻象而呈平面。落下后，地平线上像是冒出大股篝火。现在温度零下二十二度（约零下三十摄氏度），我们首次点起蜡烛。

二月二十九日。冰崖库。如果有人告诉我可能在四天内抵达将近九十海里外的冰崖库，我一定不相信。今天天气晴朗，有许多幻象。狗儿们有一点累。

——我自己的日记

再跑三天，便到了一吨库。冰崖库是一年多以前设立的，是在运补之旅中送几匹马回头的地方，但那里已没有存粮。离开冰崖库那天，我们跑了十二海里，光线好，以三月来说天也很暖。但当晚天冷无眠，次日（三月二日）刮西北暴风，雪雾迷漫，只走了九海里，气温零下二十四度。三月三日的晚上我们迎着强风，抵达一吨库。这两天是我们初遇冷天，但无须忧虑，以这个季节来说，也不算太冷。

抵达一吨库，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宽慰，因为探极队尚未来到此库，换言之，我们的运补并未太晚。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没有什么选择。我们在一吨库停留六天，其中四天都刮风飞雪，如果我们往南走，是逆着风，行进既困难，又不可能看见迎面走来的队伍。其余两天，我虽可以往南跑一天再回来，却有可能在途中错过对方。我决定留在库上，他们若来就一定会见到。

抵达一吨库的第二天（三月四日），迪米特里对我说，应给狗儿们更多的食物，因为它们累坏了，在掉毛。它们今年确实已出过很多次雪橇任务。迪米特里驾狗经验丰富，我则毫无经验，我当时认为，现在也认为他是对的。于是我增加了狗的食份，这么一来，包括三月四日在内，我们只有十三天的狗食了。

我们在一吨库时，天气很糟，虽然刮着大风，气温却仍相当低，而不刮风时，气温则大幅下降。我的日记里有晚上八点测得零下三十四度和零下三十七度的记录。没有最低温度计，我们不知夜间最低温是多少。另一方面，我的日记中又有这样的记载：“今天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好天，气温仅零下十度，阳光普照，我们搬了帐篷，晒干睡袋与装备，游手好闲了一天。”但是在一吨库的时候，我视此天气为暂时的冷锋，没理由认为三月份在冰棚中间总是这么冷，从没有人这时候在此地待过。另一方面，辛普森后来在他的报告中认为，冰棚在这个月份如此冷确是异常[46]。

一吨库既无狗食储存，我们便不可能再往南走（除非仅一天来回），否则必不免杀狗。关于这一点，我接奉的命令很清楚；我觉得没理由违令，而依情况看来我们匆忙出迎是错的，斯科特说过他不会这么早归。看来探极队会在斯科特出发前估计的时间回来，而不是按照我们依别队日程计算的时间。

我没理由猜测探极队会缺少粮食。按照配给，探极五人在他们的雪橇上或路上的库存中应有充分的食物，何况在中冰河库及其后储存有很多马肉。我们不知道依凡斯在贝德摩冰河底下死去，剩余四人因此有较多的食物。在不止一个库里，煮食食物的油料都留着未动。当时不知而现在知道的是，有些油蒸发掉了。这些事会在有关探极队返程的叙述中详细讨论。

迪米特里状况不佳

因此我一点不替探极队担心，倒是为我的同伴忧虑起来。抵达一吨库后不久，迪米特里便感受到寒冷之苦。他先是觉得头不舒服，接着右臂和右半身都不对劲；自此，他右半身渐不能动。但我并未太担心，对行止的决定也未受此事影响。我决定等到只余八天回程粮食时再走，那就是说我们必须于三月十日动身。

三月十日。夜间很冷，八点起身时气温零下三十三度。装备收拾好，狗儿套好，在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中顶风而行。狗儿六天没动，疯了，没命地跑。迪米特里的狗队撞掉了我的雪橇计程器，我只好任它掉在离一吨库一海里的地上。我们只能紧抓住雪橇，任它们跑，根本不可能要它们回头，也没法叫它们转弯或指引它们方向。迪米特里的驾驶棍断了，我的队边跑边打架。一次我的驾驶棍卡在索环里，把我的脚钉在地上，却被继续拖着跑；好几次我只勉强抓住不管什么。这样跑了六七海里，它们才镇静下来。

——我自己的日记

尚余的那只计程器很不可靠，但跟随来时的行迹（这时又是云雾迷漫），并依旧营址判断，我们这天大概跑了相当不错的二十三四海里。扎营时气温仅零下十四度。不过到夜间变冷很多，次晨起来，雪雾浓厚，我决定按兵不动。三月十一日下午两点，有一小片蓝天出现，我们便依此为准启程，但不久刮起中度暴风，我们靠耳边之风测位，走了大约八海里，但我觉得多半时候是在绕圈子。那晚风烈而冷，三月十二日早晨起来时仍刮着暴风，气温零下三十三度，以后风逐渐小，到十点，迪米特里说他看得见冰崖了。他说我们太靠近陆地，也就是太靠近压力冰脊。我大惊，但后来视线渐清，我有了信心，虽然迪米特里说我那天开始时定位太偏东。这天我们在飞雪与零下三十八度的气温中跑了二十五至三十海里。

到这时，我对迪米特里的情形真的很忧虑了，他好像病得重多了，越来越不能做事。次日顶风坐在雪橇中，零下三十度的气温很冷。起身时，陆地清晰可见，我看出我们的路线确实偏出很多。但雾立刻降下。我们朝陆地移了很多，也跑了不少路，但因雪橇计程器不管用，最近几天天气又不好，有时靠的是雾中隐现的模糊的阳光定位，扎营时我实在不确定身在何处。刚扎好营，迪米特里忽然指着一个像是在前摇后摆的黑点，我们判断那是插在角落营附近机动雪橇上的旗子，我原以为离那里尚有十或十五海里远呢。这真让人大为放心。我们讨论要不要收拾起来到那边去，但决定留在原地不动。

三月十四日早晨天清气朗，这是我们运气好，因为现在看出我们离角落营差着好几海里，太靠近陆地了。之前看到的旗子大约只是一座冰脊的幻影，我们没朝它走去真乃天佑，否则麻烦就大了。那天早晨我倾尽全力把不听指挥的狗队导引向西。终于我看见一样东西，以为是石墩，还好及时发现只是冰脊形成的一个冰堆，它旁边则是一个敞开的大冰缝，约五十码宽的雪桥已经陷落。先前我们已知在经过一道道冰缝，因为底下传出空洞的响声。终于看到机动雪橇，然后是角落营在我们东边二三海里处，我才松了一大口气。“迪米特里的高山索还在角落营，而我也很想把埃文斯的雪橇带回去，但那样的话我们得多跑约五海里，我决定算了。我希望斯科特到了角落营没看见我们留字条给他，不要以为我们迷路了。”[47]

迪米特里的病情似在恶化，我们继续推进，扎营过夜时距离小屋岬仅十五海里。我的主要忧虑是由此到小屋岬之间的海冰有没有融化漂走，我觉得要狗队绕山路到半岛，再沿着半岛从另一边下去，恐怕做不到。前方的天空反映出不冻的海水，兆头不吉。

三月十五日刮暴风，我们受困一日。但次晨八点，我们看见白岛的轮廓。我很着急，因为迪米特里说他差不多要昏倒了，我觉得我们非走不可，海冰的事只好赌上一赌。我让他能躺在帐篷里多久就躺多久，我一个人把东西装上两辆雪橇。渐渐陆地明朗可见，我的精神大振。从安全营看到冰棚边缘的幻象，很让人心生警惕，但到得边缘，很高兴看到海冰仍在，而我们以为是霜雾的，却只是阿米塔吉角上空的飞雪。

疑云重重

驱车过转角，我看见艾金森在海冰上，基奥恩则在后面的小屋中。几分钟内，我们便交换了新闻。船曾一再尝试靠近埃文斯小湾去接载坎贝尔等一行六人，但都未成，只好于三月四日离开麦克默多峡湾；回返新西兰途中，它还会再试一次。埃文斯好些了，已送回家。现在我们有四人在小屋岬，但不能与埃文斯角的同伴通消息，因为峡湾的水已解冻，海水直冲刷到文斯的十字架底下。

我们目前并没有非常担心探极队的情况，但开始安排必要时再派雪橇出去接应。不必考虑再派狗队去，因为它们已经累坏了。骡子和新来的狗在埃文斯角。“四五天内，如果探极队还没回来，艾金森想再南下一次，看看我们人力拉车能做些什么。我同意他的看法，即这时候想往西去会合坎贝尔那组人是没希望的。如果我们能往北，则他们自然也能往南来；让两组人置身新结的海冰上，无疑加倍危险。”

三月十七日。一个暴风天，但风力只有五至六级。我想他们在冰棚上行走应无问题。艾金森想在二十二日动身，我的看法则是，假设他们在高地上费时三周又四天，加上因天气受困十天，从最后返回队伍抵家之日起算，多给五周时间，三月二十六日应该可到，这样一路上应很安全且不很辛苦。我们现在担心起来，但我想就算他们届时未归，我们也还不必紧张，他们可能迟很多，没有多大关系。如果我们出迎，唯一找到他们的机会是从这里到角落营以南十海里处。再往南，我们固可尽力而为，但不会有多大帮助，因为并无固定路线。因此我将于三月二十七日出发，走上述那段路，如果他们有困难，我很可能碰见他们。我把这想法告诉了艾金森，请他裁决。我累坏了，这两天都在休息。想到再出门一定又是很艰苦的旅程，颇令我懊丧。我认为现在还不必紧张。

三月十八及十九日。我们很担心，虽然探极队也许就要回来了。我还是非常累，比我原先想的还要疲倦，我开始觉得此刻还不宜再出门。不过今天我好些了，出去走了一小段路。其他时间能休息就休息。

三月二十日。昨晚刮起很强的暴风，风力九级，降大雪。今晨门与窗外全积满雪，几乎出不去。屋子里也吹进了很多雪。我觉得很虚弱，想着出去扫雪或许对我有好处。我去了，可是风雪太大，又回来，与艾金森擦肩而过。之后我觉得有些晕眩，记得努力推门想进来，一进门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摔倒时右手筋腱扯断了几根。

——我自己的日记

两天后，狗在早餐时嚎叫起来；当有一队人来时它们常会这样，来人还很远它们便嚎起来，柯林自角落营步行来时它们便嚎过。我们听到这声音很高兴。但没有人来，后来才明白狗嚎是因为有些海豹来到抵达湾新结的海冰上。艾金森决定于二十六日与基奥恩同拉雪橇到冰棚一趟。显然我不能同去；后来他告诉我，当我率狗队回来时他便知道我不能再出去了。

三月二十五日。昨晚起风，先是西南风，后转为东南，但并不强，只是雪雾浓厚。今晨讶然看见西方山脉，相信在冰棚上这是个晴天，不过到傍晚又有小风吹雪。现在已经到了我估计探极队该回来的时候，祈祷上帝让我言中。艾金森和我互看一眼，我觉得他看起来忧心忡忡。他说他不认为他们得了坏血病。我们俩都不怎么为坎贝尔那组人担心：他只要凡事谨慎就好，而他的谨慎在船上是出了名的。他们并不劳累，且又有很多海豹吃[48]。他曾与尼尔森讨论过船失事以及船不能来接他们的可能性，为此他多运了一个月的粮食上岸作为库存；他也同意可杀海豹为食。

他知道在巴特角（ButterPoint）有库存，也知道有一队人在那附近做过雪橇旅行，虽然他不知道雪橇队在罗伯次角和伯那契角（CapeBernacchi）都留下库存，但这两个库存就在岬角上，泰勒说他走下海岸时不可能没看见。

——我自己的日记

这天艾金森以为看见坎贝尔那组人到来，次日基奥恩与迪米特里很兴奋地跑进来说看见他们了，我们全跑到岬角的海冰上，在积雪中站了很久。

昨晚我们睡下约两小时后，头上小窗传来五六下敲击声。艾金森大喊：“哈啰！”又叫：“谢里，他们到了。”基奥恩说：“该谁做饭？”有人点起蜡烛，放在小屋最远的角落，让他们看到光，我们则全冲出去。但没有人。这是我所听过最接近鬼声的一次，一定是睡在那窗下的一条狗站起来抖身子，尾巴扫到窗。艾金森还以为他听到脚步声了呢！

——我自己的日记

三月二十七日，星期三，艾金森出发去冰棚，陪伴他的只有基奥恩。这整个旅程中气温都很低，两人都没怎么睡，因为在这样冷的地方，两人睡一顶帐篷是很冷的。头两天他们日行九海里，三月二十九日他们在浓雾中推进十一海里，后来雾略散去，看出他们走进白岛的压力冰脊里去了。三月三十日抵达角落营以南一处，

考虑到天气、气温、季节，除非在特定的某个点，例如库存处，否则不可能遇到队伍，我于是决定自此回头。我们留下一周配给的大部分，如果他们来到此处，可帮助他们回小屋岬。到这时，我心中其实已确定他们是死了。事实上，斯科特队长是在三月二十九日在一吨库以南十一海里处，写下他的最后一则日记。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艾金森言卷二第三〇九页

他俩于四月一日回来。昨晚六点半，艾金森与基奥恩到了。此地雾浓风大，但他们在冰棚上时天气很好。他们去到角落营以南八海里处。他们的睡袋和衣服经过六天旅行都不成样子了，一定是气温一直在零下四十几度。再往南去事实上没意义，他们又只有两个人，更是没必要的冒险。回来是对的。他们很需要睡眠，可怜的家伙，我希望艾金森别再操劳，他看起来摇摇欲坠。基奥恩表现很好，身体也健壮。昨天他们走了十五海里多，把第二返回队的雪橇带回来了，他们去时用的雪橇很难拉。旅程中每天都能行进，不像这里有一半的时间刮风飞雪。

几天后，

我们得面对事实。探极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而我们无能为力。下一步是尽快回埃文斯角，那里有些体力甚佳的人，至少与我们比起来体力甚佳。

——我自己的日记

艾金森是仅余的资深军官，除非坎贝尔那组人回来，主队的指挥权就落在他身上。这个位置，就算是体力甚佳的人，也不会嫉羡。在这样的极端忧虑与责任之下，他仍非常耐心地照顾我。我很虚弱，有时连站都站不稳，喉头肿大到不能说话也难以吞咽。我的心情沉重，身体痛苦。在这种时候，我只会给他添累赘，但他以最大的善心与医术照顾我，虽然我们拥有的药品非常有限。

回埃文斯角求救

这些日子里，总有人以为看到某个失去音讯的队伍出现，结果都是幻象，一只海豹、一座冰脊，或不知道什么，但我们总以为这次是真的，每次都燃起无穷的希望。同时，一件很重要的事是小屋岬到埃文斯角之间的海冰，三月三十日至四月二日所刮的大风把峡湾中间的冰全吹走了。我们必须求救。次日，艾金森攀越抵达高地，察看尚余的冰情况如何：

埃文斯角去的两个湾都是新结的冰——我猜是今晨才结的。其他在峡湾里的冰也是。冰河舌与埃文斯角之间的湾内有未冻的水道。冰河舌与岛屿之间则有一座大冰山，埃文斯角外也有一个很大的冰山。

——我自己的日记

之后几天很冷，海冰冻结，到四月五日，“我们下午去试冰。自然是泥泞而多盐，但离老冰约一百码远就有六英寸厚，可能整个峡湾的冰平均就是这么厚。”[49]之后刮起强烈风雪，风雪的第四天，又可以爬到高地上，看看若干距离外的情形了。两个湾的冰似乎仍坚固。这两个湾就是冰河舌南北两侧，南与小屋岬相夹，北与埃文斯角及群岛相夹而成的海湾。

四月十日，艾金森、基奥恩与迪米特里出发往埃文斯角去，沿半岛上哈顿崖，之后通过两湾的海冰，如果能走的话。现在日光很有限，再过一星期，太阳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下了。他们抵达哈顿崖时，那里如常刮着大风，他们一点也不敢浪费时间，马上携雪橇下到海冰上，很高兴地发现海冰很滑。

不通岛　埃文斯角　埃里伯斯山山坡　帐篷岛　冰冻海　未冻海　尖背岛

从抵达高地向北眺望埃文斯角和谷桥群岛——莱特摄

从巴恩冰河眺望洛伊角——莱特摄

我们顺着相当强的微风，张帆滑行，二十分钟便抵达冰河舌。攀越冰河舌，我们的运气和微风仍存，最后七海里路我们坐在雪橇上，总共一小时不到，抵达埃文斯角。

在埃文斯角，我召集所有人员，说明情况，告诉他们已经做了什么，现在我主张怎么做，也问他们在眼前困难时刻有何建议。大家几乎一致认为可做的都已经做了，季节已将入冬，看来我们无法沿海岸上去寻找坎贝尔那组人。有一两人提出也许可以再赴角落营一趟，但我知道最近冰棚上的情况，因此做主不去。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艾金森言卷二第三十一页

埃文斯角一切都好，风大，气温也高，与小屋岬的寒冷恰成对比。小屋岬的气温比前一年平均低十五度。七匹骡子很好，但新来的狗死了三只：还是那不明的病。

船启程赴新西兰时，带走以下成员：辛普森，他回印度工作；泰勒，是澳洲政府借调给我们的，为期只有一年；庞定，他的照相工作已经完成；戴伊，他负责的机动雪橇已无可为；密勒斯，因家庭事务被召回；佛德，他的手自春天遭冻伤后始终未好；克利索，他跌下冰山而脑震荡；还有安东，他照料的马已经没有了。埃文斯中尉残病退役回家。

阿契自船上登岸，接替克利索的厨子工作；另一个水手威廉姆森登岸接替佛德的位置，是我们的雪橇队中唯一的新手。除他之外，体能最佳的大概是莱特。除了这两人，我们之中再无一人在正常情况下会被派再次出去拉雪橇，尤其在此季节，太阳正要离我们而去度冬。但我们仍拉雪橇出去了。

以后几天，就忙着准备出雪橇任务。四月十三日，一组人出发经哈顿崖回小屋岬。艾金森、莱特、基奥恩与威廉姆森打算尝试上西海岸救援坎贝尔，葛兰和迪米特里则留在小屋岬陪我。海冰表面不那么泥泞难拉了，冰开始泌出盐分。暴风刚起，照着他们的脸吹，他们赶紧躲到小尖背岛的背风面避风。风停雾散，他们推进到冰河舌，在那里扎营过夜，有些冻伤。次晨攀上半岛冰崖时有些困难，但艾金森用刀子帮忙固定，四个人高举着雪橇当梯子，终于上来。

我独留在小屋岬，暴风不时来袭，在老屋外咆哮呻吟。当几个同伴出发回埃文斯角时，我不明智地送了一程，直到冰坡底下。他们走后我发现自己在滑溜的雪块与冰地上站不住，狠狠地摔了几下，其中一次扭了肩。我因此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病得很重。独居小屋岬期间，有时候我衰弱到只能在屋里爬行。我必须到门外取海豹油来取暖，砍切海豹肉来做饭，生火，喂狗。狗儿们有的没拴，但大部分拴在游廊下或小屋门到文斯十字架之间。小屋里只住一人，冷得要死，若不是屋中存有一些埃文斯角带来的吗啡，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狗儿们知道现在没人管束，只管撒野。它们没日没夜地嚎叫、狂吠、互斗。有一天，我爬到门外七八次，想揪出带头作怪的狗。我相信是戴克，但从没当场逮住过。我当它嫌疑犯奋力责打，但效果不佳。很惭愧，当时我真想把它们全杀了。我躺在睡袋里，觉得小屋的地板在陷落，或墙壁消失在远方又回来。我不时地起来为炉子添油。四月十四日救援队伍抵达时，我觉得我像是从地狱里给送回来了。我独处了四天，再多几天我大概就要疯了。他们还带来我的信件、几本《时代周报》、一双毛毡鞋和一把梳子！我大为开心。

援救坎贝尔未果

艾金森的计划是四月十七日动身，越过此去南面与西南面的老海冰，莱特、基奥恩与威廉姆森跟他去，走到巴特角，再从那里滑雪橇上西方海岸。如果海冰尚在，而坎贝尔滑雪橇下来，他们希望与他中途相逢，可能帮得上他大忙。即使没遇上，他们可给一些库存做更明显的记号，这些库存是我们的地质探勘队留下的，其所经路径他也一定会走。前面提过，这些库存是在花岗岩港（GraniteHarbour）外的罗伯茨角和新港（NewHarbour）以北的伯那契角。在巴特角也有一个库存，但这个库坎贝尔是知道的。他们也可以在坎贝尔可能会看到的地方留下字条，告诉他有这些东西存在。这趟旅行无疑有很大的风险，不仅因为冬天就要到来，昼光甚有限，也因为必经的海冰非常危险。每年这个时节，海冰总是结了便给吹走，不然就是随潮水漂去。夏天留下的老冰必然很少，而新冰既薄又随时会把他们带走。但是，该做的还是得做。

出发前商定，如果坎贝尔回到小屋岬，我们便点起冲天炮，发射闪光信号弹通知他们。

小屋岬与埃文斯角之间也有同样的信号约定。我们没有手提式日光反射信号机，不过我觉得我们应该有，这样在太阳出来时，小屋岬与埃文斯角之间可以通讯；冬天时则应有某种灯号装置。

四月十七日，星期三，他们上午十点半出发。现在太阳只在正午时在北方地平线上得以惊鸿一瞥，再过六天更将完全消失不见，不过当然还有很长时间有微光。体力矫健的人在老冰上行走已是不易，体力已衰的人在随时会漂走的冰上旅行，实在是非常勇敢。

头两天雪橇很难拉，夜间最低温是零下四十三度七和四十五度。结果衣服睡袋很快就冻僵。但是他们沿着老冰走，顺利推进约二十五海里，十八日晚在距蛇丘（esker）约四海里处扎营。次晨他们不得不上新结的冰，当时还刮着暴风。他们从夜营处走了四海里到蛇丘，登上陆地，很高兴没有被新冰带出大海。之后转向巴特角库存，但因暴风雪全面袭至，只得扎营。气温上升，睡袋和衣服大都解冻，但没能干，因为太阳已无威力。

次晨他们抵达巴特角库，花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因为上面没有旗子。就在扎营时他们看到北面的冰正崩落入海，他们既不能往北去会坎贝尔，坎贝尔也不能南来会他们。无可作为，只有回头。莱特这时告诉艾金森他一直就反对出此任务：“他一直相信我们非常可能丧命，却从未犹豫，也未提出反对意见。对这样的人，我感谢不尽。”[50]他们留下两周食物在巴特角库，尽量做好标志，以备坎贝尔若来此地时之用。再无可为了。

同日回到蛇丘，焦急地等候曙光出现，透露来时经过的新结海冰的情况。很高兴发现有些还在，便开始度过陆地与老冰之间的这一段。前一半路他们张了帆跑，后一半则拖曳辛苦，还看到一些帝企鹅，因此以为前方是未冻之海。但他们平安度过，那天共走了十海里。二十二日，星期一，“早晨刮暴风，动身迟，往尖塔冰（Pinnacled Ice）末端行去。发现我们的小湾海冰不见了。幸好，尖塔冰周围有冰墙，我们走了七海里，顺利通过”[51]。

四月二十三日，星期二。艾金森一行人晚间七点左右进屋，在恶劣的天气下拉了一整天的车，正像是在很冷的春天出了一趟门的情况：衣服与睡袋全湿，毛衣、睡袍等上面尽是雪。艾金森看起来累坏了，脸颊都削下去，喉结尖凸。莱特也弱很多，显然整队都极度缺乏睡眠。此行艰难而危险，幸好他们回来了，没出差错，因为这里的海冰不断被吹走，人走在海冰上时，不会知道冰已离岸。常看见有宽大的水道出现，即使冰厚达一英尺且没有风，也会如此。不过，就算冰不吹走，我也不认为他们能在外面待很多天。

——我自己的日记

就是这天，太阳最后一次露面，将消失四个月。

回埃文斯角度冬

四月二十八日我们醒来时似乎是个好天，莱特、基奥恩与葛兰于是启程回埃文斯角。他们是十点以前走的，那时我们看得见不通岛的轮廓，湾冰看来很结实，因此他们决定走城堡岩下的海冰，而不走沿半岛到哈顿崖的路线。他们走后不久起了浓雾，到十一点半刮起中度暴风，气温很低。我们非常担心，尤其后来风更大，气温降到零下三十一度，我们看不见冰的情况。两天后天才清朗，当晚有火光在约定时间自埃文斯角升起，我们于是知道他们已安然抵达。后来听说，当雾起时，他们决定沿着陆地走，那是他们唯一看得见的。不久他们发现海冰不如想象中那么牢，中间有未冻的水池，有些冰在他们走过时会上下移动；葛兰的一只脚掉了下去。之后莱特拿着高山索带头走，冰是蓝色的，拉车很容易，风力四至五级。一直到龟背岛（TurtlebackIsland），冰都是初结的，但之后就是老冰了。暴风雪中，他们在埃文斯角附近迷失了好一阵子，但终于找到了木屋。这次历险的教训之一是：在海冰上行走得更小心才行。

艾金森、迪米特里和我于五月一日携两支狗队动身赴埃文斯角。一出发便发现地面难行：连小屋岬附近已经结了很久的冰，狗儿都拖不动。走不到一海里，到得新冰上，则又是雪又是盐粒。因为浓雾，我们沿着陆地走，好不容易到了城堡岩下。出发时还看得见不通岛的轮廓，现在则一切都消失在暮霭与霜雾之中。我们决定推进到龟背岛，过冰河舌，好尽快抵达老冰上。狗儿已很疲乏，被套在前面带头的努吉斯（原带头的雷布契克在黑夜中失去踪影）不肯再走，躺在地上赖着，我们只好把它放开，希望它会跟着走。过了一会儿，龟背岛在望，但我们已不能再往前，帮着狗儿推、拉雪橇，勉强到此。这里已是老冰，路比较好走了，一直到埃文斯角，一路没再出事。抵达时发现雷布契克在那里，但没看到努吉斯，它再也没有出现。

快到埃文斯角时，艾金森转头问我：“你主张我们明年去找坎贝尔还是探极队？”“坎贝尔。”我回答。那时候我觉得，怎么可以放着活的人不去救，而去寻找已死的人呢。

第十四章　最后的冬天

在冰冻荒野中，像迷途的小兔般抱紧上帝的凡人，所抱住的可能是一只西伯利亚虎……

——英国小说家H.G.威尔斯

一、五人死亡

斯科特、威尔森、鲍尔斯、欧慈、依凡斯

二、九人离去

埃文斯、辛普森、密勒斯、泰勒、庞定、戴伊、佛德、克利索、安东

三、两人登岸

阿契、威廉姆森

四、十三人在埃文斯角过第三年

艾金森、谢里加勒德、莱特、戴本翰、葛兰、尼尔森、拉什利、柯林、基奥恩、迪米特里、胡波、威廉姆森、阿契艾金森对我们这些剩余队员最后一年的艰苦生活着墨极少，应该有人强迫他写出来，因为他是能不写便不愿写的。这一年里我们面临的问题在极地探勘史上空前绝后，最后一个冬天的天气之坏也是麦克默多峡湾从来没有的。拉雪橇的人手都刚出过重大任务，有的还出过四次之多，体力已完全耗尽。这个团体的成功在于良善的管理和坚实的情谊。有利的条件是日常生活所需的屋舍、食物、暖气、衣物等都供应无缺。在我们北方几百海里外，坎贝尔一组六人一定也在同样或更差的情况下挣扎求生，除非他们已在往南的路上遇难。我们知道他们的处境很惨，但多半还活着：他们的有利条件是人都不累。在我们南方，我们与南极之间某处，有五个人。我们知道他们一定是死了。

剩余资源与人手的运用

立刻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妥善运用所余的资源。我们的人数大减，九个人在还不知道有悲剧发生的时候便走了。两个人自船上下来，最后一年我们有十三个人。这十三人里，戴本翰因膝盖受伤，大概是不可能出雪橇任务的；阿契是来当厨子，不是来拉雪橇的；我自己，能不能拉车也很成问题。最后一个夏天，我们的雪橇人手总共是十一人，五个官，六个兵。

我们的运输畜牲倒很充裕。印度政府送来的七匹骡子非常好，原有的两支狗队也一样好；新运来的狗则只有两条真的能拉雪橇。不过，我们的狗队光在冰棚上便已跑了约一千五百海里，往来小屋岬和埃文斯角之间的活儿还不计在内。当时我们不知，它们已经非常厌倦这工作，再也不肯如我们所盼，像以前那样快跑。

冬季将临，我们决定的第一件事是工作要尽量照常完成。科学工作当然要继续，狗和骡子也需要照顾。值夜要值，气象观测和极光记录要做，但因人数减少，水手们必须帮忙做这些事。在冬至那天，我们又出了一期《南极时报》。大家都很清楚，不能让沮丧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后来暴风雪周复一周地把我们圈禁在屋内，维持乐观的气氛更是重要。即使偶然碰到好天，我们也只能在岬角岩地上运动散步。海冰上很不安全。

艾金森指挥全局。不仅如此，他和迪米特里接管狗的照顾。狗儿们，不管是刚出过任务的还是新来乍到的，都体弱多病，不久便成立了狗医院。到这时，我们有上年余存的二十四条和刚从船上下来的十一条，新到的狗有三条已死。拉什利照管七匹骡子，并由七个人负责带它们出去运动。尼尔森继续进行海洋生物学工作；莱特做气象以及化学与物理工作；葛兰负责仓储，并帮莱特做气象观察；戴本翰是地质学家兼摄影；我则奉命休养，但可以做动物学工作，编《南极时报》，并做探险队每日正式记录。柯林主管雪橇载货及装备，阿契是厨子。胡波，我们的内务总管，除家务外还接下电石气工厂的事。另两个水手，基奥恩与威廉姆森，有很多杂务及准备工作。

大风大雪海冰漂离

五月一日从小屋岬来时，一路蓄势待发的暴风雪等我们进屋后不久便正式发作。已冻结了一段时间的北湾的冰，在暴风雪的第一天便被吹走，只留下岸边一小条。次日下午风续增强，余冰遂去。风速达到每小时八十九海里，奇怪的是空气仍很清澄。

暴风雪的第二天，入夜后风仍猛烈，下起雪来，视线越来越不清。深夜三点至四点，风势极大，沙石扑上屋墙。风速计被飞雪堵住，值夜的戴本翰在四点钟时费力予以清除。在它还没有被堵住时，记录下风速每小时超过九十一海里。风速计被堵住后来了一场阵风，把每个人都惊醒了，风势比以前都大得多，石子如冰雹般敲打着墙。次晨山上的风速计显示平均风速为每小时一百零四海里。这风速计是每三分钟测一次。后来降至时速七十八海里。这天和下一天，暴风刮个不止，但到五月六日，却是最清澄美好的一天，很难相信会再起风。看得出海冰受损，峡湾中央完全没冰，未冻之水向西南延伸，远至帐篷岛。这年冬天还起了好多次更强烈的暴风雪，但这次特别重要，因为它来的时机正当海冰初结之时，一被吹散，海冰再也没机会结得够厚，每当风来，便溃散出海。

五月八日，我的日记中便记载：

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想到过这附近以及西面峡湾会整个冬天都结不成冰。现在这里仍是未冻之海，看来今年很可能不会有恒久的冰，至少此去向北到不通岛以及岬角附近不可能会有。北湾目前虽结着冰，却是夜间被风吹去，今天又吹回来的，与冰墙之间仅以一些新结之冰相连。

这年冬天，北湾的冰一再自冰墙漂去，不管有没有风。我在黑暗中努力观察。有时海冰的南侧不仅离开陆地向北漂流，也从冰河面略向西移。有时它也向东北挤迫冰河。看来整个湾的冰都受某种扭力影响，而扭力的来源是不通岛。其结果是新结冰之间常有一连串水道，向老冰伸出约四十码远，每条水道都是在不同时间形成的。这是很有趣的海冰形成之研究，冰上时或覆盖美丽的冰花。但对狗则很危险，它们有时不知道这冰不够结实，载不动它们。维达有一天就掉下去，勉力从另一边爬上来，蹒跚上岸后，它原先所站立的整块冰就漂出大海了。迪米特里钟爱的狗队长努吉斯这年冬天走丢好几次，有一次它似乎就是被冰带走，最后奋力游回岸上，因为它回营时皮毛上全是冰屑。最后它彻底失踪，怎么找也找不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维达脾气暴躁但强壮，自我们从一吨库回来后，它的体重大约增加了一倍，这年冬天它差不多成了家犬，守在门口等人出去时抚摸它，有时也进屋来陪伴值夜人。但它不喜欢早上被赶出去，我也不喜欢负责赶它出去，因为它很凶。这年冬天我们让很多狗自由活动，没有拴住。有时静静站在岬角的岩石上时，会看到三四条狗像黑暗中的影子跑过去，忙着追逐冰墙上的海豹：这就是给它们自由的麻烦，很遗憾我们发现不少海豹与企鹅的尸身。有一条新来的狗叫狮子，有时候陪我到坡道顶上远眺峡湾中的冰。它好像与我一样对冰的形成感兴趣，当我用夜视望远镜观察时，它就坐着凝视大海，海上的冰依其生成时日或黑或白。当然我们有一条狗叫培里（美国北极探险家），也有一条叫库克（英国探险家）。培里因不肯拉车，在冰棚上被杀了，库克则仍在我们身边，而且好像被它的同伴斥逐，它则似乎乐意如此。未拴的狗看到它就追，当附近有别的狗时，库克一出现，马上就展开一场越野赛跑。一天它也陪我上坡道去，走到一半，它忽然回头，往木屋方向没命地奔跑，原来有三条狗从岩石后面现身，在后面猛追，在我看起来追与被追的狗都乐在其中。

拟定过冬后的计划

下一个雪橇季来临时该做些什么，这个问题一定存在每个人的心中。要去寻找哪一个失踪的队伍？冬天出去寻找坎贝尔等六人是不可能的。就算是身强力壮的人，这时候到埃文斯小湾去恐怕也不可能，更何况我们这些体弱力衰之人。再说，如果我们能来回跑这么一趟，那坎贝尔他们跑单程应该更没问题。此外，西方山脉下方显然海水未冻——不过我们在做决定时并未受此因素影响。我们面临的问题是：

坎贝尔一行人“可能”已经被“新地号”接上船了。潘内尔说过他在北上途中会再试一次，也许他接到人了，但是因冰的情况没机会再与埃文斯角方面通讯。另一方面，也可能船没能接运他们，而由于海冰不稳，他们在此季节又不能走海岸下来。他们那组人主要的危险是在冬季，冬天一过，危险就越来越小。如果我们在十月底出发营救坎贝尔，估计船抵达的时间，我们大约只能比船来接他们早到五六个星期。不管怎样，坎贝尔等人应该还活着，挨过了冬季，救援到否攸关生死。

探极小组方面，我们知道他们一定是死了，尸体可能在小屋岬到南极之间的任何地方，被雪掩埋，或躺在冰缝底，那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从南纬八十五度五分的上冰河库到南极之间，他们采取怎样的路径、库存在何处，我们都不知道，率领最后返回队伍的埃文斯中尉病残退伍回去了，另两个水手队员则全然不知路径。

根据两个支援队走下贝德摩冰河的经验，那里的冰缝地区险恶可怕，因此大家一致认为探极小组掉进了冰缝；他们那组有五个人，比别队四个人、三个人都重，这可能性很大。拉什利则认为他们得了坏血病。真正的原因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以为他们的配给非常充足，不可能不够吃。

我们这支探险队的第一目标是探极。如果找不到文件记录，他们最后是成是败便永远不见分晓。就算不为了他们本人与他们的家属，光为了探险队，不也应该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吗？

找到遗体及遗物的机会看来不大。但另一方面，斯科特严格规定经过库存应留下字条，因此他很可能会在上冰河库留下某种记录，之后才进入贝德摩冰河区。我们很想知道他有没有这么做。如果我们往南搜寻，必须准备一直走到此库；更远的话，我刚才说过，我们不知路径。但若要准备走到上冰河库，拉雪橇的人数必不可少，因为我们没有库存，这样，我们就派不出第二支队伍去营救坎贝尔。

这些因素都放在脑袋里，一天晚上我们在木屋里坐下来讨论该怎么做。事情难办。如果往南，可能完全失败，找不到探极小组的任何踪迹，而坎贝尔小组却因得不到援助而死掉。如果往北，发现坎贝尔小组安然无恙，而结果探极小组的命运却永远埋没。我们应该放弃可能活着的人，去寻找已知必死的人吗？

艾金森把这些论点向全体人员说明。他表明他自己认为我们应该往南，然后逐一询问每一个人的看法。没有人主张往北，仅有一人不主张往南，但不愿表示任何意见。这么复杂的问题竟得到如此一致的结论，颇令我惊讶。我们为再次南行做准备。

做这样的决定，其困难是无法言说也无法想象的。那时我们茫无所知，现在当然真相大白。洞烛状况的人，无法体会在重重疑云中摸索的困难。

风与雪，日与夜

冬季日常工作顺利进行。木屋里的空间比我们所需的宽敞得多，因此有些工作便可以在屋内做。例如，我们在暗房地板下打了一个洞，运了些厚重的大火山熔岩来，堆在房屋的地基上，浇些热水，它们便牢牢凝固在地基上，如此形成基座，莱特用来进行钟摆观察。我在屋内剥制了几只鸟标本。因人数大减，屋内比以前冷了很多。

这个冬天的风特别狂暴，五月的平均风速，每小时以海里计，是二十四点六，六月是三十点九，七月是二十九点五。刮狂风以上（蒲福风速计[52]每小时四十二海里）的时间，五月是百分之二十四点五，六月是百分之三十五，七月是百分之三十三。

这些数字说明，五月之后我们便被怒吼的风与漫天的飞雪包围着，门前的海从无机会长久冻结。

前述五月初的暴风雪之后，埃文斯角周围的冰以及北湾的冰凝聚到相当的厚度。我们安置了一个气象屏幕在北湾的冰上，艾金森也在那里打了一个冰洞安放渔罟，结果引来很多竞赛。水手们也打了一个，双方大张旗鼓地比赛谁网到的鱼多，不过后来渐渐偃旗息鼓，不了了之。一天早上传来欢呼声，柯林耀武扬威地进来，提着渔罟，里面有二十五条鱼。艾金森在那以前只捕到一条鱼，不过那是因为海豹发现了他的渔洞：新打的洞才捕得到鱼，等海豹发现就没有了。其中一条鱼在背鳍鞘上有寄生物。体外寄生在南极地区并不常见，这是一个有趣的发现。

六月一日，迪米特里与胡波率一队九条狗往返小屋岬一趟，看能不能找到努吉斯，即五月一日返埃文斯角时跑掉的那条狗。小屋岬那儿有很多食物供它捡食，但没见到它的踪迹。他们回来后报告地面难行，像前一年一样无冰脊，但从大尖背岛到帐篷岛之间有一道很大的裂口，还在继续龟裂中。小屋岬堆雪甚多，事实上埃文斯角也差不多。六月初的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几度，但气温下降，我们的精神反而提振：我们希望海冰长冻。

六月八日，星期六。前天晚上起，天气变了，对我们是好事，难得。周四傍晚刮起强劲的北风，夹带飞雪，入夜更是增强，到后来风速每小时达四十海里以上，气温则是零下二十二度（约零下三十摄氏度）。北方来的强风很少见，通常是暴风雪的前奏。北风到清晨消歇，日间无风且晴朗，气温下降，至下午四点时为零下三十三度。日间气压计不寻常的低，正午时仅为二八点二四。到晚上八点，气温是零下三十六度，暴风雪爆发，同时气压计跳升，所反映的是暴风雪而非温度，因温度并未上升多少。夜间风高，时速七十二至六十六海里之间，连吹了几小时，尚无消减的迹象。现在，吃过午餐，木屋吱吱摇晃，石块如雨打在它身上，飞雪堆积甚厚。

六月九日星期天。气温升高了些，日间约为零度（约零下十七点八摄氏度），暴风雪仍无减弱之意，风速仍高。北湾似有大量的冰给吹走，不过沿岸一条对我们很重要的冰道应该是不会被吹走的。

六月十日，星期一。一整天暴风狂吹。很难静下来做点事，读书或写作。屋外风声如吼，木屋剧烈晃动，我们简直担心它还能撑到几时。多半时间风速约每小时六十海里，但阵风更大得多，有时好像非得吹走什么不可。快吃中饭时，我正绞尽脑汁写《南极时报》的一篇社论，文中庆幸北湾中冰仍在。吃午餐时尼尔森跑进来说：“气象屏幕吹走了！”北湾所有的冰都吹掉了，紧靠岸边的部分，在那里已有很长时间，厚达二英尺以上，我们原本以为一定保得住，也没有了。随北湾气象屏幕一起消失的，是放在四百码外的仪器，以及渔罟、几把铲子和一辆带撬棍的雪橇。午餐时阵风特强，冰一下子就吹走了。以后再没见到踪迹，虽然飞雪不大，我们看得见相当距离外的东西。北湾的冰被吹走，很令我们失望，因为门前是冰是水对我们关系重大。我们现在差不多是被圈禁在岬角之内，自己运动或带骡子运动都只在这里。在黑暗中，地面崎岖难行。但若南湾之冰也被吹去，那可是大灾难，往南的通路完全断绝，明年也不可能拉雪橇出门了。但愿不致如此。

暴风雪连刮八天，是到那时为止我们经历过最长的一次：

它生时狂暴，死时壮烈，一直猛刮到最后一刻，先是南风，平均风速六十八海里，再刮北风，风速五十六海里，最后又回复到南风，这才平静下来。坐在这里，耳边无风声在通风孔中呼啸，寂静而有星光，北湾再度冻结，真让人宽心。

——我自己的日记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这次冰被吹走，与五月初的那一次一样，都发生在月晦之时，因此也就伴随着大潮。

我不想细说随后的风与雪，日与夜。少有几日没有暴风雪，但在晴朗的日子里，星光特别灿烂美丽。

今天下午摸黑自岬角回家，看见埃里伯斯火山爆发，与以前所见相比算是很大了。像一大蓬火焰冲上几千英尺的高空，旋起旋灭；再起时，只有原来高度的一半，然后便消失了。之后火山口冒起大股蒸汽，据戴本翰说，冒出的并非火焰，而是火山口中一个大泡泡破裂的反射。后来烟云向南伸展，我们看不见末端。

——我自己的日记

一个暴风接一个暴风，到七月初，有四天雪雾浓得前所未见。通常在暴风天出门，风会把扑在你脸上和衣服上的飞雪吹掉，因此虽然伸手不见五指，尤其在黑暗的冬日，但拜风之赐，你不致窒息。也拜风之赐，陆地、帐篷、屋宇和箱笼不致被雪掩埋。但在这次暴风雪中，飞雪如毯，立即把你通体遮盖，脸和眼睛都被堵塞。葛兰早上八点上山去读取数据时便迷失了一阵子，莱特去磁性洞穴观察时也差点找不到路回来。在此天气中，人离屋虽仅几码远，若迷失是很难回来的。

变幻莫测的天气

这场风暴平息后，营地已被雪掩埋，就连平坦无碍的地面也平均堆了四英尺高的雪。木屋两侧的两大堆雪被扫入海，但有些库存品恐怕始终没再见天日。大部分东西我们搬到屋后高地上去，那里不太会积雪。大约就在这时，我开始注意到埃文斯角尖端外有大块冰如锚如砥：意思是有冰在未冻之海的底部形成，且定着未漂移。这时岬角周围一直到南湾都是未冻之海，但天太黑，不能确定峡湾中冰的分布情形。我们担心与小屋岬断绝往来途径，但我想是没有。天清气朗、可以出去晃荡的日子非常少。上帝诚然很愤怒。

七月十四日，星期天。夜间有暴风，早餐后飞雪甚多。做礼拜时，几名兵官出外取冰化水。北湾的冰吹走了，兵官们以为海水未冻，看起来会是黑黑的，但柯林告诉我，他们几乎走到冰墙上去。天稍晴朗后，我们看到海与冰墙一样白。湾中躺着一长条冰，想是夜间被潮水带进来，虽然逆着时速四十海里的风。这表示潮与海流的力量可能比风还大。只在这时候有很大的潮水。一整个早晨刮风飞雪，潮水涌入，携入冰块往冰墙底下挤，以致退潮后冰还在那儿，强烈的南风也吹不走它。

——我自己的日记

搁浅在我们附近的冰山被强风搬迁、割裂。前一年安置在坡道上的气象屏幕也被风吹去，想必是给刮到空中，然后落入大海，从此杳如黄鹤。莱特安在磁性洞穴入口的两块门板也不见了：他拉起门板时，风将之从他手中夺去，消失在空中，未再出现。

大海急欲冻结，海水中无疑已积存了大量的冰结晶。不止一次，我站在冰墙上，看阵风如舌，扫向大海，舔开海水。然后，毫无预兆，风忽然完全静止。便有一层冰覆盖住海的表面，出现得极快，你可以说它上一瞬还不在那儿，这一瞬已经铺满。接着风又起，冰又被吹走。一次，冬天已过，昼光重现后，我站在岬角尖端，周围空气一片静止，忽然一海里外，暴风雪大作，岛屿，甚至不通岛与岬角之间的冰山，都整个被飞雪罩住，模糊起来。雪幕的上端界限分明，露出不通岛的峰顶，土耳其人的头看得见，埃里伯斯山相当清楚。事实上，我正好立于暴风雪的边缘，其侧边耸立如五百英尺高的墙，向海峡移动过去，时速约四十海里。风声与浪涛声自其中传来。

从埃文斯角远眺北湾和巴恩冰河的尖端——戴本翰摄

这里的天气状况相当局部，另一次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那次是艾金森与迪米特里带狗队去小屋岬，运送饼干与肉饼，以备搜寻队伍之用。我送了他们一程，分手后到冰河舌尖立一面旗子做调查标记。天气晴朗明亮，从舌尖很容易描绘出诸岛的方位，这表示冰河舌在一九一一年秋季断裂了很大一截。我以为会很愉快地散步回去，却发现哈顿崖方向刮来强风与飞雪。我戴眼镜，不戴便看不见，只好借透过飞雪仍隐约可见的太阳定位。忽然间，我走出了飞雪形成的墙，进入一片光明，眼前是小尖背岛。前一分钟还风强雪骤，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下一分钟便一片宁静，仅有空气后退卷起的一点小雪。再走三百码，又刮起北风。这天艾金森在小屋岬测得的风力是八级，气温是零下十七度。在埃文斯角，气温是零度，大家坐在岩石上晒太阳、抽烟。很多例子证明这里的天气状况是多么局部。

仲冬时节有一个早晨，我们醒来时又是刮着暴风。前几天都无风，冰已冻得够厚，可以凿冰洞放渔罟了。但渔罟显然经不起这样的风吹，早餐后艾金森把下巴一抬，说他才不想再把渔罟葬送在这样的风里。他和基奥恩出发去冰上，立刻在黑暗与飞雪中消失不见。他们取回渔罟，但回岬角时上岸地点已离去时很远。我们很高兴看到他们回来，不久冰便被吹走了。

骡与狗的境况

骡子的主人们领它们散步，人畜均安，实在值得敬佩。黑暗中的埃文斯角处处散布着大圆石，未冻之海就在脚下不远处，绝对不是牵骡子散步的好地方。骡子们刚从温暖的厩舍出来，心情不佳，又是好几天来第一次出门，风势凌厉，你觉得自己的脸可能冻伤，手则一定已经冻伤了。但运动持续地做了，没有出差错。骡子们是很乐意出来的，名叫排瑞的母骡得了膝盖黏液囊肿，不得出门，便把气出在没病的同伴身上，当它们进出门，经过它面前时，用力咬它们每一个。古拉卜体型最大，威廉姆森带领它得靠技术。有几匹，尤其是拉尔汗，非常爱玩，绕着主人跑，停下来时便用蹄子刨地。萨希汗则很感无聊，经常在打呵欠，有人说它得了极地倦怠症！整体来说，拉什利把它们照料得很好，每天给它们梳毛，仔细照顾它们。它们是非常善妒的动物，如果对手得到较多关注，便会激动不安。但名叫维达的狗却是它们的好朋友，常到厩舍去与它们摩擦鼻子。

骡子的食物是根据去年欧慈给马的食物配给的，喂养成功。

南来时在“新地号”上给狗的居住环境很值得检讨。读者也许还记得，它们是被铁链拴在主甲板的货物顶上，在飓风与恶劣天气中吃了不少苦头，尽管时间并不长。可是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安置它们，船上的每一英寸空间都塞满了东西，连我们两年多所需的私人用品都只能放在一只同样大小的小盒子里。海员都会了解，要在甲板上加盖房屋或棚子简直不可能。事实上，我想狗儿们在飓风中受的苦还没我们多。海上天气好时，以及在浮冰群中期间，它们都相当舒服。但以后探险队可以考虑冬季给狗较好的遮蔽。度冬总部设在冰棚上的阿蒙森，比我们在埃文斯角经历较低的温度，但暴风少很多，他让狗住在帐篷里，白天则放它们在营地里跑。在我们遭遇的暴风天气下，帐篷会被吹走，我也说过我们没有松雪，不能造屋，阿蒙森则在冰棚上造屋居住。

我们比较乖巧的狗是放开不拴的，尤其是在这最后一个冬天。初冬时我们且建立狗医院。我们很愿意把它们都放开，但若这么做，它们会立刻互相扑咬。如果我们采取阿蒙森的预防措施，给它们戴上口罩，或许就可以放开它们了。阿蒙森的狗发现，打架这项运动如果没有血腥味，就失去了趣味。于是它们不打了，后来没戴口罩也跑来跑去很开心。不过海豹与企鹅惨遭屠戮很令我们惊心，而没拴的狗也可能随海冰漂走。拴住的狗躺在一排箱子的背风面，各狗有各狗的坑。当暴风雪吹袭时，它们舒适地蜷曲在坑中任雪掩埋，在冰棚上拉雪橇时，它们也以完全相同的姿势躺着。赶狗人搭好帐篷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每条狗挖一个坑。也许这种方式对它们最自然，也许让雪埋着比冷飕飕的屋子还让它们暖和——不过这一点我感到怀疑。总之它们在这样严寒的环境下适应得相当好，经过辛苦拉车的任务之后，很快养肥养壮，而它们拉车的表现也非常好。我们没能为它们造一座小屋，因为我们连比狗屋小很多的测磁小屋都因船装不下而留在新西兰没带来。我不建议把狗屋建在人舍屋檐下，不过如果你愿意忍受狗的嘈杂和气味，则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厂商为我们制造的狗饼干每块重八盎司，拉雪橇时，它们的每日配给是一点五磅，入夜扎营后喂食。我们用海豹肉做肉饼给它们，拉雪橇时试着给它们替换饼干吃，但它们不适应。饼干里的油让它们通便，肉饼里的油也有相同作用，但脂肪没有完全消化，它们又把排泄物吃掉。马有时也吃自己的排泄物。有些狗偏爱吃皮革，我们便用铁链拴它们，扎营时把它们身上的帆布及生皮缰具脱掉，用铁链拴在雪橇边，要留心不能让它们碰到雪橇上的食物。拉雪橇时，阿蒙森喂狗吃肉饼，但还有别的：他喂狗吃狗肉。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这么做，我们的狗是西伯利亚犬，听说是不同类相食的。在阿蒙森的度冬总部，他一天喂狗吃海豹肉和海豹油，另一天喂干鱼。在“前进号”南下的长途航行中，他喂狗吃干鱼，每周三次给它们吃干鱼、牛油和玉米煮成的粥。我们的狗，不管是在埃文斯角或小屋岬，有些晚上吃很多饼干，另一些晚上吃冷冻的生海豹肉。

关于狗，我们最大的困扰来自遥远的地方——可能远自亚洲。斯科特的日记中曾提到，第一年里，有四条狗受一种不明疾病袭击，其中一条两分钟就死了。最后一年，我们损失很多条狗，艾金森交给我以下备忘录，叙述狗的寄生虫病，是一种线虫，后来才发现是这种虫让狗生病的：

丝虫病（Filariaimmitis）：有些狗受这种线虫感染，造成死亡，第二年尤多。探险队出发时（一九一一年），此病正发生于亚洲及巴布亚的太平洋岸，所有此时进口到新西兰的狗都经显微镜检验。其中间宿主为库蚊（Culex）。

症状各异。开始时通常是剧痛，动物因此号叫呻吟。痛来自心脏，表示动物体内有成虫。有血尿现象，动物因损失血红素而致贫血。几乎所有的病例中，后期都有后肢麻痹现象，并可能向上延伸，终致死亡。

感染地点可能是海参崴，它们上船，运到新西兰以前。此病唯一的处理法是防止感染。在狗身上涂抹石蜡，蚊子可能便不会咬，不然可在狗笼上装纱网，尤其是在夜间。显微镜下可在血液中找到幼虫，亦曾在心脏内找到一只成虫。

非必要绝不杀生

我们不滥杀动物。我曾叙述坎贝尔那队在埃文斯角登陆的情形。有队员主张杀些海豹，以备万一船不能来接运他们时可做食物。那时他们完全不知会有这种可能，因此决定不杀，以免沦于滥杀。但那年冬天该队几乎饿死。现在英国却准许企鹅被当成商品，为榨它那点油脂，成百万地屠杀。

我们非必要绝不杀生，非杀不可时，我们物尽其用，既当食物，也做科学研究之用。在埃文斯角见到的第一只帝企鹅是在暴风雪中，经过木屋外一阵热烈追赶，抓到了。它让我们忙了好些天：动物学家剥下它的皮给博物馆制作标本，显示它与一般企鹅的毛羽有不同的颜色，制作它的骨架，并观察其消化器官；寄生虫家找到一种新的绦虫；它的肉则被我们分吃。很多雉鸡死得没它有价值。

这年冬天我们附近有许多威德尔海豹，但它们都避开风，多半居留在水中。海是南极较温暖的地方，温度从未低于零上二十九度（约零下一点七摄氏度），在零下三十几度、可能还吹着风的冰上躺着的海豹钻进海里去时，一定觉得舒服极了，就像我们在英国寒冷的冬天走进暖气房的感觉一样。另一方面，水手在盛夏的艳阳下，从北湾的船上跳下海里洗浴的话，一定立刻就爬上来了。这年冬天最美的景象之一就是海豹披着磷光在黑暗的水中游泳猎食。

我们仍听演讲，但不像上年冬天那么多，讲题也不一定与我们相关。在极地长夜的沮丧和煎熬中，我们读很多有关极地的书；但感谢留声机、自动钢琴、有变化的食物，以及探讨身心需求的研究，第一年的冬天我们并不太为黑暗所苦。我们有很多适合在黑暗中阅读的小说，我想绝大多数人都很爱读。但第二个冬天，想到有些最要好的朋友已死，另一些处境极为危险，说不定也死了，可是一切都不清楚，每个人又都已拉雪橇拉到不能动，暴风雪整日整夜吹袭，那种感觉相当可怕。这年太阳回归时，没有一人不谢天谢地，尤其因为暴风雪无休无止，阳光的重现让事情好办得多。很少做户外运动的人受黑暗的影响较大，而这一年比上一年更难获得充分的户外运动。在极地旅行的人需要变化，凡是出外做雪橇工作的人都适应得比在小屋内外负责杂务的人要好。

其他条件相同的话，精力充沛的人在探险队中表现最好。他们比较有想象力，因此比迟缓冷漠的队友受的苦多，但他们能办事。而当事情恶化到极点时，他们强韧的心灵便战胜身体的软弱。如果你要找个好伴同赴极地旅行，找那肌肉不甚强健的，只要他的体格健康，心志坚强——如铁。如果这两者不能兼得，放弃体格条件，仰赖意志力量。

附记

这时候莱特一场关于冰棚表面的演讲特别引人注意，因为它与冬季之旅及探极小组的惨死有关。在一般温度下，雪橇滑刀在雪上摩擦造成的力可称为“纯滑摩擦力”（trueslidingfriction），雪可能在滑刀之下融解成几百万颗极微小的结晶，因此雪橇是在水中滑行。在正常温度下，结晶粒比在低温下大而且软，这时雪中出现光圈，拉雪橇时光圈几乎碰触到脚，随人向前移动，我们有时便以维持光圈在某个角度的方式定位。我的经验是，气温在十七度左右时，雪橇最容易拉动；莱特的看法则是，夏季在冰棚上，气温低于五度时，地面相当好拉；在五度至十五度之间比较不好拉，在十五度至二十五度之间最好拉；超过二十五度便难拉，而又以冰点左右为最难。

气温升高时，滑摩擦造成的冰融解便太多。这时我们便发现滑刀上有冰黏结，量虽极小，却使得雪橇拉不动。因此在贝德摩冰河上，我们每次停下来便用刀背刮除滑刀上的冰。这冰可能是滑刀陷入雪中特别深时形成的，在深处的雪温度够低，本来会因摩擦力或因阳光辐射在黑色滑刀上而融解成水，这时都凝结成冰。

在很低温时，雪结晶变得很小且很硬，硬到会刮伤滑刀。在这样的气温下，滑刀形成的摩擦力可称为“滚摩擦力”（rollingfriction），其效果，依照我们在冬季之旅中以及别处的经验，就像在沙地上拉雪橇。这种滚摩擦力是雪结晶与雪结晶相摩擦的结果。

如果气压计上升，冰上的结晶便是扁的；如果下降，会看到海市蜃楼，并且有暴风雪随之而至。出现海市蜃楼时，空气是从冰棚往外流动。以上是莱特的演说。

我们回到英国后，我曾与南森谈到雪橇滑刀，他建议未来从事探险的人，理想的雪橇滑刀要轻而坚韧。他告诉我，在气温高时，他总是用金属滑刀，比木滑刀好用；但在低温时，非得用木制滑刀不可。同样重量的金属滑刀比木滑刀坚韧。他自己从没试过以铝或镁为金属材料，但他认为可以尝试。他也建议木滑刀上附金属滑刀，两者可在必要时轮替使用。

“发现号”探险队用的是德国银造的滑刀，结果失败。南森认为失败的原因是这些滑刀是在英国装上去的，木头会收缩，而德国银不是很平整。应该在极地现装滑刀。南森自己在“前进号”上装置滑刀，效果极佳（我相信“发现号”的滑刀不是一整条金属做的，而是一段一段连接起来，因此接缝处有裂隙）。在装上以前，要把德国银烧至红热，等它冷却。这样它可以像铅一样延展开来，比较没有弹性：金属应越薄越好。

滑刀融化结晶，因之行在水中。金属不适合用在冷雪中。因此南森建议在低温中加装木滑刀，取代金属滑刀。所用的木材，他会选择最好的热导体。第一次横越格陵兰时，他试过桦木，但太容易裂。橡木、白杨木、枫木和山胡桃木用作滑刀时，年轮应相隔越远越好：这是说，应该用生长快速的树木。年轮相近的白杨木便会断裂。但白杨木各个不同，美国白杨不适合此用途，有些挪威白杨可用，有些不行。我们的滑刀是白杨木做的，每把也大不相同。雪橇滑刀应微弯，中央最接近雪。雪屐的滑刀也应微弯，但中央向上，不触及雪。造成微弯的方法是在木头切割时多留意。木头干时总是中心凹下，向周围弯曲上去。

在最后一年里，我们有六辆新的挪威雪橇，长十二英尺，是船新运来的，装有胡桃木滑刀，越后端越尖细，前端宽三点七五英寸，后端宽二点二五英寸。我相信这是斯科特的主意，他认为滑刀前面宽，可压出一条路来供窄小的后端行进，整个摩擦力可减少很多。一天早晨我们装了这样一把滑刀在一辆普通雪橇上，载着四百九十磅（约两百二十二公斤）的货到南湾去。那天的地面有相当软的，也有比较硬的和粗石路面。大家一致认为前宽后窄的滑刀比较好拉。后来我们在冰棚上用这种雪橇很成功。

如能以这样的方式试验雪橇用具，会很有帮助。人力雪橇队没法精确估计里程，马拉或狗拉的更不用说。可是雪橇各个不同，队长如能在买下之前试用，并且在出重要任务前先挑出最好的雪橇，是极好的事。我相信可以在雪橇与拉橇人之间装上某种平衡杆来试验。

南森还提到以下论点：

浸过焦油的雪屐好用：比较不沾雪。但他不建议用浸焦油的雪橇滑刀。他用过中国丝做的帐篷，小到可以折叠放进口袋，但很冷。他建议用双层帐篷，内衬可以剥下，这样两面的冰都能抖掉。他说羊毛内衬可能比棉或丝或麻的暖。但我认为，羊毛会吸收锅炉冒出的潮气，且较不易抖掉凝结的冰。四人一组拉雪橇时，他主张每两人一顶睡袋，中间隔一根棍子，而帐篷垫应与帐篷一体成型。三人一组，像我们做冬季之旅时，应用三人睡袋。帐篷上因锅炉及呼吸形成的霜，他认为在拔营以前不应刮除；霜越多越温暖。他认为两人或三人的睡袋远比一人的暖，不舒服没关系，当你累到那种程度，反正一躺下就睡着了。我则建议探险者读读斯科特对此话题的意见[53]，再自做决定。

第十五章　又是春天

啊，做梦，啊，醒来去漫游

漫游中，有取与予的喜悦，

在寂静的幻境中，

轻声呼吸；

低声！因为在花与草间，

只有大熊的动作出声、经过；

只有风与河，

生与死。

花应是雪花，河应是冰河，斯蒂文森如来过南极，他会如此写明。

上帝派遣昼光来驱散黑暗的噩梦。我至今记得，一个八月天，太阳升至巴恩冰河的边缘，把我的影子清楚地映照在雪地上的喜悦。冰坡变得友善了，多好。春的迹象一到，我们便把日照记录仪取出；大家开始讨论到洛伊角及小屋岬去，以及做调查的事；吃午餐时，刚扫过雪的窗户透进日光。

搜救队的最新景况

搜救队已组织好，预定走到上冰河库。旅行计划仿照上年的探极之旅，只是现在冰棚上已无大量库藏。计划让狗队在春天跑两趟角落营运补。两组各四人，希望能上达贝德摩冰河，其中一组只上到冰河的一半，在那里进行地质及其他科学研究，另一组则上到冰河顶。

在我们内心最深处充满怀疑与恐惧。

我与拉什利长谈过一次，他要我坦白说，到底认为探极小组出了什么事。我说是掉进冰缝了。他说他不以为然，他认为是得了坏血病。谈到冰缝，他说，第二回返队回来时，他们在达尔文山南边直落一座冰瀑——直降两千英尺下到一座大谷，自那里向西行，抵达上冰棚库。我听到斯科特告诉埃文斯，他打算走同一条路回来。

后来，他们在造云山顶上闯进的冰缝区真可怕。“不错，有些冰缝连圣保罗大教堂都放得进去，这可不是夸张。”他们在那里待了两夜。往“入口”的一路上都有冰缝，大的有三十英尺宽，我们第一回返队回来时也都经过这个地方，却没见到。可他们回来时许多雪桥崩塌，因此显露出来。那时候埃文斯中尉雪盲得厉害。出了“入口”，在冰棚上，他们也越过很多冰缝，有些我们走雪桥通过，他们到时雪桥却塌陷了。

这让我想到，我们在冰河上遭遇的雪况是否很特殊？是因为之前的暴风雪及大雪使得堆雪特别多？去年经过的深厚软雪的地方，今年再去时是否变成一片蓝冰？哎，我又感到惶惶不安了。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到临头，总没有想象中糟。不过我得说，冬季之旅可比我想象中糟多了。我想起去年这时我想着贝德摩冰河不知多可怕，可是后来并没有那么糟。

拉什利认为不可能五个人都掉进冰缝不见。他们三个人都通过了（而他说再没有比他们经过的冰缝区更危险的了），五个人一定更安全。我却不这么想。我认为多出一个人的重量，过冰缝时情况便大不相同；几个人同拉雪橇，人与雪橇全在雪桥上，雪桥可能承不住重量而断裂崩陷。

——我自己的日记

越过巴恩冰河去了洛伊角几趟，再由那里走山岩运东西到沙克尔顿的旧屋去。那里的海水未冻，只有边缘小片的冰，旧屋与洛伊角积雪也没那么多，可能是未冻的海水吞没了飞雪。小屋岬可不一样，周围全是大雪堆。当马厩用的游廊从地板到屋顶全堆满雪。没有冰墙了，从门口到海边只有一条长雪坡。我们把雪铲掉进屋去，里面倒没雪。我们是运东西去备搜寻之旅用，并带回仅余的一只雪橇里程计。

这种里程计是依雪橇后面的一只轮子所经里程来计量，非常有用，尤其是在像冰棚或高原上，四面一望无际时。我们很痛心只剩一个了。雪橇在冰河上颠簸得厉害，探极之旅中，在贝德摩便丢失了一只。狗拉车对它们也很粗暴；至于马，碰到像基督徒那样的马真是倒了大霉。总之我们在最后一年只剩一个可用，而且还是有毛病的，虽已尽量修好，毕竟并不可靠。拉什利费了很多工夫，用一辆脚踏车的轮子试着做了一个。但脚踏车轮当然比雪橇高得多，怎样把它装到雪橇上而不致摇晃，又还能精确计程，是件难事。

另一方面，骡子渐渐适应了环境。昼光渐增，天气渐好，它们给套上雪橇，载了货，在尚余的南湾海冰上练习拉车。它们乖顺得像绵羊，而且显然习惯做活儿。古拉卜是个麻烦多多的小家伙，对拉雪橇没兴趣，不过极其温驯。每次把它牵到位置上，或把挽缰系上，总是有一点小事情惊吓到它：手套的拍击声啦、挽缰的碰触啦、前桁的感觉啦，它便逃开，只好重来一次。一旦套好辔，它便乖顺无比。我们用印度政府送来的胸缰，非常好；不过我想如果是欧慈，会宁愿选用颈缰。骡子们看起来健康强壮，唯一让我们担心的是它们的小脚在软雪地上会比马陷得更深。

遭遇失火事件

如果不提失火事件，这份探险记录便不算完整。第一次失火是在船上，驶往开普敦时船尾贮藏室起火，原因是台灯翻倒，很快便熄灭了。第二次是在南极的第一个冬天，发动机棚起火。这发动机棚是由汽油桶围绕着发动机构成，而以防水布为屋顶。这里起火很危险，不过也很快扑灭了。第三、第四次是在刚刚过去的冬天，地点都在度冬总部内。

莱特在用箱子和防水布建一座小棚，做一些工作。他需要一盏台灯（不是野炊炉）。他拿了一盏油灯进木屋，想把它点亮。早上他已花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午餐后尼尔森来帮他忙。灯上装有指针，显示打气打进去的压力。尼尔森在打气，跪在桌子一端，桌旁即分隔官舱与统舱的隔板；他的头与灯齐高，指针未显示高压。莱特站在旁边。忽然灯爆开，油碗与底座间的接缝处裂开一道三英寸长的口子。立刻有二十处同时着火，衣服、床铺、纸，桌上与地上到处是溅出的油点。幸好因外面正刮暴风且温度仅零下二十度左右，大家都在屋内，七手八脚马上把所有的火都扑灭了。

九月五日，风刮得像是想把你的冬衣剥掉似的。我们正在屋里，把肉饼装袋，有人说：“你们有没有闻到烧焦味？”起先我们看不出哪里不对，葛兰说一定是他先前烧纸残留的气味；但过了三四分钟后，往上看，我们看见烟囱管的顶端穿出屋顶处红通通的。那里也正是一个大通风活门的所在。我们从外面投盐进去灭火，火似乎渐熄，但过后不久，通风活门掉落桌上，露出排烟管里一块烧着的煤。幸好这块煤并未掉落，我们将它叉入桶中。再过约十五分钟，整个烟囱又起火燃烧，火焰直冲进外面的暴风雪中。我们从顶上推雪下去，扑灭了这场火，并用桶子、盆子在下面盛接碎片余烬。然后我们做了初冬就该做的事：拆下排烟管来彻底清理。

最后一场火是小事一桩。戴本翰与我在小屋岬。我注意到屋里满是烟。点着熬油炉时这是常有的事，但后来我们发现屋顶与天花板之间起火。天花板摇晃不稳，不能容人在上面走动，因此在戴本翰的建议下，我们折弯一条管子，虹吸些水上去，成功灭火。我们有灭火器，但很不管用，只在每样东西上留下酸渍痕迹而已。

美丽偷悦的南极春天

再谈我们现在过着的愉快的户外生活。帝企鹅开始成群结队来探访我们，有时一群多达四十只。它们可能是在克罗齐角上没当成父母，春来后便过着游民生涯。我们没拴的狗恐怕会让它们横遭杀身之祸。一次戴本翰带着一群不成材的狗拉车去海冰上，他拉着缰绳，看起来威武非凡。起先他费了一番力气，拉住它们不往企鹅群中去。狗们兴奋欲狂，企鹅恍若未闻。一条名叫小黄的狗，自己脱不得身，便非常无私地狠咬两个同伴的缰绳。戴本翰只得停住雪橇，接下来发生的屠杀案他只能眼睁睁瞧着。

第一只贼鸥是十月二十四日来的，我们知道它们即将在无雪而平坦的石头上孵育；而南极无尾鹱也应该就要到了，可能还有一种稀有的雪圆尾鹱；鲸鱼也即将进入麦克默多峡湾。更有南极海岸常见的威德尔海豹，它们十月初会离开未冻之海，到冰上来躺着，它们几乎全是母豹，正准备生育小海豹。

威德尔海豹背是黑的，其他地方则呈银色，从鼻到尾全长可达十英尺，食鱼为生，肥胖壮大，皮下脂肪有时厚达四英寸。在冰上，它是最懒散的动物，总是在睡觉，消化大量食物，哼哼、打嗝、呼咻、吱啾、啸叫，模样可爱至极。在海里它就变了样，非常柔软有弹性，抓鱼，整条吞下。你如站在它呼吸用的冰洞上方，它的头会钻出来，口鼻伸向你，惊讶但不害怕。它张开鼻孔大吸新鲜空气，显然在冰下已行了很多海里路。我认为它们借着听别的海豹发出的声音得知哪里有呼吸洞。有的呼吸洞也是进出口。我发现至少有一只海豹因呼吸洞结冰而死掉。有时我们听见它们用牙齿咬开洞孔（庞定很耐心地守候拍到它们锯开出口的影片），等它们老了，牙齿自然磨损。威尔森说它们还有肾的毛病，皮肤也常常过敏，可能是海盐干在上面所致。我见过一只海豹身上全是脓肿。它们刚从海中爬上冰时，脾脏有时看起来胀大得厉害。有些呼吸洞是活门装置，一天我在埃文斯角的冰墙上，那时北湾结了一英寸或更厚的冰，一只海豹忽然自冰中伸鼻出来呼吸，它消失时，原本被它拱起来的一块冰掉落回洞口位置：这就是它们的门。

在我有关十月的记忆中，威德尔海豹与小屋岬的生活密不可分。艾金森、戴本翰、迪米特里和我于十二日携两队狗到小屋岬去，要跑两趟冰棚运补。戴本翰因腿伤不能再拉雪橇，因此负责地质工作及平面调查。在前两个雪橇季十分有冲劲的其他人，现在也厌倦了雪橇工作。以我来说，我承认我对整件事情感到嫌恶，相信别人也是如此；但只要有可能，事情还是得做，说我们如何不想做于事无补。这一年从头至尾，大家不仅是自愿劳作，而且是全心投入。需要出门旅行三个月本已够糟，提早三星期离开舒适的度冬总部更让人额外着恼。我们拉着雪橇陷入积雪之中：南边的积雪很厚，风啃噬我们的脸和手；到小屋时什么也看不见，雪下得很大。马厩积满雪，小屋冷而凄涼，又没有存海豹油可熬油取暖。我们若是早先搭船回家，此刻恐怕已在伦敦过了六个月的快活日子！

后来雪停风止，山顶露出，景色壮丽。这是一个最美的夏天午后，我们往平底船角走去时，温暖的太阳直射在岩石上。已有很多海豹来到此处，显然这里今年将是它们的快乐育婴所，因为冰棚与海冰已有许多变动，两者相接处鼓起的冰脊高达六码，中间许多凹洞，等海水上升将之填满，结成冻池，再融化时便成可爱的澡盆。在这背风处，小豹们会追逐它们可笑的尾巴直到筋疲力尽，它们的妈妈会躺着睡觉，不时醒过来用长指甲挠抓自己。现在还没有，不过就快了：赖皮，我们一条喜欢摇尾舔人的狗，听到冰下有响动，已开始往下刨挖。

将近三星期后，我又去了这可喜的地方几次。满是海豹，大海豹与小海豹，长毛海豹与卷毛海豹。每天都有新的宝宝出生，咩咩哞哞之声一天比一天热闹，把这地方弄得像个大羊栏。每当我靠近，海豹妈妈们便张大嘴对我咆哮，赶我走开，但当我伸手抚摸一只海豹宝宝时，做妈的并没有跑来赶我。往往，当海豹妈妈对我吼叫时，小娃娃也张开嘴发出稚弱的叫声：并不是它怕人，而是认为它应该这么做——可能确实是。一只老母海豹身上一圈一圈的，像米其林轮胎的广告，不过各圈之间间隔一英寸，而且似乎是较深色、较长的毛形成，可能是夏季换毛的结果。又有两只母海豹，先后从同一个洞里钻出来，在打架，后爬上来的一只狠咬先爬上来的，好像认为对方不该抢先爬出。第一只没有携仔，第二只却有，这可能就是原因。两只都遍体鳞伤，流很多血。

海豹幼小时最是可爱，有两周时间它披着灰色卷毛，鳍状肢和尾巴显得太长，加上一对黑色的大眼睛，它看起来非常干净，像猫。我看着一只小海豹绕圈追自己的尾巴，把鳍状肢当枕头垫在头下，又搔抓自己，看来快乐无比；而其时天颇冷，又有风。

威德尔海豹的性生活不为人知。它们的交配过程可能很笨重。十月二十六日左右，艾金森发现一枚约两周大的胚胎，这正是一个重要的阶段。这胚胎与我们找到的很多其他枚一起保存了起来，但都太老，没什么用处。我认为小仔出生时体型大小差异很大，个别妈妈的照顾也很不同，有的当你靠近时很紧张，有的则根本不管或自顾自跑开，留下小海豹自生自灭，有的小海豹会去投靠别的海豹妈妈。有时海豹妈妈很粗心大意，滚压在小海豹身上。

一天下午我赶一只公海豹到一只带着小海豹的母海豹身边去，母海豹凶巴巴地冲出来，张大嘴吼叫，非常愤怒的样子。公海豹极力自卫，但绝无攻击意图。小海豹则努力学母亲的模样。

角落营运补之旅

艾金森与迪米特里运送骡子食料与狗饼干，到角落营以南十二海里处去。他们十月十四日带领两支狗队出发，发现冰棚表面难行无比，雪橇陷入极深。头两夜的最低温分别是零下三十九度和零下二十五度；角落营刮暴风，他们在那里躺着等了一天半，才冒着风雪前进到预定地点，放下货。狗队于十月十九日自角落营跑回小屋岬，三十海里的路程。在距角落营三海里处，艾金森那队的三条狗掉进冰缝，其中一条随整条缰索掉入垂挂。幸好其他的狗继续往前跑，把那三条狗拉了出来。艾金森的驾驶棍插在雪中未及拿走，做了警示冰缝所在的标记。整件事算是相当幸运，两个人带狗在外面跑，遇到紧急事情时呼救无门。

十月二十五日，迪米特里和我又带两队狗去角落营运补，每辆雪橇各携约六百磅重的货。这次地面比艾金森那次好行得多，有的地方相当平滑坚硬。“又在这样的天气出来是很愉快的，今天晴朗顺遂。”夜间最低温是零下二十四度，次日下午抵达角落营，一路能循旧迹就循，偶然看不见旧迹时便停下来寻找。“我们放下货，让狗休息了三个半小时，吃了两块饼干。看它们等着更多的食物，觉得有趣，它们知道它们的口粮不止这些。”[54]

有很多证据显示冰棚在过去一年里移动了很远。在平底船角，它挤上海冰；在快到角落营的地方，至少有三个新的、很清楚的隆起；角落营本身，依我们所做的方位测定与绘图，也看得出移了位置。我相信它每年移动不少于半海里。

角落营是著名的风袋，风由此吹往克罗齐角出海。此地多云，气压计下降，温度计迅速上升。

于是我们决定往回走，结果就走到饼干库（BiscuitDepot），东边的天空看来阴云密布。这里的气温较低（零下十五度），云在消散。罗斯岛模糊不清，但恐怖山顶上晴朗无云。我们跑得很顺，狗拉得好极：一天跑了二十九海里，其中一半是载满货的！赖皮的脚因为有雪块夹在趾间，流了很多血。肥胖而不肯拉车的子弹，一到营地便去找辛苦拉了一天车的别契克的麻烦！一路有很多幻象，观察山与城堡岩头下脚上。

——我自己的日记

我们次日回到小屋岬。赖皮的脚仍不好，迪米特里用他的防风衬衫包起它，把它放在雪橇上。平安无事，直到来到海冰上，赖皮逃脱，一马当先地到家。

狗群花絮

驾狗真是要死的事！我在开始驾狗之前，言语素遵主日学之教诲，可是现在——要不是今天是主日，我一定可以多告诉你一些。狗心不同，恰如其面。我们有像欧斯曼这样的贵族，像克利斯这样的异教徒，也有像猴猴这样的神经病。今天的雇主如看见一群工人眼见老板拿了缰绳来便高兴得发狂，一定觉得很奇怪。最激烈的工会领袖如看见十一条或十三条狗在冰块上拖曳重负，主人无所事事地高坐其上，众狗却兴高采烈地奔跑，一定会怒火中烧。不过迹象显示，它们已厌倦这种生涯了。再过几天，我们便知道，狗儿和人一样，会跷起二郎腿不干活。当然，它们也有国王，那就是欧斯曼。它们团结对抗不拉分内重量，或拉得太多的狗，非常有效。戴克不受众狗欢迎，因为当在队伍中拉车时，队伍停下来，它总是嚎叫着拉扯缰绳，急着往前跑。这使得其他的狗不能休息，它们当然不高兴。有时全队的狗群殴一条狗，我们全不知其原因。总之我们得随时提防，不要让它们施行私刑，否则，它们的惩罚方法只有一种，也只有一个结局，它们可能称之为正义伸张，我们却称之为谋杀。

我提到过冰棚上的薄脆雪，这雪一层一层的，各层中间有四分之一英寸或更宽的空隙，你经过时它会塌陷下去，无经验的极地旅客会吓到，以为踩到冰缝。但狗儿以为陷落的雪是兔子，一次又一次扑上去追。有一条小狗叫穆卡卡，我们从“新地号”上卸货下来时，一次狗队拉着雪橇，发疯般追逐企鹅，穆卡卡被压在雪橇下拖着走，背受了伤，后来伤重而死。

它本来与一条又胖又懒又贪吃的黑狗并排拉车，这狗名叫努吉斯。每次拉车时，活泼轻快的小穆卡卡总有一两回会注意到努吉斯没在拉，便会跳过挽缰去啪地咬努吉斯一口，然后纵回原位，别的狗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呢。

——威尔森的日记

还有史塔瑞[55]。“它实在是个可笑的老头，我所见过最良善、最安静、最聪明的老狗。它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它已看透世情冷暖，厌之欲死。”[56]运补之旅中，它是威尔森那队狗的领队，但后来决定不再出任务了。此后当它以为没人在看时，便走得好好的，如见有人在看它，就立刻显出脚受冻伤的样子，痛苦地在雪地上拖着，相貌极为可怜，只有像我们这样残忍的人才会要它去拉雪橇。我们要它拉，它不肯，最后它得胜。

再说一个故事：迪米特里告诉我们，在雪莉，有一个“古怪的史塔瑞”来抗议他对待狗的方式（这些狗有一半狼的血统，杀人不眨眼）。

他对我说：“你不该用鞭子。”我说：“怎么？”他跑去找密勒斯先生——想要把我关进监狱。之后他又去找安东，给安东香烟和火柴，问：“这马多老？”他指着乱踢先生。安东说：“很年轻。”他不相信，要翻开乱踢先生的牙齿看，又去看史塔鲁卡。[57]乱踢先生往后倒退，再冲上前，咬了史塔鲁卡两次，把老头撞跌在后面的箱子上，“老太婆”把他衔起来。他白着脸跑掉了，以后我没再见到他。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威尔森的日记卷一第六一六页

第十六章　搜索之旅

游戏之后睡眠，怒海之后泊港，

忧虑之后松弛，生之后死，都是极大的喜悦。

——英国哲学家斯宾塞，《仙后》

十月二十八日，小屋岬。美好的一天。今晨把马厩的雪都铲掉了，好让骡子住；下午又取了些海豹油来。冰崖顶上烟雾笼罩，此外天空几乎完全清明。白岛与冰崖之间有一些积云，这是我今年第一次在冰棚上看到积云。此地岩石与石滩上的雪明显消失很多。

十月二十九日，小屋岬。骡子队由莱特率领，队员包括葛兰、尼尔森、柯林、胡波、威廉姆森、基奥恩与拉什利，十点半自埃文斯角出发，下午五点抵达此地。天气极好，走得顺利。木屋现仅剩戴本翰与阿契在，以后三个月恐怕他们会无聊极了。阿契今晨早起，为他们做了些蛋糕带来。他们在离埃文斯角七海里处停下来用午餐。

搜索之旅如此展开。预先想得到能做的事都做了，由于在角落营以南十二海里处已有库存，骡子到那里以前可以轻载。

气压计这几天都在下降，现在仍低，冰崖上虽有阴云笼罩，不过不像是暴风雪要来的样子。两只阿德利企鹅昨天刚从埃文斯角来，是今年的第一批，还有一只贼鸥，二十四日出现的，表示夏天真的来了。

十月三十日，小屋岬。现在是晚上八点，骡子队刚刚出发，它们看起来很健壮，紧跟着走，没有找麻烦。它们的主人们下午睡了觉，晚上开始夜行晓宿的作息，就跟去年一样。今天下午冰棚上视线不清，我们不知道他们该不该动身。但现在晴朗了，显然只是雾，刮了点风便吹散，也或许是太阳威力减弱的缘故。我想他们会行军顺畅。

十一月二日，清晨五点，饼干库。艾金森、迪米特里和我带领两队狗，昨晚八点半离开小屋岬。一夜寒冷，午餐后动身时是零下二十一度，现在是零下十七度。地面沉软，狗很难拉。自上次我们来过之后，一切都罩上一层软雪，无疑是最近多雾所致。雪橇里程计标示行进将近十六海里。

骡子队比我们早出发两天，他们预定每天行进十二海里，直到一吨库。他们留下的行迹很清楚，但自他们走过后，有雪自东方吹来。顺利找到石墩标记。我们一路差不多都是跑的，身上全湿了。

十一月三日，清晨，十四海里半。我们到了角落营，不过是经过一番奋斗的。昨天傍晚六点半离开饼干库，到现在已是清晨四点。最后六海里花了四小时，狗拉得很辛苦，我们也一路上都自己跑。地面很难行，有脆皮而软，脚下有飞雪，多云降雪。我们追踪被雪掩盖的骡子行迹有困难，能走这么远算很幸运。

骡子队自埃文斯角出发，一九一二年十月二十九日———戴本翰摄

气温一直是零度。

有一张莱特留下的字条，是昨晚写的。他们一路上只见到两条冰缝，但是萨希汗掉进冰棚边缘的潮裂，他们用绳子把它拉上来。骡子们第一程走得很快，但到一天将尽时便老想停下来。它们都走在一起，只除了萨希汗，比别的骡子都走得慢。现在刮风飞雪，但不严重，且冰崖以外似是晴朗的。我们都很累了。

十一月四日，清晨。唉！这一天令人失望，只希望一切都会好转。昨天我们清晨两点起来，先前扎营时刮着轻度暴风，这时已晴朗。五点出发时有一点风，脚下飞雪，是很适合旅行的天气，而且除了前三海里以外，地面也相当好走，最后一程尤其好。但是狗儿承载不住重量，而根据计划，到了迪米特里库（Dimitri Depot）这里，它们每队还要增加一百五十磅载重。有一条叫库索的狗不肯拉了，我们把它拴在雪橇后面让它跟着走，后面那队的狗要追打它，它于是明白还是拉车的好。扎营午餐时，崔瑟也不成了。当时地面甚好，但我们常需帮忙推着雪橇，它们才能前进。再动身时，骡子队已走远，可能没看见我们。我们到了库藏，但既然连好走的路面都不能顺利行进，坏的路面自然更走不远。莱特留下的字条说，他们的雪橇里程计不管用，这么一来三个队伍总共只有一个里程计。这个里程计目前很可靠。

我们于是决定，狗队必须在八十度三十分，或最远到八十一度回头。原先计划那以后只留四匹骡子继续向前，现在决定留五匹。这样，狗队现在就可卸下很多狗食，改拉骡子草料。也许新的计划比较好，但是这样从八十度三十分起，所有的重量都由骡子承担了；如果它们拉得动，没问题；拉不动，我们便再无可倚赖。

十一月四至五日子夜。一整天刮风飞雪。我们四日中午起身，重新排好贮物墩，把按照新计划应卸下的东西摆好。很可惜，但没办法。刮着夏季风暴，我们出发时都冻伤了。跟着骡队行迹，一路上有许多石墩为记，载重减轻，路又很好走，行进顺利。八海里后停下午餐，骡队刚吃完热粥准备上路。决定骡队今天不赶夜路，等明天我们一起走。

骡队的情况整体来说很好，尤其里程计又肯走了，只是不太准。他们行军齐整，只有萨希汗落后。但是古拉卜，不管用颈缰或胸缰，都把它磨伤得厉害。它的一侧有一大块伤处皮开肉绽，另一侧则较好。拉尔汗拉车没问题，但吃得很少。排瑞拉得极好，但踩在软雪中抬不起脚。阿布杜拉目前是最好的骡子。整体来说是好消息。

莱特的睡袋很糟，很多地方绽裂透光。但他没提，似乎也不觉得冷，倒说通风良好。骡子的罩布，帆布外面有一层粗衬，聚集了很多雪，它们身上也都是一块一块的雪。它们实在爱啃绳子、啃衣服，啃任何能吃的东西，虽然它们并不饿。它们甚至学会拉开系绳，在营地里漫走。尼尔森说萨希汗唯一不乱走的时候就是准备开拔时。

十一月六日清晨。昨天我们好好睡了个懒觉。跟狗儿们辛苦拖拉了好几天，我个人对此是非常高兴的。昨晚行军时，我们后发，骡队在视线之内，狗队走得很好。同样好的路面，昨天得催逼着它们走，今天却停不下来，虽然已把原本骡子拉的三百十二磅货改放在狗雪橇上。

昨晚极适合行军，现在阳光明亮，在太阳的照射下，狗毛温暖。它们刚为争食打了一架，维达去抢戴克的饭吃，打起来；其他的狗鼓噪不已。

营地比去年明显，因为骡子是深色的，马则是白色或灰色的；同时给骡子披的罩布是棕色的，而不像去年是浅绿色。结果老远便看得见有人在此扎营。我们每隔一定距离便堆一个石墩为记，只要天气好，回程应无迷失之虞。现在进入大雪脊区，埃里伯斯山渐渐显得小了，但整天都看得见特别大的烟柱自火山口升起。

十一月七日清晨。辛苦的一天。起身时气温零下九度且是阴天，风止了，但后来又吹起，风力五级，低处飞雪。出发时光线不好，地面也难行，是此地常见的硬地，但有大雪脊，表面覆盖薄薄的一层结晶。这自然使拉车困难。我们和狗同跑了几乎全程十二海里路，我是很累了。午餐时艾金森以为看到我们右边有帐篷，吓了一大跳，但后来发现是虚惊。我们一路睁大眼睛看有没有最后返回队遗留的用具，但都无所见。

现在气温是零下十四度，但晴空万里，阳光普照，温暖舒适。当太阳低垂向晚时，天上常会起云，而太阳一旦再度升起，云立刻散了。

十一月八日清晨。夜来行军十二海里，以这个月份而言相当冷，午餐时气温是零下二十三度，现在则是十八度。但没风，阳光明亮，因此觉得暖。可还是有些冻伤，尼尔森和胡波都肿着张脸。地面又铺着粉与结晶，但仍是冰崖带的好路面，越过冰崖库已四海里。这很幸运，据我记忆所及，去年我们走到这里已是软雪。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今年此地的风比去年多，而依照我们经历的冬天看来，这是很有可能的。

我们是午餐后堆好冰崖库的，插了一面新旗，留下两箱狗饼干，供它们回程时用。可怪的是贮物墩下风面（北偏东北方）的积雪很软，而其他地方的雪都是硬的，而且是特别硬。为何如此，很难解释。骡子队很高兴，他们给拉尔汗喝了水，它也开始吃东西了，这是好消息。有些骡子得了雪盲，现在全戴着眼罩。我刚听说葛兰今晨四点时甩下温度计一看，是零下二十九度。尼尔森的脸真惊人，鼻子肿成一堆，两颊冻伤，护目镜碰触到脸上的地方就冻伤。可怜的马利！

十一月九日清晨。又走了十二海里，地面仍几乎与昨天一样好，实在幸运，这是我第一次在此处见到硬地表，距一吨库最多只余十五海里，看来此地刮过大风。原本西南走向的雪脊现在略偏西，我相信是因罗斯岛造成风的回流——此地的风整体是从冰崖方向吹来的。我认为冰崖是风的分隔线，不过大暴风扫来时是不管局部回流的。上个秋天我们来到这里时已确证了这一点。唉，今年比去年好，上次我们在这里碰到大暴风和零下三十三度的气温。

十一月十日清晨。极适合行军的一夜，不过等待时有些冷，气温约零下二十度。骡队走得很好，但拉尔汗瘦了不少，阿布杜拉和萨希汗也不肯进食了。它们原本的配给量是十一磅的燕麦和油饼，现在减到九磅，它们还不吃。狗队今天又分担掉骡队的三百磅载重，拉曳无碍。地面硬得很好走，颇令人意外。莱特不认为上个冬天下的雪特多或特少，他说雪量约一英尺半，与前一年差不多。骡子通常陷入雪中不深于两英寸，但在有些地方，尤其是到后来，它们陷入五六英寸之深。这是我们今年第一次遇到雪陷，今天有几次很大，午餐时的两次历时好几秒。一次雪陷时，狗儿们大概以为有魔鬼在后面追赶，拼命向前冲。看它们嗅闻骡子的足迹是很有趣的事，显然有气味留存。在这样的温度下，停下时骡子总在踢脚。今晨，阳光渐渐热起来后，忽然起了浓雾。我认为是好天气的征兆。

狗队自小屋岬出发，一九一二年十一月二日———戴本翰摄

十一月十一日清晨，一吨库。莱特昨天测过纬度，判断我们距一吨库尚有六海里，雪橇里程计则显示尚有五又四分之三海里。现在我们到了。今晨又有人冻伤，动身时因有风，很冷，气温是零下七度。地面仍很好走，现在雪脊指向西南偏南，脊峰不高，但地面没有转坏的迹象。路上看到最美的云影：西方深黑，渐淡成灰色长条，到太阳附近呈柠檬黄，其间有箭矛状垂直线穿过，天边则是鲜橘色。现在有一轮耀眼的幻日。以太阳而言，这里没有两天是相同的。冰棚的景色虽单调，天空却有无止尽的不同变化，我不相信世上有别的地方有这么美的色彩。

来到库藏时，我一度慌乱。贮物墩很黑，我以为是帐篷。虽然我们自知已尽人事，若发现我们原本可以救他们，将会非常难过。

接着我们发现，留在槽中给他们的食物被石蜡浸透。怎么会这样，我们想不通。我想是配给的油罐装得太满，在冬季暴风中气温骤升时胀破罐子，虽然油罐与食物槽并不在一起，还是流进去了。

这些东西看着惨淡。但探望骡子让人高兴，它们整个来说很健壮，主人们也很高兴。这里有三袋燕麦，早知道我们就不必带那么多了，但我们不知，带来很多，用不上。这里没有压缩草料，那东西倒是很有用，不肯吃燕麦的骡子或许会愿意吃那个。

古拉卜擦伤严重，不然的话它是很健壮的。擦伤不是致命的问题，而它似乎也并不痛，还是高高兴兴地拉车。柯林说他今晨与拉尼同跑了一海里。马利说他发明了新的走路法，进一步、退一步，这样领着萨希汗时才不致觉得冷。到目前为止我们不能抱怨上天待我们不仁。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两点半进午餐。今晨行进时，我们的雪橇里程表不对劲。现在起，我们预定每天尽量走十三海里，那就是午餐前走七海里半，午餐后走五海里半。今天在路上看到右手边有去年留下的两个石墩。现在地面比较软了，拉尔汗的表现又不好，要看午餐后它走得怎样来决定今晚要不要杀掉它。我们原就计划自一吨库前进两天后杀掉一匹骡子，但直到最近才想到要杀的一定是拉尔汗。它越走越慢，与萨希汗一起到达营地。原因当然是它不肯进食。他们说，自离小屋岬以来，它几乎都不吃东西，这样它不可能工作。现在气温零下十六度，吹轻微的南风。

近中午时，在一吨库以南十一二海里处。我们找到他们了。以“惊人的一天”来形容不足以表达这感觉；言语无法形容这份惨。帐篷在我们的路线以西约半海里处，靠近去年堆的一个石墩，积满了雪，看起来也像个石墩，只是顶上突出，显露通风孔所在，我们即据此找到帐篷门。

背风面积雪达二三英尺，旁边有两对滑雪杖插在雪中，仅上半部露出，还有一根竹棍，是雪橇的桅杆。

他们的故事我不打算写。他们是三月二十一日来到此处，到二十九日一切结束。

我也不打算描述帐篷里的情景。斯科特躺在中间，比尔在他左边，头向着门；伯第在右边，脚向着门。

比尔死得特别安详，双手交叠在胸前。伯第也很安详。

欧慈死得高贵。我们明天将去寻找他的尸体。他会高兴队友以他为荣。

他们比阿蒙森晚一个月抵达南极。

我们找到所有的东西——记录、日记，等等。他们还拍了好几卷照片，气象记录一直写到三月十三日，还有许多地质标本。而且他们坚持到底，不丢弃所携物品。人到这种时候还拉着所有东西走，不放弃他们以生命换来的东西，实在了不起。我想他们早就知道死期已近。斯科特的头边摆着烟草，还有一个茶包。

艾金森召集大家，把斯科特在日记中所记欧慈的死亡经过念给大家听：斯科特明白地表示希望大家知道这件事。他（斯科特）的最后遗言是：

“天可怜见，照顾我的人员。”

接着艾金森念了《哥林多书》里的葬仪经文。这段经文大概从未在更辉煌的大教堂里念过，也从未在更感人的情境下念过，因为这座大坟是国王也要嫉羡的。之后又念了祈祷文，我们以垫布为底、帐篷为覆，把他们葬在睡袋中。他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

——我自己的日记

那景象从未自我的记忆中褪去。带领狗队的我们看到走在前面的莱特偏离路线，骡队也跟着向右转去。他看见一样东西，先以为是石墩，后来看到旁边有黑色的物体。模糊的好奇逐渐转变成真正的忧虑。我们全走上去，停住。莱特过来对我们说：“是他们的帐篷。”我不知他怎么猜到，看起来不过是一堆雪，右边是去年留下的一个石墩，圆圆的一堆。但是旁边有三英尺长的竹棍，孤零零冒出雪外；然后又有一堆雪，顶上有东西突出。我们走近看。先没弄明白，但有人上去把雪扫开。绿色的通风孔盖出现，我们于是知道帐篷在下面。

两个人由外帐篷的通气道钻进去，再穿过内帐篷的支撑竹棍。两层帐篷之间有一些雪——不多。但帐篷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堆积在外面的雪完全遮住了光。没别的法子，只有先把雪铲掉。很快我们看得见轮廓了。有三个人在里面。

鲍尔斯和威尔森睡在睡袋里，斯科特把睡袋拉开到底，他的左手伸到生平至交威尔森的身上。他的睡袋头部，睡袋与垫布之间，是他放日记的绿色腰包。褐色封皮的日记本在里面，垫布上还有几封信。

样样都很整齐。帐篷与平常一样搭得结实，门开向雪脊，竹棍撑得很开，帐篷也绷得很紧，呈船形。内衬之内没有雪。有几个散放的小锅子、帐篷常用器具、个人用品、另外几封信与记录——个人记录与科学记录。靠近斯科特有一盏锡罐做的灯，一只鹿皮靴子里有一根灯芯，里面还剩余一点酒精。我想斯科特用这盏灯照明写字，一直到死。我很确定他是最后死的——一度我还以为他的体力不如某些人呢。在此之前，我们从不知道这个人在身心两方面有多么坚强。

我们整理好器具、记录、文件、日记、多余衣物、信件、仪器、鹿皮靴、袜子和一面旗子。还有一本我借给比尔路上看的书，他还带了回来。我们得知阿蒙森到过南极，他们也去到了南极，但这两件事看起来一点都不重要。有一封信，是阿蒙森写给哈康国王[58]的。又有我们留在贝德摩冰河上，给他们的私人便条——全世界的皇家信函都没有这个对我们重要。

我们挖出引领我们到此的竹棍。埋在雪下好几英尺的雪橇随之露出，竹棍是它的桅杆。雪橇上又有一些零碎的东西——饼干盒里一张纸，是鲍尔斯的气象记录；岩石样本，重达三十磅，都是最要紧的。雪也掩埋了缰具、雪屐和滑雪杖。

一小时复一小时，艾金森坐在我们的帐篷里读着。发现这本日记的人要读它，然后带回家——这是斯科特写在封面上的指示。但艾金森说，他只要读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行了，然后他就要原封不动地带回去。他明白了梗概之后，我们便聚集起来，听他读公开信，以及关于欧慈之死，这是斯科特特别交代要让所有人知道的。

我们没有移动他们。把帐篷的竹棍拆掉，帐篷便覆盖了他们。再在上面堆石块，呈一个石墩。

我不知道我们在那里待了多久，但一切妥当，《哥林多书》经文也念过之后，已是午夜。太阳低垂在南极方向的地平线之上，冰棚几乎全在阴影之中，天空则炽红如火——大片大片的云染着晕光。石墩与十字架在耀眼金光的衬托下，暗沉沉地立着。

墓志铭

一九一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南纬七十九度五十分

这支十字架与石墩底下躺着的是：曾获维多利亚勋章的英国皇家海军上校斯科特、坎特伯里大学医学士兼文学士威尔森医生、皇家驻印度海军陆战队上尉鲍尔斯。谨以表彰他们英勇而成功的南极探险。他们于一九一二年一月十七日抵达南极点，在挪威探险队抵达之后。狂风暴雪加上燃料不足是他们死亡的原因。

同时纪念他们两位英勇的同志：恩尼斯基林骑兵队（Inni-skillingDragoons）队长欧慈上尉，他在此地以南约十八海里处，为让同伴活命，走入风雪中而死；还有水手依凡斯，死于贝德摩冰河脚下。

上帝给予的，上帝取回。愿上帝降福。

救援队全体肃立

（全队署名）

以下是我接下来的日记：

十一月十二至十三日午夜。替这三个伟大的人——他们真是伟大——建坟，能做的都做了。

在他们的遗体上建了很大的石墩，一定可以留存很多年。在冰棚上，我们不可能建任何永久的东西；已做的，算是最能持久的了。石墩上钉了十字架，是用雪屐做的。两边各一辆雪橇，直立钉牢，用雪堆埋。

整个很简单而壮观。

孤零零立着的一根竹棍上系着墓志铭，由我们全体签了名。

我们将在此留下一些粮油，然后轻装上路，去寻提多的尸体，为他举行葬礼。

我们将于一小时内上路，我个人很愿意离开此处。

我非常非常难过他们竟然会缺油。我们第一返回队极其谨慎地秤取分量——我们用莱特的一把尺和一根竹枝，先量整桶油的高度，再用尺在竹枝上除以三，而且我们总是留心取比我们分内略少的分量。伯第在注意事项中告诉大家：所有库存品各队都取三分之一。

怎么会短少，我们不明白。而且他们离一吨库只有十一海里，那里粮油多得很！

提多在死前三天才让队友看到他的脚。他的一只脚那时肿得很大，而且几乎每晚都再受冻伤。最后一天午餐时他说他再也不能走了，但他们说他非走不可。他要他们留下他在睡袋里别管。那晚他入睡，希望再也别醒来。但他醒来了，于是他问他们怎么办，他们说大家必须一起走。那时刮着暴风雪。过了一会儿，他说：“啊，我出去一下，可能会耽搁一阵子。”他们出去找他，没有找到。

从八十度三十分到最后一营，他们走得非常艰苦。抵达时，比尔的状况很差，伯第和老板两人扎营。

然后，离丰足的粮油仅十一海里，他们困于暴风雪九天，这就是结局。

他们的帐篷搭得很平整，滑雪杖直挺挺地立着，但雪屐则被雪掩埋。

帐篷完好，仅在支柱下面有一些磨损。

油已用尽，他们设法以酒精灯代替。

在八十八度左右，他们遇到的气温从零下二十度到零下三十度，而在高度低了一万英尺（三千米）的八十二度，夜间气温却经常低到零下四十七度，白天也达零下三十度：没有道理。

比尔和伯第的脚都不能走了——老板的脚到最后也不能走了。

这一切太可怕了——我几乎不敢去睡。

十一月十三日清晨。因为一直有很冷的潮风割伤我们的脸，今天只走了不到七海里。我们把大部分配给都留下，等回头来取。预定明天走十三海里，寻觅欧慈的尸体，然后回来，拿补给品回小屋岬，再看看能不能往西到那边海岸。

我们想派两匹骡子回小屋岬，可能的话，希望与埃文斯角方面通上话。

在此艰困时候，艾金森表现杰出。

十一月十四日清晨。这一晚行军辛苦。喝过热汤后，等了好一阵子骡队才继续向前。雾冷而浓，逆风而行，不断被冻伤。一整天十三海里路都是非常难行的地面，像走在竹芋粉上一样。午餐时气温是零下十四度七。

继续往前，仍是迎着风，飞雪，光线很差。我们以为前面是骡队，却原来是一吨库以南二十六海里的旧马墙。石墩上有些麻布袋，还有欧慈的睡袋，里面有经纬仪和他的鹿皮靴与袜子。

有一只靴子前面割开一直到皮扣环处，显然是为了放进他肿大的脚。这里距上一营地是十五海里，我猜他们带着他的睡袋走了三四海里，希望路上发现他还活着。距我们的上一营地半海里处，有一个很大的起伏，波峰与波峰间距离四分之一至三分之一海里（五六百米），我们一走下峰，身后的马墙便几乎立刻消失了；等我们再爬上另一峰，又看见它。我相信还有更多的波峰，但这个波峰最大。没有发现欧慈的遗体。

约半小时前，暴风开始刮起，现在雪雾浓厚，但风不强。脚步健朗的骡子们却不肯进食，也许是刮风的缘故。

迪米特里今晨在八海里外便看见插着十字架的石墩了，若是光线好，应该更远就会看到。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我们建了一个石墩，纪念欧慈出走的地点，并在石墩上钉了十字架。一份诔辞系在十字架上，写着：

在这附近死了一位非常英勇的绅士，恩尼斯基林骑兵队队长欧慈上尉。一九一二年三月，自南极返回途中，他自愿在风雪中出走而死，企图挽救受困同志的性命。

救援队谨志

一九一二年

署名是艾金森和我。

今天回来时，在微弱的光线下，老远就看到这石墩了。

从埃文斯角出发时，原始计划是，如果找到探极队后，仍有足够的粮食，可继续往东探勘贝德摩冰河以南的土地，因为这是斯科特队长原就预定今年做的事。但依现在的情况，无疑我们应立即转向麦克默多峡湾以西，看看能不能往埃文斯小湾去，帮助坎贝尔那组人。

我们带回欧慈的睡袋，经纬仪在里面。

昨天刮了一整天的暴风雪，但我们傍晚起身准备上路时，天气晴朗，仅地表有飞雪。上路后天空又变得阴沉沉的，只有陆地上空无云；这几个晚上，别处阴云密布时，陆地上空都无云，去年我们也注意到有同样的情形。本来已大致停了的风又刮起来，且有飞雪。五天来有四天刮风飞雪。

十一月十六日清晨。正准备驱狗上路时，风雪又起。但骡队已动身一阵子了，那时雪雾还不浓。我们等到将近清晨四点才得以出发，循着骡队的行迹跑。天很暖，地表覆盖松雪，但其下有好走的滑面。我们在石墩与十字架那里追到骡队，他们也是靠旧迹寻得路径。

我试着把坟墓画下来。全世界的漂亮纪念碑在我看来都没有这座适当；它也非常醒目动人。

十一月十七日清晨。看来我们全要发疯了——情况非常困难。最新的计划是寻一条路越过高原到埃文斯小湾去，也就是攀上冰河顶再从那一面下来。这么做没好处：就算我们成功，到那边时船也差不多到了，白花力气。如果到那边时船还没到，那又多了一支受困队伍。大家得等到二月十五至二十日，看船来不来。但是又不能再翻越高原回来：就算我们有体力，那队人也不行。

昨天简直热得窒人，但我再也不会抱怨热。现在晴朗了些，我们轻松循着一个个石墩走。不过地表很软，走得不快。我们带着探极队的装备，他们从冰河底拉运回来的十英尺长的雪橇则留下了。

十一月十八日清晨。高原旅行计划取消了，我谢天谢地。

再度遇上雪雾浓厚的天气。若非派人穿着雪屐在前面探路，我们绝对无法依循固定的路线前进。莱特定位准确，靠回头看后面的人校正路线，到目前为止都能找到一路上的石墩。今晨通过十一月十日筑的马墙，墙已几乎夷为平地，不能算是路标。叫洋客的狗与叫库索的狗起了争执，因为库索不准洋客偷取雪橇上的肉。骡子一路陷得很深，走得很慢。排瑞餐后吃茶叶，拉尼和阿布杜拉休息时合吃了一条绳子，一条挽缰也给吃了大半。这些骡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该吃的草料，有些根本连碰都不碰。

午餐后再上路时，天气晴朗了一些，走完十三海里，但走得很慢。现在又是漫天飞雪，洋客，那可敬的拉夫，又啃松缰绳逃脱了，这已是晚餐后的第三次。我追到马墙那边才找回它。

今晚我们第一次在肉汤里放了洋葱，好吃极了。我们也吃了从一吨库拿来的雀巢浓缩奶水。我不想再见到它了——我是说一吨库。培里谈到过以奶水为口粮的事：甜甜的很好，但不易消化。我们是在零下十四度的气温下吃的，还能承受，但如果再冷，我就不敢说了。培里应该有他的道理。

十一月十九日清晨。走了十三海里，地面好多了。依据我与别人的经验，上个冬天一定很特别。我们很多队都来过这里，从没见过如此经风扫平的地面，走上去往往太滑。我不知道“发现号”四月间遇到了怎样的气温，今年四月的气温可比去年四月低多了。而上个冬天那样的暴风也是无人经历过的。

昨天白天高风飞雪，现在依旧风雪漫天。这九天来，只有一天，就是我们发现帐篷的那天，没有飞雪。我们是往北走，顺风，有风不妨，若是往南可就很难过了。

十一月二十日清晨。今天我们好像是在太空里兜圈子。莱特定位很准，每个路标石墩都找到了。骡队在两个石墩边上扎营用午餐，却不知这两个石墩就在旁边，直到一张纸被风吹走，有人去追，看到纸贴在一个石墩上。他们留下一面旗子做我们的道引，我们看到旗子，拔起带走，却没有看到石墩。气温是零下二十二点五度，现在下着暴雪。这些雪会铺在地上，使得路面很软，因为风虽一直在刮，却不强。十天里九天风雪，令人行军时无精打采，因为看不到什么，寻找行迹与定位都很困难。我们仍能一直行进是很幸运的。

关于骡子。最敬佩骡子的人也不能说它们功德圆满。问题是有没有改善的可能。它们只有一件事不好，但这件事很重要：它们在冰棚上不肯进食。从出发到回来（那些回得来的，可怜的东西），它们饿着肚子，拖重物走了三十天。

若肯进食，它们就很棒。它们比马走得快，而且除了一匹外全走在一起。如果两者都肯进食，一匹好马与一匹好骡何者较佳是很难说的。我们的骡子是最好的，受过精良的训练，有最好的装备，但在十一月十三日启程后两周时，莱特记载：“骡子不如马。能再见到小屋岬的骡子不会多。如果今年的地面像去年那样差，我怀疑有几匹骡子能再走多远。”[59]

它们虽不肯吃燕麦、压缩草料和油饼，却很愿意吃别的东西。如果我们能提供相当于素食者所食的骡草料，它们或许可以一路不停地直拉到贝德摩冰河去。我们有的最接近这种食物的是塞内草、茶叶、烟草灰与绳子。这些它们吃得很带劲，可惜供应量很有限。当它们以为我们没在看的时候，它们也吃狗饼干，但一旦发现人想要它们吃这个，立刻又开始绝食抗议。在石墩旁休息时，拉尼和排瑞会站在那里，严肃地分别从两端啃吃同一根绳子。阿布杜拉总是领队先行，非常忠实地追随莱特的雪屐痕，因此如果换人探路，莱特站到旁边去，阿布杜拉也跟着转弯。每次莱特要到雪橇后面察看雪橇里程计，都引起好一阵骚动。至于贝岗：“把贝岗推倒在地打滚，才把它弄开软雪地。”[60]

整体来说，骡子没能适应这生活，因此目前只好视之为失败的实验。可以确定的是，最有机会调适的马走得最远，例如一级棒和吉米猪，在参与探极之旅前都在冰棚上拉过雪橇。

十一月二十一日清晨。天气终于晴朗了。第一段行军时，风暴远颺。地面难行，骡子走得辛苦。去年这时候，很多马出发前都还不肯听话站好，但骡子们现在是悲凄地乖乖上路。我恐怕有些骡子回不了小屋岬。

午餐后走了两海里半，也就是自一吨库起约四十海里，我们转而向东，找到第二回返队上次因埃文斯病重而留下的装备。埃文斯的经纬仪，我相信是在那儿，可是我们四处挖掘都没找到。雪屐全直立着，雪堆了六英寸厚。大部分装备是衣物，我们把它们和雪屐一起留在桶子里没带走，只带了伯第在高原上拍的一卷照片和三件地质样本：我想是深层岩石。那里只有这几样东西是要紧的。

我们现在食用的“平日口粮”，每份约四十盎司。以目前的工作量与高温（举例说，出发时是零下二十三度，现在是零下十七度），大家吃不了。这口粮原是设计人力拉车时用的，那样就很合适，很能填饱肚子。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再没有比这一夜更适合行军的了。昨天下午四点，在太阳下举着温度计，水银柱上升到三十度（零下一摄氏度）。在帐篷里简直热得不得了。石墩一个个清楚地出现——在这样的天气下用此方式定位实在容易之至。不过石墩已有些倾圮，马墙也被雪堆平：大雪堆很硬，向风面高而背风面低。

狗儿们越来越饿，往骡子身上扑，骡子们因此走得快些。狗队今天跑得很好，不过一度太快，把一条狗压在雪橇下，其他的缠成一团，准备大打出手。带头的两条狗怎么会有一条被压在雪橇下，实在令人想不通。

探极队的遗物中有一样是写给挪威国王的信，是挪威人留给斯科特带回来的，用一块薄防风布包裹，内有一条深色查验线。粗糙而沉重。

十一月二十三日清晨。今晨预定走到迪米特里库，但遇上雾，骡队走了预定距离后扎营，莱特回头来对我们说：“我们应该已经过头了，它就在那里。”他正用手指着，贮物墩自雾中显现，不到两百码开外。因此一切顺利。我们狗队明天先行，以免耽误时间，如果海冰仍坚固，艾金森就过埃文斯角去。

十一月二十四日清晨。痛恨沉陷软雪、踩落脆雪皮的感觉。今天走了十七八海里，没看见冰缝，一路堆石墩、插旗作路标，好让骡队容易循迹而来。狗队跟着马队走时很好，自己打前锋却没精打采。我想它们是厌倦了冰棚，现在它们看见石墩毫不兴奋，知道那只是一个路标，不是要扎营。它们都吃得很好，相当肥而壮。如果有很多的狗，我想应该可以走远路，两队狗可轮流带头，互相激励前进。但我们这些狗恐怕不能再干太多活儿了；然而它们已经做了很多，比有记录可查的任何狗都做得多。

陆地逐渐清晰，黑岩与白雪对比强烈，白岛顶上笼罩着大片黑积云，黑积云上方又突出皇家学会岭（RoyalSocietyRange）纯白的峰，直伸入蔚蓝的天空，色彩鲜明为我前所未见。冰棚本身是深灰色的，景物衬在其上，成为美丽的图画。现在观察山与城堡岩在前面。我想我不会再见到此景，但它联系着许多回家的记忆，经历过漫长、艰苦的旅程后归来的记忆。我有些依依不舍，但此景我实在看够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我们跑了二十四海里到小屋岬，得到最好不过的消息：坎贝尔那组人已回到埃文斯角，安然无恙。他们九月三十日自埃文斯小湾出发，十一月六日抵达。真让人宽慰，事情现在看来多么不同啊！这是自二月以来第一个大好消息，感觉已经过了很多年。我们打算尽早越过海冰回埃文斯角，好听他们的故事。

十一月二十六日清晨。昨晚六点四十五分自小屋岬出发，约九点抵达，谈谈说说，听他们的大好消息，一直到今晨两点过后。

北队队员全肥肥壮壮的，很开心地谈他们经历过的那段时日，对于其间必有的忧虑与艰难轻描淡写。

我记不下他们的全部经过。上个秋天，船无法越过浮冰去接他们，他们从两百英尺高的高地却俯视到新地湾（TerraNova Bay）海水全未结冰。他们准备度冬，在离登陆地一海里处把一个大雪堆掘成雪屋。他们以为船搁浅了，之后被飓风吹往北，未再回头，因此没有把他们接走。他们从未认真考虑过冬天来临以前拉雪橇走海冰回来。他们安置好，很温暖，暖到八月时拆掉一扇门。他们有三扇门，都是饼干桶与沙袋做的。

他们用一只油罐底做炉子，海豹油滴在海豹骨上当燃料，海豹骨浸透油，坎贝尔告诉我煮食与野炊炉一样快。当然他们的卫生环境很差，痢疾和食物中毒是他们的主要问题。

他们的冬天故事令人捧腹：关于“塞上塞子，不然就送你到南极去”；关于讲课；关于他们有多么脏；关于他们带的书：一共四本，其中一本是狄更斯的晚年作品《大卫·科波菲尔》。他们幸而多带了一座帐篷，因为有一座帐篷的竹棍在一次大风中被吹走了，帐篷里的人手脚并用，沿山麓爬行到雪庐去，两个人挤一只睡袋。海豹肉眼看就要吃完，他们遂把食物减半，大家都很饿，只好冬天出去捕海豹，捕得两只，其中一只海豹肚子里有鱼，“是他们吃过最好的一餐”。没有食物时他们还吃过海豹油。

但他们深埋雪中，相当温暖。大风总从西偏西南的方向吹来，是高原上刮来的冷风。在雪庐中他们几乎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有时一天只得一块饼干吃，星期天可吃到糖，等等。

所以他们是安然归来了，我们往南是对的，至少我们取得了所有的记录。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

傍晚。探极队在极点拍的照片很好，还有他们在挪威人的石墩（一座挪威帐篷、旗杆和两面旗子）旁拍的。有一卷底片未用，另一卷拍的全是这两景，用伯第的照相机拍的。全队看来都健康强壮，衣服上也没有结冰。当时无风，地面看来相当软。

艾金森和坎贝尔带了一队狗去小屋岬，所有人员都将会集埃文斯角。由此到小屋岬的海冰看来仍坚固，其他地方则放眼望去尽是未冻之水。

本地已连刮三天南风，骡队今天应抵达小屋岬。

这是近一年来最快乐的一天——几乎是唯一快乐的一天。

第十七章　探极之旅（五）

唐璜：叫做“人”的这种活物，在自己的私事上是懦弱到骨子里的，但为了一种信念，他会奋斗如英雄。身为芸芸众生的一分子，他或许是卑弱的；但一旦成为狂热分子，他却是危险的。只有在他心智微弱，听人说理时，他才会被奴役。我告诉诸君，如果有一件事，人认为是“圣工”，他会不顾个人安危，拼命去做，等到过些时候他不这么想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唐璜：人愿意为之而死的信念，必将成为天主教的理念。等西班牙人终于了解到他与伊斯兰教徒本质相同，他的先知与穆罕默德无差，他会奋起，比以前更虔诚，为防卫所居的陋巷而死，为全人类的自由与平等而死。

雕像：胡说！

唐璜：你称之为胡说的，正是人敢于为之而死的唯一事情。过些时候，天主教徒将不以自由为满足，他们会为追求人类的完美而死，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会乐于牺牲全部的自由。

——萧伯纳，《人与超人》

五、极点及其后

探极小组：斯科特、威尔森、鲍尔斯、欧慈、依凡斯

贮物库：一吨库（七十九度二十九分）

上冰棚库，或称胡波山库（八十度三十二分）

中冰棚库（八十一度三十五分）

下冰棚库（八十二度四十七分）

蹒跚营（入口之北）

下冰河库（入口之南）

中冰河库（或称造云山库）

上冰河库（或称达尔文山库）

三度库（八十六度五十六分）

一度半库（八十八度二十九分）

最后库（八十九度三十二分）

斯科特自“发现号”探险回来后，深深感受到年轻人较能担负探极工作；当初招募队员时也以“年轻”为主要条件，但从八十七度三十二分继续往前行的五个人，却全是成熟男子。其中四人习惯于负责、领导，四人有丰富的拉雪橇经验且习惯于严寒的气候。他们没有一人会在危急时慌张，在任何情况下失措，或因情绪失控而耗损自己的体力。斯科特和威尔森是全队压力最大的两个人；我相信斯科特所承担的忧虑，对他是心智的刺激而非精力的耗竭。斯科特四十三岁，威尔森三十九，依凡斯三十七，欧慈三十二，鲍尔斯二十八。鲍尔斯有超乎年龄的成熟。

五人小组的利弊

一支五人小组，若其中有一人病弱，其余四人较易分担工作，但这是例外的情况。斯科特在通常的四人小组外多加一人，有百害而无一利。他这么做，我认为是表示他当时对探极甚有把握，希望能多带人就多带人。我觉得他还希望小组中除海军人员外，也有陆军代表。他在最后一刻决定多带一人，使小组多了一层联系[61]。但他很安心；最后回返队离去之后四天，他因遇暴风雪而躺在睡袋中等待，虽然外面正午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他却很温暖，写了很长的日记赞美他的组员，说“我们五人是所能想象最完美的搭配”。他说水手依凡斯体力超强、智力过人。他没有提到他们觉得冷，当然那时正是他们此行的最高峰：食物很让他们饱足。日记中没有阴霾，只除了说依凡斯手割伤得厉害！

五人小组的不利之处比你想象的多。他们有五周半四人份的食物，五个人则四周便消耗掉。多一人便多一分体力不支的风险，且大家都比较不舒服，因为如我前面解释过的，所有东西原都是四人份的：帐篷是四人帐篷，内衬且绑在竹棍上，因此更小。为了多挤一只睡袋，靠外面的两人一定有一部分睡在垫布之外，也就是雪上。他们的睡袋一定贴着帐篷内衬，因此沾染了集于其上的霜。为五个人煮食比为四个人得多花半小时——是该减少半小时的睡眠时间还是行军时间？我认为经过冰缝时五个人不如四个人安全。威尔森写道，雪橇上堆了五只睡袋，很高。这使得雪橇上重下轻，在崎岖的地面容易翻覆。

更糟的是他们五个人只有四双雪屐。在软雪上一脚高一脚低地行走，夹在四个有韵律地滑雪拉橇前进的人中间，一定是疲倦，甚至痛苦的事；而伯第的腿又很短。一定很辛苦，而他又绝对不肯少做分内的工作。不过是四天以前，斯科特才命令支援队伍把雪屐留在路边，那时他还没打算带五人去。

“愿我能去！”威尔森描写备选探极人员的心情，“明年此时，愿我还能在这儿或附近！有这么多年轻的新血，正当青春，体力超过我，最后做抉择时会很困难。”斯科特则写道：“到达极点时，我愿能携着比尔的手。”

威尔森如愿到了极点，他的日记是艺术家的日记，看云、看山；又是科学家的日记，观察冰与岩；且是医生的日记，而归根究底是一个有良好判断力的人的日记。你会看出，此行真正让他关注的是取得知识。他的日记毫不滥情，是简单的事实记录。他很少做评论，正因此，当他偶然评论时，你觉得特别有分量。大约就在此时，他写道：“十二月二十四日。前途很有希望。下午的行军乐在其中”；“圣诞节。走得很长，很好，很开心”；“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因算错时间，昨晚只睡了六小时。但我睡得很实，醒来时还是六小时前的姿势，完全没动过”；“一月二日。今天看见一只贼鸥飞过，很感惊讶。它显然饥饿，但并不衰弱。它落下的屎全是透明的黏液，没有一点实质内容。它是下午出现的，半小时后又失去影踪。”再来是一月三日：“昨晚斯科特告诉我们他的南极计划。斯科特、欧慈、鲍尔斯、依凡斯和我是组员。泰迪（埃文斯）明天率柯林与拉什利自此返回。斯科特今晚当完本周的厨子，明天起换我当值。”仅此而已。

次日，鲍尔斯写道：

我与泰迪、柯林与拉什利在帐篷中共进告别早餐。头一晚睡得太少，行军时很苦。我们写了各种条子、信函交给回返队，然后上路。他们陪我们走了约一海里，确定一切都好，才回头。我们队全穿着雪屐，除了我。起先我系在雪橇横杠中央，后来改扣在套索桩上，夹在斯科特队长和威尔森医生中间拉车。这个位置最合适，因为我是步行。

泰迪等人对我们高喊三声加油，柯林几乎要掉下眼泪。他们回程所拉的雪橇当然是羽量级的，应该可以轻松返回[62]。我们拉车也很容易，午餐前走了六点三海里，下午七点一刻左右走完十二点五海里。行军时间每天九小时。以满载的雪橇而言，这行军时间很长，我更比别人累，因为我没有雪屐。不过，只要我跟得上，且保持身体健壮，就没有关系。

今天是上高原以来首次刮北风，行军到后来，积存的雪结晶使得地表如沙。雪橇拉起来重如铅。傍晚时风止息，虽然气温是零下十六度，站在帐篷外面晒太阳却很愉快。这也是我们上得高原以来第一次无风。夜间我们把袜子等湿物挂起来晾干，立刻就覆满长羽毛似的冰结晶，跟羽毛一模一样。袜子、半手套、鹿皮靴夜里都能晾得很干，与春季及冬季旅行时比起来实在不成问题。通常我在一个半小时的午餐时间内在太阳下展开睡袋，让鹿毛有机会摆脱夜间呼气、流汗造成的损害。

阳光丰足，地面难行，彩虹色的云……经风切割如刀的雪脊，覆满金雀花似的一束束冰结晶……四面冰映光[63]……布满胡须的脸和嘴，在行进中结成冰面具……白天行进时热得流汗，但握着滑雪杖的双手却很冷……四面八方尽是多风易变的卷云，薄如软片而零散……地平线上的云到处飘动……以上是威尔森头十天的日记中出现的片段。整体来说，我想他是挺自得其乐的。

斯科特的日记请你自己读，然后形成你自己的意见。但我认为最后回返队离去以后，他除去了心头一大负担。到目前为止事情顺利，现在就看他们自己的了。多少的计算、衡量，多少年的准备，多少个月来的忧虑，都没有白费。他们进度顺当，食物充裕，料想足够他们往返极点而有余。最好的也许是，机动雪橇的不可靠、马所受的苦难、冰河灾变的可能都成了过去；两个支援队伍也安全上了回家的路。现在跟他在一起的是一组很优秀的人，有经验且强壮，而距离极点仅有一百四十八海里了。

我可以想象他们认真办事的气氛，井然有序，没事不交谈，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自动自发去搭帐篷、整营地。他们会围坐在睡袋上等食物煮好、手握着杯子取暖、省下一块饼干等半夜醒来时吃。他们会干净利落地把东西绑紧在雪橇上、整齐规律地行进——我们常看见他们这样做，好看极了。

当时的情况看起来不坏。

今晚全然无风；太阳很暖，因此虽然气温低，我们仍能舒适地站在外面。想起他们总想象我们的处境多么恐怖，例如阳光把雪屐上的雪融化了之类的，觉得很好笑。

这段高原很平，不过我们仍在缓慢上坡。雪脊主要是东南走向，让人不解。我不知在前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情景。目前一切都非常平顺……我们很少觉得冷，最可庆幸的是阳光很能晒干东西……我们的食物仍很充足，配给分量极好。我们实在是搭配绝佳的队伍……我们非常舒适、温暖地躺在舒服的睡袋里，在双层帐篷之内。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三〇至五三四页

之后出了事。

寒气刺骨

就在斯科特写下上面那段文字时，他攀升到高原的顶峰，开始下坡。辛普森在他的气象学报告中列举的高度表很有意思：埃文斯角（高于海平面），蹒跚营一百七十英尺，上冰河库七千一百五十一英尺，三度库九千三百九十二英尺，一度半库九千八百六十二英尺，南极点九千零七十二英尺[64]。

出了什么事不清楚，无疑地面变得非常差，队员开始觉得冷，不久依凡斯渐渐不支。立即的困难是地面难行。我会尝试解释为什么会遇到这么坏的地面，你要记得，这片大地万古无人行过。

一月十日，斯科特置下一度半库（距极点一度半，亦即九十海里）。那天他们开始下坡，不过那之前几天地面都相当平坦。在各人的日记中你会一再看到“结晶”一词：结晶穿透空气落下，结晶镶嵌在雪脊上，结晶散落在雪地上。沙状结晶躺在阳光底下，使得拖拉困难：若天空多云则好拉得多。云的形成与消散没有明显的理由。大部分时候他们且是逆风而行。

莱特告诉我，他们的记录上有一些证据可解释结晶现象。光晕是结晶造成的，而有关光晕的记录几乎全见于往返贝德摩冰河底与极点之间，这段路程是下降地形。鲍尔斯提到结晶并不是在每个方向都出现，这表示空气并不总是上升，有时候是下降，因此没有保存湿气。无疑他们遇到的地面各式各样，可能雪呈波浪状堆积。鲍尔斯提到抵达极点以前三十海里尽是大波浪起伏的地形，可能还有别的不平地形看不出来。有些证据显示结晶形成于这些波浪雪的向风面，被强风带走，撒落在下风面。

大家都知道，高度上升时气压下降；事实上读气压计即可计算所在高度。在往极点的最后一段路上，空气是上升的，因为风来自南边，而高原斜下到极点。南风推空气上坡，自然是上升的，上升时因气压下降，空气膨胀；不因受热而膨胀的空气据说是隔热的，倾向于先吸饱湿气，然后凝结下降。上述情况大致符合高原条件，那里的空气正是上升时膨胀，外界无热量可吸收，于是空气将其湿气以结晶的方式凝结沉降。

由于地面迅速变化（一度他们看四面全是雪脊，便把雪屐留在路上，后来雪又变平软，只好又走回来取雪屐），斯科特猜想海岸山脉不会太远，现在我们知道实际距离仅一百三十海里。大约同时，斯科特提到他曾经担心他们会拉不动，但现在地面很好，雪橇与以前一样好拉。一月十二日夜里，与最后回返队分手八天后，他写道：

今晚扎营时，每个人都觉得冷，我们猜是遇到冷锋，但惊讶地发现实际温度比昨晚还高，而昨晚我们还在外面晃荡。实在想不出我们为何突然觉得这么冷：也许是行军太累，也许是空气比较潮湿。小鲍尔斯了不起，不顾我抗议，今晚扎营后他还去观测方位，他在软雪中走了一天，我们穿雪屐比他轻松多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四〇页

一月十四日，威尔森写道：“很冷而灰暗浓雾的一天，微风自南偏东南方不断吹来，我们都觉得寒气刺骨，但午餐时气温仅是零下十八度，晚间更只是零下十五度。现在离极点仅余四十海里。”斯科特同一天写道：“我们再度感到寒冷；午餐时我们的脚全觉得冷，但这主要是由于我们的鹿皮靴子太潮。我在鹿皮底下抹了些油，觉得大有改善。欧慈似乎比别人更冷而虚弱，不过我们都很健康。”到一月十五日午餐时：“扎营时我们都累得不行了。”[65]威尔森则记述：“午餐时我们置下一库（最后库），携九天粮油走最后一程。下午走得容易多了，一直走到七点半。地面时而是平滑的雪，时而忽然出现雪脊。偶然我们好像来到缓降坡，由西向东斜下。”从后来发生的事看来，我相信这队人已不像十天前以为的那么强壮，这也是他们觉得冷和拉不动雪橇的部分原因。眼前的困难是结晶覆盖地面，难拉难行。

辛普森研究出[66]，在东经一百四十六度的北向高原上，几乎有不断的气压推空气向上，这条线可能刚好是高原的边缘。这表示十二月和一月的平均风速每小时约十一海里。在高原上旅行时斯科特有二十三次记录下风力在五级以上，从贝德摩往极点去时是迎风，回程时则背风。无风时虽气温低，比起高温而有风好得多，而他们一直遇到不小的风，加上高度与低温，在南极高原上行走格外困难。

仲夏这两个月的平均风速虽看起来相当一贯，一月间却一度气温急剧下降。这年十二月在高原上的实际平均温是零下八点六度，记录下的最低温是零下十九点三度。辛普森说：“地球上这么广大的一片地区，最热的月份的平均温低于零下八度，全月的最高温也仅是五点五度[67]，这要算是南极惊奇之一。”但高原上一月的平均温猛降十度，变成零下十八点七度，记录下的最低温则是零下二十九点七度。这样的温度再加上上面所述的风力，可以想象行军之艰难。根据斯科特以前在高原上旅行的经验，以及沙克尔顿极地之旅的经验，大家都知道会遇上这风。但无疑气温随太阳辐射热递减而下降的速度超过预期。斯科特可能既未料到气温遽降，也未料到地面难行，他只知道高原地带是考验，是全程最艰难的一段。

惊见挪威国旗

一月十五日夜，斯科特写道：“现在应可确定会到极点，唯一怕见到的是比我们先插上的挪威国旗。”[68]那时他们离极点二十七海里。

以下三天的经过摘自威尔森的日记：

一月十六日。我们早上八点出发，到一点十五分午餐，走了七点五海里。再走了五点三海里后看到一面黑色旗帜，东北方和西南方都有挪威人的雪橇、雪屐及狗队痕迹。

旗子是一块黑布，用绳子绑在显然取自废弃雪橇的纵轴上。行迹是多久以前留下的，很难猜测，可能有两周了吧，或三周或更久。旗子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我们在此扎营，检视行迹，讨论事情。上午的地面相当好行，气温零下二十三度，整个下午都在下坡，西面又有一坡高起，东面则是下降坡和一个凹洞，挪威人就是从那边上来的，显然经由另一座冰河。

一月十七日。下午六点半，我们在极点上扎营。我们是早上五点起身，循阿蒙森的行迹向南偏西南方走了三小时，经过两个小雪墩，后来发现旧迹被雪覆盖难寻，便自己直线往极点前进。十二点半扎营午餐，三点复出发走到六点半。一整天刮四至六级风，正对着我们吹，气温是零下二十二度，我记忆中最冷的一次行军。虽穿着双层羊毛及毛皮手套，手仍然冻僵。欧慈、依凡斯和鲍尔斯的鼻子和脸颊都遭严重冻伤，又因为依凡斯的手伤，我们必须提前扎营午餐。是很苦的一天。太阳不时隐没，午餐时、晚餐前后、夜晚七点及凌晨二点都做了观测。天气不清明，往南时充满空气的结晶不断扑向我们，地平线也因之呈灰色而浓浊。看不见雪墩或旗帜，根据今晨所见阿蒙森行迹的方向，他所到之处可能与极点差着三海里。我们希望明天天气晴朗，但不管怎样，我们都同意他可声言最先抵达极点。以一场竞赛而言，他确实打败了我们。不过我们也按照计划，做了我们预定要做的事。从他的行迹看来，他们总共只有两人，穿着雪屐，带了很多狗，给少量的食物。他们的帐篷似乎是椭圆形的。我们在极点上睡了一夜，煮了双份肉汤，吃了最后一点巧克力，配给的香烟很让斯科特、欧慈与依凡斯高兴。很累人的一天。现在钻进冰冻而有点黏黏的睡袋。明天要启程返家，尽力赶回去把消息送到船上。

阿蒙森留在南极点的帐篷———威尔森绘

一月十八日。夜间观测了方位，清晨五点左右起身，从营地往东南方向走了约三又四分之三海里，来到昨晚观测认为是极点的位置。在这里扎营午餐，建了石墩，拍了照片，竖起英国国旗和我们自己的旗帜。我们称此为南极点，但事实上，再次观测之后，我们又往南偏东方向走了半海里，把英国旗改插在此。上午行进中经过挪威人的最南营地，他们称那里为极点，留下一座小帐篷，插着挪威国旗和“前进号”旗，帐篷里还有相当多的装备：半鹿皮睡袋、睡袜、鹿皮长裤两条、一座六分仪、一座飞行水平仪、一支已破裂的测高计，等等。我拿了里面的酒精灯，我一直想要一个做消毒、制造无菌雪水用。还有几封信，一封是阿蒙森致哈康国王的，要求斯科特代他投递。

又有一张清单，列举全队五人的名字，但没说明他们做了些什么。我在此画了些素描，但风非常冷，零下二十二度。伯第拍了照片。虽然他们说有一辆雪橇，我们却没见着，也许是被雪掩盖了。这帐篷是两人用的，小得可笑，钉篷绳是白色的，棚钉则是黄色木头。我从帐篷接缝处取了几条已经朽烂的灰蓝色丝。挪威人是十二月十六日抵达极点的，十五日至十七日他们就住在此处。我们在极点营（PoleCamp）午餐时注意到约半海里外有一面黑旗，飘扬在一把雪橇滑刀上。斯科特派我穿雪屐去取来，我发现上面系了一张字条，说明那才是挪威人最后认定的南极点。我拿了旗子和有阿蒙森签名的字条，还拿了那把已破裂的木滑刀。我画了一张小图，标明所有东西的位置。午餐后自极点营向北走了六点二海里，扎营过夜。

——威尔森的日记

以下有关极点区的描述是鲍尔斯写在气象日志上的，时间显然是一月十七和十八日：

距南极点一百二十海里之内，雪脊交织，显示风呈带状盛行。在南纬七十八度三十分以北，绝对是盛行东南风。到这个纬度，最高峰已过，开始向极点下降，东南风、南风与西南风交织吹拂，形成各种走向的雪脊。之后，大约在七十九度三十分处，风向多是南偏西南。在此，冰覆的地面也受起伏地形的影响，起伏之势与我们的行进路线垂直相交。这些是很大的波谷，峰与峰间达数海里之遥，地表则都是有凹陷也有脆雪。地面全覆着一层冰结晶，我们在那儿时，这种结晶有时呈针状，有时呈片状飘落。这使得天空几乎不断出现幻日。

一个月前挪威探险队留下的几面旗子几乎毫发无损，表示这一个月间未遭强风吹袭。他们的雪橇及雪屐行迹虽仍看得见，却已有积雪；狗脚印也一样。他们的南极营区内雪堆是西南走向，但帐篷背风面有一雪堆是南偏东南方向。他们扎营的方位是背对西南风。步行的话地面相当软，往雪的结晶层往下挖，结果也差不多，没有像冰棚上的那种脆雪层。雪像是给轻轻放在一起，没有凝聚，融化后产生的水很少。卷云不断做各种变化，又不断有辐射光点形成及移动，显示每年这时候在上层大气很不平静。

——鲍尔斯，《南极气象学》（Polar Meteorological Log）

以上是他们面临的状况的具体事实。这状况无疑是极大的震撼。试想！他们出门两个半月了，离总部八百海里。冰河像沉重的碾子；高原比预料中好走，至少最后回返队离去时情况看来不错。但接着，除了高度外，遇到顶头风，气温平均零下十八点七度，再加上冰结晶如雨洒落，把雪地变成沙地，尤其是没有太阳的时候。卷云如影随形，更特殊的是当太阳当空照耀时，雪地比太阳被云遮住时更冷。他们开始衰弱。情况不大对头：他们觉得冷，尤其是欧慈和依凡斯。依凡斯的手也不对劲——自从他修改了雪橇之后。修改雪橇这事一定是酷寒的工作，是他们所做最艰苦的工作之一。我猜他们没有太注意其后果。

之后：

挪威人抢了先，最早到达极点。这让人失望极了。我对忠诚的队友感到非常愧疚。思绪涌至，我们讨论了很多事。明天我们要走到极点去，然后全速往回奔。所有的白日梦都抛在脑后，回程将是无聊倦人的。

到极点了。是的，但情况已大不相同……队友们手脚俱冷地劳作……依凡斯的手太冷，我们只好扎营午餐……风很大，气温零下二十一度，空气中有奇异的潮湿、寒冷的感觉，让人一下子就冷到骨子里去……老天爷！这地方真可怕……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四三至五四四页

这不是绝望的呼唤，是恐怖的实情激发的厉呼。虽然是一月，南极附近的气温却比北极相应月份（七月）低了二十四度[69]。仲夏尚且如此，隆冬时节又当如何？另一方面，除了如沙的地面始料未及之外，其他状况都正如他们所预期，而事前的筹划也都十分精当。

步向漫漫回程路

在非常困难的情况下，鲍尔斯忙着做气象记录、观测地形，没能写日记，一直到他们往回走的那天，他开始连续几天写日记：

一月十九日。早晨晴朗明亮，吹西南风。早餐时我在绿色套头帽上加缝了一块布，以免行进时风从脖子里灌进来。我们架起桅杆，张起帆，推雪橇往北，经过阿蒙森的雪墩，之后不久即见到我们来时的行迹。循迹前进，直到碰见另一座雪墩，然后是我们来时第五十八营的黑旗处。之后便没有挪威人的行迹了，心情比较愉快些，循我们自己的行迹走，午餐扎营时已前进了八海里。

下午经过英国人路径的第二号雪墩，在寒冷微风的推助下滑溜前进。我没有雪屐可穿，行走困难，但只要全队行进顺利，我并不介意疲累。全天共完成十六海里，明天下午应可经过我们的最后库。午后不久，雾浓，到傍晚时飞雪满天，冰结晶造成雾，且有幻日。

一月二十日。今晨又有微风助滑。背对着风而不是面迎着风，真是愉快。后来雾起，但一点过后我们已看见最后库，一点四十五分抵达。竹竿上红旗招展，欢迎我们自极点返回，并提供我们活命所需的东西。要想活着下高原，绝对倚赖这库藏品，因此我们非常高兴见到这孤零零的小墩。在这叫做最后库的地方，我们取得四日份的食物、一罐油、一些掺甲醇的酒精（点灯用）和留在那儿的个人用品。我们在极点曾用阿蒙森的一根破雪橇滑刀充当帆桁，但现在已改用一根竹竿代替。

上午为抵达库藏点，走得太久，下午的行军便比平常短。风增强为中度狂风，时有强烈阵风，飞雪甚大。若是顶着风走就苦了。一小时后，我不得不换位子到后面，以保持雪橇平衡。不幸后来地面变成沙地，但还是完成了十六点一海里，在强微风中扎营。几小时后风势增大为暴风。我很高兴我们安然取得库藏品。

一月二十一日。夜间风续增强为八级风，且积雪甚多。早晨风大如火，不可能上路。风本可助我们前进，但积雪太厚，几乎无法定方位。我们决定静待事态发展，一有放晴迹象马上动身。幸好暴风很快过去，不像通常要刮两天，下午便减小了。三点四十五分，我们张满帆上路。穿雪屐的人很好走，步行的我则泥软难行。等我拿到我亲爱的好雪屐，一定会很高兴。可惜它们还在两百海里外。后来风整个止息，我又换回位于五人中央的老位子。完成的距离是五点五海里，再次扎营。来时堆设的石墩帮助很大，来时行迹也是，有些地方因积雪及硬雪脊而模糊了，但仍很容易找到。

一月二十二日。今晨经过依凡斯的羊皮靴。自（一月十一日）跌落雪橇以来，它们几乎已被雪掩没。微风自南偏西南方吹来，但越来越弱。到午餐扎营时共行八点二海里。下午微风全息，地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锯屑，五个人拉着轻雪橇行于其上，既不滑亦无弹性。七点后扎营，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我想每个人都累得差不多了。一天共行十九海里半。距一度半库仅余三十海里了，运气不坏的话，再走两程便会到。（这晚的最低气温是零下三十度。）

一月二十三日。启程时有一点微风，略有帮助（气温零下二十八度）。两小时后风力增强为四级，南偏西南风，张满帆，我们快乐地迅速前进，午餐前共行八又四分之三海里。下午风更强，我只好移位到雪橇后面，校正方向且负责煞车。不得不略降下帆，但它仍疾飞如鸟。

我们顺利行经一个个老石墩。依凡斯的鼻子冻坏了，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但我们也都很冷，于是七点差一刻便停下，共行十六海里半。因风很大，扎营困难。

——鲍尔斯的日记

同一晚上斯科特写道：

我们行进迅速，本可轻松再走一程便到一度半库，但威尔森忽然发现依凡斯的鼻子冻伤了——又白又硬。六点四十五分，我们认为最好扎营。困难地扎好营，喝了点热汤后，现在很舒服。无疑依凡斯体力大减——他的手指起了很多水泡，鼻子也因经常冻伤而严重堵塞。

他很自恼自责，这不是好迹象。我想威尔森、鲍尔斯和我都算是很健朗，欧慈则总觉脚冷。不管怎样，我很高兴下了高原……天气好像慢慢转好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五〇、五五一页

鲍尔斯继续叙述：

一月二十四日。依凡斯手指上因冻伤，长满水泡。此外我们都好，只是瘦下来，而且虽然吃得很多，每天还是觉得饿。在行进中有时我会计划着，一有机会，我就要大吃一顿。不过还有七百海里路要走，现在想这个实在太早。

出发时刮着狂风，风力继续增强。最后，帆放下一半，一个人不拉雪橇在前探路，提多与我在后面煞车，还常常跑得太快。暴风越来越大，只行了七海里，十二点刚过，便被迫扎营。扎营非常困难，整个下午都风势如火。现在晚上九点，我想风小些了。

我们离库藏仅七海里，这样拖延真是气死人。

（斯科特写道：“这是我们离开极点以来第二次碰到狂风。我觉得不妙。天气失常？如果是，愿上帝保佑我们。高地旅行这么累，食物又不充足。威尔森和鲍尔斯是我的主要支柱。欧慈和依凡斯那么容易冻伤，我觉得不对。”[70]）

一月二十五日。没必要依平常时间（早上五点四十五分）起身，因为暴风仍然剧烈；于是我们决定晚一点吃早餐，而且不吃午餐，除非能上路。我们只剩三天的食物，如果错过库藏，可真要拮据了。我们的睡袋越来越潮湿，衣服也是一样。现在（早餐时）天有一点放晴的倾向，如蒙上帝恩准，我们或许还是可以上路。关于粮食，我很感痛苦，因为我们没有盐了，而我是最喜欢吃盐的。是艾金森那队在上冰河库误多拿了一瓶盐。幸好我们还有些存余，我只需再忍耐两周便可。

晚间十点。我们终究上了路，感谢上帝。受风之助，我们很快到了一度半库，插在那里的大红旗在微风中、在如云的飞雪中大肆招展。这里我们拿到一又四分之一罐的油和五人一周的食物，以及我们原放在那里的个人用品。我们把竹棍和旗子留在石墩上。我很高兴拿到了库存品，现在，在这无止境的冰雪高原上，只余一件可忧虑之事，那就是在南纬八十六度五十六分的三度库。

下午我们走了五点二海里。走得很惨，一直刮着暴风，雪橇不是卡在雪脊上便是翻覆。只好把帆放低一半，提多和我在后面拉住。这是很累人的工作，也比在前面拖车冷得多。大部分时候我们得全力刹住车，雪橇才不致翻覆。比尔因为寻觅行迹未戴护目镜，得了雪盲。

去年今天，我们展开运补之旅。我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我就成了极地旅行的老手。我当时也没想到我会去了极点回来。

——鲍尔斯的日记

威尔森易得雪盲，又总是在暴风来临前头痛。我觉得是因为他一有机会就素描，在寻路或寻石墩时又常常把护目镜摘下。

我是在午餐时写此，到晚上得了严重雪盲。

下午暴风雪，刚走完早上的一程便刮起来了。旧迹看不清楚，无法遵循。我的眼睛昨天开始变坏，不过，是今天寻迹的疲劳加上非常冷的飞雪，使我得了雪盲。

下午步行，因为眼睛看不见，不能穿雪屐滑行。飞雪和风都很大，又很冷。晚上服了硫酸锌，又在眼睛里涂了古柯碱，但仍因痛，整夜睡不着，仅早上打了一个钟头的瞌睡。

又是一整天步行，因为穿着雪屐我根本看不见路。伯第用我的雪屐。眼睛仍很痛且流泪。到晚上累坏了，好好睡了一觉。今天虽前额疼痛，眼睛却好多了。

——威尔森的日记

地面难行。在离开极点的次日（一月十九日），威尔森在日记中描述道：

下午多半时候好风在后相助，行进很顺，直到六点左右，太阳不见了，我们便开始沉重拖曳，到七点半扎营。太阳复出时照见沙状积雪，粒粒在风中滚动，气温则是零下二十度。这样的地面难行之至，雪屐和雪橇都无法滑行，就像在细沙上一样。天气一整天都是阴天，云是白色破裂的高层云，地平线上三度处有一灰带，像是暴风雪，但后来发现是非常小的雪结晶不断落下所造成的。有时候落下的不是结晶片，而是微小的针状团块，像海胆那样。片状结晶在阳光下闪烁，好像很大似的，但落在雨衣上，细小如针尖，仅勉强可见。针状团块也是一样。现在我们在营中手也无法完全回暖，因此做事不利落。天气总是非常冷而多风，很不舒服，气温约零下二十三度。但今天午餐后我画了点画。

——威尔森日记

意外频传

拉雪橇再也没有乐趣可言。他们饥饿、寒冷，拖曳辛苦，其中两人且身体不适。早在一月十四日，斯科特便写道，欧慈比别人更觉得冷而疲倦[71]。一月二十日他又再次提及[72]。威尔森则在一月十九日写道：“行军时，我们胡须满面的脸和嘴都结成冰，握着滑雪杖的双手也往往非常冷。若干天以前在最后库割伤手指关节的依凡斯，今晚伤处冒出了许多脓。”

一月二十日又写道：“依凡斯有四五个指尖因冷起了严重水泡。提多的鼻子和脸颊——还有依凡斯与鲍尔斯的也是——遭到冻伤。”一月二十八日：“依凡斯在极点时指尖起了严重的水泡。提多肿大的拇趾变成蓝黑色。”一月三十一日：“依凡斯的指甲全掉落，疼痛而溃烂。”二月四日：“依凡斯觉得很冷，总是冻伤。提多的脚趾在变黑，鼻子和脸颊呈蜡黄色。我每隔一天给依凡斯用含硼凡士林涂抹手指。”二月五日：“依凡斯的手指生脓，鼻子很糟（硬），好像烂掉的样子。”[73]

斯科特对依凡斯的状况感到焦虑，提到他“今晚掉落两片指甲；他的手真的很糟，而且出乎我意料地显示出意气消沉。自出了事故之后从没有开心过”[74]。“全队的情况都没有改善，尤其是依凡斯，越来越迟缓无力。”“依凡斯的鼻子几乎与他的手指一样糟。他衰弱许多。”[75]

上面引述的鲍尔斯日记，只写到一月二十五日，他们抵达一度半库那天。当晚斯科特写道：“我们的配给袋又满了，我应该能睡得好些。鲍尔斯今晚又做了一次评估观测。在这样冷的风中他仍设法做了观测，真了不起。”次日他们行进十六海里，但路径太偏外，多绕了道。一月二十七日，他们在“切割很深的雪脊地，非常难行的地面走了一整天，到傍晚才脱离这地带”[76]，全天共行十四海里。“老天，这是极端艰苦的行进。”斯科特说。

之后又进入较好的地面：一月二十八日共行十五点七海里，“天气好、地面好，行军顺利”[77]。一月二十九日，鲍尔斯写下他最后一则完整的全天日记：

今天行军破纪录。微风相助加上地面改善，我们很快见到支援队伍与我们分手的地方，有两辆雪橇的行迹可循。接着便到了有纪念性的营地，我是在此转入探极队的。当时我多么高兴呀。营地积了许多雪，高大的雪脊到处都是，南偏东南走向，或是东南。午餐前行了十点四海里，我负责压阵刹车。冷得不得了，手要完蛋了。下午我戴起狗皮手套，舒服多了。寒冷带飞雪的微风持续，气温零下二十五度。感谢天，我们已无需迎风行走。到晚共行十九点五海里（二十二英里），离宝贵的库藏（三度库）仅余二十九海里。如果一天半之内走不到，运气就太坏了。

——鲍尔斯的日记

一月三十日又走了十九海里，但在前一天的行进中，威尔森扭伤腿筋。“我的胫骨上一大片瘀青，整个下午非常痛。”“我的左腿整天痛得不得了，于是把雪屐给伯第穿，退到雪橇一侧瘸拐步行。整个胫骨关节肿起来，抽紧，是肌腱关节滑膜炎，胫骨上的皮肤红肿。但我们在微风相助下，行进顺利。”一月三十一日：

又扶着雪橇步行了一天。腿肿，但没那么痛了。先走五点八海里到达三度库，取了配给品和一封埃文斯留下的短笺。午餐时每人多分到一块饼干，这样，午餐饼干共是四块，奶油也多得十分之一份。下午经过伯第留下雪屐的贮物墩，取了续行，直到晚间七点半，一天来的一点点风完全停了，气温零下二十度，觉得温暖舒适，有阳光又晴朗。现在每人的热汤里也多放十分之一的肉饼。我的腿今晚又肿得很大。

——威尔森日记

那天他们行进十三点五海里，次日十五点七海里。“我的腿舒服多了，不再痛，我整天都能拉车，不过仍有些浮肿。遇到一座相当陡的坡，下降约一百英尺。”[78]

现在他们快到贝德摩冰河入口处的冰缝与冰瀑地带了。二月二日又出了一件意外，这次是斯科特。

在很滑的地面，我的肩膀严重扭伤。今晚痛得不得了，使得我们的帐篷内又添了一个病人——五个人有三个受了伤，而最难行的路面才正开始。若能顺利通过而无人受重伤，就要算幸运了。威尔森的腿好些了，但很容易复发，而依凡斯的手指……我们勉力行了十七海里。添加的食物绝对有帮助。但我们还是很饿。天气已经转暖了一点点，高度降低，再走八十海里便到达尔文山了。我们正脱离高原带——祈祷上帝让我们四天之内安然下去。我们的睡袋已变得很湿，我们也需要多些睡眠。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五九页

他们花了点时间寻找旧迹，但顺利下坡到达上冰河库。二月三日，他们决定向正北推进，不依循旧迹与石墩。那天走了十六海里。威尔森的日记记述：

又有阳光和微风。下了一连串的坡，结束前上了一个坡。遭遇切割很深的巨大雪脊、积雪与蛋壳状闪亮的地表。风一直是东南偏东方向。今天夜里约十一点，首次又看到东面地平线上的群山之峰……今天越过冰缝线最外缘的脊岭，是回程的第一道。

二月四日。十八海里。清朗无云的蔚蓝天空。地面有飞雪。上午逐步下坡，其中有两三个不规则的梯阶坡，其中一个的坡顶有很多冰缝，最南面的一道宽度恰让斯科特与依凡斯掉落至胸，又掩饰得很好，不易看出是冰缝。冰缝东西走向，靠峰顶的是较常见、宽如街道的冰缝，被雪盖满。下午我们又来到一个峰顶，有如街的冰缝，我们越过的一道，雪桥中间有大洞陷落，大到马与马车都掉得下去。右方有好些大山峰。现在我们就在一道满布冰缝的高坡底下扎营，此处显然即在一座山的顶上。

二月五日。十八点二海里。艰困的一天，陷入一个宽且深的冰缝密布区。我们的路径太偏东，在冰缝间绕进绕出，越过许多雪桥。后来我们靠西一点，下午便比较好走，不过碰到好多冰瀑上端的起伏地形。

（斯科特写道：“我们在一个起伏甚大的地区扎营，但此处的风较小，我们的营地很舒服，是多周以来的第一次。”[79]）

二月六日。十五海里。上午又设法抄捷径，进到东西走向的极大、极深的冰缝，只好退出来。再度靠西走，下坡到极大的雪脊上，有微风，很冷。下午继续向达尔文山移动，避开一条冰瀑主线，现在背对着它……非常冷的行军，很多冰缝，我步行在雪橇之侧，发现很多；其他人都穿着雪屐滑行。

二月七日。十五点五海里。又是晴朗的天气，上午我们沿着一两座平台走了沉闷的一程，下了一道长坡。下午微风刺人，很快滑下覆着雪脊的一道又一道长坡。在雪橇后面把舵及刹车是很令人紧张的工作。晚上七点半抵达上冰河库，该有的东西都在。

——威尔森的日记

下抵冰河带

高原带至此结束，冰河带开始。以天气而言，他们的歹运应已过去。威尔森记述他们看见陆地多么美丽：“自治领山岩石的颜色主要是棕茜草色或深红巧克力色，但其间散布着许多带状黄色岩。我认为是辉绿岩和沙岩组成。”[80]

队员的状况自是引起忧虑，但有多忧虑很难说。他们对气候变暖抱着很大的希望。斯科特与鲍尔斯可能是身体最好的两个。斯科特的肩膀很快复原，而“鲍尔斯棒得很，充满精力，一直跑来跑去”[81]。威尔斯这时比他们俩都觉得冷，他的腿仍没好，不能穿雪屐。欧慈有时脚很冷。但斯科特唯一担心的只有依凡斯。“他的伤处化脓，鼻子看起来很不妙，整个人显出筋疲力尽的迹象。”……“啊，我们已完成七周的冰冠之旅，大多数人都健朗，但若再拖一周，恐怕依凡斯要挺不住了，他的体力持续衰退。”[82]他们都增加了食物配给量，颇有助益，但仍抱怨饥饿、想睡。一到冰河区，天气较暖，他们便觉食物够吃了，“但我们必须赶路才有充裕的食物吃。虽然想休息，但行进速度尚可，愿得上帝垂怜。我们实在都累坏了”[83]。

南极地区无细菌，只有几种孤立的品种，几可确定是由上层气流自文明世界带来的。穿着湿衣睡在湿的睡袋里一整夜，包裹着冰拉一整天的雪橇，不会感冒，不会头痛。你会得营养不足的疾病，例如坏血病；如果食物解冻太久，也可能会食物中毒；如果你没有用够多的雪覆盖贮物墩的食品，太阳会照射到，虽然气温远低于冰点，但仍可能晒坏。不过并不那么容易得病。

另一方面，事情一旦出错，就很难扳正，尤其是割伤。极地旅行者因为孤立无援，处境可能很困难。没有救护车、没有医院，一个人躺在雪橇上对别人是很重的负担。事实上，任何从事极地旅行的人，都要有心理准备，必要时自杀，以免队友被拖累。这件事并不那么难做到，因为有时候情况实在恶化，人宁愿死，不愿活。我们在冬季之旅时便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我还记得与鲍尔斯讨论过此事，他早有计划，在必要时用冰斧结束自己，不过我不知道他如何能成功。要不然，如他所说，可以跳进冰缝，再不然还可以到医药箱弄点鸦片吃。那时我听得吓坏了：我自己还没这样想过。

他们于二月八日离开达尔文山下的上冰河库。那天他们搜集了最重要的地质样本，应威尔森的特别要求，绑在雪橇后面。这些样本主要也都是他搜集的。达尔文山和巴克莱岛都是真正的大山之巅，突出于冰河顶之上。路径靠近两山，但未真的触及两山。沙克尔顿在巴克莱岛发现煤层，显然此地在地质学上很重要，因为这是南极唯一找得到化石的地方，至少据我们所知是如此。冰河两侧朝山脉处，放眼望去尽是冰瀑，向上朝巴克莱岛瞧，冰瀑像长条断裂的波。贝德摩冰河最难行的一点是，往上爬时你看见冰瀑，可以避开它；往下行时你走进冰脊与冰缝区中间，才知冰瀑在眼前，那时候你完全不知该往左还是往右才能出此迷宫。

依凡斯这天不能拉车，缰索自雪橇上解下，不过这不见得是很严重的迹象：沙克尔顿当年回程时到此也不能拉车。威尔森记载如下：

二月八日，巴克莱山崖壁。很忙的一天。上午行军很冷。南风如刀。伯第解下缰索，滑雪去达尔文山采来些辉绿石，这是他在那冰原岛所见的唯一石种。我们进入脆雪地表，雪片破裂几乎到膝，雪橇滑刀也是。起先我以为是走在很薄的冰缝雪桥上，后来便宽了心，渐渐走到冰瀑上，好不容易把稳雪橇不致滑落。终于下得冰瀑，续朝西北或北进入地面，然后就在巴克莱山的巨大沙岩崖壁下，冰碛石上扎营。这里背风，很暖：很好的改变。午餐后我们都去调查地质，直到晚餐方归。晚餐后我检视冰碛石，睡得很晚。沙岩崖壁很壮观，冰碛石中有很多石灰岩团块，辉绿石层则到处都可见。沙岩峭壁的高处似乎都有煤层，也有风化的煤层与植物化石。做了一天的实地调查，短短的时间内取得一些很棒的样品。

摄莱特——莱岛巴克

二月九日，冰碛石之旅。我们沿着冰碛石往下走，在巴克莱山脚下，我解开缰索，在岩石上察看了半小时，又在素描本上画了些好东西。之后我们离开冰碛石，在粗糙的蓝冰上顺利行进一整天，路上有一些很小的冰粒区，在其中一个上面搭营过夜。

天空阴沉有雾，不过到夜晚清朗明亮起来。现在气温零上十度，我们都大感舒畅。没有风，不像在高原上风刮个不停，气温总是零下二十度。

二月十日。十六海里（？）上午行军迅速，从十点至两点四十五，朝造云山行进。

天气阴沉，逐渐雪雾模糊，开始下大结晶……下午走了两个半小时，便因在蓝冰上下山，却完全看不见，只好扎营。

——威尔森的日记

陷入乱冰阵

次日光线很差，地面又难行，他们陷入另两支队伍回程时都陷入的同一个压力冰脊区。也像别队一样，他们直走到中途才发现。

之后做了致命的决定：靠东走。直走了六小时，希望有好的进展，进展我想是有的，不过最后一两小时进入常见的陷阱。等又到好地面后，我们午餐，以为一切都已好转，但午餐后半小时却进入我所曾见的最糟的乱冰区。此后三小时，我们穿着雪屐横冲直撞，先是以为太靠右了，后来又觉得太靠左了；同时地面越来越紊乱，我的士气受到很大的打击。有时候觉得再也不可能寻得路，走出这可怕的乱阵。

……地面的乱象改变了性质，本来是不规则的冰缝地表，现在变成巨大的深渊，非常难以越过。我们奋力突围，渐渐有些气急败坏。到晚上十点才终于出来，总计已行军十二小时……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六七页

威尔森接着叙述：

二月十二日。我们在冰瀑与冰缝区外面睡了一夜好觉，早餐喝了茶，吃了点薄粥与饼干，便开始上午的行军，穿着钉鞋在粗石散布的蓝冰上好好走了一程。之后又陷入一座冰瀑，在里面迷失了好几个小时。

凯芬山，威尔森绘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二月十三日。在冰瀑冰缝间，非常硬而不规则的蓝冰上睡了一夜之后，每个人只吃了一块饼干，喝了一点茶。没有雪可用来压帐篷裙边，只得用雪屐等物代替。十点出发，在坚硬粗糙的蓝冰上行军顺利，到下午两点找到库藏；只在昨天的乱冰区耽搁了半小时。浓雾迷漫，下雪且多云，只隐约看得见库藏点。不过我们找到了，又累又饿，扎营煮了肉饼粥和茶，每个人还吃了三块饼干。之后带着三天半的粮食再出发，沿造云山的冰碛石往下行。在硬蓝冰上走了约四小时，最后一小时我获准去探查两条圆石线。外面的一条全是辉绿石和石英岩，靠内的一条全是辉绿石和沙岩……我们在内线圆石上扎营。整个下午天气晴朗。

——威尔森的日记

这时威尔森和鲍尔斯都得了严重的雪盲，只是威尔森没在日记中提及。这晚斯科特说依凡斯没有力气帮忙做营地工作。二月十四日又顺利行了一程，但是，

不容否认，我们力气不足。没有一个人强壮：威尔森的腿仍不好，不敢穿雪屐滑行；最糟的是依凡斯，他非常让我们忧虑。今晨他忽然说他的脚上长了一个巨大的水泡。路上他必须调整钉鞋底，因此延误了行军。有时我觉得他的情况正由坏转为更坏，但我相信如能像今天下午那样穿雪屐稳定前进，他会慢慢好转。他觉得饿，威尔森也是。但我们不能冒险增加配给，我身为值班厨子，给大家吃的是足量的食物。我们现在扎营拔营速度迟缓，行程因而延误。今晚我向大家谈到此事，希望能有改善。我们需要那么多小时才走得了那么多路程。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七〇、五七一页

这队人出了问题：我是说，即使把旅程艰困的因素计算进去，还是不对劲。除了在贝德摩冰河底下以及极点附近为暴风雪所困之外，所经历的困难都没有超出预料的范围。不过，斯科特原本以为依凡斯是全队最强壮的一个，却已经不行，而他也承认其他队员也体力不佳。这里似乎有什么不明因素在内。

依凡斯倒了

威尔森的日记继续：

二月十五日。十三又四分之三海里。自伤腿以来首次穿上雪屐，整天穿了九小时。到夜晚腿有点痛和肿，我每晚用雪敷。我们还没与凯芬山平行，到底离下冰河库还有多远，引起了一番讨论。可能有十八到二十海里。我们再度减少食物的配给，今晚只吃了一块饼干和稀肉饼粥。明天只剩一天的食物，要撑两天。下午天气变得非常阴沉，接着开始下雪，我们虽照常走了四小时，却很困难，只前进了五海里多一点。不管怎样，今晚我们离库藏近了些。

二月十六日。十二海里半。早上吃了一块饼干和薄粥后动身，天气晴朗，但下午又变成阴天。午餐地点几乎与十二月十五日在凯芬山的午餐完全相同。整个下午天色越来越阴暗，三个半小时后依凡斯昏倒了，连穿雪屐抓住雪橇滑行都不能够，于是我们扎营。四处不见陆地，但一定离支柱岩（PillarRock）很近。依凡斯昏倒的部分原因是他一辈子没生过病，而现在两手冻伤，不知所措。我们午餐和晚餐都吃得很少。

依凡斯死亡处，下冰河库则位于远处支柱岩附近——威尔森绘于一九一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二月十七日。天气放晴，我们轻易找到库藏处。但走到一大半时，依凡斯的雪屐脱落。我们让他调整好继续拉车，但同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遂要他解开套索，把雪屐绑好再跟上来。他遥遥落后，我们扎营用午餐后他还没有到，我们便回头去找他。他跌倒了，手又冻伤，我们于是回去拉雪橇来，把他放在雪橇上，因为他很快就不能走路了。我们把他抬进帐篷时他昏迷着，晚上约十点时他死了，中间一直没有恢复知觉。这晚我们只在睡袋中休息了一两个小时，起来吃了一顿饭后，在压力冰脊间往下走约四海里，抵达下冰河库，在此扎营，好好吃了一顿，睡了个好觉，这些是我们迫切需要的。库藏品完好无缺。

——威尔森的日记

很糟糕的一天……在讨论症状时，我们认为他在快到极点时开始衰弱，后来加速恶化，先是由于手指冻伤，后来由于在冰河上跌倒，再是因为他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威尔森认为他跌倒时一定伤了脑。这样失去一个队友，真是可怕，但冷静思考后觉得，过去这一周忧虑之甚，以此方式结局不能再好。昨天午餐时讨论处境，显示在离家如此远处，有一病人需要照料，让大家感到多么绝望。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七三页

第十八章　探极之旅（六）

这群快乐的人，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银色海中的珍贵石头，

像城墙堡垒般护卫着他们的地方……

这块福地，这片泥土，这个王国，英格兰，

哺育、生养了这么多的国王……

这块亲爱之人的土地，这块亲爱的、亲爱的土地。

——英国文豪莎士比亚

六、最远的南方

斯蒂文森曾写到一个旅行人，他的妻子在他身边睡着，他的灵魂则重新去到记忆中经历过的冒险。他对此很感愉快，我料想他的旅行是安适的，至于自贝德摩冰河下来的这群人，他们会带给你夜复一夜的噩梦，多年以后还让你子夜惊魂。

当然他们既衰又弱。但我不认为环境艰苦与出门太久，是他们衰弱或依凡斯倒下的全部原因。依凡斯倒下，可能与他是全队个子最大、最重、肌肉最强壮有关。这样的人，人家指望他拉最多的重量、驾驭最大的机器，却没给他更多的食物，我恐怕他是受不了的。看情况，这些人所吃的东西不足以支应他们的工作量；若如此，则最重的那个人比别人更早感觉其不足，而不足的程度也比个子小的人更严重。依凡斯一定经历了最难堪的日子：我认为各人日记中清楚地显示，他受了极大的痛苦而没有诉说。若是在家，他该躺在床上受照顾；在这里，他却必须行军（死的那天他还拉车），直到他以被冻伤的双手与双脚一起在雪地里匍匐前进——可怕。最觉得可怕的恐怕是那些发现他如此的人，他们还坐在帐篷里看着他死。我听说单纯的脑震荡不会这样突然置人于死地，也许是血块移转到脑部所致。

时序已迟，前途堪忧

由于种种原因，他们拉着极轻的雪橇，走下冰河的时间几乎与我们满载上行的时间一样长。从上冰河库到下冰河库有七天的粮食，鲍尔斯告诉我，他认为这分量足够。两个支援队虽然都在造云山上陷入冰缝乱区，但确实都在时限内赶到了。最后回返队花了七天半，而探极队花了十天：后者比前者在高原上多待了二十五天半。由于下冰河速度缓慢，探极队这时候首次食物短缺，这情形一直到三月十九日扎营时才再度发生。除了这些时候以外，他们一直都有充裕的食物，甚至更多。

回程时抵达冰棚以前，他们遇到的天气既不能说反常，也不能说出人预料。到冰棚上后，还要走三百英里（二百六十海里）才到一吨库，再走一百五十英里（一百三十海里）到小屋岬。他们刚取到五人的一周食物：从贝德摩到一吨库之间还有三个库，各有五人的一周食物。现在他们只余四人，要越过冰棚主体，不见陆地，也不再受到较暖的海风的直接影响。这个月份冰棚中部的天气如何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想到三月的天气会非常冷。沙克尔顿是一月十日转头回家的，二月二十三日抵达他的冰崖库，二月二十八日回到小屋岬。

威尔森的日记继续：

二月十八日。我们只睡了五个小时，下午两点起来后，吃了奶油、饼干和茶，然后动身越过入口鸿沟，到杀马营。路上去察看了希望山的一片冰碛岩。

二月十九日。为了制作新的三英尺长雪橇，并且挖出马肉，动身迟了。在很沉软的地面拉行了五海里半。

这恶劣的地面是在冰棚上往回走的第一段。由此时起，他们一直抱怨地面难行，但部分原因一定是他们自己体力衰退。后来气温很低，地面难行是可以预期的，但此时，温度不算很低，约零度到零下十七度，大部分时候是好天。有一件事可注意：没有风。他们希望有风，风会从后面，亦即南方吹来。“啊！来一点风吧，”斯科特写道，“依凡斯那里显然多风。”他已经非常着急了。

如果照这样下去，我们就累了，但我相信这只是此地接近海岸而无风的缘故，只要继续往外走，不久就会离开无风区。现在（二月十九日）开始忧虑走不到恐怕是太早了。其他各方面都有改进。我们把睡袋摊开在雪橇上曝晒，干了很多。最重要的是我们又有充裕的食物可吃了。今晚我们焖烧肉饼及马肉，一致认为这是我们在雪橇旅行中吃过最棒的肉汤。可怜的依凡斯不在了，我们的配给因此丰裕些，但如果他在，而且体能好，我们应该可以走得快些。我不知道前途如何，时序已迟，我略感忧心。

以帐篷垫布当帆，在强风中拖雪橇前进———威尔森速写

二月二十日，他们行进七海里。“目前我们的雪橇和雪屐都深犁出痕迹，回头看时迤逦好几海里。很苦，但扎营时通常便忘记了这苦，只管享用美食。祈祷上帝给我们好行的地面，因为我们没有以前健朗了，而季节迅速前移。”到二月二十一日，“只走了八海里半，其困难却是未曾有的，但我们还可以如此前进。”[84]

二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时，微风忽然从南偏东南方来，风力四至六级。他们张起雪橇上的帆，但立即不见原来依循的旧迹，结果没找到应该已到的石墩与营地。鲍尔斯相信他们太靠近陆地，于是他们往外移，但仍没找到库存所在的路线，亦即他们的性命所系。斯科特认为他们太偏外，而不是偏内。次日鲍尔斯测量了角度，凭借薄弱的证据，他们判定还是太靠近陆地。垂头丧气地走了一程，“但正准备扎营午餐时，鲍尔斯锐利的目光侦测到一个旧午餐营石墩，经纬仪上的望远镜证实不错，我们的士气随之大振”[85]。之后威尔森再度“严重雪盲，戴着护目镜都不能睁开眼睛看路。吃了肥马肉汤”[86]。这天他们抵达下冰河库。

时运不济，冰锋逼人

他们时运不济，但若非遇到冷锋，应该也没事。这冷锋像晴天霹雳，完全没有料到，前人未曾提起过，而且是致命的打击。冷锋本来也不算太强，但要知道他们已出外四个月，先是奋力攀上全世界最大的冰河，在软雪中行走，接着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待了七个星期，忍受大风与低温；再来眼见一个同伴死去——不是死于床上、医院或救护车上，不是突然死的，而是缓慢地，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双手冻伤、脑筋逐渐不清。到后来他们一定想过，每个人在内心里想过，他们应不应该留下这人去死，好让其他四人存活。他是自然死亡，而他们出到冰棚上了。

如果事先预料到这些情况，并且做好准备，他们本来可以安然返家。有的人说气候反常，但没有证据显示是反常。不错，气温在白天是零下三十多度，夜间降至零下四十多度。另一个事实是没有南风，因此地表附近的空气没有与上层混合，辐射散热特别强，地面附近形成一层冷空气。结晶也因此在雪地上形成，且没有风把它吹散。随着气温下降，地表更不利于雪橇的滑刀，这我在前面已解释过[87]。他们像是在沙上拉车。

以这样困难的地面而言，他们行进相当迅速：二月二十五日是十一海里半，次日也一样；二月二十七日十二点二海里，二十八日和二十九日都是十一海里半。如果能保持这样的速度，他们一定可以出来。但我想大约就在此时，他们先是猜想，后来确定，他们没法走完。三月二日午餐时斯科特写了以下一段日记：

祸不单行。我们昨天下午相当轻易地走到了库藏地（中冰棚库），自那时起，已受到三次打击，使我们的处境很不利。首先，我们发现油量不足，再怎么省着用，也撑不到下一库（七十一海里外）。其次，提多给我们看他的脚，脚趾头肿得很厉害，显然是低温之下的冻伤。第三个打击是晚上出现的：风，我们本来很高兴有风，但风带来黑沉的天色，夜间气温降至零下四十度，今晨我们花了一个半小时才把靴袜穿好。

不过我们还是八点不到就出发了。我们完全没见到石墩与旧迹，只能尽量稳定朝北偏西方向前进，但什么也没见着。更糟的还在后头：地面糟透了。尽管在强风下张帆前进，仍只走了五海里半。我们的情况极其拮据，因为很明显不能花更多的时间行军，我们都冷得不得了。

——《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八二、五八三页

那天他们总共走了近十海里，但三月三日他们困苦益甚。“上帝帮助我们，”斯科特写道，“我们不能再这样拉曳下去了，真的不能。在一起时大家都表现得欢欢喜喜，但每个人内心的感觉我只能猜测。早晨穿好靴袜需要的时间越来越长，因此就一天比一天更危险。”

以下摘录自斯科特的日记：

三月四日，午餐时。我们的处境确实艰困，但尚无一人灰心丧气，至少大家都表现得开开心心的，可是每当雪橇在沉软的沙地上怎么也拉不动时，我的心不由得往下沉。目前气温是在零下二十几度——比前几天好，舒服多了，但不久一定又会有冷锋来袭。我恐怕欧慈会受不了这样的天气。愿神相助！我们不能指望有人来助，除了下一库可能会有较多的食物以外。如果到了库藏地却发现油再度短缺，那可真糟了。我们到得了吗？在高原上时，我们会觉得这是多么短的距离！若不是威尔森和鲍尔斯都如此乐天开朗，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三月五日，星期一，午餐时。很遗憾地说，情况益发不妙。昨天下午有斜向的风，走了五个小时，把早上的三海里半可怜成绩增添为九海里多一点。喝了一杯可可，不敢费油煮肉饼，只略热了吃硬的，然后上床……每个人都萎顿下来，但最明显的是欧慈，他的脚很惨，昨晚有一只肿得老大，今晨跛得厉害。早餐我们喝茶，肉饼仍照昨晚那样吃，假装我们喜欢这种吃法。上午走了五小时，路面略微好些，有高突的雪脊。雪橇翻覆两次；我们步行拉车，前进了五海里半。距离下一库尚有两天的马脚程外加四海里。我们的燃油存量奇低，而那可怜的军人快要不行了。这很惨，因为我们爱莫能助；如果多吃点热食也许有好处，但恐怕也只有一点点。我们谁也没料到会遇上这样可怕的低温，除欧慈外，威尔森最受其害；我看主要是由于他以医生的自我牺牲精神照顾欧慈的脚。我们帮不了别人的忙，各人自顾不暇。行军沉重时，风穿透我们褴褛的衣服，我们觉得冷。他们每一个人在帐篷里时，都是欢欢喜喜的。我们想要以应有的精神下完这一局，但拖曳之艰难甚于我们生平所曾有，且是长时间的，而我们觉得进展甚缓。我只能说：“上帝助我们！”然后继续沉重蹒跚的脚步，冷、凄惨，但外表开朗。我们在帐篷里海阔天空无所不谈，但现在不谈食物，因为我们决定冒险吃足量的食物。此时我们实在禁不起饿。

三月六日，星期二，午餐时。昨天下午得风之助，进展略好些，一天共行九海里半，离库藏尚有二十七海里。但今晨情况很糟。夜间天暖，我首次睡过头，多睡了一个多钟头。之后我们穿靴袜费了很长时间；之后我们拼命拖拉，却一小时走不上一海里路。接着起了浓雾，三次我们不得不解下套索去寻路。结果是整个上午走不到三海里半。现在太阳高挂，风却止了。可怜的欧慈不能拉车，我们寻旧迹时，他坐在雪橇上——他的勇气可佩，他的脚一定痛得要命。他没诉苦，不过现在精神时好时坏，在帐篷里也不大说话。我们在做酒精灯，准备当油用罄时拿来代替……

三月七日，星期三。恐怕是更糟了一点。欧慈的一只脚今晨实在严重；他真勇敢。我们仍谈论着回家以后要一起干什么。

昨天只前进了六海里半。今晨四个半小时走了四海里多一点点。距离库藏尚有十六海里。只要那里有正确数量的食物，而地面仍像现在这样，我们也许能撑到下一库（胡波山库，再过去七十二海里），但到不了一吨库。我们存着万一的希望，希望狗队去过胡波山，运去补给品，那么我们也许得救。如果油量又不足，那可是希望渺茫。可怜的欧慈看来大限不远，但我们每个人的情况也都不佳。其实以所做的超额工作而言，我们的体能算是出奇的好了。现在只靠丰富的食物支撑。今晨先是没有风，后来有寒冷的北风当头涌至。阳光明亮，石墩一个个显现。但愿能一直循迹到底。

三月八日，星期四，午餐时。早晨情况更坏；可怜的欧慈，左脚保不了多久了。穿靴袜很困难。我穿着夜间靴袜等了将近一小时，才开始换日间靴袜，可还是第一个换好的。威尔森的脚也出了问题，但这主要是因为他帮了别人太多忙。今晨前进四海里半，离库藏尚有八海里半——说起来近得荒谬，可是以这样的地面，我们知道速度不及平日的一半，要想以平日一半的速度前进，差不多要花两倍的精力。大问题是：到了库藏地，会有充足的粮油吗？如果狗队运补过，我们或许还能走长远的路，如果又是燃料不足，那真不堪想象。不管怎样，我们的处境坏极了。

三月十日，星期六。事态持续下滑。欧慈的脚更糟。他精神萎靡，想必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今晨他问威尔森他有没有希望，比尔当然说不知道。事实上他没希望。不只是他，即使他现在倒下，我也怀疑我们走不走得到。极其小心的话也许有微小的机会，但不大。天气情况很差，我们的衣物越来越包满冰，难以处理……

昨天走到库藏处，胡波山。令人泄气，样样短缺。我不知道该怪谁。狗队，本来是我们的希望之所寄，显然没能来。猜想密勒斯回程不利。

今晨吃早餐时无风，但拔营时风自西北西来，风力迅即增强。走了半小时后，我看出大家都不能这样迎着风走下去。只好扎营，在一点也不舒服的帐篷里避风，风甚险恶。

三月十一日，星期天。提多命在旦夕。我们或他会怎样，只有上帝知道。早餐后我们讨论此事；他是勇敢杰出的人，明白状况，却要求我们给建议。我们没什么可说，只能敦促他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讨论有一个尚可满意的结论：我命令威尔森取出可以结果各人性命的药品给我们，好让各人都知道可以怎么做。威尔森无计可施，若不交出，我们便要夺过医药箱来搜。我们有三十片鸦片，他还留下一剂吗啡。这方面都安排好了。

马队的最后一员（欧慈）——威尔森绘

今晨出发时天空阴云密布，什么也看不见，找不到旧迹，一定走了很多冤枉路，一早上才走了三点一海里——拖曳沉重得可怕，不出所料。知道如果无风或地面不改善的话，现在我们一天顶多只能走六海里路。我们有七天粮食，六乘以七等于四十二，距一吨库尚有五十五海里，换言之还差着十三海里，这还是说如果不出别的差错的话。同时，季节已迅速前移。

三月十二日，星期一。昨天走了六点九海里，低于必要的平均数。其他情况大致如旧，欧慈不怎么拉车，现在不只是脚，他的双手也不管用了。今晨四小时二十分钟内前进了四海里，下午可望再走三海里，七乘六等于四十二。我们据一吨库应还有四十七海里。我怀疑我们走不走得到。地面仍很糟，冷气侵人，我们的体能继续走下坡。上帝救命！一个多星期没有一丝有利的风，反倒只有顶头风。

三月十四日。无疑在走下坡，什么都不对。昨天醒来时吹强烈的北风，气温零下三十七度。不能迎风走，只好留在帐篷内，到两点才出发，前进了五又四分之一海里。本想晚一点再走一段，但因北风始终未完全消歇，而随着太阳下去，气温也下降，大家都觉得非常冷。在黑暗中做晚饭，弄了很久。

今晨上路时有南来的微风，张起帆，相当快地经过一座石墩；但半途风转为西风偏南，或西偏西南方向，穿透我们的风衣和手套。可怜的威尔森冷得不得了，好半天脱不下雪屐。鲍尔斯和我两人扎好营，等我们终于进得帐篷，都冷得要死。现在正午的气温零下四十三度，风且很强。我们必须上路，但现在每次扎营都越来越困难，也越危险。想必结局已近，希望是一个慈悲的结局。可怜的欧慈脚再度冻伤。我想到明天不知是什么情况，不由得毛骨悚然。我们其他人竭尽全力才没有冻伤。实在料不到这季节会有这样的温度，刮这样的风。帐篷外面真是可怕。必得奋斗到最后一块饼干；但在那以前配给不能减量。

三月十六日，星期五，或十七日，星期六。已不知今日何日，猜想十七日是对的。悲剧一出一出发生。前天午餐时，可怜的提多说他不能再走了；他建议我们留他在睡袋里。我们不能这么做，说服他下午继续随我们行军。尽管身体实在不行，他还是奋力跟上，前进了几海里。晚间他更恶化，我们知道时候到了。

如果有人找到我这本日记，我希望这些事实公诸于世。欧慈最后想着的是他母亲，但在此之前他想着他的军团，相信他们会高兴他如此勇敢地面对死亡。我们可为他的勇敢作证。他身受极大的苦楚好几周，从不发怨言，一直到最后一刻都能够而且愿意讨论外界的事。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也没有放弃希望。他是个勇敢的人。这是他的结局。他睡了一夜，希望不再醒来；但早晨他醒来了——就是昨天。外面刮着暴风雪。他说：“我出去一下，可能会耽搁一点时间。”他走进暴风雪中，我们从此未再见到他。

我要借此机会说明，我们自始至终守着患病的同伴。以依凡斯来说，他躺着昏迷不醒时，我们已没有食物，为着其余人的安全，我们似乎应该抛弃他，但是上帝在此关键时刻仁慈地带走了他。他是自然死亡，我们在他死后两小时才离开。我们知道可怜的欧慈是走入死亡，我们没有劝他不要去，因为那是一个勇敢的人、一个英国绅士的行为。我们都希望能以同样的精神面对死亡，且确知那时刻已不远。

我只能在午餐时写日记，其后仅偶然得空才写。冷气侵人，正午时气温零下四十度。我的同伴总是笑语欣然，但我们随时可能遭严重的冻伤，虽然我们总是谈论回去以后要如何，恐怕没有一个人内心真的相信。

现在我们行进中也觉得冷，除了进餐时以外，总是冷的。昨天因刮暴风，只得躺在睡袋中，今天则极缓慢地前进。我们在第十四马队营（No.14PonyCamp），距一吨库仅马队两天的行程。我们把经纬仪、一架照相机和欧慈的睡袋、日记等留在这里，应威尔森特别要求而携带的地质样本则会随我们一起，或在我们的雪橇上找到。

三月十八日，星期天。今天午餐时，我们离库藏二十一海里。厄运当头，但也许会转运。昨天有顶头风和飞雪，只好停下来。西北风，风力四级，气温零下三十五度。没有人能面对此天气，何况我们已累得差不多了。

我的右脚失去知觉，另一脚的脚趾头也差不多全没知觉——两天前我还自负脚的情况最好……鲍尔斯现在身体最好，但反正已无人可比较。他们俩仍很有信心能走到——或假装有信心，我不知道！炉子里的油装得半满，这是仅余的了，还有少量酒精——这些一用完，我们就连水都没得喝了。眼前顺风，也许有助。每天所行海里数与出来时相比，简直少得可笑。

风雪中的营地，前面是遭雪堆半埋的雪撬———威尔森绘

三月十九日，周一，午餐时。昨晚扎营困难，冷得受不了，直到晚餐下肚。晚餐是冷肉饼和饼干，用酒精灯煮了半杯可可。之后，与预期相反，我们暖起来，睡了个好觉。今天仍照常拖运。雪橇重得可怕。我们距库藏地十五海里半，三天应可到。进度真慢！我们尚有两日的粮，但只余一日的燃料。我们的脚全冻坏了——威尔森的最好，我的右脚较差，左脚没事。没有热食下肚，没法让脚回暖。我们就算活命，截肢恐怕难免，但麻烦会不会更大？这是严重的问题。天气待我们苛刻，风是北至西北风，今天气温零下四十度。

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三。周一晚上已走到离库藏仅十一海里处，却因暴风雪，昨天不得不躺了一整天。今天也没希望。威尔森和鲍尔斯要去库上取油。

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暴风雪狂暴依旧，威尔森和鲍尔斯不能动身。明天是最后的机会。没有燃料，食物也只剩一两块。死期一定将近了。已决定要自然死亡。我们要走向库藏，不管有没有用，然后死在路上。

三月二十九日，星期四。自从二十一日以来，一直是刮西偏西南与西南狂风。二十日那天，我们的燃料仅够给每人烧两杯茶，食物也仅够两天份。每天我们都准备好要向十一海里外的补给站出发，但是营帐之外仍旧是风雪翻腾的景象。我想我们不能再盼望更好的情况发生了。我们一定会撑到最后，但我们越来越衰弱，当然，尽头是不远了。

真惨，我想，我不能再写了。

——罗伯特·斯科特

最后一笔：

天可怜见，照顾我的人员。

以下摘录自斯科特所写的信：

致威尔森太太

我亲爱的威尔森太太：如果这封信到达你手中，比尔和我一定已经一起走了。我们现在已很接近终局，我想要你知道他在这最后时刻多么了不起——始终开朗愉悦，随时愿意牺牲自己照顾别人，丝毫不曾出言抱怨我把他带入这场困境。幸好，他并没受病痛之苦，仅有小的不适。

他的眼睛散发能安慰人的蓝色希望之光，他的心灵平和，信仰让他心安理得，知道自己是万能上帝宏图伟构的一部分。我无别计可安慰你，只能告诉你，他死时恰如其生前，是个勇敢、真诚的人，是最好的同志、最忠实的朋友。

我全心为你悲痛。

斯科特敬上

致鲍尔斯太太

我亲爱的鲍尔斯太太：这封信到你手上时，恐怕你已经受到生命中最大的打击了。

我是在我们非常接近旅程终局时写此信，在此时刻，我有两位最英勇、最高贵的绅士与我为伴。其中一位是您的儿子。他已成为我最亲近、最可靠的朋友之一，我欣赏他极其正直的天性、他的能力与旺盛的精力。当处境越来越艰难时，他不屈不挠的精神益越焕发，他至死维持欢喜、希望与不屈……

斯科特敬上

致巴里爵士

亲爱的巴里：我们在一个很不舒服的地点濒临死亡。希望有人找到这封信，寄给你。我要向你道别……再见。我一点也不畏惧终点，但遗憾在漫长的旅途中为未来筹划的一些小小的乐趣将不可得了。我也许不算是伟大的探险家，但我们的长征是历来最长的，而且非常接近大成功。再见，我亲爱的朋友。

斯科特敬上

我们处境绝望，脚已冻僵，等等。没有燃料，距离食物贮藏地还很远，但你如在我们的帐篷里，会觉得开心：听我们唱歌、笑谈回到小屋岬要干什么。

（过了些时）我们很接近终点了，但还没有也不会失去开朗的心情。我们被暴风雪困在帐篷中已四天，没有食物，也没有燃料。我们曾计划在落到如此地步时结果自己的性命，但后来决定在路上自然死亡。[88]

以下摘自给其他朋友的信：

……我要告诉你，我担任这工作并“不”嫌老。先倒下的是比较年轻的人……再怎么说，我们为国人树立了好榜样，不是把自己逼入死角，而是在陷入死角时怎样以男子汉的态度面对。我们若不顾生病的同伴，原可以逃出死亡的魔掌。

威尔森，世界上最好的人，一再牺牲自己，照顾队上生病的人……

……我们的旅行是记录上最壮大者，没能回来，不因别的，只因最后关头运气太差。

我本有好多好多关于此次旅行的故事要告诉你们，来此旅行比窝在太过舒适的家里好太多了。

以下是致大众的公开信：

出此大差错的原因不是筹划失当，而是在所有必须冒的风险上都运气不佳。

一、一九一一年三月损失作为运输工具的马匹，使我无法按照预定计划及早出发，也使能载运的货品减少。

二、往南去的旅程中，天气始终不好，尤其在南纬八十三度遇到狂风，耽搁了行程。

三、冰河较低处的软雪也减缓了行速。

我们凭借意志力突破这些困难，成功抵达南极点，但粮油存量因此降低。

我们的食物供应、衣物及在冰棚内部七百海里南极点来回的库存，每一个细节都非常精确周详。探极队原本可以安然自冰河下来，食物充裕有余，但最不可能垮掉的人出人意料地垮掉了。依凡斯本是全队最健壮的一个。

贝德摩冰河在天气好时并不难攀越，但我们回程时没有遇上一个好天；再加上有一个队员生病，大为增加了我们的忧虑。

我在别处说过，我们陷入可怕的乱冰区时，依凡斯受到脑震荡——他是自然死亡，但其余队员因此大受震撼，而季节入秋也出奇的快。

但以上所举的各项事实，与我们在冰棚上的意外遭遇相比都不算什么。我仍认为我们为回程所做的准备是相当恰当的，我也相信世上无人能料及在这个月份，冰棚上的气温与地面会是如此。在南纬八十五度到八十六度的高原，我们遇到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几度和零下三十几度；而在冰棚上，纬度八十二度，高度低了一万英尺，我们碰到的气温却是白天零下三十几度，夜晚往往低至零下四十七度。白天行军时且连续碰到顶头风。显然这些情况来得突然。我们的失败便肇因于这突发的、看不出有什么道理的严酷气候。我相信世上没有人经历过这一个月我们所经历的状况，而若不是第二位同伴，欧慈上尉，也生了病，且库存的油料不知何故短缺，再加上最后距库藏不到十一海里时为暴风雪所阻，则虽然天气如此，我们仍可突围而出。最后一项的打击实在是运气太差。我们走到离一吨库不到十一海里处时，尚有仅够一餐的燃料和两天份的食物。但连续四天，我们不能出帐篷一步——狂风在四面怒吼。我们体力衰弱，书写困难，但就我个人而言，我不遗憾做此旅行。

这趟旅程显示英国人能吃苦耐劳、互相帮助，并且一如前人，以刚毅的精神面对死亡。我们冒险，我们知道此行有风险，后来事情发展不利，我们没有理由抱怨，只能屈服于上帝的意愿，但仍下定决心尽力到底。我们愿意在这件事业上奉献生命，是为了我们国家的荣誉，我呼吁国人善待我们的家人部属。

如果我们活下来，我会叙述我的同伴们刚毅、坚忍及勇敢的故事，每个英国人都会为之感动。这几张粗略的字条和我们的尸体应已说明了这故事的梗概，但是我相信，像我们这样一个伟大、富裕的国家，一定会好好照顾我们的遗属。

斯科特绝笔

第十九章　永远不再

多年之后，我再度成长，

活过、写过这么多生生世世，

我再度嗅到雨露的气息，

再度细品诗文，那是我唯一的光。

不可能吧

我会是他

受暴风雨整夜吹打的那人。

——英国诗人兼牧师乔治·赫伯特

极地之旅完全是个浪费？

当事情发生时，我们贴得太近，无法理智判断，而那时我年方二十四，身为僚属，并非没有能力评断长官，而是因年轻，不敢相信自己的评断有何价值。现在，我不可避免要做些比较成熟的评论。现在清楚地看出，我们虽造成了最大的悲剧，并且正因为是这么大的悲剧，所以永远不会忘怀，但制造悲剧毕竟不是我们的本分。年龄增长十岁，让我有比较宏观的视野，看出往南极旅行的并非一个队，而是两个，对比极为强烈的两队。阿蒙森的那队直接去，最先到，一员不损地回来，他自己和队员没有受到额外的压力，只是做极地探险的日常工作。井然有序，实事求是之至。反观我们这队，冒惊人的险，像超人似地刻苦耐劳，获致不朽的名声，每年八月在大教堂礼拜中被纪念，还竖立雕像，但是去到极点时，却发现此行完全没有必要，还害得最好的人手死在冰棚上。这强烈的对比不能视而不见，写这样一本书却不谈及此事便是浪费时间。

首先容我公正地评述阿蒙森。我没打算隐藏先前我们对他的恶感，那时他让我们误信他整修“前进号”是要去探北极，他先向北航，然后突然转向南方疾驶。这种伪装突袭给人的印象极坏。但是当斯科特抵达南极点，发现阿蒙森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来过时，他的痛心并不是像小学生输了一场球那样。我已描述过斯科特及其四名同伴付出怎样的代价才去到极点，回程又如何艰苦万状，而终于死在路上。冒这样的险、受这样的苦，主要是为了想知道那个太阳永不落下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在那里，人像烤肉叉上的肉，旋转不已却没有轨道；在那里，他不管把脸转向那一边，都永远面对着北方。斯科特一看到挪威人的帐篷，便知道有人捷足先登，他再没有可以奉告世人的新闻。除非阿蒙森在回程中死掉，否则斯科特没有成就可言；而在这件事上，他自己的风险也一样大。极地之旅完全是个浪费：这才是令他们眩晕的冲击。难怪在回程路上，当他们的路径与挪威人分道扬镳时，鲍尔斯很高兴再不必见到对方的行迹。

一切在数难逃

所有这些悲痛都过去了，未来的探险家不会在意这些。他会问，阿蒙森轻易成功的秘诀是什么？我们所受的苦楚和损失能给他什么教训？我先谈阿蒙森的成功。无疑这个人本身的出色品质是成功的关键。这位探险家有一种睿智的特质，他猜到鲸鱼湾有陆地坚固如罗斯岛。其次他有伟大的领袖气质，敢于冒大险：他不采斯科特和沙克尔顿已探勘过、确定过的探极路线，决定找出第二条路，自冰棚翻越山脉到高原，所冒的险不可谓不大。结果他成功了，并证明他的路线是已知通往极点的最佳路线。但在过程中，他很可能失败而丧命。他的推理能力与果敢精神相结合，促成了他的成功，这一点绝对不容低估。但任何比较保守的捕鲸船船长恐怕都不肯像斯科特那样，尝试同时使用机动运输工具、马拉车与人力拉车，而会坚持只用狗，并且用雪屐驾狗。就是这些日常的抉择，让阿蒙森轻轻松松往返极点，人和狗都不特别累，也没有大困难。他从头到尾没有拉过一海里的车。

这样轻易的成就决不表示阿蒙森的人品质比我们高。我们的头脑和胆气都不输人，倒可能是太过人。我们主要是一支科学探测队，只是拿南极作饵，争取公众的支持，其实那一地点并不比高原上任何其他地方更重要。我们循着最有成就的极地探险队——斯科特的“发现号”之旅——的足迹前进。我们有英国所派出最大、最有效率的科学家队伍。我们目标散漫，充满各种各样智性的兴趣与好奇心，承担了两三支探险队加起来的工作。

很显然，这样精力分散对我们不利。斯科特想去到极点，这是危险而艰苦的功勋，但是实际可行。威尔森想取得帝企鹅卵，这是危险至极而且累得不人道的苦差，虽然取到卵的三个人奇迹似的活了下来，但其实比较不切实际。这两件功业必须加起来计算。除了这两项，以及之前的运补之旅等等，在第二年秋天我们还拉雪橇出去，而最糟的一年还在后面：我们，留下来活着的人，出去寻找死人，又担心另一支活人队伍在某处冰上等我们救援。幸好他们结果安然无恙，但假如他们也死了呢，别人会怎么说我们？

世人尽多批评我们做事的方法。他们说应该带狗去，却没有告诉我们怎么带狗上下贝德摩冰河；他们愤慨几个人明明已经拖不动雪橇了，还要特意加上三十磅（约十三点六公斤）重的地质样本；但他们不知道雪橇难拉主要是因为雪地与滑刀的摩擦力，而不是载重。他们也不知道这些地质样本能显示南极大陆形成的年代，甚至植物的生成历史。这些人承认我们都很了不起，是英雄，很认真奉献，我们的探测成果非阿蒙森的队伍所能取代，但他们受不了我们，宣称阿蒙森不把人力花在科学上完全正确，往返极点是他的唯一目的，不让别的事耽误这目的完全正确。不错，阿蒙森以此为唯一的目的，但我们不是，我们是去为全世界增添所有有关南极的知识。

当然这整件事里有很多“要是”：要是斯科特带狗上得贝德摩冰河；要是我们没有在运补之旅中损失几匹马；要是狗队没有跑那么远，来得及运补到一吨库；要是在冰棚上多存些马肉和油；要是去探极的是四人而非五人；要是我没有遵守指示而从一吨库继续前行，必要时杀掉几条狗；或甚至我只要从一吨库再往前多走几海里，留下些食物和油料，砌个墩插面旗子；要是他们抢先去到极点；要是在别的季节……但事实仍然是：除非以狗为运输工具，斯科特不可能提早从麦克默多峡湾出发去极点：国王的人与国王的马都做不到。论者会说，那我们为何去麦克默多峡湾，而不去鲸鱼湾呢？因为去同一处，我们便可持续做科学观察，定点追踪在科学工作上是很重要的。也因为峡湾是唯一已确定通往极点之路的起点，这条路经过贝德摩冰河。

将极地探险当成事业

我认为一切都是在数难逃。我们的智慧不比任何人低。我承认我们在食物配给上精打细算，而在人力使用上耗费惊人，但我们别无他法：我们需要那么多人来拖曳，每个人都要充分运用，才能掌握时机。要做的事太多，可做事的时机太少。一般而言，我不相信有别的方法可行，但我不想看到别人再以同样的方法做这类事；我希望不必再做这种事。我希望英国认真从事，一次派够多的人去把事情办好。加拿大人就是这么做的，为什么英国不行？

但有一处我们浪费人力，原是可以避免的。我描述过每当紧急事情发生时，便召集志愿者帮忙，而总是立即有人应声而出。不幸的是，不仅在紧急事情上仰赖志愿者，很多日常工作应该分配好固定由谁担任的，也是由招募志工的方式来做；结果自然是勤快的人过劳。不躲懒原是荣誉。主其事者任容某些人过劳，事后却告诉这些人他们做得太多，这不是带人的好方法。不应该让部分人担负过多。到最后一年，我们才认真执行任务分配。

钱太少。如果不以探极为目标，也许斯科特筹不到那么多基金。大企业能从自己的产品中捐出的，我们都不缺乏：登陆用具、雪橇和科学器材都是第一流的；可是最重要的项目之一：船，却恐怕会让哥伦布触礁，也差点让我们葬身海底。

论者曰，哥伦布当年自加纳利群岛向西航行，去寻找一条近路，通往他心目中伟大帝国的熙攘大陆时，装备极其稀少。但他的三艘船，以当时的资源而论，比我们那艘老旧船要好得多了；何况我们是驶向冰之漠，那里的晨昏以年计而不以日计，连北极熊与麋鹿都不能存活。阿蒙森有特为探极而造的“前进号”，斯科特前次有“发现号”。可是像“狩猎家号”和“新地号”，是在木船市场上挑选的二手货，改装之后拿来运马、运狗、运车辆，以及所有极地探险所需的累赘东西，更别提还有人员，要在船上努力进行各种科学工作的人员。我不免想建议订立“极地工厂法”，明确利用只适合在伦敦桥与闸门之间行驶的船载人到冰天雪地为非法犯罪行为。

再说，连取得这种船都需要依赖乞讨才行。沙克尔顿在有钱人的门口徘徊！斯科特花了好几个月写乞讨信！这国家不觉得羞耻吗？

现代文明国家应该下定决心致力于研究工作，包括探险。又因为所有国家都会得到探险的科学成就之利，有很多方面可以进行国际合作，尤其在一个仅仅取得土地没有意义的地区，没有人能追究爱德华国王高原（KingEdward'sPlateau）与哈康国王领地（King Haakon'sPlateau）之间的界线。南极大陆绝大部分尚未探测，但仅凭已知的情况，便可确定那里不是可殖民之处；罗斯岛不适合移民聚落，那里只适合设立有特殊装备的科学站，人员以一年为期派驻。我们待三年实在太长了，若再加一年我们就要发疯了。我所参与的五次主要旅行中，有一次，即冬季之旅，以我们的装备根本就不该进行；另外两次，狗队之旅与搜索之旅，也最好是由尚未经历拉橇苦差的人担任。毋庸赘言，每当国家召唤，必有（一些）人应声而出、坚持到底；但是他们一样得付出代价。以我而言，付出的代价是透支生命力，永远无法复原；而那五个更强壮、更饱经风霜的人则付出生命作为代价。建立这种工作站、提供这种服务，不是个别英雄或热心人士可以向富人、向私人研究机构募款能做到的，要当成事业，成立公家组织来做。

值此飞行时代，下一次往返极点我想不会是由人拖拉雪橇，或人坐在狗拉、马拉、骡拉雪橇上去吧。也不需要一路堆置粮油用品了。我也希望不再需要由烧煤的二手船冲破浮冰群前进。要想以比较合乎人道的、文明的方式做这件事，需要有特别建造的、数量够多的船；特殊引擎的牵引机和飞机，以及特别训练的够多的人员。内阁部长们和选民都要了解知识的重要性，不须以受苦与死亡为饵。我自己是已经尽过力了，在归西以前应该不需再往南；但如果我要再去，我要在适当而合理的情况下前往。这样，也许不会以英雄之姿归来，但总是回得来。我要重申，南极，如果待的时间不是很长，又有现代化电力设施的住宿环境，在那里服公职恐怕比在热带当驻军好上一倍。我希望等斯科特回家——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因为冰棚在移动，一九一六年沙克尔顿和手下到南极时，找不到我们所立墓石的蛛丝马迹——害他丧命的艰难困苦已成如烟往事，他的悲伤之路已成康庄大道。

极地探险可改进事项

现在容我谈到细节。不管未来事情怎样好办，主持其事者首先需要知道我们有关油料、寒冷与食物等的经验。先谈油。

斯科特在最后的回程中几度抱怨油料短缺。毛病无疑是出在装石蜡油罐子口的橡皮圈上。油罐在夏天与秋天时会被太阳晒暖，而气温则极低。在《发现号之旅》中，斯科特写到他们在拉雪橇时取油的情况：

每个罐子都有一个小软木塞，这绝对是一大弱点；石蜡油很讨厌的一点是它会“爬”走，许多油就这样浪费掉了，尤其当雪橇在颠簸的地面前进时摇摆不已，甚至经常翻覆，油更是会渗透而出。这软木塞再怎么往下压，也没法压得很紧，携带更多的油是浪费，较好的方法是改用金属旋塞。打开一罐未开过的油，发现只有四分之三满，是很恼人的，这表示煮东西时得格外节省燃料。[89]

阿蒙森也写到他的石蜡油：“我们把它装在普通罐子里，但这种罐子不牢；并不是我们会损失油，而是得经常去旋紧它，否则便松掉。”[90]

我们的罐子上是依照斯科特的建议，装了金属旋塞，没人发现有问题[91]，直到搜索之旅，我们抵达一吨库扎营时，那里存有我上个秋季运来供探极队之用的粮油，食物装在帆布“箱子”里，埋在七英尺深的雪中，油则放在雪上，好让那红色的罐子作为库藏额外的标志。我们把箱子挖出来，发现放在里面的食物几乎不能吃，因为一冬一春，石蜡油渗入七英尺深的雪，沾染了食物。

接着我们找到探极队的遗物，得知他们缺油。回到埃文斯角后，有人在木屋附近挖掘，挖出一只木箱，内藏八桶一加仑的石蜡油。这是一九一一年九月放在那里的，原准备等“新地号”来，让它带往克罗齐角。船后来没能载去，冬天里箱子被雪掩埋，找不到也忘记了，直到十五个月后挖出来，其中三桶是满的，三桶空的，一桶三分之一满，一桶三分之二满。

石蜡油极易挥发，会从旋塞缝隙逸出，这过程无疑随着橡皮圈的损坏、硬化与缩小而加速进行。以后的探险队在这件事上必须非常小心：把油罐埋起来也许可以减少风险。

第二件须得谈到的事是斯科特在冰棚上遇到的意外之冷，这是他们致死的直接原因。

世上无人能预料到在这个月份，冰棚上的气温与地面会是如此。……显然这些情况来得突然。我们的失败便肇因于这突发的、看不出有什么道理的严酷气候。

——斯科特，《致大众书》

他们下冰河时温度是零华氏度以上，下到冰棚后一个多星期内也没有异常之处。然后在二月二十六日夜里，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七度。值得注意的是，太阳大约就在这时开始于午夜时分沉入南方地平线下。“冰棚中间实在是个很可怕的地方。”斯科特写道。

辛普森在他的气象学报告中，相当确定探极队遭遇的气温不正常。他说，记录“明白显示在每年极早期，离未冻之海并不太远的冰棚上，可能会极冷，比海上的温度低四十度以上”。又说：“很难相信三月间，麦克默多峡湾与冰棚南部会有将近四十度的温差。”一九一二年三月别的雪橇队的记录，以及在埃文斯角所做的记录，在辛普森看来都是支撑此说的证据，即正常的秋季气候不应像斯科特所经历的那样。

辛普森的说法是根据在麦克默多峡湾施放气象气球所做的观测。气球上所附仪器显示，冬季雪地表面辐射散失很快，贴地空气随之冷却，形成比略高的空气冷很多的一层冷空气，但这现象只有在无风时才会发生：若有风，冷气层便会被吹走，空气会混合，地面附近的气温便会上升[92]。

斯科特在日记中提到没有南风，依照辛普森的看法，这就是他们遇上低温的原因：在埃文斯角，气温因之降低十度，而斯科特他们所在之处可能降低二十度。

第三个问题是食物。这一点对以后的探险者最重要。探极队除了下冰河时有几天食物不足以外，配给食物充分甚至有余，但他们却因体力衰退而走不动。最先衰弱下来的是全队最大、最重的一个：“我们认为最不可能垮掉的人”。

口粮有两种。冰棚口粮（B口粮）是往南极路上，在冰棚上吃的。高地口粮（S口粮）是经过我们冬季之旅实验后的配分，我认为是迄今最好的口粮搭配，内含饼干十六盎司、肉饼十二盎司、奶油两盎司、可可粉〇点五七盎司、糖三盎司以及茶叶〇点八六盎司，总计每日每人三四点四三盎司。

十二个人自贝德摩冰河底开始食用高地口粮，所有存放备回程之用的也都是这种口粮。它比冰棚口粮让人饱足得多，早期在夏季冰棚上牵马、赶狗时吃不了这么多；但人力拉车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据计算，人体需要相当比例的脂肪、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才能在特定的环境下做特定的工作，但这比例究竟是如何却不确定。探极队的工作极累人：气温（最重要的环境因素）从相对较暖的冰河上下，到平均约零下二十度的高原稀薄空气。回程中在冰棚上，头一个多星期的气温并不很低，后来就变成经常都是白天零下三十几度，夜间零下四十几度。这种气温对于体力健壮、衣物也完好的人来说，不算太恐怖，但对已日夜辛劳四个月、食物又不足以补充体力的这些人来说，就很可怕了。他们是因寒冷而致死吗？

低温无疑导致他们的死亡，因为如果气温一直都高的话，他们不会死。但依凡斯活不成：他在低温出现之前便死了。依凡斯的死亡原因是什么？其他人又为何吃足量的食物仍然衰弱下来？衰弱得这么厉害，到后来是活活饿死的？

我一直怀疑光是气温太低，是不是就足以造成这出悲剧。这些人既吃足量的食物，在二月底碰到低温以前，理应就能承担所做的活儿，而不致体力减退。他们吃的固然足量而有余，三月份的天气状况却也比他们预期的差很多。五人当中最后尚存的三人，在最后一次扎营时情况很糟。战后[93]我碰到艾金森，发现他也开始和我一样对此存疑，不过他采取了进一步行动，找一个化学家，根据最新知识把我们的口粮做了价值分析。我可以补充一句：斯科特死后，队务由他负责，他便增加了次年出雪橇任务时的口粮。因此我想他早已认定以前的口粮不足。以下的资料是他提供的，他还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将会以更完整的方式发表结果。

根据最新标准，在华氏零度（这是冰棚上的平均温度）气温下进行体力劳动，需要七千七百十四卡路里的食物，来产生一万零六十九英尺吨[94]的能；我们的冰棚口粮实际只能产生四千零三卡路里，相当于五千三百三十一英尺吨的能。而在零下十华氏度（这是高原上的平均高温）下做类似的劳动，则需八千五百卡路里，才能制造一万一千零九十四英尺吨的能；我们使用的高地口粮，却只能制造四千八百八十九卡路里，相当于六千六百零八英尺吨的能；这还是以所吃下去的食物全部消化吸收的情况来计算的，而实际上，目视即知我们所吃的食物并未完全消化吸收，尤其是脂肪，不论是人、马或狗都有相当数量排出。

有几件事可以证明我们的口粮不足。第一是我们在长期雪橇旅行之后，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那般强壮。拉雪橇使人发展出某些肌肉，但无疑是以别的肌肉为代价。举例说，整日拉雪橇，过得几个月双臂便毫无举重之力。顺便说一句，一九一二年二月船再来埃文斯角时，我们有四人刚经历三个月的探极之旅回来，与其他岸上人员一起卸下船上之货，用雪橇运到贮物处，每天拉二十海里路载有沉重箱笼的雪橇，从清晨五点到深夜，餐时不定，亦无休息。我记得那对我是多么辛苦的工作，也可以想象在外拉雪橇旅行的人是多么辛苦。船上人员以“他们不习惯此工作”为理由，拉一天雪橇便休息一天。这种工作分配极不合理，再说秋天我们可能还必须出雪橇任务，这样耗损精力，简直是傻。

再谈探极之旅各人力车队的经验。读者也许还记得，在往贝德摩冰河的路上有一队是人力拉车。他们拉的雪橇虽然轻，但吃冰棚口粮的结果却减失体重。值得注意的是后来改吃高地口粮，他们的体重便回升了，尤其是拉什利。

探极小组与另两组人，自贝德摩冰河底开始吃高地口粮，直到旅程结束，他们全都体力减退，依照艾金森的看法，如果食物充裕应该不致减退如此之多。第一回返队全程计走一千一百海里，到旅程末了，虽然减了很多体重，拉车仍无问题，且是三队中状况最好的。他们遇到的气温也远高于华氏零度。

第二回返队面临的情况坏得多。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人重病，有一百二十海里路他不能拉车，有九十海里路他得躺在雪橇上让人拉着走。他们遇到的平均气温约为华氏零度。回来时筋疲力竭。

斯科特日记中一直提到探极队越来越饿，显然所吃食物不足以弥补越来越严苛的环境挑战。然而他们大部分时候所吃的分量超过配给量。必须考虑到，他们遇到的温度平均远低于零下十度；所吃的食物未能全部消化；他们需要越来越多的热量，不仅因为地面难行及逆风行走所以工作吃力，也因为需要暖起身子、融解衣物及睡袋上的冰。

很明显，未来的探险队伍不仅需要增加口粮分量，且需重新调整脂肪、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的比例。有鉴于我们的身体消化不了吃下去的那么多脂肪，艾金森认为增加脂肪、取代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是没有用的。他建议脂肪每天只需约五盎司。碳水化合物容易消化吸收，至于蛋白质，虽然消化起来比较复杂，却含有许多必要的消化酵素。因此这两项应等量增加，且尽量以干而纯的形态供应。

以上评论并无苛责之意。我们的口粮可能是历来最好的，但现代人对营养所知比以前多。我们都是在尝试，好为后人增添这方面的知识[95]。

我们携狗队出发后才五天，坎贝尔一行便回到小屋岬了。我们回来时看到他留在小屋岬的字条，说很遗憾未来得及参加搜寻工作，充分反映他的性格。若我像这些人，刚经历十个月的苦难，就是野马也拖不动我再出门去拉雪橇。但他们却很愿意在船来接我们之前，多做些有用的事。

我们取得了极点记录；坎贝尔一行，在不得外助之下，不仅度过一个严苛的冬天，之后还自己拉雪橇下海岸回来。我们没敢期望更多；我们很少抱这样的期望。

攀登埃里伯斯山

我想自洛伊角孵育地取得一系列阿德利企鹅的胚胎，但不敢期望有此机会，因为夏天几个月我全在外面拉雪橇。现在机会来了。艾金森要去同一处研究寄生虫，也有别人要去做研究。困难之处是下埃里伯斯山的坡。这座活火山自我们门口挺立至一万三千四百英尺（约四千米）高，沙克尔顿手下有一组人曾由大卫教授率领，于三月往上爬，拉雪橇攀升到五千八百英尺（约一千七百四十米），自该处起装备须以手搬运。上一年戴本翰用望远镜找出一条路径，可拉雪橇至九千英尺（约两千四百米）高的地方，没有太大困难，只不过双腿酸软、呼吸急促。

他们愉快登山，傍晚时唱着歌，白天则整日辛苦。戴本翰说一路平安，且相处融洽，是他在此最愉快的一次旅行。不过戴本翰与狄卡森都得了高山病，他们刚好是队上两支大烟枪！他们记述高处空气之清洁，说在五千英尺高处可清楚地看见两三百海里以外的墨尔本山与琼斯角（CapeJones），还有西方未经勘察的几座山，他们无法精确定群山之位，因为只能从一点方向取光。峡湾大部分时间被云所笼罩，但蒲福岛与富兰克林岛（FranklinIsland）清晰可见。与大卫一行不同的是，他们没看见伯德山（MountBird）有火山活动迹象，只看到山上几乎覆满冰。在九千英尺高处，恐怖山看来宏伟壮丽，但伯德山与新地山则渺小无趣。老火山口和第二火山口之间的谷地很让他们赞赏，他们还在其中发现一条美丽的小冰河。普利斯特雷和戴本翰都认为或许可由此山谷走到恐怖山，且这条路上没有冰缝区或很难爬的坡。总之，往克罗齐角采此路线应较可行。

上到约九千英尺高处，普利斯特雷、葛兰、艾伯特和胡波于十二月十日开始往活火山口攀爬。他们装好帐篷、柱子、睡袋、内套锅与炉具，加上四天的粮油，攀到约一万一千五百英尺（约三千五百零五米）的第二火山口，次日却因有云而整日不能动身。在此高度，气温约零下十度至零下三十度，而在海平面上此时的气温约为冰点左右。到十二日午夜一点时，天气好了，有南风吹散山顶上的蒸汽。他们尽速出发，几小时内即抵火山口，往下望，不见底，因为满是蒸汽。边缘有约五百英尺的陡坡，然后就变成垂直。火山开口周围约一万四千步，顶上多是浮石，但也有许多火山熔岩，像海平面的岩层一样；旧火山口则主要是火山熔岩，证明这是岛上最古老的岩石。长石结晶一定不断被抛出，因为它们散落在雪上。我捡到过一块将近三英寸半的结晶块。

两人回去总部，因为其中一人冻伤了脚。这便只剩下普利斯特雷和葛兰两人。他们想煮沸测高计，但因风大不成。风的方向不定，他们经常被包裹在蒸汽与硫磺气里。他们留下在一座石墩上的记录，启程返回，但下了五百英尺后，普利斯特雷发现他留在山顶上的不是记录纸，而是一盒曝过光的底片。葛兰说他回去换。他爬回山顶，听到一声大爆炸，大块浮石随同大片烟云喷射而出，想必是一个大气泡破了。葛兰置身其间，先听到格格的声响才爆开，看见“巨大的浮石熔岩，呈半个炸弹形状喷出，内部有一束束拉长、发丝似的玻璃条”[96]。葛兰吸多了二氧化硫，后来不大舒服。他们一行于十二月十六日抵达洛伊角，全程费时十五天，相当成功。

沙克尔顿的旧屋在此季节甚是可喜。冬天它太通风，但在夏季明亮的阳光下，海水在冰墙下扑打，美丽的山峦四面围绕，企鹅在门口做窝，这里比贝德摩冰河好——按原定计划，这时候我们应该在冰河上。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六个人，在这里的时候都过着怎样的日子呢？食物是：

沙克尔顿的人一定像填鸭似的给喂得饱饱的：煮鸡、腰子、蘑菇、姜片、饼干、各种各样的汤，实在是很好的变化。最棒的是奶油煎新鲜贼鸥蛋，我们拿来当早餐。久违了的食物忽然都能享用，又知道坎贝尔一行已安然归来，这里的生活差堪忍受。

——我自己的日记

阿德利企鹅的习性

有三星期的时间，我在洛伊角的阿德利企鹅间工作，取得完整的一系列企鹅胚胎。威尔森一直认为脊椎动物学家南来，除探极外最重要的就是研究胚胎学。我已经解释过，企鹅是演化史上有趣的一环，取得其胚胎的目的是探究企鹅出自何系。它们是否比其他不会飞的鸟如鹬鸵（apteryx）、鸵鸟、三趾鸵（rhea）与恐鸟（moa）等更原始，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其中恐鸟不久以前刚灭绝，但其他无翼之鸟仍在南半球大陆的岬角上活动，这些地方比人口密集的北方较少天敌。也许企鹅是北半球有翼鸟的后代（到现在它们有时还企图展翅高飞），被驱赶到南方。

如果企鹅果然原始，有理由推断最原始的企鹅是在最远的南方，那就是两种南极企鹅：帝企鹅与阿德利企鹅。后者数目较多、较兴旺，因此我们倾向于认为帝企鹅在两者中尤其原始，有可能是现存鸟类中最原始的一种，而多做关于它的研究。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有冬季之旅。我很高兴在帝企鹅胚胎外，又取得阿德利企鹅的系列胚胎，我不时觉得自己像漫游于外星球的巨人，与当地居民迥然有别。

我们到得迟，没来得及看它们下蛋，因此没法确定每个胚胎的天数。当我看见有些巢无卵但有企鹅孵坐，便兴起希望，但后来发现这些是“单身公寓”，它们的妻子在附近孵蛋。我尝试自巢中取蛋，很高兴发现有新的蛋出现。我小心在这些新蛋上做记号，然而两天后我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的胚胎至少已两周大，这才知道窃婴是企鹅的诸般不义行为之一。有些被我取蛋的企鹅，孵着大小、形状皆似卵的石头，有一只孵着半个红色乳酪罐头。它们实在不太聪明。

世人皆爱企鹅。我想是因为它在很多方面很像我们自己，有些方面我们欲像之而不可得。我们若有它一半勇猛，便无人敢与我们对抗；我们若有它百分之一的母性，便不会发生成千上万的杀婴事件；它们小小的身体充满好奇心，不知恐惧为何物；它们爱登山、爱滑冰，甚至爱演习。

有一天刮着暴风雪，一只被废弃的巢展现在大家面前，巢中有一堆众鸟称羡的石子。四周公企鹅一趟一趟跑，去衔石子回来给妻子当礼物。这是平民百姓的做事方法；有一只高明的公企鹅却不这么做，它好像全不在意似的，与妻子舒舒服服地高踞在岩石的另一面。

受害的是第三只企鹅。它没有配偶，摆在眼前的石子是赢取佳人芳心的好机会。它摆动两条短腿尽快奔跑，自废弃的巢中捡取石子，放在一块岩石后面，然后赶快再奔去捡。在同一块岩石上是那高明的企鹅先生。当受害企鹅捡了石子跑回时，它背转身去，可是等石子一放下，受害企鹅跑开，它马上跳下来，在你还来不及说完“大白鲨”三个字的时间内，它已衔起石子，转身献给妻子，又站回岩石上去（背也转过去），并不时回头看下一颗石子是否已经放好。

我旁观了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内，之前还不知道已经有多久，那可怜的受害鸟儿一颗又一颗地衔来石子，岩石后面却没有石子剩下。一度它似感迷惑，往上看，对着岩石上高明之士的背后叫嚷，但立刻又往回奔，似乎从未想到它还是不要再捡的好。我站得冷了，便走开去：它又来捡了。

阿德利企鹅的生活非常违反基督教精神，但很成功。笃信基督的企鹅在此没有生存机会。且看它们准备沐浴的情况。大约五六十只鸟叫叫嚷嚷地站在冰墙上，自边缘探头往下看，互相劝说跳下去洗个澡多好。这是虚张声势，它们其实担心底下有海豹等着生吞第一个跳下去的。依照理论，真正高贵的鸟应该说：“让我先去，如果我被杀，也算是为公益而死，为同伴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样的话，不多久所有高贵的鸟全死光了。实际上它们所做的是劝说一个经不起怂恿的同伴跳下去；若劝说不成，它们便迅速通过征兵法案，把那同伴推下去。然后，砰！一阵手忙脚乱，所有企鹅全跳下去了。

它们轮流孵蛋，经过很多天后，便见父鸟摇摇摆摆往海走去，前襟沾泥，煎熬已过。它们要过两周左右才回来，吃得饱饱的，干干净净，对生活甚是满意，带着下定决心要来解救妻子的神情，来换班。有时正好别的鸟要去洗浴，它们便停下来闲聊玩耍一整天。

唉！这样不是更愉快吗，再说一两天又有什么要紧呢。它们转身，肮脏的与干净的一起又往海边去了。这时候它们会说：“女人真好。”

若要讲究手足情谊、辛勤工作、爱心与慈善等美德，它们的生活就太紧张了。善窃者得配偶，善窃的夫妻孵得出蛋。它们顺着海冰之下源自远方的海流，自未冻之海纷纷来到，有的用它似人足的蹼脚行走，有的用雪白闪亮的前胸滑雪前来。长途奔波之后它们必要睡个觉，之后，绅士们便进入已然拥挤的孵育场去寻找妻子。但首先，有意追求淑女者必先找到或窃得一颗石子，因为这是企鹅的珠宝：石子应为熔岩石，黑色、赤褐色或灰色，内有杏仁形结晶。这种石子稀有，尺寸各异，但最珍贵的是企鹅卵大小的。有了这样一颗石子，它便去追求女士，把石子放在她的脚上。若她接受了，它便再去窃取更多的石子，她则谨慎看守这些石子，同时在安全无虞的情况下，自近邻的身子底下捡取别人的石子。不善争或偷的企鹅没法在高处筑巢，不然便是筑了却被占据。之后刮起暴风雪，之后海冰融化：有时孵育场边缘的海岸也融解了。强壮邪恶的鸟孵得出蛋，软弱者的蛋则浸湿腐坏。像一九一一年十二月那样的一场暴风雪后，整个孵育场完全被雪覆盖：巢、卵与亲鸟都无例外，这时候你需要很多石子才能孵蛋。

一旦孵出，幼雏很快长出灰色绒毛和一球一球的黑色腹羽，上面伸出小而比例不当的头。两三周大时便离开双亲，或双亲离开它们，我不知道。如果所谓的社会主义是指生产与分配国家化，则它们实行的是社会主义。它们分成成鸟与幼鸟两群，成鸟由未冻之海上来，腹中携有食物：满是半消化的虾。但并不是给它自己的雏儿：自己的雏儿若不是已然死亡，便是混杂在大群饥饿的幼鸟之中，不可辨识。幼鸟一见携有食物的成鸟上来，便将它包围。但不是每只幼鸟都能得到食物，有的好几天都争不到食物，已被挤到后面太久，衰弱、寒冷，很悲惨。

我们站在那儿，看它们争食，逐渐明白幼雏们不仅视满腹上岸的成鸟为父母，也视它们为食物提供者。亲鸟的想法则迥异：它们或是打算找到自己的幼雏哺喂，或是想留住已然半消化的食物在自己肚子里。比较强壮的幼鸟索食不已，直到在坚持之下吃饱了。但比较不强壮的幼鸟则下场必然悲惨。在这场生存竞争中落后的幼鸟会挨饿、衰弱，跑得不够快、不能死缠烂要，结果一天比一天衰弱。在随其他幼鸟追逐之间，它一再扑跌，以尖锐、悲哀的哨音鸣叫着饥饿，到最后放弃争逐。筋疲力尽，不得不停下休息，于是再无得食的机会。每只匆忙走过的亲鸟身边都围绕着一小群幼鸟，全在争取喂食。那饿坏的、落后的鸟奋起做最后的努力，却再度失败，一只强壮的幼鸟抢了先。那弱小的睡眼惺忪地站着，眼半闭，又累又冷又饿，迷惑着周遭的忙乱都是什么意思。一个肮脏蓬乱的小不点，生存竞争中的失败者，被双亲遗弃——双亲在巢附近遍寻它不得，殊不知它已漫游离巢半海里远。它就这么站着，周围谁也没注意它，后来便有一只贼鸥扑翅而下，立在它身旁，几下啄击，结束了它失败落寞的一生。——威尔森，《一九〇一年至一九〇四年英国南极探险队》

动物学篇卷二第四十四、四十五页

如此对待幼鸟，自然有其道理。阿德利企鹅活得艰苦，帝企鹅更糟。何不在不适存者尚未育雏，甚至尚未进食之前便让它死掉？生活是严苛的，何必假装不是？最适者始能生存，何不面对现实？其结果是，我敢说你再也找不到像这样快乐、健康的一群老绅士。我们当然爱慕它们：它们比我们友善多了！但残酷的是：大自然是不肯通融的保姆。

新地号归来

如果没人来解救我们，大自然也要给我们苦头吃的。一月十七日仍不见有船前来，我们决定准备再过一个冬天。粮食要定量分配；煮食用油，因为煤已快没有了；捕杀并储存海豹。一月十八日开始做准备，挖了洞穴贮存肉类等。早餐后我去猎海豹，杀了两只，切成块，中午时分经由岬角回来。所有的人都在营地工作，峡湾里什么也没有。忽然，船首自两三海里外巴恩冰河后面伸出。我们看着它小心驶近，大感宽慰。

“你们都好吧。”船桥上麦克风传来这问话。

“探极小组自极点回程中死了，我们拿到他们的记录。”船上一时悄然无声，接着驶来一艘小艇。

回英国去休养康复的埃文斯担任船的指挥官，其他有潘内尔、雷尼克、布鲁斯、利莱与德瑞克。他们说去年回去时遇上极大的飓风。

我们从船上拿了些苹果下来。“美呀，再没有更好的了……潘内尔一如以往的了不起……”“我注意到船上的人讲话不大自然：举不出特别的例子，只是整体的感觉，与文明接触似乎使人说话也变了：军官与水手都如此。”[97]

一月十九日，在“新地号”上。经过二十八小时的载货，今天下午四点我们永远告别了那老屋。昨晚匆忙，亦不曾睡。船行一小时相当于在冰上拉一天雪橇的路程，真好。我们到洛伊角去取地质样本及动物学样本，就要花一整天的时间。我想不睡，把这些景象都画下来，因为若不是搭船，要走很久的路才到得了这些地方。但我很累。接到家信的感觉是言语不能形容的好，留声机上又正放着最新流行的华尔滋，晚餐有啤酒、苹果和新鲜蔬菜可吃，人生好过多了，不像那么多漫长疲倦的周与月。离开埃文斯角我了无遗憾：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地方。愉快的记忆全被痛苦的记忆给吞没了。

——我自己的日记

在观察山上竖立十字架

船抵达之前，我们已决定在观察山上竖立一支十字架，纪念探极小组。船来后，木匠立即动手，做了一支大十字架。大家讨论该刻上什么铭文，有人主张引用《圣经》的句子，因为“女人看重这些事情”。我很高兴后来采用了丁尼生《尤利西斯》里的句子：“要奋斗、要追求、要发现，绝不认输。”

帐篷岛以南有未冻之水延伸约一海里半，一月二十日早上八点，我们在此离船，用雪橇把十字架运去小屋岬。参加人员计有：艾金森、莱特、拉什利、柯林、戴本翰、基奥恩、木匠戴维斯与我。

傍晚，小屋岬。来时路上非常不顺。在离小屋岬仅约一海里处遇到逆风兼飞雪，之后看到岬角外有一个融化的小池，遂绕路想要避开。艾金森一脚踩进水里，我们立刻向外急转弯，但接着柯林也跌落，直没到手臂，我们才醒悟脚下的冰仅三四英寸厚。我伸手拉他出来，幸未自己也落水。我们挣扎前进。之后柯林又掉下去，雪橇也差点跟下去。我们拉住雪橇，雪橇拉他出来。以后除一些比较软的冰块以外再没出事，但这已经够受的了。我认为我们没淹死是运气。

柯林在小屋岬找到些干衣服换上，十字架上了白漆，正在晾干。我们上观察山去，在顶上找了一个好位置，并且已经挖了一个洞，再加上旁边的岩石，深可达三英尺。

从那里可以看到今年的老冰很不牢靠，未冻之水与碎烂冰直逼到陆地边缘——我从未在此见到这样的景象。阿米塔吉角与平底船角外面，压力冰脊起伏特别大。只盼我们找得到安全的路回去。

柯林今晚谈笑风生，你绝想不到他掉进水里两次……

我真的觉得那十字架会很好看。

——我自己的日记

观察山显然是竖十字架的恰当地点，他们都对此地非常熟悉。其中三人曾随“发现号”来，在它的山影下生活了三年；每次从冰棚上历劫归来，都会看见它：观察山和城堡岩总是在那里欢迎他们。它的一侧扼守他们曾居住的麦克默多峡湾，另一侧俯瞰他们葬身的冰棚。再找不到比这将近一千英尺高的山更合适的十字架基座了。

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二。早上六点起身，十一点以前把十字架较长的一根木头搬上了观察山。这是很笨重的活儿，四周的冰很难走，很高兴在下午五点左右把整个十字架竖起来了。非常壮观，会是永久的纪念，从九海里外的船上裸眼便能见到。它自岩石上耸立九英尺高，且深入地里很多英尺，相信不会松动。面向冰棚竖起来时，我们向它欢呼三声，再加一声。

花岗石港的生物

我们安然返回船上，沿西方山脉海岸上到花岗石港，对只曾自远处观看这些山的我们，这是很有趣的旅程。葛兰上岸去取一批留在那里的地质样本。利莱下了一拖网。

这是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是“新地号”旅途中一项漫长而重要的系列工作。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海绵状、玻璃绳状、矽石状、管状的生物，大都覆满黏液。有的以极微小的矽藻为食，矽藻微小到只能以离心机采集；有的有可以溶解矽藻骨骼的胃液：它们固着在泥浆里，把水吸进又吐出；有时它的纤毛会激动水流。这里有柳珊瑚（Gorgo-nacea）群落，彼此无私地分享食物；有海中退化的蠕虫，起先像珊瑚一样以微小细胞的形态生活，后来退化。还有海星、海胆、海盘车（brittle-star）和海参。海胆呈六边形板状，每板中心是一球，上有突出脊骨和凹入关节。脊骨是保护用的，大的脊骨可用来运动，但真正运动用的器官是五对双排水管状的脚，靠吸盘移动，吸时排出壳内的水，因而形成真空。海星也以同法吸附。我们找到一种海胆，脊骨大到呈条状，比一般海胆的脊骨长一倍，形状恰似桨，有对称的凹槽。通常，龙虾长大后便脱去外壳，另找一个壳躲进去，继续长大；海蜗牛或砐则使用原始的壳，只是一层层不断添加扩大。可是我们这种海胆，随着身体的长大，在每个板子外面添加石灰质，因此身体越大，板子越大。

有一种海参会育幼。它们有育幼槽，在嘴的外面，这是“发现号”首先发现的南极特有种，有最复杂的水管结构，当成腿用，柔软的皮质下还有几个肢状突起，不像海胆和海星是骨质石灰板。再来是羽海星（feather-star），是古代海百合的遗存，海百合在石炭纪曾十分兴旺。海盘车成千上万，像美丽的车轮，轮轴与轮辐俱备，但细节不符。轮辐是它们的腿，有力、敏感而迅速。与海星不同的是它们的腿上没有消化腺；与羽海星不同的是它们不用腿把食物送入口中。一度它们有吸盘，固定在岩石上，到现在仍有少量古老的棘皮动物以吸盘在海中生活。汤姆森[98]曾于一八六八年在苏格兰北部海中发现这种显然属于地质年代的老东西还活着。此事引起“挑战号”探险队一八七二年做深海探测，但“挑战号”没带回这类东西。我们发现的物种大都是南极特有。

有数以百计的多毛虫（Polychaeteworm），以突出的口器伸进泥巴再缩回体内，发育良好的突起当做腿用，在泥中乱爬。这东西显然是节足动物的祖先，经过修改后它们住在管子里，既可防护，又因为它们发现穿不透变得太黏的泥巴。这样它们站在管子里，收集触手搅落的沉淀物。它们的幼年期有一段浮游胚胎阶段，借此散播至别处。它们与泥虫（masonworm）或可比拟，泥虫也有管子。

但是蹲在船尾的利莱，周围内圈环绕着瓶瓶罐罐与网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外圈环绕着好奇的科学家、假科学家与水手们，最高兴的却是经常发现“CePhalodiscusrarus”的片段，这东西一直到现在全世界也只有四罐子的搜集。它既稀有又有趣，祖先是脊椎动物与无脊椎动物中间的一个环节，不过无人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子。它自己本来是脊椎动物，现已退化，生命早期有脊索痕迹，也有鳃。最早在南极大陆的格雷厄姆地那面发现，罗斯海这边则是最近才见到的，在世界其他地方都无其踪影。

登埃文斯小湾

一月二十三日清晨，我们离开花岗石港。下一件工作是取回放在埃文斯小湾的地质样本，那就是坎贝尔一行人建雪庐度冬的地方，我们也要在那里放些物品，留供以后的探险者用。船驶入沉重的浮冰群，不得不退回至少十二海里，再试另一条通路。

此地的海面已冻结，在这个月份是很不寻常的事。今晨浮冰块间有很薄的一层冰，我相信这些大而平的冰块是最近才冻结的大片冰残余部分。

——我自己的日记

推进器很辛苦，不断卡住冰。过了很久，我们总算到了伯德岬以北约三十海里处，朝富兰克林岛行去。这晚我们在大致未冻的海上，行进颇速，日间越过富兰克林岛。但傍晚（一月二十四日）很不乐观，我们下锚停泊，以灰覆火。

一月二十五日早晨五点，我们仍在下锚之处。冰散开，可容我们通过。我们开始缓慢前进——缓进，停住（引擎）；撞上、摩擦；缓慢后退，停住；再缓慢向前。这样重复，直到晚间七点，重重地撞了一下，桌上的晚餐跳离桌面几英寸。奇塔姆把我们带离了浮冰群，进入未冻之海。

——我自己的日记

一月二十六日清晨三点，我们通过北方众山麓小丘的深褐色花岗石岬，陡峭壮丽的南森山（MountNansen）出现在眼前，山顶平坦如桌。我们迅即在一条约五百码长的厚海冰上下锚，这海冰上被风吹得无一丝雪留存，前方山麓小丘间有一开口，坎贝尔给它取了个恰当的名字，叫“地狱之门”。

迎狂风浓雾告别南极

可惜我没看到那雪庐：黑色，油熏得脏兮兮的。看过的人回来脸上都带着惊异向往的表情。我们留了一库在湾头，用竹枝和旗子做了标记，便转头回家。计算着还有几周、还有几日，到后来还有几小时。我们是一月二十七日凌晨脱离浮冰群的，一月二十九日到达阿代尔角外，“朝向海，朝向风，朝向雾。连船的全身都看不见，摸索前进很是棘手。然后雾忽然散了，地平线清楚在前。许多人晕船晕得厉害，埃文斯角上船的水手们大都不例外。每个人都觉得虚弱”[99]。那晚雾浓，行进困难。正午时（南纬六十九度五十分）雾略散，露出正前方一座冰山。到夜晚刮狂风，躺在床上很难不翻下来。船定位偏东，好等进入西风带时让风吹袭。我们经过很多很多冰山，每个发出的声响不同。二月一日，南纬六十四度十五分，东经一百五十九度十五分，我们沿一座冰山的一侧上行，这冰山有二十一海里长；它的其他侧边我们只得见其一，一直延伸到低入海平面下不见。在南纬六十二度十分，东经一百五十八度十五分处，我们，很不顺利：自清晨起便逆风，冰山四面围绕。上午八点，我们被卡在一座冰山与一长条浮冰群中间，后来才寻得一条路出来。接着浓雾下降。上午九点四十五分，我走出舱门，差点撞在迎头一座巨大的冰山上，这冰山几乎紧贴着右舷过去。海上浪涌交叉，海水打在冰上，听起来很冷。越过甲板后，浓雾中隐约可见一座雄伟如冰棚般的冰山，就在左舷之外。

我们摸索着绕过右舷冰山，发现山外有山，峰峰相连。左舷的那座则无边无尽，绵延不绝。我们不久看出是置身于一条狭巷——在一座极大的冰山与一连串别的冰山之间。经过一小时十五分钟，才把大冰山抛在船后。下午四点，六小时以后，我们仍在摸索，希望在此纬度不再遇到冰。

“新地号”是木制三桅船，一八八四年由邓迪[100]地方的斯蒂芬父子公司（A.Stephen&Sons）建造，总重七百六十四吨，净重四百吨；长一百八十七英尺、宽三十一英尺、高十九英尺；两汽缸共有一百四十马力；在纽芬兰圣约翰注册的。以探极船来说它不算太小，但冰山环伺，海浪汹涌，又常因雾而视线不良，潘内尔率少数手下操纵船只。不过这是夏天，不像别的时候那么危险，航行算是容易。几乎每晚都有微弱的天光，船上人手多，煤也足。想想去年深秋时，船在南边等了又等，直到只剩下最低量的煤了，海水在船四周冻结，推进器被冰打坏，才终于离开。那时潘内尔仅率几个人在船上。他是一个极其冷静的人，但他形容一九一二年三月，“新地号”遭遇狂风，说船似乎从一道波峰被吹到另一道波峰，而夜晚沉黑，冰山四面围绕。那些日子里，他们从不摆饭，只就手里抓得住的东西吃。他向我坦承，有一段时间他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但其他人则告诉我，他看起来好像每一分钟都开开心心的。

像幽灵船般回到新西兰

由于与新闻界有契约，并为防范泄露消息，我们要先拍一通电报到英国，以后的二十四小时，“新地号”必须滞留在海上。这样也让家属在报纸刊出以前先得知消息。

因此，二月二十日凌晨两点半，我们像一艘幽灵船似的，偷偷在新西兰东海岸一个叫奥马鲁（Oamaru）的小港靠岸。嗅到熟悉的树林与草坡的气息，看到人家房舍的轮廓，感觉复杂。一座小灯塔以不倦的坚持精神向外闪烁出讯息：“是什么船？”“是什么船？”守灯塔的人显然惊讶烦恼为何得不到回答。一艘小艇放下，潘内尔与艾金森划船上岸。水手们奉严令，不得回答任何问题。过了一会儿小艇回来了，柯林宣布：“人家来追，但我们什么也没说。”

我们再度出海。

天破晓时，我们看见远方的陆地——绿色的，有树林，点缀着农舍。我们开始心浮气躁起来。取出家里寄来、三年未穿的上岸衣装，试穿看看——太紧了。再穿上旧日靴子，也很不舒服。我们刮了胡子！时限未满，无事可做，只能沿海岸上下，尽量避开岸边船只。

傍晚，每天由阿卡罗阿[101]到利特尔顿的定期小船开出，它靠过来。“一切都好吗？”“斯科特队长在哪里？”“你们到南极点了吗？”得不到满意的回答，他们驶开了。但这却是我们对文明生活的初瞥。

次晨黎明时，我们挂起半降白旗，悄悄通过利特尔顿港岬角。我们一路注视树木、人迹与房屋。与我们启程南下那天相比，多么不同，又多么相似呀：恍如做了一场噩梦，不能相信此时不是尚在梦中。

港务局长乘拖船出来迎接，潘内尔与艾金森上前陪伴。“过来一下。”艾金森对我说。他说：“影响非常大，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影响。”的确，我们僻处天涯海角太久，这整件事又与我们如此切身相关，看不出别人怎样想：我们根本没想到。到登岸，才发现整个大英帝国——几乎是整个文明世界——都在哀悼。大家像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哀悼下的疑问

在战前的敏感时局中得知这些人的死，给世人带来极大的震撼。就是现在，悲剧之感几乎已不存，此事仍触发英国人的悲悯与骄傲。提起斯科特之名，你最先想到的很可能是他的悲惨终局而非他的成就（这就像你因哥伦布一生的某件事而忘记他发现了美洲一样）；但斯科特的名声不是建立在征服南极上。他去到一个新大陆，找出怎么去那里的方法，把这知识提供给全世界：他发现了南极，成立了一个学派。他是最后一个伟大的地理探险家，因地球上已无处人迹未至；他也可能是最后一个老派极地探险者，因为以后这类探险料想都是用飞机进行。而且他极为坚强：我们本来不知道，一直到发现他躺在那里死了，我们才体会到这个人在身心两方面都是何等坚强。

在他的两次极地探险中，都得到威尔森的协助，第二次还得鲍尔斯之助；这份助力恐怕别人永远不会注意。我相信这三人组成的雪橇队是再好也没有了，这三人结合了主动进取、坚忍耐久及高超理想，达于超卓的境地。而且三人都善于统筹规划，虽然他们筹划的探极之旅似乎失败了。但真的失败了吗？斯科特不认为。“出此大差错的原因不是筹划失当，而是在所有必须冒的风险上都运气不佳。”气象学家说，十有九次，他应该可以完成此旅，但他偏偏就是那第十次。“我们冒险，我们知道此行有风险；后来事情发展不利，我们没有理由抱怨。”再没有写得更好的墓志铭了。

他决定采用唯一已知的通往极点的路径，亦即上贝德摩冰河，穿过分隔南极高原与大冰棚之间的孔道。从麦克默多峡湾出发，这可能是唯一可行之路。另一个方法是在冰棚上度冬，像阿蒙森那样，离海岸线几百海里远，这样，往南行时，便可避开贝德摩冰河向外流时，在冰原上造成的杂乱地形。要这么做，便得放弃大部分科学计划，而斯科特不是只为去到极点而南下的那种人。阿蒙森知道斯科特要去麦克默多峡湾，因此决定在鲸鱼湾度冬，否则他也可能去麦克默多峡湾。恐怕没有人会拒绝利用已经获得的知识。

我说过，有些人说斯科特应该多倚赖雪屐和狗。如果你读过沙克尔顿对他发现并穿过贝德摩冰河的记录，你就不会赞成用狗了。事实上，虽然我们找到比沙克尔顿当年更好的一条上冰河的通路，带狗上下恐怕也不可能；与高原接壤处的凌乱冰原更不宜狗行，除非有充分的时间先探查出一条路径。“狗儿们一定可以来到这里。”斯科特在造云山下如此说，那是大约冰河上到一半处，但以我们经历过的压力冰脊区而言，不可避免的会让狗跌落第一道深渊。如果能避开这样的杂乱地形，很好；如果不能，那就不能用狗。说这些话的人都没知识。

既然斯科特要走贝德摩冰河这条路，他不用狗应该是对的。事实上他用马直到冰河底下，自那里起才以人力拉运。因为用马，他就不能在十一月以前动身：运补之旅的经验显示，马儿不能忍受那以前的天气状况。但他如带的是狗，就可以早出发，回程时可以争取到多几天入秋以前的天气。

这样的悲剧自会引起疑问：“值得做这样的事吗？”什么事值得不值得？值得冒生命的危险去追求功名，还是为国家牺牲？追求功名，仅仅为了功名，斯科特是不屑为的；必须有附加的目标——知识。对威尔森，功名更无吸引力，在本书所引述的日记片段中，最值得注意的一点就是，当他发现挪威人先到极点时，他全未置评，仿佛他觉得那并不重要。可能也真的不重要。

极地探险的真实面

应该有人讨论这些以及关于极地生活的问题。极地心理学很有可研究之处：那里有独特的因素，尤其是完全的孤独，以及每年四个月的黑暗。连在美索不达米亚，一个长期灾荒的国家也会想办法照顾病者与伤者；但在极地，人可能会因坏血病而衰竭（如埃文斯），或连续十个月以海豹肉为生且吃不饱，或得吃含尸毒的腐肉（如坎贝尔一行人），一年之内无人能来救援，一年之后也不一定会有。在极地没有“轻伤”这回事：你如在贝德摩冰河上跌断腿，你就得考虑怎样自杀最好，以免误人误己。

极地探险者在性生活上与社交生活上都非常欠缺。辛勤工作或纯凭想象能起多少替代作用？可比较一下我们在行军时的心思。我们夜里做关于食物的梦；掉了一小片碎饼干能引发长久的叹惋之感。夜复一夜，我梦到在英国哈特菲尔德（Hatfield）车站的月台小店买大面包和巧克力，可是总是还没来得及碰到嘴唇便醒来；有些同伴不这么紧张，他们比较幸运，在梦里吃到向往的美食。

至于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几乎总是伴随着暴风雪的怒吼。在这样的环境下过日子，身心都受挤迫；到屋外运动的机会很有限，在暴风雪中简直不能出去，因此当能出门时，你才体认到不能出来看周遭的世界是多大的损失。我曾听说，如果遇到精神病人，或因遭受重大打击而想要自杀的人，应该带他到户外四处走走：大自然会治愈他。对于像我们这样的正常人，住在不正常的环境里，大自然很能帮助我们忘怀烦心琐事，但我们看不见她，她的治疗功能便难以发挥。我们只能感觉，这感觉是很不舒服的。

在极地，表面上大家都刻苦耐劳，但你不能尽信：人会躲懒。记住，拉雪橇才是终极考验。因为在文明世界很容易躲懒，一个人可以做多少事，你很难设定标准。工作仅限于小屋内外的人，和在文明世界一样，躲懒或不躲懒没有关系，只不过是浪费了一些机会。但在冰棚上拉雪橇可不行，只需一星期，勤惰立判。

为求知而求知

有很多问题应该研究。由热带到寒带，如鲍尔斯从波斯湾来加入我们，或反之，如辛普森由南极去到印度，对人的影响；干冷和湿冷的差别；在南极的舒适温度是多少，与在英国的舒适温度相比如何，以及女人在这样的温度下有何感觉……有勇气的人走得最远。精力与体力有怎样的比例？什么是活力？为何有时候你害怕某件事，有时却不害怕？为何清晨起来勇气百倍？想象力会造成怎样的影响？一个人可以鼓勇奋起到何种地步？鲍尔斯为何有这么多热能？我的胡子为何变白？X君从英国出发时眼睛是褐色，回来后为何变成蓝色，以致他母亲不肯认他？发色与肤色的改变是怎么回事？

人去南极有很多原因，情报单位善用之。但为求知而求知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而目前再没有比南极更适合搜集知识的地方了。

探险是智性热情的体力表现。

我还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渴求知识，又有能力做体力表现，去探索吧。勇敢的人可能什么也没做，胆怯的人倒可能做了很多，因为只有懦夫才需要证明他的勇敢。别人会说你疯了，几乎每个人都会说：“那有什么用？”因为这是一个小店主的国家，小店主不会做不能在一年内保证财务回收的研究。因此你差不多是独自拉着雪橇，但跟你一起拉雪橇的人可不会是小店主：这就已经很值得了。如果你参加了冬季之旅，会有回报的，只要你不贪求，所要者只是企鹅的卵。

附录一　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小传

全名阿普斯利·乔治·班尼特·谢里加勒德（ApsleyGeorge BenetCherry-Garrard），一八八六年一月二日出生于英国贝德福德，是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少将的独子。

谢里家族本姓DeCheries，祖籍法国。迁到英国来的这一支，十五世纪初定居于北安普敦郡的普兰顿（Plumpton）村。谢里家长子世代耕种父系传承的土地，次子以下则替政府做事或出国谋生。英国统治印度后，他们家的人在孟加拉省司法及民政机构取得要职。到了谢里加勒德少将这一代，这个家族在英国拥有两笔大产业：丹佛园（DenfordPark）和莱默园（LamerPark）。谢里加勒德少将成家晚，育有一个儿子，五个女儿。儿子艾普斯雷·谢里加勒德近视很深，打不好球，也不快乐。进了牛津以后，他修习古典与当代史，才找到意气相投的朋友。同时也找到一种很适合他，近视也能参与的运动：划船。虽然差一点没得头奖，一九〇八年他担任基督教会学院甲队队员，帮该队赢得大挑战杯冠军。

谢里念大学期间，父亲缠绵病榻，终于一九〇七年去世。谢里一生景仰父亲的勇气与成就，以父亲为榜样。他深爱父亲，但又有些惧怕，他觉得自己永远不能达到父亲的标准。也许在不自觉中，他想要向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机会来得很快。父亲死时他二十一岁，三年后他便成为斯科特最后一次远洋探险的年轻队员。

一九〇七年九月，威尔森博士夫妇在谢里的表兄雷吉诺·史密斯（ReginaldSmiths）家的别墅作客，斯科特船长也来待了几天，其间他透露计划再做一次南极探险。次年夏天史密斯将别墅租给威尔森夫妇（他们的好朋友），这时候史密斯的年轻表弟阿普斯利·谢里加勒德过访。他立即决定志愿参加。一九〇九年五月，谢里启程随牛津学院院长伍尔科姆先生到澳洲巡回讲学。他们先是在西澳洲结伴旅行了一阵子，之后谢里便独行。他听到斯科特将二度南来探险的正式消息，遂于一九〇九年十月三日自澳洲写信给威尔森博士，申请为队员。他继续搭货船周游，去过印尼西里伯斯岛、中国与日本。

谢里四月初返家，立即写信给威尔森，这回不仅请求加入，还表示愿捐助一千英镑给探险队。当时约有八千人申请，其中有几个人附带提供捐款，但这对斯科特没有影响，虽然他缺少财源。经过几番波折后，谢里获准以“助理动物学家”的名义加入探险队，担任威尔森的助手。

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到南极探险期间，谢里也编辑了《南极时报》。斯科特写信给雷吉诺·史密斯时，曾如此评论谢里：

至于谢里加勒德，他是个极其慷慨的人，全世界最不自私的好人，有识复有胆。他深受大家喜爱，我个人亦觉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伙伴。他已累积了相当多的经验，有些且是惊人的探险——足以显示他优秀的品质。去年他与鲍尔斯在海冰上有一段惊险的历程，两人都表现出英国人最佳的一面。这回冬天赴克罗齐角的严酷旅程，他受的苦比同行的人都多，但没有人听到他抱怨一句。他的手指上全是冻疮和水泡，我只得命令他不可再替别人做事。你很可以他为荣，我希望你也让他的家人知道，他多么值得赞美。

青年时代的两年半南极之旅，是谢里一生的高潮；后来漫长的人生则是反高潮。一九一四年初，艾金森邀请他参加中国之旅，这是英国寄生虫学家雷波（RobertLeiper，一九〇九年威尔森曾向他透露他发现的松鸡病病因）领队的一项调查探访，其目的在调查一种羊肝吸虫病——在中国海域的英国水手多得此病。结果发现此种寄生虫是水生，水手打扫甲板时自脚底进入。

一九一四年八月欧战爆发，谢里先是请求在医疗兵团当勤务兵，原打算拨给他一辆汽车，要他搬运伤兵，但他不擅机械。后来他买了一辆机车申请作传信兵，被接受了；但受训结束就要授阶为下士时，却临时被委任为海军志愿军后备部队的少校，受命驾驶一辆装甲车。他奉派为装甲兵第五小队队长，一九一五年四月至八月驻守法兰德斯，随即小队解散，谢里也因周期性结肠炎而退役。在漫长的恢复期间，他开始写这本《世界最险恶之旅》，一九二二年完成。

一九一六年，他吁请澳洲塔斯马尼亚州政府纠正一件恶行，这是一九〇四年威尔森曾向动物学会提过的，猎杀麦夸里岛上的王企鹅，丢进大锅熬油的做法。该州政府立法禁止，麦奎里岛也宣布成为鸟类及海豹保护区。一九一七年，他“为伤残士兵争取到较好的待遇”，起因是艾伯特案。艾伯特是斯科特最后一次探险的水手之一，被从军医院移转到普通医院，因而失去伤残补助金。谢里为此人偿付医疗费用，并为他争回权益。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他认识了几位功绩与个性都为他仰慕的人。其一是攀上圣母峰的马洛里（GeorgeLeigh Mallory），“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有不能止息的灵魂，催迫他自己不断攀升”。另一位是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即T.E.劳伦斯），在朋友们为劳伦斯出的追悼文集中，有谢里写的一篇劳伦斯传记，显现出精确的心理观察。

终其一生，他对各处的探险活动都维持极高的兴趣，但最关心的还是南极探险的装备现代化这件事。一九五一年，当法国探险家巴瑞（Michel Barré）率领的十七人探险队自南极回来，打电报给他，说要送一枚帝企鹅的卵给他时，他很高兴地接受了。一九五七年至一九五八年，富克斯（Fuchs）与希拉里（SirEdmund Hillary）率领的横越南极洲大探险队出发后，他定期收到探险队的新闻信。探险队此行重访克罗齐角，不过是在秋天而非冬天，队员包括希拉里、艾利斯（Murray Ellis）、贝茨（Jim Bates）和莫格鲁（Peter Mulgrew），以这本《世界最险恶之旅》为指南，依照威尔森、鲍尔斯与谢里当年的路径重走一趟，结果得到（据新闻信所说）“多年来在南极最重大的历史发现”。原来他们在零下二十华氏度的强风中，搜寻方圆二平方英里的范围，发现威尔森等人在一九一一年盖的石屋。残余部分仅约十八至二十英寸，但用作屋顶的绿色帆布仍有部分牢牢钉在岩石上。在屋内，他们发现九英尺长的人拉雪橇、威尔森博士的科学用具箱、一支烧瓶、温度计，以及其他许多东西，都完好可用。还有一小袋盐，经过四十六年，倒出来还像刚从干燥机里取出一样。横越南极洲大探险委员会后来将这些遗物分放在新西兰的三所博物馆：自治领博物馆、坎特伯雷博物馆与吉斯伯恩博物馆。

谢里在人文方面涉猎很广，尤其是宗教哲学与心理学，他具备学者的本能。终其一生是个理想主义者，也是个善批判的思考者。他雅爱古典文学与古今艺术，但憎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假冒艺术品而其实为病态的产物。在当代英语作家中，他最推崇吉卜林、康拉德、高尔斯华绥等人，本涅特也与他相识。当时最受欢迎的英国小说家威尔斯则曾大力支持他禁止残酷屠杀企鹅的呼吁。斯科特最亲密的朋友巴里爵士，悲伤又内向的人，到莱默园小住了好几次。但谢里自己在文学领域里最亲近的朋友是他最近的邻居：英国文豪萧伯纳及其妻子。从莱默园走路就能走到萧家。他谦虚地说萧氏夫妇“教我怎么写东西”。岁数相差虽大，意气却相投。

一九三九年，在近半百之年，他娶了安杰拉为妻。安杰拉人如其名，是个天使，婚后无私地照顾他。

谢里逝于一九五九年五月十八日，葬在惠特安普斯特（Wheath-ampstead）区教堂内的家族墓园中。到一九六二年九月，雕塑家罗伯茨琼斯（IvorRoberts-Jones）制作的他的小型雕像揭幕，他的至友都在场观礼。这雕像着极地衣装，立在教堂北廊下的一座壁龛里，与许多谢里加勒德纪念物摆在一起。

附录二　名词解释

暴风雪（Blizzard）：南极的暴风是强大的南风，通常伴随密云和飞雪，雪部分自上空降下，部分自地面吹起。夏天大天光底下，暴风雪中也看不见几英尺外的帐篷；冬天的黑暗中则几英尺外的木屋也可能看不见。在暴风雪中，人的头脑会变得昏昧麻木。

碎冰（Brash）：从大浮冰破裂掉出的小碎冰。

云（Cloud）：最常见的云的形状，就是暴风雪中的云，一整片布满天空毫无差异。在气象记录上我们称之为层云（stratus）。至于积云（cumulus）则是指羊毛卷似的云，下平上圆，是局部上升气流造成的，南方天空少见，仅在未冻之水或山上形成。卷云（cirrus）是“马尾云”，飘浮在大气层高处，很常见。一般而言，云的形成主要因为空气有层次，而不是因为气流上升。

脆雪（Crust）：雪原上一层一层的雪，中间夹有空气。

鹿皮靴（Finnesko）：底与面完全由皮毛做成的靴子。

霜雾（FrostSmoke）：浓缩的蒸汽在多云的天气里于未冻之海上形成的雾。

冰墙（Ice-foot）：南极海岸很多地方陆地边缘有冰包裹，许多是浪花造成的。

冰原岛（Nunatak）：雪原上突出如岛的地。巴克莱岛是一座山的顶端，突出于贝德摩冰河上。

平底船（Pram）：一种挪威小型帆船，船首如匙。

塞内草（Saennegrass）：一种挪威干草，用来塞在鹿皮靴内。

雪脊（Sastrugi）：风在雪原上吹成的沟畦或不规则突起，深可达一英尺以上，坚硬滑溜如冰，但也有的相当软。有的像倒扣的布丁碗，有的是粉状软雪包裹着硬结。

雪橇里程：本书中所有提及“mile”处，均指地理里（geographical mile，赤道上经度一分的长度），一地理里=一海里=一点一五英里（=一点八四公里——译按）。

海潮裂缝（TideCrack）：在陆地冰与海冰之间变动不居的裂缝，随潮水涨落。

风：风力根据蒲福风力表（Beaufortscale）登录，该表如下：

附录三　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队员名册

登岸人员

斯科特（RobertFalconScott），英国皇家海军上校，探险队长，曾获维多利亚勋章

埃文斯（EdwardR.G.R.Evans），昵称泰迪（Teddie），英国皇家海军上尉，“新地号”执行官

坎贝尔（VictorL.A.Campbell），英国皇家海军上尉，“新地号”大副

鲍尔斯（HenryR.Bowers），昵称伯第（Birdie），英国皇家驻印度海军陆战队上尉，探险队的后勤指挥官，“新地号”守望官

欧慈（LawrenceE.G.Oates），昵称提多（Titus），英国骑兵上尉，恩尼斯基林骑兵队（InniskillingDragoons）队长，在探险队中担任马队主管

利维克（G.MurrayLevick），英国皇家海军军医

艾金森（EdwardL.Atkinson），英国皇家海军军医，寄生虫学学家

科学小队：

威尔森（EdwardAdrianWilson），昵称比尔（Bill）或比尔叔（Un-cleBill），坎特伯里大学医学士兼文学士，脊椎动物学家，探险队科学组组长

辛普森（G.C.Simpson），理学博士，气象学家

泰勒（J.GriffithTaylor），文学士、理学士、工学士，地质学家

尼尔森（EdwardW.Nelson），昵称马利（Marie），生物学家

戴本翰（FrankDebenham），文学士、理学士，地质学家

莱特（CharlesS.Wright），昵称席拉斯（Silas），文学士，物理学家

普利斯特雷（RaymondE.Priestley），地质学家

庞定（HerbertG.Ponting），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摄影艺术家

密勒斯（CecilH.Meares），狗队主管

戴伊（BernardC.Day），机师

谢里加勒德（ApsleyGeorgeBenetCherry-Garrard），文学士，本书作者，在探险队中的职称为“助理动物学家”

葛兰（TyrggveGran），海军中尉，文学士，挪威籍滑雪专家

兵士：

拉什利（W.Lashly），英国皇家海军首席司炉

阿契（W.W.Archer），膳食长，后进入英国皇家海军

克利索（ThomasClissold），厨子，后进入英国皇家海军

依凡斯（EdgarEvans），英国皇家海军中士，五人探极小组中唯一的水手

佛德（RobertForde），英国皇家海军中士

柯林（ThomasCrean），英国皇家海军中士

威廉姆森（ThomasS.Williamson），英国皇家海军中士

基奥恩（PatrickKeohane），英国皇家海军中士

艾伯特（GeorgeP.Abbott），英国皇家海军中士

布朗宁（FrankV.Browning），英国皇家海军下士

狄卡森（HarryDickason），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胡波（F.J.Hooper），膳食员，后进入英国皇家海军

安东（AntonOmelchenko），马僮

迪米特里（DimitriGerof），马队驾驶

留守“新地号”的人员

潘内尔（HarryL.L.Pennell），昵称珀涅罗珀（Penelope），英国皇家海军上尉，“新地号”道航官

雷尼克（HenryE.deP.Rennick），英国皇家海军上尉，“新地号”守望员

布鲁斯（WilfredM.Bruce），英国皇家海备队上尉

德瑞克（FrancisR.H.Drake），英国皇家海军助理出纳员（已退役），探险队秘书兼气象学家

利莱（DenisG.Lillie），文学士，生物学家

丹尼斯顿（JamesR.Dennistoun），在船上负责照顾骡队

奇塔姆（AlfredB.Cheetham），英国皇家海备队上尉，甲板长

威廉斯（WilliamWilliams），英国皇家海军轮机长，工程师

霍尔顿（WilliamA.Horton），英国皇家轮机士，第二工程师

戴维斯（FrancisE.C.Davies），英国皇家海军首席造船匠

帕尔森斯（FrederickParsons），英国皇家海军中士

贺尔德（WilliamL.Heald），后成为英国皇家海军中士

拜里（ArthurS.Bailey），英国皇家海军下士

巴尔森（AlbertBalson），英国皇家海军水手长

利斯（JosephLeese），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马瑟（JohnHughMather），英国皇家海军志愿后备队中士

欧利菲（RobertOliphant），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麦克劳德（ThomasF.McLeod），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麦卡尼（MortimerMcCarthy），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诺勒斯（WilliamKnowles），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史凯顿（JamesSkelton），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麦克当诺（WilliamMcDonald），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派顿（JamesPaton），英国皇家海军水手

布理赛登（RobertBrissenden），英国皇家首席司炉

麦肯齐（EdwardA.McKenzie），英国皇家首席司炉

布尔顿（WilliamBurton），英国皇家首席司炉

史东（BernardJ.Stone），英国皇家首席司炉

麦当纳（AngusMcDonald），司炉工

麦克吉隆（ThomasMcGillon），司炉工

拉玛斯（CharlesLammas），司炉工

尼尔（W.H.Neale），膳食员

[1]原为希腊神话中由尘世通往冥府之暗界，荷马史诗中以“蓝色碧空”（ceru-leanazure）形容之。

[2]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3]约伯，基督教《圣经》中的人物，历经危难，仍坚信上帝。

[4]《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二第四十二页。——原注

[5]原文为the feel of not to feelit，出自济慈的诗作。——原注

[6]鲍尔斯的日记。——原注

[7]《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二九一至二九七页埃文斯中尉的记录。——原注

[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〇九页。——原注

[9]《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二五页。——原注

[10]《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三八页。——原注

[11]哥伦比亚角（CapeColumbia），位于格陵兰西北端。——译注

[1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四六页。——原注

[13]《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四六页。——原注

[14]《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〇八页、六一六、六一七页。——原注

[1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五三页。——原注

[16]《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五二页。——原注

[17]鲍尔斯的日记。——原注

[1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六三页。——原注

[19]《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六二页。——原注

[20]《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六一页。——原注

[21]《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六五页。——原注

[2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六八页。——原注

[23]鲍尔斯的日记。——原注

[24]戴伊与胡波带了斯科特的便条回埃文斯角，便条上写着：亲爱的辛普森，我请戴伊与胡波带回此信。我们的进展不错，马儿们走得挺好，希望能顺利走到冰河，但为更保险起见，我把狗队带到比原先预计更远之处，因此狗队会迟归，归后恐也不宜工作，甚至能不能活着回去也不知。斯科特——原注

[2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七四页。——原注

[26]《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七五页。——原注

[27]《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七六页。——原注

[2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七六页。——原注

[29]鲍尔斯的日记。——原注

[30]《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八三页。——原注

[31]本内维斯山（BenNevis），英国第一高峰，标高一千三百四十四米。

[3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八六页。——原注

[33]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34]陈年老冰因密度较高，呈漂亮的蓝色。

[35]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36]鲍尔斯的日记。——原注

[37]《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四九九页。——原注

[3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一〇页。——原注

[39]摘自《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一一、五一二页。——原注

[40]摘自《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一三页。——原注

[41]摘自《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二五页。——原注

[4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一三页。——原注

[43]《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二九页。——原注

[44]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45]狗队在一月四日抵达小屋岬，一月五日抵达埃文斯角。比斯科特原先计划的迟了约三周，比斯科特的最新记录日期（十二月十九日）晚了十七天。——原注

[46]辛普森《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气象学篇卷一第二十八至三十页。——原注

[47]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48]事后发现并非如此。——原注

[49]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50]《斯科特的最后探险》艾金森言卷二第三一四页。——原注

[51]艾金森的日记。——原注

[52]蒲福风级（BeaufartScale），英国海军上将蒲福（FrancisBeaufort）约在十九世纪中叶设计的风力等级，由零至十二级。

[53]参见斯科特的《发现号之旅》卷一第四八〇至四八七页。——原注

[54]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55]史塔瑞（Stareek），俄语“老头”之意。——译注

[56]《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威尔森的日记卷一第六一六页。——原注

[57]史塔鲁卡（Starouka），俄语“老太婆”之意。——译注

[58]哈康国王（KingHaakon），挪威国王。——译注

[59]莱特的日记。——原注

[60]莱特的日记。——原注

[61]指鲍尔斯为海军陆战队出身。——译注

[62]值得注意的是，每支返回队，包括探极队在内，别队总以为会轻松回来，而其实都没有那么轻松。——原注

[63]冰映光（iceblink），因冰原的反映而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闪光。——译注

[64]辛普森《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气象学篇卷一第二九一页。——原注

[6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四一、五四二页。——原注

[66]辛普森《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气象学篇卷一第一四四至一四六页。——原注

[67]辛普森《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气象学篇卷一第四十一页。——原注

[6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四三页。——原注

[69]辛普森《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气象学篇卷一第四十页。——原注

[70]《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五二页。——原注

[71]《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四一页。——原注

[7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四九页。——原注

[73]威尔斯的日记。——原注

[74]《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五七页。——原注

[7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六〇、五六一页。——原注

[76]威尔森的日记。——原注

[77]威尔森的日记。——原注

[78]威尔森的日记。——原注

[79]《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六一页。——原注

[80]威尔森的日记。——原注

[81]《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六一页。——原注

[82]《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六二、五六三页。——原注

[83]《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六六页。——原注

[84]《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七五、五七六页。——原注

[85]《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七七页。——原注

[86]威尔森的日记。——原注

[87]参见第十四章尾附记。——原注

[88]《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一第五八四至五九九页。——原注

[89]斯科特《发现号之旅》卷一第四四九页。——原注

[90]阿蒙森《南极点》卷二第十九页。——原注

[91]拉什利的日记显示第二回返队伍在中冰棚库出现缺油的问题。——原注

[92]有关这个现象以及其他南极温度问题，摘自辛普森《一九一〇年至一九一三年英国南极探险队》气象学篇卷一第二章。——原注

[93]指第一次世界大战。——译注

[94]英尺吨，将一吨重之物举高一英尺之能。——译注

[95]现代研究显示，某些维生素的有无至关重要，对于吸收食物的能力尤其重要。果真如此，探极队的命运一定受到很大的影响，他们所吃的东西极其缺乏维生素。往后的探险者绝不能忽视这一点，我还建议以后的南极雪橇队若没有富含维生素的食物，绝对不能往内陆去。一九一〇年我们出发往南时，医学研究委员会虽然尚未发布有关维生素价值的报告，艾金森已经坚持要携带新鲜洋葱上船，后来搜索之旅中还在食物配给中添加洋葱为固定口粮。——原注。

[96]《斯科特的最后探险》卷二第三五六页。——原注

[97]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98]汤姆森（SirCharles Wyville Thomson，1830-1882），苏格兰自然学家，第一批海洋生物学家之一，率先描述海中生物。——原注

[99]我自己的日记。——原注

[100]邓迪（Dundee），英国苏格兰东部港市。——译注

[101]阿卡罗阿（Akaroa），利特尔顿右下方港口。——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