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曲

不明不白的邀约

带5万元出发

被嘲笑的梦想

机场

职业玩家的真实人生

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

世界冠军特训

发牌员

赌场留客花招

探话

咖啡馆的意外邂逅

赌徒与算牌客

赌客专属“监狱”套房

赌场的关注

师傅领进门

谜样的局

齐聚澳门

潮州夜宴

暗号

御匾会

乔瑟夫的怒气

蓉姨的耳语

职业玩家的感情世界

算牌是技术，追踪是艺术

电影中的MIT团队

密谋新计划

变数

打道回府

闯新加坡

沙发客

真数4

利益分配

同行

寻觅新成员

重组团队

凯哥的邀约

100.3

内讧

告白

阿涛被禁

凯蒂的劝告

独闯越南

凯哥从中作梗

乔瑟夫的肯定

下一个目标

保安室

全军覆没

分道扬镳

神秘专访

道别

其实，才开始

后 记

本书献给我的算牌团队成员

杨丹、凯哥、乔瑟夫、奥尔特、凯蒂、蓉姨、阿涛、大玩家

此生难忘我们一起经历过的日子

如果你真的想要被列入赌场的黑名单，

那我告诉你，很容易、很快，而且会很多次！

If you really wanna be barred in casino,

I’m telling you now it will come true easily,

quickly, and for many times.

序曲

这个下午牌运真的很顺，两点多走进赌场瞄一眼我们工作的那个区，门口第一桌就已经发了七十局，一条牌到了尾声，刚好让我接着算新一条牌。桌旁没有同行抢这张桌子，我顺势坐了下来，才刚坐下，发牌员就从牌盒中抽出一张黑卡。“Last hand!”发牌员说。几乎不用等，我就遇到了一条新的牌，这几天都是这样。比起杨丹这几天算满八个小时也找不到一条可以出手的牌，我还真是有牌运。而且今天这条牌越算越热，二十多局时真数已经够高了，我打暗号把大玩家
[1]

叫来桌边，每每打出下注的暗号就一定中，连我自己都忍不住惊喜欢呼，手气好极了！

“Picture！Picture！”全场的人热腾腾地喊着，每双眼睛都像着了火一般紧盯着发牌员手中即将翻开的那张牌。

“Picture！”果然翻出了一张公牌，全场欢声雷动，我的桌子周围已经挤满了三圈的赌客，隔壁桌挤不进来的赌客纷纷伸长了脖子。刚刚下过注的赌客纷纷挑拣着手中的筹码，下庄赢要扣5%水钱
[2]

，发牌员由右至左一家一家地清点筹码及找零，这样一轮大抵又要十分钟以上，虽然这条牌很热，让我赚了不少，但仍免不了在心中暗暗抱怨这张桌真是太浪费时间了。再这样下去，我看一条牌三个小时也打不完！

“你看，对面那个男的，一个劲儿地压龙7，刚刚中了一次，还不停手，哪可能龙7中个不停……”左手边的大姐操着新加坡腔跟我攀谈，我看了她一眼，微笑着点头。她是这儿的常客，固定周末进赌场，跟我聊天倒是第一次。

“你怎么都没下？”没想到大姐下注杀红了眼，还有心思观察到我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却一注也没下。但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接着说：“大姐跟你说一句，有好时机就要下，好时机稍纵即逝，你下一把就跟我一起下，现在这条龙正旺，下一手牌一定还是‘庄’。”

这些赌场的常客总是会不经意地与我攀谈，倒也不是针对我，只是想找个人聊聊赌经而已。我算牌的时候，总是要分点神跟这些赌客瞎扯几句赌经，这是很好的掩护，让我看起来跟一般赌客没什么两样。我也从他们身上学了很多赌客必须有的招牌动作：喊“Picture”的时候大力地拍桌，或者对着桌前屏幕指指点点地推算下一手牌有没有可能是合局。其实我一点也不关心眼前每一手牌的输赢，对算牌客来说，我们看的是长期的概率。

不过我现在倒是有点关心这位大姐刚刚说的在我们桌子对面总是压龙7的那位男士。因为，他是我的大玩家。过去的两个小时，他看着我的指示下注，而我的指令跟着数学走，心算出来的数字该下龙7，我就会在手上把筹码玩弄得咔咔作响以作为暗号。龙7的赔率很高，押中一把就赔四十倍，通常赌客都是偶尔下一注玩玩，如果不押庄家或闲家，只押龙7，常会被其他赌客们视为贪心的笨蛋。但如果在一张桌子上押了好几次龙7，也中了很多次，大玩家的行为就会受到大家关注，这对算牌客是很不利的。刚刚大姐就已经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了，若是遇到全桌杠龟
[3]

他独赢，那肯定免不了一阵白眼和见不得人好的嘘声。而今天这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多次，听大姐抱怨了两句，我免不了担心今天是不是赢得太显眼了。

又有人在推我的右肩，火热的桌子总是这样，坐在桌边的人少不得要替后面成堆的赌客放筹码。“美女！美女！帮我下！”我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一摞筹码经过几双不同的手传过来，我接过筹码往桌上摆。不必问，肯定是下“庄”。现在这张桌子的“庄”旺得不得了，连续十四手的庄，屏幕上红通通的一条龙，围在桌边的人都疯了！

我看着这疯狂的世界，暗自嘲笑这群赌客们可笑又盲目的行为。想一想也真替他们觉得可悲，他们每天把时间花在赌场，互相之间天天见面却叫不出对方的名字，总是“美女”或“帅哥”地叫着，互相帮忙下注。我在新加坡金沙赌场这一个半月以来，已经把这儿的赌客都看熟了，熟到腻了！难道他们不觉得厌倦吗？他们人生之中就没有更重要的事了？

还好，为了写下这些赌场故事，我总有比“算牌”更有趣的事可做，观察赌客就是我每天最大的消遣。算牌的空当，观察赌场内的细枝末节，记下有趣的事情，然后写在网络专栏上。

“Picture！”由于热门的桌子总是进行得很慢，我常常算牌算到一半就分神了，想着这样那样的小事，然后被赌客们的呐喊声拉回现实。

我小心翼翼地从腿上的手包中把手机拿出来，在桌下瞥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时间还早呢！”我对自己说。我瞄了一眼大玩家手中的筹码，十二个浅黄色筹码──120万新台币
[4]

。今天情况不错，大玩家手中的筹码很多，我们赢了不少，打完这条牌就可以休息了，我一向主张见好就收，而且这条牌也真够累人的。

发牌员终于把整桌的筹码结清，两手手心朝上平放在桌面上，这是开放下注的手势。

桌旁一圈又一圈的赌客又开始疯狂了，我使劲儿地玩弄起手中的筹码作为暗号，而站在桌子对面的我的大玩家被三圈赌客挤到最外围，正奋力地伸长手，请人将他的筹码放到桌上。

“我要龙7，麻烦一下。”

“龙7？‘庄’很旺，你下庄稳赢，干吗押龙7？没有天天过年的事啦！”果然，我指示的暗号又让他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帮他放筹码的大姐顺口问上一句，又惹得大家七嘴八舌。

“No more bet.”发牌员双手一挥，停止下注。我这才发现，大玩家还没把筹码放进“龙7”的格子！我一愣，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大玩家怎么会犯这种错误？紧接着我眼睁睁地看着庄家和闲家发出的牌。

“噢！”现场赌客一片哗然，“那个人刚刚一直押龙7，就这把没押到，龙7就中了！”

我怒火中烧！就这几秒钟的失误，我们少赢了45万！

“搞什么？大玩家出这种错，你死定了！”我在心中愤愤地说，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给金主──阿涛。我一边起身，准备挤出重重人墙，一边想，我一定要好好地告他一状！

这时候，又有人推我的右肩，我心中十分不耐烦，我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完了，哪还有空帮人下注。

右肩又被推了一下，我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转头，到底谁在推我？

“Excuse me. Would you please follow me to office? We have to ask you something.”
[5]

一位女保安紧贴着我站着，很礼貌地说。

我愣在当下，思索着该怎么办。老师和算牌前辈提醒过的事像跑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过：“一手抓起筹码，往门口跑。”但是我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让我迟迟没有迈开脚步。我到底该抓了筹码转身就跑，还是乖乖跟她进办公室？

思绪飘到了四个多月前，突然之间我有了决定。

我想到了我为什么会坐在这个地方算牌，当初我到底是为什么走进算牌这一行……

“OK.”我挑了下眉，毫无挣扎地跟她往员工专用的那部电梯走去……

[1]
算牌团队成员为了掩饰算牌，分别扮演“算牌者”（Counter）和“大玩家”（Big Player）两种角色，互相搭配。算牌者负责算牌，大玩家负责下大注。

[2]
水钱是赌场的主要获利来源。赌客下注100元，输的时候就是100元输掉了，但是赢的时候，庄家要抽5%为水钱，所以赌客只赢到95元。人说“十赌九输”，其实就是输在水钱上。

[3]
杠龟是闽南语，赌输的通俗说法。

[4]
新台币对人民币的汇率大致为0.2，120万新台币大约为24万人民币。本书中没有标明钱币单位的币种默认为新台币。

[5]
此句译为：打扰一下，请问您能跟我去办公室吗？我们有事情要询问您。

不明不白的邀约

我想去斯里兰卡一段时间，想找个伙伴同行，或许可以赚点钱，你想来吗？

四个月前，我看着网络页面上杨丹留给我的一则讯息，一头雾水。这大概可以称得上是有史以来最莫名其妙的工作邀约了吧！就连报纸上诈骗集团的征人广告都写得比这清楚明了。

杨丹是我的一位朋友，他过着很奇妙的生活。他除了是一位专业的乐队贝斯手，还是一名职业扑克玩家。他每个月靠着乐手和打扑克的收入，可以很悠闲地不用上班，一年到外国好几次，去参加扑克比赛或是随歌手去演出。而我是通过得州扑克选手团认识他的。

当时我担任得州扑克选手团的随团记者，工作内容对于设计出身的我来说轻松又简单。我跟着选手团到澳门参赛，负责拍下比赛时的照片并更新选手团网站上的战绩。这算是一份相当有趣的工作，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可以靠赌场里的游戏为生，而且赚得还很多。这与我们常挂在嘴上的“十赌九输”和赌徒“应该”看起来疯狂潦倒的思维定式，显然有很大的出入。当然，后来我慢慢地了解到这些“选手”与“赌徒”之间的差异。

得州扑克是赌场中唯一正EV
[1]

的游戏，而“算牌”是让赌场中某些游戏由负EV变成正EV的方法。在赌场中如果既不是玩得州扑克，又不是算牌，那就是赌徒了。从数学的角度来看，输赢概率接近或等于50%的游戏称为赌，而可以用技术提高胜率的游戏不能算是赌，而是智能型游戏。因此，我对于这些扑克选手们感到非常好奇，一方面是惊讶于他们过人的脑力，另一方面是佩服他们不畏众人眼光的勇气，毕竟很多人都认定他们根本就是赌徒。

而杨丹在这群选手中显得相当特别。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我替每一位选手拍摄宣传照的那个下午。不同于一般选手们手拿扑克牌拍照，他手上拿着的是从日本杂志《大人的科学》
[2]

中组装而成的小电吉他，摆出Rocker的姿势，脸上是呐喊而扭曲的表情。说真的，我不懂他在搞什么，拿着相机的我忍不住偷笑，只觉得他真是个特立独行的怪咖。

身兼专业乐手与专业扑克选手两种身份已经够怪了，他居然还有更怪的身份。

“你知道吗？杨丹曾经在澳门美高梅算牌被列入黑名单！你懂我在说什么吗？电影《决胜21点》
[3]

演的那种算牌呀！”听到选手们私底下讨论杨丹，连电影都扯上了，我暗自猜想着他还能怪到什么程度，不禁激发了我无比的好奇心，下了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好好地认识他。

“嘿！听说你在玩音乐呀！”这个下午杨丹出现在选手团的工作室，这儿像网吧一样整齐地摆放着几条长桌和一台台电脑，供选手们通过网络与各国扑克选手在线较劲。我把握机会跟他攀谈，用音乐当作开场白应该还算自然。

“哦……对呀……”杨丹露出不知在尴尬什么的笑容，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不用上班吗？”我接着问，“看你很闲的样子，玩音乐和打扑克就够你生活了吗？”

“嗯……够呀！”杨丹的回答很短。我觉得他并不是不想理我，只是他此时此刻必须专心于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小屏幕，一次打十八桌还可以分心跟我说话已经很厉害了。

“那你每个月有……5万吗？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闲？”我知道贸然问对方收入再怎么说也不能算是很得体的行为，但是以我跟扑克选手相处这大半年的经验，发现他们多半愿意透露，因为收入是很明显的指标，可以让很多原本以为他们是赌徒的人瞬间改观。

“5万？”杨丹用很夸张的语气重复了一次，“随便也有两倍吧。”后面这句明显放低了音量，感觉他并不想张扬自己的收入，只是要让我明白我原本的猜测有多离谱。

“这么多哦？那……你玩吉他应该花很多钱吧？”

“你是不是根本不懂职业乐手是什么呀？”我一连串不上道的问题终于让他忍不住主动说明了，“职业乐手就是，歌手如果请我去演奏就要付钱给我，所以我玩音乐是赚钱的一份工作。还有，我玩的是贝斯，不是吉他。”他话一说完，我就因为自己的愚蠢发问而笑个不停，他也忍不住被我逗笑了。

“完了，我问的问题是不是让你发现我很蠢？”

“还好啦！至少你还知道扑克选手不是赌徒。”

“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趁着气氛好，我要切入主题，“听说你在澳门美高梅主演《决胜21点》，这是真的吗？”我问完这句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哦，对呀！”没想到杨丹倒是承认得干脆，换我一愣，难道其他人口中的被列入黑名单传奇，以及电影上演的夸张剧情都是真的？

“具体是怎样的，你可以跟我说说吗？你真的被列入黑名单了？你真的会算牌？跟电影演的一样吗？”我眼睛都亮了起来，讲话速度顿时快了三倍，一口气把心中的问题全丢出来。

“哦……对呀。”在我一连串问题的中间，杨丹找到空当回答，“基本上，就跟电影演的一样，差不多完全一样。”

“那你真的被列入黑名单了？你有被打吗？”电影中，被列入黑名单的人会被拖到地牢打一顿，这可是相当重要的剧情。

“哦，只有这个不一样，不会被打啦！”杨丹很轻松地说。

“说不定你被打了，只是你不想承认！”我紧盯着他的表情，想观察出一点蛛丝马迹。

“那你自己去试试看不就知道了。”杨丹非常平静地回应。

“好呀！我也想要被列入赌场的黑名单，你告诉我怎样才可以做到。”我兴奋起来了，感觉胸口有一个小火球在跳跃，我的脸在发光，“如果我可以在三十五岁前被赌场拉入黑名单，那真是人生中很酷的一项经历啊！”

“第一次听到有人进赌场的目的不是赚钱，而是想被列入黑名单。”杨丹的视线离开电脑屏幕，转过头来认真地看我一眼，“或许……真的可以。因为三十岁左右的女生是最适合算牌的，你……应该差不多吧？”

“刚刚好，我刚好三十岁。你是说真的吗？我是认真的哦！”我看着杨丹的双眼，确定他当真。

“嗯……”他看着我，眼神坚定地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找你。”

接着我又问了一些算牌技术方面的问题，杨丹都一一详细说明。虽然选手团中有些人觉得杨丹在唬烂
[4]

，但我还是相信他。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态度很诚恳，不像是个会说大话博取眼球的人；另一方面是因为他解说算牌时的专业，让人毫不怀疑他的脑筋好到足以加入算牌团队并被赌场列入黑名单。

但那天之后不久，得州扑克选手团因为英国总公司的经营方向改变而解散了，我跟杨丹也一直没有联络。

直到我现在看到这则讯息：

我想去斯里兰卡一段时间，想找个伙伴同行，或许可以赚点钱，你想来吗？

虽然写得不明不白，但我想，或许跟算牌有关。若真是如此，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被赌场列入黑名单的愿望说不定真的能因此实现。想到这儿……

我要加入，怎么配合？

我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这八个字。

[1]
EV是得州扑克界与算牌圈常用的术语，即Expected Value，获利期望值。正EV即赢率大，反之则称为负EV。

[2]
日本杂志《大人的科学》由日本学习研究社出版。由杂志名可以得知，是给大人看的手工科学杂志。每期介绍一种用品的科学原理，并附一组科学模型，让读者通过组装过程，学到相关的科学知识。

[3]
《决胜21点》是一部于2008年上映的美国电影。电影讲述了麻省理工学院的数学教授米奇·罗萨（凯文·史派西饰）领导一群数学天才学生，组成21点算牌小组，赢遍拉斯维加斯的故事。

[4]
闽南语，形容人说假话、大话。

带5万元出发

距上次收到杨丹不明不白的留言已经过了一个月，而我对于即将前往斯里兰卡要做什么事却一点概念也没有。杨丹只简单地回复了几个字：

你先把这个表格背下来！最好先辞掉工作，什么时候出发不一定。保持联络。

然后他附上一个网址的链接，点开后显示出一个表格──“21点基本策略表”。

我反复看着他最后的留言，保持联络？他自己才需要记得跟我保持联络吧！我等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辞了工作，并且很认真地每天在家里背“21点基本策略表”，等着他遥遥无期的回音。

“你到底哪一天出发呀？”老爸看到我又在餐桌上摆开扑克牌，晃过来问我。

图1 21点基本策略表

“我也不知道……要牌、要牌、投降或要牌……”我正专心地练习，用半秒钟回答之后，马上将注意力转回我右手翻出来的牌，继续小声地念着动作。

“听说斯里兰卡的红茶不错，不然你带点回来给老爸喝喝看吧！”他说完又晃回书房去了。

我却因此停下手边的动作，想着自己会不会太异想天开，竟然因为杨丹两句不明不白的留言就辞掉工作，这机会根本就不确定，我却已经把自己搞得骑虎难下了！但是心中又有另一个声音告诉我：有人向你保证的机会，都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机会，真正的机会本来就需要冒险。“嗯！”我同意心中这个声音，想着大不了就当自己去斯里兰卡玩一趟去度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接着双手又继续翻牌。

“21点基本策略表”上面写满了“H”“S”“D”“R”等英语字母代号，分别代表“要牌”“停牌”“加倍下注”“投降”等在21点牌桌上会用到的动作，而这个表格则完全是依据数学概率计算出来的。当玩家手中的牌遇上庄家开出的牌，做什么动作的赢率最大，全部用表格呈现。照着做，玩家就已经做到最大赢率。

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即使玩家拥有最大赢率，有时还是会输给庄家，这是因为赌场订下的规则造成赢率不是刚好50%，而是赌场总是会赢一点点。我看到表格上方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Estimated casino edge for these rules: 0.36%”（估计赌场赢率0.36%），意思就是长期来看，投入1万美元
[1]

，最后会输36美元。我不禁觉得很好笑，背了老半天还是去赌场输的吗！

这时我隐约听到手机铃声，连忙丢下手中的牌冲进房间，但是当我拿起手机时铃声已经停了，屏幕上显示一个市话未接来电。我立刻回拨，话筒传来语音：“这是Skype网络电话……”我失望地挂掉电话。难道是杨丹打给我的？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的手机完全没有开机，我原本就猜想他应该是去了外国所以没跟我联络，现在又漏接Skype网络电话，顿时觉得相当懊恼，希望不要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才好。

一星期后，我刚清醒的早晨，电话铃响了。

“安，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这么早你还没睡醒呢！”话筒中传来杨丹的声音。

“杨丹！”我兴奋得顿时清醒，“你在哪儿呀？你电话都不通，你是不是去外国了呀？”

“我现在在香港转机，晚点就回台湾了。”杨丹说。

“你好难找哦！我打给你都没接。”我说。

“你才难找吧！我上星期用Skype打给你，你也没接。”

“我就知道是你，你干吗不再打一通？”

“对了，下午碰个面吧！先跟你说，斯里兰卡之行取消了。”

“取消？”我整个人都傻了！脑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我都已经辞职了！随后又马上想到：或许还有别的机会吧？思绪万千，口中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有别的计划，总之，下午见面再详细说。”于是我们约好碰面的时间与地点，结束通话。

挂了电话，我觉得这一切真是太莫名其妙，像是一个闯关游戏，一次只拿到一个提示，只能在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往前走，我现在面对的情况就是这样。每通电话都不明不白，好不容易通上话，杨丹的长话短说也让我摸不着头绪，但我至少确定一点：我们总有什么事是可以合作的，不然他不会一下飞机就找我。

“斯里兰卡的赌场听说有点变动，所以我想改去韩国，你觉得如何？”我才刚走进咖啡馆，都还没坐下，杨丹就丢出这句话，仰着头盯着我。

“你是在问我吗？”我一脸狐疑地缓缓坐下，“我根本连我们到底要去干吗都不知道，能有什么意见？我到现在才确定是跟赌场有关的计划。”

“你明明就知道呀！去赌场呀！”

“那是我自己的猜测，你只在网络上留言说‘要去斯里兰卡，或许有赚钱机会’，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清你到底想要干吗，你就从头说清楚吧！”我向椅背上一靠，微笑着等他的说明。

“好吧！”杨丹终于慢下来，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说，“我这个月都没有跟你联络，是因为我在拉斯维加斯，我在那边打得州扑克和21点。”

“你不是前阵子跟那个谁开巡回演唱会吗？怎么又突然跑到拉斯维加斯去打扑克了？”我忍不住插话。

“宣传期结束了呀！又不是一年365天都在开演唱会。反正我最近在赌场有一些心得，所以想要规划一个赌场行程，应该可以赚点小钱。原本是要去斯里兰卡，我想你是旅游达人吗，找你去应该挺轻松，玩的行程就交给你负责了。而且你之前不是说对赌场的事有兴趣？”杨丹脸上露出询问的表情，我马上热情地点头，表示我现在依旧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所以我就想问你要不要一起，不过，哎呀，反正斯里兰卡现在去不成了，我觉得去韩国也不错，怎么样？”杨丹说到这儿就停下来，一脸期待的表情等着我回应。

“嗯……好！反正我都已经辞职了，只要你有计划，去哪里都可以啦！”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因为对我来说，只要还有去某地的计划，总强过我辞了工作又没计划落得两头空吧。“但我到底要做些什么？先说清楚哦，我手边没多少现金！”

“钱不是问题，要做什么我也会教你，只要有初中数学程度就可以了！你就先把‘21点基本策略表’背好。”杨丹说到一半，我就急着插话：“我早就背好了！”

“哦，好。那你准备5万块钱就好，机票我来订，后天出发。”杨丹说。

后天出发！走出咖啡店时我兴奋得简直要飞起来了。虽然我对于杨丹的整体计划毫无概念，但是以我对他这个人的了解，他很实际且值得信任，应该没问题吧！兴奋的情绪在我的心中翻滚，虽然还没打包行李，但是今晚我一定要找死党分享一下，不然我肯定睡不着。

[1]
美元对人民币的汇率大致为6，1万美元大约为6万人民币。

被嘲笑的梦想

一走进伟恩的店，我马上跳上吧台椅。“我跟你说！”我扬起眉毛，摆出宣布大惊喜的表情。伟恩站在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前，手里拿着钢杯正在打奶泡，紧盯着钢杯上的温度计没空看我，挑起眉毛当作是回应。“之前说的那个赌场的事呀，我后天就要出发了！可是要改去首尔。”

伟恩把打好的奶泡倒进卡布奇诺的杯中，手腕用一种优雅的频率摆动，在杯面上拉出一片漂亮的叶子。“后天？这么赶？你确定你没有被骗吗？”伟恩说完这句，我俩都笑了。这件事从一个多月前，我第一次接到杨丹的留言时就跟伟恩提过，因为不太确定，所以没跟太多朋友说。然而，所有听到消息的朋友像串通好了一般，总是会问一句：“你没被骗吧？”事情一久，这句话就像是个玩笑一样，总是要拿出来给大家笑一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射手座的关系，冒险又天马行空的计划在我眼中反而可行，虽然我知道很多人一定觉得这太夸张、太天马行空、太莫名其妙、太不可能……

看伟恩正忙着煮咖啡，我找了个柱子后的位子坐下，拿出扑克牌抓紧时间练习，这时杰森走了进来。

“耶？你怎么来了？”我问。杰森是我另一位好朋友，从大学认识到现在算一算也有十年了，不用说，算牌冒险旅行的事我当然第一时刻就发E-mail告诉他了。

他瞄了一眼我放在桌上的扑克牌，说：“你邮件跟我说的算牌旅行，到底是怎样的啊？你是去剧组当工作人员吗？”杰森拉了张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不是呀！我明明写得很清楚呀！我正在学算牌，朋友计划去赌场待一段时间，或许有机会像电影演的一样……”

“算牌？”我话还没讲完，杰森就毫不客气地打断我，“你会算牌，那全世界的人都会算牌了！”

“你干吗这样讲？我真的在练习呀！”我跟杰森斗起嘴来。

以我们的交情，我以为他早已习惯我提出的天马行空的怪想法，而且早已习惯我真有办法实现。今天他的反应让我有点意外，思忖着连十年好友都不相信我，那其他听过的人是不是都觉得我唬烂？

这时伟恩忙完了吧台内的工作，端了杯咖啡走向我们这桌。

“伟恩，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事？”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

“我没有不相信呀！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要走怎样的路，想过怎样的生活。”伟恩的表情看起来很诚恳，应该不是敷衍我。

“杰森不相信我，他刚刚居然说‘你会算牌，那全世界的人都会算牌了’！”我跟伟恩告状，想在好朋友那儿寻求一点支持，其实他们相不相信都不影响我即将成行的计划，只是看到好朋友嗤之以鼻的态度实在让我不快，总想要说服他相信。

“哈哈哈……”伟恩看着杰森忍不住大笑，“你真的很敢讲耶！”他说完，又笑个不停。

“那你算给他看吗！”伟恩提议。

“可是我现在没有办法算给你看呀！”我实在觉得很头痛，目前我练习的东西也不过就是背好一张基本策略表而已。

“那不然玩一场大老二
[1]

好了？”伟恩似乎想替我找个台阶下，试着转移话题。

“我不怎么会玩大老二。”我说。这是事实，对于扑克牌游戏我一向没天分，每个游戏都只知道规则，至于怎么玩才能赢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就连过年也不玩牌。

“那你还说要去算牌！”杰森抓住机会又补一枪。

“那又不一样！”我想要解释，但这一时半刻肯定说不清。

“你到底为什么要去算牌？为了赚钱？”杰森又问。

“我想要被列进赌场的黑名单呀，像电影上那样。”我话一说完，又引来杰森一阵讪笑。

“你要进黑名单，喝醉了吐在赌桌上就可以进黑名单啦！”杰森笑到话都说不清楚，“或者，我知道啦，你直接揍保安一顿，一定马上被列入黑名单，这方法保证屡试不爽！”

我真是感到相当无奈，对杰森不以为然的调笑完全无法反击。我只能告诉自己，杰森真是我的好朋友，连客气的场面话都不需要对我讲了。

回到家，我跟爸妈报告了后天就要启程的消息。

“很好呀！那就玩开心一点！”妈妈兴奋地说，一点也感觉不到她的担心。

“你就不怕我被骗吗？”我故意试探性地问。

“你有那个聪明头脑吧！”

从这个答案可知，妈妈对我相当有信心。但是老爸的反应就不一样了。

“啊？不是去斯里兰卡？那就不能买红茶回来给我了。”原来爸爸只关心他的红茶，我听了不禁笑了出来。

回到房间我拿出纸笔开始列打包清单，一边想着还要准备什么，一边又不免觉得整件事真是太神奇，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一场梦一样，竟然真的辞掉工作跑去赌场鬼混一个月，爸妈欣然接受的态度也让我惊讶，毕竟这种行为在一般人看来实在太夸张。想到这儿我突然觉得没那么气杰森了，他的不以为然确实是一般人的正常反应。

我心中兴奋的情绪压过了不安的感觉。仔细分析，我真的没有什么好损失的。原本的工作本来就做得很痛苦了，现在辞职也是刚好而已；手边没什么钱好被骗的，大不了就是钱花完了而已。

这时妈妈推门进来问：“你打包了没？有没有要帮忙的？”

“妈，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一般的妈妈应该是不准许这种事发生的吧！”我趁这机会再一次问妈妈的意见，虽然我们两人心中都知道，谁也无法阻止我想做的事。

我从小就是这个性，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对于喜欢的事超级超级喜欢，面对不喜欢的事就极度讨厌，什么都勉强不来。高中时我考上了第一志愿的高中美术班，但是妈妈希望我还是以功课为重，于是选择了第二志愿的学校就读。但明星高中的课业压力再大，也压不住我内心对于各种课外活动的热情，于是我整天忙着玩社团，终于搞到学期末一口气四科不及格，直接留级，连补考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你的课本新得像刚买的一样，留级我真的不太意外。”当时班上跟我最好的同学无奈地对我说。

经过这个事件，我明白自己的个性大概就是无法被勉强。大学选填志愿时，妈妈对于我只填了二十多个设计相关专业的志愿卡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大概她也了解了我反正是勉强不来的。

“我觉得……”妈妈开口说话，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反正你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呀！我年轻的时候什么也不懂，结婚又早，生活就这样平凡地走到现在。你总是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觉得很好呀，有能力就去做吧！等你结婚之后，可不是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我就知道！”我心满意足地笑了。不愧是我老妈，真想颁个奖牌给她，上面写着：“全世界最支持女儿的老妈”。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在赌场鬼混很不正经？”我问。

“你之前跟什么扑克选手团的工作，我也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不过，我不懂不代表这东西不好啊。”

哎呀！我妈怎么如此开明又有逻辑呀！我心中想象着奖牌下面应该要列举我妈的获奖理由：“明理有逻辑，教育观念与时俱进”。

之前在扑克选手团工作时，就听几位扑克选手说过不敢让家里人知道自己的工作，甚至有一位在台湾扑克圈已经小有名气的选手还要瞒着父母，他爸妈总以为他在台北开设计工作室。想到这儿，我觉得我真是太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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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流行的扑克牌游戏，也叫“锄大地”。

机场

机场航站楼里，杨丹把背包枕在头下，将鸭舌帽盖在脸上，身体横躺在四张椅子上。我坐在靠近他头的这一侧。

“拜托你好不好，躺成这样很丢脸耶！”我压低声音说。

“不会呀！我的脸别人又看不到。”杨丹嬉皮笑脸地说，但说完还是乖乖地坐起了身子。

“对了，你到底为什么选择去韩国？我昨晚想了想，再怎么说，要玩赌场，澳门才该是首选呀？”我问。

“澳门你还没玩腻哦？”杨丹不正经地回答，眼神在搜寻四周，不知在寻找什么。

“可是，韩国的赌场好吗？”

“韩国其实也有亚洲历史悠久的赌场，只是我们不太知道而已。一般人大概只听过济州岛上有赌场，但其实首尔也有赌场。韩国最特殊的一点是赌场全是国营企业，你知道这有多棒吗？”杨丹说到这里，眼睛简直在发光，脸上写满兴奋，故意卖关子不往下说。

“哦，快说啦！”我催促。

“他们上班领的是死薪水，不用很认真也是铁饭碗，所以对于赌客的行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简直是‘赌客天堂’呀！”杨丹的笑容让这句话的效果非常好，虽然我根本不懂他到底想在赌桌上玩什么把戏。

“你讲得真好呀！”背后突然传出声音，我和杨丹被吓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超快速地回过头想看清楚说话的是谁，差点扭到脖子。

“乔瑟夫你是想吓死我们呀！”杨丹说。眼前是一个近五十岁的性感意大利男人，好吧，或许没有五十岁，我承认外国人的年纪挺难猜的。他有很意大利的高挺鼻梁和一双细长眼睛，眼珠介于浅蓝与灰色之间，眯起眼睛向我微笑点头时，实在很有魅力。一头银灰色及肩长卷发，很利落地绑成马尾，身穿合身的西装，若再配上一副漂亮墨镜，外形简直堪比香奈儿的总监──卡尔·拉格斐。

“这位就是你说的安？”他操着非常标准的美式腔调问。

“哦，对呀！她就是安。”杨丹向我使了个眼色，表示之后再跟我介绍这位突然出现的乔瑟夫的来头。“我以为你会在贵宾室吃水果呢！”杨丹对着乔瑟夫说。

“我是特地下来找你们的呀，反正差不多要登机了！等一下跟着我走，别排队了！”乔瑟夫说。

航站楼广播登机，乔瑟夫坐商务舱，一马当先起身往前走。杨丹也跟着起身，扭了扭头示意我跟上。

“可是，我们又不是商务舱……”我小声地说，一边狐疑地看着前面已经排成长长两列的经济舱登机队伍，一边跟上他们两人的脚步，从长长的队伍前方走过，递出登机牌让空姐查看。我觉得自己的脸有快速变红的迹象，心想如果空姐看到我们是经济舱座位，叫我们回去排队，岂不是丢脸丢到家了。

“请。”空姐摆出完美的手势。

我大呼一口气，原来还可以这样插队呀！“你们两个是不是不知道‘规定’两个字怎么写呀？”我皱着眉笑着说。

“你要习惯。”杨丹说。

这段航程不短，因为我们在香港转机。这中间等待的空当，吃饭、走路或任何一个时刻，杨丹总是会拿出口袋中的扑克牌叫我练习。我们坐在航站楼的长条椅上，两人之间隔了个空位当作桌面，杨丹充当发牌员，一次发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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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熟悉在牌桌的速度。

“你知道吗？世界上不同地区的21点规则都有些不同，我让你背的是韩国的规则。”杨丹说。

我们一边练习还可以一边聊天，因为所有的动作都有国际标准手势，让玩家在牌桌上不用任何语言就可以玩牌。

“韩国的规则该不会只适用于韩国吧？”我问道，右手悬在半空中忘了动作。

“继续呀！”杨丹用下巴指了指牌，提醒我别只顾说话就忘了手上的牌。

“我还没办法一心二用啦！”我认真看了一眼牌，手挥了挥，打出“停牌”的手势。

“韩国的规则与拉斯维加斯一样，所以你背这个表格很有用处，以后去赌城用得上。”

“那澳门可以用吗？”我问，这次我的手没忘了敲敲椅面再要一张牌。

“澳门的规则不一样。”杨丹说。

“对了，你还没介绍呢，你那位迷人的朋友乔瑟夫。”我问。

“哦，对。”杨丹把手上的牌收起来，思考着要怎么开头，他慎重的表情就像是这位乔瑟夫值得用一场专题演讲来介绍。

“他是意大利裔的美国人，应该算是美国人吧！哎呀，反正这些职业玩家总是有好几国的护照，但血统应该是意大利人，你看他的外表就知道。”

听到这儿我眼睛都亮了起来，拥有好几国护照的人耶，这不是电影里的桥段吗？我居然认识了这样的角色，真是太酷了！

“可是他刚刚讲话是非常标准的美式发音耶！”我说。

“他在拉斯维加斯住了十多年，所以发音挺标准的。他是职业玩家，21点世界冠军呢！而且是全世界唯一一位拿到两次世界冠军的人。”这么显赫的事迹，杨丹的语气也未免太平淡了。

“他的名声很大，人却非常非常低调，这就是刚刚我没有在他面前讲这些的原因，他不喜欢张扬这些事。其实，我跟他之前也只见过一次，我的老师介绍过，但我其实和他不熟，也没一起玩过牌，这次我听其他玩家说他也要去，刚好我们搭同班机，希望在韩国有机会跟他同桌，看看所谓的世界第一是有多厉害。世界第一耶！”杨丹讲到最后一句，眼睛都闪着亮光。

如果连杨丹都很想跟他合作，那这个乔瑟夫肯定是真的很厉害。因为杨丹的个性里有一点自命不凡的特质，他早在高中时就读过算牌类的书籍。自从他知道世界上有人可以靠数学概率打败赌场这回事之后，每堂数学课总是特别认真，概率的章节更是读透了。到了大学一年级，他见身边每个同学都在混日子，觉得实在是浪费生命，就写信给其中一本算牌书的作者拜师，要求学习算牌，后来休学苦练，也才有后来在澳门美高梅赌场被列入黑名单的事。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可想而知是有点叛逆的，很有自我主张，要听到他夸谁很厉害，那就是真的不简单，他才会说出口。

杨丹在填入境申请表的时候，我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他在职业一栏上写了“职业乐手”。

“你明明是‘扑克选手’呀！干吗不写？”我说，“你该不会是怕入境的时候，海关问你：‘哦？你是扑克选手，那如果你有一手KK，胜率是多少？’”我瞎扯了起来。杨丹大笑。

“经过海关的时候，我要问他：‘你知道4456应该要分牌吗？’”我继续往下瞎扯。

“听起来很逊！我要告诉他AA全分，有A比较厉害！”杨丹说。

“谁不知道AA要分牌？坐在赌桌上凭感觉玩的人也会做这个决定吧！”我说，“‘4456分牌’是很多常玩21点的人都不知道的呢！”

“那我改‘88全分’好了！有8比较吉利！”杨丹说，“而且很多人不知道88应该要分牌。”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靠玩21点环游世界，那我就把‘88全分’四个字刻在墓碑上好了！”我说，“看得懂的人就是真正的专业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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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中牌桌上的游戏，一个人可以不止玩一手牌，可以玩两手或三手，专业术语称为一次玩两门，一次玩三门。赌桌上印有白色框线，如果要玩两门，就要在两个框框中放入筹码，发牌员就会发两组牌给你玩。

职业玩家的真实人生

走出韩国机场，马上体验到了零下七摄氏度的低温，我们搭巴士前往赌场附近的饭店。拖着行李走在首尔街头，一路上全是不剩一片叶的枯木，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特别美。街上的韩国人每个都穿着非常漂亮的大衣，各种颜色都有，不像台湾人爱穿羽绒外套，日本人则是清一色的全身黑，短短这段路已经让我开始想象着未来几天要去哪儿购物了。

杨丹早就打听过了常跑首尔赌场的玩家都住哪几家旅馆，他选了一家距赌场一站地铁站的商务旅馆，“乔瑟夫刚好跟我们住同一家。”杨丹说。

“是你处心积虑安排的吧！”我压低声音，笑看着杨丹说。走在前面的乔瑟夫常来首尔，熟悉得像是走自家后院，我跟杨丹一人拉了一大箱行李，跟在他身后连拖带拉小步跑才跟得上。

从地铁站到商务旅馆大约走了十分钟，这段路的冷空气已经足以把我的鼻子冻成紫色了。一跨进商务旅馆的自动门内，我们都松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待在这么冷的空气中，去年冬天在日本也只有零摄氏度而已。”我一边说，一边气喘吁吁地把缠在脸上的围巾解下来。

“来，这是热红豆包子，都可以免费吃，还有香蕉，还有冰箱里的水和咖啡。”乔瑟夫像主人一样招呼我们。趁着柜台登记的时间，我顾不得形象，已经吃起了手上的红豆包子。

大家分别进房放行李，相约十分钟后楼下集合去吃晚餐。我进房间打量了一下，这算是商务旅馆中最低等的吧！房间内一切的配备都仅仅是“还可以”的等级，但我时常当背包客住青年旅馆，什么可怕的地方都住过，这次住商务旅馆已经不错了。奇妙的是化妆台前竟备有全套的男女脸部保养品，包含化妆水、晚霜及身体乳液，真不愧是爱美的韩国呀！

晚餐我们一起在隔壁的韩式烤肉店吃，乔瑟夫负责点餐。这是最正统的韩国烤肉，服务员在旁边把一块块厚肉片、海鲜和火红的泡菜夹入铜盘中，马上升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响声。经过一整天搭机折腾，再加上刚刚与冷空气对抗的一段路，我简直饿坏了，几乎没办法专心听杨丹和乔瑟夫聊天的内容，于是努力克制自己“别只顾着吃”。杨丹不停地问赌场目前的情况，乔瑟夫则巨细靡遗地说着赌场的每个细节，包含哪边有厕所，吃饭机器怎么用等。

“明天去，你们先到柜台办会员卡，有了卡片，每天只要上桌下个十手，当天就有饭吃了。这间赌场的餐不错，韩式、中式、日式、西式都有，还有水果，食材都很好。赌场餐厅旁边有个机器，刷卡之后就可以点餐，然后打印出一张单子，大约十分钟后走进餐厅就有的吃了。”乔瑟夫说。

杨丹很认真地把乔瑟夫讲的话都记熟了，我倒是不太担心，反正跟着杨丹做就对了。

“对了，安的基本策略都背好了吗？”乔瑟夫问杨丹。

“嗯，我考过她，都差不多了！”杨丹说。我看着他们两人，露出不是很有把握的表情。

“嗯，其实安不算是上过赌桌。她之前是扑克选手团的随团记者，常在赌场出入，不过没什么上桌经验。”杨丹对着乔瑟夫解释，乔瑟夫一脸的惊讶。我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红了起来，好在大家都吃了火辣辣的韩式烤肉，脸都挺红的。

“乔瑟夫，你住哪儿呀？”我赶紧转移话题。

“你是问我的‘家’在哪儿吗？现在的话，大概算是哥斯达黎加吧！”乔瑟夫说。

“大概算是？”我狐疑地笑着问，乔瑟夫是故意逗我的吗？哪有人连家在哪里都不能确定的？

“我现在有个女友在哥斯达黎加，所以我这次韩国结束之后，应该是会回那里。不过我在拉斯维加斯也有房子，在意大利也有房子，所以你问我‘家’在哪儿，我只能告诉你我之后会回哥斯达黎加。”乔瑟夫解释，“其实职业的21点玩家都是这样的，哪里有赌场不错我们就会去哪里，可能在一个地方就待三个月，一年换了四个地方，没有一个可以算是‘家’。家的定义对我们来说越来越模糊了。”

“好酷的生活哦！”我说。对大部分渴望拥有稳定的家庭和工作的人来讲，这样飞来飞去四海为家的生活简直难以想象。我为了写旅游书，往外国跑的次数已经比一般人多了，听到乔瑟夫的生活模式也感到相当惊讶。

“我的生活就是到世界各地旅行，哪儿有赌场就去哪儿，租个房间，每天去赌场报到，一天8小时，其实就像在赌场上班。因为通过提升自己的技巧，长期来说就可以赚钱，既然能赚钱，就能当作一种职业。”乔瑟夫说。

“重点是，这样的生活他大概过了二十年吧！”杨丹替他补充。

真的就这样居无定所二十年？连我这么爱好自由的射手座都有想要休息的时候，永无止境的赌场流浪生活难道不会累？乔瑟夫笑而不语。

“这一行多的是这样的人呢！我们的生活独树一帜，对于一般人来说或许很奇怪，但是这一行的职业玩家个个都是如此，杨丹认识比较多这样的玩家，应该就见怪不怪了吧！”乔瑟夫说。

“那我很好奇，这样的生活会有稳定的对象吗？”我问。

“嗯……让我想想，稳定的感情是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张约翰和他老婆就是一对神仙眷侣呀！”乔瑟夫说。

“张约翰就是电影《决胜21点》里面凯文·史派西所饰演的那个老师的原型。”杨丹补充。

“《决胜21点》！我知道这部电影呀！”我惊讶到了极点，“我知道这电影是真人真事改编的，可是……你该不会真的认识他们吧？”

“哦！是呀！电影中的人物原型，其中几位是我的朋友。张约翰的老婆就是电影团队中的那个华裔女孩，他们是师生恋。男主角的原型我们也认识呀，其实也是个华裔，叫马恺文，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圈子了。第一是因为他把算牌的故事公之于世，麻省理工的MIT团队对他有点不满。第二是他在电影中也有露脸，片商做了这么多宣传强调‘真人真事’，他的脸早在各大赌场的黑名单上了。”乔瑟夫说。

我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早知道电影是真人真事，但是电影中的角色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走进我的生活中，还是让我感到相当的不真实。

“所以，MIT团队现在还存在吗？你也是MIT团队的吗？”我问。

“哦，对，MIT团队现在还存在，只是已经不像早年那样限制必须是麻省理工的学生了。但我不是MIT团队的，我一向独来独往，尽量不与固定的对象合作，以免被赌场锁定。我跟张约翰虽然是好友，但合作过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了。”乔瑟夫的答案显示出他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难怪可以在这一行做这么长的时间。

“你对这些事这么好奇呀？”乔瑟夫看到我发光的表情，不禁对我好奇了起来。

“其实，我在看过电影《决胜21点》之后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能够在三十五岁之前被列入赌场的黑名单。”我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在职业玩家面前，我这愿望简直是小孩子的玩笑。

没想到乔瑟夫完全没有否决，“没问题呀！”他非常笃定地说，“你跟我们一起在赌场待久一点，就会发现这真的很容易，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而且是很多次。”

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

第二天，我是被自己的兴奋感叫醒的。每次到外国都是这样，不用调闹钟，我的生理时钟会早早地叫我起床。房间暖极了，只穿件背心就很舒服，但是隔着一片玻璃的窗外世界，灰白的空气有一种冰冻的美感。我拿出手机查温度：零下十摄氏度。酷毙了！我跳了起来，太阳还没出来，这么低的温度我这辈子都没经历过，我要出门体验一下。

我在身上穿了羊毛绒衣、黑色套头衫、黑色皮外套、咖啡色大衣、大围巾，戴上帽子，全副武装地站在房门口准备锁门，这时乔瑟夫出现在十米远的电梯口处。

“你要出门吗？我正要找你和杨丹呢！”乔瑟夫说。他身穿全套的运动服，一副刚慢跑回来的样子。

“你去运动了呀，我想出去逛逛而已，没有要去哪儿。”我说。

“那就一起出门吃早餐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咖啡馆不错。”乔瑟夫说。

于是我把杨丹叫醒，又脱下全身的衣服在房里等了二十分钟，才和他们两人一起踏进首尔冰冷的空气中。

空气很冷、很干，早晨的路上没什么人，满地散落的小纸片上印着一个个穿比基尼的韩国女孩和醒目的电话，纸片已经被踩得凹凸不平，似乎暗示着昨天深夜的热闹。我这才看清楚，整条巷子有很多家韩国烧烤酒馆和酒吧，看来都是几个小时前才打烊，傍晚才会再拉开铁门营业。

杨丹也低下头打量着满地的比基尼女郎，“哇，看来这附近晚上很有搞头。”他笑着说，“不过晚上我们应该会坐在赌桌上，没空在这儿瞎混。”

转眼我们已经走到了一间距旅馆五百米的明亮的咖啡馆，店面很宽，大片的玻璃窗内是全木的地板与桌椅，还有漂亮的面包陈列架，面包师的厨房隔在另一片玻璃后面。“我要吃他们的三明治，应该不错。”我说。菜单上圈圈叉叉的韩国字下方，还有一行英语说明。

“挺国际化的，有英语菜单呢！”乔瑟夫说。

我们靠窗坐，三人分别点了咖啡和三明治，我双手捧着手上的拿铁，感到无比满足。这么冷的天气，就是应该要上一杯热咖啡才对。我还在慢慢品尝手中的三明治，却看到他们两人突然拿出扑克牌。

“99对7？”乔瑟夫问。

“停牌。”我答。

“16对10？”

“投降或停牌。”

“嗯，还可以。”乔瑟夫看了杨丹一眼，杨丹转过头来给我一个赞许的眼神，似乎在说还好我没给他丢脸。

“接着看牌，用手势。”乔瑟夫把手中的牌面向自己，抽来换去地丢出他选的牌组来测试我，杨丹在旁边总是不用0.1秒就可以回应，相较之下我的反应真的慢到自己都觉得丢脸！越是心急就越无法专心，乔瑟夫只消一眼就可以判断我的手势对错，同时他手上已经一组一组地整理出接下来要发的牌组，他利用我思考的时间差，大约才一秒的时间，就已经可以多整理出两组牌，当杨丹看到他桌面上预备要发出的牌已经累积到五组的时候，终于开口了：“我教你的东西，你要熟到像呼吸一样不用思考！”

接着换他们两人表演一场无声的21点手势秀，乔瑟夫飞快地发牌，而杨丹的手或是在牌正上方挥一挥，或是轻敲桌面两下，没一分钟就把乔瑟夫整手的牌都发完了。

“杨丹，你还是很熟练吗！”乔瑟夫说。

“那当然！”杨丹语气中有藏不住的骄傲，能够被21点世界冠军夸赞真的不容易。

紧接着又换我练习，可是我越想要思考快一点，就越紧张，越紧张，就越慢！跟超级聪明的21点职业玩家一起进行上桌前的最后练习，简直是震撼教育，我也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愚笨和完全落后的思考速度。

也因为太紧张，A7对2这手牌我就连着答错三次！到最后我的脑子竟完全转不动了，一片空白！明明已经三张牌了还喊Double！

“这要是发生在赌桌上，一定会被人笑你到底会不会玩呀！”杨丹在旁边看到我紧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上了桌你就习惯了，不会紧张了！”他赶紧补上一句安慰的话。

“对了，等会儿你们就去赌场办个会员卡吧！昨晚说的细节别忘了！”乔瑟夫对杨丹说，同时把手中的牌收起来，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可怕的测验告一段落。

“Winner, winner, chicken dinner.”乔瑟夫口中喃喃地念出这句话。

“我昨晚又看了一遍《决胜21点》耶！”我兴奋地说。因为这句台词在电影的一开头就出现，并且贯穿了整部电影，所以我一听到这句话，马上就联想到了。

“你知道这句话的由来吗？”乔瑟夫笑问我。

“电影里说，在赌城的一位华裔发牌员总是在发牌前讲这句话，后来就演变成牌桌上祝你好运的意思？”我不确定地说。

“很久以前，每个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都有一种包含三块鸡肉和马铃薯蔬菜的饭，价钱不到两块钱，那时赢一手牌的标准回馈是两美元，所以当你赢一次的时候就有足够的钱去买一份鸡肉饭了。”乔瑟夫解释说。

“哦，原来这句话的意思是‘赢的人有鸡肉饭吃’，这还真的要赌场里的老江湖才知道呢！”我说。

“你这么喜欢那部电影？昨晚又看了一遍？”乔瑟夫问。我笑笑没有回答，或许在职业玩家眼中这不过是一部电影，但是对我来说，即将走进电影中的生活让我相当兴奋。

我对这部电影印象最深刻的片段是影片的一开始，男主角本·坎贝尔去申请难度超高的哈佛医学院奖学金，他的成绩非常顶尖，却被主考官拒绝。主考官的理由是：“我们的奖学金要颁发给闪闪发亮的人，就像是书里跳出来的人物。”

本发现只会读书的人生不够闪闪发亮，因此加入了数学老师米奇·罗萨的算牌小组，体验了电影一般的赌场大亨生活，也因为这一段夸张到难以想象的经历，让他在一年后再度申请奖学金时真的“闪闪发亮”，让主考官目瞪口呆。

有几个人能够在一生当中拥有“电影般的人生经历”，让自己的人生变得闪闪发光？这就是为什么杨丹一开口约我，我就毫不犹豫地辞去稳定的工作，接下来又把仅有的5万元存款取光，跳上了飞往首尔的飞机。

我也正在经历电影一般的人生，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就算是输光所有存款回来，也不枉我演过一场电影人生吧！

“那你们在韩国……也算牌吗？”我的思绪回到眼前，鼓起勇气问杨丹和乔瑟夫这个问题。因为从乔瑟夫一出现，他们两人就不停地交换赌场信息，巨细靡遗的程度让我觉得事有蹊跷。

“我好几年前在这边就已经被列进黑名单了！这次来是为了跟几位老朋友碰个面，无聊就去赌场打打得州扑克，我早已经上不了21点的牌桌了。这儿的赌场很有趣，黑名单是分游戏来列的，所以我被列入21点黑名单，只要不坐上21点的桌子，其他游戏还是可以玩的。”乔瑟夫说。

“你不用担心，你背的基本策略是合法的。在美国某些赌场，甚至场外都在卖印在名片上的基本策略表，上桌都可以拿出来看的。”杨丹向我解释，“不用想太多，上桌的时间我会坐在你旁边。”

于是我们三人起身，准备前往赌场。

乔瑟夫带着我们从旅馆走路到赌场，反正只是一站地铁的距离，走路当运动也好。中间经过一个很大的公园，就是第一晚经过的那个，园中尽是深褐色的枯木，地上满满的落叶，人行道边上有整理过的残雪，有些已经被前人的鞋印给踩黑了。我看着这城市的细节，觉得首尔确实是一个很有风格的城市，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了。接近中午的阳光从七十度的角度照下来，走在前面的乔瑟夫仍是早上那一身运动装扮，双手收在腰间，完美的慢跑姿势，我忍不住拿出手机照下了这一刻。

经过公园后是一个很大的购物商场，应该是这个区域最大的。商场下方是地铁站，连接着地下购物街，充满了各大服饰品牌以及一家又一家的韩国美妆店面、美食街、高级西餐厅、美式餐厅、电影院。来来往往的人都很时尚，每个女人都穿着漂亮的各色大衣，头发吹得蓬松自然，男人们都像韩国偶像团体那样有型，头发抓得尖尖的，配上很潮的外套和靴子。

“满街潮人，每个都像是摇滚乐团或偶像团体出来的。”杨丹说。他自己就是混乐团的，在他眼中的“潮”就是真的“很潮”了。

“我好想近看那些男生是不是有画眼线！”我眯眼笑着说。

地下街连接着附近几栋商用大楼和饭店，乔瑟夫领着我们在迷宫般的地下街转呀转的，不久进了一个电梯间，“杨丹，这电梯上到一楼，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赌场隔壁饭店的大厅，从旋转楼梯上去，你知道吧！那我走别的出入口啦！”杨丹还没回话，乔瑟夫就已经从旁边的安全门一闪身不见踪影了。

“乔瑟夫这个人行事特别小心，他说在赌场看到他绝对不要跟他打招呼，记得哦！难怪他可以在这一行混这么久，却很少被列入黑名单。”杨丹说。

我和杨丹出了电梯门，走进一间饭店的大厅，杨丹不着痕迹地看了一下环境，右转跨出步伐走上旋转楼梯，上到二楼经过一个连接两栋大楼的玻璃天桥，前方赌场招牌霓虹闪闪发出红色、紫色的光。我脱下帽子，从电子感应门下通过，前方柜台的服务员迎面而来。

“会员卡，或是护照？”年轻又俊美的男服务员对我说。他长得有点像张根硕，年纪看起来才刚过20岁。我递出护照，柜台人员刷了磁条后双手递回给我。

“会员中心在哪儿？”我问这位俊美的“小张根硕”。

“沿走道一直走到底就是了。”他说。我朝他微笑点头，朝走道直直走去。

杨丹追上我的脚步，“你看起来挺熟门熟路的吗！一点也不像是没上过赌桌的新手，倒像是常客。”

“只是走进赌场，这我还是可以的。”我笑着说。

进赌场之前要穿过电子感应门，保安人员都会要求拿掉墨镜和帽子，得州扑克选手们总是暂时将帽子反戴，一走进扑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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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马上戴回墨镜和帽子。因为得州扑克室是特殊区域，可以戴墨镜、帽子、耳机，甚至没有以上配件的人好像不够格上扑克桌。世界知名的职业扑克选手菲尔（Phil Laak）就是以墨镜和帽T装扮闻名，又怪又神秘，看起来实在很像美国动画片《南方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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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角色肯尼。另一位世界级扑克选手道尔（Doyle Brunson）也总是戴着招牌牛仔帽。

扑克选手是赌场中很好辨认的一群人，特别有风格，也特别爱装神秘。相较之下21点玩家的外形则显得很普通，职业的21点玩家更是努力让自己显得普通，以免被赌场盯上！

走道的右边是得州扑克室，我瞄了一眼，里面小到只有三张桌，开了其中两张，盲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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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不同，时间还早，两张桌子都没坐满。桌上的人果然都是戴着帽子或墨镜的家伙。再往前走几步就进入赌场的大厅，左手边一排出纳柜台。左前方是百家乐区十多桌，正前方就是我们的首要目标21点桌，大约有三十张桌子，右方就是乔瑟夫说的赌场餐厅。我一边默默地观察赌场的格局，一边脚步没停地直往会员中心走去。

会员柜台的办事效率极高，没有两分钟就发给我一张上面印有我的烫金名字的紫色会员卡，随着角度闪动着镭射印刷的花纹。我很惊讶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两分钟可以做好的卡片，我以为就只是一张厚卡纸。

“走吧！”杨丹说，“中午没什么人，我们吃过午餐，下午人多了再来。”我们两人循着原路走回隔壁饭店大厅，找了张沙发椅坐下。

“你刚刚观察赌场的环境了吗？”杨丹问我。

“嗯，百家乐的桌子比较少，21点的桌子大约有三十桌，是这赌场主要的游戏。”我说。

“21点的桌子分三种价码，最大的桌子最低下注额是10万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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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是要玩这种桌子，大概有十张桌。21点区有四位赌场经理，人数不少呢！”杨丹说。我内心不禁佩服起他来，短短的几分钟，我自以为已经观察到很多细节了，没想到我只是走马观花，杨丹才是内行人看门道。

“你怎么知道谁是赌场经理？”我问。

“这还不简单吗？制服不一样呀！坐在赌桌上发牌的肯定是最基层的，站在他们四周，服装又不一样的，不就是主管了吗！”杨丹解释，我立即明白我问了个蠢问题。

“准备好了吗？等会儿就要上桌了！”杨丹吃午餐的时候跟我说了这句，让我的胃一紧，突然觉得嘴里这口饭吞不下去了。

“我很紧张！很紧张！很紧张！”我皱着眉摆出可怜的表情。

“你在台湾千人的演讲都不紧张，赌桌上最多只有六个人，你冷静一点！”杨丹丢下这一句之后就不再理我了，大概是觉得我说紧张只是在闹着玩，可是我真的紧张到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刚刚进赌场办会员卡时我一派轻松，其实是因为进赌场我熟悉得很！2010年我跟得州扑克选手团合作，在澳门一个月进行随团报道，每日进出赌场所以很熟悉，但坐上赌桌就完全是两码事了。

在几张21点的桌旁晃过一圈之后，杨丹用眼神示意我在眼前的空位坐下。我两手发软地从皮包中拿出120万韩元，扣除机票钱和住宿费之后，这是我仅有的钱了！附上我的赌场会员卡，在一手牌结束之后推向发牌员。看着发牌员利落地点完筹码，很快我手上就已经拿着十二个面额10万的黑色筹码，我的全部家当已经一手握在掌上。我想象着同桌的人应该都是拿零花钱来玩，只有我是拼上全部家当还只有这么几个黑筹码，还好没人知道，不然挺丢脸的。

“先小小地下一注吧！一个黑色！”杨丹在我旁边轻声说。

这张桌子的最低注规定10万韩元，就是一颗黑色的筹码，也就是说我只要连输十二把，今晚就可以收拾行李回家了！

我把一个黑筹码推到格子里，心里忍不住想着：这一颗可值新台币2500元耶！

接着我的筹码前发下两张牌，一张9、一张8，总数17，“17以上全停。”我默念了这句口诀，连庄家的牌都不用看了，右手很利落地一挥。接着庄家的牌爆了，我的眼前马上多了一颗黑色筹码。

“不用三十秒就赚了2500元耶！”我兴奋得眼睛都亮了！

“你冷静一点！”杨丹倒是平静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接着我又打了几手牌，少输多赢，筹码渐渐增加，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

“眼前的输赢都不重要！只要你打对，打到数学显现，概率上长期来说我们是会赢的，你就稳稳地打下去就好！”杨丹说。

“数学显现”！嗯，还有什么比数学更不容挑战的呢！我只怕手上的筹码少得可怜，撑不到“数学显现”的那一刻呀！

不一会儿，杨丹起身去洗手间，留下我一个人在桌上。我机械地再放上一颗黑色筹码，抬眼看到乔瑟夫走过我的桌旁，我们眼神交会的那一秒，他的眼神似乎只是看到一个陌生人，我马上想到他的叮嘱“别跟我打招呼”，于是我面无表情地把视线转开，他的眼神转到我的手牌上。

我很快地看了一眼，16，庄家是花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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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对10投降”，我用食指在桌上画了一道。

“哦！不！”乔瑟夫轻声叫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哪里是16？我的手牌明明是A6呀！“A6对10要牌”，我该要牌才对！此时杨丹从洗手间回来，刚好看到这错误的一刻。

“A6加起来是7点，再加一张10都只有17点，再怎么加都加不爆！你投降？”杨丹的表情显得很无力！

“这肯定是你入行的大笑话，你等着吧！这会被传很久很久！”杨丹说完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我被刚刚这个错误搞得心神不宁，连忙把桌上的筹码收一收，跟杨丹说：“不打了！不打了！”清点一下，今天竟多赢了十五个黑筹码，一晚上两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我已经赚了新台币37500元，见好就收才是王道！

“照这个速度下去，每天1.5倍复利计算
[6]

，十天后我等于中了乐透头彩！”我说。

“有句话说：当你第一次赌钱输了，代表老天眷顾你，让你不要走错路！”杨丹突然正经了起来，“若你第一次赌钱赢了，代表……”

“代表老天想叫我当赌后！”我不等杨丹说完就把话接下去，赢钱正开心的当下，拜托别泼我冷水！

“你别以为赢了钱，我们就会忘记你刚刚丢脸的‘A6投降’！”杨丹说。

[1]
扑克室专指为得州扑克玩家开的专区，里面的规定为顺应扑克选手的习惯而与赌场规定不同，可以戴帽子、墨镜，用电子产品。

[2]
《南方公园》是美国的一个系列动画片，1997年首播，至今已播到20季。其中主角之一肯尼总是戴着套头帽。

[3]
得州扑克游戏规定，庄家左侧的两个玩家必须下基本注。由于这两个人还没有看到他们的牌，所以被称为盲注。

[4]
韩元对人民币的汇率大致为0.006，10万韩元大约为600块人民币。

[5]
花牌，也叫图牌，指的是J、Q、K，在21点游戏中花牌代表10点。

[6]
复利计算指的是对本金及其产生的利息一并计算，也就是利上有利、利滚利。

世界冠军特训

回到旅馆之后，我就想着乔瑟夫和杨丹肯定要好好声讨我，所以就先不去洗澡，坐在床沿等着。果不其然，响起了敲门声，门外就站着他们两人，我向后退开一步请他们两位进房。

房内两张椅子就让他们坐了，我盘着腿坐在床上。

“我还怕你已经休息了，既然还没，我们来检讨一下今天的牌局吧！”杨丹说。

“我哪敢先休息，不就等着你们来声讨我呢吗。”我苦中作乐地说。

“所以，A6是软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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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你怎么会背错呢？”乔瑟夫不解地说。

“我是看错了啦！我看成16点了……”我小声地说。

“我来教你一种新的训练方法，我在训练新人时都是这样的……”

乔瑟夫把椅子拉近床沿，一边解说，一边把手中的牌一组一组地铺在我的床面上，总共有二十种不同的组合，我认真地看了一下，确实都是基本策略表格上比较复杂的那几组。

“床上的是你的二十组手牌，接下来，我手中的牌发出一张，这是庄家的牌，你分别告诉我，搭配上这二十种组合应该要做什么动作。”我思考了一下开始打手势，这方法确实跟之前练习的不一样，脑中的运作方式颠倒了，原本的练习法是把基本策略表格横着背，但新的练习逻辑是把表格竖着背，虽然是同一张表格，但换了逻辑我就慢到不行，觉得脑子发热快要转不动了。

“你要好好练一练你的脑子。”杨丹在旁边说。

“我有一种回到大学联考前拼命看书的感觉。”我说。

在乔瑟夫的陪伴下，我练完了一整副牌，大约花了半小时或者更久，我的脑子已经无法估计时间了。

“好啦！今天练到这样差不多了，以后就每天练个几次吧！练好了，你距离你被列入黑名单的梦想才更近一步呀！”乔瑟夫说。

“被列入黑名单真的那么容易？我以为要很聪明才办得到。”我说。

“其实，所谓赌场黑名单就是赌场不欢迎你来，所以有很多理由都可能让你被列进赌场黑名单。算牌这种赢赌场太多钱的事，肯定会被列入黑名单。而有的人被列入黑名单是因为在赌桌上坐很久，却一直不下注，赌场觉得你占着位子让我没法赚钱，分明是搞我吗，就把你列进黑名单了。拉斯维加斯常这样。”乔瑟夫说完我就笑了，这被列入黑名单的理由也太扯了。

“跟你说个有趣的，”乔瑟夫眼中露出兴奋的光芒，“张约翰算牌的故事被电影《决胜21点》演出来之后，受盛名之累成为赌城黑名单上的超级大人物，走到哪儿都被赌场紧盯。有一次，某位在赌城打点小牌的玩家在吃饭的餐厅遇上他，两人聊了几句。没想到隔天这位玩家坐在赌桌上，张约翰刚好经过，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打个招呼，五分钟之后这位玩家就被请出了赌场。因为赌场透过天眼
[2]

认定他们肯定是在打暗号，这位不知名的玩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踢出了赌场。这样也能被列进黑名单！”

“这样也太衰了吧！我想要靠自己的本事被列入黑名单！”我说。

“我们职业玩家的圈子中流传着一句话：被赌场踢出去一次，你是小学毕业；被赌场踢出去两次，你是中学毕业；被赌场踢出去三次，你是大学毕业；被赌场踢出去第四次，表示你出师了，不用再跟老师了，可以自己独当一面了！”乔瑟夫说。

“对吗！我这回来韩国至少也要混个小学毕业！”我兴奋地叫起来。

“你是玩票的当然这样想！我第一次被踢出赌场时的心情跟你现在一样！很得意自己一个人来被踢出去，而不是跟有经验的玩家一起来，被踢出来说不定还是沾了别人的光。但是从职业玩家生涯的角度来说，被踢出来就意味着没钱赚了！”乔瑟夫说。

“还好我不是职业玩家，我只是个写旅游书的吗！在赌场生涯混个‘小学毕业’我也算死而无憾了！”我说。

乔瑟夫定睛看着我：“你若真的那么想，那我告诉你：很快！很容易！而且会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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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A同时代表1点与11点，所以A6加起来是7点也是17点，称为软17。软指的是有弹性的点数。

[2]
天眼就是安装在上方的监视录像镜头。

发牌员

连续几天到赌场报到之后，我坐在桌上已经不紧张了，还很有心情地东看西看，跟杨丹聊天，而最有趣的观察对象就是坐在我们眼前的发牌员。

“你看这个女的鼻子有没有整？”手牌8点，我一边敲了两下桌面要牌，一边问杨丹。

“嗯……这鼻型也太完美了吧！肯定整了！”杨丹说这句的当下，我要到了一张A补到19点，马上挥挥手不要了。

“嗯！我也觉得。”我说话的当下，杨丹用力地拍了一下桌面大喊：“Monkey！”原本的花牌又被他叫到一张花牌，凑成20点。

接着在我们两人很认真地看着发牌员鼻子的当下，庄家竟然补到了21点，我们两人眼前的筹码就这样被收走了。

“这样也能输？”杨丹闷哼了一声。

“哎哟，整过的鼻子果然不一样！运这么旺！”我说。

这家赌场打美女牌，几乎每个发牌员都很漂亮，当然也还是有高下之分。平均每40分钟换一次发牌员，所以我们一打五六个小时，可以看好几轮。

每换一个发牌员我都要再问一次：“你看这个女的鼻子有没有整？”

“这鼻型也太不自然了！肯定整了！”杨丹说。

“奇怪了！鼻型太漂亮你说整了，鼻型不够漂亮你也说整了，被你这样一说，岂不全韩国的人都整了！”

“你不知道乔瑟夫常说：‘老发牌员比较漂亮，因为赚到钱可以整形了！’”语毕，我们两人笑成一团。

除了看发牌员的脸以外，手也大有看头。毕竟发牌员是靠手吃饭的，所以每个人的指甲都修得美美的，朴素的就上单色的指甲油，花哨一点的就亮片或法式指甲，韩国现在流行什么颜色的指甲油或者哪个受欢迎的新色上市，都可以在牌桌上一窥端倪。

发牌员的发牌手势更是相当引人入胜。初学者发牌手势僵硬，不时还会掉牌。老手的手势利落不说，还相当优美，看着他们打手势，简直好像有音乐从中流泻出来。

打牌坐久了，我们也学其他客人一样，不时跟发牌员闲聊两句。有一个美国人，与我同桌很多次，总是在每一条牌开始前洗牌的当下对着发牌员说：“拜托让我们赢钱！”

每换一个发牌员他就讲一次，而每个发牌员的反应也大大不同。

冷漠的就当听不懂（或者真的听不懂）而没有反应。好心一点的就勉强挤个笑容，心中大概默默在想：“赢不赢岂是我一个发牌员能够决定的？”

几个比较可爱的就会笑着说：“我尽力咯！”这种答案让人多开心呀！就像是我们去买彩票总希望听到老板说一声“祝您中奖”。有位最讨我喜欢的男发牌员总是在我拿到Blackjack（天生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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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比我还开心地用韩国腔大喊：“好耶！”每当他发牌时，我就觉得牌运特别好，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今天遇到一位可爱的男发牌员，在美国人说了“拜托让我们赢钱”之后，他苦恼地说：“我试试，我试试……”然后每手牌都发得战战兢兢。没想到他居然每把牌都把庄家发到21点，牌桌上每位玩家就算拿到19点、20点的大牌，最终还是输给庄家！美国人打趣地闹他：“你把我们的钱都赢光了！”话音还没落下，庄家又是21点！

“对……对不起……”这位发牌员居然压力大到马上向桌上的玩家道歉！全桌都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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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点游戏中，如果玩家拿到的前两张牌是一张A和一张10点牌，就拥有天生21点牌，也就是Blackjack。

赌场留客花招

每天上赌场的生活其实很像上班。杨丹是一个很有纪律的人，他每天都自我规定好几点运动、几点吃饭、几点上赌场，时间一到就执行，简直比学校的上课铃声还要准时。而我是个自由的射手座，就连念书的时候都没办法乖乖地准时走进教室上课，平日生活的时间表当然也很随性，每天差不多时间自然醒，差不多时间走到赌场吃早餐，差不多时间混一混，再背一下基本策略表，该做的事也差不多会做完，总之就是各种“差不多”。但是为了配合杨丹的纪律，上赌场的时间我一点都不敢怠慢。好在杨丹要求准时上赌桌，休息时间也是准时休息，到了吃饭时间也是准时进餐厅，总体来讲不是很辛苦。

餐厅门口有一台机器，触摸屏，刷了会员卡就可以点餐。韩国赌场提供的餐饮是我目前看过最高规格的。客人只要上桌打个几手牌，就可以享用每8个小时提供的两份餐。赌场内的餐厅提供中式、韩式、日式、美式共二十多种套餐选择，口味繁多，我第一天看到菜单时就非常兴奋，想要把所有口味都尝一遍。从韩式泡菜锅、海鲜大酱汤到海鲜意大利面、美式早餐等，量大又味美，海鲜多到让你觉得吃完就会得痛风的程度。我总是习惯早上点一份有蛋和吐司的英式早餐，这在外面的咖啡馆少不了要新台币百元以上。另外，赌场里还有可以无限续杯的鲜榨果汁和鲜奶，我总觉得赌场的早餐实在太健康了。

我每天上桌打几手牌，不一会儿就拿会员卡去机器上刷一下，然后就可以看到“餐点额度：2”，所以我的三餐基本上在赌场解决，而且还吃得很好！除了点一份正餐，我还会加点一份水果盘，赌场提供的是贵翻天的哈密瓜、草莓和各式水果的拼盘，这是我自己在首尔街头看到价格都觉得买不下手的“高贵”水果。

饮料的种类也相当繁多，几乎是说得出来的都可以提供。红茶、奶茶、咖啡、各式果汁，这些是基本的就不用说了，赌场还提供柚子茶，甚至蜂蜜芦荟这类饮料店才会出现的饮品！我每天都会点一份鲜奶，上赌桌还是要健康一些。由于点“鲜奶一杯”的人全赌场大概只有我一个，赌场的服务员们都对我印象十分深刻，只要我走近吧台就主动问我：“冰鲜奶？”

杨丹最爱的饮品是参茶，很奇怪一个年轻男生竟然爱喝养生饮品，跟赌场里的一位日本太太一样，总是一手丢筹码，一手摸着桌上的马克杯暖手。杯里面有红枣和整粒的松子，味道清甜，在零下十摄氏度的天气里来一杯参茶真是好选择，但赌场里明明开着暖气呀！

“这里的饭真的很好吃，在赌场待久一点，我看不胖也难。”我说。杨丹和我坐在赌场餐厅里，服务员端上我的餐点。

“当然呀，赌场就是要用食物抓住你的胃，再抓住你的心。”杨丹说，“各家赌场都想让赌客留在赌场里不要走出去，直到倾家荡产，所以它们使出浑身解数，要让赌客忘记回家。花招可不是只有食物而已，无限提供饮料是最基本的，为了让你吃饱了只想坐在位子上继续赌，有的赌场还会在空调里加入纯氧，让你一点也不想睡。”

“这招好狠哦！”我说。

“而且，你发现了吗？赌场都不会有时钟，也不会有窗户，就是要让你日夜不分，不知年月。”杨丹说。

对耶！我抬头看看四周，又仔细回想了在澳门去过的几间赌场，确实是这样。

“其实，光是你频频看表的动作，就足以判断你不是赌徒。”我对杨丹说。这是我在赌场内几天的发现，也是我们两人这几天很爱讨论的新话题。

“因为真正的赌徒没日没夜地赌，才不会管几点要吃饭，更不会看时间。通常都是赌到饿得两眼昏花才叫桌上的发牌员帮忙点餐。像你这么准时上桌，又准时吃饭，实在很不像赌徒。”

“嗯……你说得挺有道理，我要改掉这常看表又准时吃饭的习惯，不然枉费我在牌桌上演赌徒演得那么认真。”杨丹恍然大悟地说。

他说在牌桌上演得很认真，指的是一些赌徒特有的习惯动作。如果第一张手牌拿到A或10点，就希望下一张牌也是10点，赌徒就会一边用手掌用力拍桌，一边大喊着：“Monkey！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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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电影里看过这样的桥段，没想到真的走进赌场后，“Monkey”声不绝于耳。

而且他们不是只轻拍桌子意思一下，而是很投入地、发自内心地、充满感情地拍桌，眼神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芒。若是下一张真的发了10点，他们就会得意扬扬地欢呼，若是没有拿到10点，他们就露出肚子被殴了一拳的痛苦表情，好像真的很痛似的。以一个外人的眼光来看，赌徒的行为真的有些可笑。杨丹第一次用力拍桌，大喊“Monkey！”的时候我还不小心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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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key意指J、Q、K等图面的牌，点数为10点。有时也喊“Picture！”亚洲人多的赌场则喊“公！”都是同样的意思。

探话

经过了周末一位难求的盛况之后，星期一的赌场冷冷清清，赌场工作日与周末的生意量差别真的很大。星期一是赌场工作人员最闲的时候，我逮了个空当和赌场经理攀谈了起来。

“这个赌场里有算牌客吗？”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聊之后，我切入了这个尖锐的问题。

“嗯……”赌场经理沉吟了一会儿，“有吧。”

其实我对这答案一点也不惊讶，乔瑟夫早说过他就是在这个赌场算牌被列进黑名单的。用传统发牌盒的21点牌桌常是世界各地算牌客的聚集地，因为发出多少牌可以算，牌盒中剩下多少牌也可以算，而我们所在的这家赌场就是用传统的发牌盒。

“那你们怎么知道谁是算牌客，谁不是呢？”我真的很好奇到底要怎么辨别一般赌客与算牌客的差别，尽管算牌客总是尽可能地不让自己被赌场发现。

“看打法就知道了！只要‘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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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就可能有问题！”赌场经理说。

“可是，这么说起来很多人都会跳注呀！即便是一般的赌客也会跳注，哪有人会一直下固定金额的注？”我在赌场混了这么几天，看来看去大家都在跳注，我自己也是，这哪能够成为判断的标准？

“另一个分辨的点就是，观察一下这个人是否可以轻而易举地、不经思考地打出正确的基本策略。如果他连基本策略都打错，那就不用担心了，只是一个碰运气的赌客。”赌场经理说。

这时我紧张了一下！因为杨丹叫我熟背的就是基本策略，而且我也时不时地跳注，岂不是非常容易让人怀疑！

杨丹这时转头跟我说：“其实很多赌客会在赌桌上问发牌员或赌场经理：‘这手牌到底该不该要？’这其实让他们很困扰，因为他们的答案要是让赌客输钱可怎么办？在美国我就见过赌场经理从口袋中拿出基本策略的小卡，说：‘基本策略告诉你现在应该停牌。’”

“这还可以问的呀？”我觉得很惊讶，赌客还真不愧是在赌运气，全无数学逻辑的概念。基本策略如果可以作为分辨职业玩家与赌客的方法，难道所有赌徒都是凭感觉下注的吗？

赌场经理接话：“基本策略会因赌场规则不同而稍有改变，要花工夫才背得下来。所以一个赌客若不需思考就打出正确的基本策略，那必然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所以我也算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咯？”我心底偷偷笑着。

“如果我的基本策略都打对，又有时下一颗筹码，有时下三颗筹码，会不会被赌场以为我在算牌呀？”我看赌场经理走开了，就低声问杨丹。

“你？你放心啦！你看起来就是三十岁有钱又没脑子的女生，赌场才懒得怀疑你！”杨丹的话尽管听起来刺耳，却是不争的事实。赌场总是很沙文主义地认定，男性的数学逻辑要优于女性，所以算牌客是男性的概率更大。很意外的是，赌场对女性的歧视反而成为女性算牌客最好的掩护。

“值得怀疑的人太多了！年纪很轻又玩得很大的人最容易被怀疑。你看右前方那人看起来明明就是书呆子，怎么看也不像富二代，却可以一手下18万台币的注，我怀疑他就是算牌客！”杨丹开始瞎扯起来。

“你这跟电影《无间道》里面大家乱猜谁是警察一样无聊！”我说，“那你每次叫我跳注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我叫你跳注的理由是：你连输三把总该赢了，所以这一把就下大一点。”杨丹边说边叫我放上三颗筹码。

“你这跟一般赌徒有什么两样！”我说完还是乖乖放上了三颗筹码。

这几天我们的筹码数量稳定增加，胆子也越来越大！现在带上桌的筹码已经有新台币20万了，我的家当也已经翻了几番！这是我在旅行之初完全想不到的大好运！杨丹对我越来越有信心，我们跳注的差额也越来越大，偶尔小小下一注2500元，偶尔又下一注25000元，十倍的差距！我想他出手越来越猛也不全是因为对我有信心，应该是因为他的筹码也翻了好几倍，虽然我没有问他的筹码现在有多少，但粗略估计该有我的三倍以上吧！

今天同桌的是一位香港老太太，我们已经同桌过几次，赌场不大，每天进去报到6个小时，熟面孔多看几次就会打起招呼来。今天我才刚靠近她的桌子看看牌好不好，她就很优雅地微笑示意我坐下来看。

我一看香港老太太的打法就知道她是老手，因为她几乎不用思考就可以打出正确的基本策略。我坐在一旁下最小限额一注2500新台币，跟着基本策略打21点，眼前的输赢我真的不太在意，“只要不出错，等到数学显现，长期来说是赢的。”这是杨丹的标准台词，我都会背了。

渐渐地她下的注码越来越大，不时地拍桌大喊“Monkey！”厉害的是她叫Monkey就有Monkey，庄家一直爆牌。此时香港老太太转头对我说：“你怎么不下大一点？”我先是一愣，转头看看杨丹的意见。

“你就跟她下几注吧！”杨丹说。

于是我提高了注码，一次丢出7500元，一出手就交到好运，拿到了一手Blackjack，赔率1.5倍，等于我这一手牌赚了一万多！

连着赢了三手牌，我跟杨丹的眼睛都发着亮，精神特别亢奋。香港老太太转头用浓浓的粤语腔说：“你那颗黄色筹码该下了！”杨丹笑着跟我点头，我紧张得快要不能呼吸，抖着手把2.5万新台币的黄筹码推上去。不到一秒钟，庄家在我眼前发出一对A。

“AA分牌！”我心中默念。可是这一分牌，就代表我要再推出一颗黄色的筹码，等于把5万元放在赌桌上，我这样一想就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于是我的动作特别慢，手特别地抖，呼吸都暂停了一下，终于把筹码放上去，并用食指和中指做出分牌的手势。

接着老太太在我旁边用力拍桌子喊着“Monkey！Monkey！”眼前落下了两张图案的牌，几秒钟的事情，在眼前却像是电影镜头般慢动作放映，我还来不及理解，就已经赢了两手牌！身后响起掌声，原来不知何时身边已围满了赌客，大声叫好。

我抖着手收回了桌上的筹码，就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赢了7.5万新台币。算一算今天的总额，大赢20万！走回饭店的路上我的心跳还慢不下来！

在大赢一场的这个晚上，心情大好的杨丹终于宣布：“明日放假一天！”来韩国这么多天，我才终于有时间看看首尔到底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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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注：就是一会儿打小，一会儿又打大。原本每一手牌都下小注，又在某些时候突然下大注，大注金额是小注的好几倍。基本上，算牌客会在情况好的时候下大注，情况不好就下小注。

咖啡馆的意外邂逅

在首尔转眼已经待了一星期，我最熟悉的就只有旅馆到赌场的那段路、人行道上的砖，还有公园里的那一排枯木，除此之外就对首尔一无所知了。

难得有一天假期，我想要赶紧把这星期发生的故事写几篇稿子，放到网络上我的旅游专栏里，回归一天像样的写作生活，一天没有赌场的日子。于是我带着笔记本电脑往赌场的反方向走，看缘分带我走进哪一间咖啡馆，就在那儿写几个小时的稿子。

我喜欢泡咖啡馆、闻咖啡香、听磨豆机不时传来嗡嗡的响声，然后是蒸气打奶泡的嘶嘶声，这是一整套流程，制造幸福感的流程。在首尔怎能不找一间咖啡馆写稿子呢！

令我惊讶的是，首尔满地满街都是咖啡馆！走出旅馆没两百米就遇到两家走可爱路线的咖啡馆，我没有走进去，想在附近再绕绕，寻找一间给我走进去冲动的咖啡馆。又经过了数家咖啡馆之后，我走到了一个满是枯木的大公园，附近的房子也在不知不觉中都变成了高级别墅和大楼，看得出来是个很昂贵的地段。“这种地方肯定有更多的咖啡馆。”我对自己说。

右转，又经过两间咖啡馆，仍然无法打动我的心，再往前走，看到一个很小的店面，是个只有一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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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像个橱窗一样的店。墙上挂着七个奇怪的东西，直条条的一根，细看是吉他的琴颈，却没有吉他的共鸣箱。“这是什么？未完成的吉他？”我看着招牌上写着“bw guitar shop”，这令我一头雾水。

一位戴着画家小帽的光头微胖大叔从旁边的店里跑出来跟我打招呼，原来是这间吉他店的老板。“这些吉他都是我做的，可以看看呀！”他脸上堆满了笑容，亲切地问候我。

“这是……”我指着墙上的东西。

“这些都是我设计的吉他呀！没有共鸣箱的电吉他，重量比较轻，吉他手弹久了肩膀也不会受伤。”他说。

“这样也可以弹出声音吗？”我大感惊讶！

“可以的，我示范给你看。”光头大叔随手从墙上取下一把，马上弹了起来。那情景有点怪异，就是一个人抱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棍，因为那东西看起来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是吉他。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他指间流淌出来的音乐，完全超越了我所听过的吉他现场演奏，简直比任何一张吉他专辑都厉害，他轻轻松松地弹出一串乐音，我马上拿出相机想要录下来。

“可以拍照，但是不能录像哦！因为……我在韩国……有一点点……有名……”光头大叔很不好意思地越说越小声。

“啊！好的好的！”我说。

在他弹过几首音乐之后，我询问他现场摆放的几张专辑，仔细一看竟都是他的吉他独奏专辑。我心里想着，能够出吉他独奏专辑的吉他手肯定是有一定水平的，再加上他刚刚又说他在韩国有一点点名，他弹奏的音乐也确实好听，那不如买一张他的专辑作为纪念吧！他很开心我竟然马上决定要买专辑，帮我签名之后，我问他要了名片。一方面我有收集名片、保存资料的习惯以方便写作，另一方面是想在回台湾之后寄张明信片给他。

“我没有名片，你可以在网络上搜索我的名字。”他手指着专辑封面上的三个字──李丙雨，“或者在视频网站上搜索，也可以看到我的演出。”

我带着新买的专辑离开，终于想起来我出门的真正目的是要找间咖啡馆写稿，刚刚被吉他演奏吸引了，顺便交了个新朋友，算是相当有趣的插曲，在我的定义里，旅行就该是这样。

走了不到两百米，我就看到一间让我有走进去冲动的咖啡馆了。它小小的一间，十坪左右，两面相对的墙上挂满黑胶唱片，一侧则放了很高级的大音响组，颇有台湾文青咖啡馆的氛围。而真正让我动心的是吧台内的咖啡机，这台咖啡机不像一般咖啡店的摆放方式，而是内面朝外摆放，让人一眼从店外就可以看到这台机器全手动的机械构造，简直美呆了！我两眼直盯着这台咖啡机，推门走了进去。

吧台内站着两位打扮朴实的女孩，素颜，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这与台湾的文青店大大不同，台湾的文青店内肯定是连店员都是很有型的文青装扮。我为什么要强调“素颜”？因为韩国满街都是画了夸张眼线的女孩，让我以为韩国法律规定女人不画眼线不能上街呢！所以看到素颜的韩国女孩反而会多看两眼，我猜想韩国文艺青年就是以素颜来表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吧！当然，这只是我自己完全没有根据的瞎想。

点了杯卡布奇诺，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下来首尔的第一天。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中，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感觉肩膀有点酸，抬起头来想休息一下，刚好和其中一位女店员四目相对，她对我微笑。

“我来自中国台湾，是一个旅游作家，来首尔写一些这边的故事。”我走向吧台向她自我介绍，顺便攀谈一下。但是她却几乎完全听不懂英语。

我立刻将大脑改为“比手画脚模式”，“我是”——手指指自己，“写书”——我做出写字的动作，再用两手比画出一本书的大小，做出翻书的动作，“来自中国台湾。”我说。

“哦！中国！中国台湾！”她笑着猛点头。看她的反应大概只听得懂“中国”两个字。接着她兴奋地用韩语讲了一大串话，在我听来只是一大串“思密达”和“哟”的声音，换成我满脸堆着笑，一个劲儿地点头，其实我也一句都听不懂。

我们这种沟通是充满了善意却完全无效的沟通，其实根本聊不出什么，但是她满脸热情想要与我交流的样子，讲完一串话就带着期待的表情等我回应，我若是不做点什么就走回座位，也未免太扫兴了，突然我想起刚刚买的那张专辑。

我从包包里拿出那张专辑，指一指店外面。她看了看专辑封面，很兴奋地说了一串话，然后到架子上取下了六七张专辑。原来这些全都是刚刚那位吉他手李丙雨的专辑，我到这一刻才明白他这么有名。两位女店员和全店的人都因为这些专辑高声地说起话来，人人抢着要跟我说些什么，我却一句也听不懂，但是看他们骄傲的神情以及一堆人竖起大拇指，我猜想李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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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韩国之光等级的人物吧，刚刚我还说他是中年光头微胖的大叔呢！

因为我开了这个让韩国人骄傲的话题，在我要离开咖啡馆时，竟然有客人抢着替我结账，于是我赚了一杯免费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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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的一坪约为3.3平方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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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丙雨：韩国著名吉他手、唱片及电影音乐作曲人，其音乐旋律动人耐听，是韩国电影圈炙手可热的配乐及音乐监制，由他担任音乐统筹的电影有《王的男人》《汉江怪物》《海云台》等。

赌徒与算牌客

“你这根本是打着旅游作家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晚上回到旅馆，杨丹听到我的奇遇嫉妒地说。

他马上上网搜索到吉他手李丙雨的视频片段，“哟！他是在韩国巨蛋开独奏会的等级呀！还有一堆他拍的广告……”没等杨丹说完，我赶紧把电脑转过来看。

“没想到我遇到韩国第一把交椅的吉他手了。他今天还很不好意思地说他自己在韩国有一点名气，这哪是‘一点’名气，简直是全韩国第一。”我说。

“真是便宜你了，你今天不只赚到一杯免费咖啡，还赚到韩国首席吉他手替你签名。”杨丹说。

“这一切全是巧合，我真的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写作。”我说。

“你不愧是旅游作家呀！我在世界各地算牌这么多年，去过的国家肯定比你多，却从来没遇过这么有趣的事，因为我只来回旅馆和赌场，偶尔去周边的酒吧喝酒，不花时间观光，所以也不会认识什么人。”乔瑟夫在一旁说。

“那多无聊呀！上赌场以外的日子也可以休息呀，都市内的观光是一定要的吧！不然去那么多国家，却什么也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我说。

“这就是经济学的概念了，有机会赚钱当然去赌场赚钱，怎么会把时间花在逛街上呢？”乔瑟夫说。

“那只要赌场有得赚，你就不愿意浪费时间去做别的事，岂不是空有手中的一堆钱，却没时间实现梦想呢？那要等到全世界的赌场都倒光，你才会做点别的休闲活动？”我有点抬杠地反问乔瑟夫。

“我确实是这样。”乔瑟夫简短地回答，脸上展现出一种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可以感觉到他心中一定正嘀咕着“你不懂”这三个字，于是我不再回话。

其实我很了解自己是一个不重利的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没钱我也会去做。曾经有一位很了解我的朋友对我说：“你就是小时候父母没有把金钱观念灌入你的脑中，所以你对钱没有渴望。”他这话说得太精准了。从小父母没有让我担心过钱的事，所以我考虑每一件事都是以“我真的喜欢吗”作为评估的标准，“钱”从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列。直到进了社会要经济独立的时候，我才开始学会为钱担忧。就连我这次想要加入的这个赌场旅行，也完全没有想到赚钱这回事，倒是提光了存款而来，打算最差不过就是身无分文地回去，而我最重要的目标，同时也是我的梦想──被赌场列入黑名单，想到这儿我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好笑。

相较于我过度重视梦想而不在乎钱，乔瑟夫则明显相反，他只重视钱，不在乎什么狗屁梦想，或许在他的人生中根本没有梦想这回事吧！这种人在我眼中真的挺可悲的，有钱却不懂得生活，有钱却只知道赚更多的钱，这种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我想得出神，杨丹突然一句高八度的声音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所以赌场里有算牌客？”杨丹问。

“赌场经理也说有算牌客，不过我这几天待在赌场，怎么也看不出来呀！”我思绪敏捷地马上跟上了话题。

“你们两个都看不出来，是因为不用心吧！”乔瑟夫说，“赌徒与职业玩家很容易分辨的呀！”

“我是看得出来有些人肯定是赌徒。”杨丹说。

“玩百家乐的就是赌徒！”我说，“因为百家乐就是比大小，两边都是50%的概率，这就是赌运气吗！”

“在21点桌上下对子的都是赌徒。”杨丹也接着说，“因为出现对子的概率是十三分之一，所以押到对子就应该赔十三倍才公平，可是赌场只赔十一倍，这是必输的概率，玩‘输的游戏’的就是赌徒。”不愧是杨丹，关于对子的概率都可以解释得如此清楚。

事实上，最简单地说，职业玩家只玩“会赢的游戏”。他们很精准地计算赌场每个游戏的赢率，高于50%的游戏才玩，对于输的游戏可是一点时间都不浪费。依这标准来说，赌场中99%的游戏都是输的，所以大部分进赌场玩的人都属于赌徒之列！甚至大部分坐在21点牌桌上的玩家也都是赌徒。

因为世界各地的21点规则略有不同，有的赌场的投降、保险
[1]

或者过五关
[2]

等规则有差别，因此针对各种不同规则而计算出来的基本策略表也有细微差异。有的赌场，玩家仅仅照着基本策略打牌就已经胜率大过庄家，杨丹总说这种情况是“在赌场伸手就可以捡钱了”，当然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大部分的赌场规则都会让庄家赢率稍稍超过玩家一点点，以拉斯维加斯的通用规则来说，庄家赢率大约为50.36%，别小看这0.36%的概率，赌场赚钱就靠这一点点概率，所以职业玩家要靠算牌提升赢率。一般的21点玩家还是在玩必输的游戏，说穿了还是“赌徒”，当然更不用说不敢坐上赌桌的赌场观光客了，只敢把1美元放进吃角子老虎机，没拉两下钱就不见了！这种把钱送赌场的行为甚至连“赌徒”都称不上。电影《决胜21点》中，教授就对算牌团队的成员说过：“吃角子老虎机是给输家玩的。”

“赌场经理是有跟我们说过他的判定方法，可是，那要一条牌从头看到尾，调录像带才看得出来。乔瑟夫你怎么可能花这么长时间在一张桌子旁，只为了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算牌客？”我问。

“哎呀！用心点看就看出来啦！”乔瑟夫说。

“所有的赌场都可以算牌吗？”我问。

“不是哦，多的是不能算牌的赌场呢！”

“不能算牌的赌场很多吗？我看了电影之后以为每个赌场都可以算牌。”

“算牌的历史很悠久，20世纪60年代就有人出版第一本算牌的书
[3]

，揭开赌场与算牌客的战争，当时只有21点可以算牌。当赌场发现算牌客算牌的方法之后，就用一些方法防赌，例如把六副牌增加到八副啦，或者庄家切牌切到一半以上，让算牌客没算几张就换新一条牌啦，用这类规定来让算牌客算不下去。但是，厉害的算牌客还是有新的技术，切牌和洗牌追踪都可以混淆赌场。直到自动洗牌机的出现，才真的让算牌客无法算牌。”

“所以你说不能算牌的赌场，就是用自动洗牌机的赌场？为什么有自动洗牌机就不能算牌？”我问。

“因为赌场每发完一手牌，就把牌丢进自动洗牌机，机器就重新洗牌，所以每手牌都是全新发出来的。”

“每次都重新洗，那当然就不能算牌了。”我懂了。

乔瑟夫离开之后，我转头问杨丹是否也看不出来这个赌场中谁是算牌客，他和我一样一头雾水，惊讶于乔瑟夫到底为什么一口咬定这个赌场有算牌客存在。

“你不是在澳门被列过黑名单，很专业的吗？怎么你也看不出来？”我问杨丹。

“我其实没有很多算牌经验呀，我是职业扑克选手，你别忘了！而且我在澳门美高梅赌场只算了一星期就被列进黑名单了。”

原来杨丹的算牌经历只有两次，一次在澳门美高梅，一次在拉斯维加斯，所以他虽是个算牌客，但是跟乔瑟夫这种以算牌为生的行家一比，要学的还很多。如果说杨丹是菜鸟，那我的程度只能称为一颗还没孵出的蛋吧！

[1]
21点游戏中，当庄家翻开的那张牌是A，玩家可以另外加注码的一半买保险，如果庄家不是Blackjack（天生21点）便没收保险金，如果庄家是Blackjack便以注码的2倍赔给玩家。“买保险”的规则源于澳门赌场，并流传到世界其他赌场，现在几乎只有要21点游戏就能对庄家拿A的情况买保险。对于算牌客而言，有更细微的概率计算是否需要买保险。

[2]
连续要牌，一共到五张牌的时候，牌面点数还没有超过21点，直接算玩家赢。

[3]
1962年美国加州大学教授索普博士（Dr. Edward Thorp）发表《击败庄家》（Beat the Dealer）一书揭露了21点游戏可以用算牌术击败。

赌客专属“监狱”套房

休假完的放松心情消失得很快，走进赌场的时候我已经把脑子转换回“赌场模式”，脑中全是基本策略表。现在我已经可以很快地开启脑中程序，不像刚来那几天总是要打个几手热身，脑子才逐渐转动。

今天牌运挺顺，稍早赢了一点，我手上的筹码很多，心情正愉快。心中盘算着先去赌场餐厅点个餐，等餐的时间再玩个几手牌，十五分钟后就可以收工、吃饭、打道回府了！

点完餐坐回位子上，杨丹示意我下两注大注，于是我推了两叠筹码上前，各是台币2万元。牌一发下来就是一手19点、一手20点，这牌真好，我挥了挥手停牌。庄家的牌还没下来，我的脸上已经挂满胜利的微笑！但是仅仅两秒钟！

随之而来的是庄家21点，我的4万元被发牌员收走了！

杨丹脸上还是笑着的，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地跟我说：“再下呀！”于是我又推了两叠筹码出去！

我拿到一手16点，另一手20点，庄家的牌是一张A。

“保险？”发牌员问桌上的每一位玩家。

赌场的规则是在庄家第一张牌出现A的时候，玩家可以选择保险，以防很不幸地遇到庄家拿到天生21点而输钱。

我挥挥手表示不保险，杨丹每次都说概率告诉我们不需要保险！而概率真的就只是“概率”，大部分时候不需要保险，但是今天我们却是很需要！

庄家马上翻出一张10点，连玩都不用玩，我眼前的两叠筹码又被收走了！牌桌上其他的玩家噢地叹了一声，我转头对杨丹和自己信心喊话：“我们要相信数学！”

杨丹对我点头微笑说：“接下来放三颗吧！”

“你确定？”我很惊讶地问。因为这代表两注各7.5万新台币，也是我手上剩下的所有筹码。

“是呀！我觉得现在牌很好呀！”杨丹很确定地说。

于是我微笑着把两叠筹码再推出去！

接着到底是什么牌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庄家又补到了21点，全桌的人都傻了，我也傻了！看着我的筹码被收走，右手边的美国人似乎比我还激动，使劲儿地拍桌！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对着发牌员笑了一笑，两手一摊，起身走向餐厅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杨丹和我都没有说话，大概都受了太大打击！

“你刚刚输了钱还笑！”杨丹先开口。

“除了笑，难不成我该在赌桌上哭吗？”我说。

清点了一下，今晚输了17万，前几天赢的全都输回去了。虽然每日经历小输小赢，但是基本都在我们计算的数学概率范围内，小输一点心情也不受影响。而这是第一次我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心中一个声音问着：“还要这样下去吗？我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之前赢的钱拿去玩不是很好吗？”我的信心真是大受影响！

“可是牌真的很好呀！我怎么想，都觉得我们没做错！”杨丹说。

“嗯！我相信你的决定！”我说，“不过，我们明天搬家吧！”我们得搬到更便宜的地方，不然再输下去就没钱回台湾了！

我在牌桌上跟其他玩家聊天时，发现他们好几个人住在赌场对面的短期套房，听说很便宜，一晚才新台币600元，于是向其中一位玩家要了地址去看看。

走上楼梯看到很简单的柜台，一位韩国中年妇女出来招呼我们。她要求我们脱了鞋子才能走进门，门旁是一整面墙的鞋柜，柜上贴有号码，我想是跟房号对应的。一转头才真正让我惊讶，一米宽的长走道，两侧一间间的门，非常干净并空无一物，空气中弥漫着芳香剂的味道，但这味道并不能替整个空间加分，只是让这一间间的房门变得很像一间间厕所。

“这……根本是‘监狱’。”杨丹低头小声地说。

打开其中一间房门一看，大约一坪半的大小，挤了一张单人床，一个小衣柜，墙边钉了长条桌，再挤下一间小厕所。剩下可以走动的空地不到一平方米，把我的行李箱拖进房间打开来，刚好没地方走路了！

“你真的可以把我的三餐从门下递进来！这真是‘监狱’！”杨丹打趣地说。

“我们现在输成这样，还有别的选择吗？”我说。

韩国老板娘用很破的英语跟我介绍公共区域、厨房、洗衣机等设备，卫生纸、盥洗用品全部都要自备，但是我已经无所谓了，现在只求便宜。谈好了价钱一晚只要新台币500元，我和杨丹正式开始穷赌客的“监狱”生活。突然发现之前我们跟着乔瑟夫一起住真是奢华的决定，原来赌客都住在这种地方。

“我现在真的很感谢赌场。”杨丹说，“赌场的餐厅至少让我们吃得很好！”

“那当然！我们也是在赌桌上付了很多钱的！”我们两人真是乐天派，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情开玩笑。

短租公寓不但空间小，空调设备也很烂。杨丹住的房间没有对外窗，他热得在房间内都只穿一条四角裤，每次我去敲门都要等他穿好衣服才来开门。我的房间有对外窗，觉得闷了就把窗户打开一点空隙，让外面零下十摄氏度的冰冷空气从窗缝吹进来，窗户就是空调。

我们两人在房间待不住，正准备去赌场好好工作的时候，杨丹竟认出一位在拉斯维加斯相当有名的21点高手，就住在隔壁房间。

“这些人在拉斯维加斯住的可都是总统套房，因为在赌桌上的时间很长，又下很大的注，所以房间都是饭店免费提供的。”杨丹说。

“那他有的是钱，怎么不住好一点的饭店，怎么跟我们一起挤在‘监狱’里？”我问。

“或许对他们来说，什么好地方没住过，房间不就是房间吗！睡觉而已，哪儿都一样咯！”杨丹摊一摊手。

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住在这多待一秒都会闷死的地方，我们肯定会很勤奋地天天上赌场工作。

赌场的关注

一早，我们照常到赌场“上班”。因为杨丹说：“真的要成为高手，就要把打扑克牌当作工作一样，每天练习，心情也不能因为每天的输赢受影响，更不能赢钱就大吃大喝。”所以我也渐渐习惯了准时到赌场工作的生活。但是，今天早上的气氛却显得特别不一样！

同桌一位马来西亚女士一直用紧张的神情看我，不一会儿用闽南语跟我说：“你听得懂福建话吗？”我点头，她接着说：“你们这样突然一下打很大，太夸张了啦！这样我跟你同桌都很怕！”

我转头看看杨丹，杨丹听不懂闽南语，做了一个不明白的表情。

我依然跟随着杨丹的指示下注，但同时也发现了赌桌四周怪异的气氛。发牌员后方站了两位赌场经理，远远地盯着我们这桌的牌。同桌的美国人朝我后方看了一眼，把眼前的筹码收一收就站起来走了。

“你们看，老美都知道要闪了！你们后面还站着另一位赌场经理。你们可不要跟着起身，这样赌场以为你们是一伙的，你就害惨那位美国人了。”马来西亚女士操着福建话说。

撑了十五分钟之后，马来西亚女士也离席，剩下我跟杨丹在这一桌，但围绕着我们的三位赌场经理并没有离开。很显然，经理们的目标真的是我们，直到半个小时之后才分别离去。

我跟杨丹起身去赌场餐厅吃饭，席间讨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觉得赌场是在盯我们吗？”我问。

“嗯？谁知道！”杨丹说。

“那下午我们还继续打吗？”我又问。

“打呀！”杨丹说。我真不懂，杨丹是一点都不担心吗？虽然我只是打基本策略，应该不会有问题，但是赌场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把任何一位赌客列进黑名单，所以我多少还是因为这不寻常的气氛而感到紧张。

当我们吃完饭坐回赌桌，周围没有赌场经理的注目礼，气氛变得正常多了。

“不好意思。”一个声音从我的左耳传来。我转头看到一位赌场经理微微欠身，就站在我和杨丹的中间。

“你们说英语吗？”赌场经理说。

我脑中顿时跳出好多想法：我们被盯上了吗？我要被列进黑名单了吗？我要逃走吗？我要说我听得懂英语还是装不懂？好多想法在脑海中闪过，我看杨丹也跟我一样愣在当下！

“请问你们说英语吗？”赌场经理又问了一次。

“是。”杨丹先回过神，回答了赌场经理。

“我们赌场希望能够帮两位升级为高级VIP会员，所以需要两位的会员卡。”赌场经理说。

呼！我在心中大呼一口气！原来只是升级VIP。

待赌场经理一走远，杨丹马上说：“我刚刚真的被吓到了！”

“我也是！”我们两人都惊魂未定，“大概赌场看我们输太多了，于是把我们升级为高级VIP希望我们输更多吧！”

“高级VIP可以干吗？”杨丹问。

“吃的餐不知道有没有不一样！”我说。

我们两个输掉一半财产的穷鬼，唯一的期待就是现在赌场的免费餐饮了，于是一条牌打完，我们两个就兴奋地跑去点餐机前刷卡。

“一万份呀！”杨丹兴奋地叫起来。

“先点一份哈根达斯吧！”我马上动手点餐。点完了冰激凌，“点餐数量”竟没有减少！“我发现，这一万份是不会减少的一万份耶！”我眼睛都亮了起来。高级VIP会员卡有六年的期限，这表示，六年内我来到首尔，都可以不愁吃了！

经过了赌场紧盯和误以为要被列入黑名单的惊魂之后，杨丹在第二天早上非常正经地跟我说：“你知道，如果赌场的人要抓你，你该怎么逃吗？”

逃？其实我想都没想过要逃。因为我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要在三十五岁前被列入赌场黑名单，若是真的要被列入黑名单了，我开心都来不及，怎么会想逃？

“还有逃跑攻略？”我笑着说。

“真的！我这不是开玩笑！”杨丹看起来真的一本正经，“这是拉斯维加斯的前辈传授的！”

“第一，随时让自己的筹码保持在一手可以抓起的数量！在我们一直赢钱的情况下，这可不容易，必须不断地将手中的小筹码换成大面额的筹码，才能让手中的筹码一手可抓。”杨丹解释着。

“第二，当有经理或者保安请你到保安室，你就当听不懂，一手抓起筹码往门口走。他怎么叫，都装没听见。”

“那如果他们挡我，怎么办？”我问。

“如果有人挡住你的去路，绝对不能冲撞他们，因为这样他们就有理由拘留你。所以我们要像打篮球带球过人那样，闪过他，继续朝门口走。”我想象着这画面，不禁笑了出来，还要像打篮球过人一样呀！

“只要你走出赌场大门一步，你就已经自由了，他们不能出来抓你，懂了吗？”杨丹说。

“可是，他们如果已经决定要禁止我进入赌场，这难道有什么差别吗？就算我跑出去了，下一回他还是不会让我再进入赌场的呀！”我说。

“反正，不一样！你如果给他机会告诉你‘你被禁止进入了’，那你下一回进去的时候结果可不一样。

图2 赌场中的筹码要一手可抓

而且，让他们把你请到办公室拍照建档，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不如赶快走人呀！乔瑟夫是世界第一的21点玩家，他就从来不进保安室签名的！”杨丹说。

听他说完这么多，我只能说职业玩家还真的有一套攻略，听起来也挺合理的。而且世界级玩家的忠告，我确实应该要听。只不过，我的内心还是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如果我不进去保安室看一看，怎么确定跟电影《决胜21点》里演的是否一样呢？

师傅领进门

经过两天苦战，失去的筹码又一点一点地增加回来，只是现在杨丹似乎是保守了一点，不再叫我一下子跳十倍的注。今天下午杨丹的手气特别好！坐上桌开始，手上的筹码就不停增加。虽然韩国现在是零下十摄氏度的可怕天气，但是坐在四季如春的赌场内，玩着手上不断增加的筹码，喝着热茶，这一刻我觉得生活真是太完美了！

不知何时开始，我和杨丹的身后已经围了一群人，每当杨丹赢了几手加倍下注的牌，身后的观众就大声叫好。我被他们欢呼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才知道围观的全是观光客。

一位中年男子坐上我们的桌，没有换筹码，看来不打算下注的样子。杨丹抬眼看了看他，中年男子开口居然说的是中文：“小兄弟，你的技术可真好呀！”

“嗯。”杨丹抿了一下嘴，像是打个简单的招呼，称不上是笑容，转头继续把目光放在发牌员的手上。

“看你打牌真是太过瘾了！”中年男子继续攀谈，但是杨丹就是一脸不想被打扰的样子，桌上的输赢确实比较重要，看来该是我插手的时候了。

“大哥你府上哪里？”我接下了跟中年男子聊天的工作。一方面是为了让杨丹专心，不要被打扰；另一方面是我没忘了自己此行的任务是来挖掘赌场里的故事，本来就该多跟赌客攀谈，了解赌徒的内心世界，现在有一个送上门的，当然要好好把握。

大哥说他在韩国办厂，一待十年以上，会说韩语。但是离乡背井，家人都在老家，回了工厂宿舍也没有人可以说话，面对一间空房间也是孤单，工作有空闲就来赌场消遣、找热闹。

“那大哥常玩咯？”我问。

“常玩！可是也常输！”中年男子的笑容苦涩中带点得意，就是标准赌徒的神情，总是在抱怨输钱，却也同时炫耀着“老子有钱可以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中年男子看着杨丹打牌，比我和杨丹还投入，每次输赢都忘情地大声喊叫，好像我们输赢的都是他的筹码似的。我很好奇这样的人是什么心态。真的对玩牌有如此热情的人，又怎么会耐得住性子在旁边看牌呢？他不时地“哎哟”或者“这把好耶”地喊着，配合用力拍桌，一会儿激动得要站起来了，一会儿又失望得重重往椅背上靠，就这么投入了两个小时。

“赢得差不多了，走了吧！”杨丹是个行事干脆的人，说走就走，他一起身，我也跟着站起来。这位中年男子看我们不打了，也跟着起身，就跟在我们身后走。

杨丹朝出纳柜台走去，离开赌场前，每个赌客总是要将手中的筹码换为现金或者请赌场代为保管。我们走向其中一扇窗口，这时我才发现刚刚看牌的那位大哥并没有到其他空窗口兑换筹码，反倒是排在我们身后。

我们一换完现金准备往出口走去，身后传来声音：“小兄弟！小兄弟！给点钱回家吧！”中年男子跟在杨丹身后，不停地重复这句话。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大哥在旁边那么认真投入地演了两个小时，替我们拍手叫好，又跟我们攀谈，为的就是现在可以跟我们讨钱呀！

杨丹完全不搭理，像是没听到一样。“这种人在赌场本来就很多！”杨丹似乎见怪不怪，就连说这句话也不想压低音量。

大哥就这样跟在我们身后“小兄弟！小兄弟！”地叫着，一直跟到大门口，他才止住了脚步往回走。

“看来他今天还没讨到足够的钱，还不能收工，应该是回到赌场找下一个目标了吧！”我说。

“本来我想要在赌场吃了饭再走，但这位老大哥看来会纠缠很久，所以我决定先回房间休息，晚点再过来赌场吃饭，顺便再打两个小时，可以吧？”杨丹问我。

“少吃一餐也不会怎样，自从升为高级会员之后吃得太好了，我怕再吃下去会肥死。”我打趣地说。自从升级为高级VIP之后，我们每餐都加点水果盘和冰淇淋，点餐数量也不再受时间限制，常常一不小心就自动替自己加了下午茶和夜宵。

晚上七点我跟杨丹回到赌场，先去餐厅报到。我点了海鲜大酱锅加水果盘，杨丹点了石锅拌饭。餐厅内的大屏幕在播放高尔夫球赛，总是高尔夫球赛。

“如果我接下来想去新加坡，你要一起去吗？”杨丹边吃边说。

“新加坡？”我把视线从我看不懂的球赛上拉回来，脑中完全一片空白，怎么会突然讲到新加坡去了？

“凯哥你知道吧？我的老师，说那边的赌场很好打，我想过去看看。不过老师今天就会先过去了，等他告诉我情况如何吧！我只是先问问你。”杨丹一口气把情况用最简单的几句话交代完。

凯哥──杨丹的算牌老师，是华人赌界中相当有名却很低调的职业玩家。许多赌界的人都只听过其名，没看过他的样貌。我当然也只听杨丹说过，从未见过他，根本不知他长什么样。但杨丹说过他算牌的技术相当好，早已被数十间赌场列入黑名单，我想他在赌界肯定是有名的人物，只是我不是赌界的人，所以不知道他。据说张约翰也是他的好朋友，两人常一起到世界各地的赌场征战。

“那我有机会认识老师吗？”一听到杨丹提到凯哥，我眼睛就亮了起来，马上想到自己三十五岁前要被列进赌场黑名单的愿望。如果可以认识老师，并学到算牌技巧，那真是太酷了！事实上我跟杨丹在韩国这两星期的时间，虽然天天上赌场，但其实就是打基本策略而已，这东西背熟了之后就是按表格做动作，赌桌上的一切行为都是被计算过的，除了偶尔杨丹叫我下大注我会特别紧张一点，其他时间真的是无聊到想睡觉。还好我要写关于这次赌场旅行的专栏，所以总是花点时间观察身边的人，让我在赌场的时间不至于太无聊。但对于真正的职业算牌客世界，我怀疑自己根本还没踏进半步呢！

“你要认识老师，该不会是想要学算牌吧？”杨丹的眼神瞅着我笑。

“天啊！杨丹你有读心术！”谁叫我是射手座，一点秘密也藏不住，“这样我才有机会被列进黑名单呀！”

“你整天想着黑名单，怎么就不想想多赚钱呀？”杨丹一直觉得我的想法太怪了，“你想学，我就可以先教你了。其实之前叫你背的基本策略就是第一步。”

接着杨丹开始跟我解释所谓的“算牌”，还有基本的“High-Low算牌法”。

“牌面花色2到6的牌值为正1，7到9牌值为0，10、J、Q、K、A牌值为负1。在牌桌上只要你看得到的每一张牌全部都要计算。”杨丹说的这些其实就跟电影上演的一样，网络上也可以轻易查到很多资料。

“我怎么感觉算牌只是简单的加减法？”

“算牌就是这样，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自己要练好，算得快是其次，重点是不能错。等你可以很快地把桌面上的牌值算清楚了，我再教你接下来怎么算。”杨丹简单讲完算牌法的第一步骤，做出这样的结论。

“而且练好算牌是一回事，等到你上了牌桌算牌，就会知道还有其他很多比加减法更重要的事。演技要好，不要被赌场发现，要够专心不被场边的人干扰……到时候再说吧！如果加入老师的团队，我们的吃住都由老师负责，上赌桌的钱也是老师出，赢了我们分红，输了不用付。不过加入团队前老师会考试，以免你把他的钱输光光。”杨丹接着说。

听到这儿，我仔细地盘算了一下，吃、住、机票都由老师负责，那表示玩是免费的。上桌算牌若是赚钱了可以分红，那是分多少呢？其实分多少都没关系，反正就当是多赚的，重点是输了钱不用付，这点很重要，我可没有钱输。听起来是个稳赚不赔的合作模式。

“那就等你问问老师吧！如果你那边安排没问题，我就跟你去。”我很肯定地跟杨丹说。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每天都在包里放一副牌，有空就拿出来练。我一定要尽全力准备，争取这个合作的机会。我突然想到电影中的画面，男主角在飞机上、图书馆，无时无刻不拿着一副牌一张张地翻，原来真正练算牌的情况确实是如此，我真有种走入电影的感觉。对于杨丹所说的新加坡之行我已经充满期待了！

谜样的局

在勤奋练习算牌两天之后，收工回旅馆的路上，我忍不住开口问了新加坡之行到底有没有谱。

“凯哥现在人在澳门哟！我们这两天就去澳门跟他碰面，怎么样？”杨丹说。

“澳门？”我虽然不懂怎么一下子又从新加坡换成了澳门，但是这次已经没有太多惊讶了。杨丹每次跟我说的计划总是变来变去，从最初的斯里兰卡变成韩国，日期也变了不知多少回。原本计划在韩国待一个月，现在不到两星期又说要换个地方。他总是说，赌场总是千变万化，没办法跟我百分百保证，他跟着凯哥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也是这样。职业玩家的世界就是这么回事，赌场有可能突然采取什么行动，让这些职业玩家不得不改变计划。

“虽然澳门去得很腻了，不过去澳门的住宿不用我们花钱，凯哥有免费房间可以住，机票他也会帮我们出。”杨丹接着说。今晚的气温很低，手机显示零下十五摄氏度，杨丹每说一句话都吐出一团白色雾气，包围着他的脸，我都看不见他的表情了。

“好呀！”我爽快地答应了，一听到机票和住宿免费，那显然是比待在现在像监狱一般的小房间好。虽然对于我们的“监狱”不甚满意，但在零下十五摄氏度的低温下，心中仍是非常想要冲回房间洗个热水澡，让蒸气充满房间，暖一点。

走进旅馆的大门，我们把鞋子脱下拎在手上，走到自己的鞋柜前摆放。每天在鞋柜前面拿鞋子、放鞋子的时候，我总会觉得自己住在高中宿舍。放完鞋子一抬头，我竟然看到乔瑟夫在大门外，贴着玻璃门大口呼着白雾气，挥手叫我替他开门。

“你怎么会来？你要找我们呀？”我好惊讶乔瑟夫出现在这儿，一边招呼乔瑟夫脱鞋，一边转头把杨丹叫回来。

“刚刚你们离开赌场，我就想打暗号叫你们留下来说个话，可是你们完全没看向我这边，我只好追上来了。”乔瑟夫一边搓着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你自己说‘赌场里的招呼就是不打招呼’，你的名言吗！我们当然正眼也不敢瞧你一眼呀！”我笑着说。

由于我们的房间是“监狱单人房”，根本不可能挤下三个人聊天，所以我们决定在唯一的公共区域──小厨房聊一聊。小厨房里有一个料理台、一台大冰箱、两台洗脱烘衣机，还有电饭锅和一大堆大家可以共用的锅碗瓢盆。

“哟！这上边写冰箱里的东西可以免费取用耶！”杨丹在厨房绕了一圈，打量每一个细节，这会儿正在查看冰箱，“可是冰箱里只有蛋、泡菜和辛拉面。”他失望地关起冰箱门。

“我们在赌场吃免费的还不够呀，你快来坐下吧！”我跟乔瑟夫已经坐在小餐桌旁等他。

“你们要去澳门是吧？”乔瑟夫说。

“你怎么会知道？”杨丹好惊讶。

“当然是你们凯哥说的呀！我和他一直有保持联络，昨晚通电话他跟我说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也会一起去。”乔瑟夫面露得意的表情。

“真的吗？那真好！”我看着乔瑟夫的表情，觉得自己也应该要表现出开心，所以马上接话了。

但其实我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我跟乔瑟夫不太熟，而且我一直觉得他聪明得深不可测，那一双蓝眼睛总是很有魅力地放电，也总是让我看不出他讲的话是不是真心。而且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杨丹、凯哥和乔瑟夫似乎私底下有一些我所不知道的联络，我今天才从杨丹口中得知要去澳门的事，但是乔瑟夫显然早就知道了。我似乎是走进了一个局，而且我弄不清自己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在我心中杨丹是值得信任的人，不然我不会跟着他来韩国，但是其他人……我与他们不够熟悉暂且无法评论。眼前的情况不明不白，但简单评估，我没有被骗财的危险，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钱可以被骗。至于骗色，我想目前我也是很安全的。

“那我们会订同班机去澳门吗？”杨丹问。

“不一定，我……”乔瑟夫话没说完，这间“监狱旅馆”的老板娘就从门口探进头来，说了一串很破的英语和没人懂的韩语。看她的手势，应该是说乔瑟夫不是房客，不可以进来之类的。

“好的好的。”我们三人连忙起身，椅子都还没坐热就被赶走，住在“监狱”果然很不方便。

“我知道附近有一间小酒吧，要不我们去外面聊吧！”乔瑟夫提议。于是我们三人又拿起手套、围巾、外套往门口走去。

再度踏进零下十五摄氏度的冷空气中，杨丹冷到不说话了。乔瑟夫负责带路，一走出门口就往右转，赌场的反方向。

“我们离赌场越远越好，因为赌场的发牌小姐下班之后都会在赌场周边吃夜宵，如果我们被遇上了就不太好了。”乔瑟夫把两手插在口袋里，三人之中他穿得最少，因为天气冷而微微耸着肩，从走路的姿态看得出来他常运动，在这么冷的夜里还能健步如飞，我要不时地小跑几步才能追上他。

穿过了两条六车道的大马路，我们终于抵达乔瑟夫所谓的“酒吧”，在我看来这更像是打烊后的餐馆，角落坐着人的一桌看起来也只是员工下班后挤在一桌吃夜宵。乔瑟夫做主点了一瓶名为“长寿”的酒，乳白色看起来像是可尔必斯
[1]

，还有一种像是咸鱼干撕成条状的下酒菜，吃起来口感像树皮一样，但是很耐嚼。

这是我和杨丹搬到“监狱旅馆”之后第一次跟乔瑟夫坐下来聊天，住的地方不同了，碰面机会很少，在赌场内我们又不打招呼，算一算时间，上回跟乔瑟夫聊天已经是两个多星期前刚到首尔的时候了。

“我觉得，你真的很小心！”我突然开口。

“啊？”乔瑟夫愣着，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觉得你在赌场里特别小心，连在赌场外也很小心，这应该就是你可以在职业赌界待很久的秘诀吧！”我解释着。

“嗯，我是很小心没错，这是一定要的呀！”

“我有注意到，你在赌场内不跟任何人说话，看起来独来独往。今天也是，连喝酒都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我跟你不一样，我是以此维生，你是专程跑来进黑名单的，哈哈哈。”乔瑟夫说完我们也大声地笑了起来。

我想要接续刚刚在旅馆内未完的话题，关于凯哥及接下来的澳门行程，今晚乔瑟夫开口邀我们一起出来喝酒，或许是想要告诉我们什么事，也或许只是他闲着没事，但我当然要把握这机会多探听一些事。倒是杨丹在旁边很有兴趣地品尝咸鱼干丝，小口地啜饮着韩国米酒，看来眼前他更关心的是吃。

“你刚刚说……你也要去澳门？”我用很轻松的语气聊起。

“哦，对，刚刚说到一半，安，你认识凯哥吗？”

“从没见过他，我对他的认识仅限于杨丹跟我说的一些事。”我转头看杨丹，他正用力地嚼着鱼干丝，点了点头。

“我跟他认识也有二十年了，算是好朋友，他有问起我对你的看法，我跟他说如果可以让你加入也不错。他似乎对你是旅游作家的事特别感兴趣呢！”乔瑟夫说。

“我有跟凯哥说你是旅游作家，他好像觉得挺有趣的。”杨丹补充。

“我很期待。”我压抑住内心的兴奋，微笑着说。其实我内心早已经放起了烟火，大名鼎鼎的凯哥对我的事有兴趣，那加入他的团队机会就提高了。

接下来的聊天我都感觉轻飘飘的，大概是因为韩国的米酒很甜很好喝，一不小心就喝了很多。乔瑟夫说起他几次在国外赌场遇过的惊险经历，他什么地下赌场都去过，但是非法的地下赌场多半也跟一堆当地黑道扯在一起，有一次他算牌大赢一场打算换现金走人，地下赌场两位带枪的保安把他挡下来，要求他把赢的钱吐出来。他原本以为对方会把他抢到身无分文，没想到地下赌场老板只拿了他赢的部分，本金一分不少地退还给他就放他走了。

听着这些很像电影情节的事迹，我想他不知当过多少部好莱坞赌片的主角了！因为酒精的催化我晕得很，杨丹扶着我先走回旅馆，而乔瑟夫一个人留在店里，转头又叫了一大瓶酒。

隔天清醒之后，乔瑟夫、杨丹和我火速地收拾行李，订了飞往澳门的机票，准备与凯哥碰面。

[1]
可尔必斯：日本一种饮料的品牌。

齐聚澳门

我坐在澳门玛嘉烈蛋挞
[1]

的户外座位上，看着杨丹手上端着蛋挞，气急败坏地坐下来。

“我看他们真的是生意太好，对客人这么没耐心！”杨丹边说边皱眉。

“哎哟！我们现在这时间有位子坐就不错了！”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老师该到了吧？”

“你放心！凯哥肯定会准时出现！他个性急得不得了！欸欸欸……”杨丹话还没说完，就叫了起来。顺着他的眼神看去，一位戴着扁帽和黑框眼镜的华人中年男子侧着身挤进我们对面的小位置。

由于听杨丹和乔瑟夫谈论凯哥这么久，才终于能够见到凯哥，所以我怀着期待的心情，仔仔细细地观察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看到他第一眼，会被那黑框眼镜和帽子被骗了，以为他是雅痞，但是细看就会发现其他有趣的细节。他有着中年男子微胖的身材，身穿暗色系的格子衬衫，配上黑色的休闲裤。戴着黑粗框眼镜和格子扁帽，看来是为了遮掩几个月没修剪又有点油腻的乱发。而衬衫袖口微微的陈年污痕，让我猜测他是单身，衣服都是自己丢洗衣机洗，身边没有女人照顾，替他留意这些小细节。若不是早已知道他的鼎鼎大名，实在很难相信这样不修边幅的一个人是可以把赌场当提款机的神奇人物，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最好的掩护？

“你就是安，你好。”凯哥没等杨丹介绍，就已经很迅速地主动跟我打招呼，操着北方腔调每个字都卷舌的普通话，他主动伸出右手，我也礼貌性地伸手一握，每个小动作都看得出来他的个性有多急。短短的半秒钟，他的指甲边缘划过我的手，在我手上留下了一道白白的痕迹。坐在赌桌上玩牌明明不是什么粗活，没想到赌神的手竟是这样粗糙。

“凯哥府上哪里？”我客气地问。

“四海为家。这么说吧，我这半年住在拉斯维加斯的时间多。”凯哥的回答就是标准职业算牌客的答案，好一个四海为家。

“好，你有背基本策略吧？”凯哥直接进入今天的主题，没一句废话。

“有！”我也没有一句废话。

“16对10？”

“投降或停牌。”

“A7对3？”

“Double或停牌。”

“99对7？”

“停牌。”

“OK！没问题！明天就进赌场试试吧。”凯哥火速宣布我通过了考试。

“啊？”我还愣在当下，“就这样？”

“凯哥说可以就可以咯！”杨丹在旁边表情非常淡定，显然已经相当习惯。

“嗯……”凯哥向后靠坐着，似乎放松了点，准备打开话匣子，“从现在开始，你上桌的费用都由我出，杨丹有告诉你了吧，你来澳门的飞机食宿也是我出，桌上赚的钱可以分红，额外一个月1000美元薪水，这样明白吗？”

“好。”我尽量平静地回答，但心里其实是开心得想尖叫！输了不用付钱，赢了又可以分红，光是这个条件，我免费玩这一趟就已经先赚了。

“但是工作时间都要配合团队，如果有需要工作到半夜，你可不能吵着要回饭店睡觉。”凯哥叮嘱道。

“当然呀，我完全可以配合。”我一边肯定地点点头，一边疑惑着这么奇怪的叮嘱，肯定是谁曾在工作时嚷着要睡觉，老师才会特别交代这一点。

我就这样轻松地进入凯哥的算牌团队，合作的细节三言两语就谈定了。我们三人闲聊着，主要是凯哥在主导话题。

“我那个前妻她性冷淡，所以我跟她离婚了……”凯哥从他大学追女友的故事开始讲，一直讲到最近的女友，整段故事跨度长达三十年，女人的故事很多，关于赌的事却聊得很少。但是对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女生聊“前妻性冷淡”这个话题，我实在是觉得尴尬又莫名，干脆直接把耳朵关起来，面无表情，像是没听到一样，希望他快点跳过这一段。我瞄了杨丹一眼，他的表情好像也是第一次听到凯哥扯这些风花雪月。

“其实，我人生的目标是想要当旅游作家啦！”凯哥说，“但是我不小心就变成职业玩家了！你是旅游作家，从事的真的是我心中梦想的工作。”

“凯哥这样的可以靠赌赚这么多钱才是很多人梦想的工作吧！”我这不是恭维，是事实。

“希望我们之后有机会合作写书，写本拉斯维加斯怎么样？”凯哥眼睛发亮。

“好呀！有机会，有机会。”我尴尬地笑着，不禁觉得凯哥只考三题就轻易让我加入算牌团队，是为了以后可以跟我合作出书，还是我想太多？

经过和凯哥第一次的谈话，我对他的印象依旧是一个问号。虽然听过他的盛名，实际见面却是失望更多一点点，粗糙的手和不修边幅的种种细节，实在让我很难理解。毕竟在赌桌上赚这么多钱的人，花点小钱将自己包装一下很容易啊，或许他就是不在乎这些细节吧！再加上对初次见面的我讲他与历任女友的私房故事，实在不太恰当，或许他不是故意的，但我听着都觉得难为情，只好当作没听到。直觉告诉我应该跟他保持距离，至少要避免让他再有机会跟我讲这些内容。或许有人会觉得我的这番批评很严厉，可是我对凯哥的第一印象确实是扣了点分数。

“等一下其他人会在新葡京
[2]

的大厅跟我们碰面，有你们认识的那个乔瑟夫，还有奥尔特，另一位拿过21点世界冠军的美国人。还有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在我团队很久了，就是杨丹你见过的那个蓉姨。”凯哥一边说着一边起身。

“所以，我们是住……”杨丹问。

“新葡京呀，我刚刚没说吗？你们两个都住至尊楼层，一人一间，含早餐。”凯哥又性子很急地讲了一大串，而我跟杨丹交换了一个眼神，住得可真好呀！

从蛋挞店走到新葡京酒店不用两分钟，远看新葡京酒店是个大菠萝，似乎象征着招财，但其实那一片一片像是菠萝叶的东西都是风水上讲的“穿心剑”
[3]

，那些很在意风水的老赌客总是说：“你从门下走过就死定啦！熟门熟路的人都知道，进新葡京赌场只有一条安全的路，就是从老葡京旁的天桥直接进二楼。”真要说赌场暗藏让赌客破财的风水故事，可是讲十天也讲不完。

远远地已经看到乔瑟夫正和一位高个子、褐色头发的美国人在讲话。“很好，大家都很准时，都到齐啦！”凯哥边说边介绍大家认识。

“你好，你好高，你好漂亮。”乔瑟夫一看到奥尔特就操着不标准的中文开玩笑，这打油诗般没有逻辑的三句话，应该是中文课程的简单课文吧！

“你好，你好高，你好漂亮。”奥尔特也学着乔瑟夫念出一样的句子，我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们是好朋友吗？”我看乔瑟夫与奥尔特的互动，感觉他们是很熟很熟的朋友。

“我们认识二十年以上咯！”乔瑟夫说。我果然没猜错。

趁着凯哥在柜台拿房卡，乔瑟夫与奥尔特用英语聊个没完，一头银发的蓉姨安静地站在旁边。我偷偷观察她，若不是那头银发，其实看不出来她已经八十岁，更何况谁能想到八十岁的老太太不在家休息，还跑到赌场来。她穿一身黑，黑外套、运动裤、布鞋，双手压在斜背着的包包上，好像里面有多少钱似的。

“我原本听说凯哥的新女友也会加入这次团队，不过看来是没有出现。”杨丹难得八卦起来，在我耳边小声地说。

“显然这儿没有呀！”我也超小声地咬起耳朵。

“听说是最近在拉斯维加斯交的新女友，会从那边飞过来跟我们一起合作，不过现在看来是吹牛！”杨丹边说边笑，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凯哥的感情世界这么公开呀？”

“当然公开呀，第一次跟你见面都可以讲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私事了。”原来杨丹也注意到凯哥那天不三不四的言论。

“他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简直可以说是燃烧生命般地在求偶呀！”杨丹说完自己都笑了。

“你嘴巴真贱！”我虽然在骂杨丹，但也忍不住笑出来了。我在想象凯哥甩着一头油发跳着鸟类求偶舞的样子，笑到说不出话来。

“他每天不是上赌桌，就是在跟不同的女人约会。”

“他约会的对象都是哪种类型的女生呀？”我想到我心中对凯哥的评价，好奇到底他约会的对象是什么样的女子。

“大约四十岁的女人，有的应该是有过婚姻的吧，有的我看连孩子都有。不过凯哥应该也是有在挑的。”

“是他挑女人，还是女人挑他？”我一时没有听懂杨丹的意思。

“‘有钱帅十倍’，你难道没听过？”杨丹说，“他不眠不休地上赌桌和约会，几乎没有时间睡觉，人家是爆肝，他是爆肾，有一天跑去急诊室插尿管，急性肾发炎。”

我听了忍不住皱起眉头。八卦聊到一半，凯哥拿着房卡走回来，我和杨丹连忙闭上嘴。

“大家进房休息一下，晚上我请大家吃个饭，老葡京四楼的潮州菜，算是接风，六点直接餐厅见呀！”凯哥说完就拖着行李往后方的电梯走去，果然是一秒都不耽搁的急性子。

“这次拿到的是A、7。”我看着手上的两张房卡说。

新葡京酒店的房卡很特别，按扑克牌造型设计，黑底衬着黄字，没有分花色，一律以新葡京的圆形logo替代。很多常来新葡京参加红龙杯或APPT（亚洲太平洋得州扑克大赛）的人都有搜集的习惯。

“这次我是2、8。”杨丹说。

整个新葡京酒店从外表就可以看出极尽奢华之能事，远看发光大菠萝觉得有点俗气，但是酒店前总是有观光客拿着相机与大菠萝合影，看久了我也觉得那儿确实是澳门明显的地标，比起气派的威尼斯人酒店，大菠萝更有可记忆性。

酒店大厅更不用说了，天花板金光闪闪的一道银河，地板上也映照出一样的耀眼光芒。大厅周围展示着圆明园的古物──马首，澳门赌王何鸿燊花了台币近三亿从佳士德拍卖会标下来捐赠给祖国，放在这儿展示，显现出赌王何鸿燊澳门首富的气势。

但真正吸引我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大厅柜台上的小丑造型灯，这可是被西班牙政府封为“最具才能的西班牙年轻艺术家”Jaime Hayon的马戏团系列作品，让我眼睛一亮。这些金色、银色的小丑坐在华丽的空间真是挺搭配的。

走进极度华丽的电梯，被一片片的方块镜包围，红色、白色、金色的方块镜，抬头还有一串串的水晶灯。电梯内一对情侣，看似第一次来澳门的观光客，女孩忍不住拿出手机拍照，男友似乎觉得拍照很丢脸而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电梯很漂亮。”我朝他俩笑了一笑。

我们住在31楼，杨丹就住在我隔壁。走进房间，我感到有种难以相信的幸福感，看着房间内的装潢摆设，玄关白色大理石地面，红色皮革玄关椅，往前走几步是浅褐色地毯，墙上是四十英寸大电视，正对着超级大的床，白色皮革菱格皮扣的法式古典风格床头，原木墙面，红黑相间的皮椅及被套，我跳上床，被弹性适中的床垫和蓬松温暖的棉被包围。

“啊！怎么可能！”我大叫了起来。我是不是上辈子多烧了几炷香，今天可以免费住到这么好的房间呀！比起之前住威尼斯人酒店的超大房间，新葡京实在是太奢华了！

浴室更是不可思议，并排的两组镜子及洗手台，整整齐齐地排满深绿色的爱马仕的旅行盥洗用品，两面镜子中间是面对按摩浴缸的电视。一间超大花洒淋浴间，还有一间附了电视的厕所，是的，又一台电视。整个房间有三台电视，真是挺夸张的。

[1]
玛嘉烈蛋挞是澳门一家著名的蛋挞店。

[2]
新葡京是位于澳门路的一所赌场酒店。

[3]
堪舆学上所谓的“穿心剑”即正对着居室直插过来的物件。

潮州夜宴

晚餐时间，我和杨丹在老葡京的地下街迷了一下路，才终于找到通往潮州餐厅的电梯。

我们六点准时踏进餐厅，但看来我们是最晚到的了，其他人都已经坐定。这是团队第一次集合，每个人都挂着客气的笑容，我想这一刻应该不只我在观察大家，每个人也都在默默观察。乔瑟夫和奥尔特这对老朋友相邻而坐，旁边是凯哥，凯哥旁边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可爱女人，我悄悄用手肘顶了杨丹一下，这该不会是凯哥的新女友吧？

我坐下的位置刚好就是这位女子的正对面，她的妆很特别，不是现在流行的样子，长长的一道眼线加强了她的中国味，看起来像是在美国的华人装扮。

“嗨，你好，我叫凯蒂。”她看我正看着她，主动开口跟我打了招呼，口音是卷舌的北京腔，“我从拉斯维加斯飞过来，刚刚才到。”果然！我真的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观察能力，从一道细细的眼线，我就可以看出她是美国来的。

因为杨丹的左手边就是凯蒂，坐得太近，我不方便在席间跟杨丹继续讨论凯哥的感情问题，只能默默地观察她与凯哥的互动。想到杨丹说“凯哥也是有在挑”，我便想从凯蒂的外表来推测凯哥对女人的品位。她个子不高，有点肉，但不算胖，身穿粉红色的上衣，外加一堆叮叮当当的配件，全是可爱路线，但她已不是少女的年龄。我觉得凯哥还是捡到了宝，因为这样的女人再怎么说都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吧！

凯哥从头到尾都只忙着用中式英语跟奥尔特和乔瑟夫聊天，完全没有关照她。凯哥的英语说得很快，讲话之前不用思考，乍听之下会以为他英语很好，但是仔细听就发现语法错误连连。凯蒂虽然坐在凯哥旁边，但是凯哥并没有特别关照或体贴，很难联想到凯哥冒着爆肾的生命危险才追到凯蒂，总之我是一点也观察不出来。

凯哥突然开心地跟大家介绍起我旅游作家的身份，“我打算以后要跟安一起写拉斯维加斯的书呢！”凯哥开心地说。

“你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吗？”奥尔特说。

“终于呀！”蓉姨也开口说话了。

我笑着没说话，原来凯哥想出书的梦想全世界都知道，同时我也更加感觉到凯哥让我加入团队，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可以帮他算牌赚多少钱，而是因为我旅游作家的身份，想要跟我合作出书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杨丹用手肘推我，要我看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蓉姨。

“我不喜欢蓉姨，她很烦！我之前在拉斯维加斯合作的时候领教过。”杨丹悄声说。我只看到蓉姨静静地吃着饭，以她八十岁的高龄，我们聊天的内容她全都插不上话。

“她有多烦，你开始跟她合作就会知道。”杨丹用任性的语气说。

乔瑟夫看到我看向蓉姨，突然对我说：“蓉姨是个很棒的女人，她的年纪大了，你要多体贴她。”这简直是太错乱了，上一秒钟与下一秒钟，我就听到了对蓉姨完全不同的两种评价。

这餐饭我没说多少话，但光是费神观察同桌的伙伴，还要在脸上挂两个小时的笑容，就让我觉得大费心力。而且凯哥与凯蒂的奇妙关系，还有完全不熟悉的奥尔特及评价两极的蓉姨，都让我感到充满疑问，我只想回到房间，用奢华的沐浴乳泡澡，早点休息。

走回房间的路上，我和杨丹交换着今晚饭局的观察心得，从某方面来说我们两个挺合得来，就是因为我们的观察力都算敏锐，逻辑也都很清晰，可以就细微的事情做深入的讨论。

“我很怀疑凯哥和凯蒂真的在一起。”我觉得他们两人的互动实在不像情侣。

“若他们真的有在一起，那凯蒂赚到了！”杨丹说。

“凯蒂赚到了？”我刚刚才说我跟杨丹很合，但是对于他这个评价我完全不能理解，“拜托！凯蒂虽然不是年轻少女，再怎么说也比凯哥年轻，至少也会打扮，配上不修边幅的凯哥，是谁赚到了？”我用强烈的语气反驳他。

“凯哥有钱呀！你知道有钱的男人要什么都买得到吗？你知道凯哥去澳门酒店随便花1万元要找一个‘小徐若瑄’是肯定没问题的。”杨丹说。

“我觉得你的价值观真是太扭曲了，还是说全部的男人都是这样认为？你以为只要有钱身价就高，要什么有什么？事实上酒店找来的女人，跟真心交往并相爱的女朋友不一样。”我气愤地说。

“我又没有这样想，我只是替凯哥讲出他的心声而已。况且，我也不会这样做。”杨丹辩解着。

“你少跟我扯这些让男人召妓合理化的理由，赌徒的钱来得容易就会花在这些地方，这种男人我之前在扑克选手团看多了，但是不管我看多少，也不可能接受。”我说着竟真的生起气来，我就是受不了这种行为。

回到我们住的楼层，我没跟杨丹说再见就直接回到自己房间。路上聊的话题让我气得不想多说话，另一方面是我也累了。

五分钟后我正想抓起衣服去洗澡，房间的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杨丹想过来叫我别再生气，于是对着门口大喊：“干吗啦！我没事啦！”

“哈喽，我是奥尔特。”门口传来中年男子低沉的声音。我马上跑去开门，看到奥尔特站在房门口。

“我可以请你教我说中文吗？我来到亚洲，想要学一些基本打招呼的话。”奥尔特说。

我既惊讶又感到奇怪，都这么晚了，还来女生房间打扰，而且他是怎么知道我房间号的？

“现在吗？”我问。

“嗯，我回去拿笔记本，等一下过来，我就住在楼上。”奥尔特说。

“好吧。”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拒绝，竟然就答应了。奥尔特很开心地走向电梯。我马上冲回房间打电话，打到杨丹的房间。

“喂，我跟你说一件奇怪的事，奥尔特刚刚来我房门口，叫我教他说中文，他回去拿笔记本，等一下就要来了，你可以过来我房间吗？”我一口气说完。

“好，我过去。”杨丹马上就出现在我房间里了，其实也只是从隔壁走过来而已。

当奥尔特再次出现在我房门口，我打开门邀请他进来，杨丹坐在大办公桌前用电脑玩在线得州扑克。奥尔特看到他在我房内，简单地打了招呼。

我跟他坐在沙发上，奥尔特分别问了我“你好”“对不起”“请”“谢谢”“聪明”“干得好”之类的词怎么说，然后用字母拼音记在笔记本上。我一句句地教他标准发音，大约十五分钟后他就道谢离开了。

“我觉得他并没有什么意图啦！你看他不是问完就走了吗？”杨丹说。

“说不定是因为你在这儿，他才这么快就走。”我说。

我觉得一个男生晚上贸然地敲女生房门，只为要求学几句中文，再怎么说都很不恰当，中文可以白天的时候学吧。

“好啦！没事就好，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杨丹走了。

到澳门的第一天真是发生太多事了，凯蒂之谜和蓉姨之谜都还没解开，现在又多了一个奥尔特半夜造访目的之谜。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很庆幸在我踏进大染缸时，有值得信赖的杨丹在身边。

暗号

隔天早上十点，算牌团队的全体成员在凯哥房间集合讨论暗号。

“看我左手上的筹码为暗号，我左手拿一颗筹码，就是代表大玩家下一颗紫的筹码；我手上拿两颗，大玩家就下两颗灰的。”奥尔特主导制定这次的暗号，他正拿着撕成四分之一的旧扑克牌当筹码解说。

凯哥、凯蒂、乔瑟夫、奥尔特、蓉姨、杨丹和我，总共七个人挤在凯哥房间里，凯哥和凯蒂坐在床沿，我们其他人坐在沙发上。还好新葡京的房间够大，房内还有一组沙发可以坐。

凯哥的东西毫无章法地散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边的地上是凯哥打开的行李箱，里面可以看到他乱七八糟的衣服全像梅干菜似的塞成一团，还有几本武侠小说及旅游文学的书丢在地上。

旁边一个粉红色的超大行李箱显然是凯蒂的，她几件色彩缤纷的衣服挂在墙上的钩子上，沿着床头放着一排她的保养品。看到这些，我就很确定凯蒂真的是住在凯哥房里了。

“可是我们上次是这样的，拿一颗灰的代表下注两颗灰的，一、二、三这样，这次怎么会是拿两颗呢？”蓉姨不停地打断奥尔特，讲上一次的暗号与这次暗号的不同，蓉姨讲的我们都听不懂，我真希望她不要再说了，她这样只会把我们搞得更混乱。

“蓉姨，上次是上次了，这次不一样，每次都不一样，你不要再说了。”凯哥终于受不了蓉姨的碎碎念，出言制止。

“你看吧，我就说蓉姨真的很烦。”杨丹用气声小声地说。

“牌桌热了，算牌者会站起来打牌，直到大玩家走到桌边再坐下。停牌，我会把手握拳举在半空中，摸右耳是要牌。”奥尔特一边继续解说，一边用手示范。

“这个动作不会太明显了吗？”我忍不住提出疑问。站起来打牌分明很奇怪，手握拳举在半空中，这么明显的动作难道不会被注意？而且我始终不太明白，电影演的是算牌者算到牌热了，就双手在背后交叉，打暗号叫大玩家过来下大注，可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手牌的动作都要看暗号，这样岂不是很容易被发现？

“你放心，其实不会很明显，等一下我跟你解释。”凯哥说。

“我们来练习吧，我没有做暗号的时候就照基本策略决定，但要随时注意我的暗号，需要加注，或者特别的调整，我会做刚刚的手势，你们要随时注意。现在蓉姨先来吧！”奥尔特说。

趁着蓉姨练习的时间，凯哥跟我解释这次的合作方式。

“你知道乔瑟夫和奥尔特都是21点世界冠军吗？”凯哥问。

“嗯，大概知道。”我说。

“每年一月二号在拉斯维加斯都有一个BJ BALL，就是所谓的21点世界大赛（Blackjack Ball），邀请21点职业玩家去比赛。”杨丹在一旁补充道。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拿过两次世界冠军，那个人就是乔瑟夫。奥尔特则拿过一次第一名，一次第二名。我在算牌圈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跟两位世界冠军合作，所以这次的计划有让他们入股。主要的股东是我和张约翰，就是电影中的那位老师。”

“咦？所以这次的算牌团队，张约翰也有加入？”我很惊讶张约翰也跟这次计划有关。

“哦，对呀，这次我和张约翰一起出资，一人一半，没跟你提过吗？”

“原来张约翰也是我的金主之一呀！”哇！我在心中惊喜地欢呼，这次算牌团队不只有两位世界冠军，电影中的老师竟然也是我的金主耶！酷毙了！

“乔瑟夫和奥尔特是干股，赢了我让他们拿三成，当然，输了他们要付一成。他们这次会用其他技术来掩护算牌，所以大玩家轻松许多，只要看暗号行事就好。”凯哥说。

“可是暗号这么明显，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赌场的人都不用心，真的。不会被发现，你相信我。”凯哥说。

显然这次的任务相当简单，如果这些夸张的暗号没有被赌场注意的话。只要照基本策略打，注意暗号，看暗号行事，几乎不需要用脑吗！基本策略我都已经熟到像是条件反射了。

我回头看蓉姨练习的情况，她的基本策略也很熟，像是个赌场老手。接着轮到杨丹跟奥尔特练习暗号，乔瑟夫在一旁整理牌，把下一手要发的牌都整理好让奥尔特方便使用，看他整理的速度就可以感觉到他的反应、心算都很快，奥尔特就没有乔瑟夫这么精明。杨丹的表现也没问题，只是偶尔出手动作太快，反而没看到奥尔特的暗号，或者看到暗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要专心一点。”奥尔特对他说。

接下来轮到我。

我虽然夸口说自己把基本策略背到像条件反射一样，但是比起杨丹当然还是慢得很，但是我至少没有漏看任何一次暗号。

奥尔特说：“你没什么问题，再快一点就更好了。”我松了一口气。

接着奥尔特看向凯蒂，叫她过去练习。

“她是MIT的。”凯哥突然说。

“好。”奥尔特转过头来请蓉姨再做第二轮的练习。我不禁纳闷，为什么凯哥一句话，凯蒂就不用练习了？而且他说的MIT是什么？

“原来他是MIT的呀！”杨丹跟我咬耳朵。

“MIT是？”

“MIT就是电影上演的呀，麻省理工学院的团队，简单说，她是张约翰团队过来的人。金字招牌，不用考试！”杨丹说。

奥尔特看到我们在旁边聊天，笑着挥手叫我过去再练一次，这次我的速度快多了。

“你对算牌的概念有多少？”杨丹趁空当跟我解释算牌的逻辑。

“一条牌有六副，牌值是方便计算已经发出来的牌是大牌多还是小牌多，如果发出来的小牌多，牌值就会变大，那就表示牌盒内剩下的大牌多，也就表示桌子热了，可以下大注了。”我说。

“哟，没想到你这么有概念，我上次应该只有跟你讲牌值是什么，没讲这么多吧！”杨丹很惊讶。

“因为我有看电影吗！”我笑着说。

“电影演得很快，你还看得懂，真不简单。”

“因为我看了十遍呀！”

“十遍！”杨丹惊讶道。

“当然还是有查一下网络上写的数据啦！”我说。

“不过这次有两位世界冠军跟我们一起合作，我们不用算牌，只要会看暗号就好，下多少注都由他们决定。”

“嗯，我知道。”

御匾会

“下午我们前往算牌的地点──御匾会。”凯哥宣布。

御匾会在威尼斯人酒店里，不同于一般的赌场，是特别的VIP区。在澳门每个酒店几乎都有专属赌场，只是有的大有的小。赌场由赌场集团经营，跟酒店合作。澳门最有名的几个大赌场就是威尼斯人酒店里的金沙赌场、美高梅酒店、永利酒店、星际酒店，还有澳门本土的葡京及新葡京酒店。

只要你进赌场看过，就会发现有一些区域人特别少，地板比较高一点，有的还会用金色栏杆围起来，那就是赌场内的VIP区。通常每一桌的最小下注额都比较高，因此，玩的人自然少一点。

再高一级的就是赌场内的VIP厅，通常都在不同楼层，有单独的十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里面只摆不到十张桌子，比起赌场大厅的上百张桌海，VIP厅当然是独立安静的空间，很多国际艺人、名人都是在这种地方赌，不跟一般老百姓一起在赌场大厅抛头露脸。

“御匾会”是金沙集团VIP区的名称，是全澳门最大、拥有最多间的VIP厅，分别以中国各省份的名称命名，到底有多少间我也搞不清楚。2010年我担任得州扑克选手团随团记者时，在澳门住了一个月，当时曾经跟随一位在赌场认识的人进去过一次。

“这是要凭脸进去的地方。”当时他是这样跟我说的。经过威尼斯人酒店手扶梯旁一个不起眼的入口，高高的门上方悬着小小的一块招牌“Paiza Club御匾会”，门口站着一位男侍，那人向他点了个头就走进去了，我跟在他旁边也很顺利地走进这个深不可测的迷宫之中。

前方是一道宽大约三米，长三十米的长廊，两边是威尼斯人酒店内一贯的粉色系古典造型拱门，拱门紧闭着，不知道通往哪里，墙上挂着一整排的欧式古典雕花壁灯。长廊底又挂了另一块招牌——“Paiza Club Dining御匾会餐厅”，走到底左转就进入了一个灯光昏黄、很有情调、酒吧一般的地方。酒吧空间向四方延伸出好几条长廊，我急着跟上那人的步伐，没时间细看这个空间，就转入其中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是一扇接着一扇的拱门，门前放着立牌，写着“福建会”之类的名称。朝里面探头一看，一个厅二三十坪大小，每间厅大小不一，里面放着约十张赌桌。看来每一间都是独立单位，像是社团来这里租场地搞个社团专属赌场的样子。

长廊还没走完，那人左转进入其中一间厅，我跟着他左转进小厅之前，看了一眼长廊底端，实在无法判断后面还有多少厅，而转过头来我已经进到人声鼎沸的空间里。

一进门，就看到左手边有一个小吧台，台前穿套装的一男一女背对着我们靠着吧台休息。左前方是只有三个窗口的小型出纳柜台，虽然只有三个窗口，但还是少不了装饰繁复华丽的铁栏杆。右边有两组高级皮沙发，我挑了张长椅坐下来，等着那人去换小厅内专用的筹码，而眼前就是十张百家乐桌子，大部分桌子上都坐着两三个人，只有两张桌空着，发牌员将两手掌朝上放在桌沿，表情无聊地等着哪个客人来下注。

“这边的汇率可真贵，一比八，赚得快，输得更快！”那人说。赌徒就是这回事，嘴上嚷着贵，但手还是要赌。他扬起手上的那颗筹码告诉我，这一颗抵80万，惊得我马上拿出相机偷拍了一张照片。

坐上赌桌马上有吃有喝，刚刚靠在吧台前休息的一男一女马上迎到桌边，询问那人要抽什么烟。待他们一离开，那人马上跟我解释，贵宾厅里的这些高级服务员，几乎可以用“有求必应”来形容，哪怕你要坐在桌前吃麻辣火锅，他们大概也有本事在赌桌旁帮你起一盆火。要什么品牌的烟、什么特殊的饮料，他们都弄得到，当然服务小费肯定不便宜。听完他的解释，我就知道一件事，无论如何不要开口跟他们要求任何东西，以免把自己卖了都不够付小费。

鉴于以前的经验，我对于算牌团队要在御匾会里进行算牌任务觉得相当不可思议。第一，这是要凭脸进场的地方，算牌团队的人怎么进得去就是个问题。一般来说，御匾会会员当然可以带朋友进去，但是算牌团队的人互相都要假装不认识，总不可能一批人团进团出吧！

第二，我听说整个澳门都已经换成自动洗牌机了，每一手牌发完就放回去重新洗一次，完全无法算牌。就连美高梅酒店仅存的两张高筹码桌，也在杨丹上回算牌被列入黑名单之后撤桌。御匾会中难道有21点的桌子？

“御匾会里有手发的21点桌子？”我小声问杨丹。

“凯哥说有就是有咯！听说是他以前徒弟给他的消息。”杨丹说。

“现在，你们拿到的是每个人上桌用的钱，还有你们的会员卡。”凯哥说。我看到蓉姨从随身包包中拿出一个个信封，发给每个人。

原来蓉姨是凯哥的财务大臣呀！那蓉姨与凯哥的关系肯定是相当密切，凯哥才会将钱都交给蓉姨保管，我一想到杨丹居然说他讨厌蓉姨，不禁觉得他在这一点上真是太不聪明了，凯哥是我们的金主，跟凯哥的心腹作对肯定没什么好结果。

“每个人拿到信封，请现场把钱点清楚，金额都已经写在信封袋上了。”凯哥说。

我探头看了看杨丹，他拿到15万港币
[1]

，心算了一下……这不是新台币50多万吗！我赶快拆开自己的信封，1万欧元，也差不多是50万新台币。大家纷纷开始飞快数着钞票，奥尔特和凯蒂拿的是美元，蓉姨自己拿的是加币，乔瑟夫和我一样拿欧元。

“每天下赌桌一小时内把账结清，跟蓉姨报账。现在拿御匾会的卡，把自己名字记清楚。”

我拿到一张烫着银色“夏洛蒂·杨（Charlotte Young）”的卡片，这就是我的假名了，很英国味的名字，“杨”是英国姓氏，却又带点华人味道，但至少听起来不讨厌。

杨丹的卡片上印着“Andy Lau Kin Wai”。

“‘捞’是哪门子的姓呀？而且前面还加一个Andy，中英文合在一起的怪名字！”杨丹皱着眉研究卡片上的名字，显然很不满意，我一把抢过卡片来看。

“是‘刘’呀，粤语发音。你叫刘建伟啦，这是香港的菜市场名呢！我一个香港朋友就叫这名字。英国殖民时期出生的香港人，绝大多数都有英文名，也都会把英文名跟中文名并列，就成这样了。”我哈哈地笑起来，“配你的港币刚刚好，凯哥取名好用心呀！你是Andy Lau，跟刘德华一样耶！”我故意补上两句，看杨丹吹胡子瞪眼睛的，我就觉得好笑。

“你们不要闹了，我帮你们取名字有想过的，我看杨丹英语不太好，粤语倒是会一点，你就当香港人。”凯哥说。

“那凯哥是要我当英国妹吗？”我继续和杨丹打闹着。

“安，你英国腔给我学得像一点。”凯哥投过来一个很有杀气的眼神，我跟杨丹憋着笑装正经，不敢再打闹。

我没想到凯哥已经帮每个人都弄到了假身份，说不定连我们的照片都已经贴到御匾会的会员名册上了呢！看来凯哥的神通广大远超我的想象。

接下来凯哥又说明了每个人进场的时间和地点，每人进御匾会的时间相差十分钟，分别从三个不同的入口进，乔瑟夫和我是从三楼手扶梯旁进入，奥尔特和蓉姨分别搭出租车从御匾会专用车道进入。凯蒂和杨丹四个小时之后来接我和蓉姨的班。我们都会走向同一个目的地──广州会。

“再说一次，No hello is hello in cas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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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赌场里面你们不准有眼神交会，同桌的时候只能看手势，不能看对方眼睛。你们完全不认识对方，在赌场范围内都不准交谈。不准用手机传简讯，赌场的天眼看得到你们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需要联络沟通时打暗号到御匾会外的厕所，但我认为你们应该没有什么事需要去厕所沟通的。最后，牌桌热了的暗号出现，大玩家请优雅地上桌，不要很明显地冲过去，记得坐在六号位置。”凯哥一口气说完了所有的规定。

我的电影人生真的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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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币对人民币的汇率大致为0.8，15万港币大约为13万人民币。

[2]
此句意指赌场内不能打招呼。

乔瑟夫的怒气

我在赌场靠近门口的百家乐桌边围观，其实我的心思是赌场门外，对面的御匾会大门。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乔瑟夫在十分钟以前，穿着合身而优雅的西装，扎着银色的小马尾，快速地从门房前面通过了。看来我们的假身份没问题，确实可以凭脸进场。

我拿出手机瞄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五分，轮到我进场了。我穿着黑色皮外套、大耳环、镶着铆钉的踝靴，烟熏妆，直直地朝向御匾会的门走去。当门房看着我的时候，我也直直地看着他，面露微笑。

“Good afternoon.”他说。

“Good afternoon.”我用英国腔回应。显然我成功了，外表的装扮让他决定用英语跟我打招呼。但我怀疑只要每一个充满自信要走进去的人，应该都不会被拦阻，因为他根本没有要我确认身份。

才刚这么一想，我转头就看到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被拦在门外。

走过长走廊，穿过酒吧，又问过一位服务员之后，我终于找到了广州会。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熟门熟路的样子，不要探头探脑，脚步要坚定。一走进广州会，我马上在沙发区坐下来，拿出手机假装拨了通电话，其实趁这个时间仔细观察房间内的情况。

这个厅比我上回跟其他人在御匾会待过的厅大多了，除了十张百家乐桌，旁边还多了一小区的吃角子老虎机，一张轮盘桌，在最里面有四张21点的桌子，用的是手发牌盒，乔瑟夫与奥尔特各据一张，那边也摆了一套沙发，蓉姨坐在那儿喝热茶，显然也是在等上桌的暗号。

我走到出纳柜台前换筹码，1万欧元只换到一颗橘色筹码。跟外面一般赌客使用的筹码不一样，御匾会专用的筹码上有“御匾”图样，筹码上还有流水编号。数字一后面跟着五个零，从港币换算回来，这就是新台币50万了。我心里思索着，凯哥本事还真不小，别人进来汇率都拿到一比八，凯哥可以拿到一比五
[1]

。

换完筹码，我在百家乐桌子前绕了一会儿，又在轮盘桌旁晃了一下，走到21点桌子旁又站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乔瑟夫站起身来──这是桌子热了的暗号。待我坐上桌，乔瑟夫晃到吧台去要了杯红酒，掩饰刚刚起身的动作。

“打散。”我说，同时把唯一的那颗筹码丢上桌，让发牌员换成零的。

乔瑟夫坐在第一个位置，我注意到他每把牌都下最小注。我也先下最小注热身，没有暗号的时候就照基本策略打。

接着我看到乔瑟夫的暗号了！

他玩弄着两颗筹码，于是我把两颗灰色筹码放进前面的框框里，发下一张9，一张A。

早上练习暗号的时候都只有讲筹码颜色，没有讲面额，我这时仔细算了一下，一颗灰筹码是1000港币。

19点，桌子很热，都是大牌，19点对庄家多少都停牌，我在牌的上方挥了挥手。

庄家是一张图牌，接着发了一张3点，13点，再补了一张9，22点，爆了。

我笑眯眯地把桌上的筹码收回来，乔瑟夫果然厉害。我发现收回来的筹码和原本下注用的筹码虽然上面的面额相同，但是花色不同。

接着暗号还是两颗灰色筹码，我拿到9和Queen，又是美好的19点。庄家是一张A。我瞄了一下乔瑟夫的手，没有保险的暗号，我摇摇头不保险。接着庄家翻出了6点，17点，不补牌，我又赢了。

我趁着收筹码的时候抬眼瞄了一下，乔瑟夫手上还是两颗筹码，我继续下。

8和King，18点，挥手停牌。现在的牌真是热到不行，张张都是大牌。

庄家又是A，我和乔瑟夫依旧不保险，接着庄家又翻出了一张A。我愣了一下，这该算是12点，接着补了一张3，15点，此时我拍着桌面叫着：“Picture!”

庄家补了一张J，爆得好！

“谢谢你。”我甜滋滋地对着发牌员说。

我的面前渐渐累积了一堆下注用的筹码，和另一堆不同花色的赢来的筹码。一位服务员走到我身边说：“跑码？”

“啊？”我没听懂他说什么。

“跑个码？”服务员以为我没听清楚，用手指了一下赢回来的那堆筹码。

我其实还是听不懂什么叫跑码，但是微笑应该是最好的答案，所以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微笑，他伸手将我桌上的筹码拿起来。

“会员卡。”他手比画着卡片的大小。

接着他把我赢来的那些筹码连同会员卡一起拿去了出纳柜台，我眼睛盯着他，不久后他把赢来的筹码换成了可以下注的筹码送回我面前。原来在贵宾厅里是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赌客到底输赢多少的。

在乔瑟夫的指导下，我一出手就赚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接下来的牌打得很顺手，照着乔瑟夫的暗号做事很简单，我非常信任他。只要赌场经理靠过来桌边，他就会拿起红酒喝一口，这是掩饰自己算牌的好方法。但中间发生了个小插曲。

当时乔瑟夫拿到一对5，庄家是9，乔瑟夫把另一颗筹码摆上去，紧贴着原本的筹码。这是Double
[2]

的筹码摆放方式。

“分牌？”发牌员问。

乔瑟夫不回话。

其实每当有对子的时候，大家心中想到的总是要不要分牌的问题，但是基本策略表格告诉我们，55对上庄家2到9时要Double。我想发牌员应该不懂什么基本策略，所以看到乔瑟夫又拿出一颗筹码，很自然地要跟他确认是不是要分牌。

“分牌？”看乔瑟夫不回话，发牌员又问了一次。

乔瑟夫还是不回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发牌员，我在旁边看着都冒冷汗了。这是我们第一次执行算牌任务，乔瑟夫这是在干什么？就说一句Double就好了吗！

“Double.”乔瑟夫终于从齿缝中吐出这个字。

两手牌之后，乔瑟夫拿到了11点，对上庄家4点，这手牌该要Double，乔瑟夫把筹码推上前，却没有靠紧原本的筹码。

发牌员伸手将两个筹码紧靠在一起，问：“Double？”

“分牌。”乔瑟夫冷冷地说。

发牌员愣住了，由6跟5组成的11点哪能够分牌呀？我发现乔瑟夫是存心跟发牌员杠上了，才故意做出不可能的指令。

“这……不能分牌。”发牌员说。

“我最讨厌发牌员不停地问我要分牌还是Double。”乔瑟夫突然大声地说，“筹码怎么放是国际标准的规定，靠在一起就是Double，分开放就是分牌，不要再一直问我了！”

我很惊讶，乔瑟夫竟然因为这件小事有这么大的火气，而且还是在我们执行算牌任务的时候，我怀疑他是喝多了，但是他给的暗号一直很明确，没有任何问题，也一直让我赢钱。

直到凯蒂和杨丹的身影出现在广州会，乔瑟夫做了撤退的暗号。离开时我们大约赚了五万多港币。

[1]
有人进御匾会是用别人的会员，上面的人还要抽1%水钱，所以被抽了几层下来汇率相对就变高了。

[2]
加倍下注，也称“赌倍”。

蓉姨的耳语

晚上十点，蓉姨来敲我的房门。

“咦？是账有什么问题吗？”我很惊讶蓉姨出现在我的房门口，直觉以为是账出了问题，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蓉姨有什么事需要找我。

“我们进去说吧！”蓉姨直接走进我的房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开冰箱拿出一瓶苹果汁，蓉姨挥了挥手表示不喝。

“是这样的，刚刚杨丹和凯蒂都回来报账了，我结完账就去敲凯哥房门，发现乔瑟夫和奥尔特也在凯哥房里，正在生气地告状呢！”蓉姨说。

“是……告我的状吗？我今天有出错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飞快回想今天牌桌上的情况。

“不是你，是杨丹和凯蒂。”

哦！蓉姨你是想吓死我吗？但是我不动声色地往下听。

“乔瑟夫很生气，说杨丹都没有看到他的暗号，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不太相信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因为杨丹一向小心谨慎。

“那凯蒂怎么了？”

“凯蒂是MIT来的，你知道吧？她自己也会算牌，所以牌值一点点高的时候，她看奥尔特没有打出加注的暗号，她就自己小小地翻了三倍注，她说她在拉斯维加斯都是这样打的。可是奥尔特很生气，他说凯蒂今天扮演的是大玩家，就不应该自己做主加注，更何况那两个老外要承担输赢。”

“那凯蒂有多输钱吗？”

“她加注那几把都是赢的，但是整个晚上她跟奥尔特的成绩是输的，输了8万港币，把我和你今晚赢的都输回去了。”蓉姨说。

蓉姨突然朝我坐近了一点，怕是有谁在偷听般一脸神秘，事实上我们两个人在我空荡的大房间，说话多大声都不可能有人听得见。

“我跟你说呀，你如果想要在算牌圈子混，就跟杨丹保持距离。凯哥不喜欢杨丹，原本这次不用他了，是因为凯哥想认识你，所以让他加入了。他这个人太自我，前几个月我们在拉斯维加斯合作，他说要睡觉就睡觉……”

蓉姨讲到这儿，我突然想到凯哥在第一次碰面谈合作细节时，就特别叮嘱“该工作的时候不能跑去睡觉”，原来是在讲杨丹呀！

“我都八十岁了，每次要配合他的作息，搞到我整晚都不能睡。我看你很聪明，凯哥说你是写旅游书的，你以后跟凯哥长期合作一定错不了。凯哥对人很好，对伙伴很大方，你跟在我们身边好好学……”

我听着蓉姨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反正大意就是叫我和杨丹保持距离。半个多小时后蓉姨才终于觉得累了，回房休息。

蓉姨走后，我上网查了一下BJ Ball 21点世界大赛的资料，搜索了老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赌博幽默大师马克斯·鲁宾的网页，上面列出了自1997年以来的21点世界冠军名单，名单上很多都是假名或昵称，像是“霍比特人”“MIT泰德”“幸运先生”这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了一段文字描述此人的身份背景。其中“葛罗斯金”拿过三次冠军，“霍比特人”拿过两次冠军，而其中当然没有“乔瑟夫”及“奥尔特”这两个名字。团队伙伴告诉我的事，和我在网络上查到的内容对不上，算牌圈里的事总是这样，好像总是分不清什么是真相。

这时我的门铃又响了，是杨丹。

“来得正好，你来看一下这个。”我把网页秀给杨丹看，杨丹显然也未曾看过这网页，很认真地阅读起来。

“我在历年的冠军名单中完全没看到乔瑟夫和奥尔特的名字。”我说。

“我想也是这样，因为凯哥说过，他们都改过好几次名字，也都拥有好几国的假护照，每本护照上的名字都不一样，谁知道他们之前叫什么名字呢。”杨丹说。

“是呀，看背景描述也猜不出来，我们跟乔瑟夫和奥尔特真是太不熟了，只有工作上的合作，没聊过私事。”我说，“网页上还描述了BJ Ball的参赛门票，每位收到邀请函的职业玩家，要带着一瓶冰过的高档香槟作为入场的门票。”

“带高档酒当门票的事情我好像听凯哥说过——等等，这个人说BJ Ball是由他主办的耶！”杨丹语气中透露出疑惑。

“真的假的？查一下他的背景。”我把电脑转过来，开始在搜索框中键入“马克斯·鲁宾”的名字，跳出来的一些数据显示，他是一位写赌场相关文章的作家。

“我开始有点怀疑这个网页数据的真实性了。”杨丹说，“因为真正的算牌客都很低调，他在这边第一行写着‘BJ Ball是个你或许听过，但只有内行人才懂门道的21点职业玩家聚会’……嗯，我觉得他做这个网页太高调了，不是真正算牌客的作风。”

“我也觉得真实性有点可疑，就算他真的参与这么多职业玩家的活动，写出来的时候也会改编，所以网页上的数据肯定不完全真实。凯哥也要求我现在发表在网络专栏的每一篇文章，都要先让他看过才能发布，有一些现在正发生的事不能写出来，不然我会被职业玩家追杀。”我说。

“凯哥这样要求你真是有点好笑，他就常在自己的博客写算牌团队的事，秘密不用等你泄露，他自己都已经昭告天下了，他也还没被追杀呀，只是确实有些玩家在背后骂他吧！”杨丹说。

我突然想起刚刚蓉姨跟我说的话，对照眼前杨丹的态度，我觉得大家表面上是同一个团队，背地里却是暗潮汹涌。杨丹和蓉姨互相看对方不顺眼，而凯哥和蓉姨的关系显然是坚不可破，刚刚蓉姨跑到我房间的一番劝说，到底是蓉姨自己的意思，还是凯哥叫蓉姨来说的？最初我只是想要实现“被列进赌场黑名单”的愿望而加入算牌团队，没想到才第一天就见识了这群人互相猜忌的戏码。

“对了，听说你今天跟乔瑟夫的配合出了问题？”我问杨丹。

“有吗？我觉得很顺呀！”

“我听说乔瑟夫说你没看到他的暗号，你是不是漏看了？”

“我完全不知道，我觉得今天算牌真的很顺呀！”杨丹很肯定地说，“而且我们很早就收工了，并没有算到四个小时，乔瑟夫就打暗号撤退。”

“哦，好吧，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明天上赌场前要开会，看凯哥会不会提出来吧！”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职业玩家的感情世界

早上九点接到凯哥的电话，“要不要一起去楼上吃早餐？”

当我走进楼上的商务客房专属餐厅，发现只有凯哥一个人坐在那儿，小小惊讶了一下。

“其他人还没到呀？”我问。

“我只有约你呀！”凯哥说。

“凯蒂还没起床呀？”

“凯蒂？我不知道。她已经搬到另一间房了，她嫌我打呼太大声。”

“哦……所以……”

“分手啦！房事不合还有什么好谈的，就当工作伙伴吧！”凯哥又再次提起床上的事，我实在觉得尴尬，所以完全不想回应他，低着头默默抹着吐司上的奶油。

“凯蒂这个人本来就不好！我三个月前在拉斯维加斯认识她，她是MIT团队的人，我当时就已经跟张约翰规划了这次的算牌计划，所以我邀请她一起加入。”

“所以，老师是想追她，还是单纯想找她加入团队一起合作？”

“你有看过我的博客文章吗？我写过一篇《职业玩家的感情世界》，就是在谈我们的感情观。职业玩家们在赌桌上久了，对于感情的做法跟一般人不同，我们轻易地就可以All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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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也可以很轻易地盖牌。”凯哥说。

“通常我对女人说‘跟我一起算牌旅行吧’，这只是代表一个普通的招呼，像我这样成功的职业玩家，什么都不多，就是钱很多，凯蒂这人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居然认为我邀请她加入这次亚洲团队是在追求她。

“她当时摆出很难追求的高姿态，还问我一起旅行的旅费都由我出吗，你看看，男人只要一有钱，就难免会遇到为钱而来的女人。我答应了她支付旅费，她又再跟我要求逛街买东西的钱也要我出，你看这像话吗？她说是我喜欢她，我要追求她，我喜欢她什么？她是离过婚又生过孩子的女人，我哪有喜欢她什么，问她要不要加入团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

凯哥讲得口沫横飞，我一方面惊讶疑惑：凯蒂是这样的人吗？另一方面觉得凯哥也太没口德了，睡过了才把人家嫌得一无是处，就算凯蒂真的为钱而来，凯哥让她住进房间，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吗？而且，这些事情实在是不用告诉我。

我火速吃完了早餐，假装隐形眼镜弄痛眼睛，就先回房间了，留凯哥一个人慢慢吃。我心中下定决心，之后一定要尽量避免与凯哥独处，他讲话的内容总是让我感觉不太舒服。

十一点我等到杨丹来叫我，才一起去凯哥房间开会。果然一进到房间，就看到凯哥板着脸，与早餐时大聊感情故事的时候完全不同。

“杨丹，你知道你昨天出了多少错吗？”凯哥劈头盖脸拿杨丹开刀了。

因为乔瑟夫没来，接下来凯哥拿着乔瑟夫列的清单，一笔一笔地念出来，哪一手牌的时候漏了什么暗号。

“你在第二次出错的时候，乔瑟夫就已经很生气了，所以他打算要提前结束昨天的任务，如果连暗号都漏看，那还要怎么进行算牌任务呢？可是当他打了撤退的暗号，你竟然也没有看到，他只好很无奈地继续下去。”凯哥念到这儿，我都忍不住想笑了，昨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混乱场面呀？

杨丹倒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看不出任何情绪。

“安，你的基本策略还要再打快一点，每天晚上都要练习至少两个小时。还有，乔瑟夫说你的装扮很好。”

“谢谢。”我淡淡地说。

“我倒是觉得杨丹的打扮应该改一改，太像高中生。”凯蒂在这时候对杨丹补了一枪，蓉姨竟也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我想她们应该是看不惯杨丹的文青风格粗框眼镜吧！

“我还没检讨到你呢！”凯哥接着又把凯蒂训了一顿，说她的MIT资历跟两位世界冠军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不应该自作主张加注，更何况她只是担任大玩家，不用承担输赢的人就该乖乖看暗号行事。

最后他又交代了三个新的暗号，分配了下午的工作时间，才终于散会。

“我怎么觉得，大玩家并不是最厉害的。”走回房间的路上我问杨丹。

“本来就不是呀，大玩家是最容易被取代的，只是看暗号行事而已，基本策略也是最好训练的部分。”

“可是电影上的大玩家很厉害，是要最聪明的人才能担任，不是吗？”

“电影中演的合作模式是大玩家要接手自己算牌值，跟我们这次合作不一样。我们有两位世界冠军，算牌的工作就交给他们，大玩家看暗号行事是最好的合作方式。当然，工作分配会影响分红比例，责任越重，拿的钱就越多。”杨丹解释道。

“所以我们这次担任大玩家很轻松，钱就分得少咯？”

“我们一个月拿3万，简直是算牌界的廉价劳工，传出去会被笑死吧！”杨丹说。

“其实，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钱，有机会可以加入团队就已经很幸运了。”

“你没有想要一辈子干这行，当然这样说。我也是先有个机会合作，等到凯哥不能没有我的时候，分红的价钱自然有的谈。或者是我在赌场把握机会认识一些金主，未来也有合作机会。之前在拉斯维加斯就有跟两位金主保持联络。”杨丹说。

显然大家都有各自的打算：凯哥因为我是旅游作家而用我，其实应该是想借我的专长帮助他出旅游书；凯哥用杨丹是因为要认识我；杨丹想要的是长期走这条路；而我，在跟凯哥聊过几次后，根本不想要跟他合作出书，我只想自己写下这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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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筹码都下注，意指不计一切代价赌一把。

算牌是技术，追踪是艺术

第二次执行算牌任务，我还是跟乔瑟夫一组，我很高兴，因为以昨天的战绩来看，乔瑟夫赢钱，而奥尔特输钱。

“算牌的技术当然还是有差距的。”凯哥这样说。

“所以他们会的技术不一样吗？”我问。

“奥尔特会切牌和算牌，乔瑟夫除了这两种技术之外，最重要的是他还会洗牌追踪，当然赚钱的机会更大。”凯哥说。

“洗牌追踪这个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在发牌员手洗牌的时候，追踪刚刚的牌被洗到一沓牌的哪里，在下一条牌开始之前把大牌切到前面来打，第一手牌就下大注，这个技术可以有效地让赌场混淆。

“因为一般赌场判定算牌客的重点在于跳注和牌值高的时候下大注，当然，赌场的保安部门有会算牌的人透过天眼算牌，来判定桌上的赌客是否在牌值高的时候下大注。一条牌最开始的时候牌值是零，所以算牌客总是要算到中段以后牌值变高才有可能下大注。如果第一手牌就下大注，从赌场的理解来看，当然不可能是算牌。”

凯哥解释这么多，我虽然有点概念，但也只能用想象，真希望我能亲眼看到乔瑟夫表演这一招。

晚上七点我走进广州会的时候，门口的服务员对我说了声：“晚安，杨小姐。”

这把我吓了一跳！才来过一次，他们就记得我的名字和长相，看来在这里若是被列入黑名单，这辈子都休想再走进来了。

我直直地走向21点的桌子，乔瑟夫早在我走进门的时候就做出上桌的暗号。但我坐下的时候发牌员手上已经发出一张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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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条牌的最后一手了。通常不会在这时间上桌呀！我心想着。

接下来几分钟是发牌员点筹码和洗牌的时间，这桌的发牌员是一位脸很臭的中年男子，让我不禁怀念起首尔长相漂亮、手也漂亮的发牌员，澳门不论哪一家赌场大约都是这个路线，不太注重发牌员的外表和服务态度，实在是和韩国赌场差远了！

乔瑟夫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玩着筹码，等待这几分钟。突然，我发现乔瑟夫玩筹码的手停了，眼睛突然变得有神，似乎很专心地看着发牌员手中正在洗的牌。啊！他该不会正在“追踪”吧？

发牌员左左右右把牌堆过来、叠过去，大约三回之后，终于把牌放倒，准备进行切牌。乔瑟夫也在很关键的时刻把眼神转开，伸了个懒腰，然后露出迷人的微笑。

“切牌？”发牌员把黑卡递向我。

我摇摇头，右手对乔瑟夫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啊？那就我来吧！”他微微地站起身，魅力十足地接过发牌员手中的黑卡，利落又随性地切在六副牌中。

我看不出他切牌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动作，但紧接着我就看到他拿起了两颗巧克力色的筹码。

两颗巧克力色的筹码，这是我下过最大的注，一颗就是新台币50万元，同时下两颗就代表我把100万新台币押在赌桌上了。我觉得自己的心跳简直要停止了，脑中一直反复确认自己看到的暗号，再检查一下手上的筹码，大约在脑子里确认过十次无误之后，我的右手终于缓缓地把两颗巧克力色筹码推进眼前的两个格子中。

发牌员利落地发下一张A，再一张A，我的眼睛跟着发牌员的手，看到庄家拿到一张8，然后乔瑟夫再拿一张牌，轮到我了，我拍着桌子喊：“Monkey！Monkey！”来了一张K，又来一张A，我简直藏不住笑容了！

一手牌是Blackjack，发牌员马上把一叠筹码推到我眼前结束这一门
[2]

。接着用手势问我下一门的动作。“AA全分。”我脑中默念了基本策略的口诀，再推了一颗巧克力色筹码上去，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分牌的动作。

发牌员把我的两张A分开，我屏气，这一刻突然变得很漫长。

“Monkey！”随着我的声音，落下了一张J和一张Q。“哇！”发牌员也忍不住叫了出来，赌场经理脸都绿了，我竟然连拿三手Blackjack！我才刚坐下来，这一条牌才开始的第一手牌，就赚了220万新台币，乔瑟夫的洗牌追踪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真想站起来为他鼓掌！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我唯一能做的是沾沾自喜地微笑，对发牌员说声谢谢。我甚至连丢颗小筹码当小费都不行，因为开会的时候讨论过，团队算牌一律不给小费。我也不想在牌桌上显得很小气，但问题这钱是金主的，不是我的。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就像跑完百米赛跑后的虚脱，越打越没力，下小注无法让我振奋精神，心中偷偷地想着，今天这样也赚够多了，乔瑟夫怎么不让我提早下班？

好不容易挨到了乔瑟夫打出撤退暗号，我点了点沉甸甸的筹码，心中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我每天的生活好像演电影，今天发生的事情若在电影中演出来，大概还会被观众骂太扯吧！但却是真真实实地在我眼前上演了。

“哇！你们这组赢这么多呀！还好有你们在，不然我看这次凯哥赔惨了！”蓉姨接到我报账的电话，夸张地说着。

“凯蒂和奥尔特又输了？”

“是呀，他们输惨了，大约输了新台币90万。杨丹和奥尔特下午也是输，你赢的钱算进来……我看看……哎呀！还是输。”蓉姨报告的这消息也太坏了，让我今天的好心情大打折扣。

“乔瑟夫毕竟是拿过两次世界冠军的人呀！你也配合得不错，赢了这么多。”蓉姨说。

“蓉姨，我今天看到乔瑟夫洗牌追踪了哟！”我打断她的话。

“啊，是呀，我见识过！你要知道算牌界有一句话叫‘算牌是技术，追踪是艺术’。今天让你见识到了！”

“算牌是技术，追踪是艺术。”

挂掉电话，我拿起笔把这几个字写在笔记本上。

[1]
赌场为了防堵算牌客，所以一条牌不会发完，最后一副牌不发，在前面切入一张黑卡，当牌盒中发出黑卡，就是这条牌的最后一手，这手牌结束就进行洗牌。

[2]
在起手的两张牌直接拿到21点称为Blackjack，若是三张以上补到21点就称为21点。Blackjack赔率1.5倍，21点赔率1倍，与一般的赔率一样。拿到Blackjack时，发牌员会立刻结账，立刻赔1.5倍，不用等庄家的牌翻开。

电影中的MIT团队

“这广州会的厅这么小，还有别人在算牌耶！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呀？”第三天的会议上，凯蒂说出这句话，把我吓到了。但是用眼神扫了一下大家的表情，大概只有杨丹跟我一样惊讶，其他人都了然于心。

“他是一个人算牌，不是团队，那个人我认识，应该还好，不至于影响我们。而且他打得不算大，赌场应该根本注意不到他。”凯哥说。

“你们都发现了，却说赌场不会发现？而且，到底是谁呀？我没有看出来呀！”我忍不住提出疑问。因为广州会里就那么几个赌客，我仔细回想也不觉得谁是跟我们一样在算牌。

“我就说你不用心吗！用心看，你就会知道谁在算牌。赌场跟你一样不用心，所以他们也不知道谁在算牌。”凯哥说。

“啊？你看不出来？”凯蒂用很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对我说。

“你看得出来吗？”我转头问杨丹，他不置可否，大概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承认自己看不出算牌客很丢脸吧。

我觉得有点沮丧。连赢了两天，才刚开始以为自己上了轨道，没想到今天凯蒂的一句话，就让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其实还是一个很菜的菜鸟，连同行都看不出来，这根本是敌暗我明吗！

“一个人也可以算牌？”我悄声问杨丹。

“可以呀！”杨丹说。

“那我们组织团队算牌，算牌者与大玩家交错搭配排班，是为了不被赌场发现，是吗？”我问。

“是呀，而且算牌者就不需要明显的跳注，而是等牌桌热了，让大玩家来下大注。在赌场看来，算牌者一直都下小注，而大玩家一直都下大注，就只是两个财力不同的人而已。”杨丹说。

今天会议只简单讲了一下目前的成绩，以及排班的安排就散会了。杨丹急急地走出凯哥房间，准备换件衣服去赌场，而我今天轮休假，不赶时间，散会了东摸西摸一阵，突然意识到房间内只剩下凯哥、凯蒂这对关系不明的分手情人和我。怕场面尴尬，也怕又被凯哥叫住，我连忙小跑步冲出房间。

“安，等我一下……”凯蒂从后面追上来，“你今天也休假呀，有没有打算去哪里？”

这是我跟凯蒂第一次独处，她亲切的语气和笑容都让我觉得有点不自在，感觉刻意装熟。但一方面我对她也相当好奇，想了解她到底是怎样的人，所以淡淡地回应。她就这样一路跟着我聊到我房门口，不请她进来坐坐好像也不好意思，于是我就开了门，邀她进来聊。

凯蒂很客气地坐下，我们继续闲聊着昨天牌桌上发生的事。我发现她其实是个很直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太拐弯抹角。

“安，我问你一句，杨丹跟你是一对吗？”凯蒂问。

“不是呀！”我摇头，很讶异她会这样以为。

“我只是看你们两个常走在一起，所以随便猜猜。那……凯哥该不会在追你吧？”凯蒂又问。

“没有！没有！没有！”我用力地摇头，关于这一点我绝对不能被误会。而且，凯蒂该不会是对凯哥还有感情，把我当成她的情敌了吧？

“哎，我就直说了，我开会时观察你，似乎你不是算牌圈的人吧！我看你外表也不像混赌场的，若不是有什么关系，怎么可能进得了这个团队呢？”凯蒂说话还真是直接。

“嗯……老实说，我觉得是因为凯哥想要出书，而我出过几本旅游书，所以才有机会进团队吧！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凯哥，我进团队的目的是要被列进黑名单和写新书，我并不想一辈子干这一行。”我说。

“被列进黑名单？光是听你说这句话，就知道你不是圈内人。想要干这行的人，哪个愿意被列进黑名单？就是你想写书，所以才不在乎被列进黑名单。以前我跟你一样是新手的时候，总是盼望哪天可以被列入黑名单，当时总觉得被列入黑名单才能算是真正的算牌客。第一次被列入黑名单的时候，我是自己一个人去赌场，身边没有其他的前辈，我高兴的咧！这代表我不是沾了人家的光才一起被列入黑名单，而是凭我自己的本事。”凯蒂得意扬扬地说。

“不过，真想干这一行都知道，每被列入一个黑名单，就少一间赌场赚钱，很麻烦的。”

“嗯，我知道，乔瑟夫有跟我说过。”

“那他有教过你吧，就算真的哪天被请进保安室，不要签名也不要拍照。”

“我现在知道了！”这一点乔瑟夫和杨丹倒是没有教过，不过至少现在凯蒂告诉我了。

我突然想到凯蒂是MIT团队的人，我对这部分实在很感兴趣，于是主动问起。

“MIT团队就是张约翰的团队。以前张约翰在麻省理工教数学，看过《决胜21点》那部电影吗？从前的MIT团队只用麻省理工数学系的男高才生，不是麻省理工的不用、不是数学系的不用、不是高才生不用、不是男生不用。整个团队只有一个女的，后来就成了他老婆。”凯蒂滔滔不绝地说。

“现在还有MIT吗？”

“有呀，现在的MIT选人没有以前那么严格了，因为张约翰也不在麻省理工教书了，去哪里找那么多数学系高才生？但凡是张约翰教出来的人，他带的团队，我们就统称是MIT团队。”

“电影里演的都是真的吗？”

“是呀！连暗号都是真的，那个姓马的，把这故事写出来，又拍成电影，搞得整个MIT天翻地覆，还因此所有的暗号和暗语都改掉了。”

“那么MIT团队现在还在运作吗？”

“现在分两组人，东岸一组，西岸一组。”

我很惊讶自己竟然可以听到电影中MIT团队的近况，很好奇地不停追问：“那一组是几个人呀？”

凯蒂突然起了警觉心，定睛看了我一眼，说：“嗯……八九个吧……”

凯蒂大概担心跟我聊天的内容会被全文刊登，所以警觉了起来，不想再讲MIT的事。但我真的是纯粹好奇才追问，她不想讲也就算了。

“我听凯哥说你会把我们现在的生活写成文章，你都写些什么呀？”凯蒂果然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来了，看来她的担心和我想的是同一回事。

“我开电脑给你看看我写的东西吧！”我把电脑拿到她前面，让她读了几篇文章。

“我怎么觉得你写的东西很普通呀！都是每天发生的小事，你写这些有人看吗？”凯蒂看完我的文章，一脸的疑惑。

“你每天生活在其中觉得很普通，全世界有赌场的国家就那么些，大多数人都没听过这些事，他们看了觉得很有趣呀！”我说。

“这果然是圈外人才能体会到的东西。”凯蒂下了个结论。

接着她天南地北地聊着自己这五年来的算牌经验，还有几次很惊险地躲过保安的经历。

“你知道，我们MIT的考试超级严格，每次考试就是六个人上桌，发牌员发完一整条牌，这中间你基本策略不能错，牌值不能错，自己计算什么时候要下大，下大是下多少，只要有一个错误就赶你下桌，过两天再来考。”

“所以，基本策略和算牌都一起考？”我问。

“那当然！没有分开考这种事。在牌桌上，这些事不都一起发生的吗？”

听到凯蒂这样一讲，我就知道为什么MIT团队是算牌界的金字招牌了，加入任何一个团队都不用考试，因为他们是磨炼过的。突然觉得自己很心虚，凯哥让我三题就过关，真是太放水了！

“你今天说，看到别人也在算牌，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么看的吗？”我忍不住要问这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

“哎呀，你就看吗，如果在桌子很热的时候跳注就是有问题呀！”凯蒂说。

“可是我又没有一条牌从头看到尾，怎么知道桌子热不热呀？”

“哎呀，这哪需要从头算到尾，你就看发在桌上的牌，如果大牌浓度高就是啦！当然说不准会发在谁的手上。”

经过凯蒂这一解释，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简单呀！难怪我问了凯哥两次，他都不想回答，只是一直说我不用心。

“那你知道BJ Ball吗？”

“知道呀，职业玩家都知道，今年一月二号举行，好像是去了76个人，我没资格去，今年的情况我是听凯哥说的，凯哥有去。但是他把当天考试的一题拿来考我，他自己答错这一题，所以连第一关都没过。”凯蒂讲到这儿故意卖了个关子。

“什么题目？”

“就是‘这世界上是人多还是鸡多？’你觉得呢？”凯蒂考我。

“人多吧！人口多到要把世界挤爆了！”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哟！你还真聪明，凯哥居然写鸡比较多，难怪他第一关就被淘汰。他说：‘人一直吃鸡，却怎么也吃不完，所以鸡多。’”凯蒂说完凯哥的理论，我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关是笔试，像学生考试那样写测验题，只取前四名进入下一关。四个人上桌打Blackjack，你会什么招数尽可能全用出来，最后看谁赢的钱多，只有第一名和第二名的人会在记录上留下名字。”凯蒂说。

从凯蒂口中听到这么多职业玩家世界的事，我觉得相当有趣。每次凯哥讲这些内容，我都觉得多少有点夸大的成分，可能是因为语气的关系，从凯蒂口中讲出来的比较真诚，让我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经过这次聊天，我觉得凯蒂不像凯哥口中说的那种会耍心机、为了钱而接近男人的女人。但其实我对两人的认识都不深，现在做什么判断都还太早。

密谋新计划

休假日的下午，我从新葡京走到大三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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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每天上赌场的日子虽像电影一般惊险刺激，但也是会腻的。

午餐在议事亭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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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黄枝记粥面店点了碗鲜虾云吞面，再到旁边吃一碗义顺的双皮炖奶，心里真是大大的满足。赌场内免费的高档美食吃多了，还是会想念澳门巷弄小吃的味道。记得上回来澳门，还走到福隆新街买了肉松蛋卷带回去给妈妈吃，想到这儿我算一算这次到韩国再转到澳门，也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已经很久了的感觉。

手机传来简讯，是凯哥：

今天晚上七点，杨丹和安你们两人到永利酒店的红八粥面庄共进晚餐，商讨新计划，请不要让其他成员知道。晚上见。

看着这神秘的简讯，我的生活还真是难以形容，这些职业玩家们就这么爱搞神秘、爱钩心斗角，现在凯哥不知又在计划什么事情，还说不要让其他人知道，难道连他的心腹蓉姨都不知道吗？

我钻入议事亭前地旁边的小巷子，在巷弄里乱走，不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散步走回永利酒店赴凯哥的神秘之约。

红八粥面庄一直是我很推荐的一间澳门餐厅，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地方，因为它位于永利酒店一楼赌场的中间，进去要先经过赌场门口的安全检查，不上赌场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藏着一个美食天堂。

我从美高梅那一侧的大门直接走进永利的赌场，避开了像迷宫一样的永利精品街，特别绕到扑克室看看，没遇到认识的扑克选手，于是走向红八粥面庄。我故意慢吞吞地在旁边晃，想避开与凯哥独处的时间，直到杨丹来了才一起踏上台阶。

“来！想吃什么自己点。”凯哥根本没打开他那份菜单，杨丹看起来也没什么想法，于是我决定替大家点菜。

“流沙煎堆仔、小笼包两笼、滑蛋牛肉粥、酸辣汤……两碗，凯哥你重口味，吃牛肉面怎么样？好，牛肉面一碗。杨枝甘露……谁要？两个，先这样。”我一口气将三人份的餐都点好了。

“你点的那个流沙什么的是啥东西呀？”杨丹问。

“凡是人都无法抵抗流沙煎堆仔，追女朋友如果送上一份这个，那就无敌啦！”我半开玩笑地瞎扯起来，但是流沙煎堆仔这一道港式小点无可匹敌的美味，我倒是没有夸张。

“你怎么知道我重口味？”凯哥问我。

“之前吃饭的时候看到你什么都要蘸酱、蘸辣椒，我就知道啦！”我说。

“那你干吗在这里点小笼包、酸辣汤这种东西？”

“这里的小笼包可是比上海南翔小笼包还厉害，你吃了就知道了。”我说。

“今天找你们两个来，是要跟你们说我打算去新加坡。”凯哥开门见山地说。

但这计划的变更也未免太快了，我们才来澳门四天，总成绩也还是负的，怎么又要改地点，还真是应了杨丹说的“赌场总是千变万化”。

“我赌界的朋友说，新加坡金沙赌场现在有赚钱机会，叫我去看看。原本他是自己在那边打，但是他现在被列进黑名单了，既然自己进不去，就把这赚钱的机会告诉我了。原本他这消息也是花了一万美元跟朋友买的，不然哪边有好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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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自己偷偷赚，不会告诉别人的。”

“但是我好不容易可以跟两位世界冠军合作，机会难得，我不想要停止现在澳门的算牌计划，所以我打算带你们两个去新加坡，把凯蒂、蓉姨两个人留下来跟乔瑟夫、奥尔特配合。当然，我会找个理由，我打算跟他们说，你们两人比较嫩，配合得不好，所以我不用你们了，叫你们回台湾。但是我自己的部分，总不能让他们觉得另外有钱赚不找他们，所以我打算说我自己有个好朋友要招待我去找女人，都是年轻的，我先去看看，等他们算牌计划结束再招待他们去。那两个老外都是色鬼，一定能够理解的。”凯哥讲得口沫横飞，看来是已经把所有的理由都想好了。而我听到他又扯到嫖妓的事就觉得很受不了，他真是三句不离赌和色。

我跟杨丹只是点点头，反正能继续我的算牌旅程，到哪里算牌都一样。澳门我也熟透了，新加坡倒是没去过。

“老师的安排我都可以配合。”杨丹说。

大家开始吃起满桌菜肴，凯哥也把话题转到他的一对双胞胎女儿身上。

“我两个女儿跟着我前妻住，我每次跟她们见面，都要给她们大惊喜，所以她们很喜欢跟我见面。上一回两个女儿生日，我安排她们到纽约曼哈顿，我租了一台直升机，带她们两个飞到自由女神像的前面，去看自由女神的眼睛！”凯哥用两只手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手舞足蹈地形容每一次宠女儿的惊喜计划。

“我就是要用追求女神一样的方式来宠我的女儿，让她们感到无比幸福。”凯哥说得神采飞扬，可是我觉得他宠女儿的方式实在太夸张了。

“凯哥，你有听过一句话‘千金难买少年贫’吗？”我说。

“哎呀，我懂你要说什么，小时候没有摔过跤、吃过苦的孩子，长大了若是摔了跤会很惨，爬不起来，你是要说这个吧？可是有我在，我就是要把她们捧在手心里，不会让她们跌倒的。”凯哥依旧得意扬扬。

看来对于教育问题，我们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话题又转到吃上。

“凯哥你真的很重口味耶！”杨丹看到他不停地往酸辣汤里加醋、加胡椒，忍不住说。

“我这个人追求的是及时行乐！如果这不能吃，那也不能吃，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凯哥撒胡椒的手没停。

“这样肾不会不好吗？”我皱着眉说。

“其实我只有一个肾，天生的。”凯哥若无其事的态度像在讲别人的身体一样。

“啊……”我张口想说什么，但是立刻又决定把话吞回去。

我有一位朋友也是天生单肾，所以对于这种情况我倒是略知一二。肾是身体的“滤芯”，饮食太重口味会造成肾的负担，所以我那位朋友饮食很清淡，注意忌口。但是刚刚凯哥不断强调他是及时行乐的人，让我觉得他一定不会想要听我说养生或者忌口之类的话，那我不如不要说。

“凯哥，我们到新加坡一样是算21点吗？”我突然想到，如果是算21点，凯哥应该带两位世界冠军去才对。

“嗯，不是21点，是一个特别的游戏，去了就知道了。我也是先带你们两人过去看看情况。”

回程的路上，我跟杨丹讨论起这个诡异神秘的计划。

“不是21点到底是什么呢？”我思索着。

“其实，算牌除了21点，多的是可以算的东西。赌场漏洞一大堆，职业的算牌客最主要的工作其实不是只有坐在牌桌上那么简单，还要到处去不同的赌场发现哪些游戏有漏洞，用数学公式破解，算出最简单的算牌公式，然后偷偷地自己赚。所以很多算牌客都不让别人知道他这阵子在哪个赌场活动。”杨丹说。

“那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算？”

“凯哥说过，1963年一个叫索普的博士出版了《击败庄家》（Beat the Dealer），指导赌客以算牌赢21点，从此揭开了算牌客与赌场的战争。但是十多年前出了一本书叫《超越算牌》（Beyond Counting），让大家知道除了基本的21点算牌以外，赌场还有很多漏洞可以钻，作者是葛罗斯金。听说刚出版的时候一本只要1000多新台币，现在已经飙到了800美元，因为作者特别要求不能再版，所以洛阳纸贵。”

“葛罗斯金，这个名字好熟。”我马上拿出手机上网查，我记得看过这名字。

“是詹姆斯·葛罗斯金？这是我们在网页上看过的，拿三次BJ Ball冠军的那个人呀！”我惊讶地叫了出来！

“难怪我那天看网页，一直觉得这名字很熟悉，但我当时没联想到一起。”杨丹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所以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我问。

“我也没看过，但是我在拉斯维加斯时有看到团队中另一组人，他们不算21点，而是专门找三卡扑克
[4]

‘漏底牌’的桌子。”

“漏底牌是什么？”

“有的是赌客和发牌员串通，有的是发牌员训练不好，拿牌的时候拿不平，所以赌客由某个角度可以看到底牌，那就提升胜率了。”

“那我们这次去有可能是打这个？”

“谁知道，去了才知道。”

然后我们聊起了凯哥这个人。

“你知道吗，凯哥的身体听起来问题很大。”我说。

“我听到他只有一个肾，觉得很惊讶，他在拉斯维加斯还搞到自己肾发炎，挂急诊插尿管，我有跟你说过吧？”杨丹说。

“有呀！我记得。而且单肾的人都要少油少盐，像他那么重口味，是要把自己逼死呀。”

“说不定……”杨丹欲言又止。

“说不定什么？”我追问。

“说不定他知道自己身体很不好，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还不如在最后的时间及时行乐！他对他女儿的教育方式，还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都让我觉得不能理解，但若是一个身体很差的人，自觉没剩下多少时间，会有这种背水一战、跟人生赌一把的想法，那好像就有点能理解了。”杨丹沉着脸说。

“真的假的？有这么严重……”我仔细一想，杨丹的话也不无道理。一般生病的人总是会为自己的身体做一些努力，除非知道自己已经没得救了，才会转而尽情地大吃大喝，及时行乐。而且，我早就觉得凯哥的脸色总是很暗沉，一副身体不好的样子。

“也说不定凯哥是一个怪人，他的想法跟一般人不同，他就是想跟老天赌一把，任性地做自己，赌老天不敢对他怎么样。”杨丹又说。

“还真阿Q的想法呀！”我说。

“我有点难过耶，毕竟我心中把凯哥当成我的再生父亲……”杨丹突然充满感情地说。

“再生父亲？这么重要的地位？”我很惊讶。

“因为我在高中的时候看过关于凯哥的报道，当时就知道世界上有人靠算牌在赌场赚钱，我家里的经济情况不算好，简单讲，我觉得我如果只是一直念书，念了大学，再找一份普通的工作，赚那份吃不饱、饿不死的薪水，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这样的想法一直存在，到了我大学二年级，终于忍不住写信给凯哥，想要拜他为师。他当时刚好在台湾办一个小讲座，所以叫我去他的讲座现场跟他碰面，那场讲座是要收钱的，门票1000元。”杨丹说。

“1000元？”这个讲座票价真的是挺贵的。

“对呀，因为凯哥在讲座中会大爆料，最近哪个赌场有什么游戏可以赚钱，技巧是什么，所以一些好此道的人都会固定参加他的小讲座，得到最新消息。当时他说到一个追A的技术，有详细讲练习的方法，我就决定休学去练这个技术，还因此离家出走三个月。后来练成了，我写信告诉凯哥，他就安排我来澳门，也就是我之前为什么会在澳门被列进黑名单。”杨丹一口气讲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杨丹讲这段往事。

“可是你当乐手不是也挺不错的吗？”

“当乐手是后来的事了。总之，当年凯哥愿意让我加入团队，真的是让我觉得人生有了翻身的机会，我心中一直很感谢。”杨丹虽然面无表情地说这些话，但我感觉得出他是真心的。

“凯哥自己是职业玩家，又把这一行的秘密在讲座中爆料，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就算是把这些算牌的事情写在专栏或者书上，那也是为了我的新书销量，因为这才是我的本业呀！”我说。

“这点是真的很奇怪，我想凯哥大概爱‘名’胜于爱‘钱’吧，宁愿剐自己的肉来卖！”

我哈哈哈地大笑出来，杨丹这个形容真是太经典了！算牌客把自己的算牌地点和技术说出来，只为了讲座一人1000元的入场费，这也真是太划不来了，果真是剐自己的肉来卖。

“他不只在讲座中讲，他的博客也写了一堆东西，只不过以他的文笔，估计一辈子也当不了作家吧！”杨丹说。

“嗯，上次你把他的博客给我看，确实是……我看了几篇就看不下去了。”我说。

“他写的东西只有赌徒才看得下去，流水账一样写每天在哪个赌场算什么游戏，简直是一个放满上好食材的生肉库，但是他的菜都不炒就端上桌了！”杨丹批评起来真是一针见血，形容词精准得让我立刻写在笔记本里。

“我之后写书可以引用你的话吗？”

“可以！记得写上是我说的！”杨丹说完，我们又是一阵大笑。

“你知道吗？有一次你去算牌，凯蒂来房间找我聊天，有提到凯哥给他看了一篇他的创作耶！”

“写的什么？”杨丹问。

“凯蒂说是一篇手写在纸上的文章，开头内容大约是‘有一位美女……’‘美女’两个字前面有个插入符号，改成‘有一位长发美女……’之后就‘美女……美女……’地一直往下写，凯蒂说：‘从头到尾都没有形容这美女到底是长怎样，有多美，我脑中只能想象到一位长发却没有脸的女人，那是女鬼吗！’”杨丹听完我的转述又是哈哈哈一阵大笑。

“我看凯哥让你加入团队真的是为了想跟你合作出书。”杨丹说。

“嗯，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的想法呢？你们两个合出一本书要怎么合作呀？”

“这我没有详细想过耶！”

“他那么爱写文字，肯定不愿意让你插手文字这一块，因为你一插手，等于替他重写，哈哈哈……”我们又是一阵大笑。

“可是，如果用他的文字配上你的照片，你会不会觉得很吃亏？”

“用我的照片，不放我的名字倒还好，如果放了我的名字在封面上，我怕会砸了招牌，毁了我的前程，哈哈哈哈哈……”我自己讲着又笑了出来。

[1]
大三巴牌坊是澳门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同时也是“澳门八景”之一。

[2]
议事亭前地俗称“喷水池”，是澳门四大广场之一。

[3]
闽南语，好事，幸福的事。

[4]
另一种赌场内的游戏。

变数

接下来的两天，算牌越来越顺，凯蒂与奥尔特也终于不输钱了，大家都上了轨道，总成绩由负转正。我虽然没有再赢大钱，但至少也没有输，虽说这次合作方式大玩家是看算牌者的暗号行事，输赢全掌握在算牌者的手中，与大玩家没有关系，但是账表上若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负的数字，心里还是会有压力的。

我兴奋地上网查新加坡金沙酒店的信息，和杨丹一起等凯哥的进一步指示，在其他成员面前当然是只字不提。

但今天中午开会居然改在蓉姨房间，凯哥没有出现。蓉姨只向大家报告了目前的总成绩，没人提出问题就散会。我故意留下来，想跟蓉姨打听一下。但我知道蓉姨和杨丹不合，所以特地把杨丹打发走了，等我问完再去跟杨丹讨论。

“凯哥今天怎么没出现呀？”我问。

蓉姨看了我一眼，思索了一下才开口：“凯哥已经去新加坡了，他叫我们大家再打两天就把澳门计划结束。因为乔瑟夫特别小心又敏感，他说赌场经理查桌子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不要冒这个险，要求整个团队暂停一星期。凯哥的意思是，如果要暂停一星期，还不如就撤退了吧！”

我听到这里，顿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凯哥已经先去了新加坡，那他怎么没有跟我和杨丹说呢？之前安排我们两个人跟他过去的事，现在到底还去不去？但我好像又不能开口问蓉姨，因为凯哥要求我们要保密。

“你知道凯哥为什么不带你和杨丹去吗？”

蓉姨这句话让我突然抬眼看着她，原来她知道呀！我就说吗，凯哥怎么会不告诉他的心腹大将呢！

“因为凯哥说杨丹打牌不专心，上次跟乔瑟夫配合出错，凯哥很生气，他怕带你们去又出错，所以他另外从台湾带人去了。我不是跟你说过，跟杨丹保持距离吗？你要跟在凯哥身边，就跟他保持距离……”蓉姨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最后的结论是，凯哥安排蓉姨、杨丹和我先回台湾等候通知，乔瑟夫、奥尔特和凯蒂在这边结束之后直接飞去新加坡跟他会合。

从蓉姨的房间出来走到杨丹房间，这一路上我在想到底该怎么跟杨丹说，最后我决定据实以告。因为若是没有杨丹，我今天也不可能加入算牌团队。

我一五一十地转告刚刚与蓉姨的对话，结果又是一场我和杨丹的推理讨论。

“凯哥说不要让其他成员知道，但是他自己又跑去跟蓉姨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说。

“还是说，他跟蓉姨讲的也只是一套借口，我们按兵不动，等凯哥跟我们联络？”杨丹说。

“蓉姨说，凯哥从台湾另外带人过去，这可能吗？”

“这我也不知道，凯哥是在台湾有其他学生，但是最近没听说他们要合作呀！”

“凯哥对你真的很不满意吗？”我问。

“我不觉得，这可能只是蓉姨的一面之词，之前在拉斯维加斯，蓉姨就很爱表现出自己很重要的样子，谁知道她是不是狐假虎威。”杨丹说。

“而且他现在又要让乔瑟夫、奥尔特和凯蒂去新加坡，反倒是我们先回台湾等候通知，‘等候通知’是什么意思呀？”我说。

“就是等他通知再过去呗！”

“该不会等着等着，就再也不用过去了吧？”

“这也是有可能的，赌场的事什么都说不准。”杨丹又搬出他那句老话。

“我看是赌徒的话信不得吧！”我说。

总之我们再怎么想也没有结论，一切都像是罗生门，每个人说出来的话都不一样，凯哥之前在红八粥面庄说的话，与今天蓉姨说的话，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跟这些人相处，至少要学会一件事，就是每个人的话都要打三折听。

而我沮丧的是自己加入团队根本没几天，这行程居然就要结束了，总觉得雾里看花，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团队的账才刚开始打平，正要开始赚钱的时刻，凯哥竟然决定结束计划，该不会是新加坡更好赚吧，他才会这样决定。而“等候通知”这四个字，实在是让我觉得不妙，心中总有一种预感，难道我的算牌旅程要就此画下句号？我都还没被列进黑名单呢！

打道回府

回到台湾，一天连上了三个广播通告，我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至少也做点有产值的事。

想到澳门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在收拾行李，蓉姨过来结账。原本我担心跟凯哥说好的工作时数因为提前撤退的关系而大大减少，会不会就没有钱可以拿了，没想到凯哥还是依约给了1000美元的薪水，真是挺大方的。分红当然就没有了，整个团队赚的钱挺少的，我有拿到全额的薪水就该偷笑了。

“凯蒂在讲，你跟杨丹凭什么拿这么多。”蓉姨发钱的时候说。

“这是我们跟凯哥讲好的呀！她也不想一下，她的战绩都是负的耶！”杨丹说。

“战绩不关凯蒂的事吧，她是大玩家，赚钱赔钱都不关她的事。输钱是奥尔特的责任吧！”我说。

“她管好她自己的事就好了，管我们拿多少钱，也未免管太多了。”杨丹愤愤不平地说。

等蓉姨一走，我跟杨丹说：“我现在不知道谁的话可以信了，因为我跟凯蒂聊天的时候，不觉得她是会讲这种话的人呀！”

“我也觉得有可能是蓉姨借着凯蒂的嘴在讲这些话，说不定是她自己看不惯我们拿全额薪水，所以刚刚那些话我是故意骂给蓉姨听的。”杨丹说。

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赌徒世界牵扯到钱，一切都变得很复杂。重点是每个人常常觊觎别人的钱和别人的机会，这就更麻烦了。我和杨丹原本跟凯哥谈好了，为什么会临时被赶回台湾，我怎么想也想不透。但眼前确实是奥尔特、乔瑟夫和凯蒂飞去新加坡跟凯哥会合了，我在台湾等凯哥的电话不知道会等多久。

因为心中预期会等待很久，所以回台湾第二天的下午就接到凯哥电话，心中惊喜万分。

“喂，凯哥。”我想我的语气一定听得出来我的心情好。

“安，在台湾还好吗？”电话中传来凯哥的声音。

“还可以，回来两天都在上通告。你们在新加坡还好吗？”

“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此时我的心中万分激动，等着凯哥告诉我哪一天去会合。

“我们在新加坡的团队解散了，你不用过来了。”凯哥说。

“解散？”我的脑子像被雷劈到一样停止运转。

“我们第一天进赌场，一个晚上才两个小时就赢了40万美元，赌场就封了大部分桌子！原本32桌现在只剩下13桌可以打，我让团队放假，等赌场再开桌子，等了两天都没开，我想赌场短时间内不会再开桌了。剩下13张桌子的最大下注额也改为原来的五分之一，没赚头了，所以我决定解散。之后有别的算牌机会我再找你！”凯哥说得很轻松。

“所以，团队全撤了吗？”我不死心地问。

“对呀，全撤了，我现在人已经在度假啦！”

“哦，那……凯哥，我应该会自己过去看看吧！”我突然觉得，无论如何我都应该自己去看一看。

“我不是骗你耶，团队都解散了，你去那边可以看什么？不就一般的赌场吗？”凯哥听到我说自己要去一趟，感到很疑惑。

“没关系呀，我就去走走看看，反正机票便宜。凯哥之后有机会合作记得找我呀！”我们就这样挂了电话。

我在心中盘算着，要写算牌旅行的故事，如果只有之前不明不白的韩国和一星期就无疾而终的澳门，真的是太逊了。另一方面，之前查新加坡的数据，看到金沙酒店像飞行船一样的外形，以及旁边像朵花一样的美术馆，真是心动得不得了，再怎么样也要亲自走一趟。反正廉价机票便宜，3000元就能够买一张单程机票，我又不是付不起，心一横，就这么决定了！

不一会儿杨丹的电话来了，我想他应该也接到了凯哥的通知。

“我打算自己去哟！”我在电话中告诉杨丹。

“机票可以省，但是住呢？住宿是一笔大花费。”杨丹提到了最实际的问题。

“我住免费的。我找免费的沙发睡，你放心，这我很熟的，我去很多国家都是这样的，反正我去定了！”

“那你有打算进金沙赌场看看吗？”

“看是会去看，不过应该不会玩，因为我也不知道一个人能玩什么，更何况我也没资金。”

“嗯……你给我一天时间想一想，明天跟你联络。”杨丹突然挂上了电话。

不到36个小时之后，我和杨丹已经一起坐在半夜的航班上，飞往新加坡。

“我问过凯哥，他有大概跟我说是怎样的游戏，我在家里试算了一下，如果下最小注，我大概准备20万新台币，用半凯利法则
[1]

计算，我们的破产率只有1%。”杨丹兴奋地解说着我听不懂的法则，总之就是他这次跟我去，是打算用自己的钱来算牌，但不是算他所熟悉的21点，而是一个金沙赌场独有的游戏。

“你想要加入吗？”杨丹突然问我。

“我的钱不太够吧……”之前韩国赢的钱和凯哥给的1000美元薪水，加一加差不多10万新台币，但是新加坡的一切都很不确定，我好像没办法负担。

“你之前什么都不懂，都敢提光5万元跟我去韩国闯，现在怎么了？”杨丹问。

“对呀，我也觉得自己胆子好像变小了。之前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自己跟着你应该没问题，大不了就是5万元没了，也没多想。赚了一点钱之后，就觉得钱不能乱花，如果在牌桌上运气不好输光了，会很心痛。再加上在澳门算牌之后，觉得这金额起伏真是太大了……”人就是这样，没有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有了一点什么，就开始害怕失去。

“那你去新加坡不算牌，书要怎么写下去？”

“嗯……”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让你占一成，但是你要跟我一起算牌，这次不能只当大玩家了，要一起算牌哦！”杨丹说。

“真的吗？两万元我倒还出得起。”

“先别高兴太早，我都是在电话里听凯哥说的，实际情况还是等我们到了金沙赌场再说吧！”

[1]
凯利法则由美国统计学家约翰·凯利提出，用数学证明“按收益率下注赌本成长最快”，这个法则帮助玩家以最小风险获得最大利润。半凯利法则是凯利法则除以2，更大幅度地降低破产率。

闯新加坡

抵达新加坡樟宜机场时已经清晨五点了，廉价航空的座椅实在不适合睡觉，我一路没睡，一直撑到飞机落地。

走出空桥，我拉住杨丹说：“先不要出关，现在出去也没有交通工具，先在机场睡一下吧！”

于是我们找了两张躺椅，拿件衬衫盖在头上，沉沉睡去。

早上九点，机场的人声把我吵醒。我先去厕所整理了一下，才去寻找我们的行李，终于在认领区找到了。

我们两人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拖着行李在机场里吃了亚坤的咖椰吐司早餐，买了张交通卡，直接到金沙赌场报到。因为我联络到愿意提供沙发给我们睡的网友，要到晚上下班才能跟我们碰面，白天的时间我们只好自己打发。

这趟行程，在我的感觉上，旅行的成分大一点。对于赌场的事，我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好奇和狂热了。但是杨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高度兴奋，非常期待到金沙赌场看看传说中让凯哥一夜赚40万美元的游戏。

金沙赌场在新加坡地铁滨海湾站附近，听说是不到一个月前才开的新站，从机场坐过去要转好几次车，中间还要走一大段路，这真是苦了拖着行李的我们。走出滨海湾站，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广场，空荡荡的，大概是时间还早，购物中心的人潮都还没出现。

寄放行李是第一要务，拖着这么重的行李，脑子都无法思考了。在寄物柜台前，我感受到新加坡是一个非常严格的国家。每件行李都要打开检查，比机场的安检还费工夫。进赌场的手续就更不用说了，新加坡的赌场是出了名的严格，所有人都要被查验身份才能进入。赌场入口前面分隔人龙用的伸缩栏杆，蜿蜒地区隔出外国人与本国人两条路线，当然一早也都是空荡荡的。在柜台检查完身份后，入场前还有一个保安人员做二次检查，这么多安检让我都误以为总统在赌场里面呢！

“果然来得太早了，没人。”我说。

“没关系，先找找凯哥形容的桌子。”杨丹迈开大步往前走。

“到底是怎样的桌子？你先跟我说到底是哪种游戏，不然我怎么找？”

杨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好，我跟你说，是百家乐的桌子。”

“百——家——乐？”我仔细看着杨丹的脸，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百家乐这种单纯比大小，一翻两瞪眼的东西，明明是赌徒的游戏吗！

“你先听我说，是特殊的百家乐。”杨丹说。

是有多特殊？我实在是不相信。

我第一次接触百家乐，是在担任扑克选手团随团记者的时候，正准备前往澳门参与第一次比赛。一位扑克选手知道我从来没有去过澳门，就把我拉到桌子前说：“去澳门不能不懂这个。”然后很豪气地把一副扑克牌丢在桌上。

“百！家！乐！”他用夸张的戏剧开场声音说。

接着他给我解释了百家乐的规则。第一点就是要有一个认知：桌面上画着庄家和闲家的框框，不代表赌场和玩家的身份，仅仅代表A与B两种选择而已。游戏开始是由赌客下注决定把筹码押在哪一边，很简单的比大小游戏。然后发牌员会在庄家与闲家的格子前面各发两张盖着的牌。

“这游戏好玩的地方就在这儿了！”他兴奋地说，“押庄的赌客负责眯庄的牌，押闲的赌客就负责眯闲的牌，眯牌就是看牌的意思啦！为什么要叫‘眯牌’？因为他们都不直接把牌翻过来看，而是要把牌压在桌面上，先小心翼翼地将牌的右下角折起来一点点，看看有没有‘起角’
[1]

，再从短边折起来一点点，看看有没有‘顶满’
[2]

和‘三边’‘四边’
[3]

，从牌的边边角角露出的图案来猜这张牌的点数。十点和所有花牌都等于零点，两张牌加起来取个位数，大的赢。”

他兴奋地拿纸牌眯着眼示范，不一会儿他手上的纸牌就被折烂了。

“你干吗把牌折成这样啦？”

“你不懂，玩百家乐就是要这样玩，眯牌才是精髓。百家乐的牌都只用一次就销毁，因为都被赌客折烂了！”

看着他用夸张的动作示范，我觉得这一切简直是匪夷所思，难道赌桌上的赌客全都有默契地做这么蠢的动作？真让人不敢相信。

直到后来我第一次踏进赌场，我就知道自己错了！百家乐桌上的赌客就是这么好笑、这么投入，每个人都几乎把脸贴在桌上，就为了能从纸牌与桌面的缝隙瞄到花色。每个人都把纸牌折得烂烂的，每个人都疯狂地喊着“公”，希望大声呐喊就可以让下一张牌出图牌。这一点倒是跟21点玩家拍桌喊“Monkey”是一样的。事实上，喊多大声都没用，下一张牌是什么，早在洗牌的时候就确定了，但是赌客们还是满怀希望地大声呐喊。

但是，当同一张桌上有两个人都押同一边的时候，那应该谁来眯牌呢？一般来说，发牌员会把牌推给注下得大的赌客，而另一位赌客虽然下小注，但那毕竟也是钱，当然也还是相当紧张。所以眯牌的赌客神经兮兮地把脸贴着桌子眯牌，别的赌客就更紧张地把头探过他的肩头，想要在牌翻看之前抢先看到牌。坐得远一点的赌客，就会专注地观察眯牌人的神情，一个皱眉或者嘴角上扬，都足以让他们神经紧张。

百家乐在赌场里占了八成以上的桌子，因为华人就爱这一套，澳门超越拉斯维加斯成为全球最大的赌城，也是百家乐的功劳。现在拉斯维加斯赌场也都摆满了百家乐的桌子。

我一直认定玩百家乐的人就是赌徒，所以杨丹突然这样说，我真是不能接受。

“凯哥说过，百家乐也能算牌，没有必胜法，只有必胜‘地’。”杨丹说，“新加坡金沙赌场就是必胜地，这游戏只有这里有，我们要找一种桌上印着一张牌7的桌子。”

桌上印着牌7的桌子。无法想象。

所以我们两人只能“土法炼钢”，在赌桌间的走道上绕着走，一张一张地看，看到了应该就能认得出来。

随着电梯往上一层，我才真正看清楚气势惊人的赌场大厅。一片金黄色的S形造型铺满在赌场大厅的赌桌上方，从二层
[4]

看下去是造景，但其实每个S形下方都布满数十个天眼，监看着赌桌上的一举一动。

二到四层都是流线型的回廊围绕着赌场大厅，整体空间像一个超大的巨蛋，天顶的造型像天空破了一个洞，洒下的整片水晶灯则像星星一样。一楼的赌桌少说也有500张以上。二楼虽说用“回廊”两个字来形容，但事实上环绕整个赌场，它的宽度也足以容纳6张赌桌以及宽敞的前后走道，空间之大真是难以形容，穿越整个赌场大约要走上十分钟。三楼以上就是御匾会的三十多间赌厅及专属餐厅。

因为时间还早，半数以上的桌子都围着红带子还没开放。

“嘿！找到了！”杨丹突然在一张没开放的桌子前面停下来，我赶忙跑过去。

桌子上，在发牌员的正前方，印了一张扑克牌大小的方框，里面是阿拉伯数字7。杨丹走到一侧去看桌上放的规则指示牌。

“确实跟凯哥说的一样，任何一方只要以7点赢了，就赔40倍。可是要押在桌上‘龙7’的格子里，也就是所谓的‘龙7百家乐’……”杨丹弯着腰仔细研究了规则上写的每一个字和牌桌上印的图样。我从来就没注意过百家乐这个游戏，所以站在龙7百家乐桌前，也分不太清楚它和一般的百家乐桌子有什么差别。

“好了，研究完毕。我们等下午桌子开了再过来，先去吃午餐吧！”杨丹转过身来，相当轻松开心。

我们两人在金沙购物中心瞎晃悠，在美食街吃了午餐，坐在滨海湾前的木栈板上休息聊天。

“这边晚上有水舞表演耶！”杨丹说。

“你先别讲这个，可以先跟我说一下龙7百家乐的事吗？”我其实到现在还一头雾水，既然要在新加坡拿自己的钱算牌，总要先搞清楚状况吗。

“你刚刚有没有注意到，龙7百家乐也是手发牌盒？”

“有呀！”

“既然是手发牌盒，那就可以算牌。因为百家乐一条牌有八副，所以发出几张7，就可以合理计算出牌盒里还剩下几张7。一副牌中一定有四张7，那如果已经发出了104张牌，也就是两副牌，但是却还没有任何一张7被发出来，那我们是不是就可以确定，剩下的六副牌中多了八张7？”

我思考了一下他说的东西，再心算一下，两秒钟之后，“嗯……对。”

“这个时候流水数就是正8，也就是‘牌盒中总共多了八张7’，再除以剩下牌的副数，8除以6等于1.333，这就是真数，真数再用半凯利法则算出我们要下多少钱的注。”

“好了好了好了……我已经听不懂了。”我急忙打断杨丹滔滔不绝的数学公式。

“反正，只要真数大于1，我们就下一颗最小注的筹码，也就是25元新币
[5]

。”

“25元新币，新台币600元？”我不禁笑了出来，讲了这么多，一注才新台币600元，跟之前在澳门御匾会一注50万相比，这简直是小孩在过家家嘛。

“这是用数学公式算出来的，以我们的资本额来计算，下这么小的注降低破产率，才不会像之前在韩国那样大起大落。真数达到2，就下两颗，以此类推。”杨丹很正经地把话说完。

“所以我在桌上要同时算两个数字，一个是发出了几张牌，另一个是发出了几张7，是吗？”我思考了一下提出这个问题。

“完全正确。”

“可是下注前还要把流水算成真数，要用除法耶！”

“有个比较简单的方法：每出一张7，流水数就减1，代表牌盒中少一张7。每过13张，流水数就加1。流水数除以剩下牌的副数就是真数了。”

“希望我不要算错。”我对自己的数学水平不太有信心，杨丹说的比较简单的方法其实也不是太简单，我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了。

下午我们一直在赌场里晃悠，新加坡金沙赌场里提供的免费饮食比澳门、韩国都差远了，只有几款不同口味的汽水和热饮，没有餐点小食。但是热饮挺有趣的，除了黑咖啡、白咖啡，竟然还有美禄
[6]

！

“哇！有美禄耶！”杨丹发出惊喜的欢呼。

“美禄是小时候才有的东西吧！”我也开心地拿了一杯。赌场里空调总是很冷，有这种甜甜的热饮是最好不过的享受了。

我们两人端着饮料在两层楼的龙7区域走动，早上没开放的桌子在下午两点全坐上了发牌员，准备迎接下午的客人。

“你看，那个人的背影像不像奥尔特？”杨丹指着一个背对着我们的男人说。

“超像！”我移动脚步，看到他四分之三的侧脸，“等等，他就是奥尔特！”我确定他就是我们在澳门的合作伙伴奥尔特。

“凯哥不是说团队解散了吗？”

我们两人不动声色地从奥尔特的桌边走过，停顿了几秒钟假装看桌上的牌，我确定奥尔特的眼神瞄到我了，然后我们两个就走开了。

“好奇怪哦！奥尔特干吗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和杨丹心中有同样的疑问。

不一会儿，杨丹观察到奥尔特下注方式的改变，他开始押在龙7的位置上。第一次没中，第二次就开出龙7，桌上的赌客羡慕得眼红，发牌员数了一大堆筹码给他，奥尔特一刻都没多待，起身就走，朝大厅出纳柜台右边的出口走去，消失在一堆吃角子老虎机后面。

“你刚刚看到了吗？他打满
[7]

耶！”杨丹说，“这样算一算，他刚刚那把就赢了45万！”

“啊……难怪凯哥说他带团队来，一晚上两个小时就可以赢走40万美元。”我赞叹着。

“可是这个游戏的震荡很大，非常大，比21点大多了，所以我们才要严守半凯利法则算出来的下注额，不然我们肯定会输到回不了家。”杨丹说。

“但是奥尔特很奇怪，他之前坐在牌桌上没下注，突然出手，马上就买到龙7，然后他接下来也不再算，就直接走了，这……很怪。”杨丹回想着奥尔特刚刚的下注动作，觉得事有蹊跷。

接着我和杨丹都发现赌场有点异常，刚刚奥尔特坐的那张桌子边出现了两位全身黑制服的保安人员，在桌边问了一会儿才离开。

“我觉得，奥尔特这样突然一手赢太多，赌场肯定会关注。而且我想不透他在搞什么鬼。”杨丹说。

在赌场混了好几个小时，我发现手机没电了。从上飞机开始，到了新加坡还没有地方充电，屏幕上显示电量还剩10%，为了晚上能跟沙发主联络，我到赌场外面向服务台求助。

好心的服务台帮我充电，我站在旁边等着，望向远方滨海湾前的雨奥核之眼（Rain Coulus）
[8]

。开始注水了，观光客全聚集到透明大碗旁边观看，水流哗啦啦地流泻而下，穿越两层楼，洒在贡多拉船水道上。突然间，我的眼角余光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绑着银色马尾，身穿全套运动装的男子快步从我面前走过，是乔瑟夫！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赌场，告诉杨丹这个消息。越来越怪异了，凯哥明明说团队已经解散，可是我们来到新加坡的第一天，就在赌场里看到两个熟面孔。

杨丹没听我说完，就抢着说：“我正要告诉你，我刚刚看到凯蒂了！”

“凯蒂！那就是全团都在这边吗！”我说。

“该不会等等又看到凯哥和蓉姨吧？那就有趣了！”杨丹说。到底是凯哥骗了我们，还是成员自己又留下来了？

之后我把握机会，趁凯蒂走向女厕的时候，尾随她到厕所。厕所是赌场里唯一没有监视器的地方。

“凯蒂，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凯哥说团队解散了呀！”

“我就是看你跟杨丹出现了，特意走到厕所来等你，算你聪明，晓得要跟过来。”凯蒂笑得开心，在不同的国家见了面，好像突然产生了熟悉感，我也开心地拉着她的手。

“怎么？凯哥叫你和杨丹过来的？那蓉姨呢？我刚刚满场找蓉姨都没看到。”凯蒂说。

“没有，凯哥说团队解散了，是我自己要来的，机票钱也是我自己出的。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凯哥把我们叫来，才打了一天就叫我们解散，因为赌场把一位台湾来的大玩家列进了黑名单，又封了大多数的桌子，还降低了最高下注额，从2500新币降到500新币，凯哥要付给团队成员的薪水不能少，利润却只剩五分之一，当然觉得没赚头了。可是我们大家都来了，也不想这么快走，所以各自留下来，用自己的钱算牌，反正小赚也是赚。你们两个自己来能干吗，有钱算牌吗？”

“嗯……我跟杨丹凑了一点……”我支吾着。

“你知道算龙7震荡很大吧？没有2万新币不用在这儿玩。”凯蒂说。

“两万新币……50万新台币呀！”我算一算，若真如凯蒂所说，那我跟杨丹差不多可以收拾行李回去了。

“你们有多少？”

“一半吧！”我不好意思说出我们拿的那点可怜的钱，所以虚报了一点数字。

“一半的话……”凯蒂拿出手机算给我看，“那你们每一手牌只能下最小额了。”她边说边摇头。

“我知道，杨丹算过半凯利法则了。”

“都算过了脑子还这么不清楚，我看你们真的要输光回去了！”凯蒂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

“你们是算龙7吗？凯哥跟我们说的是龙7。”我问。

“本来是告诉我们要算龙7，但是乔瑟夫和奥尔特两个人厉害，来这边观察了一下就发现还可以切牌，赚得更快！”

“切牌？那是什么？”

“这边的发牌员，在换一条新牌的时候会有一个角度露出底牌，如果你看到底牌是7，那就可以把这张7切到前面来打，牌快要出来的时候就押龙7。当你刚刚看到的那张7出来了，不管有没有中龙7，都可以撤退了，再去找下一条牌。”

“怎样知道这张7快要出来了？”

“他们两个切牌一次就切52张呀，所以可以算得准准的，知道下一张就是你看到的7。不过切牌切不准就没这么容易赚了，像我自己切牌大约有三张的误差，就会在前面先下两手，当然多下注就是在增加成本。”

“可是，你说在换一条新牌的时候才有机会看到底牌，但是应该只有十三分之一的机会可以看到7，其他时候看到的底牌都不是7呀！”我说。

“你脑子挺清楚的。确实是这样呀，所以我们每天在赌场绕8个钟头，不就是为了等一张7的底牌吗。”凯蒂说完我都傻了，这也太难等了吧！

“但只要押中一次龙7，你看看那是多少钱！”凯蒂得意地笑了，“你和杨丹不会切牌的话，还是可以算牌，只是相比较起来就辛苦多了。”

打听完这些信息，我和凯蒂互留了新加坡的电话，相约找个时间一起吃饭。

[1]
扑克牌的图面依点数不同，1、2、3点的右上角是空白的，若盖着纸牌翻右下角看到有图样，就是“起角”，表示这张牌必然不是1、2、3点。[2]由扑克牌的短边翻开，除了1点以外的点数，都可以看到花样，称为“顶满”。若从短边折起，没有看到任何图样，就肯定是1点。

[3]
从扑克牌的长边翻起来，4、5点数的牌可以看到边上印有两个花色，称为“两边”；6、7、8点数的牌，边上印有三个花色，称为“三边”；9、10点数的牌会看到边上印有四个花色，称为“四边”。由此来猜测牌的点数。

[4]
金沙赌场的Main Floor在B1层，文章中所说的二楼其实是指赌场实际楼层的1楼，作者在此以身处在空间中的感觉来描述。

[5]
新币对人民币的汇率大致为4.8，25元新币大约为120块人民币。

[6]
雀巢公司出品的营养麦芽乳饮品。

[7]
意指下的注额刚好是赌桌规定的最大下注额。

[8]
Rain Coulus是艺术家Ned Kahn的作品，利用水流出口的方向制造出大旋涡，在直径22米的透明大碗形装置中流动，并落至下方楼层，形成像瀑布的造景。

沙发客

晚上我们跟沙发主约在一个新加坡的旅游聚会上碰面，这聚会在一个专业旅游用品店里举办的。我们抵达的时候，沙发主还没到，于是我们就一起加入了这个旅行爱好者的聚会，先坐下来听旅行分享。今天在台前分享的两个人分别走了非洲大草原和澳洲，果然都是很特别的旅行路线。

台上的人一开口，全是英语，但跟我们听习惯的英语不太一样。

“他们这是什么腔调呀？我有点听不太懂。”杨丹问我。

“这就是传说中的Singlish（新加坡英语）吧！”我说。

我和杨丹试着去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并学习他们的发音与腔调。来到新的国家，学几句当地语言相当有必要，可以和当地朋友拉近距离。台上讲了一个小时，我们发现了他们讲话的特色，他们习惯在句子后面加上中文的语气助词，听起来不太像正统英语，但反而多了一层亲切感。

“You tired har?”
[1]

我说。

“Ok la.”杨丹说。

我们两个马上就笑笑闹闹地学会了几句很地道的口语。

旅行分享结束之后，我和杨丹在聊天的人群中跟沙发主见面了。

“嗨！我是陈曦！”一个个子比我还高的短发女生，带着开朗的笑容跟我打招呼，一看就是一个很热情的女孩。她开心地拉着我，介绍聚会中的旅游达人给我认识。

“这个人半年前环游世界才刚回来……这个人环游过世界两次哟！”听着陈曦的介绍，我都觉得汗颜，亏我还打着旅游作家的名号，在这场神奇的聚会中，我的旅游经历真的不算什么。

原来这是一个叫作Travel Café的聚会，Café指的不是咖啡馆，而是爱好旅游的人一起分享的聚会。主办人是新加坡金融圈一个职位很高的人，去过二百多个国家，也因此他主办的活动吸引的是全新加坡最会旅行的一群人。

陈曦也是一个去过36个国家的女生，24岁，这旅行经历真的很厉害。她一路上很兴奋地给我介绍新加坡，然后问到了关键问题。

“你来新加坡要待多久？观光吗？”

“我……还没确定要待多久，我要写一本新的旅游书，想来这边找题材。”

一般人肯定会觉得这段对话很奇怪，都已经要把人带回家住了，怎么才问这些基本的问题？但这样的情况对沙发客来说是稀松平常的。

“你写哪方面的书？要我推荐景点给你吗？”

“我这次……想写赌场方面的故事。”我跟杨丹讨论过，不要在一开始就说出我们真正在赌场做什么，一般人大多不会相信，甚至会觉得我们谎话连篇呢。

“赌场呀……”果不其然，陈曦的脸上出现了微妙的神情，“赌场我没去过，金沙赌场很爱赚钱的，连新加坡人进去都收费的呀！你们……该不会是去赌钱吧？”

“我们不赌的。”杨丹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在心中偷偷地想，是呀，我们不赌钱，我们是算牌。

“赌场会不会很可怕呀？里面有没有黑社会呀？”陈曦提出这些问题，让我很惊讶，一般人都以为赌场是黑道开的吗？我哑然失笑。回想我跟着扑克选手团第一次走进赌场时，也没有这样想过呀！

陈曦住在新加坡西边的组屋
[2]

里，两室一厅与房东同住。这个区域放眼望去全是一栋一栋的集合住宅，陈曦住的这一栋有五层楼，有电梯，每一户前面有一条长长的走道彼此互相连接，有点像学校的走廊。原来组屋是这个模样！

我跟杨丹都要挤进她的房间里，还好她有一张单人床垫和一张双人床垫，杨丹是男生自己睡单人床，我跟陈曦两个女生一起挤双人床。

第一晚聊天就欲罢不能。我跟陈曦非常像，虽然我们相差6岁，但都十分相信梦想，相信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陈曦从她十几岁在山东生活一直聊到她怎么拿到奖学金来新加坡念书，我惊觉她的优秀。

从她口中我了解到新加坡政府如何用奖学金吸引亚洲各国的高级人才，像陈曦这样从大陆来到新加坡念书，进而定居生活的，都是各省份万中选一的精英。

我们就这样聊到凌晨四点，杨丹早就睡死了。

“陈曦你再不睡，明天起不了床上班了！我不跟你讲话了，晚安！”终于我狠下心停止聊天，为了她好。

隔天我起床的时候，陈曦已经不见踪影，想到她跟我聊了一夜，早上还要赶去上班，就觉得真是太抱歉了。

[1]
此句为中文“你累了吗？”直译成英语，har是语气助词“哈”，正确语法应为Are you tired?

[2]
组屋是由新加坡建屋发展局承担建筑的公共房屋，为大部分新加坡人的住所。

真数4

我跟杨丹决定每天下午一点到赌场“上班”，因为赌徒总是昼伏夜出，早上的赌场空荡荡的，我们去的话会显得很显眼，下午人多的时候去比较好掩护，只可惜我们不能太晚回陈曦的住处，所以半夜的时段只好放弃。

杨丹把换好的筹码交到我手上，一样是筹码，拿在手上的感觉差很多。澳门的筹码面额超级大，因为是凯哥的钱，出手的时候不紧张，但是输钱的时候还是会觉得交代不过去，毕竟输别人的钱压力很大。而现在手上拿的新加坡筹码是自己的钱，出手的时候压力很大，因为总担心会输钱，真的输钱时反倒还好了，心一横就当钱丢了。

龙7百家乐的桌子有两区，分别在不同楼层，我跟杨丹一人一层楼，各算各的，桌子热了就自己下注，若是下到后面钱都输得不够了，但是桌子依然很热，值得下注，就用手机联络对方送筹码支持。我们曾经讨论过，在赌场中我们两个是否要装作不认识，但是想到我们两人的筹码都不够，牌桌上的互相支持很有必要，于是只好放弃“赌场内谁都不认识谁”的规则。

我让杨丹先选，他选一楼，我到二楼百家乐牌桌间打转。由于坐在桌上总是不下注很怪，而我们的资金又不够烧桌子
[1]

，所以我就像逛街一样在牌桌间走走看看，不然就端一杯美禄站在走道旁装作在等人的样子，其实是盯着某些桌子上的屏幕看发牌情况。赌场里像我这样的女生很多，她们大多是陪男人来赌场，男人不知迷失在哪个桌子上，于是只好端杯饮料站在旁边等。杨丹说我非常像“不太会赌，但是带着钱来赌场输的女人”。

我从二楼可以往下清楚地看到楼下的百家乐区，杨丹的动作一清二楚，眯眼看甚至可以看到楼下桌子上牌面的花色和点数呢！杨丹的行为很像一般想赌又不敢贸然下注的赌客，总是站在桌后大约一米的地方，远远地眯着眼看桌上的战况，关键时刻才上前下一注。赌场里像他这样的男生也挺多的，所以他常常一个人站在两桌之间算牌，不一会儿他身边也站了几个跟他一样的，脸上显露出对牌局的关心，却又不站近一点的赌客。他的掩护也很好。

你穿太漂亮了，这样会引人注意。

手机传来凯蒂的短讯。我不着痕迹地环顾四周，凯蒂坐在柱子后面那一桌，正好面对我的方向。我看看自己今天的穿着，牛仔短裙配黑色皮外套，应该还好吧！

抬起头来看看周围赌客的穿着，我突然就明白了凯蒂的意思。新加坡的赌客怎么看都像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恨不得写着“数学优等生”几个字，男的穿西装，女的穿套装，坐在桌子前面不像赌徒，倒像是分析员在做股市分析，想到这儿我笑了起来。

这和澳门真是差太多了，澳门一般的赌场里总是有一堆大妈来赚买菜钱，打扮就是去菜市场的样子，而御匾会里的人都是打扮得比较有质感的有钱人，当然有的低调一些，有的夸张一些。韩国赌场里都是普通的观光客，最美的反而是发牌员，想到这儿我又怀念起韩国的美女发牌员了，真是没得比。

我算了几条牌，有的从一开始的烧牌
[2]

就烧掉一张7，后面又接连出了几张7，没算20分钟，真数就跌到负1以下了，我只好找别的桌子再算。这样试了四五次，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找到。同时我也试着观察凯蒂口中的“新的一条牌开始前可以看到底牌的特殊角度”，但看来看去好像也没搞懂。

1F，支援筹码。

是杨丹传来的简讯。我从二楼往下看，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一张桌子上下注了，我赶忙下去支援。

“你输到没筹码啦？”我靠在他耳边轻声问。

“快了。”他一边回答我，一边很专心地盯着发牌员的手，我想他的脑中一定正出现一大串数学公式。两秒钟后，他推了四颗筹码上去。

庄家的牌开了，没有7，四颗筹码被收走了。

杨丹又想了一下，再把四颗筹码往前推。

发牌员再翻开庄家的牌，没有7，四颗筹码又被收走了。

杨丹转头跟我拿筹码，我二话不说把手上的筹码都给了他。

四颗筹码再放上去，庄家开牌，发牌员手中秀出黑卡，这是这条牌的最后一手了，开完牌，没有7，四颗筹码又被收走了，这条牌结束。杨丹起身。

“总共输了多少？”我问。

“我这边输完了，再加上你支援我的那几颗。”杨丹面无表情地说。

“所以我们已经输掉一半的资金了吗？”我问。

“嗯！可是我很确定我没有打错。”杨丹相当肯定地说。

“真数4耶，遇到的概率有多低你知道吗？我下的注没有错呀！”杨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热血沸腾地说。但我其实不知道算到真数4的概率有多低，我只知道我们在第一天就输掉了一半的资金，这是韩国厄运再现吗？

“输钱就该输在这种地方，输在真数4上我也死而无憾了！”杨丹的眼睛发出光芒。

“真数4的意思是剩下的牌中每一副都多出四张7，是吗？”我依照之前杨丹教的算牌公式推论出来。

“是的，可是我一直没有遇到7，就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副牌了，这表示最后没发出来的那副牌里有八张7。”杨丹说。

“这么衰的情况都被我们遇上了，这么一想，概率确实很低。”

“没关系，从长期概率来看，现在的输都代表之后会赢回来。”杨丹信心满满地说，似乎是在安慰我，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休息了一会儿，我们重振精神继续努力。站累了，我找了一张有赌客的桌子坐下来算。经过我仔细观察，玩百家乐的赌客总有一些习惯动作，比如把手上的筹码弄得咔咔作响。我在桌子间探头，每张桌子都研究一下，看到图面不错的，就丢出一颗筹码下注。

高级赌场的百家乐桌子旁有电脑屏幕显示目前庄家、闲家出现的情况，以及用各种不同的数学公式运算出的圈圈图，红色、蓝色、实心与空心圈圈的排列是百家乐迷必研究的功课。但在我们算牌客眼里，那些都是百家乐迷的迷信。不管图面上庄家的红圈圈连成多长的一条龙，下一手牌庄和闲的概率依旧是百分之五十，就如同丢铜板一样。算牌客算牌7出现的概率才是真正有数学依据的。

为了让自己身份不曝光，我要把自己装得很像真正的赌客，于是也在手上拿着四五颗筹码，咔咔作响地玩弄着，这样坐上桌休息，看起来也很像是随时准备下注的赌客，再配上认真研究屏幕的表情，发牌员会以为我只是一直找不到满意的下注时机。

现在我坐的这张桌子旁有两个男的，分别在我左右，右手边的人总是面无表情地下注，输赢好像也不太在意。

突然，桌上出现了一张7，没人押龙7，所以没有人赢到钱，但我正在算牌，所以在心中把数字加1。但这时，我觉察到桌上的气氛好像出现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左手边的男人似乎因为这张7的出现，微微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我抬眼看右边的男人，刚刚一直面无表情下注的他，嘴角动了一下。

为什么一张7的出现，桌上算上我的三个人都有反应？莫非……他们两个也是算牌客？

这么一想，我除了算牌以外，就更用心地观察他们两人之间的眼神互动，我相当肯定他们是一组伙伴，而且绝对跟我一样在算牌7。随着这条牌真数越算越低，低于负1的时候，他们两人分别离开了桌子，我的眼神跟着他们走，看到他们前后脚走进赌场另一端的厕所，Bingo！

我兴奋地把这件事告诉杨丹，我开窍了！我现在已经认得出谁是同行了！

“你到底观察到了什么？”杨丹觉得我的形容虚无缥缈，很难理解。

“哎哟，你就是不用心才看不出来吗！”我故意把凯哥的台词搬出来气他。

“那我跟你说，我也发现那个看底牌的角度了。”杨丹说。

“真的？那你快教我怎么看呀！”

“有什么用？我们乖乖算牌就好了，我们两个都不会切牌呀！”杨丹说。

“切牌有什么难的，可以练呀！”我信心十足。数学不好的我都可以加入算牌团队，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杨丹带着我从某个角度看发牌员换上一条新的牌。

“啊！我好像看到了！”

“对吧，就是这样看的。”杨丹说。

“所以，赶快查，新加坡哪里可以买到标准牌
[3]

。”我说。

紧接着我看到旁边一桌刚好要换新牌，马上闪过去看底牌，不是7，所以这条牌不用切牌，但我已经掌握看底牌的角度了。接着往下算，这条牌的运气很好，一副牌过去了，只出了三张7，表示牌盒里还多一张。又一条牌发出来了，其间只出现两张7，表示现在牌盒里多了三张。我不停地心算，现在的真数是0.5，“再给我一点好运！”我心中默念着，手上把几颗筹码玩得咔咔作响。

随着牌一直出，都没有再看到7的出现，流水数的数字一直往上加，真数逼近1，我的心算都要来不及了。牌桌上几位赌客疯狂地下注，几乎不用思考，搞得我都没时间心算，越心急就越怕算错，心一横，我偷偷把手机拿出来。

我离开桌子假装传简讯，一方面是赌场规定坐在赌桌上不能用电子产品，虽然执行得不太严格；另一方面是我要避开头上的监视器，所以要离赌桌远一点。按下计算器功能，飞快地输入“52×8-241=”，屏幕上跳出“175”，175÷52=3.365，还剩三副多牌，所以现在真数是……超过真1了，我赶忙从下一手牌开始下注。于是我一边用计算器偷偷地算数字，一边防止被赌场发现，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天兵
[4]

了，这种算牌技术说出来真是要笑死人！

下一手庄闲两边同时出现7，耶！我在心中偷偷欢呼。但下一秒发牌员却把我的筹码收走了。

“耶，那个……”我伸手阻止发牌员，“刚刚这是7点吧！”

“这个不算哦！押龙7的意思是‘庄家7点赢’，刚刚两边都是7点，这是和局。”发牌员说完后毫不留情地把我两边的筹码都收走了。

连出了两张7，流水数又往下减，眼看这条牌的真数已经跌下去了，也不用再算了。损失惨重，我叹了口气。

还好晚上陈曦给了我好消息。

“原本我在网络上跟你说只能让你住两天，可是我觉得我们很聊得来，我回家看到你也好开心，你们就不要搬了吧！留下来陪我怎么样？”陈曦说。

这趟来新加坡，我和杨丹说好，算牌的事他搞定，住宿的事我搞定。所以我不停地找时间搜寻网络上有没有其他沙发可以让我们住。本金很少的情况下，如果还要在高房价的新加坡花钱住宿，那我们还没进赌场就先输了！陈曦要我们久住的提议真是大大解救了我。

往后几天我们两个女生依旧聊天聊个没完，每天晚上大约10点，陈曦就会传简讯提醒我快点从赌场回家，因为从金沙赌场到陈曦家，搭地铁加公交车足足需要一个小时。但好笑的是，不管我几点到家，我们总是有办法聊到半夜三点，每天都让陈曦带着黑眼圈去上班。

[1]
指算牌客在等待自己要的牌出现前，先拿筹码下注让牌持续发出来。

[2]
赌场为了防堵算牌客而设计的规则，在一条新的牌开始之际，翻出第一张牌，牌面的数字即为烧牌的张数，若翻出7，则直接数出7张牌，盖着牌面放入废牌堆。这个做法可以有效地防止算牌客清楚掌握剩下哪些牌。

[3]
标准牌指的是牌的纸质、厚度、尺寸都与赌场一模一样的牌，市面上的蜜蜂牌和自行车牌都是标准牌。

[4]
台湾口语词，形容人呆傻、迟钝、慢半拍。

利益分配

自从第一天大输之后，接下来几天我和杨丹算牌都还算顺利，小小地赢了一点。但是第一天的洞实在太大了，一点一点地补这个大洞也不知道要补到什么时候。

“哎呀！为什么输钱总是很快，赢钱总是很慢呀？”我哀号着。

“因为我们那天遇到的是难得的真数4呀！”杨丹好像把真数4当成什么了一样。

“我总觉得应该要找人合作。”杨丹说。

“找谁合作？哪里来的人？你要找职业玩家还是谁？”我弄不懂杨丹打的什么主意。

我陆陆续续又认出几个算牌客，好几个都是在一条牌要开始之前就在桌子旁卡好位置，像是秃鹰准备抢食猎物一样。当看到底牌是7时，就急着在这张桌子上抢位子坐，发牌员整理好新牌时又抢着切牌；若底牌不是7，这群“秃鹰”就一哄而散。

各家算牌客的集体行动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到我都奇怪保安怎么还没有动作。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一条新简讯：

我是乔瑟夫，今天晚上约出来吃饭好吗？

接到短讯，我和杨丹决定赴约。在新加坡金沙赌场的我们是小虾米，如果可以从其他算牌客那里得到有用的信息，多少都有点帮助。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乔瑟夫他们要扮演之前凯哥的角色，赞助我们算牌的资金？”杨丹问。

“我不知道他们信不信任我们的算牌技术，目前我们在这边的战绩可拿不上台面呢！”我说。

傍晚我和杨丹坐地铁去买了标准牌，再赶回赌场附近的商务酒店跟乔瑟夫会合。这场聚会不只我们三个人，还有奥尔特、凯蒂，另外来了两个我从没见过的台湾男生，跟凯蒂聊得很开心。还有那天被我认出的两个算牌男，还多了一个成为三人组。

“他们是？”我偷偷问凯蒂。

“他们是你还没来之前我们团队的人，是凯哥从台湾叫过来的。”凯蒂说。

我和杨丹交换了一下眼神，原来凯哥真的从台湾叫人来新加坡，所以蓉姨说的话是真的！

经乔瑟夫介绍我们得知，这个三人组原来是香港的团队。

原本以为乔瑟夫只是约吃饭，但是这顿饭越吃，聊天的话题就越奇怪。我渐渐了解到，原来这是一场“乔事情”
[1]

的饭局。

奥尔特很认真地问我：“你是切牌还是算牌？”

“算牌。”我说。

接着他又问了别人，一组一组地确认大家的身份是什么。

“我们两个一组，可以退出切牌的部分，只算牌。”那两个台湾男生中的一个说。

“我们三人也只算牌。”香港三人组说。

“我要自己切牌，自己算牌。”凯蒂说。

奥尔特对着大家说：“因为大家都不太会切牌，所以都愿意将切牌的机会让给我和乔瑟夫，事实上赌场里还有好几个算牌团队在运作，光是切牌就有很多人在抢，这样很容易被赌场发现，所以我们才私底下找大家来合作。我们想到的方式是，如果你们先看到桌子即将开新的一条牌，就先坐上桌，其他团队的人都有共识，桌上有同行，他们就不会再上桌。

当你坐上桌的时候，打电话或者传讯息给我，告诉我你在几楼，我和乔瑟夫会赶快过去切牌，而这个牌是你们先发现的，就由你们先决定下多少，没下满的我再补满。”

“这听起来挺不错的，反正我们打不满的额度，让他们赚，换世界冠军帮我们切牌也不错。”我小声跟杨丹说。

“我不参与你们的合作，我自己打自己的，我下不满，你们也不要来下，大家各自玩各自的比较不容易出问题。”凯蒂坚决地说。

“可是你这样……”不知哪个男生出声想要说点什么。

“没关系，我们尊重你的想法。”奥尔特说。

我和杨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参与了这场利益分配会议，没想到新加坡金沙赌场里的这个漏洞，已经吸引了世界各地职业玩家的注意，人数多到我们必须开会。

算牌客都有个默契，一张桌子上只能有一个算牌客。因为若一张桌上有好几位算牌客，桌子热了就一起加注，桌子冷了就一起离桌，实在太容易引起赌场注意。现在金沙赌场的算牌客确实是太多了，很容易就挤上同一桌。

我和杨丹两人加起来的总资金少得可怜，台湾那两位男生的总资金是300万台币，其他人就更多了。乔瑟夫愿意把我们当成一个角色，还邀请我们参加，已经很尊重我们了。当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让杨丹问问乔瑟夫要不要赞助我们。

因为借住在陈曦家，不好意思晚归，于是我和杨丹没留下来跟大家喝酒，急急地搭出租车赶回远在西边的住处。

回到房间，我和杨丹打开八副新的标准牌开始练习切牌，目标是一次切出52张。因为我们用高标准要求一张不差，所以每切一次就要一张一张地算过。

陈曦对我们反复的动作很感兴趣，不知我们在忙什么，但是我们依旧不敢让她知道我们在赌场干着算牌的勾当，从她第一天对赌场的误解来看，至今还让我们住着就是莫大的包容了。

看陈曦如此感兴趣，杨丹朝我使了使眼色。

我懂他的意思。我和杨丹都觉得陈曦真的很聪明，如果可以让她加入我们的算牌团队，或者她想要入股也可以，总之是多一份力量。趁着陈曦在洗澡，我们两人偷偷地讨论，该怎么用她可以接受的方法跟她说。

“就搬出你那套电影《决胜21点》的说辞好啦！”杨丹说。

“好，我试试看。”

于是我趁着睡前的时间，跟陈曦并肩躺在一张床上，聊起了电影《决胜21点》。

“那部电影我知道呀，很好看！”陈曦说。

“那你怎么会觉得赌场都是黑道？”

“就是看电影里男主角被打，所以觉得赌场都是黑道呀！”

“打人的部分是假的啦！这部电影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九成都是真的，就是打人的部分是假的！”我再三强调。

“是吗？”陈曦思考着。

“其实，算牌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这根本不违法，你知道吗？”

“不违法？真的吗？”陈曦从小就是优等生，违反法律的事她肯定不愿意干。

“美国新泽西州的大西洋城赌场的法律，就要求赌场不可以将赌客禁赌。早年大西洋城赌场将算牌客列进禁赌黑名单，算牌客告上法院，诉讼之后，新泽西州州法院支持算牌客，理由是：没道理赌场营业只让输钱的人进来，赢钱的人不准来。如果没有作弊，赌客依照赌场规则来玩，只是用自己的脑子赢牌，当然可以！于是就禁止赌场将算牌客列入黑名单了。”我说。

“那法律规定赌场不能禁算牌客，难道赌场会乖乖听话一直输钱给算牌客吗？”

“这当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了。赌场会用别的方法让算牌客算不下去，因为赌桌上的规则是赌场定的。赌场限制算牌客下注的大小，不提供证件的赌客最多下1000美元，让算牌客获利变薄，或者庄家切掉四副牌，让你根本没算到几张牌这条牌就结束了，就是这类的手法啦！”

这也是凯哥带着团队来新加坡金沙赌场一晚赢40万美元之后，赌场做的防范措施，我没说出来我们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可是我在拉斯维加斯的朋友说，赌场对这些搞鬼的赌客都很不客气的呀！新加坡法律又这么严格，会不会你们两个被抓到以后，都被丢到滨海湾弃尸啊？”陈曦的担忧惹得我和杨丹大笑不止。

“我们查过了，新加坡赌场第一次抓到就会被列入黑名单，表示他不愿意跟我们做生意，其实没有法律问题，只是因为赔钱生意没人做。再次闯进去才会遇到比较麻烦的情况。”

“会怎样？”

“会被罚钱吧！我记得入口处有个牌子上写的。”杨丹轻描淡写地说。

其实我根本没注意再闯会有怎样的下场，因为我如果真的被列入黑名单，那就实现梦想了呀，我本来就不赌，实在没理由再硬闯进去。

直到她快要睡着前，我已经让她对我在赌场到底观察到了些什么产生了兴趣，甚至要求我找一天带她去赌场游览。我想这是招募新成员成功的开始吧！

[1]
台湾口语，指商量、调解事情。

同行

现在我算牌的技术大大提升，已经不用再拿出计算器了，不仅如此，还进步到可以分心听听音乐和哼歌的程度。

我发现，赌场里真的很多熟面孔。新加坡限制自己的国民进赌场，规定本国人民进场要付100元新币，相当于新台币2000多元，还没赌就先输了。不仅如此，还限制停留不超过24个小时，以免你在里面赌到死都不出来。但是赌场为了赚钱还是替赌客开了方便之门，如果缴年费2000元新币就可以一年之内无限次进出。对这些赌场常客来说真是划算太多了，于是赌场中就出现了一堆熟面孔，我每天像上班一样来赌场算牌，他们也像上班一样来赌场赌钱。他们的穿着也都还是像一般正常的上班族，有的人甚至戴着公司的工作证就坐上赌桌了。

百家乐永远是赌场中最热门的区域，这些常客每天互相看也看熟了，所以常常“帅哥，你来啦！”或者“美女，帮我下一注。”这样喊来喊去。我在百家乐桌前待久了，也学会一些赌客爱说的行话，比如“这个‘呆’都是这样出的，三点‘呆’，我看这个图就知道等一下会‘呆’。”原来他们说的“呆”是指Tie，就是和局的意思，新加坡腔调念起来就是全场都在“呆”来“呆”去的。

偶尔我也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跟同桌的赌客攀谈闲聊，讨论下一注该押庄还是押闲。

“你看上面那一条显示要押庄，下面这个图看起来也是庄，所以下一手押庄准没错。”这类的话我讲着讲着也就习惯了。

同时我也发现了赌场中其他的职业玩家。之前在利益分配会议上，听奥尔特说赌场内还有许多其他玩家也在算牌，我也渐渐辨认出他们来了。

有一组来自澳门的冯先生团队，总共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是他美丽的老婆。要不是乔瑟夫用简讯通知我，我其实很难发现冯先生这组人。冯先生头有点秃，坐在牌桌上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般的有钱赌客，下注的情况也没什么蛛丝马迹。而他美丽的老婆约莫四十岁，有时候跟他坐在赌桌上谈笑，有时把手背在身后，带着微笑像小女孩一样在赌桌间左右闲晃，脚步轻快、裙摆摇曳，常有陌生赌客向她搭讪，完全是杨丹形容的“不会赌却带着钱来赌场输”的样子。

经过乔瑟夫指点之后我才开始观察他们。“冯先生是澳门来的高手。”乔瑟夫的简讯上这样写，我当然更要搞清楚高手有什么不同的作为，也因此才有机会两次亲眼看到冯太太精准的切牌技术。

当时冯太太跟我同时看到新开的一条牌，她距离比较近，已经坐上桌了，而这条牌刚好就是7的底牌。她轻松地拿黑卡一切，然后坐下来玩。桌上没有其他客人，她只好自己烧桌子，拿小小的筹码打三宝
[1]

，或者庄闲随便押，突然一手牌押在龙7的格子上，打满，然后那手牌就中了。再押两注没中就起身离桌，完全是超专业的水平。

而我自己算牌遇到的最大问题竟然是：我不像算牌客。

虽说算牌客都会掩饰自己，但是同行之间只要有经验就认得出来，说穿了还是有一种固定的行为模式和气场。押龙7的人可能是算牌客，因为一般赌客就只是押庄和闲。如果龙7可以一押就中，那肯定是厉害的算牌客。如果在一张正要开新牌的桌子边徘徊，十之八九也是算牌客，因为一般赌客都忙着找其他桌子去了。另外，算牌客总是有一种“很笃定”的神情，下注的时候也显得从容淡定，赢钱的时候喜滋滋的表情也多了一种“预料中会赢”的骄傲神气。

而我，常常花时间观察别的赌客，对于赌局本身少了秃鹰抢食般的狠劲。赢钱的时候常常自己也相当惊讶，好像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赢。这些是杨丹对我的观察。

因此，其他团队的算牌客认不出我是同行，有时我先看到的桌子坐了上去，其他的算牌客也一屁股坐下来，让我相当困扰。

除了这点小烦恼，算牌是越来越上手了，我跟杨丹第一天输的钱也快要追平了。

[1]
在百家乐桌上同时押“庄对子”“闲对子”“和局”的押注就叫三宝。

寻觅新成员

今天是陈曦约好要来赌场“参观”的日子。

对于找新成员的事我们还是没放弃，虽然开始小小地赚钱，但是真的挺少的，而且只是账面上的平衡，如果把我们两人每天8个小时的人力成本算进去，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是在白做工。

除了陈曦之外，还有另外一位从马来西亚来的朋友凯川，他几天前看到我网络更新的算牌消息，大感兴趣，于是开车五个小时穿越国界来新加坡找我学算牌。

“你就让他来吧，我们先看看他是不是适合算牌的人，另外也可以看看他想不想入股，当不成算牌伙伴，当我们的金主也行啊。”我本来怕影响我们的算牌工作，但是杨丹觉得见了面或许会有其他机会，于是跟凯川约了碰面。

我们在金沙酒店的大门口与凯川碰面，找了一个面对滨海湾鱼尾狮的咖啡座，我先跟他聊了聊并介绍杨丹给他认识。

“我从小就对扑克牌类的游戏特别感兴趣，所以我才会过来。”凯川很大方地自我介绍。

“那你平常会去赌场玩牌吗？都玩些什么？”杨丹问。

“玩百家乐最多了！”听到这句，我和杨丹交换了眼神，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因为他至少懂得百家乐怎么玩，但是一般玩百家乐的人都有赌性，不知道他能不能照着数学概率下注。

“看了安在网页上写的21点算牌的事，我就马上搜寻了所有的数据，练了好几天。”凯川说。

“那就现场算一下吧！”杨丹决定现场考试。

让我们惊讶的是凯川的心算速度之快，与杨丹不相上下，当然是比我快多了！基本策略也都背得烂熟。

“我觉得自己可能有一个问题，就是我只要一进赌场就会受到气氛感染……”凯川真是个坦白的人，我很喜欢他这种真诚的个性，在新朋友面前也不做作，我相信他内心相当有自信，才能够不隐瞒地说出自己的弱点。

“嗯，这个就等一下进赌场试试看，看你能不能在赌场气氛下还依然遵守基本策略下注。”杨丹说。

接着换凯川问问题，他的问题问得相当精准。

“这样算21点，获利率到底是多少？我如果真的想要算牌，应该要准备多少钱呢？”

“一年获利率400%，但这要长期算，平均每天的获利率就是1%。资金的话，90个小时至少要3000美元来承受震荡。”

杨丹说完，凯川表情一愣。他拿出手机计算之后，抬起头说：“这样我做生意的获利率都比算牌高，风险也没那么大呀！”

“是呀！这是事实。”杨丹也毫不隐瞒这一点。

其实太多人对于“算牌”这件事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以少少的本金就能以小博大，一夕致富。我从澳门算牌算到新加坡，有一个很大的感想：“算牌”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游戏。机票、住宿不讲，光是每天上赌桌要准备50万新台币的基本筹码，就是一般上班族的年薪了。但是真的有钱这样一掷千金的人，就不会想要靠“赌”来赚钱了。况且，凯哥一夜赚了40万美元，这也不是什么一夕致富，因为他是准备了300万美元，才可以一晚赌赢40万。

接着我们带着陈曦和凯川进赌场，在几种特殊的游戏前停下脚步说明。陈曦第一次进赌场，好奇的眼神像是小女孩走进游乐场。凯川对赌场比较了解，跑去换了500新币的筹码，坐上21点桌子小试身手，陈曦在一旁看得投入，跟着大家一起喊“Picture!”其实新加坡金沙赌场的21点都是自动洗牌机，根本不能算牌，凯川坐上桌只是玩玩气氛。

“现在还是下一颗筹码？”凯川连输了五手，转头问杨丹。

“不然你想怎么下？”杨丹反问。

“我想要下两颗，赢一次就翻两倍回来了。”

“不行。”杨丹一口拒绝，“算牌客所下每一注的大小，都是经过计算得出的结果，注下越大，风险越高，越容易破产。”

凯川在杨丹的要求之下，只好继续一颗一颗地下，但接连着几手牌还是输。杨丹悄悄地用手肘推我，使了个眼色，我看到凯川推筹码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看来，对于喜欢赌的人来说，在赌桌上按照数学行事，确实不容易。

接下来，有输有赢，十分钟之后，凯川的筹码又一颗颗赢回手上。此时一位女赌客坐上我们这一桌，跟我们闲聊了起来。

“你不押对子呀，那我押你的对子了哦！”女赌客说。

“请。”凯川说。

出现对子的概率，粗略计算是十三分之一，赔率13倍才合理。但是赌场设定的赔率是11倍，对于赌客来说押对子当然是稳输不赢，所以算牌客绝对不会押对子，只有赌徒才会这样做。

接下来，凯川拿到一手A、7，庄家的牌是2。凯川毫不犹豫地挥了挥手，停牌。因为我们背的基本策略表格上面写的最佳动作就是停牌。

女赌客探过头来说：“这样你也停牌呀？”显然对于凯川的决定相当不以为然。

“数学这样说！”凯川笑着回答。

“数学？”女赌客扑哧一笑，用相当轻蔑的语气说，“哪有这种事？”

凯川笑了笑没回话，我和杨丹站在他身后也仅是微笑。陈曦在旁边忍不住小声问我：“她那个语气，是不相信数学？”

“是呀！大部分的赌徒都相信运气，可是赌场会赚钱，是因为概率。”我说。对于别人对算牌这回事的质疑与取笑，我早在还未踏上算牌旅程时就已经体会过了，现在很有免疫力。

半小时后，凯川玩过瘾了，收了筹码，一行人决定到别处晃晃。

“我常觉得来赌场就是在‘消费’，就像是唱KTV要付包厢费一样。”凯川说。

“大部分上赌场的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上赌场就是开心、放松吗！”我说。

“对呀，我上赌场玩，就是想要赌桌上那种紧张刺激的气氛，赢钱的时候就特别高兴，觉得赚到了；输钱的时候我也不伤心，反正我也输得不多。我会控制预算，这次来赌场玩就只带400新币，输完了就回家。”凯川说。

“这样也挺好的，不要输到破产就行了，是吧！”陈曦说。

绕完赌场一圈，一行人决定上金沙酒店天空花园的KUDETA酒吧看夜景。

来到新加坡，不能不看滨海湾的夜景，而看滨海湾夜景最好的角度，就是金沙酒店顶楼的空中花园。但是要上去可不容易，空中花园最让人赞叹的，就是房客专用的无边际泳池，游泳池衬着辽阔的景色，就像是可以与浮云一同游在空中一般。网络上疯传的照片也为金沙酒店带来大批的住房人潮。但是住一晚金沙酒店近万元新台币，不算便宜，况且金沙酒店相当热门，哪怕是有钱也没有空房。

非房客想要登上空中花园观景，大家所知道的就是收费观景台，票价新币20元，就可以登上观景台一览整个新加坡的景色。但是观景台仅能看到滨海湾以北的方向，并不是最好的观景角度。

“你们知道吗？看滨海湾的夜景，最聪明的方式就是上KUDETA酒吧！因为上观景台要付入场费，没有椅子坐也没有饮料，到酒吧花同样的钱，可以点杯饮料，还有音乐可以听，又有美女可以看。”我兴奋地介绍着。

这些信息是我某天在赌场晃荡的时候，向我搭讪的赌场服务员说的。

金沙酒店大厅三号塔的电梯旁边有一个KUDETA的小柜台，跟他们说要上酒吧，就会拿到一张卡片，搭电梯直上五十七楼。随着爵士乐的音符，转几个弯就进了酒吧，果然充满热带夏日气氛，一旁的沙发上慵懒地躺着放松的人，侍者端着鸡尾酒穿梭，轻爵士配上各国美女，还没喝就觉得醉了。

沿着玻璃围栏是一张张高脚桌，好位置全都挤满了人，我们端着各自的调酒在桌与桌之间找角度拍照。新加坡滨海湾的夜景真不是盖的，超过180度的美丽景色很有层次感，左手边是无边际泳池衬着远方的港口，接着是新加坡商业区莱佛士坊林立的高楼，右前方是一片较低矮的灯火向远方延伸，低头可以看到著名的鱼尾狮及外形像大榴莲的滨海湾艺术中心，再往右看是延伸、分岔后向右弯去的高速公路上流动的灯火。随着夜幕低垂，右下方像花朵一样的艺术科学美术馆点起了灯，简直美得像梦一样。

我们听着音乐，喝着调酒，从黄昏看到夜光初上，音乐越来越大声，我几乎都忘了自己在这边每天很有压力的算牌生活，眼前只有灯海和每个人的笑脸。陈曦玩得很High，杨丹也难得双眼迷蒙。

“你好会享受呀！”凯川在我耳边大声喊着。

这是我来新加坡后难得感觉到放松的一晚。

回到陈曦家，我和杨丹讨论今天的观察。

“你觉得，他们两个人之中，有任何合作的可能吗？”我问杨丹。

“凯川我看是不可能了！因为他有在做生意，对他来说，算牌客的获利是很低的。”

“对呀，他听到算牌获利率其实不高的时候，那表情真是相当惊讶！”我说。

“算牌本来就是以大博大，有本金的人才玩得起。虽然凯哥总是说‘算牌的投资报酬率比买股票还高’，但算牌客是每天8个小时坐在赌桌上工作，并不是像一般人想象的坐享其成。”杨丹说。

“真的有本事做生意，又弄清楚算牌的事，就会发现还不如生意好做，生活也单纯。凯川的算牌梦碎之后，回去经营他的生意应该心里会更踏实。”

“真可惜！凯川的反应和心算都那么快，若他真的能够依照数学运算下注，那肯定能成为算牌团队的一名大将。”杨丹说。

“他最大的弱点就是会被赌场气氛影响，兴奋起来就没办法跟着数学走了！”我说。

“所以你知道你自己厉害的地方了吗？”杨丹笑着问我。

“我？我只是依照数学行事而已呀！”我不懂杨丹说我厉害在哪儿。

“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你知道，‘依照数学行事’六个字说起来简单，大多数人都做不到呢！数学计算出来该下多少注码，你可以丝毫不带个人感情地执行，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而且，你一点赌性都没有，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杨丹说得我都不好意思起来。

“那你觉得陈曦会加入我们吗？”杨丹问。

“我觉得她还是会怕耶，可能我们中国人根深蒂固的儒家观念就是觉得赌非正途吧！虽然她数学逻辑都可以跟得上，但是我觉得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要说服她加入团队可能还要过一段时间。”我说。

“那就再看看吧！”杨丹显出失望的表情。

眼前找不到适合的成员加入，我们两人也只好靠自己的能力好好地算下去。

重组团队

每天早上去赌场以前的时间，我和杨丹都窝在陈曦房间里练切牌和上网收信。我们已经取得几位不同团队算牌客的联络方式，大家通过手机简讯或网络邮件互通消息，包括每个星期三赌场又把谁列进黑名单，或者其他赌场方面的动静。

“昨天你睡了之后，陈曦说她受邀去上一个新加坡的广播节目，但是她这周末要出国不能去，要我代替她去受访，所以我星期六要上节目，结束后再去赌场找你。”我对着杨丹说。

“好呀！旅游作家才是你的本业，上节目也挺好的。”杨丹头也没抬地说，“我在拉斯维加斯认识的一位金主好像来到新加坡了。”杨丹隔着电脑屏幕，语气中充满兴奋。

“谁？”

“阿涛。他很年轻哦！现在可能才二十五岁吧！大学没毕业就看了算牌的书而休学。”

“那不就跟你一样？”

“我想他比我厉害很多。他最开始是从赌博网站上找到漏洞赚了第一桶金10万港币，后来在澳门加入凯哥团队，又自己将团队中学到的技巧发挥，赢了100万港币，还送凯哥10万港币，感谢凯哥教导他入行。之后短短三年就赚到100万美元，现在他在拉斯维加斯的算牌团队也有入股。”杨丹描述他的语气充满崇拜，看来是把阿涛作为了他职业玩家之路的奋斗目标。

“这么厉害，那他来新加坡有没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呀？”我也想认识这个传奇的人物。

“我联络一下，但我先跟你说，他的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傻呆呆哦！”杨丹说。

“什么是傻呆呆？”

“下午你见到他自然就明白了。”杨丹说。

下午，我们约在地铁滨海湾站的那个圆形广场碰面了。

阿涛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很像宅男的装扮，真要细讲也没有什么特别，普通的衬衫配上普通的牛仔裤，粗框眼镜和不打薄的发型，但就是一点文化味也没有，可能是因为脸上总是挂着带点尴尬的笑容，讲话广东腔调，语气总是把尾音拉得很长，每个回答都有犹豫不决的味道。

“你大老远从拉斯维加斯飞过来，是要算龙7吗？”杨丹问。

“是呀。”阿涛广东腔的尾音拖得老长。

“那你有带人来？”

“有呀。”

“你的人会算龙7吗？”

“会呀，不过算得不好啦。”

“那要不要合作？我跟安当你的算牌者，你的人当大玩家。”杨丹还真是不废话，见面没有十分钟就切入重点，直接提出合作要求。

“可以呀，那你们要拿多少？”

“因为输的部分我们不付，所以利润少拿，可以吗？我跟安总共拿一成，两个人合并计算，如何？”

“可以呀！”阿涛不是绝顶聪明就是真的傻，谈这些跟钱有关的事，他好像也不需要打点算盘就一口答应了。不过我想他应该是绝顶聪明，不然也不可能年纪轻轻，不到二十五岁就在赌界当金主了。

“那你的资金够吗？每一注可以打满吗？”杨丹问。

“打满是多少？”

“一注500新币。”

“那可以呀。”阿涛说。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三两下杨丹就把合作方案谈定了。

“等一下要不要一起进去赌场看看？”杨丹提出邀约。

“不行呀，我已经被列进黑名单了。”

原来阿涛这个人，外表虽然傻呆呆的，其实是个很有胆识的人，脑子也非常聪明。其实从他大学一年级看了算牌书就休学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他肯定是个非常有想法的人，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盲从，而且不在乎别人眼光。他当时念的是香港大学，全球排名前一百的学校呢。

至于他被列入黑名单，是个很有趣的故事。因为他当时打的是底牌漏洞，要能够看到庄家底牌，当然是坐得越低越好。老兄他异想天开，居然叫其中一位伙伴假装脚伤，买了一把轮椅，乔装成伤残人士进赌场。轮椅很低，庄家底牌看得清清楚楚，大赢一场。当他们赢够了要离开赌场时，赌场早就觉得有异，派人跟踪查证，伤残人士马上站起来跑路。听过这故事的人都笑倒，阿涛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其实我刚刚本来想要闯闯看……”阿涛说，“可是检查我护照的保安，就是之前把我抓进去列入黑名单的那个人，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衰的事！”

“那你就不要冒险了吧！反正我们明天开始工作，你的大玩家会负责下注，两边的人都记账，结束之后两边跟你报账，账是对的就没问题了。”

阿涛的大玩家都是广东人，普通话说得不好，我们确认好暗号，第二天开始合作到月底结算。明天起我和杨丹就可以放胆上桌厮杀，不用担心输到没钱回台湾了！

第一天和阿涛的人合作，我和杨丹提前到赌场。我们的合作方式是由我跟杨丹算牌，阿涛的人担任大玩家，所有筹码都在他们手上，两边的人担任不同角色也有互相牵制的作用，以免算牌者和大玩家串通把金主的钱给骗走了。但金主多半还是会希望能够在附近看到我们进行的情况，更何况第一次出任务，阿涛肯定想要知道我和杨丹的算牌技术到底值不值得信任，所以，阿涛出现了！

“你怎么进来的？”杨丹躲进厕所跟阿涛说话。

“今天试着走另一个门，验护照没问题就走进来了呀！”阿涛嬉皮笑脸的。

杨丹负责二楼，我负责一楼，阿涛则带着他的两位大玩家站在二楼女儿墙边，可以看到杨丹，同时也可以往下看到我。

我在桌边晃，寻找可以算的新牌，发现了一张新的桌子，我坐了下来。突然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也在我的桌子边坐了下来，我转头看了一下，才发现他跟我一样紧盯着发牌员手上的那一条新牌。该不会是同行吧？我心想。可是这个人前半个月都没见过呀！怪了，赌场里又多了新的同行，却不知道是哪边来的。

这位新来的怎么会不懂行规：一张桌子只能有一个算牌客，有同行的桌子就不该过来。我一方面有点生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反正先算再说吧，说不定这条牌没有出手的机会。

没想到我牌运很好，这条牌一开始牌值就是正的，一张7都没看见，表示后面很有机会可以下大注。眼看着牌值一路上涨，我传简讯给阿涛，叫他带着大玩家过来。

当我做出第一个下注的暗号时，阿涛与大玩家刚好赶到桌边，直直地走过来就把500新币的筹码押在龙7的格子中。这一注已经押到赌桌规定的最大上限，那位新来的坐在桌前手脚不够快，没有押到注。他转头怒目看着大玩家，大玩家看着阿涛，而阿涛没有要撤注让一点给他下的意思。瞬间，这位新来的好像终于认出我们是同行，于是起身愤愤地离开。

一押就中！

发牌员忙着数筹码，招手请赌场经理来确认，大笔金额的输赢都需要经理点头才付钱。我内心兴奋到不行，这简直太好运了，好想跳起来欢呼，这一注可是新台币45万呢！但我只是瞄了大玩家一眼，对着发牌员说：“哟！运气怎么这么好！”双手将筹码弄得咔咔作响，这响声是继续下注的暗号。

经过好几手牌都没押中，牌值仍然大于1，当然继续下注，我也不停地玩弄手中筹码。旁边又坐下一位新的人，看起来只是一般赌客，看了我的手一眼，大概是在暗示我筹码声很吵，但我不可能停手，因为这是我们的暗号呀！

超好运！又中了一手牌！又有45万进账。

牌值也在此时掉到真1以下，看看后面的牌没剩多少了，这条牌大概就这样了吧！而且我想要见好就收，于是把筹码收进手包，对着发牌员说：“好运都给他赢光了！不玩啦！”起身离开。

几分钟后手机收到简讯“＋35500”，是阿涛传来的账。大约新台币80万耶！这是第一次靠我自己算牌赢到的钱，跟我在澳门配合乔瑟夫下注赢到的钱感觉完全不一样。阿涛对我算牌的表现非常满意，我也高兴极了，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之前那个菜鸟了。

我躲到厕所去发布脸书动态，又发了一则简讯给妈妈：“刚刚大赢80万，真是超爽的！”几分钟后妈妈传来简讯：“赢到自己口袋的才是你的。”老妈真是太有智慧了，这一条简讯短短十一个字，让我顿时清醒不少。

我跑到二楼观察杨丹算牌，却看到凯蒂和另一位同行的纷争。

当时凯蒂坐在桌子上押三宝，算牌客当然是不押三宝的，所以我知道她在烧桌子。果然，下一手她就把筹码押到龙7的格子里了，但只押了300新币。这时候一位同行走过来，把他的200新币也押在龙7的格子里。我不是很确定他到底是哪一个团队的，好像是冯先生的人，又好像不是，赌场今天真的出现很多新的同行。

“不可以哟！”凯蒂转头瞪着他。

他伸手把筹码收回去，却拉了张椅子坐下来。发牌员开出牌，没中。

凯蒂再次押龙7，没想到这位老兄又再次把筹码押上来，这回真的激怒了凯蒂。

“我告诉你哟，你不能这样，别人花钱烧桌子，你就等着捡现成的。你再这样做，以后我来也不自己花钱烧桌子，我就跟在你后面，等你要下注的时候我就来插花
[1]

。我叫我们的人都来插花，看谁的人多！”凯蒂用高八度的声音，大声又飞快地骂他。但是老兄他脸皮够厚，拿起手机假装讲电话，站得远远的。

没想到这一手却中了，凯蒂气得发抖。老兄继续假装讲电话，走过来拿了赢得的筹码就走。

这算是我在赌场看过的同行之间最失控的争执了，凯蒂大吼大叫的，保安要不注意也难。我都很担心凯蒂这样一嚷嚷，等一下就被保安架出去了。

晚上我和杨丹讨论到这件事，“我觉得凯蒂这样做一点道理也没有。”杨丹说。

“为什么这样讲？”

“赌场本来就没有规定龙7只能一个人下，只有规定一桌最高下注总额，所以你自己财力不够雄厚，下不满，别人本来就可以下。”这是杨丹的看法。

“要是一般赌客跟着下注也就算了，明明是同行，不自己花钱烧桌子，专门等在旁边捡便宜，确实是挺低级的行为。”我说。

简单讲，遇到钱的事，不管在哪儿都容易有纷争，更何况是赌徒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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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场用语，即跟着下注。

凯哥的邀约

早上我一上网收邮件就看到这封信：

安：

我写这封信是要邀请你四月份前往拉斯维加斯算牌，同时可以进行我们说好的新书计划，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同行？前往的时间是四月一日，预计在拉斯维加斯待一个月到两个月，薪水一样是每个月1000美元，赢钱另外有分红，食宿机票都由我出。如果你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请回信给我。

PS：请不要告诉杨丹，因为我这次拉斯维加斯算牌计划不打算用他，因为他不够专心，算牌出错频率太高，英语不够好又不会开车。对了，如果你可以同行，请先准备好国际驾照。

你诚挚的凯哥

大约花了半秒钟思考，我就决定要告诉杨丹。因为没有杨丹，我今天也不可能有机会在这里算牌，再说我也不想要跟凯哥保有什么两人秘密。

“我收到凯哥的邀请耶，他问我要不要去拉斯维加斯。可是……他说不要告诉你。”我说。

“我可以看一下信吗？”杨丹面无表情。

“好呀！”我把电脑转向杨丹。他仔细地看了大约三遍，然后语气平稳冷静地说：“嗯，你应该会想去吧！”

“嗯……我是在想，没有你在的话，我应该答应他吗？”

“你担心什么？”

“我其实不懂他为什么让我去，而不让你去。”我说，“上面写的理由我觉得不成立，就算你算牌不专心，我想你还是算得比我好吧！”

“还有他写的英语不够好和不会开车……”杨丹已经无法假装平静，露出不满的神色，“我上次看那份英文的菜单，只是没看过那道菜的名称，问了他一下，他就以为我英语很烂……”

“对对对，我知道，你有说过。”我安抚他说。

“还有开车，拉斯维加斯的团队成员又不是每个人都会开车。”杨丹深吸一口气，很努力地压抑情绪。

“所以我觉得他不让你去的理由很怪吗！同时我也不明白他邀请我去的理由。”我说。

大约等待了杨丹又看了两遍信的时间，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那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既然他愿意安排你去，那你就去吧！能够免费去拉斯维加斯玩，又可以算牌赚钱，要是我也会去的。”杨丹换上平静的语气，“在你去之前，如果可以，帮我说点好话吧！或是他再不让我去，我就找其他金主安排看看。”

虽然接到这封邀请信可以去拉斯维加斯，但因为这一波三折，我也不太高兴得起来了。

下午我没跟杨丹去赌场，而是去接受一个新加坡超老牌的广播电台──丽的呼声的专访。这是新加坡相当有历史的广播电台，早年邓丽君到新加坡都一定会上丽的呼声的节目，能够到这么有历史分量的节目受访，真是觉得相当光荣。

主持人蔡韵又是一位让我大开眼界的女孩，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是广播节目主持人，大学念的是传播，与我的所学有些相关。她是一位温柔美丽的福建姑娘，说一口标准好听的普通话，思绪敏捷，讲话的速度很快。她跟陈曦的背景很像，拿奖学金到新加坡念书，做过几个很大的纪录片计划，又是一位精英级人物。

她去过台湾，对台湾的印象很好，加上我们的兴趣相近，从下午一见面就聊个不停。原本计划碰面先聊一聊，培养上节目的默契，没想到一见如故，聊个没完没了，从见面聊到五点节目开始，中间的节目休息时间，直到七点现场直播节目结束，我们的话题好像还没说完。

等我访问结束，赶到赌场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我正打算要回家了呢！”我一见到杨丹，他就这样说。

“我一结束就赶过来了。”我急忙解释说，因为我看出来杨丹脸上有不快的神色。

“我今天已经累了，走吧！”杨丹说。

于是我到赌场一条牌也没算，就跟着杨丹打道回府。一路上我默默无语，心里想他一定是因为早上的事心情不好，再加上今天只有他一人在算牌，所以心理不平衡。

“今天要上节目的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说。

“我知道，我又没说什么。”杨丹说。

看来他并不想听我解释，但事实上我觉得自己也不需要解释，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呀！只是我们两个人在新加坡像是相依为命的伙伴，这低气压实在是令人难受。

第二天的早上，我又收到了一封凯哥的信：

安：

不知你有没有收到我昨天的信，我想跟你说新的计划。我预计在拉斯维加斯算牌一个月之后前往欧洲旅游，外加前往几个小国算牌二到三个月，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同行？

希望尽快收到你的回信。

你诚挚的凯哥

收到这封信我头都痛了，杨丹可能还在为昨天那封信不开心呢，今天又来一封。去拉斯维加斯的机会我当然不想放弃，但是我也不想为了这两封信，就搞得我和杨丹开始内讧。

“凯哥还有再联络你吗？”没想到杨丹主动开口了。

“我看你跟凯哥有心电感应哟，你怎么知道他会再寄信给我？”

“他的作风。他急性子，对方若是没回信，他一定隔天再寄一封。”杨丹说。

看完了凯哥寄给我的第二封信，杨丹平静地说：“你就回信说你要去呀！不用管我，反正我可以找其他金主。”这次杨丹的语气是真的没事了。

“可是，我还是有另一层担心耶！”我说。

“你担心他对你有企图哦？”

“嗯……有点怪怪的。”

“你别想太多，你忘了？凯哥说过，他说‘跟我一起旅行吧’其实只是等于问你‘吃饱了没’。所以他第一封信是问你‘吃午餐了没’，第二封信是问你‘吃晚餐了没’。他不是再三强调他对凯蒂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是邀请她来亚洲一起算牌，一切都是凯蒂往自己脸上贴金吗？”杨丹的比喻把我逗笑了。

“好吧，那我就回信答应他，‘一起吃午餐和晚餐’。”我说。

中午出门前我接到陈曦的简讯：

安，房东说我房间里的客人住太久了，想赶你们走，可能只能让你们住到这周末了，我赶紧跟你说，你要快点找住处。

“这件事该怎么办？”杨丹显然不知该怎么处理。

“房子的事我来搞定……我觉得应该要跟房东讲讲话……”我思索着。

“可是现在应该要出发去赌场，我们跟阿涛合作不能迟到。”杨丹说。

“那不然你先去，我想办法跟房东说上话，晚点就过去。”

陈曦的房东虽然跟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我只见过他一面，平时作息时间不同，根本遇不上。我想大概礼数不够周全，再加上确实住太久了，整整三个星期，难怪人家要赶人了。其实我没有什么具体办法，只是想要见上房东一面，见面三分情，到时候看情况。

在屋里晃了一个小时，房东卧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我连忙站在我的房门前向他打招呼。房东先生客气地笑一笑，没有多说话，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水喝。

“房东先生你有看书的习惯吗？”我主动攀谈。

“很少。”

“那这样你应该没看过我的书吧！”我摆出超亲切的笑容。

接着我在客厅沙发坐下来，房东先生像是被我催眠一样，在我身旁坐下。我用甜蜜的笑容和温柔的语气缓慢地跟他说我来新加坡是为了写新书的事。房东先生看起来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在35到40岁之间，现在仍是单身，跟他短短地说了几句话，我就感觉到他是一个非常非常宅的人，根本不懂怎么和女生聊天，我只要对着他笑一下，他就脸红得说不出下一句话。

“那、那……你其他的书是写什么的呢？”

“欧洲旅游、台湾旅游，都有呀！”我甜甜地说。

“那、那……新加坡买得到吗？我买一本来看好了！”

“我不知道耶，可能从台湾的网络书店订书寄过来也可以。”

“那……我买你的书，之后……之后去台湾可以找你玩吗？”房东讲这句话之前仿佛鼓足了勇气。

“好呀！你来台湾打电话给我，我带你去玩呀！”我脸上堆满笑容说出这句话，心中忍不住偷偷喊着，“耶！应该搞定他了！”

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一通，我拿出手机看一下时间，“那我下午要出门，差不多该到时间了。”

“啊……你先忙，你先忙……”房东连忙站起身来。

我带着标准微笑，挥手说再见，出了大门再回头笑一次，房东先生还在客厅里隔着铁门跟我挥手。

前往赌场的地铁上，收到陈曦的简讯：

安，你做了什么？房东先生传讯息说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让你们住下去。

看到这封简讯，我忍不住扬起胜利的微笑！

到赌场的时间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但是今天一连解决两件恼人的事情，一是答应凯哥的邀约，一是差点流落街头的住宿问题，真是老天的眷顾。

100.3

隔天我又跟杨丹和阿涛告假了，自从上了广播节目之后，通告一直来，一大早就受邀上一个全新加坡最有名的广播节目——100.3，据说是全新加坡人早上上班途中一定会听的广播节目。

节目相当有趣，像流动摊贩一样每天换地点做现场收音，我录音的这天在新加坡碧山公园。

“欢迎回到100.3，今天我们在碧山公园，听众朋友如果在这附近，对我们的节目内容有兴趣，都可以直接到现场来看今天的来宾……”节目主持人在每个广告时间都会说上这样一段。

这一集的主题是“赌”。聊一聊对赌这件事，以及新加坡政府同意兴建赌场的看法。前一天，新加坡政府才刚通过一条法令，发给赌场中介执照以合法招揽国外大额赌客，保守的华人社会一片哗然，全国上下闹哄哄的。大部分的公众人物不愿意在节目上公开发表反对政府政策的言论，而我刚好又以旅游作家的身份来到新加坡写赌场故事，当然就邀我一同座谈。

节目进行中不只开放观众来现场旁听，同时也开放网络聊天室让远程的听友留言评论。

“你是怎么想到写赌场这个主题的故事的呢？”新加坡最红的广播主持人文鸿操着特殊的新加坡口音问。

“我是因为认识了一些职业扑克选手之后，才发现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的行业……”

“等等，你说这些扑克选手是怎么样的？他们的工作是什么？”主持人打断我。

“职业扑克选手的工作就是每天上赌场，赚的钱就可以养家了。”我话说完，竟是好几秒钟的沉默，主持人好像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

广播节目没有人发言，这样冷场也不是办法，于是我又补充一句：“我说的是真的。”

“你确定这可以播吗？”另一位来宾，新加坡早报的主编开口问主持人。

现场的来宾一阵大笑，意外造成不错的娱乐效果，或者说是针锋相对。

“如果，如你所说，真的有一种方法，可以通过训练，进赌场就可以赢钱，那我们的大学怎么不开设专业来教赌博呢？以后我们父母要怎样教小孩？”一起上节目的来宾用很激动的语气说。

“你立志要三十五岁前被列进赌场黑名单，根本是把自己的前途赌上去了！哪一个赌徒是以为自己会输还去赌的？”早报总编辑说。

很多收音机旁的朋友属于保守派，一听到我说“开设赌场也有某些经济上的好处……”话都没听完就上聊天室留言抗议。

“我要把留言都念出来了！”主持人故作神秘地说。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敢听！”我连声阻止。

原来新加坡虽靠着金沙赌场让经济一飞冲天，但大部分保守华人社会的人民对此还是持反对态度，我到上节目当天才真正明白这样的状况。

“广告结束后，下一段我就要用很凶的语气骂你哟！没办法，节目效果，不然听众要骂翻了，多多包涵。”一同与谈的新加坡早报总编辑说。

节目一结束，现场来了新加坡晚报的记者要求访问。

“节目真是太精彩了！”她说，“一般在新加坡，可没有人敢讲这些话呢！”

“啊！是吗？”我其实觉得自己并没有讲什么。

“你好有勇气呀，直接在节目上谈开设赌场有经济好处，其他来宾都不敢讲这样的话，甚至应该说，没有来宾愿意上这一集。”

“听你这样一说，那邀请我来谈这个主题岂不是陷我于不义吗！”我笑看着主持人。

“反正你不是新加坡人吗，大不了就不再来新加坡了，不是吗？”主持人开玩笑地说。

晚报记者的访问又花了两个小时，等我终于坐上地铁前往赌场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今天算得怎么样？

我传简讯问杨丹。

输。

杨丹只回复了一个字。

听到杨丹输钱我也没敢多说什么，因为我自己忙着接受访问，都没有乖乖地来赌场算牌。照数学来看，输赢都是概率的一部分，杨丹至少是每天都来算满8个小时，无论输赢我都不该多说什么。

此时，杨丹传来第二封简讯：

刚刚凯蒂被黑衣人抓走了！

内讧

我赶到赌场，杨丹、阿涛和大玩家已经相约在附近隐秘的咖啡座。

“怎么会？这么突然！”我说。虽然每星期都听说有人被列入黑名单，但是自己认识且合作过的玩家进黑名单，真的让我有点惊慌。

“凯蒂才刚进来没有多久，坐在第一排最后面那张桌子上，不久我就看到她身后站了四个黑衣人，然后她就不见了，前后绝对不超过十五分钟。”杨丹说。

“她是下注下到一半被抓走的吗？还是她已经被注意很久了？”我觉得杨丹的说明一点都不详细，感觉莫名其妙地凯蒂人就不见了。

“那她现在人在哪儿？”我继续追问。

“不知道。”

“那有打电话给她吗？”我问。

“你是傻了吗？现在打给她，你是要自首当共犯呀？”阿涛提醒我。

“有谁在赌场内跟她说过话吗？”阿涛问。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

“赌场里面好像只有一些同行有注意到，所以撤退了，但是还有一些人在里面，目前情况看起来也还好，大家自己小心一点。”阿涛说。

接着大家的手机突然都响了起来，我们都接到同一则短讯：

我被黑了，刚离开赌场，你们自己小心。我不会立刻离开新加坡，保持联络。

凯蒂

会议结束，我跟杨丹说要去赌场旁的便利商店买报纸。

“今天上广播节目顺便接受了报纸采访，说今天晚报会登。”我说。

“哪一家晚报？”杨丹问。

“我也不知道新加坡到底有几家报纸，反正就翻翻看吗。”

走到便利商店的报架前，我和杨丹都愣住了。

我的照片被大大地放在晚报头条，脸被放大到超过十公分以上，照片上的衣着与我现在身上穿的完全一样，因为就是今天下午稍早前拍摄的。斗大的字写着“赌场美女作家狮城猎赌事”，旁边的小字写着“唐宏安表示：澳门赌场多阿嫂阿姨，韩国赌场多俊男美女，新加坡则个个长得像‘模范生’”。

待我仔细看完这几行字，转身杨丹已经不见踪影。打手机问他跑到哪儿去了，他只说了一句：“你在赌场附近都离我远一点。”之后他就把电话给挂了。

我感到脊背发凉，我想这篇报道惹火了他。

晚上回到房间，陈曦不在。她留了一张纸条说要去朋友那儿准备公司的考试，今晚不回来了。房间里只有我和杨丹，他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虽说是爆发，也没有大吼大叫，只是用冷冷的语气说话而已。

“我决定，每天在赌场待多久都要算时间，我们两个拆账也依照时间计算，这样比较公平。”他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一直在上节目，都不去算牌？”我决定直接摊开来讲。

“是呀！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而且你昨天也迟到，今天也没算到牌。”杨丹冰冷的语气毫不留情。

“昨天是为了要跟房东谈话，不然我们怎么住下去？你不能认定只有在赌场算牌才是有贡献，我们能在新加坡生活这么长时间，如果不是我安排免费的住宿，早就待不下去了！这虽然不是实际赚进多少钱，但也是贡献呀！”我尽量压抑住脾气。

“今天没有算到牌是因为凯蒂被列进黑名单的事，阿涛找大家出去讨论，又不是我不算牌。”我补充道。

“没错！凯蒂都已经被列入黑名单了，你今天还把自己的照片搞到登在报纸上这么大张！哦！对了！我忘了你在上节目，所以没有看到凯蒂被抓走的那一刻。”

“你这样对我发脾气有什么意义吗？要照时间拆账也可以呀，你就计时吧！”我说。

“因为现在我们跟阿涛合作赚的钱，两人总共拿一成，工作时数当然也要相当，这样才公平。”杨丹边说，边拿出纸笔开始写下这几天的工作时数。

“之前还没跟阿涛合作，我们两个合资，我只占一成，你占九成的时候，我还不是每天准时跟你上赌场，当时你可没有这么讲求公平。”

“那时候我也没说你不能出去玩或者上节目呀！”杨丹说。

后来我们达成了共识，就是杨丹提议的按时间及输赢的比例分红。我不想为了这一点点钱跟杨丹翻脸，同时我也一再提醒自己，要不是因为有杨丹，我根本不可能加入算牌团队。但另一方面，我心中忍不住觉得杨丹真是个幼稚鬼，心中只有钱而已，我替我们安排的住宿，花时间跟陈曦建立感情、跟房东沟通，都被他看作是不值一文的付出。真应该把住宿也换算成价钱，列入比例计算分红！我心中愤愤地想着。

这一晚，我俩都没睡好。

告白

早上，我又收到凯哥的信了。原以为他约我吃了“午餐”和“晚餐”，该不会又要约我吃“宵夜”吧！我指的是他可能又要约我一起去某个地方。

安：

有些事我觉得有点迷惑，所以希望你可以把心中真正的想法告诉我，帮助我厘清思路。

我约你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和欧洲，你都一口答应了，其实我的意思是，希望你当我的女朋友。如果你愿意当我的女朋友，这两趟旅程的旅费及机票都由我来出。同时，你也知道我需要一个助理，你的英语够好，如果当我的助理帮我处理一些事情，我每个月给你1000美元的薪水。我们有同样的兴趣，都爱旅行、写书和算牌，如果一起算牌赚了钱，当然一起分红。况且，你的年纪也到了适婚年龄，相信你对婚姻有一点期待，我想我们也有结婚的可能。

我知道我的年纪大你很多，如果你拒绝，我也可以理解。但是去拉斯维加斯算牌就纯粹是商业考虑，我就不会安排你过去，因为当地的成员已经足够了。

希望尽快收到你的回复。

你诚挚的凯哥

“杨丹，你要不要看一下这个？”

我反复看了这信三遍，还是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哇！你真是万人迷呀！连凯哥都爱上你了！”杨丹显然在幸灾乐祸，但我看得出来，凯哥这封求爱信已经完全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我们都把昨天的争执抛到脑后，开始研究该怎么回复。

“接到这种信，真是一点也开心不起来。”我说。

“你心中对凯哥的评价真的这么差？他可是很有钱的职业算牌客，而且身体又不好……哇！这种人最适合结婚了。”杨丹使劲儿开玩笑。

“他身体那个样子，还敢用‘结婚’来当作求爱台词……”我猛摇头，觉得这一切真是太不堪了。

“他还把薪资条件讲得清清楚楚耶！这种老板最棒了！”杨丹还在笑。

“他是觉得有钱就可以买到女人是吗？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在澳门，一起吃饭那次，他得意扬扬地说他绝不上酒店买小姐，原来是因为他把身边每一个人都当成小姐，看到喜欢的就发一封邮件出价，真是太低级了！”我说。

“我觉得……”杨丹换上正经的语气，“他怎么敢提这种要求呀？他那个外表，又离过婚，还有小孩，身体又不好，根本不知道还可以再逍遥多久，竟然敢跟你说结婚，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不是你的‘再生父亲’吗？”我反过来取笑杨丹之前把凯哥的地位封得那么高。

“再生父亲提出这种要求，我也是要大义灭亲的！”杨丹笑着，“其实我觉得，仔细想想，确实不意外他会写这封信。他的赌徒性格，再加上他也没多少时间可以玩乐了，当然遇到喜欢的女生就要All in啦！”

“All in也要先评估胜率吧！他难道以为我真的有可能点头答应？”

“赌桌上All in若输了是输钱，他若被你拒绝反而是省钱，不用赞助你去拉斯维加斯了。”

“我觉得，凯哥这个人，应该不好惹，所以我的回信一定不能断然拒绝，若让他没台阶下，他肯定会用其他方式整我。光看他在背后怎么说凯蒂就知道了。”我说。

“嗯，很有可能，名字跟他连在一起好像没有好下场，会被传得特别难听。”

“我突然有点同情凯蒂，说不定凯哥说的都不是真的，她被我们用有色眼光看了这么久。”

“你别一下子就同情起别人，凯蒂来到澳门第一晚是住在凯哥房间，这是我们都确定的事。”杨丹说。

“那你觉得这封信到底该怎么回？”

于是我和杨丹讨论了几百遍，终于写了一封客气、有礼又很给台阶的信。

凯哥：

谢谢你邀请我同游拉斯维加斯和欧洲。

你说得对，我们确实有相同的兴趣，都喜欢旅行和写作，但是我不能贸然答应凯哥的要求。因为我觉得男女交往需要感情积累，而我与凯哥的认识还不够深。

从第一次见面至今，我们只吃过三次饭，我还不了解凯哥。如果现在我因为这一封信而答应交往，就为了免费去拉斯维加斯和欧洲，那我岂不是成了凯哥口中“为了钱而来的女人”吗？相信这也不是凯哥想要的吧！

若是能跟凯哥一起在拉斯维加斯写旅游书，应该还是很棒的，请凯哥考虑一下。无论最后凯哥是否安排我去拉斯维加斯算牌，我都尊重凯哥的决定。

安

“嗯，确实写得不错，凯哥应该不会因被拒绝而生气，况且你也没有明白地拒绝。”杨丹说。

“写这封信字字斟酌，真是累死我了！”

八卦总是传得特别快，下午算牌的空当，阿涛就过来打听了。

“谁告诉你的？”我问。

“你觉得咧？”阿涛嬉皮笑脸地回答。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要问一下，凯哥就是这样的人吗？他在拉斯维加斯该不会也是遇到每个女生都这样吧？”

“他就是这种人呀，我都不意外。”阿涛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觉得名字跟他连在一起，好像没有好事。”

“还好咯！现在你在算牌界很有名咯！”

“这种名不如不要。”我说。

“如果我不跟凯哥去拉斯维加斯，你有没有办法安排我过去呀？”我突然灵机一动，阿涛既然能在这边当我的金主，他对拉斯维加斯应该也很熟，说不定他就可以安排我过去，我又何必舍近求远跟凯哥瞎搅和。

“我的资金不够啦，安排你去拉斯维加斯还要包吃、住、机票。要安排的话，我要问问拉斯维加斯另一个金主。如果你真的不想跟凯哥去，那其实也可以不去呀！拉斯维加斯现在也比不上澳门了，你要算牌，亚洲多的是地方。”阿涛说。

“我要写书呀！算牌旅程写一本书，如果没有拉斯维加斯会不会有点逊，你觉得呢？”

“还好！在美国，‘去拉斯维加斯算牌’根本不是一个新闻，稀松平常，根本没人要看。你写写亚洲赌场，说不定大家还感兴趣一点。”阿涛说。

“那亚洲还有什么特别的赌场好写？”说到赌，我还真应该请教阿涛这位赌遍好几国的职业玩家。

“越南和柬埔寨都有赌场，我最近刚好听同行说有可以算的东西，不过消息不确实，我正打算安排去北越和中越一趟，做个市场调查。”

“真的吗？我也要去！”我马上睁大眼睛哀求阿涛让我一起去。我这个爱旅行的人，怎能够放弃大好机会？

“也是可以的啦！”阿涛答应得挺爽快的。

阿涛觉得我是个旅游达人，让我跟着应该可以省很多事，我也不会给他添麻烦，于是答应了我的要求，约好了出发日期，我也火速订好了几天后飞往河内的机票。

阿涛被禁

我决定尽量不要再让访问占去算牌的时间，一方面是因为杨丹之前已经表达了不满，我总不好一直挑战他的忍耐极限；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我没去的几天，杨丹一直输钱。阿涛都半开玩笑地说杨丹没有赢钱的运，我仔细看看阿涛的账也确实是这样，我算牌的时数少，但是钱赢得多。

下午三点半，我坐在一条快要热的桌子前，传简讯给阿涛，要他带大玩家过来准备下注，但是等了五分钟都不见人影。

牌桌上有其他赌客，不停地押注，所以牌跑得很快，牌值一直往上加，眼看着已经超过真1。我心急得不得了，传了两次简讯都不回，我索性站起来打电话，但是铃响没两声就被按掉了。

我转而打电话给杨丹。

“今天阿涛和大玩家到底有没有来？”

“有，刚刚还在我这边下注呢。”

“那就奇怪了，怎么会找不到人呢？”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条牌流失，没有资金，牌再好都没有用。我放弃这张桌子，绕着整个赌场寻找阿涛和大玩家的踪迹。终于在一根柱子后面看到两位大玩家，阿涛则不见踪影。

“我刚刚有一条牌要下注，你们怎么没过来？打电话也不接，简讯也不回，阿涛呢？”我满腔怒火地质问，该赚的钱没赚到，怎么能不生气？

“老板……被抓走了。”其中一位大玩家说。

“抓走了？你是说被保安抓走了？”他们两人猛点头，“什么时候的事？”

“三点十五分左右。”

我马上把手机拿出来看拨出记录，我的好几则简讯和夺命连环call都差不多是在三点半，阿涛刚被抓走的时间。老天呀！如果他的手机被赌场拿去搜证，那我和杨丹都会一起被抓起来吧！

“他刚刚想要看一条牌，就坐上一张桌子，不到一分钟，后面就站了四个保安把他带走了。钱现在是在我们手上，可是老板不在，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算牌？”大玩家说。

“当然呀！”我想阿涛都已经是算牌界响当当的人物了，被列进黑名单的经验应该很丰富，吓不到他。再说，上次凯蒂被抓进去，一个小时之后就离开赌场了，肯定没有什么大问题。

“老板都被抓了，我们不好好算牌，他会开心吗？我们当然是继续帮他赚钱呀！”我笑嘻嘻地说完，要了大玩家的手机号码，又去找张新的桌子算牌。

当然，我没忘了，发一则简讯给同行们。

今天阿涛被禁。

赌场内互相通风报信很重要，之前仰赖凯蒂和乔瑟夫通知我赌场最新的情况，今天我站在阿涛被抓走的第一线，当然要赶快通知大家。

今天牌桌上的运气很好，我马上又算到一张发热的桌子，新一条牌算了没两下子，牌值就超过真1，大玩家也接到我的暗号开始下注。前面几手押龙7都没中，但是牌值很高，所以我继续把玩筹码指示大玩家下注。

旁边一位赌客开口对大玩家说：“你不要押这个啦！押这个虽然赔率高，但是不好中呀！后面那张桌子挤了满满的人，一条龙，你把筹码拿去下都赢多少次了！”

大玩家没有搭理他，继续把手中的筹码放到龙7的格子里。

“我就说你这样是浪费钱吗！有一条龙干吗不去追呢？”啰唆赌客又说话了。

大玩家还是不理他。

发牌员发给庄、闲各两张牌，把庄的两张推向啰唆赌客，他挥了挥手要闲家先开牌，闲家6点。他快速地翻开第一张牌，7点。这时候全桌都紧张起来。另一张牌如果是0点，那我们就中龙7了！

站在身后围观的人大喊“公！”他用夸张的慢动作，掀起牌的一角，全场屏气凝神。

“公啦！”啰唆赌客大喊，豪气地把牌甩在桌上，整个人兴奋地跳了起来！

“这把牌我替你赢的！”他说，“这回你总甘心了吧，别再下龙7了。”

但是我继续把手中的筹码敲出咔咔的响声，现在牌值很高，照数学概率来看，我们应该继续下注。大玩家看到我的暗号，也乖乖地把筹码再放进龙7的格子。

“你怎么还不走呀？”啰唆赌客又在咕哝。

下一手牌，闲家又开出6点，啰唆赌客翻出一张3点，紧张兮兮地把手中的牌推到桌上4号位子前，在桌面上印的数字4上猛力地摩擦。每次看到百家乐玩家这样做，我就想到电影《赌神》中的桥段，用力搓牌花色就会改变，但那是电影，真实世界的牌发到你眼前就不会改变了，搓多大力都一样。

接着他开始眯牌，缓缓地……掀起一角……

“中啦！”他又再次大喊着跳起来，超级投入！

其实真正应该要开心的是我，我们连中了两手龙7，手气超顺！可是我要忍着开心，只能用羡慕的表情看着大玩家。

“你应该满意了吧！”啰唆赌客又对着大玩家说。

但是，还没停呢！数学告诉我们应该继续下。

“我告诉你，我是天天来的，一个月前我看到一个台湾人像你一样一直押龙7，连中三手，他就被列进黑名单了！然后赌场就改了最高下注额。真的啦，把钱拿去押一条龙多好，听我一句劝。”啰唆赌客还真不是普通的啰唆，不停地想要阻止我的大玩家下注。而他所说的，我猜想就是凯哥团队抵达新加坡第一天的事吧！

我突然被前方走道上小小的骚动吸引了目光。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保安，后面……是阿涛！

他被上了手铐，前前后后共八个保安护送，一行人往赌场大门的方向走去。我站起来想看个清楚，但怕自己身份曝光所以不敢走上前，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阿涛被押上警车。收回目光，大玩家和场中其他同行也都注意到了，但无人动声色。

最后我们在全场围观及不可思议的赞叹声中，押中五次龙7，啰唆赌客也看得目瞪口呆。

除了阿涛被抓走这个小插曲以外，今天的运气真是太好了！

大玩家一大早打电话来说，阿涛一夜没回饭店，杨丹和我心急得很，不懂新加坡法律，不知道是不是需要拿钱去保释他。想要打电话问赌场阿涛到底被送到哪儿了，但又怕打电话去就是共犯自投罗网。我灵机一动用Skype，假装是他女友打了十几通电话，几乎把赌场上下各单位及新加坡警局的好几个分局都骚扰了，才终于问到拘留的地方。

“我们依新加坡法律有权拘留他48个小时，明天早上八点开庭，你是他的女朋友，那时候过来可以见到他。”警局的人说完，咣当一声，挂了电话。

“谁敢去呀？如果开庭时赌场的人也去，那我们的脸就会被记下来，不都摆明了自己是共犯！”杨丹说。

“啊！”我惊叫一声。

“干吗？”

“我忘了，明天就是我跟阿涛要去越南的日子呀！”

“那现在怎么办？阿涛什么时候能出来也不知道，若是拘满48个小时，那要明天晚上了吧！”杨丹说。

“机票都买了，阿涛也有跟我说要去看哪几个赌场，不然……我自己去。”我说。

“对了，凯哥有回信吗？”杨丹突然问起这件事，我都差点忘了，赶快上网查看。

“有！凯哥说：‘谢谢你没有立即拒绝我。你说得对，感情需要培养，我还是会安排你去拉斯维加斯，一起算牌和写新书，顺便培养感情……’哦！天啊！他还不死心。‘至于欧洲是否同行，我们在拉斯维加斯培养感情之后再决定。’”我大声地把信念出来。

“看来他很想跟你在拉斯维加斯培养感情哟！”杨丹说。

“我可不想。”

“那你最好想点办法，通过别的方式过去，不要拿他的赞助，拿人的手短吗。”杨丹告诫我。

“我知道，我现在的想法是，就算不去拉斯维加斯也没关系，我一定不会跟凯哥去。”我说。

凯蒂的劝告

经过昨天阿涛被移送法办的事件，今天再进赌场简直是自杀行为，因为我和阿涛在赌场内说过话，真是大失误。在澳门算牌时，有乔瑟夫在，大家都严守不能在赌场交谈的规定。我和杨丹在新加坡，起初是因为筹码不够需要互相支持，所以不得不在赌场内交谈。后来虽然和阿涛合作组成新的团队，但由于龙7的桌子分布在两层楼，联络上也非用手机不可。

今天进赌场主要是想看看情况，没有大问题的话，当然继续算牌赚钱。我和杨丹都做好今天可能被抓进去的心理准备。

走进赌场晃了半个小时，没事。坐在赌桌上半个小时，也没事。我和杨丹应该暂时安全，阿涛应该没有把我们供出来。场内的算牌客好像减少了一些，冯先生坐在其中一张赌桌上，美丽的冯太太坐在他身边，两个人浓情蜜意地说笑。但是我突然留意到，冯先生看似没有花什么心思在牌桌上，好像只是随手把筹码押在庄闲上碰运气，但不时地会押龙7，平均押五手中一手，这就厉害了。

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从他赢钱的频率来看，我确信冯先生正在算牌。只是能够算得如此不着痕迹，一心多用地既跟太太打情骂俏，又跟发牌员闲话两句，可真是高手中的高手。之前听乔瑟夫说冯先生是澳门来的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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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一直不明白他的厉害之处，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下午我和杨丹分头行动，杨丹去找乔瑟夫探听其他消息，我则约了和凯蒂碰面。

凯蒂被列入黑名单也一个多星期了，这期间她开心地在新加坡各个观光景点游玩，坐在摩天轮上还拍照传给我看。她玩够了，差不多要离开新加坡，我想把握时间跟她碰个面，近一个多月来我们也算是一起经历了不少事情，感情不一样。而且，我想要看看赌场驱逐令到底长什么样子，因为我嚷着要被列进黑名单嚷了两个月，现在看来一点机会也没有，想跟凯蒂借驱逐令来研究一下。

当然，还有另一个理由，我有件事想问问凯蒂的意见。

我们在鱼尾狮碰面。一见到凯蒂，我就开心地冲上前去，她看见我也笑得很开心。

“我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金沙酒店呢！”我说，“看起来好像风景明信片一样，真的好美。”

“那就是我们‘上班’的地方呀！你来新加坡一个月了，都还没有到处去玩吧？”

“还是有逛一逛，中间花了一点时间上节目，也去了不同的地方。”

我们沿着新加坡河，一路往克拉码头走，经过驳船码头那段路，看到河的右岸有一排低矮、彩色的房子，高低参差的屋顶，远看像小模型一样可爱，很有马六甲的味道，于是坐下来欣赏一下。

“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说耶，关于凯哥。”我说。

“你是要问我跟凯哥的关系吗？”凯蒂真是直接，但我不是要问这个。

“不是，那是你的私事。我是要跟你说，凯哥写信叫我当他女朋友，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信里写些什么？”凯蒂问。

我把三封信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她很认真地听，中间没有插一句话。直到我全说完了，她才开口。

“根本一模一样！”她说。

“什么一样？”

“跟他写给我的信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旅行的地点，其他一模一样！”凯蒂说，“唉，我就跟你直说好了，他这个人满口谎言，根本不能信，他答应要给你的那些钱你也绝对拿不到，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浑蛋！

“我从拉斯维加斯飞澳门，当时他跟我说会出机票钱，叫我自己先订机票，他之后再给我，等我到了澳门也没给我。当时我在澳门不是跟奥尔特一直输钱吗，结算的时候，蓉姨有没有跟你说，我一毛钱都没得分，因为凯哥说我们这一组输钱，所以我不能拿分红。天底下有这种事？大玩家本来就只是看暗号行事，没听说还要承担输赢的。

“到了新加坡，我们只打一个晚上就走了，那个晚上几乎百分之九十的钱是从我手上赢来的，我当算牌者，凯哥当大玩家。结果三天后结算，他分给我的钱很少，少到不合常理。我质问他，他说算牌是团队合作，别的大玩家跟算牌者的账都合并计算，所以不能因为我赚得多就拿得多。话都是他在讲，输钱了要我承担，赢钱了我又不能多拿。

“还有，其中一笔账记错了，他语气中讲得好像是我污了团队的钱，这对我是很大的侮辱，因为我没有拿团队的钱，是记账的那个人正的记成负的。凯哥有一个在一起很久的前女友，我不晓得你听过这个人没有，她那时也在，带了100万美元来新加坡跟凯哥合股。我找她对账，说什么也要把这笔账对清楚，我要凯哥给我道歉，没想到凯哥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最后是他前女友来跟我道歉。

“她说：‘凯蒂，账弄错了我跟你赔个不是，你就不要生气了，凯哥他是个烂人，你气也没有用，只是气坏自己。’听她这样说，我就回她：‘他是烂人你还跟他在一起？’她说她早就跟凯哥分手了，这次只是为了有钱赚，过来合作。你看这个人多失败，连交往多年的前女友都这样说他。”凯蒂气得一口气把凯哥干过的“好事”全说了出来。

“原来，这中间还发生了这么多事。还好我到新加坡就没再拿他的赞助了。”我说。

“你还是不要跟他有牵扯比较好。”

我们在克拉码头吃晚餐，喝酒听歌，直到回到家，我才发现忘了看凯蒂的那张驱逐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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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fessional的简称，指专业或者很厉害的意思。

独闯越南

因为阿涛还没被放出来，所以我一个人搭上前往越南的飞机。

突然决定自己一个人前往，所以完全没有事先计划，只知道飞往首都河内，再想办法前往海防市、下龙湾和岘港，这几个地方听说有赌场。

我又再次发挥旅游达人的本事，出发前一晚在网上找到沙发主，他是河内的一位研究生，愿意出借沙发供我睡一晚，隔日再搭他的便车前往海防。我要找的赌场在海防郊区的酒店里，听说这些酒店里的赌场都是手发21点，现在要找到手发的21点还真不容易，很多赌场都已经换成自动洗牌机，所以我要亲自跑一趟看看状况，如果桌数够多就有赚头。

研究生在信中将他的地址给我，并提醒我：“尽可能用越南文写下我的地址，再交给出租车司机看，这样比较不容易被骗。”于是我依样画葫芦地把越南文抄下来。

一走出河内机场，就看到往河内市区的巴士司机在揽客，我就上车了。旁边一位中年男子开口与我搭讪，一口越南话，我只能摇摇手说：“English only.”

“那你说中文吗？”男子改以中文跟我攀谈。

“我说中文。”我笑了笑，挺开心遇到可以沟通的人。

“你一个人来的呀？”

“嗯。”

“那你要小心哦，在这边很容易被骗。”男子贴心地叮嘱，让我有心理准备，这里对于一个人旅行的单身女子而言，应该会是个大挑战。

中年男子是华商，在越南经商十年，所以会说越南话。他好心地留下他的电话，让我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随时跟他求助，他乡遇老乡真是备感温馨。

舟车劳顿之后终于与借宿的研究生碰面，他的英语很好，因为曾在英国留学两年。

“这里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说英语，而且外国人在越南特别容易被骗，你要小心。”研究生也有一样的提醒，真让我不由得担心起来，到底是有多容易被骗？

研究生很亲切地招待我，约了几位大学同窗来跟我一起吃饭，又带我去逛了河内最大的夜市。他骑着摩托车在车阵里钻，河内的一大特色就是毫无章法秩序的交通，根本不用管交通信号，一直按喇叭往前冲就对了。

隔日一早搭他的便车前往海防市。

“你要去的赌场在哪里？你有地址吗？”他问。

“没有，我只知道要去有赌场的地方。”事实上阿涛什么细节也没有交代，我也只知道这些。

“那海边的区域有好几间酒店，里面有附设赌场，会是你要找的赌场吗？”

“嗯，那就去看看好了。”我说。

他很贴心地带我去搭出租车，越南的出租车是出了名地会坑杀观光客，他还特别帮我谈好了价钱。

“绿色的出租车是口碑最好的。”

“所以搭绿色的出租车就不会被骗了？”我问。

“也不一定。”研究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与出租车司机一阵交涉之后，转头跟我说：“他会带你去酒店门口，然后车子停在外面等你，你看完赌场出来，他再载你回海防市区。你回到这里打电话给我，我再载你去搭客运，前往下龙湾。”

我看他这么用心替我安排，觉得好感动，其实我最擅长的就是自助旅行，实在不用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照顾，但他的温情还是让我心中暖暖的。

出租车开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看到窗外海景，我听着跳表的声音觉得胆战心惊，不知道这一趟出租车会花费我多少钱。刚想到这儿，出租车就驶进了一幢饭店前的专属车道，门侍已经替我打开车门。出租车司机比了比手机，示意我出来的时候打给他，我点点头下了车。

赌场在酒店的二楼，是我见过的规模最小的赌场。里面只有八张赌桌：两桌可以坐20人的大百家乐桌、两桌一般大小的百家乐桌，还有一桌骰宝、一桌轮盘，最后我终于在角落里看到我的目标──21点的桌子，共有两桌，重点是手发牌盒。

下午时间，赌场的人少得可怜，只有大百家乐桌上有几位中国客人，其他的桌子都空荡荡的，我的出现也显得相当显眼，我绕着赌场走一圈，每一桌发牌员的眼睛也跟着我绕一圈。

我在大百家乐桌上坐下来，偷偷观察赌场的人员配置。百家乐桌旁最多人，整个赌场只有一位经理坐镇，这么小的赌场确实也不需要更多人了。

对于这么小的赌场到底能不能算牌，我还真是没有概念，每位赌客的一举一动都无法隐藏。我只能尽可能地把我所观察到的细节都记下来，回去报告给阿涛再说。

我晃到21点赌桌前，两位发牌员都一脸无聊地坐在位子上。

“六副牌？”我问。

“是的。”

“规则跟拉斯维加斯一样吗？”

“不一样，我们是跟澳门一样的规则。”发牌员回答。

“晚上人应该比较多吧？”

“是的。”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才说：“那我晚上再来玩。”接着便离开了赌场。

出租车带着我到附近几家酒店，赌场都大同小异，都一样小，没有几张桌子，也没多少人。但全是手发牌盒，这点挺好的，只要是手发牌盒，我们就有机会算牌。

考察完赌场，我向出租车表示要回海防市。半个小时的车程后，出租车突然在一个陌生路口停了下来。这时有个人直接拉开后座车门，拿了我的旅行大背包就走，我一时乱了手脚，难道我真遇到抢劫了吗？

我赶忙跳下车，追着那个拿走我背包的小贼，在我身后，出租车司机也大呼小叫地追着我。

前面的小贼扛着我的背包，冲向一台小巴士，我在巴士前追上了他。他把我的背包丢上巴士，然后转头也把我拉上巴士。

天啊！该不会劫财还要劫色吧？我吓得半死，从车上往下跳，才跳下车，迎面而来的是刚刚载我的出租车司机，跟我追讨出租车费。

小贼与出租车司机比手画脚地指着巴士，一直说着：“下龙湾！下龙湾！”我想这巴士大概是开往下龙湾的，探头看看车上，坐了大约十个人，正等着开车。一团混乱中，我付给出租车司机200万越南盾
[1]

，然后坐上小巴士。

车上没有一个人会讲英语，刚刚那个小贼原来是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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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越南话问了我一串听不懂的问题，我只能用越南发音说“下龙湾”，因为这是我唯一会的词，其他问题我听不懂，也无法回答。

我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研究生。

“那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他的语气相当紧张，但是我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哪里，索性把手机递给前座的一位越南女生。

她莫名其妙地接过我的手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着听筒说了声：“喂？”

她跟研究生讲了几分钟，又把手机递回给我。

“我刚刚问过了，这是去下龙湾的小巴士，出租车司机大概是听到我们的对话，知道你要去下龙湾，就直接把你载去坐巴士了。你放心，没有什么问题，到了下龙湾有人会提醒你下车，往后的行程你自己要保重呀！”挂了电话，我叹了口气。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我连声再见都没办法好好跟他说。

我在这台小巴士上是众人偷偷关注的焦点，大概是因为刚刚那场闹剧，并且我又是个外国人，一个女生独自一人和一车的越南人在一起。我默默看着窗外，觉得未来几天可能也遇不到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了。车掌在车子开动的时候向全车的人收费，我仔细地看他收了别人多少钱，然后拿出一样的钱给他。想到刚才的出租车费，换算成台币大约是3000元，这趟出租车果然所费不赀，也不知道是真的这么贵，还是我被坑了，心情不禁有点低落。

快到下龙湾的时候，车掌把我叫醒，这一趟路5个小时，中途我就睡着了。看窗外，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下龙湾的海面和圆头的山。

车子驶进蜿蜒的山路，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车掌动作神速地拿起我的背包，车门突然打开，他把我的背包交给一个骑摩托车的人，然后把我推下了车。

这里到底是哪里呀？我站在路边，不知所措。骑摩托车的人拿着我的背包，往车上一捆，把我拉上摩托车。

“下龙湾！下龙湾！”摩托车司机对我说。

我好像也别无选择，只好坐上摩托车。但是他驶到一座桥的中间时，突然停下来向我收费10万越南盾，大约140元台币，太贵了吧！在台北坐出租车也没这么贵。我心想，竟然还有这一招，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向我收费，我连讲价的机会都没有，况且下了车，我还真不知能往哪个方向走，只好再当一次冤大头。

五分钟后，确实到了下龙湾港边，司机在一个小旅馆前面把我放下。我想打听一下可以住在上面过夜的仿古船，走进去问，老板看到我一个外地人，竟开了个天价──120美元。

“我在网上看到的价钱明明只要40美元。”我跟老板讲起价来，没想到老板两手一摊，转过身不再理我。

我沿着路走，试图找其他的旅馆，但一间比一间开价夸张。我试着询问路边的店家哪边有便宜的旅馆，不是语言不通，就是两手一摊不回答。我一个人，背着大背包，在下龙湾的路边求助无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心中不禁生起阿涛的气来，干吗那么不小心，让自己被金沙赌场抓走了，导致我孤单一人跑到越南来。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旅馆更会吃定我找不到住处而狮子大开口，我心急又无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Hotel？”一位越南男子对我说。

我抬起头看他，没有回答。观察了一下，他应该是专门替背包客安排住宿或船票车票的掮客。

“Cheep hotel?”他又问了我一次，“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晚上8美元的便宜旅馆。”

8美元？我没有听错吧！这是老天派来的救星吗？

我跟着他由大街转进巷道中，他在一间我完全没注意到的阴暗小旅馆前停下来。这儿看起来没什么客人，柜台边及客厅墙角都积满了灰尘，他在门口喊了好几声才终于有一位妇人从柜台门帘后探出头来。我和旅馆老板娘交涉的过程中，那位掮客就静静地在旁边等着。

待我拿到房间的钥匙，掮客上前询问我需不需要船票或车票，并不断推荐我一定要到海上看看，还拿出漂亮的仿古船照片。我想，虽然我此行最重要的事情是勘察赌场，但人都到下龙湾了，不出海看看举世闻名的世界遗产美景，好像白来了！于是就托他买了船票，以及我要前往的下一个城市──岘港的车票，并约好时间请他明天带我去看下龙湾的赌场。

我上楼踏进8美元的房间，开门就是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地板有微微的黏感，细看才发现磨石子地板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古老的小梳妆台上是盖着放的水杯，用手指轻轻滑过，不意外地摸到一层灰，床铺也像是许久没有人动过，我怀疑这房间可能有半年没人走进来过。

“唉！8美元还想要求什么呢？”我对自己说。

没有选择，当晚我没把外衣脱掉，就钻进这充满霉味的棉被。

隔日上午，走出旅馆的时候，那个掮客已经在门口等我了，载我到码头坐船。上船的那一刻，我注意到船只是普通的白色船身，与昨天他指的仿古船相差甚远，显然我又被骗了，但是我已懒得抱怨。

人称下龙湾是“海上桂林”，因为同样是石灰岩地形，所以形成的半圆形山头与照片上的桂林一个模样，只是桂林的山脚下是平坦的田地，而下龙湾山脚下是波光粼粼的一片海。

清晨或者阴天雾气浓，是下龙湾最美的时候，水面上群山云雾缭绕，远远近近的山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墨色，就像水墨画一样。耳边是游船马达的嗡嗡声及船滑过水面的水声，下龙湾的美果然名不虚传。

下午，掮客带着我到下龙湾几间大酒店的赌场勘察。这边的酒店附设赌场比较大，挤满了中国客人，所以场中最多的还是百家乐的桌子。仔细听他们聊天，发现大部分的中国客人都是从海南和广西过来的，海南岛与下龙湾隔海相望，不过短短三百多公里，实在近得很，难怪越南北部沿海城市的酒店里全都附设赌场，都是为了发中国赌客的财。也因此，这边的21点规则为了让中国赌客玩得习惯，也和澳门相同。桌数不多，所以也是手发牌盒。

晚上，我要搭卧铺巴士前往越南中部的岘港。阿涛听说其他算牌客两年前曾在岘港算牌，但是不知赌场经过两年时间是否有变化，于是也提到要勘察这个地方。

掮客跟我说，晚上八点坐上卧铺长途巴士，隔天早上十点就能抵达岘港，说完就把我留在巴士站，但这才是我此趟越南行荒腔走板的开始。

八点上了巴士，车上点着昏暗的黄灯，车上要脱鞋，司机给了一个袋子来装鞋。车子的宽度与一般游览车一样，但车内的设置却完全不同，三排卧铺中间夹了两条走道，卧铺还分上下铺。所谓卧铺，就是几乎躺平但不是完全躺平，上半身椅背是30度仰角，椅背下方的空间刚好可以让后座的乘客放脚，如此既可以有效地利用空间，又让大家都躺得舒服。算了一下，车上的卧铺大约有40个。

每个位子上都有一条薄毯子，毯子不怎么干净。冷气不冷，对着胸口吹才微微觉得凉。我把自己挤进这个小空间，虽不满意但也只能接受，半躺着看着车窗外的街灯一个个闪过眼前。“其实这有点像《哈利·波特》里写的骑士公交车呢！”我这样一想，忍不住笑了起来。14个小时的路程相当远，对于没有坐过长途巴士的我来说，是新奇的体验。车速不快，车身摇晃着，我也渐渐有了睡意。

睡了几个小时之后，我因为一阵尿意而醒来，走到厕所前开门，强烈的尿臊味扑面而来，我吓得马上关上厕所门，躺回位子上忍耐着。终于等到司机在加油站停靠，我下车寻找厕所，加油站工作人员给我指了一个方向，我却只找到一间空空的储藏室，连个马桶都没有。加油站员工双手一摊，不再理我。

我开始担心起这趟旅程了，连个上厕所的地方都找不到，该不会要忍到目的地吧？

回到车上的卧铺，透过窗外的光我看到我的座位周边，靠墙的细缝中，竟然有数十只小蟑螂！我心头一惊，把手上的毯子丢在座位上，小蟑螂们一溜烟地消失无踪。这简直太恶心了！但是我别无选择，只能很不甘愿地躺回自己的位置。

早上六点，我被车上的音乐声惊醒。左顾右盼，全车的人都拿了牙刷与毛巾下车，我也赶忙从背包里拿出牙刷与毛巾，跟着大家走。

原来我们到了一个类似休息站的地方，越南式的屋子，中庭旁边有厨房，后面一排厕所，大家在门前排队。我正高兴终于找到厕所了，一开厕所门却又傻眼了，除了墙上一个水龙头和角落的排水孔，也没有马桶。观察了大家的使用方式，大概是就地解决，再用水龙头的水冲一下地面吧！

难道越南的乡下真的没有马桶吗？我简直要疯掉了！

大家梳洗完毕，一起在中庭吃了早餐，典型的越南式泡面加肉片，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去了，只期待赶快抵达目的地。一夜折腾，我真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好好休息。

我看着时间从七点到八点，再一分一秒地数到了十点，车子却没有要到站停靠的样子。我拿着车票问司机，他只瞧了一眼就挥手打发我回座位，我不死心地询问身边的乘客，才发现我面对的又是一车完全不会说英语的越南人。

这时候我想到了手机卫星定位功能，我怎么会忘了呢！赶忙拿出手机，开启软件定位，却发现一个恐怖的事实──经过了14个小时，我距离目的地竟还有一半的路程！

“老天，你安排我被困在这台巴士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忍不住悲从中来。拿出手中的车票研究一下，又发现我竟然被那个掮客收了两倍的票价，心情真是跌到谷底。

22个小时过去了，我还在车上。途中全车一起吃了午餐，现在又到了停车吃晚餐的时候。差不多的休息站，厕所还是一样可怕，只是晚餐的菜色由每人一碗面变成一桌合菜，车上的陌生人一起吃六菜一汤，当地人吃得很自然，我却觉得相当不习惯，在一开始把几道菜夹进碗里后，我就只吃自己碗里的东西了。

正当我默默低头吃饭时，旁边一位同车的男乘客与我攀谈。

“English only.”我说。

“你心情不好吗？”他竟马上用英语跟我说话。

这位乘客在两个小时前上车，外表看起来像是个小生意人，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带着友善的笑容。终于遇到一位可以沟通的人，我忍不住大吐苦水。

“你们越南人一直骗我，什么都要骗，房间的价钱、出租车的时间都骗我。明明跟我说14个小时会抵达岘港，现在我都已经坐了22个小时了……”我滔滔不绝地向他抱怨起来，这段旅程我实在吃了太多苦头。

“那你订好岘港的住宿了吗？”他问。

“当然还没呀！我就一直被困在这车上！”我说。

听完，他马上拿起手机替我联络起来。

接下来回到车上的时间，他忙着打电话替我安排住宿，询问了几个旅馆的价钱，最后帮我选了一间房价15美元又面海边的旅馆。有了当地人帮忙，房间的事情一下子就搞定了，我也把心情重新振作起来。

第24个小时，巴士终于停靠在岘港的巴士总站。好心人替我把行李拿下车，我挥挥手向他说再见，他却拿着我的行李向车站外走。

“我要替你拦到出租车，确认车子会把你载到旅馆才行，安全很重要。”他说。

我简直感动得要哭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对我这么好。旅程中最让人感动且难忘的往往不是风景，而是善良的人们温暖旅人的心。

“巴士不会开走吗？”我问。

“我跟司机讲过了，可以等我替你拦到车再开。”

他替我拦了出租车，告诉司机地点，很快我就被送到旅馆。我付了钱下车，出租车司机却跟着我走进旅馆，柜台小姐一看到我们走进来，确认了我的身份，马上拿起电话。原来好心的乘客要求司机和旅馆柜台人员都要跟他汇报信息，确保我有安全抵达。知道这些后，我对他的感谢之情更深了。

这几天在越南的心情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被骗得很惨，让我心情跌入谷底，却也遇到非常善良的好人，让我受宠若惊。

隔日勘察岘港的赌场，是两年前新开幕的大型赌场，但是21点全用自动洗牌机，毫无算牌的机会，赌场内也没有其他可以算牌的漏洞。有我跑这一趟，阿涛就不用再来浪费时间了。

下午我带着无比雀跃的心情搭机回新加坡，能够结束越南的历险我是再高兴不过了！这趟毫无心理准备的旅程真是吓坏我了，最让人沮丧的是总是被骗。每天担心被骗就已经弄得我精疲力尽，再好的美景也是枉然。

[1]
越南盾对人民币的汇率大致为0.0003，200万越南盾大约为600块人民币。

[2]
相当于大陆公交车上的售票员和乘务员。

凯哥从中作梗

好不容易从越南历险回到新加坡，觉得在新加坡的生活真是美好，不用担心被骗，厕所又相当干净，心情大好。

隔日马上回到赌场继续算牌，只是赌场里已经没有阿涛。他在48个小时期满后被放了出来，但是护照被扣留了，半个月后才正式开庭，在这之前他都被困在新加坡，去不了别的地方。他用电话跟我们报平安，但是我和杨丹都没有见到他。

他之所以会被抓进保安室，原来是因为他坐下来看那张该死的牌，因为赌场监视系统的面部扫描系统是对准坐在牌桌上的高度的。他早就被列进了黑名单，虽然天天偷闯进赌场，但也总是一直站在旁边看，站着的高度扫描不到脸部，所以才安然闯关这么多次。

赌场把他移送给警方，所用的条例是：擅闯私人领域。因为他在两年前已经被列进黑名单，赌场明确告知他：本赌场不愿意跟你做生意，请不要再踏进来一步。而他还是闯进去了，所以赌场用这一条起诉他。

“你既然没办法来赌场看我们算牌，那就利用空闲时间帮我安排一下怎么去拉斯维加斯吧！”我在电话中对阿涛说，“还有，我这次去越南吃了这么多苦，你要请我吃饭！”

“那没问题！”阿涛一口答应。

金沙赌场固定在星期三会禁一批人，这个星期三上榜的竟然是冯先生。冯先生和他的伙伴同时被列入黑名单，在他们被请进去一个小时之内，场中、场外的所有同行都靠简讯得到消息。冯先生是澳门来的高手，在亚洲的算牌圈无人不知，连他也被列进黑名单，赌场内现在真是风声鹤唳了。

“冯先生怎么可能会被盯上呢？我观察过他算牌，技巧很好，不着痕迹呀！”我不解地问阿涛。

“这你就不知道啦，因为他早在金沙赌场刚开幕的时候，就来这边算牌。当时他从一个很大的游戏漏洞中赚了很多钱，但是在赌场还没来得及列他黑名单的时候，他就把团队撤出来了，赌场没抓到他，却也因此把那个游戏全换成了自动洗牌机，那个漏洞就没有了。”阿涛说。

“那这次他又怎么会被抓呢？”

“我想是他底下的伙伴露出马脚了吧！”阿涛说。

我回想到跟凯蒂最后一次见面时，她跟我详细说了她自己被列入黑名单当天的情况。

“我那天一进赌场就觉得怪怪的，因为龙7的区域里，除了赌场经理，还多了几个穿西装的高级主管。以我在拉斯维加斯的经验，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所以特别在门口拦了那两个台湾来的同行问，他们一直跟我说：‘没事呀，今天很正常。’我才走进去。我刚找了一张刚开始的牌桌坐下来，没想到发牌员就停手了，不发牌了。我正觉得奇怪，后面就出现几个黑衣服的保安请我去保安室了。”凯蒂说。

“那在里面情况是怎么样的？”我问。

“里面小小的一间，八个保安围着我，逼我交出护照。我跟他们说，我是美国籍，他们没有权力要我交出护照。但是他们就跟我僵在那里，我不交出护照，他们就不放人。”

“你一个弱女子，干吗派八个保安？”

“我怎么知道，所以最后我还是把护照拿出来了，不然没办法呀！”凯蒂解释着。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逼我签了一张驱逐令，我不签也不行，后来签了名才放我走的。”

“可是乔瑟夫不是说不要签吗？他说他从来不签名的。”

“可是我不签名就走不了呀！”

凯蒂被列入黑名单的事让我学到一些事。第一，就是每天进赌场时要先观察场内有没有主管或者黑衣保安出现，不要像以前那样呆呆地只会看发牌员漂不漂亮。第二，凯蒂的情况显然是已经被盯很久了，才会一进赌场，连赌都还没赌，就被抓走了。所以我现在虽然没事，但也有可能已经被列入观察范围了，今后要更加小心才行。

我去找凯蒂的那天，杨丹和乔瑟夫碰面，乔瑟夫当时特别叮嘱杨丹一些赌场内要注意的细节。除了赌场内谁都不认识、不能眼神交会、不能交谈这些基本规定以外，他甚至连很小的细节都注意到了。例如，大部分的算牌客在切牌的时候，都会切一副牌，也就是52张，就连我和杨丹也是，但乔瑟夫觉得这样很容易被赌场归类为相同行为的一群人，所以他切104张牌。他跟大部分的赌客一样，在两三张桌子周边轮流下注，因为一般的赌客就是这样在下百家乐的。另外他又教了一些赌场内要注意拿手机的角度之类的细节，听完杨丹的转述之后，我真是对乔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真不愧是世界第一的职业玩家！

全场的职业玩家都撤光了，难得有这么多桌可以算还不用抢。但乔瑟夫和奥尔特不受影响，依旧每天报到，我想连乔瑟夫这样小心的人都敢来，表示应该还不到撤退的时候，所以我跟杨丹也一样每天继续到赌场算牌。只是连续两天都没有算到热牌，总是苦等不到出手机会。算牌虽然可以提升胜率，但还是需要一点牌运相助。

眼看与阿涛约定合作的日期已经剩下没几天，总账目只赚了一点点，大约是我和杨丹的来回机票钱而已。于是我们总想要把握最后几天，帮阿涛多赚一点，这样我们自己当然也能多分一些。

“我跟你说，有人提醒我不要替你找金主。”阿涛在我算牌的时候打电话来，刚好这条牌的牌值一直在0的上下徘徊，不如出去休息，顺便跟阿涛讨论一下去拉斯维加斯的事。

“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

“我原本想要替你找的金主是拉斯维加斯的米兰，但是有人提醒我，叫我不要替你开这个口，说米兰一定会生气。”阿涛说得不明不白。

“有人？是谁？”

“哎哟，我就直接说了吧，反正你也一定能猜到，就是凯哥啦！”阿涛说。

我就知道是凯哥，他一定是被我拒绝之后就要阻止我用任何其他方法去拉斯维加斯！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呀？”我故作轻松地问。

“凯哥说他在博客上写了米兰团队在拉斯维加斯算牌的事，米兰看到后非常生气，要求凯哥删除文章。米兰很重视低调与保密，你是作家身份，米兰一定会担心你把团队算牌的机密都泄露出去，也肯定会把我这个介绍人骂一顿，所以先提醒我不要自己去找骂。”阿涛说。

“那米兰真的会生气吗？”

“我还没问，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如凯哥所说的那样。”

“或者……是凯哥希望你不要帮我牵线？”

“我也不知道……”

挂上电话，我想了又想，米兰会不会生气都只是凯哥的假设，阿涛明明都还没开口。没错！百分之百是凯哥从中作梗！

我真是怒火中烧，明明合作写书、算牌这么单纯的事，凯哥就是硬要把它搞复杂，硬要把感情牵扯进来。就算是对我有好感也无所谓，但我气的是他用写邮件开价钱这么不尊重人的方式求爱，这对我而言实在是种侮辱。尽管如此，我依旧顾及他的颜面，拒绝得相当客气，还给他找了台阶下，没想到他还要在背后整我，故意让我去不了拉斯维加斯。

我突然想起妈妈最常叮嘱我的一句话：“宁可得罪十个君子，也不可得罪一个小人。”这话真是太有智慧了！

乔瑟夫的肯定

杨丹也希望结束和阿涛在新加坡的合作之后能够去拉斯维加斯，他的理由是拉斯维加斯看不完的高水平秀实在太令人向往。这么有气质又没有铜臭味的理由，杨丹不愧是个职业乐手。

我们商讨之后打算由杨丹亲自跟米兰联络，如果可以通上电话就更好了，如果米兰亲口跟我们谈好合作，那凯哥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电话打了两天才终于接通。

“喂，米兰，我是杨丹。”

“杨丹哟，你现在人在哪儿呀？”米兰的声音听起来热情又亲切。

“我在新加坡，四月份我想要去拉斯维加斯算牌的话，可以直接加入你的团队吗？”

“你不是在凯哥手下吗？”米兰顾忌到凯哥。

“对呀，可是这次凯哥有别的安排，没有带我去。”

“这样呀，那你跟凯哥说一声，知会他一下，他说行就行，我这边没问题的。”听起来对方放心不少。

“那……米兰，我这边还有另一个伙伴也要去，可以一起加入吗？”

“也是会算牌的吗？”

“对，她是之前加入凯哥团队的一个女生，算牌算得不错，她叫安，是一个作家。”我听得出杨丹故意讲出我的名字和职业，以便确认米兰的反应。

“哦，在凯哥团队算过，你又说算得不错的话，那没问题的，就一起来吧！机票订好跟我确认时间，我会安排人去机场接你们，最好在四月底前到，这边赌场有活动，到时候需要多一点人。”

我跟杨丹简直可以用欢天喜地来形容，跟米兰通上话，直接确定我们的拉斯维加斯之行没问题了！

“而且米兰听到你的名字一点反应也没有，显然，之前是凯哥从中作梗。”杨丹说。

下午我们带着非常愉悦的心情上赌桌。杨丹又研发出新的、更简单的算法，虽然没有之前算得精准，但是可以一次算两桌，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

其实，若想要走算牌客这条路，至少要能够研发公式才能走得长久。杨丹就可以研究赌规，进而研发出算牌的公式。而我，数学没有好到可以研发公式，但我的厉害之处在于完全不受现场气氛影响，可以完全跟着数学走。因为我是个完全没有赌性的人，若是没有基本策略和算牌公式，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下注。

很多爱赌的人脑子都很好，心算又很快，他们总以为这样的人最适合算牌，其实完全相反。爱赌的人相信运气，不相信数学，所以在赌桌上总是会让自己陷入两难，到底该照着算牌公式来下注，还是跟全桌的赌客一起追一条龙？当赌桌上气氛沸腾的时候，更是难以克制自己。

刚开始加入团队时，我总以为重点在‘算得快’，后来渐渐发现，赌桌上并不需要快到哪里去，一心多用反而是更重要的技能。当个称职的算牌客，必须要能在算牌的同时演戏，跟旁边的赌客聊天，喜怒不形于色，心中算的流水数被一阵聊天打断之后，还要能继续算下去。乔瑟夫就是一心多用的高手，一边算牌还可以一边喝着红酒跟发牌员打情骂俏，冯先生不着痕迹的算牌过程我也见识过。

最重要的是，不把筹码当钱，只当成一个数字。在输了十手牌之后，如果数学告诉我们应该继续下注，要能够不带感情地继续把筹码摆上去。像凯川那么聪明、心算又快，但是会被赌场气氛影响的人，是不适合加入算牌团队的。

今天试着用杨丹的新算法同时算两张桌子，很好运地，其中一张桌子马上就热了。

大玩家坐在我右手边，我的左手边还有一对情侣，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看右边那个人，他好厉害哟！押龙7一直中耶！”左边的女孩对我说。

“是呀！他运气挺好的。”我回应着。其实我心中正在偷偷笑着，因为大玩家是依照我打的暗号下注的，哪是什么运气好。

“哟！你看，又给他中了一手！”女孩又大声地说，“你好厉害呀！怎么押的？教教我们吧！”她对着我的大玩家说。

大玩家低着头不敢回应，因为保持低调是他的第一要务。

“你叫他教教我们吧！”女孩看他不回应，转过头来叫我也跟大玩家说两句话。

这时候我再不开口好像也挺怪的，于是我转过头对着我的大玩家说：“你真厉害耶，教我们两招吧！让我们也中一手龙7好不好？”说完，我又做出下注的暗号。

大玩家尴尬地对着我们两个女生笑一笑，然后把筹码押上去。我觉得这一幕真是有趣，厉害的是我吧，却还要开口叫大玩家教我们两招，女孩可不知道，真正会赢钱的人正坐在她身边呢！

这条牌结束，两个小时赢了80万新台币，我决定见好就收，今天就此收工，马上传简讯向阿涛报账。我开心得不得了，账上的数字若能够每天这样增加，那月底我就要发财了。

我现在算牌已经进步到与呼吸一样自然的境界，心算也练得愈发快速，同时算两桌的牌对我而言一点也不是问题。而且在赌场待久了，像走在自己家的厨房一样，神色自然也与赌场常客一般。以前坐上赌桌，总是在心中默默提醒自己要注意的细节，生怕出错，现在我可是非常从容，还有余裕可以聊天及演戏。对于自己现在的进步，我真觉得不可思议，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竟能有如此大的转变！

乔瑟夫大概也注意到我的转变，在我传讯息跟阿涛报了账之后，刚好收到他的简讯：

安，我看你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算牌客了，而且是很厉害的算牌客。恭喜你啦！你最近除了算牌，还有在切牌吗？我跟奥尔特打算赞助你和杨丹替我们算牌，不知你是否有意愿？

啊……乔瑟夫难道不知道我们已经在替阿涛算牌了？虽然错过与世界冠军合作算牌的机会很可惜，但是受到乔瑟夫的肯定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高兴哼歌的当下，收到阿涛回复的简讯：

安：+850000 杨丹：-800000 Total：50000

我的心情马上跌到谷底，我赢的全都让杨丹输回去了，他运气怎么这么背呢！真是两个小时大起大落一场空呀！

下一个目标

我从未怀疑过杨丹算牌的专业度，但是他的牌运真是太背了，总是输。好不容易赢，又只赢一点。虽然之前他很认真地天天上赌场报到，我都在外面接受访问外加玩乐，但是不可否认我只要进赌场算牌就是赢多输少。

今天在赌场外面准备入场的时候，其实我很想跟杨丹说：“你怎么都没有赢钱的运呢？”但我努力把这话吞回去，改口说：“喂！杨丹，今天赢多一点哟！”

我找了张人多的桌子，坐在靠边的位置，这样方便我同时算两桌。不是我吹牛，我的牌运真的太好了，今天竟然两张桌子都热了，这让我苦恼了起来。一般时候我坐在哪一桌，就是哪一桌要下注，但现在的情况是两边都要下注，我一时不知所措地站在两张桌子之间。

大玩家接到讯息后来到我身边，看看我站的位子，又看看两边的两张桌子，不懂我是什么意思。牌一张一张地跑，如果再不想个办法，我们就要错过下注时机了！

我拿起手机，正要传简讯告诉他，没想到大玩家自作主张挑了右边的桌子下注。这时候就很恨手机打字怎么这么慢，我顾不得别的了，立刻拨电话给大玩家。

他看到是我打去的电话，别过身去接。

“左边啦！”我用气音说。

“哦哦哦！”他听了马上挂断电话，冲到右边桌子把筹码拿回来，下到左边的桌子上。两边的发牌员也刚好在这一刻都比出停止下注的手势。

左边开牌，龙7！

桌上的一群婆婆妈妈大声嚷了起来：“这个人怎么这么好运，接一通电话，换了张桌子下注就中啦！这通电话好神呀！”

此话一出，我就觉得大大不妙了。婆婆妈妈们可能不觉得有异，只是觉得很好运又神奇，但她们嚷得太大声，我很怕赌场的人听到，赌场经理可没这么笨，一定会听出一些端倪。

我小心地用简讯告诉大玩家，通过我拿筹码的手来分辨下哪一桌，然后赶紧把手机收到包包里，以免引人注意。

怪事！我运气好到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简直如有神助。我一打出暗号，下注就中龙7，下哪一桌就中哪一桌，没几分钟就连中九手。还记得那天那位啰唆赌客说过，一位客人押龙7连中四手就被列入黑名单，我一边打着下注暗号，一边手微微颤抖起来。

两张桌子热得快，冷得也快，连中几手之后，牌值就跌到负数去了，我打暗号叫大玩家撤退。

乔瑟夫传来简讯：

你在一楼吗？帮我留意一位穿红洋装的女生，刚刚听到赌场保安指着楼下讨论红洋装的女生，应该是下一个被赌场盯上的黑名单目标。

我四处张望，甚至站起来在百家乐区绕了一圈，没有看到什么穿红洋装的女生呀。

我没有看到穿红洋装的女生。

我回复简讯。

晚上我和杨丹说了这件事：“乔瑟夫说他今天观察到可能是下一位黑名单的候选人哦，他叫我看，但是我没看到。”

“他是怎么说的？”杨丹问。

“他说是一楼一位穿红洋装的女生，但是我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人穿红洋装呀！你有印象吗？”

“穿红洋装的女生……该不会……就是你吧！”杨丹指着我说。

我低头，看到自己今天就是穿着一袭红色洋装，愣得说不出话来。

保安室

虽然有昨天乔瑟夫的警告，但我今天还是决定要上赌场。

“你要不要缓两天再去呀？”杨丹问我。

“除非我打算撤退不打了，不然晚两天去和今天去有什么不同？”我说。

走进赌场，我观察了一下，没有黑衣人出没。绕了两圈，看到一条牌发到了尾，一坐下来就看到发牌员拿到黑卡，等都不用等就有一条新的牌可以算。发牌员很正常地继续发牌，旁边的赌客也依然“公！公！”地叫个不停，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我想乔瑟夫说的红洋装女生应该是指别人。凯蒂被盯上的时候，一坐上桌就被带走了，现在我可是好端端地在算牌呢！

这条牌很旺，开始没几局就连庄，屏幕上的红圈圈一个接一个地连成一条龙，吸引了周围的赌客。“帅哥，帮我下一注”的声音此起彼落。很快地，桌边就围上了数十个人，挤得周围的空气都热了起来。

才二十局，桌子就已经热到可以叫大玩家来下注了。桌上写着“庄”的那一条格子，连着二三十叠筹码，每一手牌结束，光是等发牌员结算每个赌客的输赢都要花上十几分钟，牌局进行得越来越慢。

旁边的赌客跟我搭起话来，我一边聊天，一边没忘记向大玩家打暗号，运气如前两天一样顺到不行，每次打暗号下注都中，在人这么多的桌子上，大玩家赢得很显眼。

我担心赢得太夸张会引起注意，另外大玩家不停地被人群挤到外围，已经几次来不及下注。这一注，他托了前面坐着的赌客将筹码摆到龙7的格子上。

“刚刚已经开过几次龙7了，没有天天过年的，你就跟我们一起押庄吧！”前排的赌客嚷着。

发牌员两手一挥做出停止下注的手势，我看了一眼，龙7的格子是空的！

大玩家居然还没把筹码放上去，怎么会这样？

“Picture！”全场又一阵欢声雷动，庄家7点赢，龙7中了！

可是大玩家没押到这一注！

我怒火中烧，搞什么吗，该赢的钱没赢到，这样可是损失了40万耶，我一定要打电话跟阿涛告状。我拿着电话起身，有人不停轻拍我的肩膀。下注找别人帮忙去，我现在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完，哪有空帮你放筹码！我心中不耐烦地想着。

又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转头，发现是一位女保安，站在我身边。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跟我去一下办公室吗？我们有事想要请教你。”她说。

我脑中飞快地想到前辈叮嘱过的事，到底是应该抓了筹码就跑，还是要跟她进办公室？

突然我冷静了下来，想到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赌场里，到底为什么会踏上这疯狂的旅程，心中有了答案。

“好。”我决定毫不挣扎地跟她走。

我想，我应该是要被列进黑名单了。我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

我跟着她往旁边的电梯走去，电梯门上写着“员工专用”，她按了通往地下一楼的按钮。在电梯里我仔细地打量她，她是一位大约不到一米六的瘦小女保安。我心中不禁偷偷地想着，金沙赌场派这样一个人来抓我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难道就算准我不会逃？

出了电梯，转个弯，进入一间办公室。两坪大小的空间，两张桌子摆放成L形，桌上放了一台电脑。保安指着一张椅子客气地说：“请坐。要喝水吗？”

“好呀！”我也大方地接受了。

女保安在我前方桌上放了一罐金沙赌场专用的矿泉水，就走出了这空荡荡的办公室。我环顾一下四周，一、二、三、四、五、六，六个监视器。门一开，走进八个黑衣保安，围在我身边。

原来凯蒂说的是真的，金沙赌场对付一个弱女子，确实是高规格地派出八个保安呀！

他们就站在我身边，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动声色地坐着。

到底要干吗？怎么还不开口呀？我心想着。

“不好意思，等等其他人。”其中一个声音说。

啊？还有其他人，到底会是谁？门一开，我转头看，是我的大玩家！他往我右手边的椅子一坐，不看我，我也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你们两个认识吧？”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说。凯蒂教过的，在保安室里，什么都不要承认，也不要签名。

八个保安依然没有动作，外面却传来骚动的声音。保安的耳机里似乎有人传达了命令，其中几位用手压着耳机听了一会儿，随即走出门。

门又一开，骚动的来源被请进来了，是杨丹！我们全军覆没了！

我依旧死盯着桌面上的那罐矿泉水，假装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人。突然杨丹很用力地推了我的手臂一下，“恭喜你呀！愿望实现啦！”

我转头愣愣地看着他，他是怎么搞的？我装作跟他不认识，他却开心地跟我相认，真是要气死我！

“干吗，你不开心呀？”杨丹说。

“没有。”我眼看装不下去，也只好开口回应他。

保安要求我们拿出护照登记，我本来不想拿，但是想一想，凯蒂僵持了那么久，最后也是要交出护照，干脆就不用演这一段了。我乖乖地把护照交出去，杨丹看到我的做法也跟着交出护照，大玩家还在顽强抵抗。

一位保安坐在电脑前把我的基本数据输进去，然后打印出一张表格，我眼睛亮了起来，那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驱逐令”吧！每个人都有，一式两份。我和杨丹的表格中有完整数据，大玩家因为没交出护照，所以基本数据区域都是空白。

“身上有筹码就拿出来。”一位保安对着我们三个说。

“为什么需要交筹码？”我问。虽然之前都听团队的人说，赌场不会拿走我们的筹码，我们已经赢到手的钱一定可以带走，但是现在还是挺担心的。

“你放心，我们金沙赌场什么都不多，就筹码最多！只是拿出来拍个照，该你的还是你的，我们不会拿走。”保安说。

我打开手包，把里面的筹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其中一位保安上前来点筹码，手势就和发牌员一样标准，点完筹码就立刻把手心向上一摊，这是让发牌员不能藏筹码的标准动作。

另一位保安上前拿出手机拍照，我们三人及桌上的护照、筹码都一起入镜。我不禁想到电视新闻的画面，警方查缉毒品走私的时候，也总是要拍一张走私犯与满桌毒品的照片。

一位女性赌场经理走到我们正前方，用很正经的态度和正式的官方语气大声宣布：“我代表新加坡滨海湾金沙赌场在此宣布，你们已被列为本赌场不受欢迎名单，未来不欢迎你们进入本赌场，如果再次闯入，将遵循法律规定处理。”

“你们赌场凭什么列我入黑名单？”大玩家很大声地对着赌场经理说。

“你们是优势玩家，你们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赌场经理说。

另一位保安叫我们在驱逐令上签名。

乔瑟夫有说过：不能签！我拿起那张驱逐令，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不签名，可以拿走一份吗？”我问。因为我真的好想要拿一张驱逐令，我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它吗！

“不行！”

我又瘫回椅子上，不签名就拿不到驱逐令，我该放弃吗？

其中一位保安叫我们轮流站到白墙前拍照，先看着墙角的监视摄影镜头，耳机中传来指令之后，他再拿起手机拍了正面与侧面照，跟个犯人一样。

“不好意思，这是程序。”保安说。

眼看不签名似乎就拿不到那张驱逐令了，但是我一定要那张驱逐令，因为这是证明我实现梦想最重要的证据，于是我伸手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英文名字。

杨丹看我签名了，也不再挣扎。

保安带着我们把身上的筹码拿去兑现，并亲自送我们到赌场大门口，微笑着挥手，亲切地跟我们说：“不好意思呀，永不再见。”

我回过头去，看着微笑挥手的保安，看着金沙赌场的入口，里面依然传出赌客“公！公！”的呐喊声，一时之间心里竟有点舍不得，一个月来每天来“上班”的地方，明天起就不用再来了，这辈子再也走不进去了！

图3 黑名单

全军覆没

“没想到我们全军覆没了！”我感慨地说。

“你跟大玩家是一起被抓到保安室的吗？”杨丹问我。

“我先被请进去了，大玩家之后进来，所以当你也走进来，我就傻了，原本我还希望你没被抓呢！”

“保安请你进去的时候，你有逃吗？”

我摇头。

“我刚刚在赌场里跑，让他们追耶！”杨丹说，“一开始我就发现有保安一直站在我身后，于是我就开始绕着场内的赌桌乱走，保安就跟在我后面满场绕。我越跑越快，保安也跟着跑起来。我跑到门口，被门口的保安挡下来，腹背受敌，我只好打电话报警！”

“你报警？然后呢？”我真没想到杨丹会有这一招。

“我说，我想离开赌场，但是赌场的保安不让我出去。警察叫我把电话拿给保安听。一会儿之后我接回电话，警察跟我说：‘请你配合他们。’”

“哈哈哈哈哈……”我笑到无法回话，“你这是向敌军讨救兵吗！太好笑了！”

“那你自己呢？你该不会束手就擒吧？”

“我想一想，还是很想要知道保安室里是什么样子，而且我之后是要把这些故事写在书里的，如果我逃了，之后书要怎么写？就写我逃跑了吗？想到这里我就决定毫不挣扎跟保安走。”我笑着说。

“哇，你还真是尽责的旅游作家，为了写书，被抓都不逃了。”杨丹也说笑。

金主阿涛一听到我们三个人都被列入黑名单，就跑到赌场旁的咖啡馆跟我们会合，带着现金来结账。

“来，谢谢你们帮我赚钱！”阿涛笑嘻嘻地说，“在这行总是要被列入黑名单才算真正入了行，安，恭喜你呀！”

“是呀，我终于混到小学毕业了，我们应该要庆祝才对！”我看着自己的驱逐令，还有阿涛发给我们的钞票，开心极了，我的荒唐愿望终于实现了！当初许下“35岁前要被列入赌场黑名单”的愿望时，我甚至自己都怀疑。没想到正如乔瑟夫所说，我竟然这么快就提前实现了愿望，而且，是凭我自己的真本事！以我这个高中数学不及格的资质来说，这真是神奇的自我突破！天马行空且被朋友耻笑的梦想，像是一对翅膀，带着我经历了两个月电影般的生活，简直像做了一场梦，不可思议！

“你还想不想再闯金沙赌场呀？”阿涛打趣地问我。

“再闯不就跟你一样被移送法办了吗？我才不要呢！到时候就不只是金沙赌场的黑名单了，直接就被列上新加坡这个国家的黑名单了。”

“你还没说你被警方关起来的48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杨丹问。

“就是新加坡政府免费请你吃六餐呀！”阿涛笑说。

“到底是什么情况啦？”

“那个呀……就是跟小偷关在一起呀！”阿涛嬉皮笑脸地讲起被拘留48小时里发生的事，“警察说只能留一件上衣，所以我就只穿一件衬衫，晚上睡在地板上有多冷你都不知道。有一个小偷跟我关在一间，教我好多事，他教我要记得把早上的报纸留下来，晚上当被子盖才不会冷，还告诉我如果真的被关到新加坡监狱里的情况……”

“天啊！我才不要呢！”我说。

“你要是被关进去，可能会跟妓女和小偷关在一起哦！”阿涛说。

“你别吓我，反正我被列入黑名单之后也不打算再闯赌场了。”

“我没吓你，我跟你说真的。”

“不知道大玩家出来了没？”我突然想起，刚刚大玩家还在保安室里跟保安对抗，坚持不拿出护照，也不签名。

“他刚刚传讯息跟我说他已经坐车回饭店了。”阿涛说。

“他没有签名也走得出来？他连护照都没有交出去耶！”杨丹问。

“你们走后没多久，他就出来了。其实你硬是不签名、不配合，赌场终究也会放人的啦！大玩家拿到了一张空白的驱逐令，一走出保安室就揉烂了丢进垃圾桶里了。”阿涛说。

我突然想起，应该给乔瑟夫打个电话，报告他这个好消息。

“乔瑟夫，我跟你说，今天被列进黑名单的人……”我故意卖个关子，“是我！”

“你？”乔瑟夫愣了一秒钟，“恭喜你梦想实现了！”

“是呀，我们正在庆祝呢！”

“你们？还有谁？”

“杨丹和我们的大玩家也被列进黑名单了，我们这个团队全军覆没了。”我笑着说。

“我都教过你了不是吗？我教过你要注意手机的角度，我也一再强调在赌场内不要打招呼。我和奥尔特能够在赌场生存20年，最重要的诀窍就是‘小心’。”乔瑟夫似乎替我觉得可惜，一直在电话中说我应该小心一点的。

“没关系吗，反正我本来的终极目标就是要被列入黑名单呀！”我说。

“本来我和奥尔特还讨论，等你们月底和阿涛的合作结束，就请你们来加入我们的团队算牌，现在你被列入黑名单了就没机会了。”

乔瑟夫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可惜了起来。

“如果你之后去拉斯维加斯，那或许还有机会再合作咯！”乔瑟夫说。

挂了电话，回来加入阿涛与杨丹的话题，他们正好也聊到去拉斯维加斯的计划，杨丹正在打听办假护照的事。

“为什么需要假护照？”我问。

“因为拉斯维加斯的赌场给英国护照的赌客比较好的红利回馈，如果有英国护照比较方便。而且阿涛在英国有认识的人可以弄到假护照，一本新台币1000元，不贵。”杨丹解释。

“那我也需要弄一本吗？”我问。

“米兰都说让我们一起去拉斯维加斯算牌了，你也弄一本假护照吧，这样方便一些。”杨丹说。

“不过假护照只能在赌场用，过海关的时候不要拿出来，否则肯定会被抓走的。”阿涛这么一说，我们都笑了。

“对了，凯哥当时不是说，还是会让你去拉斯维加斯，一起合作写旅游书吗？那你现在又跟米兰谈好合作了，凯哥那边你打算怎么说？”阿涛想起凯哥的事。

“我想过了，我要用软的方式拒绝他。”我说。

“软的方式？”

“我虽然不愿意拿他的赞助去拉斯维加斯，但是我不能直接拒绝他，若是让他没面子，他肯定会要我好看。所以我打算跟他说延期，改两三次时间，他应该就会主动取消了吧！”我说。

“嗯，看来这是唯一的方法了。不过以我对凯哥的了解……”阿涛没有把话说完。

“你的意思是……”我追问。

“没有什么。”阿涛闭口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不知道阿涛在暗示什么，但是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即便我已经用这么软的方式让凯哥主动取消未来的合作，但若在拉斯维加斯再次相见，相信他也不会轻易罢休。

“那你的护照被没收，什么时候开庭呀？什么时候你才能离开新加坡？”我问。

“月底开庭，看到时判罚款多少钱，缴了钱就可以离开了吧！”

“有这么简单的事？该不会要判刑关进监狱吧？”

“也有可能，但希望不要。”阿涛嘴巴上这样说，但是我看不出他有一点担心的神色，大概赌场混久了，胆子也大多了吧！

分道扬镳

我把驱逐令的照片上传到Facebook，马上引起朋友的热烈反响，大家差不多都听过被赌场列入黑名单这回事，但没有人真的看过驱逐令的样子。之前采访过我的新加坡媒体又纷纷来采访我被列入黑名单的新闻，一整天接了好几通约访的电话。

“我公司一位同事的姐姐是圣淘沙赌场
[1]

公关部门的职员，她说金沙赌场的公关部门一定恨死你了，因为报纸刊登你的新闻，就一定会请赌场表达意见，虽然赌场一定都不予置评，但是赌场上头的主管一定会要求公关部门把这种负面评论压下来，所以你一上报，他们就头痛。”陈曦这么跟我说。

“反正我不打算走职业玩家的路线，报纸登出我的照片也不怕。”我笑着说。

“职业算牌客就算被列入黑名单，也不敢像你这样把新闻闹这么大吧！”

“是呀，他们怕相貌曝光，搞到别家赌场也一起封杀，那多不划算。所以大部分的算牌客就是摸摸鼻子，另外找赌场算牌。但是我偏不！开赌场只让输的人进来玩，赢的人都列进黑名单，没这个道理！”我说。

“哎呀！赔钱生意没人做吗！”陈曦笑着说。

“安刚好可以趁这机会整一整赌场，想到赌场高层开会焦头烂额的样子，我就觉得好爽。”杨丹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抬起头来搭腔。

杨丹准备搭晚上的飞机离开新加坡，因为在新加坡不能算牌，对他来说也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而我有好几个访问，加上总觉得在新加坡还没玩够，所以打算再待一阵子。但是陈曦的妈妈从山东来新加坡探望她，房间当然就容不下我住了，所以我必须要搬出陈曦家了。而我的下一个沙发主就是蔡韵──那位采访过我的广播节目主持人。

“安，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搬到蔡韵那儿之后，还会在新加坡住多久？”陈曦问。

“现在好几个媒体约我做访问，所以我会多留几天，访问做完也要准备去拉斯维加斯了。”我说。

“你们去拉斯维加斯的事后来是怎么安排的？”陈曦问。

“对哦，我忘了跟你说，我们现在找到了一个可以赞助我们去拉斯维加斯的金主，所以我不用靠凯哥了。但是我现在正在想办法让他自己决定不带我去，因为我怕直接拒绝他，他会不高兴，之后肯定会整我。”

“那你要怎样做？”陈曦问。

“我已经跟他延了两次时间，他叫我三月底去拉斯维加斯会合，我改成四月初，又改成四月中，他都说好。我昨晚又写信去跟他改成四月底。”

“你看一下信箱，他说不定已经回信了。”杨丹提醒我，于是我马上跑到电脑前检查网络信箱。

“有耶！回信了！”我说。

安：

你一直改期，影响到我在拉斯维加斯的工作安排，并且我考虑之后，决定暂时不出拉斯维加斯的书了，因此也就不安排你去了，请原谅我的决定。

你诚挚的凯哥

我大声念出这封信，房间里的三人都欢呼起来。

“凯哥他不赞助我去拉斯维加斯了，我一直改期，他终于生气了！”我笑着。

“啊！真是谢天谢地！”陈曦眉开眼笑，“不然你拿他的赞助，去了拉斯维加斯恐怕才是麻烦的开始呢！”

“对呀！你真懂我！我就是担心这个，还好他不赞助我了，我就不用再跟他有牵扯了。”我说。

杨丹在旁边看着我们两个女生笑得这么开心，忍不住说：“如果凯哥知道他不赞助你，你竟然这么开心，应该气炸了吧！”

行李再多也有收完的时候，我跟杨丹已经把房间都整理好，行李箱放在门口，我们要离开陈曦的家了。

“安，你以后别忘了我们曾经一起睡过一个月哟！”陈曦很舍不得地说。

“放心，我不会忘。倒是你这么优秀，以后事业成功了也别忘了我哦。”

“还有，杨丹，你也加油！”陈曦说。

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向每天搭乘的公交车站。我和杨丹倒是一点也没有离别的气氛，反正不久之后又要在拉斯维加斯相见了。

“那飞拉斯维加斯机票的事情，等我回台湾之后再通过网络联系吧！”杨丹说完，他要搭的车就到了。他动作利落地把大行李箱扛上公交车，消失在车门后。

而我，搭上反方向的车，前往蔡韵家。

依照蔡韵给我的交通指示，我坐在公交车上，可是越走越觉得奇怪。因为这班公交车已经开过了新加坡西部的闹市区，开往冷清的郊区，而眼前已经要开进一间大学里面了。

Nanyang Technological University

南洋理工大学

校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两行大字，我原本以为她住在学校附近，没想到是住在学校里。看着蔡韵给我的地址纸条，我下了车，发现我站在了学校的女生宿舍前面，而蔡韵正在公车站牌前等我。

“你是住在学生宿舍里呀？”我惊讶地问。

“是呀！”蔡韵脸上堆满欢迎的笑容。

“那这样的话，我可以进去住吗？”我很怀疑大学女生宿舍可不可以接待朋友。

“你就上来吧！不用担心。”

这是我当沙发客经验中从没干过的事，竟然住到大学女生宿舍里来了！放好行李，蔡韵带着我参观女生宿舍。

她们的宿舍很漂亮，两人一间雅房，格局和设计风格有点像我在德国住过的青年旅馆。这里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门禁相当森严，每层楼的厕所和浴室都要刷房卡才能进入。

“你要去厕所就叫我一声，我替你刷卡。”蔡韵说。

房间约有十坪大小，桌子很大，但是床的尺寸是普通的单人床。

“你就跟我挤一挤吧！”蔡韵一边说，一边把床上的玩偶一只只丢到书桌上。

虽然我们两个女孩子都不胖，但是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也真是辛苦她了，我不禁觉得相当不好意思。

她就读的媒体传播专业和我所学的商业设计有些关系，我们讨论了电影和她的毕业作品，直到深夜才睡。

隔天早上起床，蔡韵已经去上课了。我一个人在女生宿舍的起居变得异常困难，没有房卡，连去厕所盥洗都不得其门而入，好不容易等到其他宿舍的同学进出厕所，我才跟在身后混进去。奇怪的是我这个毕业7年的人，在大学宿舍里出现，其他房间的人好像也没认出我是外来的人，到底是我看起来挺像大学生，还是因为宿舍时常有访客而见怪不怪，就不得而知了。

走出宿舍又是重重关卡，女生宿舍被高高的铁网包住，我怎么都找不到打开铁门的方法，又不敢出声问人。在门边晃了好久，才遇到其他同学出入，终于走了出去。

“门附近一两米的地方，会有一个不显眼的按钮，按了就可以开门，但是由于太不显眼，我是新生的时候，也花了几个月才搞清楚呢！”后来蔡韵这样跟我说。

[1]
新加坡另一个赌场。

神秘专访

今天跟记者约了见面访问，约在一个相当奇妙的地点──亚洲文明博物馆的大厅。记者和我并肩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问我被列入黑名单的经过。

“你有出老千或者作弊吗？”记者问。

“没有，我完全依照赌桌上的规则玩的。”

“那你被列入黑名单那天总共赢了多少钱呢？”

“没有赢钱，我那天没有下注。”我说。因为我坐在桌上用暗号叫大玩家下注，不是我下的注，我也确实没有从赌桌上赢到一毛钱。

“你都没有下注怎么会被列入黑名单呢？”

“这可能要去问赌场吧！”虽是这样回答，但我也知道赌场肯定不予置评。

记者最后拍了张我拿着金沙赌场驱逐令的照片，并说：“应该今天晚上就会登出来了。”

自从被列入黑名单，每个约访的内容都大同小异，问差不多的问题，然后给我拍张照，当然绝对少不了驱逐令的照片。

“台湾女作家赌场被列入黑名单，终生不得进入”之类的哄动标题，连着几天攻占新加坡新闻版面。每篇文章都在探讨为何女作家会被列入黑名单，连我自己都没有料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但在下午我接到一通有点奇怪的电话。

“你好，我是报社记者，想要跟你做个电话访问。”

“要约哪个时间？”接多了约访的电话，我已经很习惯地问对方约什么时间。

“不用约时间，就现在电话访问就可以了。”电话那头的记者说。

“哦？也可以。那你请问吧！”我有点惊讶，但也马上同意了。

“请问你知道赌场为什么列你进黑名单吗？”

“我不清楚赌场为何列我为黑名单，因为我当天根本没有下注。保安室里，赌场经理说我们是优势玩家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我说。

“那你懂优势玩家的意思吗？”记者问。

“我懂呀！”我用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因为我就是优势玩家，怎么可能不懂呢！

“你知道赌场所指的优势玩家就是算牌客。那你知道算牌是违法的吗？”这位记者的言辞很直接，一点都不客气。

“算牌没有违法！金沙赌场也知道没有法律写明不能算牌，所以他列我黑名单的理由只是‘赔钱生意不想做’而已，我并没有违反新加坡的法律。”我说的是事实。这位记者想要呛我之前，也应该多做点功课。

“被金沙赌场列入黑名单，你会不会觉得丢脸？”

“被列入黑名单我还觉得很光荣呢！因为赌场输不起，就列我进黑名单，那是赌场的问题。”我理直气壮地说，“敢开赌场就要敢让赌客赢钱，没道理只让输的人来玩，赢的人不准来！”

隔天，新加坡最大的英文报纸上刊登了全版报道，斗大的标题写着“诈赌与黑道背景是被列为赌场黑名单的主要原因”，下面一行小字“但是滨海湾金沙不愿对台湾女作家被列入黑名单一事发表评论”。

我恍然大悟！这篇报道一看就知道是金沙赌场公关部门的杰作，用这种标题来反击，企图制造我是诈赌的假象。报道中九成的文字都是赌场顾问对于黑名单的解释，只在最后一小段写上我个人澄清没有作弊及诈赌。

也罢！随便他们怎么写，反正我也不在意他们怎么说。

道别

待在新加坡的最后一天，乔瑟夫、奥尔特二人约我吃饭。自从离开澳门来到新加坡之后，与他们见面的时间就很少，每次在赌场里就算看见了也不能打招呼，挺想念跟他们聊天的时光。

“你们今天怎么有空？”在我印象中，这两位世界冠军总是把赚钱放第一位，不管到世界各地任何一个赌场，除了算牌，几乎完全不观光。

“因为没的算啦！”乔瑟夫说。

“赌场先是封了两天桌子，昨天再去，就看到龙7的桌子全换成自动洗牌机了。”奥尔特补充。

“真的假的？”我很惊讶，一个让算牌客赚钱的漏洞就这样消失了！

“还不是要怪你！”乔瑟夫瞅着我笑。

“关我什么事？我早就被列进黑名单了，好几天都没去了！”我说。

“就是你被列入黑名单之后，赌场才开始封桌子。然后你的新闻一直报，赌场就换成自动洗牌机了。现在金沙赌场里已经没有算牌客了，大家这几天都要撤了。”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

“那我岂不是断了大家财路？其他算牌团队的人恨死我了吧？”我愧疚地说。

“还好啦，这个漏洞本来就已经被赌场越补越小。之前赌场把桌数减少、最大下注额降低，凯哥就先撤了。当时就已经觉得这个漏洞不会存在太久了。”乔瑟夫说。

“你接下来的安排是什么？”奥尔特问。

“去拉斯维加斯算牌呀！米兰会赞助我。晚一点就要把机票钱转过去了。”我说。

“可是……我怎么听说，米兰要去欧洲度假两个月。米兰要和凯哥去欧洲玩，所以凯哥今天早上跟我们说不用赶着过去了！”乔瑟夫说。

这消息真是晴天霹雳！我马上拿起电话，想要跟杨丹问个清楚。

“我正要通知你，我刚刚才接到米兰的电话，所以机票钱不用汇了。”杨丹说。

“怎么会这样？”我哀号着。

“赌场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特别确定的事。不过这次是凯哥约米兰去度假的，所以我们这批人全都不用去了。”

“你觉得凯哥是故意的吗？”我问，杨丹没有回话。

拉斯维加斯之行看来是确定被取消了，我再挣扎也没有用了。

“对了，那假护照也不用做了吧！”我想到之前委托阿涛做假护照的事，这笔钱现在也可以不用花了吧！

“我刚刚也跟阿涛通过电话，他知道了！然后，你猜阿涛现在人在哪儿？”杨丹问。

“他不是昨天或今天才正式开庭吗？”我忙着采访的事，都忘了阿涛还被官司缠身。

“昨天开庭，罚款而已。阿涛缴了罚款，今天已经跑到越南去了！”杨丹兴奋地说，“阿涛倒是很聪明地马上安排了新的行程，一刻也不耽搁。”

结束与杨丹的电话，我难掩失望。

“这又没什么，拉斯维加斯什么时候想去都行，下次你来我再招待你呀！”乔瑟夫安慰我。

“那之后你们有什么安排？还有其他的算牌计划吗？”我问两人。心想着眼前虽然不能去拉斯维加斯，或许以后能够加入两位世界冠军的算牌行程。

“我们两个可能也去欧洲度假，顺便找一找欧洲有没有什么神秘的小赌场可以算牌吧！”乔瑟夫说。

看样子，这种花钱在欧洲闲晃，遇到赌场才算牌的行程，我是没办法参加了。我可没有那么多钱在欧洲漫无目的地闲逛。

“唉！还是觉得好可惜……”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今晚就多喝几杯，当作我们两人替你庆祝好啦！恭喜你三十五岁前被赌场列黑名单的梦想提前实现！”奥尔特举起酒杯，乔瑟夫也举起酒杯，三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其实，才开始

我心情沮丧地坐在回台湾的飞机上，跟来的时候一样，3000元的廉价机票，再有四个小时就可以让我回到久违的台湾。廉价航空的窄小座位，因为我低落的心情，好像更难坐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位戴粗框眼镜的年轻男生，让我想起杨丹。两个月前，我和杨丹一同飞往韩国；一个半月前，我们搭乘深夜的班机从韩国飞往澳门，真正开始算牌旅程，他还逼着我在飞机上练习算牌，那时的我充满期待。而现在，只剩我一个人飞回台湾，算牌旅程出乎预料地戛然而止，除了回台湾，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心中尽是失落。

其实我也不是非去拉斯维加斯不可。经过两个多月算牌的生活，我已体会到很多事。职业算牌客的生活，除了赌场，还是赌场，如此乏味的人生，实在不值得羡慕。而且算牌团队的人，总因利益关系而互相猜忌，我也体会过了。我最气的是，明明已经安排好的拉斯维加斯行程，却因为小人从中作梗而被迫取消，怎么想都不痛快！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一摸口袋，扑克牌和手机都好好地待在那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扑克牌也变成我随身的重要物品了。

想到今天早上，蔡韵送我搭上公交车，临上车前还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拥抱。一时间，蔡韵的脸、陈曦的脸、凯川的脸、阿涛的脸、乔瑟夫及奥尔特的脸，还有凯蒂的脸，都一一浮现在我眼前。其实我这两个多月也挺有收获的，经历过电影般的生活，交了这么多好朋友，这些不会因为算牌旅程结束而打折扣。我因为不能去拉斯维加斯而心情不好，似乎太想不开了！虽说心中一直有个声音在安慰自己，但让心情变好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飞机起飞之后我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个人。刚刚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已经不见踪影，现在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男子，顶着很潮的发型，两侧的头发理得很短，头顶上的头发却长到可以绑成一个小髻，还好他的五官长得很帅，帅哥理这种发型叫有型，不够帅的人理这种发型很容易失败。

“你好！”他发现我在看他，转过头跟我打招呼。

我微微点个头，把头转了回来。

“我想请问一下……”

“嗯？”

“请问你是新加坡报纸上的那个人吗？算牌的那个？”没想到竟有人认出我来了！

“你眼睛真利呀！”我笑了。

“我是个导演，北京人，之前拍过几部小制作的电影，一直在寻找不错的剧本。这次在新加坡的报纸上看到你的报道，觉得挺有趣的，就特别关注了一下。倒是没想到，会在飞机上遇到你。”他说。

“导演你好。”我客气地回应。

“这个……我其实对你的故事有点好奇，冒昧请教，你最初想要在赌场寻找什么故事呢？又怎么会被列进黑名单呢？”导演似乎真的对我的故事很感兴趣。

“我的故事……很长耶！要从哪里开始讲呢？”我思忖着，“导演，你看过一部好莱坞电影《决胜21点》吗？”

新加坡媒体采访时，我怕牵连还在赌场内算牌的伙伴们，从不承认我是在算牌，我总是说：“我不知道赌场为什么列我黑名单，我在赌桌上根本没有玩几把，我只是来赌场找一些新书的素材。”现在，我决定从电影说起，告诉导演我真实的故事。

导演听我说起这两个月的故事，眼睛都亮了！直说我的经历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很不可思议。

“那……我有个问题，你以后还会想要继续算牌吗？”导演问。

“应该……不会了吧！我本来就不好赌，只是想要体验一下特别的经历而已。”

“那你不算牌，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我本来就是写旅游书的呀！就继续写作咯！”我说。

“你有想过吗？这故事这么精彩，说不定可以拍成电影呢！”

“电影？哪有可能？”我笑着。

“怎么不可能？多少电影剧本都是小说改编的。”导演的眼神很坚定。我仔细想一想，确实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之后我们有机会合作呢！”这位导演留了他的名片给我。

看着手上的名片，我扬起了嘴角。

老天或许把通往拉斯维加斯的那扇门关上了，但是他也没忘了替我打开另一扇门。

—— 完 ——

后 记

为了不违背我在加入算牌团队之初答应算牌老师的要求——“现在还可以算的游戏不能写、某地不能透露、成员真实姓名保密”，也为了自己不要因为挡人财路而被追杀，本书中的部分内容做了巧妙的更改，包括算牌团队成员的名字、真正算牌的地点，以及我在新加坡金沙赌场被列入黑名单所算的游戏。

既要把我的亲身经历完整而忠实地传达出来，又不能够泄露算牌机密，着实让我费尽心思，于是想到改写为“龙7百家乐”。这个游戏确实存在，只不过大多赌场已经将手发牌盒换为自动洗牌机了，而还能够算牌的龙7到底还存在于哪个赌场，也是现在全球算牌客都想知道的。

我下了一番苦功，才将我所算的游戏进行改写，务求在下注金额和赢钱的概率上都能够与事实相近。当然，读者在看完本书之后，若去到新加坡金沙赌场，肯定找不到手发的龙7了。

我在新加坡金沙赌场被列入黑名单，掀起了新加坡与中国台湾两地媒体的讨论与报道，也掀起了一批网友的笔战：唐宏安算牌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我自己也看过，网络上有“赌场常客”与“发牌员”以赌场专家的角度写千字文，逐字逐句地批判我所言皆谎话。

在此我必须要做一个说明，这个故事里的“事”是真实发生的，“人”“地”“游戏”则经过改写，当然与事实不完全相符，但真人真事改编故事的精彩程度则毫不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