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扉页

2. 曾国藩家谱

3. 译文篇

1. 道光二十一年（1841）

1. 禀祖父（六月二十九日）

2. 禀父母（九月十五日）

2. 道光二十二年（1842）

1. 禀祖父母（八月初一日）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八日）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六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七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二月二十日）

3. 道光二十三年（1843）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十七日）

2. 禀父母（二月十九日）

3. 致温弟（六月初六日）

4. 道光二十四年（1844）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六日）

2. 致温弟沅弟（三月初十日）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二十九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九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一日）

6.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一日）

5. 道光二十五年（1845）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五日）

2. 禀父母（五月二十九日）

6. 道光二十六年（1846）

1. 禀父母（正月初三日）

2. 禀父母（九月十九日）

7. 道光二十七年（1847）

1. 致澄弟沅弟季弟（二月十二日）

2. 致澄弟沅弟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3. 致澄弟沅弟季弟（七月十八日）

8. 道光二十八年（1848）

1. 致澄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一日）

9. 道光二十九年（1849）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一日）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十六日）

10. 道光三十年（1850）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初九日）

11. 咸丰元年（1851）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十四日）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九日二更）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初五日）

12. 咸丰四年（1854）

1. 禀父亲（三月二十五日巳刻）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二十日午刻）

3. 致澄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一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一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三日）

6.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夜）

7.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七日）

13. 咸丰五年（1855）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二月二十九夜）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六日巳刻）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六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十四日）

14. 咸丰六年（1856）

1. 谕纪鸿（九月二十九夜）

2. 谕纪泽（十月初二日）

3. 致澄弟（十一月二十九日）

15. 咸丰七年（1857）

1.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2. 致沅弟（十月初四日）

3.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申刻）

4. 致沅弟（十月十六日）

5. 致沅弟（十月二十七夜）

6. 致沅弟（十二月初六日戌刻）

7. 致沅弟（十二月十四夜）

8.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一日）

16. 咸丰八年（1858）

1. 致沅弟（正月初四夜）

2. 致沅弟（三月初六日）

3. 致沅弟（四月初九日）

4.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5. 致沅弟（七月十四日）

6. 谕纪泽（七月二十一日）

7. 谕纪泽（八月初三日）

8. 谕纪泽（八月二十日）

9.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二日）

10.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日）

11. 谕纪泽（十二月三十日）

17. 咸丰九年（1859）

1. 谕纪泽（十月十四日）

18. 咸丰十年（1860）

1. 致澄弟（闰三月二十九日）

2. 致沅弟（四月二十二日申刻）

3.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午刻）

4. 致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5. 致沅弟季弟（六月二十八日）

6. 致澄弟（七月初四日）

7.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8. 致沅弟季弟（七月十二日）

9. 致沅弟（七月十五日）

10. 致沅弟（九月初十日）

11. 致沅弟（九月二十三日）

12. 致澄弟（九月二十四日）

13. 致澄弟（十月二十四日）

14. 致沅弟（十二月初七日）

15. 致澄弟（十二月二十四日）

19. 咸丰十一年（1861）

1. 致澄弟（正月初四日）

2. 致澄弟（二月初四日）

3. 致澄弟沅弟季弟（三月初四日辰正）

4. 谕纪泽纪鸿（三月十三日）

5.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巳初）

6. 致沅弟（四月初八日）

7. 致沅弟（五月初六日辰刻）

8. 致沅弟季弟（六月十二日巳刻）

9. 致澄弟（六月十四日）

10. 致沅弟（七月十七日辰刻）

11. 谕纪泽（七月二十四日）

12. 致沅弟（九月二十六日辰刻）

20. 同治元年（1862）

1. 致沅弟（三月初八日）

2. 谕纪泽（三月十四日）

3. 致季弟（四月初三日）

4. 致沅弟（四月十一日）

5. 致沅弟（四月十二日）

6. 致沅弟季弟（五月十五日）

7. 谕纪泽（五月二十四日）

8. 致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八日）

9.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

10. 致沅弟（六月二十日）

11.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一日）

12. 致沅弟季弟（七月二十日）

13. 致澄弟（九月初四日）

14. 致沅弟（九月二十四日）

15. 致沅弟（十月初三日）

16.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17.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

18. 致沅弟（十月十七日）

19. 致沅弟（十月二十日）

21. 同治二年（1863）

1. 致沅弟（正月初七日）

2. 致沅弟（正月十八日）

3. 致沅弟（正月二十日）

4. 致沅弟（四月二十七日）

5.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6. 致沅弟（七月十一日）

7. 致沅弟（七月二十一日）

8. 致沅弟（九月十一日）

9. 致沅弟（九月十七日）

10.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11. 致沅弟（十一月十二日）

12. 致澄弟（十一月十四日）

22. 同治三年（1864）

1.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2. 致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3.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

4. 致沅弟（四月十三日）

5. 致澄弟（四月二十四日）

6. 致沅弟（五月十五日）

7.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8. 致沅弟（五月二十五日）

9. 致澄弟（六月初四日）

10. 致沅弟（六月十一日）

11. 致沅弟（八月初五日）

12. 致澄弟（十月十四日）

23. 同治四年（1865）

1. 谕纪泽（九月初一日）

2. 致澄弟沅弟（十二月十五日）

24. 同治五年（1866）

1. 致澄弟沅弟（正月十五日）

2. 谕纪鸿（正月十八日）

3. 谕纪泽纪鸿（二月二十五日）

4. 致澄弟沅弟（三月十六日）

5. 致澄弟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6. 致沅弟（五月十一日）

7. 致澄弟（六月初五日）

8. 致沅弟（九月十二日）

9. 致沅弟（十一月初七日）

10. 谕纪泽（十一月二十六日）

11. 致沅弟（十二月十八夜）

12.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二日）

13. 谕纪泽（十二月二十三日）

25. 同治六年（1867）

1. 致沅弟（正月初二日）

2. 致沅弟（正月二十二日）

3. 致沅弟（二月初三日）

4. 致澄弟（二月初五日）

5. 致澄弟（三月初七日）

6. 致沅弟（三月十二日）

7. 谕纪泽（三月二十八日）

8. 致澄弟（六月初六日）

26. 同治八年（1869）

1. 谕纪泽（二月十八日）

27. 同治九年（1870）

1. 谕纪泽（六月二十四日未刻）

2. 谕纪泽（七月十七日）

3. 谕纪泽（七月二十八日）

28. 同治十年（1871）

1. 致澄弟沅弟（十月二十三日）

4. 原文篇

1. 道光二十一年（1841）

1. 禀祖父（六月二十九日）

2. 禀父母（九月十五日）

2. 道光二十二年（1842）

1. 禀祖父母（八月初一日）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八日）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六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七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二月二十日）

3. 道光二十三年（1843）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十七日）

2. 禀父母（二月十九日）

3. 致温弟（六月初六日）

4. 道光二十四年（1844）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六日）

2. 致温弟沅弟（三月初十日）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二十九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九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一日）

6.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一日）

5. 道光二十五年（1845）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五日）

2. 禀父母（五月二十九日）

6. 道光二十六年（1846）

1. 禀父母（正月初三日）

2. 禀父母（九月十九日）

7. 道光二十七年（1847）

1. 致澄弟沅弟季弟（二月十二日）

2. 致澄弟沅弟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3. 致澄弟沅弟季弟（七月十八日）

8. 道光二十八年（1848）

1. 致澄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一日）

9. 道光二十九年（1849）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一日）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十六日）

10. 道光三十年（1850）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初九日）

11. 咸丰元年（1851）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十四日）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九日二更）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初五日）

12. 咸丰四年（1854）

1. 禀父亲（三月二十五日巳刻）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二十日午刻）

3. 致澄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一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一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三日）

6.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夜）

7.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七日）

13. 咸丰五年（1855）

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二月二十九夜）

2.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六日巳刻）

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六日）

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十四日）

14. 咸丰六年（1856）

1. 谕纪鸿（九月二十九夜）

2. 谕纪泽（十月初二日）

3. 致澄弟（十一月二十九日）

15. 咸丰七年（1857）

1.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2. 致沅弟（十月初四日）

3.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申刻）

4. 致沅弟（十月十六日）

5. 致沅弟（十月二十七夜）

6. 致沅弟（十二月初六日戌刻）

7. 致沅弟（十二月十四夜）

8.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一日）

16. 咸丰八年（1858）

1. 致沅弟（正月初四夜）

2. 致沅弟（三月初六日）

3. 致沅弟（四月初九日）

4.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5. 致沅弟（七月十四日）

6. 谕纪泽（七月二十一日）

7. 谕纪泽（八月初三日）

8. 谕纪泽（八月二十日）

9.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二日）

10.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日）

11. 谕纪泽（十二月三十日）

17. 咸丰九年（1859）

1. 谕纪泽（十月十四日）

18. 咸丰十年（1860）

1. 致澄弟（闰三月二十九日）

2. 致沅弟（四月二十二日申刻）

3.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午刻）

4. 致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5. 致沅弟季弟（六月二十八日）

6. 致澄弟（七月初四日）

7.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8. 致沅弟季弟（七月十二日）

9. 致沅弟（七月十五日）

10. 致沅弟（九月初十日）

11. 致沅弟（九月二十三日）

12. 致澄弟（九月二十四日）

13. 致澄弟（十月二十四日）

14. 致沅弟（十二月初七日）

15. 致澄弟（十二月二十四日）

19. 咸丰十一年（1861）

1. 致澄弟（正月初四日）

2. 致澄弟（二月初四日）

3. 致澄弟沅弟季弟（三月初四日辰正）

4. 谕纪泽纪鸿（三月十三日）

5.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巳初）

6. 致沅弟（四月初八日）

7. 致沅弟（五月初六日辰刻）

8. 致沅弟季弟（六月十二日巳刻）

9. 致澄弟（六月十四日）

10. 致沅弟（七月十七日辰刻）

11. 谕纪泽（七月二十四日）

12. 致沅弟（九月二十六日辰刻）

20. 同治元年（1862）

1. 致沅弟（三月初八日）

2. 谕纪泽（三月十四日）

3. 致季弟（四月初三日）

4. 致沅弟（四月十一日）

5. 致沅弟（四月十二日）

6. 致沅弟季弟（五月十五日）

7. 谕纪泽（五月二十四日）

8. 致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八日）

9.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

10. 致沅弟（六月二十日）

11.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一日）

12. 致沅弟季弟（七月二十日）

13. 致澄弟（九月初四日）

14. 致沅弟（九月二十四日）

15. 致沅弟（十月初三日）

16.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17.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

18. 致沅弟（十月十七日）

19. 致沅弟（十月二十日）

21. 同治二年（1863）

1. 致沅弟（正月初七日）

2. 致沅弟（正月十八日）

3. 致沅弟（正月二十日）

4. 致沅弟（四月二十七日）

5.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6. 致沅弟（七月十一日）

7. 致沅弟（七月二十一日）

8. 致沅弟（九月十一日）

9. 致沅弟（九月十七日）

10.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11. 致沅弟（十一月十二日）

12. 致澄弟（十一月十四日）

22. 同治三年（1864）

1.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2. 致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3.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

4. 致沅弟（四月十三日）

5. 致澄弟（四月二十四日）

6. 致沅弟（五月十五日）

7.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8. 致沅弟（五月二十五日）

9. 致澄弟（六月初四日）

10. 致沅弟（六月十一日）

11. 致沅弟（八月初五日）

12. 致澄弟（十月十四日）

23. 同治四年（1865）

1. 谕纪泽（九月初一日）

2. 致澄弟沅弟（十二月十五日）

24. 同治五年（1866）

1. 致澄弟沅弟（正月十五日）

2. 谕纪鸿（正月十八日）

3. 谕纪泽纪鸿（二月二十五日）

4. 致澄弟沅弟（三月十六日）

5. 致澄弟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6. 致沅弟（五月十一日）

7. 致澄弟（六月初五日）

8. 致沅弟（九月十二日）

9. 致沅弟（十一月初七日）

10. 谕纪泽（十一月二十六日）

11. 致沅弟（十二月十八夜）

12.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二日）

13. 谕纪泽（十二月二十三日）

25. 同治六年（1867）

1. 致沅弟（正月初二日）

2. 致沅弟（正月二十二日）

3. 致沅弟（二月初三日）

4. 致澄弟（二月初五日）

5. 致澄弟（三月初七日）

6. 致沅弟（三月十二日）

7. 谕纪泽（三月二十八日）

8. 致澄弟（六月初六日）

26. 同治八年（1869）

1. 谕纪泽（二月十八日）

27. 同治九年（1870）

1. 谕纪泽（六月二十四日未刻）

2. 谕纪泽（七月十七日）

3. 谕纪泽（七月二十八日）

28. 同治十年（1871）

1. 致澄弟沅弟（十月二十三日）

5. 曾国藩年表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曾国藩家书 / ( 清) 曾国藩著 ; 张雪健译. -- 西安:三秦出版社, 2018.2

ISBN 978-7-5518-1750-9

Ⅰ . ①曾… Ⅱ . ①曾… ②张… Ⅲ . ①曾国藩（1811-1872）－书信集②《曾国藩家书》－译文 Ⅳ .① K827=5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 数据核字(2018) 第025595号

曾国藩家书

(清)曾国藩 著 张雪健 译

出版发行 陕西新华出版传媒集团 三秦出版社

社址 西安市北大街147号

电话 （029）87205121

邮政编码 710003

印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开本 710mm×960mm 1/16

印张 26.5

插页 2

字数 368千字

版次 2018年2月第1版 2018年2月第1次印刷

印数 1-10,000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18-1750-9

定价 68.00元

网址 http://www.sqcbs.cn

曾文正者，岂惟近代，盖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岂惟我国，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然而文正固非有超群绝伦之天才，在并时诸贤杰中称最钝拙；其所遭值事会，亦终身在拂逆之中。然乃立德、立功、立言，三并不朽，所成就震古铄今而莫与京者，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铢积寸累，受之以虚，将之以勤，植之以刚，贞之以恒，帅之以诚，勇猛精进，坚苦卓绝。如斯而已，如斯而已！

——梁启超

译文篇

道光二十一年（1841）

禀祖父（六月二十九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初七日寄出了第九封家信，二十九日早上收到丹阁十叔的信，是正月二十八日发出的。才知道祖父大人二月间身体欠佳，三月已经痊愈，至今健康如常。家中老幼都平安顺利，不胜欣喜庆幸。

四弟在五月初九从彭山屺那里寄出的信和东西，至今还没有收到，大概七月可以收到。

丹阁叔信中说，去年楚善叔的田产卖给我们家承管，其中曲折很多。从添梓坪那里借钱三百四十千，其实只借得三百千，另外的四十千是丹阁叔兄弟代出的。丹阁叔因为我们家的情况艰难困窘，勉强替楚善叔解危，将来恐怕受累不少。所以他代出的四十千钱，从去年冬天到现在，都不敢向我家明言。不仅不敢向祖父您说明，就是在父亲、叔父的面前，他也不敢直说。如果事前说出，那这件事就必定办不成；一旦不成就会把楚善叔逼得走投无路，二伯祖母的侍奉养老也会出现差池，而我们这一房亲戚就会日见衰败，再也没有安稳日子了。如果事后说出，又恐怕我们家认为既受了拖累，又受了欺骗，祖父大人必定要发怒，他更无言以对、无地自容。所以他把这件事写信告知了孙儿，托孙儿原谅他的不得已，转而禀告祖父大人。现在家中艰难，他所代出的四十千钱，想必没有钱可以付给他。八月份心斋兄回南方，孙儿打算在京城借几十两银子，托他带回家中。这笔钱大约要腊月底才到，因为心斋兄准备绕道江南回去。

孙儿现在在京城的生活日渐窘迫。然而当京官的，大多都是东借西凑，从来没有宽裕的时候，不过也从没有受冻挨饿的时候，家里不用太担心。孙儿现在管理长郡会馆的事务，朝廷的经费也剩余不多。孙儿最近身体如常，九弟也好，甲三自五月二十三日起生病，现在虽然痊愈，但十分之中，还有一二分没有完全恢复。现在每天吃炒米粥两餐，泡冻米吃两次，奶水已经没有了，他还要吃。据医生说这种奶水最不养人，但因为他夜里哭得厉害，还不能急于断奶。从前发热、烦躁，晚上睡不安稳，消化不良和其他种种病症，现在都已经好了，每天嬉笑打闹，又好吃。现在还在服用补脾的药，大概再服四五帖药，身体完全复原，就可以不吃药了。孙媳妇也感冒了三天，郑小珊说吃了凉药后，还要吃点安胎药。眼下也已健康如常。

甲三生病的时候，孙媳妇曾经在五月二十五日，跪着许愿如果甲三病好了，要装修家中观世音菩萨金身，恳请家里今年能还愿。又说西冲有寿佛神像，祖母为了甲三的病，也曾经叩头许愿装修，也请家里今年酬谢还愿。

梅霖生的身后事，办理得颇为顺利，他儿子准备七月扶柩回南方。同乡中在京做官的各位都如常。家中如果再有信来，希望将王率五家的情况写清楚。

肃此谨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禀父母（九月十五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十四日收到三封家信，里面有父亲的一封、叔父的一封、丹阁叔的一封。十八日我发出了第十二封家信，不知已经收到了没有？

我们在京城，身体平安，甲三母子俩也如常。只是九弟迫切想回南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从九月初就说想回去，儿一开始听到的时候很惊讶，再三问他，始终不肯说明原因。不知儿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得罪了弟弟，使他不愿意和我住在一起。儿劝他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一定不要藏在心里，产生猜疑。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弟弟应该严肃地指出来，婉言相劝，让我改正错误、弥补过失。再三劝他，弟弟始终一言不发。如果儿没有做错什么，弟弟只是想回去照顾父母，也应该写信先告诉父亲。等收到回信，家里让他南归，然后再选择旅伴收拾行囊，也不算晚。儿因为弟弟回去的想法已定，千方百计留他，劝他多住四十天。不过弟弟还是不愿意，想和彭山屺一起回去。彭山屺会试失利，打算九月底回南方，现在还缺路费，在等他家寄银子到京城来。儿现在手头也缺钱，九弟要是回去，路费相当难办。

英夷在浙江骚扰得一天比一天厉害。河南发了水灾，河南到湖南一路上饥民特别多，赶路的人都很有戒心。胡咏芝前辈扶柩南归，行李和家眷很多，雇了一艘大船，带了颇多财物。听说昨天已经被抢劫了，情形很惨。九弟年少无知，又没有很多人做伴，又没有健硕的仆人，又没有充裕的路费，又正值路上不太安定的时候，这些因素加起来，就是儿之所以非常不放心的原因，绝对不会让弟弟回去。就是家里面听说这个消息，也会万万放心不下。儿现在苦留九弟在这里。弟弟如果听从了，就继续像以前一样读书，半个月之内我会再报告新的情况；弟弟如果执拗不听劝，那我就要跟他讲明道理，一定不会让他单独行动。

自从闰三月以来，弟弟一次也没有和我顶过嘴，我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重话，兄弟之间极为和谐安乐。现在他忽然要回去，儿真是寝食难安，辗转反侧，想不出来到底是为什么，儿怎么也不能逃脱这个责任。父亲寄信来京城，先是批评我教书不尽职、对待兄弟不友爱的罪状，后来又责怪弟弟年少无知，弟弟应当可以翻然醒悟。我对他的管教不够，关爱不深，非常惭愧羞耻。希望父母亲批评惩罚我，让我悔过自新，绝不敢怙过饰非，使兄弟之间还留有误会和矛盾。儿现在把情况禀告家里，希望不要让外人知道，怀疑我们兄弟不和。因为九弟不过是固执任性而已，其实并没有一点埋怨我的意思。

男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1842）

禀祖父母（八月初一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七月初五日发出第九封信，里面说六月二十四日之后，孙儿和岱云想要送家眷回南方去，到了七月初一日，去请了神占了卜，最终决定不送了。

初五日发出信件后，到初八那天九弟还想着南归，他的心意仍然坚定，不能挽回。和孙儿我商量，我就不再劝阻他了。九弟自从去年四月父亲回去的时候，就想要回去。到了九月间，则归心似箭。孙儿我苦苦细问，他终究不说明是什么原因。年少无知，大抵都喜新厌旧。没有到京城就想着京城，到了京城则会想着家里，这是在所难免的。此外，家中的仆人、婢女，有的对孙儿我恭敬，对弟弟则有所怠慢，也是在所难免。孙儿我在去年决不允许他回去，严厉批评、婉言劝说，千言万语，弟弟也深以为然。等了差不多两个月，才决定不回去。今年正月，病中又想要回去，孙儿就不敢再留他了。三月复原之后，弟弟又自己说不回去。四、五、六月，读书习字，一切如常。到了六月底，因为我有送家眷回去的说法，所以弟弟又生了回家的念头。孙儿我看他的想法，是因为远离父母膝下，想要回家尽孝。而且英夷骚扰，外面谣言可畏。虽然明知他们是弱小的螳螂，不足以阻挡车辙，可九弟既然不在外面做官，就应该在家中侍奉长辈，和有职位的人不一样，听到警报就请假回家，使别人笑话他们没有胆略、责骂他们没有大义。而且既然已经动了回家的心思，要是强行留他在我这里，心就会像挂着的旗子一样飘摇，不能够好好读书，白白荒废了时日。想到这几层原因，孙儿我就决定打发他回家，不再劝阻。恰好郑莘田先生（名世任，长沙人，癸酉年拔贡，做了小京官，由御史升到给事中，现在外放为贵州西兵备道）将要去贵州上任，绕道走湖南省城，定于十六日起程。孙儿我就把九弟托付给他，结伴同行。这是初八、初九日起议的，十四日才最终决定。孙儿会在几天之内，把一切货物采办齐全，十五日雇车。

郑家有大车七辆（他已经在十三日雇好），九弟雇了轿车一辆，价钱是二十七千文（按照时价，轿车本来只要二十三千，孙儿我看见车店内有非常好的一辆官车，牲口也非常好，那辆车比一般的车大二寸，深一尺，人坐在车上最舒服，所以情愿多出四千大钱，担心九弟在路上受热生病）。雇的佣人名叫向泽，这个人是新来的，还不知道是好是坏。看他的样子，像是有良心的。（昨天是九弟离开京城的第七天，在任丘县寄信来京城，说向泽伺候得很好。）十六日未刻出城，孙儿我送到城外二十里的地方。看见路上积水特别多，孙儿非常不放心，担心路上有翻车、陷车等情况，深感懊悔。二十三日收到弟弟在途中寄出的信，才稍稍放心。这里把九弟的原信附在后面呈上。孙儿交给九弟路费纹银三十二两整（头一天交给车行脚夫的大钱十三千五百文以及订车钱六千文这两项除外），买的货物和送人的东西另外开出一个单子（九弟带回）。此外有一封银子十两，敬奉给长辈六位老人，一点买肉的钱罢了（孙儿我对九弟说，万一少了路费，就先用这个银子也可以，如果到家了，一定不能因为其他事情借用这项钱，想来路费也肯定不会少）。向泽订下的工钱是大钱二千文，已经在京城交代清楚。郑家和九弟在长沙分手，孙儿我嘱咐他在省城换小船到县里，向泽就在县城给他结账。向泽想要送到家中，如果到了家里，留他住几天再打发走，请祖父看情况斟酌安排。

九弟自从来到京城后，去年上半年特别用功。六月因为甲三生病，耽搁了半个多月。九月弟弟想要回去，不肯读书，耽搁了两个月。今年春天弟弟生病，耽搁了两个月。其余的时间，有时候用功有时候停下，虽然有很多间断，也有长进。总计这一年半之中，只有书法进步最大。除此之外，看了《纲鉴易知录》三十六本，读了《礼记》四本，读了《周礼》一本，读了《斯文精萃》两本半（因为《周礼》读不熟，所以换读《精萃》），写作文章六十多篇，读诗文三十多篇。父亲离开京城之后，我没有按时批改九弟的文章，没有讲书，没有按时点评诗文。这是我的过错，没法逃避责任。读文、作文完全不用心，凡事没有恒心，屡次责备也不改正，这是九弟的过错。我喜欢和弟弟谈纲常伦理、讲品格德行，让他增长见识、树立远大志向，目前已经颇懂得治学的步骤，将来会有路可循。这是孙儿我可以对得起祖父的地方。九弟对待兄长非常尊敬，对待侄儿辈非常慈爱，循规蹈矩，一切越界过分的事丝毫不敢接近，举止大方，性情真挚醇厚。这是弟弟的优点。弟弟最大的缺点，在于不知道艰苦。年纪本来就轻，又没有尝过辛苦的滋味，也难怪他不清楚；再过几年，应该就知道了。

九弟大概九月中可以到家。孙儿我担心家中感到惊异，怀疑我们兄弟有矛盾，以致生出忧虑，所以把我们在京和离京的情形，大概说了一下。至于其他琐碎具体的事情，九弟到家中再详细讲述，让堂上大人知道我们兄弟之间绝对没有一点嫌隙。

孙儿我身体如常，只是经常耳鸣，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孙媳妇和曾孙兄妹二人都安好。原来的丫环因为她年龄已经很大，人又太蠢了，已经通过媒婆那里换了一个（京城有官家媒婆，凡是买小妾、买奴婢，都是由她来经手），彼此不找一分钱。这个婢女名叫双喜，天津人，十三岁。样貌比春梅更丑陋，但是稍微聪明一些。家中的男仆都一如平常。

同县的谢果堂先生为他的儿子捐官为盐大使，王道嶐（王恒信的侄儿）捐府经历，黄鉴的儿子捐典史，此外就没有别人了。

孙儿我在京城，一切都会谨慎小心，希望堂上大人放心。

孙谨禀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八日）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的行程，算起来这个时候可以到家。自从在任丘发出书信之后，至今没有收到第二封信，心中非常挂念。不知道路上是不是很艰辛？四弟、六弟的院试，算起来现在也该有消息了，但是信差久不见来，实在是深为期盼。

我的身体和九弟在京城的时候一样，总是以耳鸣为苦。问了吴竹如，说只有静养这一种办法，不是药物所能治愈的。但应酬日益繁多，我又性情浮躁，哪里能静下来休养？打算搬进内城住，可以省下一半无谓的往返路程，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我时常自我忏悔，始终没有能够自我洗涤、自我更新。

九弟归去之后，我定下刚日读经、柔日读史的计划。读经书，经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在已经用红笔圈点过八本；虽然全都记不住，但是和去年读《前汉书》相比，领会得更深入。九月十一日起，在一起习课的人商定每课写一篇文章和一首诗，就在今天申时用白折写好。我的文章、诗作很是被同课人所赞赏。但是我在八股文方面没真才实学，虽然感激诸君的殷切赞赏，其实心中愧疚得越来越深。等到下次信差来了，可以捎几篇课文回家。我平日在家，懒于为在职官考核做准备，就借此来磨砺下笔头，也许不至于临场时太窘迫。

吴竹如近日和我来往很密切，来了就会谈论一整天，所说的都是关于身心国家的大道理。他说有一个叫作窦兰泉的人（名垿，云南人），见解极为精妙平实。窦也认识我，现在还没有相互拜访。竹如一定要我搬进城住，城内的镜海先生可以做老师，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做朋友。有师友匡助，即使是懦夫也会立志。子思、朱子说，做学问就像熬肉，先要用猛火煮，然后用慢火温。我生平功夫完全没有用猛火煮过，虽然略有见识，也都是从领悟中得来的。偶尔用功，也不过是悠然地玩味探索而已。就像没有沸腾的汤，突然用文火来温，就会越煮越不熟了。因此急着想要搬进城内，屏除一切杂务，从事于克己之学。镜海、艮峰两位先生也劝我快点搬家。但是城外的朋友，我也有几位想要经常见到的，比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

蕙西曾经说：“‘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们两人颇有此种风味。”因此每次见面，就会长谈不舍。子序的为人，我至今不能够定论。然而他见识最为广大、精深，曾经教我说：“用功就像挖井，与其挖好多水井却都不出水，哪里比得上守住一口井，力求挖出水来、用之不竭呢？”这话正说到我的病根上。我就是那种挖井很多却不出水的人吧。

何子贞和我谈书法，见解极为合拍，他说我“真知大源，万万不可自暴自弃”。我曾经说，天下的万事万理都是出于乾、坤二卦。就拿书法来说：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即礼之意也。偶尔和子贞谈到这些，子贞深以为然，说他生平所追寻的，全在于此。陈岱云和我处处痛痒相关，这也是九弟知道的。

写到这里，收到了家信。知道四弟、六弟没有能够入学，心中怅然若失。科举功名的有无和迟早，总由前世注定，丝毫不能勉强。我们这些人读书，只为了两件事：一是修进德行，讲求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办法，以求不愧此生；一是修行学业，练习记诵词章的方法，以求能自强独立。修进德行之事是难以说完的，至于修行学业来自强独立，我想说一下看法：

要想守卫身心最主要的莫过于谋生了。农民、工人、商人，是靠劳力来谋生的，士人是靠劳心来谋生的。所以，或是在朝廷做官，或是在乡里教授学业，或是去做别人门下的食客，或是做幕僚，都要努力精进其所专注的事业，足以得到衣食而没有愧疚。科举功名，是做官的阶梯，也要精益求精，将来不至于尸位素餐，得到科举功名也不会愧疚。功名得到与否，穷苦还是通达，都由天做主，给予还是夺去，由别人做主；学业精不精，则由我做主。但是我没有见过学业真的高明，却始终得不到衣食的。农民如果真的辛勤耕作，即使有饥馑，也一定有丰收之年；商人如果真的囤积了货物，即使有积压停滞，也一定会有通畅的时候；士人如果真的能够精于学业，何以见得他最后不能得到科举功名呢？即便最终得不到科举功名，难道又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求得衣食吗？因此只要担心自己学业不够精通。

追求学业之精，别无他法，只有专注而已。谚语说“艺多不养身”，说的就是不专注。我挖的井很多却没有泉水可以饮用，就是不够关注的过错。诸位弟弟总要努力在学业上保持专注。比如九弟志在书法，也不用完全荒废其他学业。只是每天写字的时候，一定不可以不提起精神来，随时随事，都可以有所领悟。四弟、六弟，我不知道你们心中有什么特别的嗜好没有？如果志在读经书，就要专守一经；如果志在作八股文，就要专心去看一家的文稿；如果志在作古文，就要专心看一家的文集。作各体诗也是这样，作试帖诗也是这样，万万不可以兼营并驱，如要兼顾就必定一事无成。这是我深切的嘱托，千万要记住。此后写信寄来，诸弟凡在学业上有所专攻的，务必要写清楚，而且要详细解释，说得到位，长篇累牍。这样使我读到手书，就可以知晓你们的志向和看法。但凡专注一门学业的人，一定会有心得，也一定会有疑问。诸位弟弟有心得，可以告诉我一起欣赏；有了疑义，可以问我，一起分析讨论。而且书信如果足够详尽，那么四千里之外的兄弟就好像是在一个房间里谈话，又有什么快乐可以比得上呢？

我一生在伦理方面，唯独对于兄弟这一伦最感惭愧。因为父亲把他所知道的全部教给我，但是我却不能把我所知道的全部教给诸位弟弟，这是很大的不孝。九弟在京城一年多，进步不大，每每想到，我都会无地自容。今后我给诸弟写信，一直会用这种格子信纸，你们应该留存下来，每年装订成册。其中有益处的，万不可忽略了随便翻过。诸位弟弟写信寄给我，也要用一样的格子信纸，以方便装订。

谢果堂先生出京后，寄来了一封信和两首诗。先生年纪已经有六十多了，名望很重，和我见面，立马就倾心于彼此，分别之后又念念不忘，可以想见老辈爱才的诚笃。这里把谢先生的诗和我送他的诗附在后面给你们看，在乡间传颂，让大家都知道这位前辈是真正的君子。

我有一条大铜尺，多次寻找也找不到，九弟已经带回去了吗？每年寄回去的黄芽白菜籽，家中种得还好吗？在省城时已经买漆了没有？漆匠最后任用的是何人？来信时希望一并详细告诉我。

兄国藩手具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六日）

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二十一日接到九弟在长沙寄来的信，里面有路上的日记六页，还有一包药。二十二日收到九月初二那天的家信，很高兴。

自从九弟离开京城之后，我没有一天不忧虑的，真怕路上变故多端，难以预测。等到读了寄来的信，果然不出我所料。千辛万苦，才到了家。幸运啊幸运！同行的伙伴郑莘田不能依靠，我早就知道了。郁滋堂这么好，我实在是不胜感激。在长沙的时候，没有提到彭山屺，这是为什么？又给祖母买了皮袄，极好极好，可以弥补我的过失了。

看四弟寄来的信，很是详细，发奋自强的志愿洋溢在字里行间。不过一定要找个学馆出去学习，这是什么意思呢？不过是说家塾离家太近了，容易耽搁学习，不如到外面去比较清净罢了。不过出去拜师，就不会有太大的耽误；要是出去教书，耽搁得就要比家塾更厉害了。况且，如果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可以读书，即便是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也可以读书，背柴或放猪的时候，都可以读书；如果要是不能发奋自立，那么家塾不适合读书，即便是清净之乡、神仙之境，也还是不能读书。何必要选择地方呢？何必要选择时间呢？只要自问自己立志得真不真就够了！

六弟埋怨自己命不好，我也深表同情。不过小小的考试不理想就发起牢骚，我偷偷地笑话他志向太小，忧虑的事情不够宏大。君子立志，应该有泛爱一切的器量，有内圣外王的大业，之后才不愧对父母的生养，不愧为天地间的一个完人。所以他们担忧的事，是自己不如舜、不如周公，是自己德不修学不讲。所以，民众顽固不化，会忧虑；蛮夷扰乱华夏，会忧虑；小人窃居高位、贤才不被重用，会忧虑；普通百姓得不到自己的关爱，会忧虑。这就是所谓的悲天命而悯人穷。这是君子的忧虑。至于个人的得失，一家的温饱，世俗的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根本没有时间担忧这些。六弟因为小小的考试不顺，就自称命运不好，我偷偷笑话他所忧虑的事情太小了。

人不读书就算了，如果自称读书人，就一定要学习《大学》。《大学》的纲领有三项：明德、新民、止至善，都是我们分内的事。要是读书不能体会运用到自己的身上去，说这三项和我自己没有关系，那读书有什么用？就算能文能诗，自诩博雅，也只能算是识字的牧猪奴罢了！哪能说是明理有用的人呢？朝廷用八股文取士，也是因为士人能代圣贤立言，一定能明了圣贤的道理，施行圣贤的作为，可以在官位上的时候修养自己、统领事务。要是把明德、新民当作分外之事，就算能文能诗，对于修己治人的道理茫然不知，朝廷用这种人做官，和用牧猪奴做官，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既然自称读书人，那《大学》的纲领，就都是自己切身重要的事，这个道理很明白了。具体的条目有八个，依我看来，需要下功夫的，其实只有两条而已：一是格物，二是诚意。

格物，是获取真知的事；诚意，是身体力行的事。什么是物？就是所谓从根本到末节的一切事物。身、心、意、知、家、国、天下，都是物，天地万物都是物，日常生活里的事也都是物。格，就是研究物的道理。比如侍奉双亲，是物；研究为什么要侍奉双亲，就是格物了。要跟随兄长，这是物；研究为什么要跟随兄长，就是格物了。我的心，是物；研究自己的心理状况、深入地思考，就是格物了。我的身体，是物；研究养生的道理，深入地细研，就是格物了。每天看的书，句句都是物；切身体会、穷尽其中的道理，就是格物。这是获取真知的事情。所谓诚意，就是根据知道的事情，努力去施行，也就是不欺骗。知道一句，就施行一句，这是身体力行的事。这二者并进，下学和上达都在此了。

我的朋友吴竹如格物功夫颇深，一事一物，都探求其中的道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功夫极严，每天有日课册，一天之中的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都写下来。用的都是楷书，三个月合订一本。自乙未年开始，到现在已经三十本了。他非常慎独，虽然偶有杂念，一定立刻纠正，并记录下来。所以他读的书，句句都是切身有用的良药。这里把艮峰先生的日课抄三页附在后面，给诸弟看看。我从十月初一日开始，也照着艮峰的样子，每天的一个念头一件小事，都写在册子里，以便看到了就克制和修正，也写楷书。冯树堂和我同一天开始记，也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同兄长，敬重我如同老师，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我向来有没恒心的缺点，自从这次写日课本子开始，可以保证一辈子都有恒心了。因为明师益友给我这么多帮助，只能进步，不能后退。本来想抄我的日课册给弟弟们看，因为今天镜海先生来了，要把本子带回去，就来不及抄了。十一月有信差来，一定抄几页寄回去。

我的好朋友各有长处，如倭艮峰的庄敬宽厚，令人见到就很尊敬；吴竹如、窦兰泉的精于义理，一言一事，一定要求得最终的真理；吴子序、邵蕙西谈论经典，深思明辨；何子贞谈论书法，说到精妙的地方，没有一处不恰当，他谈诗尤其最恰如其分。子贞非常喜欢我的诗，所以我从十月以来，已经作诗十八首了。这里抄两页，附回给弟弟们看。冯树堂、陈岱云立下志向，就急切追求，也是良友。镜海先生，我虽然没有师从过他，心里早就把他当老师了。

我每次写信给弟弟们，不知不觉就写很长，想来弟弟们可能会厌烦得看不下去。不过弟弟们要是有长信给我，我会非常高兴，如获至宝。人和人不一样，都各自有各自的性情。

我自从十月初一日开始记日课，就想着改过自新。想到从前和小珊有矛盾，实在是一时的情绪，不近人情，想要登门谢罪。恰好初九那天小珊来拜寿，当天夜里我就到小珊家里谈了很久。十三日和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就欢笑如初，尽释前嫌了。

金竺虔报满任知县，现在住在小珊家，喉咙痛了一个多月，现在已经痊愈了。李笔峰还是在汤家。易莲舫要出门去教书，现在很用功，也是在学倭艮峰。同乡李石梧已经升任陕西巡抚。两大将军都解送到京城治罪，判处斩刑，暂时监禁。英夷之事，已经和谈抚平。用去二千一百万两白银，又在各地让给他们五处码头。现在英夷已经全部撤退。两江总督牛鉴，也押解到刑部治罪。

最近的事大概如此，容我日后再书。

兄国藩手具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七日）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七日寄给各位弟弟一封信，里面有四页信，抄倭艮峰先生日记三页、抄诗两页，已改寄到萧莘五先生那里，不通过庄五爷公馆了，不知道已经收到没有？

十一月前八天，我已经把日记抄给弟弟们看，以后每次家信，可以抄三页寄回。日记本都是楷书，一笔不苟，可惜抄回不能写楷书了。冯树堂进步最大，我也把他当成弟弟一样教育，知道什么都告诉他。可惜九弟不能在京城和树堂一起每天切磋，我每时每刻不在叹息遗憾。九弟在京城半年，我当时很懒散不努力。九弟走了之后，我才稍微能够立志，实在是对不起九弟。我曾经对岱云说：“我想尽孝，没有别的办法，如果能教导诸位弟弟道德学问长进一分，那我的孝顺就有一分；如果能让各位弟弟进步十分，那我的孝顺就有十分；如果一点都不能让你们成就功名，那我就是大不孝了。”九弟他没有进步，就是我的大不孝。只希望各位弟弟发愤立志，有恒心，以此来弥补我不孝的罪过。幸甚幸甚。

岱云和易五最近也有了日课册，可惜他们的见识不是很高超。我虽然天天和他们谈论，他们终究不能悉心领会，有点怀疑我言语夸大。但是岱云最近极勤奋，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

何子敬最近对我很好，常常彼此作诗唱和。因为他的兄长钦佩我的诗作，而且谈论书法最相合，所以子敬也对我更有礼。子贞现在临摹隶书，每天临七八页，今年已经临了一千多页了。最近又在考订《汉书》中的讹误，每天手不释卷。子贞的学问有五个方面的特长：一是《仪礼》精，二是《汉书》熟，三是《说文》精，四是各种体例的诗都写得好，五是字写得好。这五方面，他都想有能流传后世的成就。在我看来，前三项我不是很精通，不知他的深浅究竟如何。但是说到字，则一定会流传千古，没有疑问。他的诗也远远超出现在的人，可以卓然成就一家之体。近日京城写诗能称上“家”的人很少，所以我也想多写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里住，颇有面善心非之嫌。唐诗甫也和小珊有矛盾。我现在仍然和小珊来往，泯然无嫌，只是心中不是特别舒服融洽罢了。曹西垣和邹云陔十月十六日启程，现在还没到。汤海秋这个人，与他相处久了，会发现他假话太多，十句之中仅有一两句可信。今年冬有两家女儿出嫁：一个是嫁给杜兰溪的儿子，一个是李石梧的儿子入赘。黎樾翁也有次女招女婿入赘。他的女婿虽然没读过书，但也远胜冯舅。李笔峰还在海秋处教书，因为代考得了数十两银子，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捐了知州，花去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了知县，花去大钱七千串。两个人都可以在明年选任实缺。黄子寿那里，今天去看他，学业功夫很有长进，古文写得有才华，喜欢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已有许多古董。何世兄也很好，极为沉默稳重，虽然天分不高，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吴竹如最近没有出城，我也没去，因为每见一次面就要耽搁一整天。他的世兄也是极为沉默稳重，说话、举动都符合礼节，现在也在学倭艮峰先生。我看何、吴两位世兄的资质，和诸位弟弟一样，远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但是将来的成就，何、吴一定更加切实。这里面的原因，弟弟们自己看书就知道了。希望诸位弟弟勉力学习，仅此而已。这几个人，都是后起的不凡人才。要是诸位弟弟能和他们并驾齐驱，就是我的大幸了。

季仙九先生到京城来，丧满除去了丧服，重回职位，对我很好，有另眼相看之意。同年一起讨论功课的人，最近都很懒散，但还像以前一样十天一会。

我今年过年，还要借银一百五十两，五十两还给杜家，一百两银子自己用。李石梧到京城来，交出长郡馆的公费，如果能在公款里面借用，免得出去开口借钱就更好了。不然，还要费心张罗这件事。

家里看门的佣人陈升一言不合就离开了，所以我写了一首傲奴诗。现在换了一周升作门上人，颇好。我读《易·旅卦》“丧其童仆”。卦象说：“以旅与下，其义丧也。”注解的内容说：“以旅与下，就是说把仆人视为旅行的过客，刻薄寡恩，漠然无情，这样仆人也会把主人视为旅行的过客。”我对待仆人虽然不刻薄，但也有把他们当成过客的意思，所以人家不对我尽忠。以后我会把他们看作家人、兄弟，主仆身份虽然严格，但情感上还是以周全通达为贵。各位贤弟待人也应该懂得这一点。

我每次听说信差来了，就盼着看到家信。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想办法多寄几次呢？如果寄信给我，弟弟们就必须详细地写上几天的日记。幸甚。我写信，也不会替你们多立课程，怕你们看多了生厌，所以只是把我最近的事写给你们看而已，希望各位弟弟细细体察。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二月二十日）

诸位贤弟足下：

十一月十七日寄出了第三封信，想必你们已经收到。父亲到县里缴纳漕粮，弟弟们怎么不寄一封信，交到县城转寄到省城呢？以后凡是遇到这样方便的时候，就要寄信，一定要记住。九弟到家之后到各个亲戚家去走动，肯定各有一些事情，为什么不详细告诉我呢？

四妹小产以后，再生育很难，但是这件事最为重大，万万不可以人为地勉强。劝告他们家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坚持。又听说四妹起床最晚，往往她的婆婆要反过来服侍她。这样反常的事，最容易损害福分。天下还没有不孝顺的媳妇却能得到好处的，诸位弟弟必须时时劝导她，让她明白大义。

弟弟们在家读书，不知每天怎么用功？我自从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然懒惰如故，但是每天用楷书写日记，每天读十页史书，每天记一条茶余偶谈，这三件事没有一天间断过。十月二十一日发誓永远戒吃水烟，到现在已经两个月没有吃烟，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我自己立下的功课很多，唯独记茶余偶谈、读十页史书、用楷书写日记，这三件事情发誓终身不间断。弟弟们每人自己立下功课，一定要每天不间断，就算是坐船、走路，都要带在身边。我除了这三件事之外，其他的功课不一定能有所成就；但是这三件事，将一辈子坚持下去。

之前我立志写一部曾氏家训，曾经和九弟详细说过。后来因为选择摘抄经史，感觉除非经书和史书都烂熟在胸中，否则就会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去摘抄诸子百家的学说，尤其繁重浩渺，就算抄了几百卷，也还是不能完全收录。之后才知道古人写《大学衍义》《衍义补》这样的书，都是心里自有条例自有议论，然后根据情况引书证明，并不是随便翻书、都抄一遍而已。之后我才知道著书之难，所以暂且不写曾氏家训了。如果将来我懂的道理越来越多，议论越来越能贯串起来，那还是要写的。

现在朋友越来越多。讲究实践自己心得的人，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钻研经书、知晓大道的，则有吴子序、邵蕙西；讲究诗文、书法，技艺通于道的，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向远大、神态安静的，则有黄子寿。还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二十七岁，张筱浦的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年翰林学士）、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的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这四个人，都是听说了我，先来拜访的。虽然他们的水平有深有浅，但都是有志之士，不甘于平凡庸碌。京城人文汇聚，不追求就算了，越追求越多。最近听说可交朋友的人很多，我不想先去拜访别人，怕别人说我标榜虚名。追求朋友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是非常有好处的；标榜自己有很多朋友来盗取虚名，则会有很大的损害。天下有益处的事，一定会有促成损害的事在里面，不可不辨别清楚。黄子寿最近作了一篇《选将论》，一共六千多字。真是奇才。子寿戊戌年才开始学作破题，却在六年之中成就大学问，这种天分独绝一世，绝对不是可以学到的。诸位弟弟不必震惊，我不希望你们学他，只希望你们学习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世兄现在也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谈有规矩，举动有定法，他的静气实在是可爱。何子贞世兄，每天从早到晚总是在温书。三百六十天，除了写作诗文的时候，没有一刻不在温书，真可谓有恒之人。所以我从前限定功课教给诸位弟弟，近来写信寄给你们，从来不另外开课程，只是教你们要有恒心而已。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就绝不会甘心做下等；有识，就知道学问永无止境，不敢因为一点心得就自我满足，像河伯观海、井蛙窥天，都是没有见识；有恒，就绝对没有做不成的事。这三者缺一不可。弟弟们此时，只有见识这一点不能马上达成，至于有志有恒，希望诸位弟弟勉力于此。我身体很弱，不能冥思苦想，苦思就会头晕，不耐久坐，久坐就会困倦疲乏，时时只寄希望于诸位弟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父大人七十大寿，京城把进十岁作为正式庆典。我本想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和艮峰先生劝止了，所以不再办筵席。京城这里办酒席、唱戏，名义上是庆寿，其实都是玩把戏。窦兰泉他们劝止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做了两架寿屏，一架用了四大幅淳化笺，是何子贞写的文章并手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用了是八小幅冷金笺，是吴子序写的文章，我自己写的字。淳化笺是内务府用纸，纸厚得像铜钱，光彩夺目，平常在琉璃厂的店里面根本见不到。昨天偶然看到有卖的，就买了四张。子贞的字非常古雅，可惜篇幅太大，不能寄回去。真是无可奈何！

你们侄儿甲三一天天胖起来，颇为蠢笨，但是夜里要小便知道自己说，不至于尿湿床褥。女儿身体好，最容易抚养，完全不让大人费力。

今年冬天，贺耦庚先生寄来三十两银子，李双圃先生寄来二十两银子，其余还有些小进项。汤海秋又自己说要借一百两银子给我用。算起来除了还清兰溪、寄云的钱之外，还可以宽裕地过年。统计今年除了借用会馆房钱之外，仅借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岱云则略多一些。岱云说在京城已经欠了九百多两，家中也欠了这个数，将来肯定不容易偿还。寒士出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样的境遇！我在京城欠账还没有超过四百两，但是如果得不到差事，日子就会一天比一天紧了。

书信不能把话说完，希望弟弟们品鉴体察。

兄国藩手草

课程

主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肚子里，应对事务时专一不杂。

静坐：每天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往还的仁心。正位凝命，镇定得如同大鼎。

早起：黎明即起，醒后不再贪恋。

读书不二：一本书没有圈点完毕绝对不去看别的书。东翻西阅，都是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人。

读史：二十三史，每天读上十页，即使有事也不间断。

写日记：要写端正的楷书。凡是日间的过错：身过、心过、口过，都记下来。终身不间断。

日知其所亡：每天记录茶余饭后的闲谈一则。分为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此来检验所积累真理的多寡、所培养心气的强盛与否。

谨言：刻刻留心。

养气：没有不可以对别人说的事。气藏于丹田之中。

保身：谨遵大人的手书教导：节欲、节劳、节饮食。

作字：早饭后写字。凡是笔墨应酬，都应当作为自己的功课。

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道光二十三年（184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十七日）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收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寄来的家信。

四弟的信有三页，每句话都很平实。责备我待人不够宽恕，说得很对。还说我每个月的书信只是用空话责备弟弟们，却又不能带来什么实际的好消息，长辈们看了兄长的信，就怀疑弟弟们粗俗庸碌，使得大家无地自容之类。这些话，我读了不觉汗下。

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说为人子者，要是使父母觉得我好一些，诸位兄弟都比不上我，这便是不孝；要是让家族同乡称赞我好一些，说诸位兄弟都不如我，这便是不悌。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使父母心中有了贤愚之分，使家族同乡口中有了贤愚之分，那么这个人平日一定有讨好的意思，暗用机谋，使自己得到好名声，却使他的兄弟们得到坏名声，日后的矛盾都是由此产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都想做好人，最后却互相视如仇敌。因为刘三爷在父母族党之间得到好名声，刘大爷却得到了坏名声。现在四弟责怪我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读之汗下。但愿我们兄弟五人，各自都明白这个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做哥哥的以弟弟有坏名声为忧，做弟弟的以哥哥有好名声为乐。哥哥不能使弟弟尽孝道收获好名声，是哥哥的罪过；弟弟不能使哥哥尽孝道得到好名声，是弟弟的不是。要是各自都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即使过了亿万年也不会有丝毫嫌隙。

至于在家塾读书，我也知道特别难，曾经和九弟就此事面谈数十次。但是四弟之前一次来信，说想要找个学馆，出外去教书。我的意思是教馆会荒费功夫、耽误事情，比在家塾更严重。与其出去任教，不如静坐家塾。如果说一出家塾，就会有明师益友，那么我们家乡所谓的明师益友，我都知道，而且已经日夜仔细筹划过了。只有汪觉庵师和阳沧溟先生是我心中信赖可以作为老师的。然而衡阳的风俗，只有冬天抓得紧，从五月之后，师生都是按老规矩行事而已。同学之人，大体上都是庸碌没有志向的，又最喜欢讪笑他人（他们取笑别人的方法不一样，总之不出“轻薄”二字而已。四弟如果到衡阳去，一定会被他们取笑是“翰林的弟弟”。这样的习惯非常可恶）。乡间没有朋友，实在是第一憾事。不只没有益处，而且大有损伤。习俗沾染人心，所谓“和鲍鱼在一起，也会和它一样变得很臭”。我曾经和九弟谈道：说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都是因为损友太多的缘故。现在四弟决定跟从觉庵师父游学，那么就千万要听我的嘱咐，只取明师的好处，不要受到损友的伤害。

收到这封信，四弟就立即带着厚二到觉庵师那里受业。至于学费，今年准备了十挂钱。我在八月一定寄回，不至于连累到家中。不是不想多给一点，实在是不能做到。我所最担心的是，同学的人没有志向，只知道嬉笑游玩，端午节以后闲散放任、不做实事，担心弟弟和厚二学他们。一定要保持警戒。凡是跟从老师受业，一定是时间久了才能获得益处。四弟和小弟今年跟从觉庵师，如果地方安定，那么明年仍然可以跟从；如果一年换一个地方，就是没有恒心、见异思迁，想要获得进步也就难了。

这以上是答复四弟书信的大概内容。

六弟的信，真是一篇绝妙的古文。刚劲似韩愈，执拗似王安石。我认为古文总要有倔强不驯的气象和越拗越深的文意。所以我在太史公之外，独取韩愈、王安石两家。论诗也取傲兀不群的，论字也是这样。每每存有这种看法，却不随便谈及。最近与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尔谈一两句，两个人就会相视而笑。不知道六弟居然生成这样一支妙笔。过去看弟弟的文章，也没有特别奇特的。现在看了这封信，才知道我弟弟真是不羁之才啊。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是为兄我有志却力不能及的，我的弟弟都可以做到了。

信中说我与诸位君子讲学，担心会逐渐成为朋党。这个看法很有道理。但是弟弟尽可以放心。为兄我最怕标榜，经常存有低调谦逊的想法，一定不至于有所谓的门户自表。信中说四弟浮躁不虚心，也是切中了四弟的毛病。四弟要把这看作良友药石之言。

信中还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两句话。这就非常不对了。臣对君，子对父，只应该称扬善美，不可以谈论其过错；只要给亲人讲明道理，不可以议论细节、吹毛求疵。为兄我从前经常犯这个大错，但还是在心中议论，没有写下来。如今想起来，还有比这更大的不孝吗？我经常和阳牧云、九弟说到，以后希望和诸位弟弟一起痛下决心改掉这个大罪。六弟收到这封信，立即到父亲面前磕头，并且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说弟弟的牢骚，不是小人的心中烦躁，而是因为志士爱惜光阴。读到这里，不胜惘然，恨不得生出两翅一下子飞到家，把老弟劝慰一番，畅谈数日才痛快。不过如果诸位弟弟已入学，那么谣言一定会说是学院做的人情。众口铄金，怎么辩驳！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举功名的早晚，实是前世注定，即使爱惜光阴的念头很恳切，也不必让虚名萦绕心中。

来信说《礼记》注疏看了一本半，浩浩茫茫，苦于没有什么收获，现在已经全部放弃，不敢再看了，正在读朱子的《通鉴纲目》，一天看十几页。说到此处，为兄我不胜悔恨。悔恨的是早年不曾用功，如今虽然想教弟弟，却好像盲人想给别人指点迷津一样，想要没有错误是很难的。但是为兄我最喜欢苦思冥想，又有诸位益友互相谈论辨析，认为读书之道，有几条绝对不可以改变的心得：

钻研经书，必须要专注一经，不可以太泛，心有旁骛。读经，要把研寻义理作为根本，考据名物是最次要的。读经有一个“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这就是所谓的耐。读史的方法，没有比设身处地思考更妙的了。每看一处，就像我和当时之人一起谈笑吃饭一样。不必每个人物都能记住，只要记住一个人，就好像和他交往认识一样；不必事事都能记住，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像亲身经历了那件事一样。经书用来穷尽真理，史书用来考证事实。舍去这两点，就再没有别的学问了。

从西汉到今天，识字的儒生大约有三条途径：义理之学、考据之学、词章之学。各执一途，互相诋毁。我私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了，实践就有要领，经世济民就有本所依。词章之学也是用来发挥义理。考据之学，我认为不足取。这三条途径，都是从事经史，各有各的门路。我认为想要读经史，就应当专门研究义理，这样才能心志专一、不纷乱。因此学经就专守一经，学史就专熟一代，读经史就主攻义理。这都是守约之道，是确定而不可改变的道理。

至于经史之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想要阅览，就要读一个人的专集，不应当东翻西阅。比如读昌黎集，那么眼睛所看见的，耳中所听闻的，无非都是昌黎。以为天地之间除了昌黎集之外，再没有别的书了。这一个集子没读完，万万不可以换其他集子，也是“专”字诀。六弟你要谨记。

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这是有志者万万不可改变的东西。就是圣人再生，也一定会认同我的话。但这也只是针对有大志的人而言的。如果是为追求科举功名，就要读四书，读试帖、律赋等，头绪很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赋较低，必须从事这种科举功名之学。六弟既然有大志，即使没有科举功名也可以，只是要守住一个“耐”字诀。看来信说读《礼记》疏似乎无法忍耐了，勉之勉之。

为兄我年少时天分不是很低，后来每天和庸碌的人相处，没长什么见识，心窍被堵塞很久了。乙未年到京城之后，才开始有志学诗、古文，以及书法，也还是没有良友。近年得到一两个良友，知道有所谓经学者、经济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才知道范仲淹、韩琦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司马迁、韩愈也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程子、朱子也是可以通过学习达到的。感慨之下想要清洗干净以前的污秽，重新做人，做父母的肖子，做诸位老弟的先导。只是身体本来就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就觉得疲劳。常常自己思忖，上天既然限制我让我不能苦思，这就是上天不想成就我的学问吧。所以近日以来，颇为放松懒散。算起来今年要是可以得到一个差事，能偿还完一切旧债，就想辞官归田奉养亲人，不再留恋于功名利禄了。粗识几字，也只是不敢胡作非为犯下大错而已！不再有志于赶上先哲了。我们这些人第一重要的，是保全身体。我之所以没有远大的志愿，就是担心用心太过，使得自己筋疲力尽。诸位老弟也要时刻以保全身体为念，千万不要疏忽。

来信又驳斥我之前的信，说必须博雅有才，之后才能明理有用。这个看法非常正确。为兄我之前那封信的意思，是说要以实践为重，就是子夏“贤贤易色”章的意思。认为博雅不值得看重，只有明理才有用，是立论太偏激了。六弟信中的意思，认为不博雅多闻，怎么能明理有用？立论极为精妙，但是弟弟你要努力践行，不可以只是和我辩驳上有这些优势。

来信又说四弟和小弟跟从觉庵师学习，六弟、九弟仍要来京城，或者在省城南修习课业等等。为兄我想要老弟一起住在京城中，心情就像孤雁寻找雁群一样。自从九弟在辛丑年秋天想着回去，为兄我千方百计挽留，九弟也都知道。等到去年秋天下定决心要回南方，为兄我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听他自便。如果九弟今年又来，那么一年之内忽去忽来，不只是家里诸位长辈不肯，即便是旁观者也会笑话我们兄弟轻举妄动。而且两位弟弟同来，路费就要八十两，现在实在是难以筹措。弟弟说能自己想办法，我是不相信的。曹西垣去年冬天已经到了京城，郭云仙明年才起程，眼下也没有好的旅伴。只有在省城南修习课业的计划，是很可行的。为兄我在二月一定会付二十两银子到金竺虔家，作为六弟、九弟在省城读书的费用。竺虔在二月出发回南方，银子四月初可以到。

弟弟你收到这封信，立即到省城开始修习学业。省城中和我相好的比如郭云仙、凌笛舟、孙芝房，都在其他地方担任书院讲席。贺蔗农、俞岱青、陈尧农、陈庆覃诸位先生，都是官场中人，不能伏案用功。只听闻有一个丁先生（名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学问扎实，实践上也脚踏实地，十分诚恳。为兄我虽然没有和他见过面，却深知他可以做老师。凡是和我关系好的人，都极力称道丁先生。两位弟弟到省城，先到城南住下，立即去拜访丁先生（托陈季牧介绍），交上学费开始受业。凡是为人，一定要有老师；如果没有老师，就不会有严肃忌惮的心。就以丁先生为老师，此外结交朋友也要慎之又慎。韩昌黎说：“善良的人即便不和我交往，我也要努力和他结交；不善良的人即使对我没有恶意，我也要努力拒绝。”一生的成败，都和朋友贤良与否息息相关，不可以不谨慎。

来信把进京作为上策，把到城南修习课业作为次等之策。为兄我不是不想听从上策，只是因为九弟来去太迅速，不好写信禀报长辈。不只是九弟的形迹互相矛盾，即使是我禀报堂上，也一定会自相矛盾。而且眼下实在是难以筹措路费。六弟说能够自己想办法，也是没有经历过生活酸甜苦辣的话而已。如果我今年能够得到一个差事，那么两位弟弟今年冬天和朱啸山一同前来更好。目前姑且采用次等之策，如果六弟不同意，就再写信来商议也可以。这是我答复六弟书信的大略。

九弟的信，写到家中诸事非常详细，可惜话说得太短。为兄我则每每写得太长，以后截长补短为妙。尧阶如果有大事，诸位弟弟随便去一个人帮他几天。牧云收到我的长信，怎么完全没有回信？难道是嫌我话说得太直白了吗？扶乩之事，完全不能相信。九弟总要立志读书，不必想到这样的事情。小弟的一切事情，都要听诸位兄长的话。这次折差走得特别急，没空抄写日记本了。其他的等之后再相告。

冯树堂听说你们要到省城去，写了一个荐条，介绍两位朋友，你们留心拜访就可以了。

禀父母（二月十九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儿子我发出第一封家信，里面有呈给堂上大人的三页信，回复弟弟们的九页信，让四弟和厚二跟从汪觉庵先生，六弟、九弟到省城跟从丁秩臣，想必已经收到了。二月十六日接到第一封家信，是新年正月初三交给彭山屺的，敬知家中的一切。

去年十二月十一日，祖父大人忽然罹患肠风，所幸神灵保佑，得以很快痊愈，但游子在外听说，仍然觉得心中悸动。六弟生了女儿，自然是大喜之事。初八那天正好是办寿宴的日子，我不能在家里庆祝，心里面遗憾得很。

弟弟们在家里不听教诲，不是特别用功。我看诸弟的来信，就已经知道了。诸弟的意思，终归是不想在家塾读书。自从己亥年我在家的时候，诸弟就有这个意思，想法牢不可破。六弟想要跟随我进京，我因为职务去向还没有定下来，当时没有答应。庚子年接家眷，请弟弟们送，就是想要弟弟们来京城读书。只是因为祖父母、父母在上，我不敢擅自做主，所以只是写信说弟弟们，没有指定是哪一个。等到九弟来京城了，他的愿望满足了，四弟、六弟却无法满足心愿。年年守在老家，耽搁时间；父母又不能常在家里教育他们；附近又没有良师益友，科举考试又不顺利。这几件事加在一起，自然心情郁闷、难以抒怀。因此，四弟、六弟难免要埋怨我，埋怨我也是有他们的道理的。丁酉年我在家里教导弟弟们，态度严厉缺乏关爱，这是可以埋怨我的第一点；己亥年在家没教弟弟一个字，这是第二点；临进京的时候不肯带上六弟，这是第三；不为弟弟另外挑选外面的老师，只是请丹阁叔教他们，违背弟弟自己的意愿，这是第四；明知两个弟弟不愿在家住，却屡次写信回去劝他们寂守家塾，这是第五。因为我有这五个可以被埋怨的原因，所以四弟、六弟难免心中有些想法。之前闷着不说，所以从来不写信给我。去年腊月来信写得很长，尽情吐露了心中想法。

我接到信的时候，又喜又怕。高兴的是弟弟志气勃发，不可阻挡；害怕的是如果我再不同意弟弟的要求，会伤害和气。兄弟和睦，就算是穷苦小户人家，也一定能兴旺；兄弟不和，即便是世家大族，也一定会衰败。我深知这个道理，所以禀告各位长辈，希望能同意我们兄弟的请求。我的意愿实在是把兄弟和睦放在第一位的。

九弟前年想回去，我百般挽留，到去年就不再非要留他了，也是怕让他失望。临别的时候，彼此恋恋不舍，情深似海。所以我自从九弟离开后，想他想得非常厉害，对他的信任也特别深。我常说九弟就算不是科举试场的佼佼者，也一定会成为孝悌之才。兄弟人人如此这般，可以终身互相依靠，就算得不到高官厚禄，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担心堂上大人收到我正月的信之后，一定会惊讶且责怪，说两个弟弟到衡阳、两个弟弟到省城，怎么如此不知艰苦、任性自为？殊不知我是为了兄弟和好起见，所以又详细陈述一切；又怕大人没看到四弟、六弟来信，所以封起来寄回去。总之，希望堂上六位大人能准许我们三人的请求而已。

我读了父亲大人的手谕，说让我教导弟弟时应该明言责备，不应该琐碎地说些阅历功夫。我自己回想，这些年来给弟弟的信件不下数万字，有时明责，有时婉劝，有时谈大略，有时讲精微，知无不言，总之是竭尽全力了。

我的妻子和孩子身体都平安，请长辈放心。

男谨禀

致温弟（六月初六日）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日、六月初一，接连收到弟弟三月初一、四月二十五日、五月初一三次寄来的信，还有两篇四书主题的文章，文笔实在可爱。

信中有说“对兄弟就直言不讳，父子、祖孙之间则不得不婉转其辞”，这两句话有大道理。我做事，每每自认为只要特别真挚，可以问心无愧，直截了当有什么关系。昨天收到四弟的信，才知道家人这般亲密的关系里，有时候也要委曲行事。我有错，我有错。

香海为人最好，我虽然没和他相处很久，却相知很深，你把他当作哥哥就行了。丁秩臣、王衡臣两位，我都没见过，大概可以做你的老师。或当老师，或当朋友，靠你自己去判断选择。如果真的是威仪可测、朴实宏通，就以师礼相待；如果只是博雅能文，可以当作朋友。无论对老师还是朋友，都应常存敬畏之心，不能把他们看作同等之人，渐渐怠慢，这样以后就不能再从他们那里受益了。

你三月的信里定下的功课太多，多了就一定不能专心，万万不可。后面的信说已向陈季牧借了《史记》，这是不可不熟读的书。你既然看《史记》，就一定不能看别的书了。学习没有什么一定的办法，只是要专心罢了。我从前教导弟弟们，常常限制功课。最近觉得给人限制课程，往往是强人所难，如果他自己不愿意，就算是每天照着课程去念书，也没什么好处。所以最近教弟弟的事，只有一个“专”字。专字之外，还有几句话教你，这次特别用冷金笺写出来了。弟弟你可以贴在座右，经常看看反省自己。还抄了一份寄给家中三弟。

香海说八股文要学《东莱博议》，很有道理。你先用笔圈点一遍，然后自己选几篇读熟，就算不读也可以。无论什么书，总要从头到尾通览一遍。不然，乱翻几页，摘抄几篇，而这本书的大局和精妙处都茫然不知。

学诗从《中州集》入手也好。不过我的想法是读总集不如读专集。这件事人人意见各不相同，嗜好也不一样。我的嗜好，于五言古诗方面喜欢《文选》，七言古诗则喜欢读韩昌黎集，五言律诗喜欢读杜甫集，七言律诗也是最喜欢杜诗，但是苦于不能效仿，所以也读元好问的诗集。我作诗最不擅长的就是七言律诗，其他体的诗都有点心得；可惜京城没有人可以一起畅快讨论。你要学诗，先须看一家的集子，不要东翻西阅。先要学一种形式，不可以几种一起学。明了一种，就都清楚了。凌笛舟最擅长写律诗，要是在省城，你可以找他求教。

学写字，临摹《千字文》也可以，但要有恒心。每天临帖一百个字，万万不能间断，这样几年下来一定能成为书法家了。陈季牧最喜欢谈论书法，而且思考得深切，善于体悟。我看他寄给岱云的信，实在是懂得书法的，可爱可畏。你可以和他学习切磋。这样好学的朋友，越多越好。

来信要我把诗寄回去。我今年身体不是很好，无法用心于此，所以作诗非常少，只写了七言古体感春诗五篇。慷慨悲歌，自己觉得不在陈卧子之下，只是语言太过激烈，不敢拿给人看。其余则只写了几首应酬诗，没什么特别的。不久以前作寄贤弟诗二首，看了之后感觉怎么样？北京的毛笔现在不方便寄回去，不过一定会在秋天寄出。要是没有笔写字，暂且向陈季牧借一支，日后还给他就行了。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四年（184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六日）

四位老弟左右：

正月二十三日收到你们的信，是腊月十六在省城发出的，非常欣慰。四弟的女儿许配给朱良四姻伯的孙子，兰姐的女儿许配给贺孝七的儿子，人家很好，可喜可贺。只有蕙妹家里需要操心，这也是我们家的运势而已。

六弟、九弟今年仍是在省城读书，在罗罗山兄那里听讲很好。既然在这上课，就不用把诗文送给别人看了，以表明对老师有所专一。凡事都以专为贵。求学拜师不专一，那么受益也不会多深；结交朋友不专一，就会博爱而无所亲附。心中有所专注，再博览群书来扩展见识，也不是不可以。无所专注，就会见异思迁，变来变去，那是万万不可的。罗山兄很受刘霞仙、欧晓岑推崇佩服，有一个杨生（杨任光），也能说出他的大概情况，这样看来他可为人师表是明确无误的，可惜我不能经常和他一起交游。在省城用钱，可以从家中支出取用（三十两银子就够两位弟弟一年使用了，也在我寄回去的一千两之内），我不再另外寄钱给你们了。

我去年十一月二十日到京城，当时没有信使回南方，到十二月中旬才开始寄信，两位弟弟在信里骂我糊涂。怎么这么不检点！赵子舟和我同行，也没有一封信，他的糊涂又如何呢？我自去年五月底到腊月初，未尝收到一封家信。我在四川可以写信经由京城寄到家中，怎么家中的信就不能经由京城寄到四川呢？又要骂谁糊涂呢！但凡动笔，不可以不检点的。

陈尧农先生的信至今没有收到。黄仙垣还没到京城。家中托人带东西来，太费心了，以后一切布匹、棉线等物，都不要带了。九弟写给郑、陈、冯、曹的四封信，书法和文笔都很好，可喜可贺。六弟给我的信字写得太草率，这关乎到一辈子的福分，所以不得不告诫你。四弟写信用语太不圆润，这是天分的原因，我就不多责怪了。其他的以后再说，诸事心照不宣。

兄国藩手具

致温弟沅弟（三月初十日）

六弟、九弟左右：

三月初八日收到两位贤弟二月十五日寄来的信，信封上写着“第二号”，才知道第一封信没有寄到。等到去提塘官那里查询，他说信件没有到京城，恐怕还在省城没有发出呢。以后寄信最好交给提塘挂号，不宜给信差，反而导致差错。

来信说去年五月到十二月，总计发出七八次信。我到京城后，家人只交给我两封信：一封是五月二十二日寄出，一封是十月十六日寄出。其他的都没看到。路途遥远，音讯难通，往往如此。

腊月的信有“糊涂”这种字样，也是情绪不能自已的结果。望眼欲穿之时，猜疑、信任互相纠葛，埋怨、怒气交相产生。只是，骨肉之情越深厚真挚，期望就会越殷切；期望越殷切，责备就会越深。度日如年，家里好像牢笼，期盼好消息就像等着收获万两黄金，听到谣言就像风声鹤唳；又加上长辈的担心和严寒天气的摧残。这种种原因让人不能不口出怨言，加以责备，也是情之所至。然而做兄长的看到这两个字，虽能谅解其中的情绪，也不得不责备你们，不是责备你们的感情，而是责备字句的不检点。兄弟之间又哪有什么芥蒂呢！

至于说我回京城的时候有信差回南方，我实在是不知情。当时刚到家，门庭若市，各种事务都很繁忙，弟弟们可想而知。我想家里接到发榜后我发出一封信，应该可以万事放心了，又哪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来信说明得很详尽，我今天不再申辩了，我们彼此的心虽然相隔万里，但是赤诚相待和面见没有区别，本来没有一点疑心，何必因为两个字多费口舌！以后来信，万万不必提起这件事就可以了。

这次所寄去的银两，四百两是用来馈赠族人亲戚的。来信说：“不是有未经考量之处，就是有点求名之心。”这两句话分析得十分细致，我不能不暗自反省。又说我是为了让认识的穷苦人感激自己才这么做，又知道家里面一定不同意我这样慷慨，所以姑且这么说。这两句话，不是把你哥哥当作不懂纲常伦理的人吗？哥哥我虽然不成材，可是哪至于卑鄙奸邪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族人亲戚中有万万不可不施以援手的人，其余的人则是相关涉及的。

哥哥我己亥年到外婆家，看到大舅挖洞居住、种菜来吃，为此悲伤感叹良久。通十舅送我时说：“外甥在外做官，舅舅来给你当烧火夫。”南五舅送我到长沙，握着我的手说：“明年我送外甥媳妇去京城。”我说：“京城苦，舅舅别来。”舅舅说：“知道。不过我终归要去找你的。”说着说着就流泪了。我念及舅舅都年事已高，饥寒交迫的情况可想而知。只是十舅已经死了，到今天没有帮助过一次，大舅、五舅他们又能得到我们什么好处吗？十舅虽然死了，我还想着照顾他的妻子小孩；而且依据习俗请了和尚为他做道场，来慰藉逝者的灵魂，以尽我不忍舅舅去世的心情。我的弟弟们啊，你们认为这样可以吗？

兰姐、蕙妹家运都不顺遂，我喜欢由事物的苗头推算发展趋向，胡说几句，认为兰姐尚且可以支撑下去，蕙妹再过几年却不能存活了。骨肉同胞之爱，就算她们对我不寄厚望，我难道能不把他们当作一家人来看吗？

欧阳沧溟先生以往欠下的旧债特别多，他家的困窘情况，又非我家可比。所以他母亲的丧礼，不能办得稍微隆重一点。岳母送我的时候，也是哭着说的。我馈赠的钱物特别丰厚，也是顺从世俗的人情世故而已。

楚善叔被债主逼迫，走投无路。二伯祖母曾经哭着和我说过。又哭着告诉子植：“八儿夜里流泪，滴在地上，湿了五尺围径那么大。”因而想把田卖给我们家，价格不高，可偏偏事又多磨。曾经写信给我，详述忍气吞声之状。这是子植亲眼所见，兄弟们也曾唏嘘感叹很久。

丹阁叔和宝田表叔以前曾与我同窗十年，哪里想到今天云泥相隔到这样！我想他们窘迫难堪的时候，必然会怨恨命运不济啊。丹阁叔戊戌年曾经拿八千钱祝贺我考取功名，贤弟们想想他的情况，哪里那么容易筹办八千钱啊？认为他是太高兴了，确实值得感念；认为他是以此为钓饵利用我，也会觉得很可怜了。

任尊叔见我当官了，他的欢喜是出于内心真诚，也值得思量感念。

竟希公一项，甲午年从公款中抽出了三十二千钱作为我考取功名的贺礼，他两房的人颇不高兴。祖父说：“等到孙儿国藩得了官职，第一件事就是先还上竟希公这项。”这话大家都听熟了，只是各位堂叔不敢反唇相讥罢了。同为竟希公的后代，却好坏悬殊如此之大。要是造物主把好的赐给他两家，而把他家的衰败移给我家，那别说六百两了，就算是六两白银，又哪能得到呢？

六弟、九弟的岳父家都是孤儿寡母，穷困饥饿束手无策。我家不去拯救的话，又有谁去救助呢？我家少八两银子，未必就会被债主催债；他们得到八两，却可以满室回春。贤弟试着设身处地想想，就知道帮助他们就像救之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彭王姑对我特别好，晚年家贫，看到我就哭。现在王姑已经不在了，所以馈赠时要想着王姑丈，也是表达对王姑逝世的悼念惋惜。腾七是姑姑的儿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各位舅祖则是因对祖母的爱推而及之的。彭舅曾祖则是因对祖父的爱推而及之的。陈本七、邓升六两位先生，则是因觉庵师而关联上的。

其他要馈赠的人，除非是真有不忍心的情况，就都是因为其他人连带上的。不敢有意讨好、沽名钓誉，又怎么敢用自己的豪爽来对比祖父的刻薄吝啬，有这种奸邪卑鄙的想法和行为呢？

弟弟们比我晚生十年，看到各个亲戚家都很穷，而我们家还好，以为本来就是如此。却不知道在一开始他们都和我们家一样兴盛。哥哥我以前看过他们的盛时气象，今天如此零落衰败，真是非常难为情。盛衰之事在于气象，气象盛大，就算饥寒也很快乐，气象衰败，即使饱暖也有忧伤。现在是我们家正在全盛之时，贤弟认为区区几百两金是很少的，不足挂齿。设想一下贤弟们在楚善、宽五的处境，或者葛、熊两家的处境，你们能有一日安宁吗？但凡命运的富足贫乏、顺利与否，都有其中的定数，即使是圣人也不能自己做主。上天可以让我们今天身处丰饶顺达的境地，就可以让我们明天处于楚善、宽五的境地。君子处于顺境时，要战战兢兢，想着上天对我太过厚待，我应该用我多出来的去弥补别人的不足处。君子身处逆境，也要战战兢兢，想着上天还是给我厚待：不是真的厚待，而是说和特别穷困的人相比，我已经过得很好了。古人所谓“境地须看不如我者”，就是说的这个道理。

来信中有“区区千金”四个字，难道不知道上天已经厚待我们兄弟了吗？哥哥我曾经考察《易经》的大道，研究盈虚消长的道理，知道人不可能没有缺陷。太阳当空，就会西偏，月亮满盈，就要亏损。天有孤虚时日，地有东南缺口，没有永远完美而没有缺憾的东西。《剥》这一卦，是《复》卦的先机，君子认为它也可喜。《夬》卦，是《姤》的延伸，君子认为它很危险。所以本来是大吉，通过吝会转变成凶；本来是凶，通过悔也可转变成吉。君子只知道有悔罢了。悔，就是守住缺憾的地方不敢求全。小人则是无时无刻追求完全；完全的状态一旦获得，麻烦、灾祸都会随之而来了。多数人都有缺憾，只有一人常常十全十美，难道上天如此不公平吗？现在我们家父母健在，兄弟无灾无病，在京城也没有相媲美的，可以说是达到万全的程度了。所以哥哥我只求缺陷，把我的居处命名为“求缺斋”，意思是要在其他事情上追求缺憾，而在赡养父母方面追求圆满。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家中的旧债不能全部还清，父母的衣服不能购置太多，弟弟们的需求不能一一满足，也是求缺陷的意思啊！我的妻子不明白这个道理，时时想置办衣物，我也经常教导她。现在所幸还不齐全，等到齐全了，坏处、凶害就要随之而来了。这是最让人害怕的事。贤弟夫妇在家里吵架争执，这是缺陷，弟弟应该思考弥补缺漏的方法，却不可以完全满足她的要求，因为完全满足了就接近万全了。弟弟聪明绝顶，将来有所心得，一定会同意我的话的。

至于家中欠债，我的确有不完全知道的。去年二月十六日收到父亲正月四日的手谕，里面说：“过年的事情，银钱用后有剩余。上年所借的头息钱，都已还清。家中极为顺利，所以并不窘迫。”父亲所说如此，我也不是特别明了，不知道所还掉的究竟是哪项？没还清的又有哪些？我所知道的，只有江孝八外祖父一百两、朱岚暄五十两而已。其余的比如耒阳本家的借账，是我从北京寄还的，不与家中相干。甲午年冬天借了添梓坪的五十千钱，还不知道要如何还清，正想要这次禀报祖父问一问。此外的账目，我实在不清楚。下次来信，希望你们务必详细开列一个单子，让我能够依次筹划下去。如果像弟弟所说的家中欠债千余金，要是我早点知道，肯定不会拿四百金赠与别人了。如今信寄过去已经三个月，馈赠族人亲戚的话，不知道乡党中是否已传播开来？如果已经传开了却没有落实，那祖父会受到吝啬的名声所累，我再写信，也难免受到“二三其德”的讥诮。这就是我读了两位弟弟的来信，之所以踌躇而束手无策的地方。这里特别禀告各位长辈，按照九弟的话写下来。说朱啸山、曾受恬那里的二百两银子落空了，不是一开始意料得到的。馈赠的银子，听祖父、叔父裁决。或者是只赠送二百两，每人减半也可以；要是家中十分窘迫，就算不赠也行。亲戚来人的话，家里就把这封信拿给他们看，这样大约不违背自己承担过错的古训了。贤弟们看了以为怎么样？

如果祖父、叔父以之前的信为准，慷慨赠与了他们，就不必把这次说的禀报他们了，我另有安慰他们的信寄回。担心长辈慷慨赠送之后又因为收到我的信而觉得沮丧。但凡生了仁爱之心，一定要一鼓作气，尽力而为。稍稍有所动摇，就会生出疑心，私心也会产生了。生出疑心就会计较多，出手就吝啬起来；生出私心就会在好恶上产生偏差，轻重缓急都分辨不清。要是家中慷慨快乐地付出了，就慎重些别拿出我的信让长辈转变念头了。如果长辈没有转变想法，那么这项举动，哥哥我发起，长辈完成，无论是对是错，弟弟们置之不论就行了。去年假如我得了云南、贵州、广西等省份的苦差事，没有一文钱寄回家，家里也是不能责怪我的。

九弟来信，楷书写得很妙，我爱不释手。起笔、收笔都藏了笔锋，没有一笔是撒手乱写的，所谓有往皆复。想必和陈季牧讨论，彼此都有所心得，可喜可喜。不过我要教你的，还有两件事。一是换笔。古人每笔中间一定有一次换笔，就像绳索一样，第一股在上面，换一下就变成第二股在上，再换就第三股在上了。笔尖触碰纸张的部分只有一点点而已。这少许一点，我要当作有四个方向的铁笔来用。起始处东方在左，西方朝右，换一下就变成东方朝右了。笔尖无所谓方不方，我心里常觉得它是方的，换一次往东，再换往北，再换往西，这样笔尖就四面都有锋芒，不只是有一面相对了。二是字的结构要有法则。构造的方法无穷无尽，只要胸有成竹即可。

六弟的信，文笔遒劲有力，九弟的文笔婉转通达，将来一定都会有所成就。只是眼下不知道各自在看什么书？一定不能只看考试试卷，埋没了自己的性灵之美。每天练字不必多，写一百个字就可以了。背诵的书也不用多，十页就可以。看的涉猎杂书也不必多，也只要十页就行。但一部书没有读完，就不可以换其他的，这是万万不可改变的方法。哥哥我在数千里之外教你的，就这一句话而已。

罗罗山兄读书能明大义，是我极其钦佩敬仰的，可惜不能够见面畅谈。

我最近读书没有什么心得，应酬繁多，每天忙不过来，实在讨厌。只有古文和各体诗，自己觉得有所进步，将来这件事应该会有所成就；只恨当世没有韩愈、王安石一流的人物可以和我互相证明。贤弟也应该趁现在学习写诗、写古文，无论好坏，姑且试着拿起笔写一写。要是现在不写，将来年纪大了，就会越来越怕丑而不敢写了。每个月六次功课，不一定非要写八股文。古文、诗、赋、四六文，无所不写，坚持有规律。将来百川分流，终会同归于大海。这样通晓一艺就会通晓多艺，通晓于艺就通晓于道，这二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割裂的。这样的论调也许太高，但不能不向弟弟们说明，让你们知道大本大原，就会心有定数，而不至于摇摆不定。即使是考试之时，也完全没有得失之见乱了思想，即使是用力于科举的时候，也不会妨碍正经的学业。弟弟们试着静下心来领会，应该会慢慢领悟的。

此外附录《五箴》诗一首、《养身要言》一篇、《求缺斋课程》一篇，诗文作品没时间抄录了，请原谅。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二十九日）

四位老弟左右：

昨天即二十七日收到信，畅快极了，因为回信多且处处详细明了。

四弟的七夕诗很好，已经在诗后面详细批注了。从此多写诗也很好，只是要有志向、有恒心，才能有所成就。我对于写诗也下了功夫，只恨现在没有韩愈和苏东坡、黄庭坚这样一辈人，可以与之高谈阔论。但是人事应酬太多，所以不常写诗。用心思考体悟，却没有一时敢忘。

我们这些人只有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两件事靠得住。增进德行，就是孝悌仁义；修习学业，就是作诗文、写字。这两件事由我们自己做主，得到一尺进步就是我们自己的一尺，得到一寸也就是我们的一寸。今天增进一分德行，便是积攒了一升稻谷；明天修习了一分学业，又算是余下了一文钱。德行、学业一同进步，家产就会与日俱增。至于功名富贵之事，都是天命注定的，丝毫不能自己做主。以前某官有一个门生是本省的学政，托付两个孙子当面拜为门下弟子。后来他两个孙子在年度大考临场前生了大病，科举考试时又遇上丧事避讳，最终也没有入学成功。数年之后两个孙子才都入了学，年长者还中了进士。由此可见不论早晚，时间都有前定。尽不尽力在自己，能否成功在天，万万不可生出妄想。六弟的天分比其他弟弟要更高一点，今年没考中，未免会愤怒埋怨。可是这时候正好可以精心反思，下一番卧薪尝胆的功夫，切不可因为愤懑而中断学业。

九弟劝我的治家办法，很有道理，我又开心又欣慰。自从把荆七遣走之后，家里也很整齐，率五回家后问他就知道了。《尚书》说：“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九弟所说的道理，也是我一直深知的，只是做不到庄严威厉，让别人看我像看神明一样。自此之后，会按照九弟信里说的道理时刻警醒自己。

季弟的信天性笃实温厚，的确像四弟所说的“快乐得不得了”。请求我告知读书的方法和增进德行的途径，另外写。其他的就不说了。

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九日）

四位老弟足下：

自从七月发出信之后没有收到弟弟们的信，在乡下寄信，和省城相比要难上百倍，所以我也不指望了。

九弟之前的信里有意要和刘霞仙结伴读书，这个想法很好。霞仙最近读朱子的书很有见解，不知道他这个人的言谈举止、规矩气象怎么样？如果真的说话做事都符合礼仪，仪表威严可为模范，那就拜他为师都可以，岂止是做朋友！不过和他在一起，也要真的能获得益处才好，不要只是贪慕他的名气。人要是能自己立志，那么圣贤豪杰的什么事情我们做不到？又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想做孔孟一样的人，就日夜努力，只学孔孟的好处，别人谁又能阻挡得了我呢？要是自己不立志，那就算每天和尧舜禹汤在一起，也只能他是他，我是我罢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去年温甫想去省城读书，我认为离开老家局促狭小的地方到省城和比自己优秀的那些人相处，他的长进应该是不可限量的。谁想到两年以来，看书也不很多，至于作诗写文章，完全没有长进，所以不能归咎于地方小这个原因了。去年我为他选择了丁叙忠这个老师，后来因为丁君住得太远，不好跟着念书，我的眼中也没有其他人可拜为老师。今年弟弟他自己挑选了罗罗山修改文章，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所以又不能归咎于没有好的伙伴。日月飞逝，再过几年就年满三十了，不可以不趁着三十岁之前，立下志向，突飞猛进啊。

我受了父亲的教诲，却不能教导弟弟们成就功名，这是我深深惭愧的地方。他人和我结交，多有从我这儿受益的，唯独我自己的弟弟们不能受益，这又是我深深悔恨的地方。今天寄给霞仙的一封信，弟弟们可以把信稿抄一份，保存下来好好玩味。这是我几年来为学、思考的用力所在，略具大概。

六弟以前叮嘱我把所写的诗记录下来寄回去。我往年都没有保存底稿，最近几年保存稿子的也不过一百来首罢了，实在没空抄写，等到明年把全部诗稿寄回去就可以了。

国藩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上次回信里有四弟的诗，想必已经收到了。九月的家信里有送别率五的五首诗，想必也已经看过。我们这些人求学，最重要的是要虚心。我曾经见过朋友里面天资聪颖的，往往是恃才傲物，动不动就说别人不如自己，看乡试试卷就骂乡试试卷不通，看会试试卷就骂会试试卷不通，既骂分房阅卷的考官，又骂主考官，没入学的就骂学校。平心而论，他自己写的诗文，实在也没什么胜过别人的地方；不仅没有比人家好的，而且有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因为不愿意自我反省，就只能看到人家的不对，既骂考官，又骂同时考试先得到功名的人。傲气既已养成，始终不会前进，所以一生潦倒穷困，没有丝毫的进步。

我以前考试求功名极为顺利，只是小考时考了七次才通过。可是每次考不上，从没敢说过一句怨言，只是因为自己考试的诗文写得太差而深感惭愧。到现在回忆起来，还是如芒刺在背。当时我不敢有怨言这事，你们问问父亲、叔父和朱尧阶就知道了。考场之中，只有写得差而侥幸得中的人，却肯定不会有写得好却被埋没的，这是一定的道理。

三房的十四叔不是没有勤学，只是因为傲气太强，自满自足，所以不能有所成就。京城之中，也有很多自满的人。有见识的人看见了，只是发出一声冷笑而已。还有些所谓名士，视科举功名为粪土，有的喜好写古诗，有的喜好讲考据之学，有的喜好谈论理学，嚣张得自以为可以压倒一切了。在有见识的人看来，他们所做的没有什么意义，也不过是让人发出一声冷笑而已。因此，我们用功，要努力去除傲气，努力戒掉自满，不要被人家冷笑，才能有所进步。

弟弟们平日里都谦虚退让，只是好几年通不过小考，恐怕因为愤怒激越得太久，导致生出骄傲懒惰的毛病，所以特别写这封信告诫你们，请务必仔细想想我的话，深刻反省自己。幸甚幸甚。

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上个月寄去的信，想必已经收到。我蒙受祖宗遗留的恩泽、祖父的教训，有幸得到了科举功名，反思内心无所忧虑，外面的境遇也无不如意，一无所缺了。我所期望的，就是要弟弟们自立自强，同心一力，这样还怕名声不能远播吗？还怕家运不兴旺发达吗？想要另外开出些功课，多讲一些规矩条目，让弟弟们遵守、执行，又怕弟弟们见多了，生出厌恶之心；想保持沉默、不发一言，又不是长兄督促鞭策的法子。所以往年经常告诉你们学什么功课，最近却只教给你们“有恒”两个字。我所期待于弟弟们的，只是要你们把每个月的功课写清楚告诉我，那我就会心里感到非常安慰了。但是弟弟们每次写信，从来不把自己的学业写清楚，而是喜欢说家里的事和京城的各种事情。现在家里过得很好，外面的事又有我来处理，弟弟们一律不管也可以。以后写信，只要把每个月写诗几首、作文几篇、看书几卷，详细地告诉我，那我就非常高兴了。弟弟们或许能成为有功名之人，或许能成为有学问之人，不管怎样都是父母的好儿子，我一样都很高兴。一定不要因为科举功名来得迟了，就说自己没有能力了。像霞仙今日的身份，那可比等闲之辈的秀才高多了。如果学问再进一步，身份变得更高，那一般的举人、进士，又不足以和他相提并论了。

学问的道理是无穷无尽的，不过总要以有恒心为主。我过去非常没有恒心，最近几年好一点，不过还是不够纯熟。自七月初一开始，到今天没有一天间断的。每天临帖一百字，抄书一百字，看书也至少满二十页，多则不论。自七月开始到今天，已经看过了《王荆公文集》一百卷、《归震川文集》四十卷、《诗经大全》二十卷、《后汉书》一百卷，都用红笔加以圈点批注。就算特别忙，也必须了结本日的功课，不会昨天耽搁，再今天补做，也不会因为明天有事就今天预先完成。弟弟们要是能像这样有恒心，那就算是四弟这样的中等天赋，也会有所成就，何况是六弟、九弟这样的上等天赋呢？

明年修习课业的地方，不知道已经定下了吗？可以在家，可以在外，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说在家里不好用功，这是善于推脱责任而已。我现在在京城，每天事务繁忙，还是可以不间断，何况家中万万不及我这里忙呢？树堂、筠仙自从十月开始，每十天写一篇文章，每天看书十五页，也非常有恒心。弟弟们试着把朱子的《通鉴纲目》用笔圈点一遍，只要有恒心，不出几个月就能圈点完了。要是看注疏，每本经书也不过几个月就能看完。一定不要因为家中有事而间断了看书的功课，也不要因为考试接近就间断看书的功课。就算是出门在外的日子，到旅店也可以看；考试的日子，考完出场也可以看。

哥哥我日夜盼望期待，只有这“有恒”两个字告诉弟弟们，衷心希望你们时时刻刻留心于此。幸甚幸甚。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五年（184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五日）

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十六日，我寄出第三封信交给信差，详细叙述了进场阅卷及收纳门生的种种事宜，里面附上了一张会试考中的人员名单。十七日朱啸山回南方去，我寄出了第四封信，此外还有白银一百两、书籍一包共计九函、高丽参一斤半。二十五日冯树堂南归，我寄出第五封家书，此外还有一架寿屏、鹿胶一包共计二斤，对联条幅扇子和笔一共装了一个布包。想来这三封信，都在六月可以收到。

树堂走后，我在五月初二那天新请了李竹坞先生（名如篦，永顺府龙山县人，丁酉年考取贡生，庚子年中举人）教书。这位先生为人端正和气，有志于性理之学，虽然不能像树堂那样以淳朴厚实感召人，但已经是同辈人里最为难得的了。

初二早上，皇上亲临太和门处理事宜。我蒙受天子之恩，升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第二天呈上奏折谢恩，在勤政殿接受召见，皇上问我的话一共四十几句。当天一同升官的人：李菡升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惇衍升任通政司副使，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我蒙受祖父留下的恩泽，屡屡得到这样非分的荣耀。这次升官，尤其出乎意料。日夜恐惧，修身反省，实在是没有足够的德行可以担此重任。弟弟们远隔数千里外，必须纠正我的不足之处，时时寄信来规劝我的过失，务必保证我们家多少辈积累下来的福德不因为我一个人而毁。只有在一帆风顺时小心谨慎，才能避免很快遇到颠覆的危险。弟弟们如能经常写信进箴言，那么你们就是我的良师益友了。弟弟们也应该常存敬畏之心，不要认为家里有人当官，就敢欺侮他人；不要认为自己有了才学，就敢恃才傲物。常存此心，才是保持福分的方法。

今年新考上的进士里擅长书法的特别多，湖南的尤其厉害。萧史楼得了状元，周荇农（字寿昌）去年中了南元，孙芝房（字鼎臣）又取得朝元，可谓极盛了。现在同乡人里研究词章之学的人固然很多，研究性理之学的也不少，将来我们省的运势一定会大大兴盛。

我身体平安，只是应酬太频繁，每天应接不暇，自从三月任同考官以来，到今天已经满两个月，没有机会看书。内人她身体极弱，不过没有什么病痛。医生说必须服用大补的药剂，方可复元。现在所服的药物和母亲大人十五年前所服的白术黑姜方子大概相同，稍微有点效力。儿女四人都很平安顺利，仆人婢女们也都如常。去年寄到家里的银两，屡次写信让你们把分给族人亲戚的数目详实地告诉我，但是至今没有一个字给我，实在不可理解。以后一定要让四弟把账目开出来寄到京城，来解除我的疑惑。另外，我想问的家乡事务特别多，所以另外开了一个单子，劳烦弟弟们逐条对答为盼。

兄国藩草

禀父母（五月二十九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

五月初六那天，儿子发出第六封家信后，十七日收到弟弟们四月二十二日在县城所发出的信。欣闻九弟考取名列前茅的第三名，其他三个弟弟也都在前二十名，十分欣慰。

弟弟们之前寄的诗文到京城了，这次特地请杨春都改正了寄回去。今年的进步很大，令人高兴。向来属六弟的文笔最矫健，四弟的文笔颇有些愚笨呆滞，看他《为仁矣》这一篇文章，却发现文笔大变，和六弟可以不相上下了。九弟的文笔清新高贵，最近更变得圆润随心。小弟的诗笔也很秀雅。我再三审读，实在令人愉悦。

我在京城很平安。十六、十七日偶然中暑，吃了几服药，禁了几日荤，已经痊愈，现在已能照常应酬。妻子服用了二十多副补药，很有效。医生说虚弱的病症，能吸收补药就容易好了。孩子们和家中仆人都清爽康健。

长沙会馆在五月十二日演戏庆祝乡人高中，状元、南元、朝元三块匾额，同一天高挂起来，极其热闹，都是我主持操办的，人人都乐于跟从参与。大门的对联写道：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可谓盛大了。

同县的邓铁松在京城患吐血病，甚为危急，大概救不回来了。同乡之人遇到危急之事的，很多都会找我来商量，我效仿祖父大人的法子，银钱方面就量力帮忙，办事方面则尽力处理。

严丽生把九弟取在前几名，我理应写信感谢他，但因为他平日里做官的名声不太好，所以不愿道谢。不知道父母意下如何？我们家既然是乡绅，万万不可到官府去说公事，以致被官长鄙薄。就算是本家遇到事情，也情愿吃亏，万万不可和人打官司，让地方官员怀疑我们仗势欺人。希望父母亲明察。

男谨禀

道光二十六年（1846）

禀父母（正月初三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乙巳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发出第十七封家信。当天同乡彭棣楼外放到广西思恩府做知府。二十四日，陈岱云外放到江西省吉安府做知府。岱云年纪仅有三十二岁，就以翰林的身份出任太守之职，也是最近所罕见的。人们都替他感到幸运，他却深深地因为没有当上主考、学政而遗憾。而且最近外官的情形，行动多受阻碍，不如京官清贵安稳。能多得在外的差事，固然是幸运的事，就算没得到，也可以读读书，增进自己的涵养和声望，不受尘俗的污染。岱云虽然以获任知府为荣耀，却也为离开翰林院而懊悔。自从获得任命后，筹措一个多月，已经在十二月二十八日出京赴任了。当天晚上他有家书寄到京城，我替他拆开了。

收到父母大人十一月二十四日给我的手谕，里面有叔父和九弟、小弟的信各一封，彭茀庵表叔一封信，家中的事情都了解了。之前的信说不要多管闲事，不是怕长辈出入衙门，而是因为我们那个地方的官吏欺负他人中饱私囊，和坏人为伍迫害正直之士。要是有公正不阿的乡绅，联络他们所鱼肉欺侮的善良人家，加以扶植，对他们所攀附勾结的小人之辈，加以铲除，那就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不便，他们一定会散播谣言，把坏名声加到我身上，在官府进献谗言，给我结下解不开的怨仇。做官的也会暗地里包庇这些人，表面上虽然对我们好言相待，实际却会在暗地里笑话、斥责，甚至当面嘲讽。而且这个路子一开，求我们办事的人就会接踵而至，一定会忙不过来，还不如一概谢绝。今天父母的手谕，也说已经闭门谢客。这是我深感庆幸的事情。

我身体平安，热病至今没好，涂了药，稍稍痊愈，却不能断其病根。十二月十二日，承蒙皇上恩典补日讲起居注官。二十二日，又得充文渊阁直阁事。两次感谢天恩，这次把谢恩奏折寄回去。讲官一共十八人，满族八人，汉人十人。职责就是皇上所到之处，需要轮流由四个人陪侍而立。直阁事有四人，不分满汉，职责是在皇上御驾亲临经筵的日子，四个人都陪侍立在左右而已。

四弟、六弟都有进步。孙儿读书已经读到《诗经》的《陈风》。我的妻子和您孙女等人都很好。

欧阳牧云有信寄来北京，和我商量请求封号以及推荐学馆之事。这两件事我都不能答应，所以写信婉转地告诉他。此外买了一件江绸套料、二两高丽参、一斤鹿胶、一副对联，作为送给岳父的庆祝礼物。担心省城寄到家里不方便，所以托彭棣楼带到衡阳学署了。

朱尧阶每年赠给我家四十石稻谷，受到的恩惠太多了，担心无以为报，今年一定要辞谢。小斗四十石稻谷不过价值四十千钱，我每年都可以寄这个数目到家里，不可以再接受他的谷物，希望家中一定辞谢。毅然家的银子想必已经送达；要是没送，要秤元银三十二两，因为他借给我的是纹银。

我有一副挽联，托岱云交萧辛五转寄给毅然家了，想必可以没有差错。岱云回去，我寄的东西有十斤冬菜、两斤阿胶、四支笔、四条墨、十本同门录。彭棣楼回乡，我寄有两个蓝顶、四套四品官的补服，都交给萧辛五家转寄了。希望查收。

男谨禀

禀父母（九月十九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九月十七日收到第五、第六封家书，已经读了。高兴地知道家中各位老人都身体安康，家里诸事顺遂，真是无限欣慰。

儿子我今年没有得到差事，六弟乡试没有考中，想必堂上大人不免心中烦忧；不过我却正因为没有得到满足而快乐。因为天下事理，满则招损，亢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这是绝对正确不会变的道理。我毫无学识却官至学士，多次得到非分的荣誉，祖父母、父母都健康强健，可谓极其顺利昌盛了。现在京官翰林里面没有这样都很顺利的，只有我们家独享难得的福分。所以我很是害怕担心，不敢再追求分外的尊荣，只求堂上大人都能吃好睡好，阖家平安，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万望祖父母、父母、叔父母不要因为我没有差事、六弟没有考中而担忧，我就感到宽慰了。况且我三次参加主考官的考试，已经考取两次；六弟初次参加科举，年纪尚轻，尤其不必放在心上。

同县的黄正斋，乡试中担任外帘的差事，出了考场就患了痰病，时好时坏，最近几天好一点了。

我的癣病近日好了很多，头上、脸上完全看不见，身上的也好了九分。十八日生了女儿，我的妻子极平安。只是身体太虚弱，满月后要大加补养。在京城的一切事宜，我自己会小心谨慎。

八月二十三日，信差处寄出了第十四封信。二十七日，在周缦云那里寄出了寿屏，发出第十五封信。九月十二日，在善化郑七那里寄出诰封的卷子六十本，发出第十六封信。希望都注意查收。

男谨禀

道光二十七年（1847）

致澄弟沅弟季弟（二月十二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二月二十一日收到三弟正月上旬寄出的手书，一切都了解了。澄侯在腊月二十三日到了岳州，我见罗芸皋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件事。后来过洞庭湖又为风所阻，竟然走了七十多天才到。人世间的事就是如此难以预料！我老弟自此以后又增添了不少阅历本领了。黎樾乔拜托带的东西，在装车的时候，我对弟弟说：“这东西放在大箱子旁边恐怕不稳妥，弟弟你明天到旅店，要另外安置到妥善的地方。”不知道弟弟还记得我的话吗？出门在外的人，每件事都要细心。现在既然已经弄坏了，那么也不必过于着急。这件事，黎樾乔和弟弟应当一起承担责任。两个人都粗心，不能只责怪弟弟一个人。

祖父大人的病久不见好转，我仔细想了想，恐怕有火气，不应该服用热性药物，祖父向来身体强健，丁酉年春天因为服用了补药的原因，居然酿成这样的大病。后来泽六爷用凉性药物治好了。这次每天能吃三中碗饭，那就说明内火还没有很衰弱，担心医生没有发现，只看到小便太过频繁，就以为是内火衰败导致的，然后用热性药物治疗，这也真够耽误事的。哥哥我不懂医术道理，又难以遥测，只是回忆起丁酉年的往事，又听说陶云汀先生被补药耽误的说法，所以特别写出来告诉家里。希望能和名医仔细商议，不知道有可以服用凉性药物的道理吗？哥哥我自从去年收到祖母的讣告之后就每天都想着抽身南归。可是要想回去，有三个难处：现在京城家中欠账五百多两，想回去就没钱还账，来回的路费也要四百两，很难筹措。这是一个难处。不带家眷回去，又怕我在家或许有事情留住，不能很快回到京师，这就两头都有牵扯；如果带了家眷，路费就要更多，家里又没有房屋。这是第二个难处。我一个人回家，轻身快马，不过半年时间就可以回到京城。只是不能留任而免除职务之后，明年恐怕尚不能补缺，又要在京闲居一年。这是第三个难处。

因为有这三个难处，所以我踌躇不决。但在睡梦之中，时时想念着家里老人，希望弟弟们把我的意思详细告知祖父和父母。如果家里老人有希望我回家的意思，弟弟就写信给我，我会把家眷留在京师，立即回家。如果老人没有希望我回去的意思，我也不敢轻举妄动。下次写信，务必详细写清楚家里各位老人的想法。

祖母的丧葬之事既然已经办得妥当，那就不必说到其他的事了。之前说的坟墓位置方向的吉凶问题，也不可以全信。山的朝向，是地理；祖父有所命令而子孙听从，这是天理。祖父的意思既然已经很坚决，做子孙的却拂逆他的意思，改选他处，这样祖父发怒，肝火一定会郁积，病势定会加重，这已经是大逆不道；就算得到吉利的所在，也还是会变成凶灾，更何况未必是吉利呢？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改葬的事了。是吉是凶，听天由命；朱尧阶、易敬臣也不必再请他们寻找墓地（尧阶二人如果看到了不错的地，却也不妨买下来）。四弟就在家帮父亲、叔父管理家事，时刻不要离开祖父左右。九弟、小弟则专心读书。只要事事不违背天理，那么地理的说法，就可以置之不理不论了。

我身上的癣，春天又发作，只是不像去年那么严重。脸上、脖子上则和弟弟出京时候一样，没有再发作。六弟近日颇为发愤，早上也能早起。纪泽《诗经》还没读完，现在是竹屋在教他，总是多有间断，将来一定要请一个最能专门坐馆的老师。

黎樾乔御史任期满了之后被皇上召见，仍回到原来的衙门任职。黄正斋的长子在正月初失踪，至今没有回来。邓星阶到正斋处任教，李希庵到杜兰溪处任教，是我推荐的。同县的刘九爷、罗邹二人和新科高中的三个人都已经到了京城，住在新建的会馆。江岷樵住在张相公庙，离我家很近。郭筠仙还没有到。袁漱六正月二十四日到京，现在家眷住在北半截胡同。周荇农还没到。杨春皆在正月初二那天生了一个儿子。刘药云移居虎坊桥，他的病已经痊愈。赵崧原的妻子在正月去世。舒伯鲁二月离开京城。我家碾儿胡同的房东将要回来，三四月必须搬家。黄秋农的银两已经交来，加上了利息十两，我想要退还给他。

九弟、小弟读书，开口就有自己限制自己的意思。眼见着年纪已大，功名无成，就有了懒惰之意。这是万万不可的。哥哥我乡试的主考官徐晓邨、许吉斋两位先生，会试的同房考官季仙九先生，都是二十六七岁入学，三十多岁中举人，四十多岁入翰林。弟弟们只须天天用功，万万不能感叹年纪大了，地位卑下。譬如人要到京师来，一步不动，只知道长吁短叹，只是说京师有那么远，哪是我能到达的呢？这样旁观的人一定会笑话他的。我希望我的弟弟们步步前进，每天不止，自然会有到达的日子，不要计算远近，只知长吁短叹。希望澄侯不时把这个比喻说给子植、季洪听，千万记住！不要松懈！

九弟信中说妯娌们不是很能相处得来，深切期望弟弟们修身齐家，努力改变这种风气。如果弟弟们不能痛下决心反省自己的责任，那家里的气象一定不会改变，乖戾带来的灾祸也将不远。希望弟弟们熟读《训俗遗规》《教女遗规》，以此来反省自己，以此来教育妻子。这事全都依赖澄弟作为表率，关系重大，千万记住！这是我最用心的嘱托！希望你们留心自己反思才是。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沅弟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足下：

自从四月二十七日得知皇上大考谕旨后，二十九日寄出家信，五月十八日又寄出一封信，二十九日又寄出一封信，六月十八日又寄出一封信，不知道都收到了没有？二十五日收到澄弟六月一日寄出的信，情况都了解了，非常欣慰。

考中举人后走访的各家，一半是我的老友，只是屡次打扰别人，心里特别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做事，至今都把这些看成遗憾之事。将来万一任职为京外官员，督抚也好，学政也好，从前帮助过我的人，给过数百钱也好，数千钱也好，都会是钓饵。他要是到我任职的地方来，不接待他就会失之刻薄，如果接待他，就算是以十倍相报也不能满足他的欲求。所以哥哥我自从庚子年到京城以来，到现在八年，不肯轻易接受他人的恩惠，情愿人家占我的便宜，万万不可我占他人的便宜。将来要是当了京外之官，京城内就没有能对我要求什么报答的人了。澄弟在京城一年多，也能看出一点梗概来。这次澄弟所受各家的情面，既成事实就不再说了，以后凡事不可以占别人半点便宜，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财物。切记切记。

与彭十九家的婚事，我的意思是彭家家运已经到尽头，不能长久了，这时把女儿嫁到他家，就会像从前把蕙妹嫁到王家一样。眼下不是不兴旺，但是十年之后，情况肯定会有大变。澄弟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定下婚事？难道说稍微缓缓，就怕找不到亲家了吗？贤弟做事情，多浮躁而少沉静，以后还希望你能三思而行。儿女的姻缘都是前生注定，我不敢阻碍，也不敢劝进，只能嘱咐贤弟少安毋躁，如此而已。

成忍斋，府学教授，是正七品，封赠一代，皇上敕命两轴。朱心泉，县学教谕，是正八品，只册封了他自己，父母没有封号。心翁的父母都是延续了以前家人的封号。家中现在有《搢绅》，何不翻一翻看看？

牧云考试得列一等，汪三入了学，都是可喜之事。啸山教习的情况，容我拜托曹西垣查一查。

京城家中大人小孩都平安。纪泽读书已读到“宗族称孝焉”，大女儿读书已经读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个月前我买了一头驴子，没多久赵炳堃又送了一头。二品官本来应该坐绿呢子的车，哥哥我一切事务向来俭朴，所以还是坐蓝呢子的车。家中开销比以前要多，每年的收入也多了（每年俸禄三百两银子、饭食补贴一百两）。其他外面来的收入大概和以前差不多。

同乡的几人都和过去一样。李竹屋从苏州寄信来，说立夫先生许诺让他在学馆不做事而白拿薪金。其他的就不一一细说了。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沅弟季弟（七月十八日）

四弟、九弟、季弟足下：

六月二十八日发出第九封家信，想必已经收到。七月以来，京城家中大人小孩都平安。我的癣病，虽然头部和脸上略微有些痕迹，但是参加皇上召见，已经绝对没有什么妨碍。从此之后不治疗了，听之任之就行。

丁士元在翰林院学习完毕，但他的诗中“皓月”的“皓”错写成了“浩”字，胡家玉的赋里把“先生”错写成了“先王”。

李竹屋今年在我家教书三个月，临行时给他报酬，他坚决不肯收下。这个人知情知义，我只送了他衣服布料和被面等东西，最后也没有给银子。他出京之后来信三次。我写了信拜托立夫先生为他推荐教书的地方。昨天立夫先生的信来了，已经请竹屋在学署教书了，可喜可慰。

耦庚先生被革职，同乡们没有不感叹的。他却屡次写信来，绝没有怪我的意思，尤其值得感念尊敬。

《岳阳楼记》大概到明年总可以寄到了。家中的《五种遗规》，四弟要每天看，每句照着学。我所期望于四弟的，仅此而已。家中蒙受祖父大德的庇佑，我得以位列卿相之间，要是兄弟妯娌间不大和睦，后辈子女没有规矩，就会骄奢淫逸，立刻就看得见衰败。就算是贵为宰相，又有什么用呢？我家的祖父、父亲、叔父三位长辈规矩极为严格，立下的榜样特别好，我们这辈人跟着做事、实践，极其容易用力。别人家没有好榜样的，也要自立门户，自己立下规矩；况且我家祖父是现成的榜样，难道能不遵照着去做，而忍心让家道衰落吗？现在我不在家，一切都希望四弟做主。要是兄弟不和，就是四弟的罪责；妯娌不和睦，是四弟的罪责；小辈骄傲放肆没有规矩，也是四弟的罪责。我有三件事要奉劝四弟：一是勤劳，二是早起，三是看《五种遗规》。四弟要是能信我这三句话，就是爱我敬我；要是不信我这三句话，就是看不起老哥我。我家将来运势的兴衰，全都依靠在四弟一个人的身上了。

六弟最近脾气极为平和，今年以来没有动过怒气，自然是我们家的好气象。只是兄弟几个都很懒。我因为有事情而懒惰，六弟没什么事情也还是懒，这是我不太满意的地方。要是两个人都很勤奋，那气象就会更加兴旺了。吴、彭两位的祝寿文章和小四书序言、王待聘的父母家传等文章，都将在八月寄出，大概九月可以到。

袁漱六那里，我已决定要把长女嫁到他家，六弟已经当面和他说过几次了，想必家中长辈也不会有不允许的意思。我想在近日定下婚事，希望四弟禀告给父母。陈岱云那里的婚事，我还有点迟疑。前几天四弟的信来了，说父母答应了并很高兴。筠仙已经看见，不久就写信告诉岱云了。将来也一定会成为定局，只是我心里还有一二分迟疑。岱云家中老人去世，我打算送去奠仪，多则五十两，少则四十两，此外还有对联之类的东西，家里不必另外再送东西了。其他的就不多说了。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八年（1848）

致澄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一日）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十一日发出第一封家信，当天我没有一点空闲，又看见温甫在外未回，心中懊恼极了，所以只写信给弟弟们，没有写信给父母大人。不知道这封信最近收到没有？

温弟最近在黄正斋家坐馆，每月有俸银五两。温弟自从去年以来，时常牢骚满腹、抑郁不安。太史公所谓“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者”，温弟颇有点这个意思，所以科举功夫大为荒废。偶尔想要振奋，但是兴致不能被鼓舞起来，我因此深深地感到忧虑。每每奉劝他记住祖上的教诲，下定决心努力前进。温弟就说想找个学馆的差事，让身体有所约束，这样内心也会有所维系。我想自己做京官，生活状况尚且不是特别窘迫，难道不能养活一个同胞弟弟，却让他去和穷苦读书人争夺教席吗？向他人求推荐，实在是难以开口，所以很久也没有帮他谋求学馆。

自从去年秋冬以来，听说温弟的媳妇生了病，温弟在京城逗留时间太久，也觉得零落流离，没有着落，叔父抱孙子的想法很急切，也不能不想着让他南归。而且我已经官居二品，明年顺天府主考官的职位也在我可以选择的行列，担心温弟留在北京三年，又要回避不能赴考。考虑到这几点，每每要劝温弟南归，所以上次的信里跟弟弟们说到这个事，希望弟弟们细心斟酌。没想到发出信之后没有几天，温弟就定下了黄正斋那里的职位。现在既然定了学馆，那么身体会有所约束，内心也有所归属，科举功课又可以渐渐整理起来了，只能等到今年下半年再看情况了。如果我今年获得皇上眷顾，颇有明年担任主考的希望，那到了明年四五月再和温弟商议在南方参加科举还是在北京参加科举。如果我今年不被皇上看重，或者有外放为官的意外事情，那温弟就还是留在京师，一定在北方参加考试，不用讨论回南方的事情了。在馆中教学来约束身心，自然是最好的事，然而正斋家的学馆，澄弟是非常了解的，万一太不合适，温弟也难久居。可以就留下，有难处就撤退，只要不得罪东家，好去好来，就也没什么不可之处。

我自从去年以来，日日想着回家省亲，之所以做不到：一是京城中的欠账还有将近一千两，回家的话，路费和礼物又要数百两，很是难办；二是二品官回原籍，必须自己写奏折，奏折里难以措辞。我心中所盼望的，是能出任一届学差。三年任期满了，就可以回家看亲人、长辈了。如果得不到，那么明年或许得到外省主考官的差事，能筹办出路费，那后年就一定会回去了。要是二者都不行，那就只能指望六弟、九弟明年有一人高中，后年得到京官任职，来支撑我们家的门面，我就能告养还乡，他日再做打算。如果这三者都不行，就只能等到六年之后，到甲寅年母亲七十岁时，我一定写奏折回乡奉养老人，就算负债上万，回去没有一粒储粮，我也什么都不顾了。然而这实在是不得已的计划。如果能在前面三种情况中得以实现一种，那后年就可以见到家中各位长辈，那真是天大的福分。不知道祖宗能默默保佑我吗？

现在家中一切平安。癣病上半身已经全好了，只有腰下面尚有一点痕迹。家门的福气，可谓是极其盛大了，我却还是想回家，难以自我安慰。因为偶尔会写到，所以这次详细地说明。毅然伯伯的款项去年就到我家了，现在我乘便寄回。家中可以把信封好口，马上送去。其余不详细说了，彼此心照不宣。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九年（1849）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一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初十日发出第一封家信，二月初八日发出第二封家信，报告升迁礼部侍郎的喜讯，二十六日发出第三封信，都由信差带回去了。三月初一日经由常德太守乔心农那儿寄出第四封信，共计托他带了银子七十两、高丽参十多两、鹿胶两斤、一品顶带三枚、补服五套等物件。他从山西绕道转到湖南，大概要五月端午节前后才能到长沙。

我还有寄给兰姐、蕙妹和四位弟媳的江绸棉外套各一件，仿照的是去年寄给母亲、叔母的样子。之前乔心农太守走的时候不能带太多，现在因为陈竹伯新任广西左江道，可以在四月份离开京城，打算就托他带回去。

澄弟的《岳阳楼记》，也就托竹伯带回家中。二月初四澄弟所寄的信，三月十八日收到了。正月十六七日寄出的信，却至今没有收到。根据二月初四的信中所说，前面的信让刘一送到省城了，一共两封，因为欧阳家、邓星阶、曾厨子各自都有信。不知道为什么折差两次都没带到？温弟在省城时，曾经寄出一封信给我，到家之后一封信都没见到，想必也是在正月的信中。这次书信丢失，我始终心怀耿耿。

温弟在省城寄出的信读了，因为知道了澄弟的计划，我却不把他戳破，一时愤怒，所以言语间多有激烈不平的词句。我正月答复温弟一封信，把前后听到的温弟所作所为，不得已禀告了父母，也把澄弟、植弟不敢禀告而误用诡计的事情一起戳破。温弟乍看这封信，未免会恨我。然而兄弟之间，有一次欺骗，就终归无法长久下去。全部戳破，就算现在嫌这样太过耿直，但是时间久了最终可以互相原谅。

现在澄弟的信来了，说温弟努力做事，甚至会一夜不睡，又不辞辛劳，又耐得住烦扰之类。我听到后高兴极了，感激极了。温弟的天分本来就高，要是能改正放荡的毛病，回到勤俭一路，那就是兄弟的幸运，也是全家的福分了。

我对待温弟似乎接近严苛了，但我扪心自问，仍然觉得没有愧对兄弟的地方，这是有道理的。大凡做官的人，往往是厚待妻子儿女却对兄弟感情淡薄，富了自己一家却对亲戚乡党冷漠无情。我自从三十岁以来，就以做官发财为耻，以官宦人家积攒金银留给子孙为可羞可恨之事，所以自己默默发誓，一定不靠做官发财来留给子孙后人。神明作为鉴证，我绝不食言。现在赡养老人，每年只是寄去少些钱回家，作为生活的辅助。亲戚中的贫穷人家，也只是每年各分给一点，以尽我的一点心意。就算多寄了钱到家中，父母的吃穿也不会因此而更加丰盛，与其独自富贵一家，让亲戚们埋怨我以至于同时记恨我们长辈，还不如让亲戚们雨露均沾，让他们享受长辈的恩德而更加尊敬父母。将来要是在外地做官，收入较为丰厚，我发誓除了廉俸之外，一分钱都不多拿。廉俸要是越来越多，那接济亲戚的范围就会越广，绝不会积累钱财作为儿子的衣食之需。因为儿子要是有贤德，那么不靠我的官职俸禄，也可以自己找到衣食；儿子要是不成材，那么多积攒一文钱，他就将多造一份孽，之后淫佚作恶，一定会大大地玷污我们家的名声。所以立下这个志愿，决不肯靠做官发财，决不肯留下银钱给后人。要是收入丰裕，除了赡养父母之外，尽数用以接济亲戚族人中的穷苦者。这是我平生的志向。

至于兄弟之间，我也是用德去爱你们，不想用姑息去爱你们。教导你们要勤俭，劝你们习劳守朴，这就是用德去爱你们；丰衣美食，一切如意，这就是用姑息爱你们。姑息之爱，会使兄弟肢体懒惰、骄气滋长，将来丧失德行，就是我带头让兄弟不孝了，我不敢这么做。我做官十几年，现在京城家中所拥有的只是书籍和衣服两样。衣服是当差的人必不可少的，书籍则是我平生的爱好所在，所以这两样略多一些。将来我罢官回家，我们夫妇所有的衣服，都会和五位兄弟抓阄平分。我所购置的书籍，就存放在利见斋中，兄弟和后辈都不可以私自拿走一本。除了这两样，我绝不会另外保存别的东西来中饱私囊，一根丝线一粒谷子都不会私藏。这又是我对待兄弟们的一贯原则。担心温弟不能够体谅我的心思，所以把我一辈子的大计划告诉弟弟们，希望你们体会、明察、深思。

去年寄给亲戚的各种款项，不知道照单子分送了没有？杜兰溪给我买了《皇清经解》，不知道植弟已经从省城搬回家中没有？

京城家中一切平安。纪泽的《书经》读到《冏命》篇了。二儿子很肥胖。易南榖官复原职，来京城接受召见，听说左青士也恢复官职了。同乡在京为官的诸位，也都一如往常。其他的不说了。

兄国藩手草

另外：九弟生得儿子是大喜之事，祝贺祝贺。自从丙午年冬天安葬祖母大人于木兜冲之后，我们家已经添了三个男丁，我则升了阁学，又升侍郎，九弟则进了学馆，补了廪生。这个地方的吉祥之气，已经有显著的效验。我平日里最不信风水，但是对于朱子所说的“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两句话，则深信不疑。木兜冲这个地方，我平日里不以为然，安葬祖母之后居然如此吉祥，可见有福气的人自然会葬到有福气的地方，绝不是可以用人力参与干预的。家中买地，要是需出重价，那就万万没有必要；要是只有几十千钱，那么买一两处也没有关系。

宋湘宾去年回家，腊月才到。山西的学馆之任已经没了，在湖北一带又一无所得。今年因为常南陔的相约重来湖北，但是南陔已经迁官到陕西省了。他的命运竟如此穷困！去年曾有信寄给温弟，这次也附寄过去，上两次忘记了。

李笔峰在馆中代课一个月，又在家抄了一个月的书，现在已经搬出去了。毫无道理可言的人，终归是难以与之相处。庞省三在我家教书，情况很好。邹墨林来京城捐复教官，住在元通观，每天来我家闲聊。长沙会馆的老馆，我今年下力气整修，大家都觉得很好。说了许多琐事，彼此心照不宣。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十六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四月十四日收到己酉年三月初九寄来的第四封信，第二天又收到二月二十三日寄来的第三封，二月初四寄来的第二封信则已经在上次三月十八日收到了，只有正月十六七日发出的第一封信至今没有收到。京城家中今年寄回去的家书：正月初十发出第一封（折差），二月初八发出第二封（折差），二十六日发出第三封（折差），三月初一发出第四封（乔心农太守），大概在五月初可以到省城；十九日那天发出第五封（折差），四月十四日发出第六封（由陈竹伯观察带去），大概五月底可以到省城。《岳阳楼记》，竹伯走的时候还没拿到手，所以没有交给他。不过一两个月之内，有不少方便妥当的机会，一定可以寄到家里。

祖父大人的病，一天天严重起来，做子孙的远隔数千里之外，怎么可能放心！温弟去年要是没有回去，此时在京城，也会一刻不能安定。弟弟们看到父亲和叔父纯孝的行为，能够人人竭尽全力，服侍长辈，这就是我们家第一件吉祥之事了。我在京城，食膏粱衣锦绣，却连一点孙子的责任都尽不到；妻子儿女都安坐家中享福，不能分担母亲的辛劳。每每想到这个，都不觉汗下。

我仔细思考，凡是天底下官宦人家，大多只经历一代人便会把所得享用殆尽。他们的子孙开始时骄傲，之后流于放荡，最终身填沟壑，能够延续一两代的都很少。商贾人家，勤俭的能够延续三四代；耕读人家，谨慎俭朴的能够延续五六代；孝友之家，却可以绵延十代、八代之久。我现在仰赖祖宗积下的大德，年纪不大就身居高位，非常害怕我一个人就把这份福气消耗殆尽，所以教育弟弟们和儿女辈，但愿你们能建立耕读孝友的家庭，不希望你们成为仕宦之家。弟弟们不可不多读书，不可不努力用功，一定不要时刻想着科举做官。要是不能看透这个道理，就算是科举高中、仕宦显赫，也算不上是祖父的贤肖子孙，我们家的有功之人。如果能看透这个道理，那我钦佩之至。澄弟往往因为我升官得差，就说我是肖子贤孙，殊不知这并不是贤肖。如果把这个作为贤肖的标准，那李林甫、卢怀慎这种人，何尝不是位极人臣、显赫一时，难道能说他们贤肖吗？我自问学识浅薄，忝居高位，但是自己时刻留意的，是现在虽然身在宦海之中，却时时有上岸的打算。希望我罢官回家的那天，自己可以淡泊名利，妻子儿女可以勤于劳作，可以对得起祖父、父亲和兄弟，可以对得起宗族亲戚和乡党邻居。仅此而已。弟弟们看到我的所作所为和我说的有不符的地方，希望你们能时常切实规劝我。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鹿茸这一味药材，我去年腊月时特别想买点寄回家，曾经请漱六、岷樵两个人去买了五六天，最后买到了一架，定下的价格是白银九十两。但是请人来细看了一下，说没有效力。有效力的鹿茸，必须要一百多两才买得到，到南方就值二百多两银子了；而且至少要四五两才可以奏效。现在澄弟来信，说谭君送来了四五钱鹿茸，便有效力，那去年没有买下来赶紧寄回去，我的罪过实在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最近几天打算赶紧买一架寄回去。根据父亲、叔父的纯孝行为来推断，祖父大人的病体应该可以吸收这个药的效力。叔母的病，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药？要是南方不好买，希望写信给我，我在京城购买。

“安良会”非常好。地方上有盗贼出没，我们家出力加以剪除，正是我们家这个时候应该做的事。小事倒不怎么过分，但是必须到这个地步才可以动手。否则就难免背上仗势欺人的罪名。既然已经惊动了地方官，那我专门写信感谢施梧冈，寄到家中封上口送到县衙就可以了。去年欧阳家的事，现在也写信感谢伍仲常，送给阳凌云，嘱咐他封上口寄过去就行。

澄弟寄给俪裳的信，没有一个字不恰当的。蒋祝三的信已经交给他了。要是有回信，家里可以派专人送到他家去，免得他的父母担心挂念。我因为身体不是很好，生怕得病，所有事情都荒废下来，感到抱歉愧疚的事情也特别多。本来想让弟弟们来一个人到京城帮我，因为温弟、沅弟最近要参加乡试，澄弟又是家中必不可少的人，洪弟又太年轻，一个人不能来京城；而且祖父大人的病还没好，哪能再有一个人离开身边？只能等到明年再说了。

希六的事，我一定会为他捐个从九品的官职。但是恐怕要到秋天才能上报，乡试后南归的人可以把证明带回去。信中不能详说，其他的等以后再谈。

国藩手草

道光三十年（1850）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初九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正月初六日收到家信三封：一是十一月初三所发，有父亲的手谕，温弟代笔的；一是十一月十八日所发，有父亲的手谕，是植弟代笔的；一是十二月初三澄弟在县城所寄的一封信，非常详细明了，让游子在外也能大事小事一目了然。

庙山上金叔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而能够取腾七的钱？如果不是合乎道义得到的，就不要轻易地接受。要做好人，第一要紧的就是在此处下手，能让鬼神服气，那自然就会见识一天天进步，正气一天天刚强起来。否则，不知不觉堕落到卑鄙污秽那一流的人中，一定会有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不可不慎重！弟弟们现在处在非常好的时节，家事有我一个人担当，正好做一个光明磊落、神鬼服气的人，获得了名声、彰显了信义之德，到时候随便说一句，无事不成，不必贪图这样的小便宜。

父亲的两次手谕，都不想让我请假回家。但我的意思，是特别想每天服侍在父母身边，不得不考虑迎接父母来赡养的计划。去年冬天的家书里，曾经和弟弟们商量过回家省亲、迎接老人两件事。现在父亲以信件指示，既然不允许我回去看，那迎接他们来北京的计划更加不可以迟缓了。这里的难处就在于，家里有四位老人。如果只接来父母却不接叔父母，不光我自己心中不安，就是父母心中也会不安；要是四位一起接来，叔母的病还没有完全好，长途跋涉尤为艰难。我想要在今年八月上旬接父亲、母亲、叔父三位老人来京城，把叔母留在家中，让几位弟媳细心伺候。明年正月元宵节过后，就送叔父回南方去，我能够和叔父相聚几个月，我会心中安定；父母能够和叔父同行数千里到京城，父母也会心安；叔母在家半年，专门雇用一个人来服侍，各位弟媳又能细心照顾，那叔父也可以放心；叔父在家中，抑郁苦闷了数十年，现在外出潇洒半年，又可以看到京师的壮丽，又能和侄儿、侄媳、侄孙团聚，那叔父也可以欢畅起来。在家里坐轿子到湘潭，澄侯先到湘潭雇好船只，伺候老人坐上船出发了，澄弟就可以回家去。船至汉口，我会派荆七在那里迎接。由汉口出发，坐三乘轿子到京城，行李、婢仆则用小车，很容易置办。请求弟弟们和家中老人好好商量一下，春天的时候希望能够回信。此事至关重要。

李泽显、李英灿进京后，我一定会留意加以照顾。八斗冲的地，希望能画图给我看。弟弟们从服侍病人到安葬各种事宜，十分辛苦，我帮不上忙，心里特别愧疚。

京城家中大小都平安。皇太后的大丧期已经在正月初七日满了二十七天，脱掉了孝服。初八那天是祖父的冥诞，我写了文章祭拜。也就是在当天脱下孝服，之后就照常做事了。

心中千万种思绪，无法一一写下，等之后再聊吧。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185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十四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初三日发出第五封家信。之后折差久久不来，所以一个多月没有给家里寄信了。五月十二日折差来了，收到家中寄来的第四封信，是四月初一日寄出的。情况都了解了。植弟的病好了，这是最可喜的事。

京城家中一切平安如常。我的癣病也大体好了，和去年六月相比，更加没有痕迹。去年六月的好转，已经是五年以来所从未有过的，现在又比当时要好。可能从此之后会逐渐退去，不再恶化了。皮毛层面的疾病，终究是不值得太过焦虑的，时间长了我越发知道这句话的可信。

四月十四日考差题目是“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经文题目是“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赋诗题目是“濂溪乐处”，得“焉”字韵。

二十六日，我又上呈一封进谏的奏折，陈述了圣德的三个方面，为的是预防弊端。这封奏折的言辞颇为激烈，但是皇上胸襟如海，还可以容纳得下我，岂是汉唐以来的英明君主比得上的呢！我的想法是，觉得自己受到的恩泽非常深厚，官居二品，不可以说是不尊贵了；家中长辈又诰封三代，儿子因为恩荫担任六品官，不可以说是不荣耀。要是在此时还不尽忠直言，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进言呢？皇上的圣德之美好是出自天赋的自然，满朝廷的臣子，如果不敢说一句逆耳忠言，将来就怕皇上一个念头转向骄傲自负，以至于厌恶直谏喜好阿谀奉承，那今天的臣子就难辞其咎了。所以我趁着现在元年登基施行新政的时候，就把这个骄傲自负的道理说破，让皇上的内心每天都能兢兢业业，杜绝自以为是的念头。这是我小小的本意。现在人才不济，都是在小处谨慎却忽略大局，人人都习惯于阿谀奉承的风气。我希望借此稍稍挽回一些风气，期盼在朝为官的都变得耿直，遇事不敢轻易退缩。这就是我另外的想法了。

折子刚呈上去的时候，我担心会触犯皇上的威严，已经把得失祸福置之度外了。没想到皇上仁慈包容，能怜惜保全。从这以后，我会更加努力尽忠报国，不能再顾及身家私事了。不过此后奏折虽然很多，却也再没有像这样激烈直言的了。这个折子尚且能够得到皇上的宽容，那么以后的奏折，一定不会导致皇上不高兴，这是能够知道的。弟弟们可以把我的想法详细地禀告家中父母，让他们不要因为我的奏折不谨慎，或是因为我的愚直触怒天威而担忧。

父亲每次写家信，都教我要尽忠图报，不必挂念家中的事情。我仔细体会父亲的教训，所以投身公务忘记私利，奉献国家忘记小家。计划此后只是寄出几百两银子偿还家中欠下的旧债，就一心投入国事，一切升官求职的念头，都丝毫不留在心中了。所以昨天五月初七在京堂官考差，我就没去赴考。侍郎能不能得到差事，本来就和考不考试无关。上年己酉科，侍郎通过考差得到官职的有三个人：瑞常、花沙纳、张芾。没有考差而得到官职的也有三个人：灵桂、福济、王广荫。今年侍郎参加考差的有五个人，没有考差的有三个人。当天考题是“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论”，诗题事“楼观沧海日”，得“涛”字韵。五月初一外放云贵地区当差，十二日外放广东、广西、福建三个省的，名字写在京报里，这里就不另外抄出了。袁漱六考差颇为得意，诗也工整妥帖，应该可以得到职务，以此来解脱他长期以来的困窘。

朱石翘明府的新政很好，自然是我们家乡的福分。我下次会写信给他。霞仙获得县里的首选，也可以看得出他能提拔有真才实学的人。

刘继振既然是水口的近邻，又送钱到我家来请求朝廷封典，道义上不可辞却。但是他在道光三十年四月选为训导，已经在正月二十六日的恩诏之后了，不知道还可以办吗？会再找吏部查清楚。要是不可以办了，就要等到明年四月颁布升祔恩诏，方可申请。要是升祔之时推恩不包括外地官员，就要把这个钱退还。家里要在最近把这个情况详细告知刘家，说现在不能申请，要等到明年六月才有准确的消息。

澄弟从河南、汉口寄来的信都已经收到。出行的困难，竟到了如此地步！自汉口出发后，想必一路上有福星保佑了。刘午峰、张星垣、陈谷堂的银子都可以收下，刘、陈的尤其应该接受，不接受反而太过拘泥。不过人际交往之道，是与其交得过滥，还不如交得少一些。我弟弟能做到现在这样，就让我足够欣慰了。西垣四月二十九日到京城，住在我家里，大概八月可以出京城。

这次所寄回的奏折底稿，像欧阳家、汪家以及其他亲戚家，不妨抄送过去一起阅览。让大家看到我虽然居于高位，也还是要忠正报国，不敢阿谀奉承以求私利，担心这样会玷污宗族，辜负大家的期望。其他的不细说了。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九日二更）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八月十四日发出第九封信，到十七日收到家信的第七、第八两封，很高兴地知道了一切情况。

左光八是我们家乡的大盗，能够彻底将其铲除，扫荡他的巢穴，那我们家乡就能长久地享受这样的好处，自然是很大的功德。只是湖南的帮会匪盗之徒都是互相勾结，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制军的程公专门到湖南，就是奉旨查办此事的。担心粤西的匪徒四处逃窜，一旦进入湖南境内，那楚地的帮会匪徒就会悄悄出动。左光八这一股，想必还不是大团伙。尽管如此，我们境内查办此事，也不可以行为过激，导致变故。现在听说他正在请乡绅担保，改过自新，并且可以捉拿贼众戴罪立功，这自然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万一不是这样，也要看准时机图谋此事，不可用力太猛，这种事都是容易发起而难以收拾的。

公议粮饷这件事，如果出自整个地方的愿望的话，自然是造福无量。至于帮助出钱垫付官家的亏空，我家就万万不可以出力了。官府亏空了一万六千两，需要大钱三万余串，几乎每家都要分派千串才可以填补。现在提出这项建议，不过是几个大绅士一时豪气，说了这种急公好义的话。将来真的各家分派，仍然是投机取巧的和富有的人家出钱少，却在官员面前讨好，笨拙的和贫弱的人家反倒要多出钱，还难免受到他人的勒索。贫穷地方的殷实小户，一定会怨声载道。而且这个风气一开，下次别的官员上任，既可以援引师令借钱办公的往事为证，又可以援引朱令让百姓帮忙垫付亏空的事为证，可能也会摊派到民间让大家出钱帮他，那时反而没有话来拒绝。要是互相援引，成为例行之事，来一个官帮一个官，我们家乡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安生的时候了。

但凡处理公家的事，都要深谋远虑。这件事要是各位乡绅有意，我们家不必阻拦；要是我们家发出倡议，却是万万不可。而且官员的补缺都有固定的办法，哪个官位出现空缺，该由哪个班次的人来补上，就算是抚台也不能稍加改动。澄弟在外多年，难道这等事也不知道吗？朱公要是没有轮到，那么就算是帮忙垫付了亏空，整个地方都要挽留他，可是因为规定，也不可以。要是已经轮到他，那就算不垫付亏空，他也不能不来补上缺位。其中有特别需要变通的情况，总督、巡抚要专门写奏折申请，但也不敢严重违反成例。季弟来信，说朱公能否实授县令，全看亏空能否垫上，恐怕不全是这个道理。曾仪斋要是被革职了，就不能再穿补服了；要是在外官考核时退休的，那还是可以穿的。

季弟有志于仁义道德、修身养性的学问，我看他的信，不胜欢喜。但凡是人，没有不可以做圣贤的，不在于读书的多少。我的弟弟要是真的有志于此，要熟读《小学》和《五种遗规》两本书。此外的各种书籍能读固然很好，不读的话也没有什么损失。可以做天地之间的完人，可以做父母膝下的好儿子，不会因为读了书之后就有所增加。非但四六文和古诗可以不看，就算是弟弟愿意学的古文，不去看也没有什么妨碍。只要守住《小学》《遗规》两本书，做一句算一句，做十句算十句，比起记诵词章的学问要好过许多倍。季弟又说希望能尽孝道，唯亲命是听。这特别能弥补我的缺憾。我在京城十几年，侍奉父母有所缺憾，父母的言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心中的愧疚没有一刻可以缓解。要是弟弟们在家里能委婉愉悦地孝顺堂上大人，从无声和无形中体察长辈的心意，那我能尽忠，弟弟们能尽孝，难道不是我们一门的祥瑞吗？希望弟弟们坚持这个志向，每天都不要忘记，这样为兄的内疚就可以稍稍缓解。实在是非常幸运。写下的没有十分之一，其他的等之后再继续。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初五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最近京城家中大人小孩都平安。我的癣病又微微复发，所幸没有大碍，听之任之就好。湖南科举发榜，我们家乡居然一个人都没考中。沅弟信中说温弟的文章典丽堂皇，却也被压下来了。不知道我的弟弟们将来科举功名究竟会是怎样？从祖宗的积德和父亲、叔父的居心立行来看，弟弟们应该可以有好报。弟弟们现在年华正盛，即使是在一次科举中稍稍耽误，也不是一下子就失去时机。只是哥哥我近年来事情一天比一天多，精神一天天损耗，经常盼望弟弟中有后起的，长住在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而且希望几位弟弟分担此种重任，我也能稍微休息一下。竟一件事都不能实现，让我心里面无依无靠的！

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在考场中又罹患眼病，自然是难以考好。温弟的天赋本来是在弟弟们中最高的，唯独牢骚太多，性情太懒惰。之前在京城，不喜欢看书，又不写文章，我心里面就很忧虑。最近听说回家以后，也还是像以前一样爱发牢骚，有时候几个月都不提笔写文章。我们家之所以没人能继起，其他几位弟弟还可以稍微宽容其责任，温弟却实在是自暴自弃，不能总是归咎于命运。我曾经见过朋友里面牢骚太多的人，之后一定会情绪压抑受到阻塞，像吴檀台、凌荻舟这些人，数不胜数。因为无缘无故埋怨上天，上天一定不会应许；无缘无故埋怨他人，他人一定不会服气。天人感应的道理，是自然而然的。温弟现在所处的境遇，是读书人中最顺利的，却动不动牢骚满腹，百般不如意，实在是我不能理解的。以后一定要努力除去此病，把吴檀台、凌荻舟当作眼前的教训。但凡遇到牢骚要发作的时候，就反躬自问：我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以至于蓄积了这样的不平之气？猛然内省，断然弃去。心平气和、谦逊有度，不仅可以早早获得功名，而且养成这样的和气，可以消减病患。万望温弟再三细想，不要把我的话当成是老生常谈，认为不值一笑。

王晓林先生（名稙）在江西当钦差，昨天有旨意命令他代理江西巡抚。我代理刑部，恐怕要到明年才能卸职了。袁漱六昨天又生了一个女儿。一共四个女儿，已经夭折了两个。现又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弟弟，又一个差事也没有，穷翰林真是难当啊。黄麓西由江苏引见入京，完全不是昔日刚中进士时候的气象了，居然有经世济民的才干。王衡臣在闰月初九引见，任用他为知县，之后在月底搬家到下洼一座庙中，竟然在九月初二晚上无故猝死。前一天晚上和同住的文任吾谈到夜里二更，第二天早饭时，奇怪他还没有起床，开门一看，已经死了。生与死的道理，好人的这种报应，真不可解。

家乡劝捐弥补亏空的事情，我之前已经有信说了，万万不可勉强勒索摊派。我们县的亏空，一半是由于官员，一半是由于书吏，百姓却是无辜的。向来书吏中饱私囊，上则吃官，下则吃民。名义上是包征包解，其实到了征收的时候，就会把百姓当成鱼肉吞噬；到了解送的时候，就会把官员当作招引猎物的雉鸡摆弄。官员从书吏手中索要钱粮，就像从虎狼口中索要食物。再四请求，却终究不肯吐出来。之所以积累成巨额亏空，并非真是由于百姓欠税，也不是因为官员中饱私囊。今年父亲大人商量定下粮饷之事，一下子破除了从前包征包解的陋习，实在是官民两利，不利的只有书吏而已。即便是父亲大人面见总督请求留下朱公，也造福于一县不小。弟弟们都应该极力帮助父亲大人办成这件事。只是捐银补亏空这事不应操之过急，要人人都愿意捐款才可以，要是稍有勒索摊派，那急公好义的事情反而成了害民之举。将来可能会反过来变成书吏的借口，一定会串通劣绅，仍然回到包征包解的老路子上去，万万不可不预防。

梁侍御那里的二百两银子，这个月内一定送过去。凌家的二百两也已经兑付。举人来兑付五七十两银子，为的是送给亲戚使用，也一定不可以迟缓。但是京城家中最近非常艰难困窘，除此之外不能再兑付了。县令既然和我家商办公事，自然不能不有所来往，但是弟弟们只要是做得到，就不要经常出入官府。陶、李两个人那里，等我写信过去。本县也难保没有假借他人名字请托的，澄弟应该预先告知我。写得不详尽，其余的之后再谈。

兄国藩手草

咸丰四年（1854）

禀父亲（三月二十五日巳刻）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十二日收到十九日父亲的指示，训诫军中要务数条。谨此一一禀复：

一、军营中吃饭应该早一些，这是一定的、不容更改的道理。本朝各位圣上相承袭，有如神明且获高寿，就是早起能够振奋精神的缘故。即使现在粤匪暴乱，为神人共愤，他们行军打仗，也是四更吃饭，五更出发。儿子营中起床太晚、吃饭太晚，是一大坏事。军营规矩整肃不起来，就是这个原因。自从接到父亲大人指示之后，我每天在放明炮的时候起床，黎明时看各营操练。但是吃饭还是晚，实在是难以一下子改正，要慢慢改成天亮就吃饭，不知能不能做得到。

一、扎营一事，我每每苦口婆心地教导各个营官，又写信教他们。说筑墙要八尺高、三尺厚；壕沟要八尺宽、六尺深；墙内有一道内濠，墙外有两道或三道外濠；壕内要密密地钉上竹签之类。各个营官总是不能遵守行事。季弟对于此等事情尤其不肯认真，我也太宽容，所以各营都不是很听话。岳州一仗的溃败，就是没有能够扎营的缘故。之后要严格训诫各营。

一、调军出战，不可以太分散。父亲大人所告诫的，极为详细明了。昨天在岳州，胡林翼已经先到平江，整座城屡次来岳州禀告请求出兵救援，所以在初五那天派遣塔、周相继前往。岳州城内的王璞山有兵勇二千四百人，朱石樵有六百人，我三个军营有一千七百人。以为这样就能确保万无一失了，没想到璞山在羊楼司打了败仗，初十开战，仅有我的三个营和朱石樵的六百人，加在一起不满两千人，敌人却有三万之多，所以导致失败。此后不敢分散行动。但是就算合为一体，我军也只是有五千人，敌人仍然是多到六七倍。打算招募添补陆勇一万人，这样才足够我们调用分布。

一、破贼的阵法，平日里我训诫得非常多，还会画图训示各位营官。二月十三日，我亲自画出敌人的莲花抄尾阵。寄给璞山，璞山却没有回信；寄给季弟，季弟回信说敌人全无计策，并没有所谓的抄尾阵；寄给杨名声、邹寿璋等，回信说会留心的。父亲训诫说要用常山蛇阵法，必须有极其熟练精干的兵士才能做到。昨日岳州的败仗，敌人并未使用抄尾法，交手不过一个时辰，我军就纷纷奔走退败。要是敌人用了抄尾法，那么我军兵士就会更加胆怯了。如果兵士没有胆量也没有技艺，任凭有好的阵法，他也不去管它，临阵总是脱逃，实在令人痛恨。

一、捉拿形迹可疑之人，以后一定严加查办，绝不姑息。

以上各条，谨此一一禀复，再求父亲大人教训。

男谨禀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二十日午刻）

澄、温、植、洪老弟左右：

十七日、十九日收到父亲大人十三日、十五日的手谕和澄弟的两封信，一切都已知晓。现在分列各条在后面，希望弟弟们禀告父亲大人，兼禀叔父大人：

一、水兵自二十四五日起，从成章诏营中逃走一百余人，胡维峰营中逃走数十人。二十七日，何南青营中逃走一个哨官，把战船的炮位遗弃在东阳港，抢光了船中的钱财、米粮、帆布等物件。二十八日，各营逃走的达三四百人之多。没想到初二日靖江战败之后，居然有这样的一次溃退。在湘潭打了胜仗的五营，也只知道抢劫赃物，全都不回省城去，只是立马逃回县城。甚至把战船送到湘乡河内，各个士兵上岸逃回，听任战船漂流河中，货物全都丢失。彭雪琴给水手发了功牌，水手看见有顶戴，就自己说名册上的姓名全都是假的，应招的时候胡乱捏造姓名，以备将来稍有不守纪律时，不能拿着名册去找他们。他们为了预先留下逃走的空间，先设下捏造姓名的计谋。湘兵的丧心病狂昧着良心，由此可见一斑。要是把已经逃跑的士兵再行召回，则绝不会再尽心尽力。衡阳、永州的水兵不过五月就能到达，也不是特别晚。

一、广东水师总兵陈大人带着广东兵一百人、洋炮一百门，已经在四月初六日到达郴州，这个月内就可以到省城。广西的水兵也可以在五月到达。衡州建造的新船，省城整修的旧船，都在五月可以齐备，不至于延迟到七月才可以出兵。

一、澄弟自从到省城帮忙办事以来，千辛万苦，事必躬亲。在衡阳数月，尤其尽心尽力。衡阳的乡绅佩服感念，认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昨天有位叫郑桂森的上条陈说看见澄侯先生在湘阴时候的景象，他在船上，不由得感激流泪云云。澄弟的才干诚心，实在是他人所难学到的。只是近日公道不明，外面的悠悠之口，也有喜好捏造谣言讥笑澄弟缺点的。而澄弟见我诸事不顺，被人欺侮，愈加愤怒，肝火上袭，不免常常恼怒，盛气凌人。别人只见澄弟的盛气凌人，却不知道实际是有刺激他逼使他这样的原因。别人用盛气凌人来讥诮澄弟，澄弟因为盛气而伤肝得病。我怕他因为抑郁而产生内伤，又怕他因气盛而招致埋怨。所以澄弟回去之后，就让他在家休养，不催促他再来军营之中。另外也是看到家中的事情，非澄弟不能主理新宅的事宜；乡间的事务，非澄弟不能代长辈之劳。并没有丝毫对澄弟不满意，澄弟要深知这一点，必须向长辈大人详细禀报。

一、王璞山因为骄纵导致失败，贻误了大局，凡是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了。先前在家招募数百名乡勇，在石潭杀了残余贼匪三十人，就报了假胜仗，说杀了数百个贼人。我对此深感厌恶。我和中丞、提军三个人联名上奏一折，是左季高提笔的。我先看过折子草稿，后来他又添了几段，竟然把璞山的假胜仗添进去了。发出折子后，才把稿子送来给我批阅，已经无可奈何，只能隐忍批阅。朱石樵在岳州战败逃回，在宁乡也战败，逃奔好几次。昨天到省城，仍然令他代理宝庆府的事宜，已经在十八日去上任了。是非如此颠倒，我在省城天天恼怒郁闷，各种事情都不顺手，只能委曲求全，慢慢打算。昨天当面把朱石樵责备一番，他也无言以对，但是官场中多不以我为然。将来一事无成，辜负了皇上委任我的目的，只有自己羞愧愤恨而已，难道可以埋怨他人吗？埋怨他人又有什么好处吗？大抵说来，世道混乱，一定先由于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弟弟们如果样样强作区别，那么越追求分明，越会导致混乱，一定会怄气到底。希望弟弟们学会心平气和，学会糊涂。璞山的事，从今往后不但不可以说，而且不可以留在心里。

一、我二十四都的民夫不耐劳苦，喜欢穿长衣鞋袜，不敢远行，时时刻刻想着回家。我打算在这里另外雇用民夫。本地的民夫只留三四人在这里，以方便送信回家。

一、率五病故了，我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季弟为什么不告诉我？之前澄弟的信中有半句提到，我非常惊骇。昨天葛十一来了，才确实知道此事。现在已经把灵柩迁回故乡了没有？要是还在省城，赶快写信来，我会设法送回去。他怎么病的，怎么去世的，季弟要详细告诉我。

以上几条，希望弟弟们仔细体会，务必要一条一条禀告父母大人。

国藩字

致澄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一日）

澄、沅、洪三弟左右：

三十日收到父亲大人的手谕和三弟的信件，情况都已知晓。

民夫都留在这里，吃上头饭，每天给一百文钱，实在没有一件事让他们劳动筋骨，所以不能不略微减少。借用厉伯苻的抽箱，里面竟然没有抄录《说文便考》，不知道遗失在什么地方，等到找到了就附上寄回。

沅弟说我仁爱有余而威猛不足，澄弟在这里时也经常说到，近日爱我的朋友也都说到这点。无奈性格是生来注定的，终究不能威猛起来。之所以不能威猛，是由于不能做到精明。事事都被人欺侮，所以人人都可以轻易玩弄我。

甲三的论文、甲五的小讲，已经加了批注附上寄回。科一、科三、科四的字都写得好。科一的请安禀，笔画粗大，颇有他父亲的风格。

季弟在益阳所领的钱，绅士文任吾等已经处理清楚，在湘阴时就在我这里领到实收了，我到岳阳时忘了告诉季弟。

四月初一日和中丞联名上书请求调用贵州、广州的军队，在二十六日收到寄来的上谕，抄录了寄回去。其他的不一一说明了。

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一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很长时间没派人回家，家中自从唐二、维五等到了之后也没有信来，想必是平安的。

我在二十九日从新堤转移营地，八月初一日到了嘉鱼县。初五那天自己乘坐小船到牌洲考察地势，初七那天就把大营迁到牌洲驻扎。水师前营、左营、中营，从闰七月二十三日驻扎到了金口。二十七日贼匪分水陆两路来犯，我们的陆军没到，水军分两路堵截。抢夺了两只贼船，杀了数十名敌人，打了一场胜仗。罗山在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十六日等几天打了四场胜仗。初四所发奏折都详细地说明了，这里附上寄回。

初三那天收到廷寄谕旨，我得到了三品顶戴的赏赐，当场写了折子谢恩。廷寄上谕和谢恩折子都寄回给你们。我正在守母丧，但没有在家中守孝，夜深人静时自我反思，感到羞愧不安。要是仗着皇上的天威，江面上的贼匪能逐渐肃清，就会奏明皇上回到家乡，侍奉父亲，祭祀母亲，稍尽我作为人子的孝心。弟弟们和儿侄辈务必体会我的想法，在父亲的饮食起居方面要十分慎重，不要有一点疏忽，在母亲的祭品礼仪方面一定要洁净、诚心，在叔父那里尊敬爱护缺一不可，不要产生一点点隔阂。兄弟妯娌之间不要有半点不和之气。凡是一个家族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住几分，没有不兴旺的；要是一分都没有，没有不衰败的。“和”字能守得住几分的，没有不兴旺的；不和气的没有不衰败的。弟弟们试着在乡里把这三个字放到各位亲戚家里一一验证，一定会发现我的话没错。弟弟们不喜欢收拾整洁，比我更厉害，这是败家的迹象。之后务必细心收拾，即使是一纸一缕、竹头木屑，都要立马捡起来，以此作为儿侄的榜样。第一代人懒散，第二代人就会放浪，那就一定会渐渐有昼睡夜坐、吸食鸦片之类的事情出现。四弟、九弟比较勤快，六弟、季弟比较懒散。以后勤快的要更加勤快，懒散的要痛改前非，不要让子侄学到这种懒惰的样子。这是非常重要的。子侄们除了读书之外，教他们打扫屋子、抹桌凳、收粪、锄草，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一定不可以认为这些有损体面就不去做。

之前寄过来的报笋特别不好，大概是用盐菜蒸了几次，又咸又苦，把笋味都给夺走了。往年寄到京城的有报竹，今年寄到军营来的有报盐菜。这虽然是小事，也足以看出我们家妇女做事情不如老一辈了，趁便提及此事，供大家一笑。劳烦禀告家中父母大人。其余的不说了。

兄国藩手草

正在坐小船去京口视察营地，船只摇晃得太厉害，所以写的字不成样子。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三日）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

二十五日派遣胡二等人送家信，报告了收复武汉的喜讯。二十七日写折子报捷。初一日制台杨慰农（名霈）到湖北相会。当天又奏报二十四日夜里焚毁襄河贼船的胜利喜讯。初七日奏报三路进军的折子。那天酉时，杨载福、彭玉麟等率领水军六十多只船前往下游剿灭贼匪。初九那天，之前谢恩的折子得到了皇上的朱笔御批寄回湖北。初十那天，彭四、刘四等来到营中。进攻武汉三路进剿的折子，得到御笔朱批到了湖北。十一日，武汉克复的折子得到了朱批、廷寄、谕旨等件。为兄我担任湖北巡抚，又蒙获顶戴花翎的赏赐。我却想着母丧期还没有结束，万万不敢接受官职。倘若接受任命，那我两年以来的苦心孤诣，好像全部是为了博取高官美职，怎么面对泉下的母亲？怎么面对宗族乡党？自己的内心怎么能够安定？所以我下定决心写折辞谢，想必弟弟们也会同意我的做法吧。

从古至今，功名之地都是很难待的。为兄我作为居于本籍的官员，招募兵勇、建造战船，成就了这一番事业，名震一时，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人都喜欢好名声，谁不是这样呢？我有美名，那就一定会有人得到不美之名，以及虽有美名但远比不上我的。这么一比较，实在是难为情。为兄我只能谨慎谦虚，时时反省警惕而已。要是仰仗圣上的威严和福分，能够迅速把江面肃清，荡平这伙贼众，那为兄我将下定决心奏请回籍。侍奉父亲，改葬母亲，久或三年，短或一年，这样也足以稍稍安慰我的心了，只是不知道圣上真能允许吗？

弟弟们在家，一定要教导子侄辈守住“勤”“敬”二字。我在外面既然有了权势，那家中子弟就最容易流于骄傲，流于放荡，“骄”“佚”二字都是败家之道。万望弟弟们时刻留心，不要让后辈接近这两个字。这是非常重要的！

罗罗山在十二日撤走营地，智亭在十三日撤营，我在十五六日也撤离往东进发了。其他的不说了。请禀告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祝他们万福金安。

兄国藩手草

猞猁皮的马褂要寄过来了，皮边的冬帽也可以寄来。泽儿写信写得太短了，以后要写长一点。

以下是我寄给骆中丞的信里面的话，罗伯宜所抄下来的。

二十一日，罗山从金口转移兵营到了河泊山，水师派出队伍接应，担心敌人因为我军军营尚未搭好陡然来袭。水师和花园江边的敌军大营对峙，各个哨位官中间有勇敢的冲过了敌人的军营，一路直下，到了鹦鹉洲、汉阳、鲇鱼套等地方。敌人眼见水师已经到了他们门下，立刻慌乱起来。罗老和确湖、义渠各个部队却并不扎营，直接扑向敌人的营地。敌人担心水师从后面抄上，陆军又攻击前部，都四散奔溃了。罗老、义渠、确湖和李光荣的川军，兵分三路冲入敌阵，把敌军三座营垒踏平了。烧毁了他们的三道围墙，都高达一丈多。还有三层壕沟，引了长江水到壕沟内，通向青林湖，插的竹签密布在十丈方圆的范围，用吊桥出入往来。他们自会逃散崩溃，而且也不能防守。军事之事全看气势的盛衰，不是都和人力相关。

水师从巳时开战，到晚上二更时才开始收手集合。烧了大概三百多艘敌船，夺得的也将近一百只。从沌口开始向下直到鹦鹉洲，东及鲇鱼套，都烧毁殆尽；套里尚未烧干净。西岸沌口之下的盐关有四五座敌军军营，也被魁、杨的荆州部队踏破烧毁。

说起来敌军之所以在长江两岸筑造坚实营垒，都是为了放置一层又一层的火炮来攻击我们的水军。忽然看见水军冲到军营的下面，一下子失去了能够依靠的屏障，所以相对无语，忙着奔逃。我们的水军却从江心炮轰岸上的敌军军营，炮弹如雨下，所以东岸的罗老、义渠、确湖他们的部队能够击破敌军，西岸的魁、杨军队也可以击破敌军。各自夺得一百多座火炮、数百匹马。

二十二日，水师于清晨出发，接着攻击鲇鱼套的船只，鏖战了大概一个时辰之久。各个营队都奋起勇战，放哨的敌军立刻弃逃跑到别处了。一直攻到汉口，直下塘角地区，还追杀敌军到了青山下面。从下游如雷电般向上游攻击，放火焚烧了敌人的舰船。恰巧北风很大，敌船不能往下游逃窜。塘角、汉口、鲇鱼套等地同时烧起来，火光映天，是二十一日所焚毁船只数量的好几倍，夺得大约两百多只敌船。杨载福等从青山回来，又进入襄河，烧了十几里的敌船。那些没有烧光的，只有鲇鱼套口里面的几十只，襄河口里面的几只而已。当天罗罗山等人踏破鲇鱼套的六座敌军军营，直接抵达武昌城下。魁、杨的荆州部队也尽数踏破西岸的敌军军营，直接抵达汉阳城下。

二十三日天没亮的时候，两座城池的敌军都逃窜了，只留下数十人放假炮。我军在辰时进城，两岸同时光复。敌军的衣物被褥钱财物品一概没有收拾，光着手剪掉头发，像老鼠一样逃窜狂奔。从东门逃出去的，到了洪山一带遇到塔军军队，被杀了两千人。自从战事开始以来，还没有过像这样痛快的时候。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夜）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二十五日派专人送信回家。魏荫亭回去，又捎去一封信。想必会先后收到。十一月二十一日，范知宝来九江，收到了澄弟的信，情况都了解了。

部监各处执照已经交给朱峻明带回去了。树堂要的一百张功牌，也交给荫亭带回去了。我送给朱峻明路费二十两，他本是坐船来的，所以收下了。送荫亭二十两，他却不肯收下，等以后方便时再寄给他。江隆三表弟来到营中，我念及母亲的侄子里只有他有儿子，就送了他四十千钱。他买了盐花带回去，不知已经到家了没有？荫亭回去，我寄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回家，用五十两周济亲族，此外的一百两恐怕还是不够支付家用。军中银钱，我不敢擅自拿走一分一毫。名望，是造物主所珍重爱惜的，不会轻易给人。我德行浅薄能力又小，却享有天下大名，虽然是由于高曾祖父几代积德才得到的，自问却总觉得不配，所以不敢稍有骄奢。家中除了父亲、叔父的奉养要丰厚之外，其余诸弟及我妻我子我侄我诸女和侄女等人，都希望能节约俭朴，不可以仗势骄傲。古人说，没有实才却享得大名的人，一定会有奇祸。我常常用这句话来警戒自己，所以不能不详细告诉贤弟们，尤其希望贤弟们时时教导告诫我的子侄们。

塔、罗的军队从田家镇渡至江北后连获五场胜仗，九江对岸的敌人就向下游流窜到安徽境内。我现在停泊在九江河下，塔、罗率兵渡江攻城。罗罗山在二十一日和贼兵接战，杀贼二三百人，而我军也伤亡四十余人。这在最近的几个月里就是小有挫失，气势则没有一点减损。

水师已经驻泊在湖口，距离我的船已相隔六十里。二十日夜里，敌人在江西的小河里放置了一百多艘火船，装满了干柴、桐油、松脂、火药，从上游顺风放下，惊扰我军水营。两岸各有一千多人呐喊鼓噪，发射火箭、火球。他们的战船放着炮，就跟着火船冲出来，想要扰乱我军阵脚。幸亏我军镇定，毫不忙乱，反而用小船穿梭于火船之中，攻入贼营，烧毁十几艘贼船，抢夺了数十只贼军小划子。我军阵势摇撼不动，也是可喜之事。

我身体平安，癣病最近也好了很多。胡须一天天长起来，而且很多。军中的将士都很平安。其他的就不一一说了，问候近安，也请为我向父亲大人、叔父大人问好，祝万福金安。

兄国藩手草

书于九江舟次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七日）

之前那封信（按：指十一月二十三夜之信）已经封好，春二、维五在二十五日到了营中，收到父亲大人的手谕和弟弟们的信件，情况都了解了。

曾祖生因为本地搞团练摊派费用的事情，一定要求救于百里之外，以图免出费用，他这个居心不是很善良。刘东屏先生收到父亲大人的手书，这样的小事，一笑而过又有何难，一定要辗转多次和他争吵，违背长辈的心意吗？在普通人的交往中尚且不能没有过节，何况是大人兼三达尊，又是我们家的世交呢？所说不被信任，怎么能不耿耿于怀呢？希望弟弟们能仔细体谅父亲大人的意思，大度包容一些，以此让父亲安乐，也能让我这个在外的游子可以安心做事。所有来往的信件，听从父亲大人的教诲，这次就一起寄还了。

我自从当官，近年间办理军务，心中经常充满郁积不平的情绪，每每效仿母亲大人，指着肚皮给儿女看，说“这里积蓄了好多闲气，没有地方发泄”。往年的事情你们不怎么知道，今年二月里在省城的河里，凡是我带的兵勇、仆从等人，每次上到城中，一定会遭到毒骂、痛打，这是四弟、小弟亲眼所见的。诽谤埋怨的舆论沸腾，所有人都在嘲讽讥笑，这是四弟、小弟亲耳所闻的。自四月以后两位弟弟不在这里，情况更有让人难堪的时候，我只能忍辱负重、委屈心志，以此求得军事上成功的一线希望。现在虽然屡次获得大胜，却越办越难，动不动就招来责怪。倘若倚仗圣明君主的福德，能够歼灭这次的敌人，我实在是不愿意久居官场自取烦恼了。四弟自从去年冬天以来，也屡屡遭到求全之毁、飞来诽谤，几乎是体无完肤。想必官场生涯的内中滋味，也是深深知晓、深深畏惧了吧。可是温弟、小弟来信，却经常用保举做官这件事来怀疑我对不住四弟，这真是不够体谅为兄的苦衷。

甲三找师傅这件事，我收到九弟的信，语气甚是坚决，就邀请了研生兄，写信聘用他。到今天尚未收到回信，但是已经让他的世兄两次写家书催促，万万不可再有变化。学堂选择古老坪的为佳。研兄住在马圫铺乡间，也是山林苦寒的士君子，绝无一点官场上的习气，完全可以放心。至于甲三读书，天分本来就低，要是再用全力学作八股文和应试文章，那么其他的种种学业一定会全部荒废。我下定决心不让他学写八股文了。

曾兆安、欧阳钰都已经保举做学馆教官，最近应该就可以发下圣旨宣布。曾子庙的税钱用完了二百四十千这么多，可以从军营中寄到省城去还掉。应该交到哪家银号，交付谁手收下保存，下次写信来，希望能详细明确地告诉我，以便妥为寄送。范知宝来了，说他尚欠着路费一千五百钱，当时就给他了。又给了三千钱作为两个月的工钱，又给了四千钱作为回去的路费。上次春二、维五回去，给了银钱四两。之后一次唐四、在十回去，给了银钱八千。他们这些人到了军营之中，往往会说钱不够使用，这是不可信的话。其他的不多说了，都等到之后再谈。再次祝澄侯、温甫、沅弟、小弟四位贤弟一切都好。

国藩再行

冯树堂的那一封信，快点托人寄过去。

咸丰五年（185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二月二十九夜）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二十一日春二、维五到了，收到一封信。二十六日唐苹洲官封送到了一封家书。二十九日王在十、良五到了，收到一封信。这两次派专人送信都非常快，每人各赏了一千钱。

自从到了江西治理水师，一切还算顺利。船只在三月初可以尽数完工，只有快蟹船没有完工，目前本来也不需要它。二十七日写好奏折，说了两路用兵的事，现在把稿子抄下寄回给你们。已经调用罗罗山来江西省，想让他前往饶州剿贼，没想到二十九日得到湖北失守的消息。各位将士苦战多年，一下子前功尽弃，可惜可恨！敌人既然已经占领湖北，自然会窥伺湖南，为兄我和塔公一军恐怕不能不回去救援家乡。但是回去救援，人少了就会无济于事，人多了却没有那么多口粮；而且要是全军一齐回去救援，那些在江西鄱阳湖里的战船又会无人统领，实在是不放心。会在最近几天定下计策，呈上折子之后再专门写信回去。

腾七、起三、有六、怀三来江西投奔我，当天就遣送他们回家。每个人送了四两银子，腾七多加了二两。魏荫亭、阳凌云也来江西了，也将把他们尽快送回去。

我儿纪泽读书记性不好，但悟性比较好。要是让他句句读熟，或者要求他不可以再生疏，就会越读越蠢，将来也不能够读完经书了。请子植弟弟把泽儿没读过的经书，每天点出五六百字教他一遍、解释一遍，让他读上十遍就可以，不一定要求能够背诵，也不一定要求他经常温习。等到他草草地点阅完毕之后，将来看经书注解，也可以求得熟练一些。要是用蛮力去读书、记诵、温习，肯定不能长久记牢，只是徒费功夫而已。弟弟们肯定不赞同为兄的这番话。但我阅历很多，问了朋友，大家都同意我的话。植弟教泽儿读书，草草读过就可以了。儿侄辈写字也很要紧，要让他们多临帖。临摹行书、草书也自有其好处，不必禁止。我的癣病还没好，其他的都平安，也问你们好。

兄国藩

书于江西省城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六日巳刻）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

二十五日春二和维五来到营中，收到几封家信，近况都已了解。

士兵趁着打败仗的时候抢劫粮台，这是近年来最坏的风气。向大人的军营中屡屡出现这种情况，却都没有加以惩办。我奏请将万瑞书立刻正法，收到圣旨命令骆中丞立刻执行。听说骆中丞不想杀他，要上附奏请求皇上开恩。最近意见不合，办事困难就像这样。

周万胜一案，唐父台既然已经被拿获并供认了，就录下口供向上禀报，申请在本县正法也可以，立马杖毙也可以，何必派澄弟先到省城去一趟呢？既不是湘乡官署中的幕僚，也不是官署里的书办，却要风尘仆仆走一遭，怎么不怕麻烦呢？因为觉得自己是出色的乡绅吗？那怎么刘、赵诸君都不肯去，唯独弟弟肯出头？而且县衙办案，要是一一邀请乡绅去省城一次，那么绅士们就会在路上络绎不绝了。是为了我军中的事情考虑吗？那么军中事务极为繁多，澄弟能一一管得过来吗？而且军中事务，家里也不应该干预。唐父台直接来营中报告，为兄我可以直接下令正法他。自从我办理军务以来，澄弟在我左右，受到的诽谤议论非常多，澄弟肝火也很旺。别人责怪埋怨弟弟，弟弟也责怪埋怨别人。去年春天在省城在岳州的情况，难道都忘了吗？澄弟在省河请假回家的时候，似乎特别愤懑嫉恨，好像一辈子都不愿意再出家门了。现在忽然又到省城去一趟，要以什么面目面对为兄我呢？澄弟收到这封回信，希望能立刻回家。凡是县城、省城、衡阳城的事情，一律不可干预。丹阁叔受辱的事情，可以作为前车之鉴。提取五万捐款的事情，先是有公文批下，后来因为武昌失守，又下公文取消了。凡是有人写信托你商量军营事务的，弟弟一概推辞说不管就可以了。捐款之事尤其不可干预。湖南的捐款，其实没有多少交给我的军队，十月之后没有交来一文钱。粮台被抢夺的，是陕西、江西的银子。我在外一年多，唯有“忍气”两个字日日长进，经常担心弟弟们在家里可能受到侮辱，所以毫无顾虑地直言指出，不知道弟弟真能理解为兄的意思吗？

我的癣病严重发作，所幸精神尚足以支持。罗罗山在广信府大获全胜，杀死贼军三四千人。塔军门在九江也平安。我经常有家信和奏折寄回去，但是来信说塔公回湖北去，不听我们家信中所言，反而专门听信谣言，这是为什么？

我儿纪泽读书记忆力很一般，读书不用一定追求纯熟，先把《左传》《礼记》在今年秋天点读完毕，之后就听任他自己去读书、思考。勤奋成功，懒惰失败，儿子要自省自立。我和弟弟们只想着以身作则来教育子侄，而不是通过不厌其烦地跟他们讲道理。问候近安。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六日）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足下：

二十五日春二、维五到营中来，收到父亲大人的手谕和澄弟、沅弟的来信及纪泽儿的信，了解了一切。

我这里自从四月十九日的小败仗之后，五月十三日各营在青山和这波逆贼大战一次，所幸大获全胜。这伙逆贼水战的战法都是模仿我军，船的大小长短，船桨的疏密，炮的远近，都和我军一样。他们不如我军的地方，在于炮弹不能打得足够远，所以我军只有几个人负伤，而这伙逆贼伤亡三百余人。他们胜过我军的地方，在于每支船桨用两个人摇送，所以船走得更快。

罗山的部队克复广信之后，本来可以马上经由饶州、都昌来湖口会合剿匪，因为浙江抚台来信命令他赶赴徽州剿匪，所以停驻在景德镇，没能来湖口。不久又因为义宁州失守，江西抚台调他回去保护省城，更不能来南康、湖口等处了。事情的时机不顺利，处处受到牵制，不是完全能由人力做主的。

永丰十六里团练新招募的兵士，用他们来壮壮声威是可以的，用他们打仗恐怕不行，澄弟应该认真审察一番。陈琨捐的什么职务，等我查明了再答复。现在大营并没有部照，如果漏填了，还要向麓西那里借来填上。小划子营中如果有营官、哨官这种才干的人，希望立即告知荫亭，提拔他们出来效力。沅弟推荐了曾和六，这个人本来是有才的，但是战事凶险，他身家丰厚，未必愿意冒险从军。要是慷慨从戎自然可以，我写信调他来却不合适。朱楚成的才干，不过是能带领一只舢板而已，也不值得一封聘书。听说父亲所打造的单眼铳甚是好用，只是引眼应该略大一点，用两三根引线会更加可靠。

沅弟买到方苞、姚鼐的集子，最近已经看了没有？体质多病的，得到名人的文集静心读一读，也足以养好病。凡是读书有难解之处的，不必立即求得明确的解释。有一个字不能记住，也不必苦求强记，只要从容体会。今天看几篇，明天看几篇，时间久了自然会有益处。只是要在已经看过的地方，自己做上暗号，略微批注几个字，否则时间久了会忘记已经读了还是没有读。筠仙来江西的时候，我写了一首会合诗，一时间唱和的人有几十个，我就让书办抄写了一本寄回家里看看。

癣病最近已经大体痊愈了，只是今年异常酷暑，将士们都特别辛苦。其他的不一一说了，问你们最近安好。

兄国藩手草

父亲大人面前，就此跪禀万福金安。叔父大人面前，弟弟们把我的信送给他看并问好。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刘朝相来到营中，收到植弟的亲笔信，情况都了解了。

内湖的水师自从六月十五日开战之后，到现在都很平安。本来打算让李次青带着平江兵勇渡到鄱阳湖东面，和水师会合进攻湖口，无奈从六月底到今天，刮了十天大风，不能东渡。初四那天风力稍微减弱，平江兵勇登船准备出发。刚刚解开缆绳，突然狂风大作，只好马上返回了。兵勇的衣被帐篷，全部都湿透了。天意茫茫，真是无法预测。不知道是不是湖口的贼寇运数还没有到头，还是说这支兵勇渡湖可能会失败，所以特意阻止行动来保全这支军队呢？现在打算等月中后请塔公部队渡湖会合围剿。

罗山进攻义宁，听说初四日可以到境内，初五、初六应当可以开战。湖南省三面都在打仗，骆中丞请罗山带兵回湖南，已经奏报给皇上了。如果义宁可以攻破，恐怕罗山就要回湖南去保卫家乡了，那么我这里又会少一支劲旅。内湖水师船炮都很精良，只是缺少得力的营官，现在调彭雪琴来江西，应当会有起色。

用盐务所得来充军饷是一件大好事，只是浙江的官商大多都想专有其利。邵位西来江西商议，已经有了头绪，不知道他回浙江之后，那里管事的人能同意施行吗？要是没了这个法子，那现在军饷的来源就已经枯竭了，实在是有坐困于此的态势。

东安的土匪，不知道最近怎么样？要是不来侵犯邵阳地界，那我们当地尚且不会特别受到惊扰。带兵这件事，有着千难万难。澄弟带兵勇到衡阳，温弟带兵勇到新桥，所幸都很平安，之后还是以不带兵为好。我经过两年的历练，知道这里面结仇成怨、造孽的事情太多，恨不得和弟弟们当面一一说清楚。弟弟们在家中侍奉父亲，和睦亲族乡党，要尽力而为，至于练团带兵，却不应该太过出头。澄弟在外面已久，应该可以理解我说的话真是有苦衷的。

宽二弟去年去世，我还没有寄去奠礼，到现在都心中歉疚。特地附上二十两银子寄回去，作为给宽二的奠金，希望送交任尊叔夫妇亲收。

植弟之前的信中说身体不健康。我认为读书不求强记，这也是一种养身之道。但凡是追求强记的，还有着追求虚名的想法横亘在心中，所以越发不能记得；要是没有一点点好名之心，记得也好，记不得也好，心中宽然没有负担，反而觉得安定舒服，或许反倒能够记得一两个地方，这也是说不准的事。这是我自己的经验之谈，植弟可以试着体会实践一下。其他的不一一说明了，向你们问好。还请你们把信呈给父亲大人、叔父大人，祝他们万福金安。

国藩手具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十四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十月十三日县城有专人来到营中，收到父亲大人的手谕，同一天成章鉴来了，又收到植弟十五、十八日的两封信，情况都了解了。张德坚那儿寄来的书信却至今没有收到。温弟生了个女儿，母子平安，我深感欣慰。听说他的妾也梦见了熊，想必会再生得男孩的。

唐苹洲这位父母官温厚慈祥，我们乡里的士人百姓都爱戴他。这次离任，一定会被人们拦车挽留。但是仅凭夏憩亭一封信，还不足为凭。夏现在不是湖南省的官员，私下写信干预此事还可以，但万万不能写公文禀告中丞。我要是马上写信给骆中丞，万一省城并没有唐公要被调任的消息，反过头来会奇怪这种说法从何而来，深究其中的原因，对夏憩亭没有损害却会伤害到唐大人。如果真有调任的事，等到有了确凿的消息，沅甫写一封信拜托左季高，应该可以挽留下唐公。挽留好官并非是干预公事，我写信能够留住的话，沅弟写信也可以留住，只是不可以过早发出，免得让人产生疑心。

澄弟带兵到株州、株亭等地，我这里也有这样的消息。等收到了沅弟的信，才知道是康斗山、刘仙桥二人，澄弟实际上并没有管理带兵之事，这样很好。带兵这件事，千难万难，任劳任怨，受苦受惊，一旦出了头，就会一二三年内无法脱离此种苦恼。要是像季弟那样吃了几个月的苦就迅速脱身，又难免会被有见识的人耻笑。我吃俸禄也有些年头了，受到国家的厚恩，自然要尽心竭力办理好军务，一息尚存，此志不懈。弟弟们却应当隐居山林，勤俭持家，耕读传世，奉养亲人，教育子女，万万不可干涉军政，不然恐怕会不仅无益于世，还会损害到我们自己的家族。这是我最恳切的嘱托。

罗山分军在濠头堡失利，彭三元、李杏春殉难。有了这一场挫败，武汉恐怕不能立马收复了。浔阳周凤山一军、湖口李次青一军，还有水军，都平安如常。茶陵的贼匪流窜到了江西，安福、永新已经失守，吉安府城正在戒严。已经调动次青处平江勇一千三百人前往支援，周臬台也带了一千余人前往助剿，不知道能不能迅速扑灭敌人？

我的癣病一天天好起来，营中事务平安，不劳挂念。弟弟们替我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请他们千万放心。其他的不一一写了。

兄国藩手草

于南康府屏风水营

咸丰六年（1856）

谕纪鸿（九月二十九夜）

字谕纪鸿儿：

从家里到营中来的人，大多都称赞你举止大方，我对此稍觉欣慰。普通人大多期望子孙做大官，我不希望后人做大官，只希望能成为读书明理的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过平顺快乐的日子，也可以度过不顺和困苦，这就是君子。我做官二十年，不敢沾染一点点官僚习气，饮食起居，还坚守着节俭朴素的家风，极其俭朴也可以，略微丰厚一点也可以，太丰厚那我就不敢了。凡是做官的人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你年纪尚小，万万不可贪恋奢华，不可养成懒惰的习惯。无论是大户小户、士农工商，只要勤苦俭约，没有不兴旺的；骄奢倦怠，没有不败落的。你读书写字不可间断，早晨要早起，不要丢掉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一脉相传的家风。我的父亲和叔父，都是黎明就起床，这是你所知道的。

但凡富贵功名，都是命中注定，一半在于人力，一半在于天命。只有学做圣贤，全部是由自己做主，和天命没有什么关系。我有志学做圣贤，年少的时候欠下了持身恭敬的功夫，至今还是难免偶尔说些玩笑话、做一些出格的举动。你应该举止端庄，不乱说话，这是培养德行的基本。手书如此。此时我在江西抚州的城门外。

谕纪泽（十月初二日）

字谕纪泽儿：

胡二等人来，收到你请安的信，写字的笔法还没有长进。你今年十八岁，年龄渐渐大了，学业却没有看到进步。陈岱云姻伯的儿子叫杏生的，今年入学，主考官员评价他的诗作冠绝全场。他是戊戌年二月所生的，比你只大一岁，因为他无父无母，家境清贫，所以勤苦好学，少年成名。你有幸得到祖父余荫，衣食丰厚，宽然无虑，所以就沉湎享乐，不再把读书立身当作大事了。古人说勤劳就会生出善心，放浪就会生出乱念。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担心你太过放浪了。媳妇刚嫁过来，应该让她下厨做饭，勤于纺织，不能因为她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就不做事情。老大、老二、老三几个女儿已经能做大鞋了吗？三个姑姑、一个嫂嫂，每年都要做一双鞋寄给我，各自表达孝敬的情意，各自比赛针线活的精细；所织的布，所寄的衣袜等物件（抄本顶上有批语：此处似乎有缺漏文字。）我也得以观察她们在闺门里面勤劳还是懒惰。我在军旅之中仍不荒废学问，读书、写字没怎么间断，可惜年老眼花，没有大的长进。你现在还没到二十岁，一刻千金，万万不可虚度光阴。咸丰四年所买的衡阳田产，可以找人卖出去，把银两寄到营中来，以此归还欠李家的钱款。父母健在，子孙应该有私人财产，普通人尚且如此，何况身为卿大夫的我呢？

我的癣病复发了，但不像去年秋天那么严重。李次青十七日在抚州打了败仗，已经在寄给沅甫的信中详细说明了。目前在崇仁努力整顿，三十日打了一次胜仗。口粮缺乏，时时有断粮的危险，我非常焦虑。

你每次请安要详细地说明一切，不可以草率。祖父大人的起居情况，全家上下的琐事，学堂上的功课，都要详细写上。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致澄弟（十一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八日，从瑞州军营递来父亲大人的手谕和老弟、泽儿等人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六弟在瑞州，办理的一干事情尚且算得上妥善。见识本来就好，气质最近也比较平和。九弟治军严明，名声大振。我得到两位弟弟作为帮手，大局或许会有转机。次青在贵溪尚且平安，只是长时间缺少口粮，而且败仗之后，至今还没有完全整顿好。雪琴在吴城的名声还好，只是水太浅不适合水上作战，经常让人担心。

我身体平安。癣病虽然发作，比起以前在京师却已经大大减轻了。幕府之中缺乏好帮手，凡是奏折、书信、批禀等等，都要我亲手来写，因此难免会有一些耽搁。我生性喜欢读书，每天仍然看数十页，这样也难免会耽误一些军务，但是没有这个爱好，就更加无法让自己高兴了。

纪泽看《汉书》，必须遵守“勤”“敏”二字。每天至少也要看二十页，不必因为“在精不在多”的说法而困惑。今天半页，明天几页，再明天却耽搁了产生间断，可能好多年都不能读完一部书。就像煮饭一样，关了火就会冷掉，小火就会无法煮熟，要用大柴大火，才容易做好。甲五的经书已经读完了没有？要快速圈点阅读，不用一一求得熟练。就怕因为追求一个字的熟习，而导致终身不能读完经书。我们当地的子弟没有读完经书的很多，之后要努力以此为戒。几个外甥要是没读完经书，要赶快补上。一定要记得。

此外，我往年在京城时曾经寄银子回家，每年一百两、二百两不等。一是用来奉养长辈，一是用来周济家族中穷苦的亲戚。自从带兵打仗以来，只在甲寅年冬天寄了一百五十两。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取了二百两，眼下实在是不能再寄钱回去了。凡是带兵之人，都难免中饱私囊。我不能禁止别人收取不义之财，只能保证我自己不拿。以这样的行为示范给麾下属官，也以此来报答圣明君主。今年江西异常艰难困苦，省里面官员有的穷困到几乎无法生存，就是抚台藩道各个衙门也不能寄银子赡养家里，我哪里敢妄取分毫银两！这次寄去银子三十两，用二十两奉养父亲大人的生活，用十两奉养叔父大人的生活。此外，家里日用和亲戚往常的接济银两一概不能寄了。

澄弟和我湘潭一别之后，已经像是漠然不再有关系了，前年买衡阳的田产，今年兑取李家的银钱，这都是我不同意的。以后我的儿女婚嫁等事，弟弟你也尽可不必代管。千万记住！再问近好。

国藩再叩

咸丰七年（1857）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四日有专人来营中，收到来信，知道你出战获胜。水师虽然不是特别如意，但是已经夺得了好几艘敌船，也还可用。水师自近日以来法令制度大体齐备，然而关键全在于得到可用的人才。要是没有好的哨官和兵勇，一出动就是把好的武器军备交给敌寇了。弟弟你要把全部的精力倾注在陆军上，以后不用同时筹备水师了。

任用绅士和任用官员不同，他们本来没有担当国事的责任，又有避嫌的念头，谁肯挺身而出，来帮助公家救急呢？重要的是要用好言好语奖励他们，用粮饷供给优抚他们，看到一处做得好的就用力地夸赞，看到一处不好的就忍着不吐露一个字。这样时间久了，优点逐渐劝进，不够好的地方也会潜移默化地变好了。老弟刚出来办事，就揭露绅士的短处，还认为周梧冈阅历很多办事精明值得钦佩，这在任用绅士的方法上就大大失策了，要以此为戒谨慎行事。

我最近生了眼病，不能写字，随便写了几行，彼此心照不宣。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初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二日写好一封信，打算交给长房来的人带到省城去。二十二日夜点灯之后右九、金八回来，收到弟弟十五日夜里发出的信，知道十六日已经赶赴吉安了，便不寄信给长房了。屈指一算，弟弟在二十四日可以抵达营地，二十五六日应该会派专人回来。今天还没有到家，我又焦急盼望起来。

九月二十四日是六叔父六十一岁的冥寿，烧了祭品祭祀。科一、科四、科六也去参加了仪式。关秀姑娘在十九日生了孩子。临三、昆八在十月初一日放假，打算前往邹至堂那里读冬季的课业，是亦山先生推荐的。枚谷先生十月中旬可以歇馆，亦山先生不歇馆。科四已经读了《离娄》八页，科六读到《论语》“点，尔何如”处，功课尚算得上有规矩。家中的事情，弟弟不必挂虑。

吉字营中还容易整顿吗？古代成就大事业的人，规模远大和综理密微二者缺一不可。弟弟综理密微的精力比我强。军中精通器械的人，应该另立一个名单，亲自记下来，选择适当的人授给使用。古人把铠甲仪仗鲜明可见作为震慑敌人的重要事务，常常容易取胜。刘峙衡对于火器还能够勤于修理整顿，对刀、矛则完全不讲究。我曾经派褚景昌到河南采购白蜡杆子，又置办腰刀赏赐各位将领，大家颇为爱惜珍重。弟弟试着留心于这样的事，也是综理密微的一个方面。至于规模宜大，弟弟也应当讲求。但是讲究阔大的人，最容易混入散漫这个路子上去。遇到事情糊涂，毫无条理，即使规模大又有什么用？次序先后不紊乱，施行才会长久。这就是气象宏大，却没有流弊的人啊！之前胡润芝中丞来信，称赞弟弟的话里有“才大器大”四个字，我很喜欢。才能根植于器度，这实在是充满智慧的话语。

湖口的贼船在九月八日被烧夺殆尽，湖口、梅家洲都在初九日攻克。三年积愤，一朝雪耻，雪琴从此可以重游于浩荡的天地宇宙。只是次青还在困苦之中，弟弟方便的时候可以和他通信问一下情况。润翁的信来了，还是想要奏请让我带部东征。我刚刚回了一封信，详细陈述了不合适之处。不知道能不能阻止他？彭中堂的一封回信，从弟弟你那里寄到文方伯的衙署，请他转寄到京城。如果弟弟你也有信要呈给藩署，在后面添上一笔也可以。李迪庵最近有请假回乡省亲的意思，但还没有收到他的手信。他带兵的策略，实在有别人无法企及的地方。弟弟可以经常与他通信，真诚地向他请教。

弟弟在营中要保养好身体。肝气郁结最容易伤人，我一辈子受累就是因为这个，应该和气平易，来调和体气。现在派王芝三赶赴吉安，报告家中近日的琐事，并问近好。其他的等之后再说。

兄国藩手草

此外附上澄弟的一封信、温弟的一封信、睪山的一封信、陈心壶的一封家信、京城的一封来信。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申刻）

沅甫九弟左右：

十一日彭金三到营中，发出第二封家信，想来十九日左右可以收到。十五日巳时俊四等人回来，收到弟弟初八日的信。一切都了解了。

前一封信说牵连出兵的弊端，关系极为重大。凡是和敌人相持日久，最要戒备的就是轻率开战。兵士因为轻率开战而不认真对待，不认真就会疲倦；贼匪因为轻率开战而变得狡猾，狡猾就会精巧。以我军的疲乏来应对敌人的精巧，最终免不了有受害的一天。所以我以前在军中告诫诸位将领说：“宁可数月不打一仗，也不能打仗而没有一点安排和计划。”此刻吉安的营垒头领太多，因此我再三嘱咐。

重九所发出的奏折，十二日那天收到皇上的朱批，这里抄给你们看一看。皇上虽然允许我暂时守丧礼居茅庐，但仍然难免有后续的命令。进退之间，权衡起来很是困难。王得二在十六日前往吉安，先写几行让他带去给弟弟你，俊四等人十八日去吉安，到时候再详细陈说一切。问最近安好。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十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五日发出第三封信，交给王得二带到营中，想来二十三日可以到达。我初十住在添梓坪，十一日住在丹阁叔家，夜里住在白玉堂。十二日到文吉堂葛家赴宴，想要稍稍避开家中人庆生的说法。而家中十一日也有客人三桌。曾家坳宅内十二日也有两桌。十三日孙阆青司马来到乡里。张学使的母亲去世，我准备好祭幛、挽联，交给阆青带到省城，他是张学使的亲戚。张家十九、二十日开始吊唁，孙阆青十六日冒雨回去。凌荫庭十四日就回去了。王枚谷十五日歇馆，十六日回去。科一暂时送到睪山处读书，打算最近几天专门派人去请邓汪琼。如果他不能来，再做别的打算。季洪十六日代弟弟接会，甲三、科四都去赴宴了，甲五则在十二日就去了。叔父初二在尧阶家为神主上题字，十三日在庙山主持祭仪。温弟最近在利见斋临摹学习董其昌的字体，长进很大。兰姊家建了一栋横屋，前几天已经落成了。临三、昆八跟随邹志堂先生读书，定于十七日上学馆，每人聘钱五千文。弟前天各送十两银子给了二人，除读书外，估计还稍有剩余。

在吉安扎营，不能离城池太近。因为地方太逼近的话，贼匪偷袭营地就会难以防范，奸细混入其中也难以发现。节距太短，我军出阵就会难以摆开阵势，各个营队同时作战难以分段迎击。一旦扎得太近之后，再退到远处，就会稍微减弱士气，不如先离远一点比较好。

牵连出兵作战的弊病，之所以难以变革，是因为这个营队出阵之时并未通知其他营，一旦遇到贼匪接战，假如小有挫败，就用令箭火速请求其他营前来接应。来了就感念他们的援救，不来就埋怨他不来救援。甚至是并没有打败仗，还没有开战，也用令箭报马提前请其他营队速来接应。习以为常，把这看作是理所当然，既怕遭到别人怨恨，又担忧以后受到报复，于是不敢不去，不忍心不去。临阵作战往往在一瞬之间决定胜负，时机非常短暂，要是都听从其他营的令箭牵连出兵，一旦遇到大敌，必然会误事。弟弟想要尽力革除这个弊端，必须和各营委婉地说明，三令五申。而且必须多派哨官和探子，仔细侦查敌情，消息比各营更准确，这样大家就会逐渐信任你，从而革除之前的弊病。其余的等之后再说。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二十七夜）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三日夜里彭一回来，收到弟弟十五日写的信，情况全都了解了。

吉安的军队现在气势颇为盛大。军营之中，虽然是以人多势众为贵，但是有时候也因为人太多而成为负担。凡是军队的士气，应该聚集而不应该分散，应该担忧危机而不该贪图欢娱。人多了就会贪图欢娱，从而使士气逐渐消散。营虽然多但可以依靠的只有一两个，人数虽多但可以依靠的也只有一两个。就像树木一样，树根树干长得好而后枝叶才能有所依托；就像房屋一样，柱子大梁好而后椽子瓦片才有所依附。现在吉安各营，以我的想法来推断，自然应该把吉安中营和湘军老兵胡、朱等营作为根基和主干，柱子和大梁。此外，比如长和营、湘后营、三宝营，虽然素来称为劲旅，也不得不把他们放入枝叶椽瓦的行列中去。遇到弱小的敌人时，凭着枝叶的茂盛、椽瓦的精美就足以解决事情；遇到强大的敌人时，完全要靠根干种得稳定、柱梁立得牢固，绝不能只依靠人数的众多、气势的旺盛。如果根干不稳、柱梁不牢，那么一根树枝折断了，众多树叶就会跟着飘落，一片瓦坠落了，众多椽子就会跟着崩塌，兵败如山崩，溃散如决口，人多了反而会成为负累。史书中所记载的战事，因为人太多而成为祸害的例子不可胜数。最近像抚州一仗，万余人的部队最后失败溃退，就是因为次青的营队不足以成为根干和梁柱；瑞州时，也是万余人，最后获得成功，是峙衡部足以成为根干和梁柱。弟弟面对各营将领谈论时虽然不用分出高下，但是心中不能没有一定的权衡。

来信说带兵的下级将领人数太少了，这是极为重要的关键问题。我二十二日推荐曾纪仁去吉安充任什长，已经收用了没有？此次冯十五去吉安，要是收下让他担任厨子，也是可以耐得住辛苦的。将领都应具备四大才能：一是知人善任，二是善于探测敌情，三是临阵有胆识（峙衡有胆，迪庵、厚庵有胆有识），四是营务整齐。我所看见的诸位将领，在其中三点上稍微懂得大概，至于善于探测敌情，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古代能够探测敌情的人，不仅知道贼寇首领的性情和策略，而且还知道某贼和某贼不和，某贼和伪主不和。现在却看不见这样的优秀人才了。贤弟应该在这四个大的方面下功夫，而且要从这四个方面来观察同僚和麾下的人才。第一、第二点不要在下级军官和士兵中去寻找，第三、第四点则不同，在最低级的军官中也不一定没有这样的人才。

家中大人小孩都平安。葛亦山先生回家六天了还没有来，听说他的弟弟喉咙痛，可能还没有痊愈。科一、科四、科六都在学馆念书。甲五圈点读书还算得上安静。弟弟可以放心。尧阶在二十二日来，二十八日可以回去。洪、夏所争的田地，我想要买下来。因为东阳叔祖极力称赞这块地好，不知能不能得到。胡润之中丞奏请让我率领水师东下，二十七日把寄来的上谕送到家中。这里抄下来寄给弟弟在营中一阅。其他的等之后再说。弟弟初九日发出的要经由省城转来的信，也要二十七日才能到。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亦山不在这里，命科四等人写了一封请安帖。

致沅弟（十二月初六日戌刻）

沅甫九弟左右：

初四日午时萧大满、刘得二回来，收到二十八日的来信，情况都已了解。吉水我军击退了大股援贼，三曲滩对岸的贼兵也离开营垒连夜逃走，看来吉安的战事还容易成功。

二十九日是祖母太夫人的九十一岁冥寿，一共办了三十三桌酒席，来参加祭拜的一共有二十一堂。地方上的比如王如一、如二、罗十、贺柏八、王训三、陈贵三等人都来了，吉公的子孙外房也来了。五桌海参、羊肉、蛏干。祭祀之事办得还算诚挚恭敬。初一那天，我和轩叔到三亩冲拜贺三舅婆八十一岁大寿，抬了一架礼盒，顺便接了二舅爹到腰里住了五天。王大诚所借先大夫的一百千钱，从他那里每年收十石租已经有十多年，收六石九斗租又已经有二十年，实在是利息超过本金了。澄弟和我商议：“王氏父子太苦了，应该烧掉借券免除债务。”初三那天请大诚父子祖孙来，涂改了借券还给他们，让元一每年量取两石谷子来奉养他的祖父，量取两石一斗来周济他的叔父。三房下首培砂工程已经进行到一半多了。

最近就要做报销（奏折的稿子下次寄到吉安去）。大概计划有奏折一件、附奏三件，交给江西省中的耆公让他代为上奏。这次经由萧大满等人之手带到吉安，弟弟派可靠之人即日送到江西省城，限五日内送到。耆、龙、李三个地方还有信件，收到回信后，专门派人送到家中即可。

左季高对弟弟你极为关切，弟弟也应该用真心对他，不可以经常心怀智术，虚虚假假。凡是别人以假情假意对我的，我用诚心诚意对他，久而久之，连这个虚伪的人，也会和我一起变得真诚了。

李迪庵刚刚改任浙江省布政使之职，这也是军事纷起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他用兵重在一个“暇”字要诀。不但平日里从容处理军务，而且即便是到了临阵之时，也是反复思索，非常谨慎，定心考虑。弟弟处理繁杂事务的才能胜于迪庵，只是临阵对敌时，恐怕不能像他一样镇静。至于在官场中往来，我们兄弟的毛病在于，大概了解世态但又同时怀着一肚皮的不合时宜，既不能硬，又不能软，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落落寡合。迪庵的妙处在于全然不识世态，他的腹中虽然也怀着一点不合时宜，却一味浑厚含容，永远不显露出来。我们兄弟则是时时显露，这终究不是能带来福气的办法。雪琴和我们兄弟最为相似，也是所到之处落落寡合。弟弟应该以我为戒，一味养成浑厚的性格，绝不显露心思。将来修养得日渐纯熟，身体也健康兴旺，子孙也受用无穷，不要习惯于巧变诡诈，恐怕这样的话就会时间越久，德行越浅薄。

李云麟还在吉安营中吗？看了他给我的信，才识实在是超出了普通人，但也难免失于调子太高。他的毛病和我差不多。长沙官场，弟弟和他们通信了没有？这样的应酬自然是不可少的，应当努力矫正我的失误而另开门路。我生平的行为准则，有点像萧望之、盖宽饶这些人，经常担心最终会惹祸，所以教弟弟们要早早进入“中和”这一条路，不要效仿我的偏激。黄子春要守丧，大概在年内回到省城，新任官员又不知是何人。我们县的命运，像王、刘的逝去，可谓一蹶不振；迪庵的派任外官，又可谓极盛。要是能得到一个贤明的县令来，那我县就会得到很大的福气了。我身体平安。最近这些日子心血积亏，有点像怔忡的症状。家中四房大人小孩都安好，孩子们读书一如平常，不用挂念。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二月十四夜）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回来，收到弟弟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定湘营已经到了三曲滩，其营官成章鉴也是武官中不可多得的人才，弟弟可以和他多多接触。

来信说兴趣不在此处，所以兴致索然。这却是大不可之事。但凡人做一件事，就要把全副精神倾注在这一件事上，从头到尾都不松懈，不可以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如果没有恒心，终生都会一无所成。我生平就犯了没有恒心的毛病，受害实在不小。当翰林的时候，应该留心于写诗练字，却喜好涉猎其他书，这样使得志趣纷杂。读谈性理之学的书的时候，掺杂着看诗文集，使得方向发生了偏离。在六部的时候，又没有真的下什么力气处理和研究公事。在外面带兵，又不能够倾尽全力专门处理军中事务，有时候读书写字，乱了志向和雄心。最终结果是垂垂老去而一事无成。就是水军这件事，也是挖井挖了九仞这么深，却还是没有挖到泉水。弟弟要以此为戒。现在带兵，就埋头尽力学习带兵的方法，早晚努力于此，日所思，夜所梦，除了带兵以外的一概不管。不可以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做州县的官员，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要重蹈我的覆辙，百无一成，后悔就晚了。

带兵的方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军纪、研究战术为其次。《得胜歌》中的每一条，都要仔细研究。至于口粮的事，不用太过忧虑，不要经常写信催问。弟弟的营中既然已经得到湖北拨给的每月六千，又得到了江西拨给的每月两三千，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李希庵十二日来我家，说迪庵想要资助你一万两军饷。此外，我还有浙江盐务盈余的一万五千两在江西省，昨天盐局派专人前来汇报、询问，我嘱咐他们把盐款解交到藩库当作军饷。将来这笔款项也可以考虑解送一部分给你营中，但弟弟不适合请求要这笔钱。军饷既然已经不用费心思了，就全副精神办好前面说的几件事，有多余的精力，就去联络其他营队，结交当地的士绅。虽然体弱，却不能太过于爱惜自己，精神越使用就会越发扬，阳气越提起就会越兴盛。每天做的事情越多，晚上睡眠时就越高兴。要是有爱惜精神的想法，畏惧不前、懒懒散散、没有精神，一定难以成就事业。这一切都是因为弟弟你说了兴趣索然这句话我才劝告你的。弟弟你要把李迪庵作为榜样，不慌不忙，步步落实，到八九个月之后，一定会有一番回甘的滋味生出来。我生平因为没有恒心产生的弊端极大，现在老了，不能不教导劝诫我的弟弟和儿子们。

邓先生的品行和学问都非常好，甲三的八股文有进步，亦山先生也请邓先生修改文章。亦山教书很严肃，学生很是惧怕他。我们家好开玩笑轻举妄动已经是长期养成的习惯，明年我在家里要和两位先生一起努力改正这个老毛病。

长江下游的镇江、瓜洲在同一天克复，收复金陵也是指日可待。厚庵放任福建提督，已经赶赴金陵会剿敌匪，准许他专折奏事。九江这几天也可以收复。大概战事会在吉安、抚州、建宁等府结束，贤弟你要努力。我开了头，弟弟你完成，实在是对你寄予厚望。要是稍微掺杂了半点客气，将会败坏志向，就不能为我争气了。营中哨队那些人士气还稳固吗？下次希望信里面能提及。家中四宅都平安。澄弟十四日去县城吊丧。其他没有什么事了，顺问近好。

兄国藩草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一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九日亮一等人回来，收到来信，情况都已了解。

临江已经收复，从此吉安应当就容易用力了，弟弟要努力做好。大概明年春天可以收复吉安，明年夏天可以收复抚、建。凡是为兄我未能完成的事，弟弟能替我完成，那么我的愧疚和遗憾就可以稍微减轻了。

我以前在江西，之所以郁郁不得志的原因：第一是不能干预民间事务，有剥夺百姓的权力，却没有润泽生民的地位，满腹的诚心无处施展；第二是不能接见官员，凡是省里面文武官僚同我见面交谈，总要受到别人的监视；第三是不能联络地方上的士绅，凡是士绅和我们营队关系密切，就会因为别人嫉妒而获罪（万篪轩即是如此）。因为这几个方面，心中郁郁寡欢，没有自己纾解的办法。不过这都是因为我不应该驻扎在省城，所以才会生出许多烦恼。弟弟现在没驻扎在省城，除了接见官员一事不用讨论外，对于爱民、联绅两件事都要全心全意去做。现在军饷颇为充裕，凡是抽厘劝捐之类的事，都务必停止。士兵侵扰民众，也要严厉禁止。如此一来，我平常爱民的诚心，弟弟也可以为我表达一两分了。

我在江西，各位绅士为我的军队捐了八九十万两银子，却没有能为江西除贼安民。今年奔丧走得太快，好像漠不关心，弃之而去，置绅士于不管不顾，这是我懊悔的事情（如果稍微迟上几天，和诸位绅士来回写信说明方为妥当）。弟弟要为我弥补这个遗憾。每次和绅士书信来往，或见面畅谈，要说到江西绅士对待家兄深情厚谊，家兄心中愧疚很深这样的话。这其中如刘仰素、甘子大二人，我尤其对他们感到愧疚。刘公是我请来带领水师的人，三年辛辛苦苦，战功日渐显著，他没有辜负我的知遇之恩，我却没有能够和他一起共患难。甘公是我请来管理粮草的，委曲求全，任劳任怨，我却因为奔丧突然离开，没能替他安排好前程。这两个人都是我愧对的，弟弟要替我纠正、弥补。

我在外多年，吃亏受气也实在不少，别的没有什么惭愧的，只愧对江西的绅士。这是我最近反省、责己的一个方面。弟弟这次在营中境遇颇好，不要再发牢骚，要心平气和，以迎接天赐福佑。这是非常重要的嘱托。

你寄回来的二百两银子已经收到。今年冬天收到外面的银子数百两（袁漱六、郭雨三各二百两），家中用度还是觉得不宽裕，这才知道往年我不寄银子回家，不孝之罪，老天知晓。澄弟在十四日去了县城，二十日回家。赖古愚十七日上任。亦山先生十七日歇馆放假。邓先生还没有回去。萧组田、罗伯宜都已经离开了。韩升也在十七日回省城去了。

四宅大人小孩都平安。我最近情绪不太好，夜里睡不着，应该是由于心血积亏、水不养肝的缘故，春天来了之后要好好调理。甲三写的八股文最近颇有进步，科一、科四、科六三人读书还算熟练。两位先生很严格，真是良师。一切事情弟弟可以放心。即颂年祺，其他的不一一说了。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1858）

致沅弟（正月初四夜）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月二十八日收到弟弟你二十一日的亲笔信，高兴地了解了一切。

临江已经收复，吉安的收复实为意料之中的事。收复吉安之后，弟弟或者带着中营围攻抚州，听候江西巡抚的调度；或者率军跟随迪庵向北到安徽省剿匪，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到时候再视实际情况商议。这件事我开了头，弟弟收好尾，弥补我的缺憾，完成父亲的遗愿，都要靠贤弟竭力施行，不要怀有匆忙回家的想法。

弟弟的信里自认为是笃实一路的人，我自信也是笃实之人，只是因为经历了世间种种，饱尝变化兴衰，略微掺杂些机谋权术，把自己给学坏了。其实我在这方面远不如别人，白白惹人发笑，让人怀恨在心，有什么好处呢？最近丁忧在家，猛然反省，专注于向平实处努力，使自己笃实的本质得以还原其本来面目，恢复固有的本真。贤弟此时在外面，也要赶快复还笃实的本质，万万不可走入投机取巧的路子上去，一天比不上一天。纵使别人以巧诈来对我，我还是用浑厚含蓄应对，用诚心和愚钝应对；时间久了，他也会改变态度的。要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么相互报复就没有停止的时候了。

至于刚强坚毅的气质，一定不能没有，只是强毅和刚愎有区别。古话说“自胜之谓强”。强能克制，强能宽恕，强能行善，都是战胜自我的意思。比如不习惯早起，就强迫自己天没亮就起床；不习惯庄重持敬，就强迫自己坐有坐相；不习惯劳苦，就强迫自己和士兵同甘共苦，强迫自己勤劳而不倦怠。这就是强。不习惯持之以恒，就强迫自己坚持，始终如一，这就是坚毅。舍去这些而求用一时的意气胜过别人，只是刚愎而已。二者很像，但是发展下去却有天壤之别，不能不注意，不能不谨慎。

李云麟气质刚强见识很高，实在是能成就大业的人才，只是稍嫌他讨论问题太过简易，弟弟可以让他这几天就来我们家，和为兄我畅谈一切。

我身体一如平常，只是心中郁结，一直不是很舒畅，夜里经常睡不着，打算请刘镜湖三爷来这给我诊断一下。听说弟弟你到军营之后身体大好，我非常欣慰。

九弟媳最近也很平安。元旦那天到新宅拜年，叔父、六弟也来了新宅。我和澄弟等人初二到了白玉堂，初三请了本房的亲戚来新宅。任尊家里还了因为五婶脚痛所许的三日龙愿，初四就散了，只到女方家里和攸宝庵，并没有劳烦本房。温弟和迪庵两家联姻，大概在正月里定下婚期。科四之前玩包铳药的纸，稍微伤到了手，现在已经痊愈。邓先生计划于十八日入馆，葛先生打算十六日去迎接。甲三的婚事，打算娶筱房的小女儿，现在还没有说定。三女儿嫁给罗罗山次子，已经定了。刘詹岩先生（名绎）能见到一面吗？替我向他好好道歉。黄莘翁的家属最近情况怎么样？只要有可以帮忙的地方，弟弟就要替我多方面照顾他们。他为劝捐的事情怄气不少，吃亏很多。母亲的坟地，今年要找一处好地方改葬。只是我脚力太弱，又没有值得信赖的风水先生，所以难以着手处理。其他的不一一说了，顺问近好，彼此心照不宣。

国藩手具

另外，带兵总要把能打仗作为最重要的事。现在久久地困顿于坚固的城垒之下，没有仗可打，也是一件郁闷的事情。如果能转移驻扎到河水东面，应该能打一两个大仗。只是弟弟你营中的士兵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士气浮躁而不集中，这是兵家所忌讳的，还是希望你能仔细观察注意。偶然间写了一副对联告诫弟弟：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贤弟你要是能按这几句话去做，那就是为哥哥我多多争气了。国藩补。

致沅弟（三月初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三那天刘福一等人回来，收到来信，情况都已知晓。

城中的贼军已经被围困很长时间了，估计不久之后就可以攻克。只有严密切断文书情报是第一重要的，弟弟你一定要处处领先。

家里四宅都很平安。季弟还在湘潭，澄弟初二那天从县城回来了。我身体不适。初二那天住在白玉堂，夜里睡不着觉。温弟哪天到吉安？在县城、长沙等地方还顺利吗？

自古以来都认为凶德导致失败，大概有两个方面：一是高傲，一是多言。丹朱之所以不成材，一是傲慢，一是奸诈而好争讼。逐一去观察历史上有名的公卿大臣，大多是因为这两点败家丧命的。我向来有很执拗的毛病，这是德行上的傲慢；不是特别多话，笔下却有点近乎多言。平静下来的时候默默反省自己的错误，我之所以到处获罪，其原因不外乎这两点。温弟的性格大概和我相似，说出的话甚至更加尖刻。凡是以傲气凌人，不一定是用言语压人，有的以神气凌人，有的以表情凌人。温弟的神气有一点雄姿英发，面色间有蛮狠的样子，最容易凌人。大概内心不可有所依恃，有所依恃就会在面目上显现出来。就门第而言，我的名望大减，还担心连累了子侄兄弟；就才识而言，最近军中锻炼出不少人才，弟弟你们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都是不足以自恃的。只应该自我压抑一些谦虚一点，坚持言忠信、行笃敬，这样差不多可以弥补过失、整顿新气。否则，别人都会讨厌、鄙薄你们。沅弟处世谨慎，甚为妥帖。温弟却喜欢谈笑讥讽，要强装老手，仍免不了有旧习气。不可不好好反省！不可不痛改前非！听说他在县城有随意嘲讽他人的事情，有责怪人家差帖的意思，应该立即改正。我在军中多年，难道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只是因为一个“傲”字，导致一无所成，所以现在谆谆教导各位贤弟要以此为戒。九弟媳最近已经病愈了，不用挂念。沅弟在营中要振作精神，不可以懈怠。这是我的嘱托。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四月初九日）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那天，得一等人回来，收到弟弟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为兄我回忆往事，经常悔恨伤心，想必六弟都详细跟你说了。弟弟你所劝说我的话，深中要害，“素位而行”这一章，近来也常常用来警醒自己。只是因为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使是一点事也不想，已经觉得心慌肠空，就像饿极了想吃东西似的。再加上忧心忡忡，越发觉得心中没有主宰，惶恐不安。

今年有两件得意之事。一是弟弟你在吉安的声誉非常好。两个省的官员、各营的将士、江西省的士绅和百姓都是交口称赞，不绝于我耳；各处寄给弟弟你的信和你写到各处的公文信件，都详实妥善，井然有序，也是不绝于我的眼睛。一是家中所请的邓、葛两位老师，品行学问都很好，勤谨严厉，都非常有名望。邓师整日端坐，威仪可畏，文字有根底，又能与现在的趋尚相合，讲课极其明了真正的要义，而且又容易让人听懂接受。葛师志趣方正，教学的规矩严谨，小孩子都畏惧他如神明一样，代管琐事也十分妥当。这两件事都使我深深地感到欣慰。即便愁闷的时候，也足以自我排解了。名声的美好，可以依赖又不可以依赖。为兄我昔日在京城之中，颇有些好声望，最近在军营中也收获了虚名赞誉。善始者不一定能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里。名望一旦受损，远近都会产生怀疑。弟弟你目前声望正高，一定要坚持不懈，有始有终。

治军之道，总要把能战作为第一要义。倘若围攻半年，一旦被敌人冲破，不能够抵御，或者遭到小挫折，那么你的声誉就会毁于一朝。所以按照探骊得珠的方法，把善于作战当成最后的得珠，能够爱民作为第二个要义，能协调处理上下官绅的关系作为第三个要义。希望我的弟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最后也不松懈，那就不只为我补救了之前的过失，也可以为我们的父亲在九泉之下增光了。精神越使用就越旺盛，不可因为身体素来虚弱就过于爱惜；智慧越是辛苦就越明了，不可因为境遇偶尔不顺就沮丧。这场战事，如杨、彭、二李、次青这些人都是磨炼出来的，即使是润翁、罗翁也大有长进，几乎是一日千里，唯独我素来虽有小抱负，这次却特别缺乏长进。弟弟你应当趁着这次机会增长见识，努力追求大的进步。

追求人才来辅助自己，时时不可忘记这个事情。人才特别难得，过去在我幕府中的人，我也只是平等相待，不是特别钦佩尊敬。现在想来，哪里还能找到像他们那样的人才啊！弟弟你应该把追求人才作为当务之急，军营中庸碌多余的人，即使是至亲密友，也不应该久留，那样做恐怕真正的贤者不愿意来一起共事。

澄侯弟初九那天去了县城，是刘月槎、朱尧阶等人约去清算往年公账的。睪山先生近日生了小病，服用了一两多黄芪，还没有痊愈，请甲五在曾家垇帮助他督促学生背书。如果再过几天还没有痊愈，打算让科四跟从邓先生读书，科六仍然跟着甲五读书；如果逐渐痊愈，就不必了。纪泽最近也有小病，初八那天两人都停课了，没有继续。纪泽出疹子，咳嗽也难以一下子痊愈。我自从四月以来睡眠比较好，最近读杜佑的《通典》，每天读两卷，薄的就读三卷。只是视力非常不好，我尚且能够坚持。家中四宅大小都平安。定三舅爹三月十六日来了，四月初六日回去，在新宅住了四天，其他时间住在老宅。王福初十去了吉安，另外有信，这里就不详细说了。

兄国藩草

还有，弟弟你之前请求我和季高通信，这次我写了一封信，你试着看一下还可用吗？可用就找机会寄到省城，不可用就下次写好了再寄也可以。又行。

迪庵嘱咐六弟不必进京，其中的厚意让人感动。弟弟你对于迪、厚、润、雪、次青五处，应该常常通信问候。恽廉访那里，弟弟你也可以寄几次信，以消释之前的恩怨。在吉安要是能找到《欧阳文忠集》，希望先寄回来。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三日安五等人回来，收到来信，已经知道了一切。抚、建各府已经收复，只有吉安较迟，弟弟心中自然不能毫无介意。但是在我军的四面围攻之下，成功应该就在六七两个月了。

家中四宅大人孩子都平安无事。十二日是叔母的寿辰，男女共设九桌酒席，家人等开了三席。睪山先生十四日来到学馆，瀛皆先生十五日来到学馆。澄侯弟在十二日晚上去永丰一带各家吊唁，都要我写挽联。我给贺映南的夫人写的挽联是：柳絮因风，阃内先芬堪继武（姓谢）；麻衣如雪，阶前后嗣总能文。给胡信贤母亲写的挽联是：元女太姬，祖德溯二千余载；周姜京室，帝梦同九十三龄（胡母九十三岁）。最近精力逐渐衰减，只有做这件事还和往常一样。澄弟说这也可以表明我还没有一下子衰老。

袁漱六的亲戚郑南乔从松江来，偿还了以前借的二百五十两银子。还详细讲述了漱六最近的情况，说他为官的声望极好，上司的眷顾极为优渥，学问和书法也大有进步，江南人士非常敬仰钦佩他，我对此既欣慰又惭愧。

杨家滩的周俊大哥号少濂，和我一起念书一起科考，是多年的好友。之前先祖父、先父母去世，他都来吊唁。昨天来到家中，说多次考试都没考中，想要到军中博取一个功名，请求我把他推荐到吉安营中。我认为功牌可以拿到，路费可以相赠，保举就不是必需的了。他要是到了吉安营中，希望弟弟立刻填好功牌给他，同时赠他来回的路费。如果恰好有机会，或者恰好遇到攻克吉安的好日子，那就希望你能保举他为从九品县丞之类的官；要是没有机会，也不必勉强。以此来成全我多年的旧交好友。我过去在军营中不随便保举，也不乱用钱，因此人心不依附，至今还被人诟病。最近揣摩时下风气，改变了之前的想法。上次有孙、韩、王三人之托，这次又有周君之托，这也是情谊上不得已而为之。孙、韩、王三人如果保举为文官也可以，他们眼光很高，早已厌倦鄙薄千总、把总之类的武职。仙屏在营中，弟弟需要优先保举他，借此来吸引人才。我没有破格提拔次青，使得他沉沦在低下的职位，到现在我都认为是很愧疚悔恨的事。仙屏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外地，应该都会有所表现。成章鉴是上等的好武官，也应该优先保举。

弟弟你的公文和书信都有很大进步。上次酬谢王雁汀的一封信，是你亲手写成的吗？还是由魏、彭等人写了初稿你再润色的？希望回信能告诉我。吴子序现在在哪里？查清楚之后回复我，还要详细询问他的近况。

我身体还好，只是出汗太多，三年前即使在酷暑中也不出汗，现在胸口往往是汗珠累累，肺气越来越衰弱，让我非常忧虑。甲三身体也很弱，医生劝他服用补药，我没敢轻易让他用。弟弟你最近身体好吗？科四、科六身体状况很好，科四比你在家的时候更加结实，科六则是和以前一样活泼。这都是可喜之事。甲五眼病好了十之七八，右眼视力还是差四分。其他的不一一说了，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另外，人生中适意的时候是不可多得的，弟弟你现在赢得了上下一致的交口称赞，军民都很服膺，颇为得意了，不可以错过时机，要尽心竭力，做出一番局面来。圣贤教导人们不外乎“敬”“恕”二字，天德王道，善始善终，性功事功，都可以包括在其中。我生平在“敬”字上没有下什么功夫，所以五十岁了还没有什么成就。至于“恕”字，在京城时也曾经讲究追求过。最近几年在外面，憎恨人们用白眼藐视京官，又因为本性倔强，渐渐接近于刚愎自用，不知不觉间做出许多“不恕”的事情，说出许多“不恕”的话，至今还是羞愧不已。弟弟你在“恕”字上颇下了功夫，天赋上也胜过我一筹。至于“敬”字，却也是没有用力，从此以后应该在这方面多下功夫，《论语》里的“九思”和《玉藻》里的“九容”，都要努力实践。用庄重的态度对待下属，下属自然就会对你尊敬。习惯成自然，日子久了可以成大器，这才不至于说一场空话，到四五十岁还是默默无闻。兄又书。

致沅弟（七月十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弟弟报平安的信了，不知道近况怎么样？我在兰溪发出一封信，经由湖北寄给左季翁转交，不知收到了没有？初九在兰溪和迪、希二人分别，十一日到九江祭拜塔公祠，十二日到达湖口。厚庵最近身体状况稍差一些。学琴却是神采奕奕，在湖口新修建了水师昭忠祠，土木工程，全都是他亲手办理，并嘱托我奏明朝廷。迪庵在九江修建塔公祠，也嘱咐我上奏。我打算会同杨、李二人联名上奏。迪庵还想在湘乡设立忠义祠，我也会一起上奏。

胡中丞的太夫人（姓汤）在十一日辰时去世。水陆部队数万人，都是仰仗胡公的支持，一旦失去了他作为依靠，关系非常重大。我准备送去一副祭幛、一副挽联、二百两银子，都写上我和温弟、沅弟的名字。玉班兄家中有丧事，弟弟你如何表达哀情？希望你快点告诉我。顺问近好，其他的详细写在日记里，就不另外说了。

兄国藩手具

湖口水营

另外，为兄我近日中暑，夜里又受到风寒，身体略有不适。请焦听堂诊治，服了两帖药物，已经好了。听说弟弟得了疟疾，不知道痊愈了没有？罗逢元说还没有痊愈，韩升的哥哥说吃了成章鉴开的药，已经好了十之八九。澄侯信中说十六日已经全好了，就是当时还不知道之后又略有反复。七月以来，不知道完全复原了吗？你身体素来较弱，不适合吃太多克伐的药，有病在身，又不能服用补药，因此我特别惦念。吉安的克复现在尚没有把握，千万不可以焦急，一定要日日谨慎，以便把事情做成功。一旦心里有焦急的念头，恐怕就不能成功了。千万忍耐！千万忍耐！“久而敬之”四个字，不仅是交朋友这样，凡事莫不如此。这是我的嘱托。

国藩再墨

十四夜

谕纪泽（七月二十一日）

字谕纪泽儿：

我这次出门，写了一点日记，会把日记封存在每次家信中。听说林文忠的家书就是用这样的办法。你在省城，只和丁、左两家来往，其他的情况不轻易出门，这就足以令我感到宽慰了。

读书之法，阅览、朗读、抄写、作文，四者每天都不可以缺少一条。阅览，像你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愈文集》《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之类的。朗读，比如《四书》《诗经》《尚书》《易经》《左传》这些经书，《昭明文选》、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诗集、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的文章，不高声朗诵就不能理解它们雄伟壮阔的气概，不仔细吟咏就不能探求到深远奥妙的韵味。拿富人家积累资财比喻，看书就是在外做生意，获利是三倍这么多，读书则是在家里谨慎地守财，不轻易花费；拿兵家打仗比喻，看书就是攻城略地、开拓疆土，读书就是深沟坚垒，得到土地就能守住。看书和子夏说的“日知所亡”相近，读书和“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至于写字，楷行篆隶，你颇为喜好，万万不可间断一天。既要求好，还要求快。我生平因为写字太慢，吃亏不少。你要力求敏捷，每天能写楷书一万字就差不多了。至于写各种文章，也应该在二三十岁时就达到一定的水平；过了三十岁之后，再想进步就很难了。写四书文，写试帖诗，写律赋，写古今体诗，写古文，写骈体文，这几项不可以不一一讲求，一一尝试。少年不可以害怕出丑，要有狂者进取的志向，过了时候不试着做一做，那之后就更做不到了。

至于做人的道理，圣贤有千言万语，大抵不外乎“敬”“恕”二字。《论语》“仲弓问仁”一章，说“敬”“恕”最为亲切。除此之外，比如立则见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这些都是谈“敬”的内容里最好着手去学的。孔子说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子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这些都是谈“恕”的内容里最好着手去学的。你心中明白，在“恕”字上也许容易成功，“敬”字却要努力实践。这是树立德行的根基，不可以不谨慎。

科举开考在即，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我在外平安，不多说了。

涤生手谕

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里

又，这次的日记，已经封存到你澄侯叔的信中寄到家里了。我自从十二日到湖口，十九日夜里五更开船到江西省，二十一日申时就到了章门。其他的不多说了。又示。

谕纪泽（八月初三日）

字谕纪泽：

八月一日，刘曾撰来到营中，收到你的第二封信，还有薛晓帆的信，得知家中四宅平安，非常欣慰。

你读《四书》没有什么心得，原因在于不能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朱熹夫子教人读书的方法，这两句话最为精当。你现在读《离娄》，比如《离娄》第一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我往年读到这里，也没有觉得值得警惕。最近几年在外面办事，才知道在上位之人一定要制定法度，在下位之人一定要遵守法度。要是人人都以法度制定者自许，从心不从法，就会以下凌上了。“爱人不亲”这一章，往年读到，感觉不是特别亲切。最近几年阅历渐长，才知道治理人事不成功，都是因为智谋不够。这一点是我的亲身体验。“涵泳”两个字，最不容易理解，我曾经按自己的意思去理解它，即：涵，就像春雨滋润花朵，又像渠水灌溉稻田。雨水滋润花朵，太少就难以润透，太多了却会导致倒伏，适中最好，可以使花朵得到水分的滋养；渠水灌溉稻田，水太少稻秧就会枯死，太多了则会淹没，水量适中才能使稻秧茁壮成长。泳，像鱼游在水里，又像人洗濯双脚。程子说“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说“濠梁观鱼，安知非乐”，这是鱼在水中的快乐。左思有“濯足万里流”的句子，苏轼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也都是人天性喜水的一种快乐。善于读书的人，要把书看作水，同时把自己的心看作像花、像稻、像鱼、像待洗的脚，这样“涵泳”两个字，就差不多可以理解了。你读书容易理解字句的意思，却不太能够深入其中，可以就朱子“涵泳”“体察”这两句话，好好地探求一番。

邹叔明新刊刻的地图很好。我寄信给左季翁，拜托他购置十幅。你收到之后，要好好收藏。薛晓帆的一百两银子要按时奉还。我有回信要交给季翁，代我转交。此嘱。

父涤生字

谕纪泽（八月二十日）

字谕纪泽儿：

十九日曾六来到营中，收到你初七那天的第五封家信和一首诗，内容都已知悉。第二天入考场，考试文具都已备齐。估计现在已经出考场回家了。

我在初八日到了河口。本来打算经由铅山进入福建，进而直捣崇安，已经呈上奏疏。光泽的贼军流窜骚扰到江西，接连沦陷了泸溪、金溪、安仁三个县，现在屯兵驻守在安仁。十四日我派出张凯章前去围剿。十五日我也返回驻扎到弋阳。等到安仁攻破、剿灭贼军后，我再经由泸溪、云际关进入福建。

你的七言古诗，气质清新，用词也妥当，我看了之后相当欣慰。凡是作诗，最应该讲究声调。我所选抄的五言古诗九家、七言古诗六家，声调都非常铿锵有力，让人百读不厌。我没有抄的，像左思、江淹、陈子昂、柳宗元的五言古诗，鲍照、高适、王维、陆游的七言古诗，声调也是异常清越。你想作五言古诗、七言古诗，必须熟读五古、七古各几十首。先高声朗诵，来壮大气势；再细吟密咏，欣赏玩味。二者齐头并进，使得古人的声调，好像和我自己的喉舌相交融，这样下笔写诗的时候，一定会有诗句声调凑集到腕下。诗写成后自己诵读，也会觉得朗朗上口，引出一种兴味来。古人说“新诗改罢自长吟”，又说“煅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苦心构思之时，也纯在声调上下功夫。所以说有字句的诗，都是人籁；无字句的诗，才是天籁。明白了这一点，能把天籁、人籁结合在一起，那么对于作诗的方法就算懂得一多半了。

你喜欢写字，是一个好习惯。但最近墨色不大有光泽，比起去年春夏稍显退步。以后写字，必须讲究墨色。自古以来的书法家，没有不善于使用墨的，能够令一种神光活色浮在纸上，固然是由于练字勤奋才达到的，但也是由于墨的新旧浓淡、用墨的轻重缓急，这些都有精妙的心思运用在其中，所以才能使得光泽常新。

我生平有三点耻辱：各种学问都大致涉猎到其边际，只有天文算学，毫无所知，即使恒星、五纬也不能辨认，这是第一耻；每做一件事、进行一项事业，往往有始无终，这是第二耻；年少时写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多次变换导致一无所成，迟钝而不适用，近年来在军中，因为写字太迟钝，搁置不写的情况极多，这是第三耻。你如果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就应当考虑雪去这三耻。纵使推演算学难以精通，恒星五纬还是容易辨认的。家里讨论天文的书，有《十七史》中的各篇天文志，以及《五礼通考》中所辑录的《观象授时》一种。每天夜里辨认恒星两三座，不过几个月，就可以全部认识。凡是做一件事，无论大小难易，都应该有始有终。写字时先求圆润均匀，再求敏捷。要是一天能写楷书一万字，少或七八千字，写得越多越熟练，手腕就会毫不费力。将来以此求学，就可以手抄群书；以此从政，就可以保证桌案上没有积压的公文。一生受用无穷，都是出自写字均匀敏捷。这三点，都足以弥补我的缺憾。

今年初次参加科举考试，考中考不中都没有什么关系，发榜之后就要看《诗经》注疏。之后穷尽经书史书，二者一起进步。本朝的大儒，比如顾炎武、阎若璩、江永、戴震、段玉裁、王氏父子这些先生的书，也不能不熟读深思。光阴难得，一刻千金。以后写请安信来营中，不妨把你胸中的见解、读书的心得，放开文笔论述，这样我就能够考察你的进步，不要太简单。此谕。书于弋阳军中。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二日）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二十五日听闻三河兵败的消息，专门派安七、玉四送信回家。三十日又由县局士兵顺便带回一信。初五又专门派吉字营的兵勇送出九弟在湖口所发的信。当时还庆幸地想温弟应当是安然无恙的。现在又过了八天，竟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我的温弟果然殉难了吗。呜呼恸哉！

温弟年少时性情高傲，缺少温和，所以我给他起了“温甫”的表字。咸丰六年，在瑞州相见，欣喜于他性格的变化，那时相亲相友，欢欣和畅。去年在家里，因为小事而生出矛盾，是我度量不够大、说话语气不够平和造成的，实在是有愧于长兄的称谓。千愧万悔，现在还能再说什么呢！自去冬今春以来，我欣喜于温弟的言谈议论，能洞察时事，概括要领。我这次外出以后，在兰溪相见，相亲相友、和睦欢畅又跟在江西瑞州时一样。八九月后，几次通信，也都是平和稳定，没有焦躁和自满。当时想着他和迪庵在一起，所依靠的人选对了，一定会名望、地位同时进步，没想到遭遇了这样的惨祸！迪庵的部队，所向无敌，立于不败之地。不仅是我这么想，即便是好几个省的官绅军民，也是人人都这么想。这次大变，迪庵和温弟都没能找到遗骨收葬，令我伤心至极！

现在官制军、骆中丞都奏请派我军驰赴江北，估计十五六日到月底可以先后接到旨意。如果命令我赶赴安徽、湖北交界的地带，我留下萧浚川一军防剿江闽一带，自己率领张、吴、朱、唐和吉字中营赶赴安徽，一定要攻破三河敌营，找到温弟的遗骨为之收葬，然后才能对得起地下的亲人。要是圣旨命令我留闽剿敌，那三河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派兵去，这尤其让我觉得哀痛。

九弟很长时间没有信来，估计已经回家了。想到他路过蕲州、黄冈等地，听闻温弟的噩耗，不知道该有多么哀痛！为何没有一封信寄给我？从九江到长沙，水路两千多里，水急风逆，不知道旅途之中有多么愁闷！如果能很快到家，倒是一件快慰的事。

去年我们兄弟间意见不和，现在遭受了温弟的大变故。和气会带来吉祥，乖张会导致祸害，果然有了明显的征兆。今后我们兄弟要以去年为戒，力求和睦。第一，要安慰叔父和六弟妻妾二人的心。让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瑞等轮流到老屋久住，五十、大妹、二妹等人也要轮流常去。还要请亦山先生常住在白玉堂，以安慰他姐姐的心。第二，要改葬父母二位的坟地。如果温弟的变故果然和二老的坟地有关，那么改葬可以避开凶险、得到吉祥；如果温弟之事和二老的坟地没有关系，也应该改葬，以实现温弟生前的想法，来安慰他在九泉之下的孝心。第三，要勤俭。我们家的后辈子女都越来越奢侈，享福太早，将来恐怕很难享福到老。今后所有子侄辈们在家里要勤于洒扫，出门不要坐轿子；女孩子要学洗衣、做饭、烧茶。少年时劳苦，年老了安逸还可以，少年时安逸，年老时劳苦就觉得很难了。至于家中的吃穿用度，万万不可不分开。凡是吃药、染布，以及在省城、县城委托买办货物，要是不分开，就会彼此间以多为贵，崇尚奢侈，毫无节制。这都是败家的迹象。千万请求澄弟分开用度，力求节省。我一定不会在分开之后私自往家里寄钱，凡是寄钱，都会经由澄弟之手。

温弟殉难之事，我会另外上一奏折。九弟在湖北要是得到温弟初十那天详细情况的消息，希望能飞速告诉我，以便我写入奏折。希庵有详细说明的信寄来的话，我先上奏也可以。纪寿侄儿目清眉耸，忠义之后，一定会有出息，全家人都应该对他另眼相看。至嘱至嘱。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日）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三日专门派吉字营的兵勇送信回家，十七日收到澄弟初二日写的信，十八日收到澄弟初五日写的信，情况都已知晓。三河挫败的信息，初五日家中还没有确切的消息，而且县城之中毫无所闻，也是极奇怪的事。

九弟于二十二日从湖口发过信，之后到现在都没有再收到信，实在令我深深挂念。所幸收到希庵的信，说九弟到汉口之后有信给他，而且专门派人到桐城、三河去寻访他的下落。我才知道沅甫弟已经安全到达汉口。但这么长时间不来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难道是我最近另有什么过失，沅弟心中不高兴了吗？正当刚听闻三河凶报、手足无措的艰难时刻，就算我有一点过失，也应该把皖中的各项事情详细告诉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请乩。乩刚到，就下了判词说：“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字谜败字）。”我还在讶异，不知道“败”字指什么，又有判词说：“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我又惊讶于九江刚刚攻克、气势正盛，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乩词又说：“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现在看来，三河战败、六弟殉难，正和“不可喜也”四个字相应，难道命数不全是前定的吗？

但是祸福由天做主，善恶却由人做主。由天做主的，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听之任之；由人做主的，能尽一分力算一分，撑上一天算一天。我们兄弟绝不可不洗心涤虑，以求力挽家运。第一，贵在兄弟和睦。去年我们兄弟不和，以至于有今年冬天三河的变故。今后兄弟们要以去年为戒。但凡我有过失，澄侯、沅甫、季洪三位老弟都应当规劝，我一定努力改正；三位弟弟有过错，也要互相规劝、努力改正。第二，贵在尽孝道。把对祖父母的爱推广到敬爱叔父，把对父母的爱推广到关爱温弟的妻妾儿女，以及兰妹、蕙妹两家。另外，父母的坟墓必须改葬。请沅弟做主，澄弟不要固执。第三，要实行“勤俭”两个字。家中妯娌不可以太过铺张。后辈子侄出门要走路，不要坐轿骑马。女孩子不要太懒，要学会烧茶煮菜。读书、种菜、养鱼、养猪，是一家子的生气；少睡多做，是一个人的生气。勤劳是生动之气，俭约是收敛之气。有了这两个字，家运绝对没有不兴旺的道理。我去年在家，没有把这两个字切实做到，现在还觉得愧恨，所以谆谆教导你们。其他的详细写在日记之中，不多说了。

谕纪泽（十二月三十日）

字谕纪泽：

听说你到长沙已经一个多月了，却没有写信寄来营中，为什么？少庚的讣告信件一百多封，听说都是你亲笔写的。为什么不拿去刻写？或者请人帮你写？不是说你应该珍惜自己的精力，而是少庚年纪没到三十岁，情谊有差别，礼节有轻重，就是精力也不应该过分消耗。想必你近日已经回家过年了。今年家里因为你温甫叔的变故，气氛和往年相比迥然不同。我去年在家，和他争论细小的事情，和乡下的鄙人没有什么不同，到现在还深感悔恨。所以我虽然人在外地，也还是郁郁寡欢。你要体会我的心意，在叔祖和各位叔父、叔母面前多尽一些爱心和孝心。要一直存有大家祸福与共的念头，不要怀着相互歧视的想法，那么老辈内外亲戚都会器重、喜爱你，后辈的兄弟姐妹们也会把你当作榜样，越来越亲密，越来越尊敬。如果能让宗族乡党都说纪泽的才量大过他的父亲，那我就会非常高兴了。

我以前有信教你学作赋，你的回信中没有提及。我还有信讲“涵养”两个字，你回信里也没有提到。此后我信里所论及的事情，你回信时也要逐一答复。我对于本朝大儒，除了顾亭林之外，最喜欢高邮王氏父子的学问。王安国以鼎甲功名官至尚书，谥号“文肃”，正色立于朝廷。生怀祖先生王念孙，经学研究精妙卓绝。念孙生王引之，又以鼎甲功名官至尚书，谥号“文简”。三代都好学深思，有汉代韦氏、唐代颜氏的遗风。我自己遗憾于学问没有成就，有愧于和王文肃公相差很远，但希望你能成为怀祖先生、成为伯申氏，这是我在睡梦之中都未曾忘记的事。怀祖先生所著的《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家中没有。伯申氏所著的《经义述闻》《经传释词》，《皇清经解》里有收录，你可以拿出来看一看。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来问。本朝研究经学的人，都精于小学，大体不出段、王两家的范围。其他的不一一说了。

父涤生示

咸丰九年（1859）

谕纪泽（十月十四日）

字谕纪泽儿：

收到你十九、二十九日的两封信，知道喜事已经办完，新媳妇能得到你母亲的欢心，这就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我朝诸位皇帝一脉相承，都是凌晨四点就起床，至今两百年不变。我们家的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相传的习惯也是早起，我曾经见过竟希公、星冈公都是天没亮就起床，冬天起床坐上大约一个时辰，天才亮。我的父亲竹亭公也是黎明就起床，有事情就不等黎明了，每天夜里一定要起来看一两次不等，这是你曾见过的。我最近也是黎明就起床，想着继承先人的家风。你既然已经成人、有了家室，要把早起作为第一要务。自己努力去做，也要带着新媳妇一起努力做。

我生平因为没有恒心，万事无成。德行没有成就，事业没有成就，已可说是深以为耻。等到我操办军务时，自己发誓不顾其他，这中间我本来的志向发生了变化，更表现出缺乏恒心的大问题，内心更感耻辱。你要是想要稍微有所成就，必须从“有恒”两个字下手。

我曾经仔细观察星冈公，仪表堂堂、超乎旁人，全部的要诀都在于一个“重”字。我走路、举止，也颇为厚重，就是取法于星冈公。你的容貌举止很轻浮，是一大弊病，以后要时时留心。无论是走路还是坐立，都要稳重。早起、有恒、稳重，这三点都是你最为紧要的任务。早起是先人的家法，没有恒心是我的大耻辱，不稳重是你自身的短处，所以特地谆谆告诫你。

我之前的一封信里答复你问的三条，一是写字中途换笔，一是“敢告马走”，一是注疏得失，说得颇为详尽，你来信中为什么并没有提及？以后凡是收到我教你的话，要一条条答复我，不可以略过。此外教你的事情，详细写在寄给寅皆先生关于看读写作的一封信里了。此谕。

咸丰十年（1860）

致澄弟（闰三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七日刘得四来，收到弟弟你十三日的信，很高兴地知道家中各宅都平安。沅弟当天申时到达，又能够详细问明一切，知道了叔父临终时毫无抑郁的情绪，我十分宽慰。

我和沅弟讨论治家之道，一切都以星冈公为榜样，大概有八个字的要诀。其中四个字就是去年所说的“书、蔬、鱼、猪”，还有四个字是“早、扫、考、宝”。早，就是早起；扫，就是打扫屋子；考，是祭祀祖先，奉祀先父、祖父、曾祖父，以及先母、祖母、曾祖母；宝，就是亲戚邻里之间经常往来，贺喜吊丧，问疾济急等，星冈公常说，人与人相待是无价之宝。星冈公一生对于这几件事最为认真。所以我戏述为八字诀：书、蔬、鱼、猪、早、扫、考、宝。这话虽然有点接近于玩笑，但是我打算现在就把它写在屏风上，以此祝贺贤弟夫妇的寿辰，也让后世子孙知道我们的家教，知道我们兄弟的风趣。弟弟你觉得这样好吗？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四月二十二日申刻）

沅弟左右：

二十四日早上收到你二十二日酉时的信，议论宏伟，足以显示你自豪的样子，但是其中有些观点必须寄回给你检查删减。意诚如果在这里，也一定会批示说：“这个人一贯喜欢造谣。”

苏州阊门外民房绵延十多里，繁华甲于天下，现在却被金陵大营的逃兵溃勇先行焚烧抢劫，之后敌人才到。“兵犹火也，弗戢自焚”，古人实在是没有欺骗我们。弟弟你身在军中，希望经常把爱民诚恳之意、理学迂阔之语，时时和士兵们说到，这样胜利了可以立功，失败了也不至于造孽。正当天下大乱的时代，我们这些人立身于军旅之间，最容易造孽，也最容易积德。我自从咸丰三年开始招募兵勇时，就把爱民作为第一要义。这么多年以来，纵使未必能完全做到，心中总不敢忘记爱民两个字，还是会悔恨自己做得不够。家中事承蒙沅弟料理，绰绰有余，我如果这个时候死了，除了文章没能有所成就之外，实在是已经没有丝毫的遗憾，只是害怕被委以大任，一筹莫展罢了。沅弟请为我认真考虑一番。吉左营和马队不派出去了。王中丞的信抄送过去了，可以抄给希、多两人看看。

兄国藩手草

另外，我有信件、银两寄给吴子序、刘星房，希望告知嘉字营的帮办吴嘉仪，让他派两个可靠的人来这里接收银两、信件，送到江省和南丰为要。二十六日补写。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午刻）

沅、季弟左右：

初九那天连续收到初四、初六的两封信，情况都已了解。

派出军队保护百姓收到的效果很好，这和在吉安时发放耕牛、种子的用意相似。我们这辈人不幸生于乱世，又不幸要去带兵打仗，每天把杀人作为事业，可以说是够寒心了，只有时时刻刻保存一份爱民的想法，希望可以留在心田，以此来造福子孙罢了。杨镇南的哨官杨光宗，头发横盘在头顶，我早就担心他难以被驯服。杨镇南不善于识人，又不善于决断事务。弟弟你要是觉得他有不妥当的地方，就命令他仍然回到我这里来，我另外调拨一营与你交换就可以了。我写对联，向来不要旁人代笔。季弟所指的是谁代笔的？以后要严令禁止这种事情发生。

我在初十那天到了历口，十一日打算行六十里赶到祁门县。十二日是先太夫人的忌辰，不想乱纷纷地迎接应酬。宁国府一军非常紧急，我不能派兵前往支援，打算稍微用粮饷周济一下，也是尽地主之谊了。家信和云仙的信都寄出去了。

致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季弟左右：

之前收到沅弟的信，知道你接替行知，以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不胜欣慰。官阶刚刚获得晋升，虽然不足以让我们多么荣耀，但是弟弟你这次出山，做事情既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所处地位可以高也可以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官员，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因此所有事情没有不如意的，官阶也因此而获得晋升。或许前几年抑郁不畅的怨气，现在能畅然舒展了吧？《易经》说：“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你如果能一直履信思顺，那名声和地位怎么可以限量？

我们湖南最近的风气是蒸蒸日上。凡在军旅之间，人人都讲求作战的谋略，讲求做人的品行，而且讲求学术的进步。弟弟你和沅弟既然身在军旅之中，希望你们把讨论战略作为第一要义，点名、看操练等粗浅的事情也一定要亲自处理，锻炼胆识、预判敌情等精密细微的事务也一定要苦思冥想。品行和学问这两方面，也应该用余力去自我勉励。目前能成为湖南出色的人才，后世就会把你推举为天下罕见的人才了。大哥我岂不会很高兴吗？我做几件衣服给你道贺。

沅弟用陈米来征发民夫挖掘壕沟，做得非常好。以后这样的事情弟弟们尽可以自己做主，我不会吝惜的。

致沅弟季弟（六月二十八日）

沅、季弟左右：

二十八日收到二十四日巳时由驿站发来的一封信，当天又收到二十五日专差送来的一封信，季弟请安的长信也在其中，弟弟先后的来信都已收到，探子获得的情报也已经看过了。这一路没有步拨，都是由东流、建德的驿夫送到祁门。建德县令已死，代理的人刚到，所以文书递送延迟了。弟弟以后有重要的事要派专人送来，三天可以送到，或者每逢三、八日，专门派人来一次，每个月六次，那些不要紧的文件可以通过驿站发来，这样我们兄弟间的消息就可以保持通畅了。

文辅卿把厘金事务办理得很好。现在江西办理厘务的人，都难免官气太重，此外就不知道谁是可用之人了。像辅卿这样的人要是能多有几个，那么厘金事务一定会有所起色。我批示给二李的详文中说“要冗员少而能办事的人多，进账多而开支少”，又批示说“努力去除官气，严厉制裁浪费”。弟弟你要嘱咐辅卿两句话：无官气，有条理。按照这种方法去做事，即使做到了封疆大吏也不可以改变。要是有像辅卿这样的人才，弟弟你多推荐几个更好。甲三出发时，温弟媳妇很好，这是后来的变化。《平安歌》没有底稿，其他各首军歌也没有汇集刊刻成本子。书院、祠宇图样，天气太热没有画，等稍微凉快了再交卷吧。

致澄弟（七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初二那天经由安庆沅弟那里寄来你的一封信，得知弟弟你身体稍有不适。吃不下饭、排便不畅，头上出汗，贪睡却不能睡踏实。这三者都是阳虚的症状，应该吃参茸桂附之类的补品。往年我妻子在京城时曾经害了阳虚病，当时的财力买不起人参、鹿茸，只能每天用大锅煮黄芪、党参，熬成非常浓厚的汁液，只是不把它熬制成膏，怕它粘锅而有糊味。每剂桂附姜术之类，分两都要重。再加上人参、茸片蒸制后兑入其中，再把它与大锅中煮好的芪党浓汁和在一起服用，十几天后病就全好了。现在弟弟你的病也是阳虚，可以照这个方法治疗。用黄芪、党参两味药，分别熬成浓汁，和在其他药材之中，必有奇效。只是要好好熬制，防止粘锅。

我到祁门已经二十三天了，身体平安。附近只有宁国被包围，情况紧急，每天来请求救援。我因为鲍超、张运兰等部没到，不能前往施救，他们难免期望至极而心生怨恨，诽谤和议论也一天天增多。浙江的事务尚算平稳。弟弟你现在不要管闲事，这样可以节省许多精神，将来痊愈之后，也可以把管闲事的招牌收起，专心于种菜养鱼，多么生趣盎然啊。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沅、季弟左右：

初七日收到沅弟初三日的信、季弟初二日的信。不久又收到沅弟初四日的信。所要答复的内容，我列在左边各条里：

辅卿之外，你们又推荐了意卿、柳南两个人，很好。柳南笃实谨慎，我很了解。意卿想必也不一般。我告诉筱辅看人的方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话”为主。又嘱咐他请润帅、左、郭、沅弟推荐人才。以后两位弟弟要是有所发现，随时推荐，把他们的长处短处一一告知我，或者告诉筱泉[1]，尤其要把耐得住辛苦作为办事的根本。引进任用一班能吃苦耐劳的正人君子，时间长了自然会大有成效，不要以“不敢冒奏”四个字为借口敷衍塞责。季弟说出色的人才不是有心就能做得到的，这句话确实是不可改易的道理。名望的大小，地位的高低，很大程度上是命运决定的，由不得我们个人，只是父兄教导家人、将帅训诫士卒，不能这样说罢了。季弟天分非常高，很早就能领悟大道理，可喜可贺，但是办理军营中的小事、教导训示士兵，还是要以“勤”字为主，不应该用“命”字来教谕部众。

润帅预先洞察细微，上奏解除众人的疑惑，他也给我这里写来了信。昨天接到六月二十四日的圣旨，授予我两江总督兼授钦差大臣。皇恩正深厚，自然是不用多说的。我所担心的是，苏、常、淮、扬这些地方没有一支劲旅前往。地位太高并不是福分，恐怕只是为众人的议论提供依据罢了。我经常出汗，沅弟也常出汗，似乎不应该太过劳累，要经常服用黄芪。京城的鹿茸已经收到，这几天就派专人给你送过去。

[1]筱泉，一作小泉，都指李翰章。

致沅弟季弟（七月十二日）

沅、季弟左右：

十二日早上收到弟弟们的贺信，是初七早上发出来的，我嫌它到这里太晚了。为兄我担当如此重任，深深地感到害怕。如果走了陆、何二公的旧路，就会给我们的父母带来羞辱，即使是兄弟子侄也会被人欺侮。正是祸福倚伏的微妙时候，竟不知什么是值得高兴的。默默观察最近的吏治、人心和各省督抚将帅，天下似乎没有平定的迹象。我只有用一个“勤”字报效君主，用“爱民”两个字报答亲人。我才学和见识都很平常，很难建功立业，只能守住一个“勤”字，终日劳苦，以此稍微为皇上分忧。行军打仗，本来就是扰乱百姓的事，要时时刻刻存有爱民之心，不能让先人积累的福泽被我一个人耗尽。这是我自己立下的誓言，不知道两位弟弟认为对吗？希望我的两位弟弟也常常存有这样的想法。沅弟说的“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两句话，非常简明扼要，只是好人实在难以多得，弟弟你要留心寻找。凡是有一技之长的人，为兄我都绝不敢轻视。

谢恩的折子今天发出。宁国最近没有消息，听说池州的杨七麻子要去攻打宁国，可能会非常危险！

致沅弟（七月十五日）

沅弟左右：

十三日强中营的两个兵勇回来，收到弟弟的信和各封家信。十五日早上又收到弟弟十一日申时的信。浮桥建好了，长濠工程也已经完成十之八九，非常好，我很欣慰。从此之后，就算敌人的援兵来了，弟弟你也一定能够抵御住。对于冯事，我这里的办法和润帅不谋而合，现在把一个批文、一个告示抄寄给你看。

翁中丞那里的回信十分妥当，弟弟的意思疏疏落落，也很正确。弟弟你总认定只要是湖北的委员，都要以官、胡两帅为上司，各种事情都请示他们然后再行动，此外一概疏疏落落。希庵在这方面界限非常清楚，别人颇有些嫌他疏远冷漠。但是不轻易引进人，是将来不轻易斥退人的基础；不随便亲近人，是将来不随便疏远人的基础。处在弟弟的位置上，按希庵的方法行事，似乎还算是妥帖。写给翁公、毓公的信稿都很好，最近文笔修辞的功夫也有长进，值得欣慰，值得高兴。

焦君的谱序，八九月间一定会完成。书院图要由你来起草稿，由我来修改润色，弟弟你千万不要怪我吝啬。弟弟你约定初八日派专差来，怎么现在还没到？京城的几件货物，等你那里的人到了，再派人一起送走。

致沅弟（九月初十日）

沅弟左右：

初九夜里收到初五日的一封信，初十早上又收到初八日巳时、午时的两封，情况都已了解。

初九夜里所收到的信，满纸都是骄傲自负的口气，而且有很多荒谬的话。天下的事情变化多端，道理也很深奥，人情难以通晓，天道亦难揣测，弟弟你却写出这样一手遮天、狂妄无稽的言辞，不知道究竟是凭借什么？恭亲王的贤德，我也多次见过并且经常听人说起，但他举止轻浮，聪明太露，虽然智谋很多但也善变。如果在京城住的时间太久，而远离圣上，恐怕时间长了也会难以服膺人心。僧王率领的蒙古部队在天津、通州的几次战斗中，已经拼尽全力和洋人死战，怎么会保留实力不肯尽力呢？皇上又怎么会遏制他们故意命令他们不尽力呢？尽了全力却打不胜，皇上和僧王都只能感叹却也没有办法。弟弟你多次来信，都说应该重用僧王，现在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说僧王被皇上疏远，我这里并没有听说这样的消息。

响应皇上诏令分兵北上救援，这是做臣子必须尽的本分。我们这些人之所以拥有一些虚名，为众人所依附，全凭“忠义”两个字。不忘君，就叫作忠；不失信于朋友，就叫作义。让皇上颠沛流离，做臣子的不闻不问，能叫作忠吗？万一京城有什么闪失，热河本来就没有银两和粮食，护驾的士兵难保不哗变溃散。如果根本之地有所动摇，那么南方比如江西、湖南、湖北三个省份，又怎么能支持不败？老百姓怎么肯交纳粮食？商人怎么肯缴纳税费？各州县的将士怎么肯听从号令？与其不去支援而同归于尽，先后不超过几个月，哪里比得上去救援京师，以此匡正纲常、弘扬忠义？即使百无一成，死后也不会悔恨于九泉之下，也不会被后世讥笑。弟弟你说切不可听从书生的议论，我的见解就是书生的迂腐之见。

至于安庆城绝不可撤围，我和希庵的意见都是这样。弟弟你只需处理好安庆的战守事务，外面的事情不要肆无忌惮乱发议论。孔子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你听闻的本来就不多，有疑问的却全不保留，说话尤为不谨慎。捕风捉影、扣槃扪烛，想要强行断定天下万事。天下事果然这样容易了解吗？大体说来，想要谈论军事的人，对本军的人才必须心里有数，能坚守的有几个人，能冲锋陷阵的又有几个人；想要谈论经世济民的，要对天下的人才做到心中有数，可以保举为督抚的有几个人，可以保举为将帅的又有几个人。假设让你开出一个保举的名单，你未必不会很为难。弟弟你如此骄傲自满，我深深担心敌人的援兵袭来之时你会有疏失。这次回信，对你的批评很严厉。之后弟弟你要是再有像初五日那样荒唐的信件，我就不再给你回信了。

致沅弟（九月二十三日）

沅弟左右：

收到二十日午时的信和太平军的两封文件，知道安庆城内的贼军迫切盼望援兵来救，只要桐城、青草塥再稍坚定一点，安庆自有攻破的方法。

我这里一切如常。有寄给希庵的一封信还没有封口，交给你看了之后再封口寄出去。次青十六日回祁门了，仅和我相见过一次。听说他精神尚好，志气还算雄壮，将来或许会有所成就，不过实在不是带兵的人才。弟弟你军中的将领们有骄气吗？你近来默默反省，傲气有没有减少几分？天下古今的庸才，都是因为一个“惰”字导致失败；天下古今的才人，都是因为一个“傲”字导致失败。我从军事中领悟这个道理，推而广之，所有事情都是这样，希望能和你共勉。这次安徽的贼军流窜到浙江，要是浙江失守，难免会遭到吴越官民的痛骂，但是我们只能在改正“傲”“惰”两个字上痛下功夫，不管别人骂不骂我们。

致澄弟（九月二十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四日收到九月初二日由县城寄来的信，情况都已知晓。

这里鲍军驻扎在渔亭，张军驻扎在黟县，都因为下雨还没有进军。敌人分成小股流窜到浙江，初四日攻破淳安县，初七日攻破严州府，杭州危险至极。左军已经到了乐平。浙江省各处的防守，我已经大体上做出了布置，应该可以确保无忧。最近收到皇上的两次谕旨，仍是寻常不要紧的文件。圣驾在热河镇静地办事，夷人驻扎到了德教门外，派出三百人到园子，焚毁了外朝房，真是令人发指。通州、天津都照常买卖交易，尤其令人诧异。我要是奉旨出发，带兵北上，成败利害都完全不计较，只要以此表明君臣间的大义。主公受辱臣子为之死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下首竹子很多，容我准备礼物酬谢弟弟你和朱金权二人。

致澄弟（十月二十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十月二十三日夜里收到弟弟你初五日的信，知道你们在敦德堂为先父大人做了庆生道场，家中五宅都平安，我感到很欣慰。

我这里在十九日忽然被大股贼匪窜入羊栈岭，离祁门老营仅有六十里，人心大为震动。所幸鲍、张两军在二十日、二十一日的大战中获胜，收复了黟县，追击敌人出了山岭，转危为安。这次的危险程度，是八月二十五日徽州失守时的两倍。现在敌军中的伪侍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伪辅王杨辅清，都在安徽境内和我作对。伪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内，和多、礼、沅、季作对。军事上能否坚持到底，在十月、十一月内可以看出大分晓。

陈愚谷的对联，等下次寄回去。鼎三请先生，我心中实在没有人选，等沅弟、季弟定夺。甲三十月初六到了武穴，现在估计应该到家了。我在外没有其他的担心，只怕子侄们习惯于“骄”“奢”“逸”三个字。家败落和“奢”字分不开，人败落和“逸”字分不开，讨人嫌和“骄”字分不开，弟弟你要好好告诫他们。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二月初七日）

沅弟左右：

初七日收到你初二夜里的一封信，还有抄寄给润帅的一封信，一切尽知。

这里徽州、休宁的敌军，最近纷纷响应调动，从下游渡江去救援安庆、桐城，祁门以北的地区稍微安定了。只有东边伪忠王一股敌军，南边朱衣点、彭大顺一股敌军，鞭长莫及，值得忧虑。

日相先生的事情，听凭润帅自己主持，我不会怂恿，也不会反对。从古至今，君子喜好和小人结交的，最后没有不受其连累的。像日相和胡某、彭某，虽然不想说他们奸邪无比，但借鬼打鬼，还恐怕引鬼入室；以毒攻毒，可能会引毒入心，不可以不谨慎。弟弟对周之翰恨得厉害，对于日相反而多些宽容之词，也算不上十分公正。

季弟的信也看过了。明年正月春节后，怀、桐两个地方又将有大战，应该预先筹划好。

两封家信寄给你们看。

致澄弟（十二月二十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十六日收到弟弟你十一月二十三日的手书，还有纪泽二十五日的信，都已了解。弟弟的病一天天好转，我感到非常欣慰。只是弟弟你服药太多，又坚持嘱咐泽儿请医生守在身旁医治，我很不赞同这种做法。

我们的祖父星冈公在世时，不相信医药，不相信僧人巫术，不相信地仙。这三点，弟弟你一定都能记得。现在我们也应该效法此意，以继承家风。今年在白玉堂做了一次道场，在大夫第做了两次道场，此外祈祷祭祀的事，听说也常有，那么从不信僧人巫术一点看，已经丢掉家风了。买地用了几千两银子这么多，那么从不信地仙一点看，又和家风相违背。至于医药，则是全家大小老幼，几乎没有人不吃药，没有一副药不昂贵。等到吃补药吃出毛病，就又吃凉药来对付它，阳性的药物吃出毛病，就又吃阴性药物来清润调和，辗转反复出现差池，不把身体搞得大病大弱不会停止。弟弟你今年春天吃了很多补药，夏末吃了很多凉药，冬天又吃了很多清润之药。我想要劝你停止服用药物，专门用饮食来调养。泽儿虽然体弱，但保养的方法，也应只在谨慎饮食、节制欲望方面，绝不在于多服药。洪家的地契，洪秋浦没有到场签字画押，将来恐怕还会有口舌之争。地仙、僧巫两件事，弟弟你向来不是很相信，最近却不免被习俗影响。以后还是希望你能坚定自己的观点，保存一点祖父的家风才是要紧的。天下信奉地仙、信奉僧巫的人，可曾见过有哪一家不衰败的吗？北果公的屋，我无银可捐。己亥年冬天，我登山实地勘查，感觉那里十分渺茫。

我这里军事平安。左、鲍二人在鄱阳还没有开仗。祁门、黟县的敌人，最近并没有什么动作。顺问近好，并贺新禧。

国藩手草

咸丰十一年（1861）

致澄弟（正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腊月底从九弟那里寄来你的信，还有纪泽十一月十五日、十七日等信，情况都已了解。弟弟你对于世事的阅历越来越深，但是信中难免有一股骄傲之气。天地间只有谦虚谨慎是承载福分的方法，骄傲就会自满，自满就会倾覆。凡是动口说话、动笔写字，讨厌别人俗气，嫌弃别人鄙陋，议论别人缺点，揭发别人隐私，都是骄傲的表现。别说所指责的不一定都是恰当的，即使一一都是真实的，也已经是天道所不允许的了。我们家的子弟满腔都是骄傲之气，开口就说别人的长短，笑话别人的鄙陋，都不是好气象。贤弟想要戒掉子侄的骄气，先要把自己喜欢议论别人长短、好揭发别人隐私的习惯痛改一番，然后再让后辈事事警醒改正。想要除去骄气，总要把不随便非议讥笑别人作为第一要义；想要除去懒惰，总要把不晚起床作为第一要义。弟弟要是能谨守星冈公的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能谨记为兄我“去骄去惰”的告诫，那么家中子弟就会一天天在不自觉间恭敬谨慎起来。

我这里的军事情况与往常一样。左、鲍二军在鄱阳、建德交界的地区还没有开战，敌人人数太多，不知道能否成功。祁门、黟县、渔亭等地还算平安。我身体没有毛病，只是牙痛。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二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月初一日唐长山等人来，收到正月十四日弟弟发出的信，在近日可算是很快的了。

弟弟你说家中子弟没有不谦和的，这却并非如此，我看你近日心中就很骄傲。凡是对人有所敬畏、不敢妄加议论的，就是谦虚谨慎的人；凡是喜好讥讽批评他人短处的，就是骄傲的人。弟弟你对于营中的人，比如季高、次青、作梅、树堂诸位君子，都有信来讥讽评论其短处，而且有讥笑两三次的。营中和你生疏的人尚且讥笑评论，那乡间那些和你熟识的，会更加鄙薄嘲弄，这是可想而知的了。弟弟你尚且如此，那么子侄们藐视一切、信口雌黄，也就可想而知了。谚语说：“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不是说一定要锦衣玉食、动手打人之后才叫作骄傲，只要是志得意满、毫无顾忌、开口议人长短，就是非常骄傲了。我正月初四的信中说，想要戒除“骄”字，就要把不随便非议嘲笑别人作为第一要义；戒除“惰”字，就要把不晚起作为第一要义。希望弟弟常常猛省，同时告诫子侄们。

我这里，鲍军在正月二十六日的战斗中大获全胜，去年建德的大股敌军全部退出，持续三个月的风波，到此终于全部平息了。我身体平安，不用挂念。

致澄弟沅弟季弟（三月初四日辰正）

澄、沅、季弟左右：

我在初二那天自祁门出发去渔亭，初三到达休宁。初四派各营进攻徽州。所有祁门、渔亭的营队，都派出七八成人马来到这里，老营空虚。听说景德镇在二月三十日失守，陈镇一军溃散，左宗棠也被围困，不知道能守住营地吗？景德镇既然已经失守，祁门、黟县、休宁三个县的米粮吃完，接济已经中断。如果能攻下徽州，尚可以打通浙江米粮的运输路线；如果不能攻下徽州，那么四面围困，军心必会涣散，恐怕很难支撑下去。

我最近几年在外面，勤谨和平，没有什么差错，只是军事总没有起色。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没有一天不在危机骇浪之中。我想常常告诫诸位弟弟和子侄的，只有星冈公的八字、三不信，以及我的八本、三致祥而已。八字是“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是“药医，地仙，僧巫”，八本是“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言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爱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致祥是“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现在因为军事危机日益严重，旦夕间有不测之祸，才与弟弟们再申明一次。家中无论男女老少，总要以勤劳为第一要义，谦虚谨慎为第二要义。勤劳就不会放浪，谦虚就不会骄傲，千万种好处都是从这里生出。这次家信，由专人送到安庆后再送到家中，因为景德镇路途被阻塞了。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休宁城中

此外，黄南坡的挂屏交至安庆转寄，柳公权字帖二幅寄回家里交给纪泽。

谕纪泽纪鸿（三月十三日）

字谕纪泽、纪鸿儿：

收到二月二十三日的信，知道家中五宅平安，非常欣慰。

我初三到休宁县，就听说了景德镇失守的消息。初四写家信，托你们九叔寄到湖南，说这里局势危急，恐怕难以支持下去。但我还是主张进攻徽州，或许可以得手，那就是一条生路。初五那天进攻，强中、湘前等营在西门遭到一次挫败。十二日再行进攻，没有能引敌出城一战。当晚二更，敌人偷袭，强中、湘前等营大溃败。一共去了二十二个营队，遭到挫败的有八个营（强中三个营、老湘三个营、湘前一个营、震字营一个营），其中幸免于难、得以保全无损的有十四个营（老湘六、霆三、礼二、亲兵一、峰二），和咸丰四年十二月十二夜里敌人偷袭湖口水军营队的情形相仿。这次没有受挫的营队较多，以一般的军事情况而言，这次尚算小败，不是很伤元气。眼下正值局势非常紧张的时候，四面受阻，粮草已断，加上这次的挫败，军心尤其受到很大的震动。我所盼望的是，左军能够攻破景德镇、乐平的敌人，鲍军能从湖口迅速赶来支援，事情或许会略有转机，否则就会不堪设想了。

我自从军以来，就怀有临危授命的志向。丁巳、戊午年在家中抱病，常常担心会突然死去，无法履行我一开始的志愿，失信于世人。身体恢复，再次出山时，意志尤为坚定。这次如果真的遭遇不测，也毫无牵挂留恋。我自认为贫寒无知，而官至一品，寿命过了五十岁，拥有浅薄的浮名，同时还握有兵权，非常惭愧不敢当，又哪里还有什么遗憾！只有古文和诗歌，二者我用力颇深，探索得颇为辛苦，却没有能够坚定下去，开辟出康庄大道。古文还算是有了一些心得，如果我的生命像早晨的露水一样消逝，那么寸心之中的所得，就会成为广陵散一样的绝唱。写字方面我用功最浅，但近些年也略有所悟。三者一无所成，难免让我耿耿于怀。至于行军，本来就不是我的长处，用兵贵在奇绝，我却太过平常，用兵贵在诡诈，我却太过鲁直，哪里能惩办得了这些滔天之贼？即便之前多次胜利，也算是侥幸，是我料想不到的，你们长大之后，万万不可从军，这件事难以立功，却容易造孽，尤其容易给后人以话柄。我久处在行伍之间，每天都如坐针毡，差不多感到不负我心、不负所学的，就是没有一刻忘记爱民的想法。最近阅历渐渐增多，深知指挥军队之苦。你们只应该一心读书，不可以从军，也不一定要做官。

我教导子弟，离不开“八本、三致祥”。八本：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言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爱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致祥：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我的父亲竹亭公教人，则是专重“孝”字。他少壮时敬爱亲人，暮年时爱护亲人，都是出于至诚，所以我撰写墓志，只说这一件事。我的祖父星冈公教导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是僧巫、地仙、医药都不相信。身处这样的乱世，银两钱财越少，越可以免除灾祸；吃穿用度越省，越可以养成福气。你们兄弟侍奉母亲，除了“劳”字、“俭”字之外，再没有其他安身的办法。我正处在军事极为危急的时候，所以把这两个字叮嘱一遍，此外也没有其他的遗训了，你们可以禀告诸位叔父和你母亲，不要忘记。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巳初）

沅弟左右：

初三辰时收到你初二巳时的来信，情况都已了解。

昨天雨小而风大，今天风小而雨大，鲍军的兵勇壮夫一万余人，纵使能够渡江，想必到了初二还不能渡完，初三则绝对不能再渡江。凡是办大事，一半出自人力，一半听由天命。比如此次安庆的守卫，壕沟深广，城墙坚固，人心稳定平静而不松懈，这是人力；至于是否因为一只蚂蚁而使大堤溃坏，因一只苍蝇而玷污了玉石，则是由天意决定的。各路赶赴来的援军，把多、鲍二军作为主力部队，把成、胡二军作为后路保障维护的部队，把朱、韦二军作为协助守卫城墙壕沟的部队，这是人事；至于到时候临阵能否得手，能否不被敌人算计，能否不让敌人首领逃逸，就是天命了。我们这些人只要尽人力所能为，至于天命，就听由上天安排，用不着多想。弟弟你在人力之事上颇能尽职，但是每每号称要擒杀狗贼首领，这就是喜好代替上天做主了。

至于催促鲍军进兵，也不应该太过急躁。鲍公的队伍从景德镇到下隅坂，仅仅用了五天，冒着风雨前进，也可以说是非常迅速了。他们的炊具和帐篷等物资却是至今还没有到齐，因为泥泞太深，小车难以行走。弟弟你从抚州移走营队到景德镇，曾经好几天都遇上雨，试着回想一下，能够像鲍公这次一样迅速吗？润帅力劝鲍公进兵不必太急，等到敌人首领求战而士气衰竭、兵力疲乏之后再慢慢应对，和弟弟你的见解正好相反。我的意思是不必催促鲍公急速进军，也不必嘱咐鲍公缓于应战，听任鲍公自行斟酌就可以了。多公在调度上远胜过鲍公，他的马队数量也是鲍公的几倍，等到多公击退黄文金之后，再和鲍军会合围剿集贤关，就更有把握了。

至于敌人的首领，虽然凶悍，但是也屡次败于多公、李公、鲍公之手，未必这次就突然比平日里更加凶狠。黄文金在洋塘、小麦铺遭遇两场败仗，兵器已经丢失殆尽。多公、鲍公足以制服陈、黄两个贼人，是自然的道理，也是人力可以想见的。至于他们临阵是否真能得手，则是命数，天意是不可测知的。来信说敌人有马贼二千五六百人，似乎也未必准确。是临阵细数的结果吗？还是投诚的贼人供出的呢？听说贼人的探子有很多假装来投诚的，弟弟你要保持谨慎。即问近好。

致沅弟（四月初八日）

沅弟左右：

初八申时收到初七亥时的信，知道了初七有出兵的举动。凡是查看地势、侦察贼势，只适合一个人独自前往，所带之人最多不可以超过五个。如果敌人来追击包抄，就赶紧撤回，敌人看见人少，也就不追了。要是带的人超过一百，敌人来包抄，开战就会吃贼人的亏；不开战撤回，又会增长敌人气焰，两者都不可行。因此最近有名将去查看地势的，都互相告诫不要带着队伍。此外，如果两支部队相距在五里之外，不可以约定日期开战。但凡约定日期的，把号炮、排枪、冲天火箭作为信号的，之后往往误事。因为带队一百余人去查看地势和约定日期开战这两件事导致失败的例子，我已经看过很多了，这里特地告诉弟弟你记住。最近唐桂生初五日在徽州的败仗，也是犯了这两个禁忌。弟弟你要是自己估计兵力确实能够胜过敌人，就出壕沟一战，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千万不要和多、鲍约定日期。要是眼看着多、鲍两支军队处在酣战之际，弟弟你率领大队前往助阵，这是可以的；提前和他们约定，却不可以（多、鲍来邀约，不要答应，甘愿做弱兵，作壁上观就可以了）。我这次派鲍、朱援救安庆，先前没有约定，忽然到达，所以有益；希庵先约定好回去援救，却没有到，因此有了损伤。

杨镇南不足以依靠，我从他平日里说话的方式上就可以看出来。他说话最没有条理。凡是说话不能切中事理、没有分量的，他的下属一定不会服气。所以《说文解字》里的“君”字，后字从口，说的是处在上位的人，出口号令，足以让众人服从。

朱云岩外放担任衢州镇总兵。陈舫仙的禀文没有被批准。瑞州贼众向西流窜到九江，或许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竹庄的信附在后面给你看。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初六日辰刻）

沅弟左右：

初六早上收到弟弟初四夜里的简短信件，情况都已了解。所要答复的，一条条列在后面：

一、鲍公驻扎在集贤关不动，是敌军的四座军营没有攻破之前的决定。现在四座敌营既然已经攻破，就要立即让鲍公部队渡过南岸，经由浔阳赶赴瑞州，昨天已经发出两封信询问弟弟了。等你的回信到了，就立即办理公文。要是让鲍公去宿松剿匪，那么我就会失信于江西的官民绅士，万万不可。

一、韦志浚的部队，我本来不觉得怎样。自从收到弟弟你十五、十六日等的几封信，说韦志浚这个人在用兵上很内行，又说他心地很好，我就有意任用他为统领，单独承担一路的任务。昨天和厚庵商量此事，厚庵说让他单独统领一路不可以，让他随着鲍公出战倒是没问题。又因为没有人可以接替防守枞阳，所以命令周氏再招募六百余人，防守枞阳和安庆对岸的两个地方。现在弟弟要是确实发现韦志浚不适合追随鲍公，那么尽可以反悔，只是周氏增加招募兵勇这件事不可以收回。河溪营队，是我严令把他们调往浔阳的；渔亭的两个营队，是我初一那天专门调给鲍公的。都不是鲍公的意思。

一、看人论事，因为对方功勋和名声都已确立，就相信他，这也的确是难免的，但也不是不要博采众人的议论。比如韦志浚的为人，水师的各位营官称赞他，祁门的林县令称赞他，我都没有动心。直到弟弟你十六日的信里说韦志浚努力劝说各大军官谋划攻打安庆，称赞他心地之好，我才动了心，要任用他。正想任用他的时候，弟弟这封信却说出他的坏处。自从去年以来，弟弟的信中也未尝说过韦志浚营队的半个坏字。眼下弟弟极为赞赏多公的贤良，将来我要是想请求重用多公，弟弟你切莫又要改口。

一、用洋船运米粮三千石接济安庆，要给水师发公文，请他们用炮船护送，就怕洋船不听调遣，还在城下停泊，水师也无可奈何。顺问近好。

致沅弟季弟（六月十二日巳刻）

沅弟、季弟左右：

盛四回来了，收到两位弟弟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既然已经带兵，自然要把杀贼作为志业，何必因为多杀了人而后悔？这些敌人到处烧杀掳掠，在南方流毒甚广；信奉天父天兄的宗教，设立天燕、天豫的官职，即使是周公、孔子生于当今之世，也绝对没有不去力图诛灭他们的道理。既然要诛灭，就没有因多杀敌人而后悔的道理。辞官归农，弟弟你们要是真能实现这样的志向，为兄我倒也是颇为欣慰，只是世事变幻无常，我们这些出仕的人，几乎无法自己做主，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主宰。

赖贼去长江下游买米，最近有消息传到安庆吗？我之前有寄给厚庵的两封信，这里抄过去给你们看一看。弟弟可以和黄昌岐仔细说明，大概不外乎平日里以深情厚谊结交，临用时以厚利相馈，希望可以成就克复安庆的最后之功。即问近好。

致澄弟（六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六月初四收到你五月二十四日的来信，还有纪泽的一封信，情况都已了解。南五舅母去世了，纪泽去吊唁后，弟弟你也去吊唁过了吗？遇到这种事情，我们兄弟之中有亲自前去的比较好。从前星冈公对于彭家，并没有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但是情意甚是殷切，凡事亲自前往的时候很多。我们兄弟也应该仿效这样的做法。大抵说来，富贵人家的习惯是礼物丰厚但情意淡薄，派人去的时候很多而亲自到场的时候很少。我们兄弟要是能彼此间经常互相劝诫，一定会有好处。

我这里军事平安。我的疮病逐渐痊愈，已经能够写字。安庆的军情，九弟经常写信回去，我这里就不赘述了。附上银子二百两，是去年应该还给袁家的款项，请查收。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七月十七日辰刻）

沅弟左右：

十六日夜里盛四回来，收到来信，情况都已了解。

正当这样的酷暑天气，敌人在积劳之后，远道而来进攻我军，我军要是专心守住一个“静”字法，就可以保证万无一失。多公也应该使用“静”字法。这股敌人一定没有打持久战的能力，弟弟你不必担心多军会被长期围困（出战还是不出战，过练潭还是不过练潭，都由多公做主，我所谓的“静”，是指不要焦急）。昔日曹操率领八十万人从荆州东下，吴国以五万人抵挡他们。周瑜断定他们一定会失败的原因，第一是预料到了曹兵会水土不服，第二是预料到了刘表的水师刚刚归附，不会乐意为他所用，第三是预料到了曹军会因暑天燥热而疲惫。之后的赤壁之战，果然不出周瑜所料。听说德安在十一日夜里戌时已经克复，雪琴专门写信来告知我。又说成、蒋的部队病人太多了，无法全速前进。还听说鲍军里生病的非常多。由此推论，狗（指李秀成）、辅（指杨辅清）部队里生病的一定更多，所以为兄我预料他们不能坚持太久。

东征局的米，要是五天之内不能运到，我一定会买两千石米，请厚庵送交给多公，弟弟你告诉礼帅千万放心（大约月底可以送到练潭）。即问近好。

谕纪泽（七月二十四日）

字谕纪泽：

之前收到来信，知道你抄写《说文解字》、阅读《资治通鉴》，都尚属有恒心，能够耐得住久坐，我非常欣慰。去年在营中，我教你看、读、写、作，四者缺一不可。你现在阅读《资治通鉴》，算是看字的功夫；抄写《说文解字》，算是读字的功夫。还能临帖吗？可以临《书谱》，也可以用油纸临摹欧阳询、柳公权的楷书，以治你字体柔弱之病。这是写字的功夫，必不可少。你去年曾把《文选》中的零碎文字分类编纂抄写，作为写文章的素材，现在还照常摘抄吗？已经完成了没有？或者分类抄写《文选》中的词藻，或者分类抄写《说文解字》的训诂，你平时写文章太少了，就用这个来代替写字的功夫，也是不可缺少的。你十几岁到二十岁期间虚度光阴，到现在，把“看、读、写、作”四个字每天不间断，尚能有所成就。你说话太快，举止太轻浮，最近能努力实践“迟”“重”两个字来改正吗？

我这里军事平安。敌人的援军在十九、二十、二十一日袭击安庆后濠，都被击退了。二十二日从巳时开始，到五更结束，援敌又猛攻十一次，也都拼尽全力击退了。从此应当可以化险为夷，安庆也有望攻克了。我的癣病没好，每天日夜手都要不停地挠，所幸没有其他病。皖南有左、张，江西有鲍，都可以放心。眼下只有安庆较为凶险，然而过了二十二日的风波，应当可以无虑了。

致沅弟（九月二十六日辰刻）

沅弟左右：

昨天交付了一封信寄走，估计不能很快到达无为。

收到李济清等人的禀告，知道水师即日就会进攻巢县，我非常不放心。因为水师本来就骄傲，又打过几次小胜仗，全是一派骄傲急躁之气，偶然遇到小挫败，就会完全显露出怯战的样子。运漕一带港口河汊复杂交错，稍有不慎，就会草木皆兵。弟弟你想要调度水军，不要只利用它的优势却忘了短处，总要把看清楚支流小河作为第一要义。陆军也应该守护住庐江、无为，不应该再进攻。特地叮嘱此事。

湖北省的饷银听说已经直接解送到李少山那里，前线迎敌固然极为要紧，这里守城的六个营也非常贫苦啊。顺问近好。

同治元年（1862）

致沅弟（三月初八日）

沅弟左右：

最近请求湖北省协助解决五万火药，不知道获得允许了没有？凡是与人交际，应当知道对方诚信的程度；求人协助，应当估量对方能力所到的范围。弟弟你每每求人，喜好狮子大开口，还是没有摆脱官场的陋习。我本来就不敢开大口，别人也已经不能一一应付，只是略微体谅我的诚实罢了。四十万钱究竟有着落没有？现在子弹也很少了。

韩正国、程学启初七出发，少荃初八早上出发，乘轮船不过三四天就可以抵达上海。我下令开字营号补皖勇改淮勇，程学启说一定要有沅帅的命令才敢换，这也足以看出他不忘本了。

请求广东全省抽出的厘金专门供给江浙军饷的一封奏折，今天发出。大概自秋冬以后，每个月可以增添二十万两银子，春夏两季就苦不堪言了。

谕纪泽（三月十四日）

字谕纪泽儿：

三月十三日收到你二月二十四日的请安信和你澄侯叔的信，知道了家中平安的消息。你到葛家送亲之后，又要到浏阳送陈婿夫妇，又要赶回黄家送亲，还要接办罗家女儿的喜事。今年春夏，你在家中，比我在营中还要忙。但是古今的文人学者，没有谁不被家常琐事劳苦身体，没有谁不被世态冷暖影响心境。你现在正当家门鼎盛之时，世态炎凉的情形不会出现在眼前，吃穿也不要你操心，虽然奔走辛劳，但还是远远胜过贫寒之士困苦的境地。你的母亲咳嗽不停，她的病根应该是在肺部。这次寄去上好的人参四钱五分、高丽参半斤，上好的那种要是吃了有效，就托人到京城再买。我最近好久都不吃丸药了，逢上每个月的两次节气时，就服用归脾汤三剂。最近睡眠很多，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军事上平安如常。鲍公在初七那天于铜陵打了一次大胜仗。少荃在初八坐火轮船赶赴上海，他所率领的六千五百人也要陆续载去。希庵派出援救颍州的部队，颍州在初五那天解围了。三女儿在四月二十二日嫁到罗家，这里寄去银子二百五十两，注意查收。其他的不详细说了，把这封信给你澄侯叔看一看。此嘱。

涤生手示

致季弟（四月初三日）

季弟左右：

接到你三月派专人送来的信，情况都已了解。所要答复你的内容，一条条列在左边：

一、新四营的枪炮帐篷，仅领了一半。当时因为弟弟信中说降敌的武器还有很多，所以没有全部发放。现在既然没有军械可以使用，自然要由我这里补发。几天之内，一定会凑齐两个营的枪炮帐篷发过去。

一、剿抚兼施的办法，必须在军威大振之后使用。眼下各路军马都获得大捷，敌人军心极为涣散，本来就可以广泛招抚。但是招抚要以吸收敌人的头目、遣散其部众为上策；吸收敌人头目，准许他带几百个部下，是次一等的方法；吸收敌人头目，准许他像韦军那样带领旧部两三千人，是更次一等的方法；要是准许他仍然带领所有部下，而且盘踞一方，这就是下策了，现在李兆寿盘踞滁州、全椒就是这样。弟弟你可以在这四种策略中酌情度量处理。

致沅弟（四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李世忠穷困到了这个地步，既然他向你那里请求帮助，要有所回应。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我即日想办法分两次解送到弟弟你那里，由你转交到李世忠手里。

这些人暴戾狡诈，最难驯服驾驭。投诚六年，官至一品，但是他的部下党羽还是不改盗贼行径。我们对待这些人的办法，有两点应该宽让、两点应该严厉。应该宽让的在于：一是银钱上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我们钱财充裕的时候，就几十万上百万的像扔粪土一样给他们。当我们穷困窘迫的时候，就解囊相助分给他们一点，情愿自己困苦些；一是不和他争功。遇到打胜仗，就把全部功劳都给他，遇到可以保举升迁的时候，用优渥的奖励去笼络他。应该严厉的在于：一是礼节要疏远淡泊，来往要少，写信发文要简略，话不可以太多、情谊不可以太亲密；一是要讲明是非，凡是他部下的官兵和百姓有争执诉讼，又恰好发生在我们管辖的地界，有百姓来上诉的，一定要剖明是非曲直，毫不宽容，严加惩治。应该宽让的，是利，是名；应该严厉的，是礼，是义。四方面都顾及了，手下又有强兵，就不会有无法相处的悍将了。

水师独力进攻金柱关，恐怕难以得手，不如不要泄露这个计划，等到陆军渡江之后再下手为妙。

少荃[1]在三月二十七日收到圣旨，令他任江苏巡抚。广东督办厘金的事情，让晏端书去了，他与我同是戊戌年的进士，所以派他去。朝廷的用心，实在令人感念。

[1]少荃，一作少泉，都指李鸿章。

致沅弟（四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时，要是有陆军三千人在那里，应当会容易得手。我保荐彭杏南到你那里来分统一军。你的军队一共一万八千人，总要另外有两个足以做统领的人，每人统率五六千人，弟弟你自己统率七八千人，之后就可分可合。杏南之外，还有谁可以分担统领之任？也都需要早早提拔。办大事，先要多多选择可替代担当重任的人。很满意的人要是暂时找不到，姑且选择其次的人才，慢慢教育培养也可以。

致沅弟季弟（五月十五日）

沅、季弟左右：

帐篷即日赶工置办，大约五月可以送到六个营，六月再配发到六个营，让新兵稍微能够避暑。抬小枪的火药和大炮的火药，两者之间并没有分别，也没有制造过两种火药。以后定下每个月解送火药三万斤到弟弟你那里，应该不至于会再有缺乏。王可陞十四日回省城去了，他的老营十六日可以到。到了就派往芜湖，免得导致长江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和沅弟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难以一下子融洽无间。沅弟对雪琴信稿所作的批语，有正确的地方，也有不恰当的地方。弟弟你说雪琴声色俱厉。人的眼睛可以看见千里之外，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声音笑貌拒人于门外，每每苦于自己看不到、苦于自己不知晓。雪琴的严厉，雪琴自己不知道；沅弟你的话语和表情，恐怕也未免不严厉，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我记得咸丰七年冬天，我责怪骆秉章对我刻薄，温甫则说：“哥哥你的脸色，常常给人难堪。”我还记得咸丰十一年春天，树堂深深责怪张伴山的高傲且没有敬意，我则说树堂的脸色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从这两件事来看，沅弟你面色的严厉，是不是就像我和树堂一样，自己没有感觉到呢？

我们家眼下正是鼎盛的时候，我窃居将相之位，沅弟所统领的军队接近两万人，小弟所统领的有四五千人，近代以来像这样的又曾经有过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次承蒙君恩所赐，近代像弟弟你这样的又有几个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我们家也是盈满之时了。管子说：斗斛满了人就要刮平它，人骄傲自满了天就要约束他。我说天来约束是无形的，还是要借助于人来约束。霍氏盈满了，魏相约束他，宣帝约束他；诸葛恪盈满了，孙峻约束他，吴主约束他。等到他人来约束时才后悔，就已经晚了。我们家正在丰盈的时候，不要等天来约束、别人来约束，我和弟弟们要想办法自己先约束自己。

自我约束的方法是什么呢？也不外乎“清”“慎”“勤”三个字而已。我最近把“清”字改为了“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更加明白浅显了，确实有可操作之处。沅弟过去在银钱收支上不是很慎重，朋友们讥讽轻视你，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去年冬天买犁头嘴、栗子山的田地，我也是很不同意。以后应该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子回家，不多赠给亲戚族人，这是“廉”字的功夫。“谦”字，存乎心中的别人不了解，表现在外的，大概有四个方面：脸色、言语、书信、仆从下属。沅弟一次增加招募六千人，季弟并没有向我禀告，就直接招募了三千人，这在其他统领那里是绝对做不到的事，好在你们还能把事办成，也算是顺手。但弟弟你们每次来信，索取帐篷、弹药等物资，经常充满讥讽的言辞，不平的话语，在给我的书信里如此，那么给别人的书信也就可想而知了。沅弟的仆从和随员都颇有威势，与人接触时面色言语方面是什么样子，我还没能看到，但是申夫曾经说过他们往年对他的语气，让我至今感到遗憾。以后应该在这四点上痛加改正，这是“谦”字的功夫。每天临睡时，默默数一下今天劳心的事情有几件，劳力的事情有几件，就知道为国家办的事并不多，更要竭诚努力，这就是“劳”字的功夫。

我因为名声、地位太重，经常担心祖宗留下的福德被我一个人享尽，所以常常拿“劳”、“谦”、“廉”三个字警醒自己，也希望两位贤弟用这三个字来警惕自己，就算是用来自我约束吧。

湖州在初三那天失守了，可悯可敬。

谕纪泽（五月二十四日）

字谕纪泽：

二十日收到家信，是你和澄侯叔五月初二发出的，二十二日又收到澄侯从衡州寄来的一封信，知道了家中各处平安，三女儿的婚嫁之事已经完成。

你信里非常担心袁女婿，我也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学坏到这样，我今天就写信教育他。你们在家里却不要太露出痕迹，人之所以顾及体面，都是希望别人敬重自己。要是人的傲气、懒惰、卑鄙都已经显露出来，那就索性荡然无耻了，一切都抛弃不管，乐意与正直的人为敌，以后就会不可救药了。我们家内外大小在袁婿那里礼貌上都不可以疏忽，要是久不悔改，将来也可以把他接来安徽军营中，找个老师教他也可以。大概说起来，世家子弟，钱财不可以太多，衣服不可以太多，事情虽然很小，但是所关系到的颇为重大。

我这里各个分部军事都平安。多将军赶去支援陕西，沅弟、季弟在金陵孤军无助，很难不担心。湖州在初三那天失守。鲍超进攻宁国县，恐怕难以一下子攻克。安徽大旱，近来又下了三天大雨，人心才安定下来。谷物就在长沙采购，以后澄侯叔不必挂念了。这次不另外给你澄侯叔写信了，你禀告他一下。此嘱。

致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八日）

沅、季弟左右：

沅弟对于“人概天概”的说法，不怎么放在心上，却说到势利的天下、以强凌弱的天下。这难道是从今天开始的现象吗？自古以来就是这样。

自古以来的帝王将相，没有人不是由自立自强做出来的，就算是圣贤，也都各有自立自强的方法，所以能够独立不惧，坚韧不拔。我往年在京城，容易与诸位有大名、高位的人为仇，也不是没有特立独行不畏强暴的意思。最近认识到天地之道，是刚柔兼并的，不可以有所偏废，太柔弱就会倒下，太刚强又会折断。刚强的意思不是暴虐，而是坚强矫健；柔弱的意思不是卑微软弱，而是谦虚退让。为公家办事，就应该坚强矫健；争名逐利，则应该谦虚退让；开创家业，就应该坚强矫健；守成安乐，就应该谦虚退让；出门和别人应酬来往，就应该坚强矫健；回到家里和妻子儿女享受天伦之乐，就应该谦虚退让。要是一面能建功立业，在外享有大名，另一面购田置屋，图得家业厚实，二者都有盈满的样子，一点没有谦虚退让的意思，那就肯定不能长久下去。这是我所深信的，弟弟你们应该默默体会。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

沅、季弟左右：

专人送来信件，要答复的一条条列在左边：

一、敌人援军大规模到来，我非常担心不安。崇天义姓张的那个人，似乎是去年春天守卫徽州的，诡计特别多，打硬仗还不是很凶悍。伪忠王前年十月在羊栈岭，去年春天在建昌等地，都不是很凶悍，专门讲究避实就虚。弟弟你所统率的部队新兵太多，总要以“不出濠浪战”五个字为主。如果看清楚了敌人的伎俩，偶尔出战一次，就由弟做主审慎出击，我只求弟弟你自己固守。

一、上海的军情，昨天已经把少荃的信抄寄了。周沐润已经被批准来安徽帮忙处理文案。许惇写诗有才华，但是名声太坏。南坡特别喜欢任用名望向来低劣的人，比如之前任用湖南的胡听泉、彭器之、李茂斋，都是被人指指点点的，就是和裕时卿、金眉生交往，也绝对不是正人君子之所为。弟弟你和南坡交情特别好，不可以不知道他的缺点。我任用周弢甫，也是许惇、金眉生一样的人，最近两次收到谕旨调查询问，也是由于名望太低劣的缘故。毁誉都存于众人悠悠之口，本来就难以全部相信，但是君子爱惜声名，常有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惴惴不安之心。古往今来因为名望低劣而获罪的人非常多，不能不慎重修身以此远离罪罚。我们兄弟对于有才无德的人，也不要埋没他的长处，但是要稍微疏远这个人。

致沅弟（六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这次的洋枪好用，上次解送去的一百支，也好用吗？如果有不好用的地方，一一指出来，因为上次也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要是过于吃亏了，不能不一一和对方申诉说明。

我因为近日办事，名望和社会关系都得之不浅，把湖北地方上质疑季弟的流言相告，弟弟却说我不该说这些。外面指责我们家兄弟太坏，我听闻了，自然要一一告知弟弟，直言责备或者委婉劝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怎么能秘而不宣呢？对于季弟而言，湖北当地自然是有意和他为难的。名望高了，是是非非就产生了，赏罚就随之而来，就是军饷的有无也可成为赏罚的原因。去年冬天金眉生被好几个人弹劾，后来弄到抄家的地步，妻子儿女半夜露宿在外，难道是果真有万分罪恶吗？也是因为他有了名望，赏罚就随之而来了。众口悠悠，一开始不知道它是自哪里而起，也不知道它要到哪里终结。有才之人愤恨这种没有根据的诽谤，悍然不管，诽谤却会日益滋长；有德之人畏惧这种无缘无故的诽谤，而埋头加强自己的修养，那么诽谤也会一天天熄灭。我希望弟弟你们宁可压抑一下自己，不要无所顾忌，我行我素。希望弟弟们听从我的话，手足间相爱相好，一同抵御外来的侮辱，不希望你们各持己见，在家门之内计较高低，反而忘记了外面的忧患。

至于大哥我忝列高位，又窃得虚名，时刻都有颠覆坠落的危险。我通观古往今来的人物，像有这样的名位权势，能够保全自己得到善终的极少。我深深担心在全盛的时候，不能够庇护弟弟们，等到我跌落的时候，可能还会连累到你们，只能在没有事发生的时候，常常用警醒的话语互相劝诫，也许可以避免大的灾厄。天气酷热，不能做事，深以为苦。

对购置良田美宅的指责，请三思。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一日）

沅、季两弟左右：

专差来了，收到两位弟弟的信。沅弟在二十五日早上的大战之后，还能够写二十二页这么多，可谓是强矫了，所说的都能够切中事理。

凡是善于带兵的人，每天要反复告诫将领，训练士卒。遇到战场的小失败，就对将领进行责备警告，严重的甚至会杀掉，或者边哭边教，终日絮叨不休，这正是因为他深爱部下，要保全本营的门面和名声。不善于带兵的人，不责怪本营的将领，却妒忌其他军队胜过自己，不追求部下的自强，而只知道恭维上司、应酬朋友，以追求名誉，这种做法就更错了。我对两位弟弟絮叨不休，就像对将领边责骂边告诫，边哭泣边教导。良田美宅，来人指责，弟弟们要三思，不可自以为是。我的地位固然很高，弟弟的地位也实在不低，我的名声固然盛大，弟弟的名声也实在不小，却还要过度修坟培墓以求永保富贵，谋求田宅来留给子孙后代，这难道不是错误的想法吗？

二十五日又收获一场大胜，以后应该可以稳住脚跟。但是想想敌人的伎俩，一定会再来前后猛扑一次，还要沉稳谨慎地对待。

致沅弟季弟（七月二十日）

沅、季弟左右：

季弟的病像是疟疾，最近已经痊愈了没有？我不担心季弟的病容易发作，而是担心季弟喜欢轻易用药。我在外的时间很久了，阅历也多，每每劝人以不吃药为上策。吴彤云最近的病很严重，水米不进已经十四天了。十六日夜里四更时，已经把后事料理好了，写了封信托付给我，我一律答应，却始终劝说他不要服药。从初十那天开始到今天，不服药十一天，昨天晚上竟然有大转机，疟疾已经消减了十之有四，打嗝等症状减去了十之七八，大概能够保住没有其他变故。希庵五月末时病势极为严重，我写信告诉他说，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还说作梅的医术不可以依赖。希庵于是断药一个多月，近日病已经痊愈，咳嗽也停止了。这两个人，都是不服药而效果明显的证明。季弟太迷信药物，也太过自信，所以我所担心的不在于疾病，而在于服药。这里谆谆劝说，把不服药作为戒条，希望季弟能够委曲顺从，沅弟能够努力劝说。很重要，要听从嘱托。

季弟信中所商议的六条都可以答应施行。回家的日期，不如等到金陵克复之后，这样可以一劳永逸。如果军营之中难以忍耐长时间的苦劳，可以来安庆闲散十天八天，等着火轮船的便利，再回到金陵本部去，也不是不可以。要是能够耐得住劳苦烦闷，那么在营中久熬着更好，和弟弟名字里的“贞”、号里的“恒”，尤其符合。其余各条都办得到，弟弟可以放心。

上海的四万还没有到，到了之后会全部解送到沅弟那里。东征局在七月的三万之外，还有专门解送到金陵的五万，到了之后也会全部解送到沅弟那里。东局的保案，自然可以准许请求，弟弟的保案也会在日内加快办理。雪琴今天来到省城，筱泉也到了。

致澄弟（九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沅弟在金陵的一支军队危险异常，伪忠王率领十几万凶悍的敌人昼夜猛扑，洋枪非常多，还有西洋的落地开花炮，所幸沅弟小心坚守，应该可以保全没有问题。鲍春霆到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理统率宁国的一支部队，分成六个营出击剿匪，小败一次，春霆带病回到营中，凯章的全军也赶到宁国守护城池。虽然生病的人很多，但是鲍、张合力，这一路或许可以保全。又听说敌人在东坝把船只抬到宁郡的几个湖里面，将要图谋冲出长江，不知杨、彭能够知道此事吗？要是水师安稳，那么全局就不至于破裂。

来信说我对于沅弟，既然爱惜他的才干，就应该稍微宽容他的小节，非常对。沅弟的才干，不仅是我们家族中所少见的，即使放到当今世上也实在是不多见。然而做兄长的，总应该奖励他的长处，同时规劝他的短处。要是明明知道他有错，却一概不说，那么不仅是沅弟一个人的错，更是一大家子的错了。

我们家对于本县的父母官，不一定要用力夸赞他的贤明，也不可以用力指责他的错误，和他相处，应该处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他们家有喜事丧事，我们家一定要到场；他有公事，需要士绅帮助的，我们家不出头，也不躲避。他对于前任后任的交代，上司衙门的请托，则是我们家一点点都不可以参与的。弟弟你要如此，还要告知子侄辈都要一直如此。子侄辈要是和官员相见，总的说来要以“谦”“谨”两个字为主。

致沅弟（九月二十四日）

沅弟左右：

收到弟弟的两封信，因为我说到时机和形势，弟弟就说这次审视时机极其困难。弟弟你即使不说，我也深深知晓。李秀成、李世贤两个敌首聚集了极悍极多的贼军，想在弟弟的部队面前取胜。弟在久病之后，居然能坚守成功。人力的努力、上天的帮助，如果不是具备了这两个条件，也不可能有今天。当时弟弟受伤，血流不止，包扎住创口，忍着疼痛，骑马巡视各个营垒，以安定军心，天地鬼神都见证了弟弟的忠诚。从道理和形势而论，防守的局面应该可以保全。但是我们兄弟既然已经发誓要报效国家，无论多么辛苦，如何有功劳，约定了始终不提一个字、不夸一句口。了解不了解，都听之于人，顺利不顺利，也都听之于天而已。

审时度势，还在后面，第一贵在审度力量。审度力量，是知己知彼的切实功夫。弟弟你当初以一支孤军深入雨花台，在审度力量的功夫上略微有所欠缺。自从敌人到了之后，专心苦苦防守，其好处也全来自“审力”两个字上，所以我更希望你能把这两个字一直做到最后。古人说“兵骄必败”，老子说“两军相对，哀者胜矣”。不会审度力量，就是所谓的骄；审度力量之后不自满，就是老子所说的哀。

两万火药、两万银钱以及一批洋枪，近日一定交由轮船带着东下。其余的银两米粮弹药，苦于逆风，不能送到安徽，希望弟弟你稳守战局，不可以急着出壕打仗。十月里，我再派遣护军前往帮助你。弟弟的新兵，十月也可以赶到。昨天风雨交加，我极为忧虑焦灼。

致沅弟（十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从递送来的一封信中，知道你防守的局面平安如常，非常欣慰。大官圩等地的粮草多被我军焚烧，那么金陵的援敌一定难以长久支撑下去，城中敌人粮食的多少，不敢确定，估计敌忠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贤）撤退的日子一定不太远了。我之前有信嘱咐弟弟以追为退，改从东坝进兵，先围剿溧阳，然后到达宜兴。先占领太湖的西岸，水师也从东坝进兵，等到李朝斌先在太湖西岸立稳脚跟，那么我军战船就处处可到，环绕太湖的十四个府州县，也会处处受到震动，敌人就防不胜防，我军的后路就极为稳固了。这一战略和死守金陵比起来，形势有死活之分，险易之别，只是没有赫赫大名罢了。

凡是行军打仗，最忌讳有赫赫大名，有了大名就会被天下人关注，成为敌人一定要争夺的目标。不如从敌匪不经意之处下手，得手之后，敌人才知道那里是要害，开始争夺，我们却已经抢先一步占了此地。我现在想要放弃金陵，改为攻击东坝，正是敌人关注的要害之地；要是占领了长兴、宜兴、太湖西岸，就是敌人不注意的要害之地。希望弟弟你能早日定下大计，趁势攻占，不要被流言迷惑，说金陵的克复指日可待，固守不动，贪图赫赫大名，而不明了死生的形势。这是非常重要的嘱咐。如果你一定要围攻金陵，也不妨动一动，先去攻破东坝，围剿溧阳，取得宜兴，占领住太湖西岸，然后折回再围攻金陵，也不过是几个月之间的事情，不算太晚。我们兄弟发誓拼命报效国家，但要一直存有避开大名声的念头，总要从冷淡的地方下手，积累功劳，而又不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功劳，那就好了。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昨天的一封信，说你部队的进退要看鲍军是否顺利来作权衡。今天收到春霆的来信，告知敌人在西河扎下了坚固的壁垒，他的部队前去剿灭没能击破。我看春霆部队布置散漫，主意慌乱人心离怨，担心这次很难支持得住。而且他那里生病的和死难的比其他军队都要多，似乎也是冥冥之中注定的。鲍、张要是再有过失，那么芜湖、三山等地一定会十分吃紧。中段空虚，弟弟在下游一定难以长时间立足，不如趁着金陵敌人退散、鲍军还没有失败之前，以追为退，把西梁山、芜湖、金柱、运漕、无为作为弟弟部队的根基，然后看情况再图进展。这样可以变成可战可守、可伸可缩的部队。

咸丰五年，我率领水陆两军驻扎南康，志在攻破湖口这个关隘。五六两年，始终不能够攻破。咸丰七年，我因为守丧回家乡，心中把这个作为一大憾事。罗罗山在咸丰五年八月到南康、湖口一看，知道不足以建立功劳，就决然离我而去，另行到湖北去清剿。当时有见识的人都佩服罗罗山用兵能识得时务，能够看见长远的形势。我虽然私下里埋怨罗罗山弃我而走，却也未尝不佩服他行军能伸能缩、有开有合。我看多公坚决不肯南渡，以及各支军队秋天病号增多，春霆军眼下难以支撑，就大体知道这是天意不想让我们迅速克复金陵。我们应该一面顺天意，一面尽人事，改弦更张，另外谋求可以盘活局面的方法。

古人用兵，最看重“变化不测”四个字，弟弟你行军变化太少。这次我苦口劝你，希望你和小弟思考施行。即日撤退，驻扎到金柱、芜湖，分出五千人到湾沚、西河协助剿匪，以此来援救鲍军，也就是援救张军，更是保住全局、拯救哥哥我了。要是弟弟你坚持之前的计划，非要驻扎金陵不肯挪动，鲍军挫败后，张军就一定会随之挫败，我的全局也会崩坏；弟弟你用重兵屯集驻扎金陵，像我那样固守南康，和、张那样固守金陵，弟弟你自己的局面也必然会崩坏。希望你仔细思考。凡是行军，说到撤退，都是大家不愿意的，这次弟弟你为了援救鲍超而撤退，和寻常的撤退迥然不同，可以告知麾下的将士，说明我的苦心。弟弟你要是决意不肯撤退，就请调拨王可陞的部队来帮助春霆，可以吗？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

沅弟左右：

后壕之外，究竟还有多少敌人？已经解围了吗？两次嘱咐弟弟你退兵，改从东坝进军，弟弟回信都不以为然。昨天又担心弟弟有难于退兵的情况，补寄一封信，让弟弟你自行斟酌。

总之，用兵之道，以保全军队为上，以保全城池为其次。弟弟你自行思度，应该如何行动才能保全自己的军队。如果不撤退能够保全军队，不撤退是可以的；如果一定要撤退才能保全军队，撤退也是可以的。至于鲍超部，即使有失败，江面总可以保全，大通、荻港等处的厘局即使被扰乱，水中的粮路总可以畅通。我十三日的信中说弟弟你那里的运输通道恐怕最终会堵塞，是我多虑了，想必不会到那种地步。

致沅弟（十月十七日）

沅弟左右：

今天收到春霆的信，较为宽心了。清弋江已经占领，粮路应当不至于受阻了。能够度过宁郡风波，此后更要大加整顿。弟弟你那里各营中有最弱的，或者裁撤，或者合并，或者更换营官，总要时时存有加以整饬的想法。弟弟你刚到吉安的时候，不过三千人，足以打败一大股敌军。现在人数增长到八九倍，但野战好像还是没有把握。练兵就像八股家的揣摩思考，只要有百篇烂熟于胸的文章，那么布局、立意，便会常有熟路可循，腔调也会左右逢源。凡是读文章太多却实际没有什么心得的人，一定写不好文章。用兵也应该有简练的营队、有纯熟的将领，阵法不可以贪多而没有实际作用。春霆现在统领一万余人，却不及往年三千四百人的时候可靠，可以作为借鉴教训。

致沅弟（十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宁国之事，据凯章说，老湘营守住郡城是绝对没问题的。鲍、宋守卫高祖山、清弋江两处营垒，或许还可以支撑。如果不能支撑，只好调用皖北的希部来救援宁郡。蒋军正在全力进攻汤溪的时候，又担心伪侍王的部队回到浙江，必定不能让芗军去救援宁国了。我经常说军事只能靠自己，不要依赖他人，都是经验之谈。左帅这次派王文瑞带领三千五百人驰援安徽，已经是努力顾全大局的举动，不可以又怪罪芗军了。平心而论，鲍、张两支军队尚且不能守住一个宁国，还要求救于别人，实在说不过去。

弟弟你在军中已经很久，经历的事情颇多，以后应该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进退开合、变化不测，这是用活兵；屯集在一个地方，学老人的愚蠢，这是用呆兵；多用大炮辎重，文员很多，车船难以齐备，就是重兵；器械轻巧灵活，用马驮辎重，不用车船轿夫，风驰电掣，就是轻兵。弟弟你的军中积习已经很深，现在想要全部改为用活兵、轻兵，势必做不到，姑且改为半活半呆、半轻半重，也有交替战斗休息的时候。希望弟弟你努力改变整体计划，在金陵、金柱处用呆兵、重兵，进剿东坝、二溧时用活兵、轻兵，应该有所帮助吧。

同治二年（1863）

致沅弟（正月初七日）

沅弟左右：

上疏请辞两个官位这件事情，弟弟你说得很有道理。然而处在高位掌握大权，同时享有大名的，自古以来有几个人？能善终的人，总要想办法把“权”“位”两个字推让一点、减去几成，那么晚节就可以慢慢收场了。现在因为弟弟你这么说，我就不再专门上疏奏请了，遇到方便的时候上附奏申请，只要能在两个官职里辞去一个，那也是好的。

李世忠那里，我打算写一封信去。一是四坝厘卡请求交还给我派去的人管理，所收银钱仍然归他使用；二是他派人在西坝封捆淮北的盐，几乎和抢劫掠夺没有区别，请他迅速停止这种行为。看他如何回复。

今天收到两封家信，交来人带去给弟弟一看。鼎三侄善于读书，非常欣慰，他的眉宇间本就有轩昂出众之气。另外温弟太过抑郁，一定会有出头之日。弟弟的军队士气很盛，是可喜之事。然而军中的消息很微妙，看上去很旺盛，就有可能寓含着骄傲的危机。老子说：“两军相对，哀者胜矣。”其中的奥义最应该体会。

致沅弟（正月十八日）

沅弟左右：

两天没有寄信给你，十七日夜里收到弟弟初九那天的信，得知弟弟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实在是很担心。这次派专人送三副膏药给你，是我去年贴在右手背上就立刻痊愈的那种，可以试着贴一下，有益无害。

违背心意的事接连看到听到，不知究竟指的是什么？要是和哥哥我之间有什么不合，尽可以不必郁闷。弟弟你为家族立下大功，为国家也立下大功，我怎么会有不感激、不爱护你的道理呢？我对待希庵、厚庵、雪琴、春霆诸位，自认为做到了既仁爱又谦让，怎么会有对待自己弟弟反而薄情的道理？只是有时候和弟弟的想法志趣不合。弟弟你的志趣，很像春夏万物初生的气势；我的志趣，则很近于秋冬收敛的气势。弟弟你的志趣因为生长发育而生机勃勃，我的志趣则因收敛而生机深厚。平日里我最喜欢前人说的“花未全开月未圆”七个字，认为爱惜福气和永保平安的方法，没有比这个更精到的了。我曾经屡次拿这七个字劝诫春霆，不知他和弟弟你说到过没有？星冈公过去待人接物，无论贵贱老少，都是一团和气，只有对子孙诸侄异常严肃，遇到节日，尤其凛然不可侵犯。大概也是具有一种收敛之气，使家中过节的欢乐气氛不至于变成毫无节制的放肆。我对弟弟营中保举、银钱、军械等事宜，经常指示你稍微节制一些，也是本着“花未全开月未圆”的道理。如果到了危难急迫的时候，那么不管是扑救大火还是拯救水患，都不会有一点点吝啬。弟弟有不满意的地方，都在这些问题上。所以我把心里想的都告诉你，希望你能消除疑虑和郁闷。这一关打破了，我们兄弟在所有事情上就都合拍了。其他的不一一说了，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睪山的信寄给你。

另外，我这次应该得到一品荫生，已经在去年八月启奏吏部，让纪瑞侄儿受这个恩荫。因为担心弟弟你辞谢谦让，所以当时只告诉了澄弟而没有告诉你。将来纪瑞侄儿满二十岁的时候，纪泽已经三十岁了，同去凭恩荫参加科考，同去部曹为官。要是能考取御史，也算不失世家气象。凭着弟弟你在祖父兄弟宗族之间竭力竭诚做事，将来后辈一定有可观之处，眼下的小毛病绝不会成为祸患，只是今年千万不可亲自督导军队。又书。

致沅弟（正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十九日收到弟弟你十四日的信，就是交给林哨官带回来的那封，情况都已了解。

肝气发作之时，身体不但不平和，心中也不恐惧，的确有这种情况。不但弟弟你盛年是这样，即便我逐渐衰老了，也常有肝气勃发不可遏制的症候。只能强行自我约束，降伏心火，正如佛家所谓的“降龙伏虎”。“龙”就是相火，“虎”就是肝气。多少英雄豪杰都过不了这两个难关，也不只有我和弟弟是这样。关键在于要稍微遏制压抑，不让肝火太过炽烈。降龙用来养水，伏虎用来养火。古代圣贤所说的“窒欲”，就是降龙；所说的“惩忿”，就是伏虎。儒家佛家的根本虽然不同，但在节制血气这一点上，未尝不是相通的，总之是不要让我的嗜欲损害我的身体性命罢了。

至于“倔强”两个字，却是不可缺少的。建功立业写文作章，都要有这两个字贯穿其中，否则就会柔弱萎靡，一事无成。孟子所说的“至刚”，孔子所说的“贞固”，都是从“倔强”两个字引申出来的。我们兄弟继承母亲的德行更多一些，其中的好处也正在于倔强二字。要是能够去除愤怒和欲望以保养身体，存留倔强之气以激励心志，就会每天都有进步。

新编的五个营，想必已经成军了。郴、桂的兵勇究竟怎么样？我心中很挂念。我的牙疼病日渐痊愈，稍感安慰。刘馨室的一封信抄寄给你看，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四月二十七日）

沅弟左右：

二十七日收到二十一日的来信，情况都已了解。

弟弟你辞去巡抚一职的意愿如此坚决，我二十二日代你写的奏折想来一定合你的心意。来信里“乱世功名之际尤为难处”这十个字实在是深得我心。今天我有一封附奏，也要申请把钦差和总督两个官衔分出一个，另外选派大员。这里把附奏抄寄给你看。我们兄弟要常常存有这种兢兢业业之心，将来遇到机缘，即便是抽身引退了，也差不多可以善始善终、免遭大祸吧？至于担当大事，要诀全在“明”“强”两个字。《中庸》里的“学、问、思、辨、行”五个方面，最主要的就是将愚笨变为明智，柔弱变为刚强。弟弟你向来有倔强的脾气，不可因为地位高了而一下子改变。凡事没有志气就不会成功，不够刚强就不会成功，即便是修身齐家，也要把“明”“强”二字作为根本。

巢县既然克复，和县、含山也一定可以得手。以后进攻二浦，希望你能主持一切事宜，写信告知鲍、萧、彭、刘四公。我离得太远了，不能遥为控制。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弟弟你的公文不应该用咨呈，用咨要符合通行的条例。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沅弟左右：

十五日收到弟弟你初六、初四、初十的三封信，十六日又收到初八那天的信，情况都已了解。所要答复的事，一条条列在左边：

一、二浦既然已经克复，现在依从弟弟你的建议，把韦军移到巢县、东关防守，梁、王、万三个营守卫西梁山、铜城闸，腾出萧军守卫二浦，刘军围攻九洑，鲍军南渡攻打东坝、二溧，另外有公文知会。

一、弟弟在湖南索要的四万斤火药、一万两银子、十万条绳缆，今天已经到我这里。除了催促快点运送给你之外，另外又解送了三万钱、三千石米、五万斤子弹，还有给弟弟代为接济鲍营的一千九百石大米，都在日内成行。

一、陈氏就葬在安庆城外，已经买到一处地，定在二十一日下葬。

一、靖毅公的墓志铭，现在可以写了，近日我再添几句话就寄回去。

去年进兵雨花台，伪忠王、侍王用全力来救援，使得浙江、上海两地都获得大胜。今年攻克了各石城，二浦又得以迅速攻下，扬州、天长、六合的敌人都逃回南岸，这是弟弟你功劳最大的地方。然而这些无形的功劳，我们不应该写到奏折里，也不必挂在嘴上、写到信里，这是“谦”字的真功夫。正所谓君子之不可及的地方，就在别人看不见的方面”。我经常把和作为前车之鉴，希望弟弟你也把和当作前车之鉴。和过去的忠武相比，并不相差太多，弟弟不必郁郁寡欢。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七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初十夜里收到你初六那天派专人送来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鹤侪扣留弟弟营中委派的官员长达三个月之久，难怪你愤怒不平。你寄去措辞严厉的信件，其中讲得对的地方我用圆圈标出，太繁杂的地方我用尖圈标出。鹤侪写的报告，我也用圆圈和尖圈分别标记。何铣的事，本来打算等筠仙查复后再严厉惩办。现在筠公任广东巡抚，继任者不知道是谁。想要严惩何铣，竟不知道如何下手才恰如其分。因为即使惩罚有罪的人，也必须事实确凿，才能让人信服。筠、南二公近日会到我这里来，等我们商量后再行处理。

近期一些人的奏稿，你那里能够收集到的较少，我会整理并抄写成本，每月寄两份给你。古人的奏疏，我也会抄二三十篇，以备揣摩。

“强”原本就是美德，我之前寄信过去也说“明”“强”二字万万不可缺少。只是刚强要从明智出发，然后才能始终不屈不挠。要是不明事理，一味蛮横，等到他人用道理使之折服，用结果证明其错误，才俯首认输，这就是前强后弱，就是京城人所说的“瞎闹”了。我也不是不要强的人，只是因为耳目短浅，看事情不透彻，所以不轻易发表意见。另外，我们正处在鼎盛的时候，被委任在外做官，气势逼人，言语放肆，往往令人难以接近。假如只推崇刚强，不稍微收敛压抑一下，那么手下仆从等人迟早会闹出大祸来。

盐务方面计划收复以前行销区域一事，我寄给南坡一封信，把信稿抄给你看。你要的弹药太多了，等我斟酌后再发出。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七月二十一日）

沅弟左右：

二十日收到你十六日的信，二十一日收到你十一日交给雷哨官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杏南没有痊愈，萧、伍二位又病了，我非常挂念。亲兵一个人到了，丁道的工匠头领却没有随同前来。丁道两年前在福建寄信到我这里，献上了制作磞炮的技术。去年十一月到安徽，已经试验了两次，没有值得看的东西。在这里待了半年，要是真有擅长的技术，我正求之不得，怎么肯弃之不用？他在这里没有自己的特长，希望到金陵效力，我勉强答应了他。至于他想在雨花台铸造火炮，则是大可不必。等到工匠头领来这里，要是需要用其他物资，还可以发给他，要是需要锅铁和铸造火炮的物资，就不发了。

凡是办大事，以见识为主，才干为辅；凡是成大事，人谋占一半，天意占一半。往年进攻安庆时，我告诉弟弟不要代替上天做主张。墙垒、战壕的坚固，军心的牢固，尽力斩断敌军的供给路线，痛打援兵，这是可以凭人谋来筹划的。至于攻克城池的快慢，歼敌多少，我军士卒生不生病，良将有没有牺牲，是令其他军队来帮助围剿，还是减少围城部队去增援其他地方，或者功败垂成，或者无意之中大获全胜，这都是由天意决定的。拿科举考试打比方，文章有条理和才气，诗歌平仄格式都不出错，这是人力能控制的。主考官的取舍、获得功名的早晚，这就是由天意决定的了。要是担心天意难测，就求神拜佛、行贿请枪手；或者担心人谋不足，就想方设法，要么做板绫衣来夹带，要么蒸高丽参来磨墨。这些全都是没有见识的人做出的事情。弟弟你现在急于攻克城池，颇有点要代替上天做主的意思。要是命令丁道在营中铸造火炮，就更是没有见识的人了。希望弟弟你常存敬畏上天的念头，同时保持镇静慎重、慢慢筹划，这样才好。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弟弟你对我的劝诫信，往往不肯虚心体会，动不动就和我辩论，这最不可取。我们这些人身居如此高的官位，千万人的眼睛都看着我们。凡是做总督、巡抚的，都喜欢肯定自己否定别人，自满自足，千人一律。而君子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只在虚心而已。不只我的话要细心研究，凡是在外面听到逆耳之言，都要心平气和地研究一番。逆耳之言随时随地都会有，比如说弟弟你一定会攻克金陵，就是顺耳之言，说金陵恐怕不是沅甫能够攻克的，就是逆耳之言。所以，古人认为居于上位而不骄傲是极难的。我再强调下这一点。

致沅弟（九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收到你初五戌时的来信，情况都已了解。之后不久收到十九日发出的奏折批谕，饬令不要单独上奏，不要再询问其他，正和七年四月胡润帅收到的批旨一样。但那次是由官帅为主写稿一起上奏，饬令胡林翼不要单独上奏军事，没有禁止他陈奏地方事件，和这次略有不同。弟弟你生性偏激，对于这种事难免闷闷不乐，然而君主的命令，只能加倍地敬畏慎重。我自从经历了咸丰八年的一番磨练，才知道敬畏天命、敬畏人言、敬畏君主的训诫，才知道自己的本事平常至极。往年性情倔强，难免意气用事。近年来思考“畏”“慎”两个字，从中培养出一种刚强之气，可惜做着做着又会放下，都做不到完满。但是我有自信，这六年的工夫和咸丰七年以前相比，已经有很大进步。不知道弟弟怎么看？你经历这次摔打磨练，也要在“畏”“慎”两个字上痛下功夫。畏惧天命，那么对于金陵克复一事，就交给命数，不敢丝毫代替上天做主张。而且我经常感觉我们兄弟缺乏才能和德行，不配成就此等大功。畏惧人言，就不敢稍加干涉舆论。畏惧训诫，就转而把小小的惩戒作为增进德行的基础。我不能和你相见，托黄南翁当面跟你说这一切，希望你不要动了肝火。至嘱至嘱。

国藩手草

致沅弟（九月十七日）

沅弟左右：

十四、十五日收到弟弟你初十、十二日写的两封信，情况都已了解。之前因为圣上的批谕词旨严厉，我担心弟弟你心情郁闷不能自拔，深深挂念。今天收到你的两封信，心平气和，事理通达，非常欣慰！

安徽盐司也要向泰局领票据，由安庆总掌大权，这样食盐买卖的界限也就逐渐回到指定的范围了。日内就把南坡米盐互市的提议大概定下章程，写一封长奏折，把漕运事务彻底说清楚，今天就上奏。

弟弟你增补招募了两万人，银两和米粮恐怕接济不上。而且安庆攻克后，弟弟添加了新兵接近两万人，这次又添两万，之前老营里能战能守的将士太过分散。就像一壶老酒，掺水变成四五壶，就会太淡，没有酒味了。这是我深深忧虑的。

至于水师的十二个营，尤其不必添募。弟弟你的意思不过是担心杨、彭水军用船时不能得心应手罢了，天下的事哪里能尽如人意呢？自古以来，成就大事的人，一半是天缘凑巧，一半是努力迁就。我要写信给郭意城，请他停止为你招募水兵。寄信给杨、彭二位，请他们不要再替你造船。希望你也写信阻止此事。长江肃清之后，忽然增添十几个营的水师，实在是说不过去。

焦山抽取厘金之事，暂时缓办。松岩的信寄还给你。幼丹的事情，说来话长。这里把幼丹的问询和信件各一封，我写去的信件一封，还有我和孙方伯来往的信件各一封，抄寄给你看，也可以知道大概情况了。又收到弟弟你十四日的信，知道仙屏已经到了。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十一、十二日接连收到初六、初九等几天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南坡翁到你那里，我想他一定会待几天，怎么只住了一天就走了，难道是谈话间偶然不投机吗？我十二日上奏请求留下南翁的一封奏折，措辞极为平淡，不知道怎么会惹来皇上的谴责？南翁的名声，是在办理浙江夷务、吉安军务之时坏掉的，他在江苏州县做官时并没有声名狼藉，近日也没有所谓的贪污蛮横。人言可畏，动不动就传到皇上那里。但是事情没有发生在推荐寄云作三品官的时候，却发生在我奏请留下南翁时，颇为不可理解。古诗说“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怒”，我们兄弟都处在高位，此后只能加倍敬畏谨慎而已。

湖熟、岔镇处处得胜，高淳、东坝依次克复，广德也有投诚的消息，事情非常顺利。但是各省将帅似乎存有意见分歧，由此看来，恐怕最终没有消灭敌人的日期了。

安徽长江沿岸的盐务，就照着你的计划，交给刘履祥专门办理。只是每年四十三万二千串十八万两，必须销去七万余两，实在没有把握。

弟弟你两次来信说对运去的银钱感激涕零，措辞非常不合适。万庆来我这里，所送的礼物过于丰厚。兄弟间不要客气，以后希望弟弟你不要多送，应该崇尚节俭。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一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收到你初四、初六的两封来信，知道初五夜里通过地道轰陷贼军城墙十多丈，被贼军抢修堵住，我军伤亡三百多人。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城内有很多身经百战的贼寇，经验极多，怎么会不去抢堵缺口呢？苏州已先克复，金陵还遥遥无期，弟弟你千万不要焦急。

自古以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只占到十分之三，天意总是占到十分之七。往往出力多的人不是成就大名的人，成就大名的人也不是享到福分的人。以这次军务而言，比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出力多的人就是成名的人，天意已算十分公道了，但是不可以恃宠而骄。我们兄弟只要在“积劳”两个字上用力，“成名”两个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两个字就更不必问了。

厚庵坚持请求回家乡奉养双亲，只能答应他，已在今天代他上奏。

逆匪苗沛霖在二十六日夜里被擒住斩杀，他的党羽全部投诚。寿州、正阳、颍上、下蔡等城池已经全部收复，长江、淮河一带的肃清指日可待，真是值得庆幸。

郭世兄于十二日到达我这里，大概会暂留安庆小住。牧云计划在十五之后回湖南。弟弟你近日身体还好吗？我嘱咐你的有两件事：一是心怀淡定，不要追求速效；二是谨防援贼和城贼内外夹击，要稳妥谨慎地防御。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澄弟（十一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十一月十一日朱斋三来，收到你十月初六的一封信，情况都已了解。

围山嘴桥稍嫌用钱太多，南塘的竟希公祠堂也完全可以不建。湖南作巡抚总督的不止我们曾姓一家，每代建一座祠堂，其他人家恐怕没有这个先例，这就是我们曾家的创始了。沅弟对国家有功、对家族有功，千好万好，但是规模太大、花费太多，将来难以继续下去。我和弟弟你要随时商议斟酌，想办法裁减一些。现在竟希公的祠堂将要竣工，已经完成的事情就不再说了，其他星冈公的祠堂以及温甫、事恒两弟的祠堂就不要修了，等过了十年之后再看。至嘱至嘱。

我往年写对联赠给你，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两句。弟弟你的正直是人人都知道的，能够忍耐则只有哥哥我知道；弟弟你的廉洁是人人能料到的，你不够节俭则是哥哥我始料未及的。以后希望弟弟你在“俭”字上下一番功夫，用一番苦心，不只家常用度应该节俭，即便是修造公费、周济人情，也要有一个“俭”字的意思在。总之，要爱惜物力，不要丢掉寒士的家风。不要怕“寒酸”两字，不要怕“悭吝”两字，不要贪恋“大方”两字，不要贪恋“豪爽”两字。弟弟你觉得这样对吗？

温弟妇今年四十一岁。这次寄去白银一百两、燕窝两匣，作为祝贺生日的礼物。其他寄给亲族的炭敬、芝圃之对，都交给牧云带回去。我这里自从苏州克复、苗沛霖被降伏诛灭之后，诸事平安。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同治三年（1864）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沅弟左右：

二十五日收到你十八日的来信，二十六日收到二十二日夜里的来信。在无意中收复天保城，我非常欣慰。这和十一年攻打安庆北门外的两个小堡垒情况相似，要是再拿下宝塔梁子，那么火候就到了。

弟弟你最近情况极好，胸襟中必能自养出淡定的天地，之后表现在外就会有一种和平虚明的味道。比如去年年初收到不让你专门写奏折上奏的谕旨，毫无失望郁闷的情绪，最近两个月的来信提到请求粮饷和弹药，毫无激烈急迫的词句。这次和莘田、芝圃外家的矛盾都化解了。这都是因你胸襟广大产生的结果，可喜可敬。如果最后能攻克金陵，在广大的胸襟中再加上谦虚退让的功夫，就会潇洒无比，人神都会钦佩你。富贵功名都是人世间虚幻的荣誉，只有胸襟广大是真正受用的。我近年专门在此处下工夫，希望能和我的老弟互相勉励。

听说家中内外大小和姊妹亲族都很和睦，这都是弟弟你连年筹划的功劳。希望你教以胸襟广大，再以勤俭节约劝诫他们，这样就尽善尽美了。非常高兴地回复你的信，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沅弟左右：

收到二十二日午时的信，得知金坛、丹阳陆续收复，非常欣慰。鲍军往上游援救江西，我已发快信调遣他。但是春霆在元年冬天家中亲人故去，极力请求回老家治丧，我答应他打退宁国四面的敌军之后就准许他回家乡。二年二月，春霆请我履行之前的约定，我让他攻破东坝再回家。东坝攻克之后，春霆又请求履行之前的约定。我把期限延长五个月，让他今年二月底回家。到了三月初，春霆的请求甚为迫切，我又延期到克复金陵之后。这次没有等到克复金陵就突然命令他援救江西，于我而言是失信太多了，春霆坚决要求回四川，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无法强行指派，希望弟弟你和他反复仔细商量。只借用他的名望来援救江西，以安定江西官绅士民的心。只要宋镇、娄、冯等人率军前往，不用春霆亲自过去督办。春霆到了安庆等地，我就写奏折请求准许他回家乡治丧。一到九江，他就可以和部队分开回四川，由宋、娄等人带兵支援江西。爽约太多别人就不会相信我了，希望弟弟你和春霆一一说明，告诉他这次绝对不会再爽约。还要请春霆赶快发出告示咨文到江西，说他即日来援救，以安定人心。非常重要。

我昨天上疏请病假，一是因为带兵太久，担心朝野内外疑忌我兵权太重、权力太大，不能不缩手，以消除众人的疑虑。二是若金陵有幸克复，我们兄弟都应当引退，就以此作为开始吧。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调遣春霆的一封咨文附上寄去，请派专人送达。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收到二十七、二十八日的两封信，情况都已了解。

地道既然难以中止，就听弟弟的增加人工再挖，我不再遥为控制。徽州、休宁、祁门、黟县都平安无事，敌人已经由婺源境内横窜到遂安、华埠，仍然要取道玉山、广信来侵犯抚州、建宁，听说剃头的人很多，并没有杀人放火，或许有各自逃散的意思，也未可知。弟弟的军队今年粮饷之少是历年来没有过的，我哪里忍心再挑剔？况且最近外来的欺侮纷至沓来，我日夜战兢恐惧，好像有大祸临头。即使兄弟同心，抵御外侮，还担心墙倒众人推，哪里肯生出一点芥蒂？又哪里会因为弟弟你语气稍微不好就记在心里？又哪里肯接受他人千言万语的嘲讽，却容不下同胞兄弟的只言片语呢？老弟千万要放心，千万要保养好身体。这个时候的兄弟，真是同患难的兄弟，只有互相劝诫互相勉励互相恭维而已。

我近日担心的有三点：一是担心弟弟你积劳成疾，士兵因为粮饷不足而散漫；二是担心春霆营中人心涣散，另外生出祸变，这里把春霆营中周委员寄给湖北抚台的信抄送给你看；三是担心汉中大股敌人向东流窜，庐州（普军守卫）、巢县（何绍彩守卫）、和州、滁州，都守不住，西梁山也没有军队可以调去防守。这三件事，弟弟你有办法可以补救一二吗？即问近好。

致沅弟（四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十三日收到弟弟你初十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当时正好听说初六常州克复、初八丹阳克复的消息，正深感欣慰，而弟弟信中说“肝病已经很严重，顽疾已经形成，逢人就发怒，遇事就会忧虑”等话，读了之后非常焦虑。今年以来，江苏、浙江攻克的城池非常多，唯独金陵迟迟没有把握，加上军饷奇缺，不如意的事情、不能入耳的议论纷至沓来。我尚且会积郁成疾，何况弟弟你劳苦胜过我百倍，心血久亏也数倍于我。我自从春天以来，老是担心你肝病复发，弟弟你的信却每每含糊其词，这次信中的四句话才吐露了实情。这个病不是药物所能治愈的，必须把万事看空，不恼不怒，才可以渐渐减轻。蝮蛇咬手，那么壮士斩断自己的手，才能保全生命。我们兄弟想要保全生命，也要把恼怒视作蝮蛇，下决心戒除，不可以没有勇气。至嘱至嘱。

我这么多年来愧对你的事情，只有调走程学启一员名将，对弟弟你不利。然而有损于家，却有益于国，弟弟你不必太过郁闷，我也不必太过懊悔。之前看到少荃为程学启请求抚恤的一封奏疏，说的话都很公允。这里特地寄给你一看。请弟弟抄下后寄还。李世忠的事，已经于十二日奏结，把咨文也寄到你那里。他看见这个奏折，或许可以把三十万贯迅速送来，还要请弟弟抄下奏折后以咨文送李世忠处（我已发咨文，担心太慢）。另外军饷匮乏情况有一个奏折抄给你看，这就是作为将来我们兄弟引退的准备。我的病假在四月二十五日期满，我想再请求续假，幕友都劝我结束休假，弟弟你认为应该怎么样？淮北的票盐、厘课两项，每年共得八十万串钱，打算都供给弟弟这一军。这也是巨款，弟弟你却还嫌少，“且愧对万、忠”，这也是眼大口大的毛病。我在咸丰四、五、六、七、八、九这几年里，从没有一年收过八十万串的，今后再要筹集这样的巨款，是绝无可能了。顺问近好。

致澄弟（四月二十四日）

澄弟左右：

二十三日收到弟弟你四月初十从衡州发出的信，可谓神速至极。初一的信和茶叶、青布等物品还没有到营中。弟弟你料理蕙妹的丧事，还需要照料黄家侄女婿的丧事，现在又赶赴衡州办理捐米的事，可谓劳苦至极。然而捐款的公事，我认为弟弟你总要以绝不插一句话为妙。凡是官运非常旺盛的时候，子弟经手公事都格外顺利，一呼百应，然而闲言碎语也从这里开始，怨恨诽谤也从这里兴起。我们兄弟应当在极盛的时候预先做好衰落时的设想，在昌盛之时百事平顺的时候预见到衰落之时百事不顺的局面。弟弟你之后要是到了长沙、衡州、湘乡等地，总要把不干预公事作为第一要义。这是哥哥我阅历世事有了很深体会而说的话，希望你能记住。

我这里最近情况平安。常州、丹阳都已收复，只剩下金陵一座孤城，江苏其他地方都已全部肃清。鲍春霆的马兵、步兵一万六千人即日到上游援救江西，将经由九江先赶赴瑞州、临川，以便兼顾湖北的崇阳、通山、兴国、大冶和湖南的巴陵、平江、浏阳、醴陵等地。我妻子的咳嗽已经痊愈，纪泽也已经恢复了元气。只有沅弟肝病很重、心血太亏，要是金陵在这个月里攻克，他的病自会不治而愈。家中的书有《历代帝王年表》，是齐召南编写的，大约有四本。最后一本《明纪》，是阮福编写的。请告知朱金泉，找出这本书寄过来。黄金堂下亲手种的竹子务必要砍疏，每两尺宽留一根就可以了。柞树尤其应该多加修剪，否则越密就越难以生长了。其他的等之后再说。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十五日）

沅弟左右：

昨天寄出一封信、一份咨文，打算邀请李少荃来金陵会同剿敌，想必可以先到。今天写好答复少荃的一封信，还有一份咨文，专门派船送到你那里，弟弟你要仔细斟酌。如果认为可行，就由你找机会送到苏州巡抚的府衙。如果弟弟你不认同，就把咨文、信件都交给来人带回，我另外写回信就可以了。我千思万想，都是因为担心你的肝病一天天恶化。不请李少荃来会同剿匪，就担心你和敌人在城内外相持时间太久、粮饷不足问题太严重，弟弟你因为郁闷而病情加重。请少荃来会同剿匪，那么两年的苦劳全归你，一旦成功名声却归了别人，又会担心弟弟你因为这样的刺激而病情加重。所以我辗转踌躇，反复思索却无法决定。这次把咨文和信件送到你那里，自己决定吧。弟弟你的声名，就是我的声名；弟弟你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二者相比较，还是保重身体更重要，弟弟你自问身体足以耐得住长久磨炼，那我自然可以放心了。

至于昨天收到的初八日上谕，我要和你一起具衔复奏，等弟弟你的两次复信到了再写奏折。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沅弟左右：

十二日收到弟弟你劝说纪鸿参加乡试的信，字写得秀丽苍劲而有平静之气，知道你病体已经差不多痊愈。因此回了你一封信，商量邀请少荃来金陵会同剿匪。十四日因为收到初八的上谕，又寄过去一份咨文、一封信，商议请少荃会同剿匪的事情，十五日又把我寄给少荃的咨文、信件各一封专门派戈什哈送到你那里转交，想必都已经收到了。夜里又细加思索，少荃来金陵会同剿匪，好处很多，不利之处不过是分占美名而已。以后的人会评论说：胡润芝克复湖北省，李迪庵克复九江，沅弟你克复安庆，李少荃克复苏州，左季高克复杭州，金陵一城是沅弟和少荃各自攻克一半而已。这也不是很坏的名声啊，何必要完全克复才算是美名呢？人又何必要占天下第一的美名呢？如果弟弟你一定不肯求助于别人，拖延的日子越来越久，肝火越来越燥，脾越来越弱，一定会酿成内伤，兄弟二人都会后悔。不如今天下定决心，不露痕迹。希望弟弟你把我给少泉的咨文、信件各一封寄过去，弟弟你也要加上一封信。等你的回信寄来的那天，我会马上同你一起上奏此事。

少荃将要到的时候，我也一定会赶到金陵会同剿匪，看一下热闹。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二十五日）

沅弟左右：

二十五日辰时收到弟弟你二十一日夜里的信，知道地道又被挖穿三个大洞，实在令人愤闷。然而与其炸开之后被贼军用火球堵住伤亡更多，还不如被他们挖穿，这样我军的士气也不至严重挫减。弟弟你要多想办法劝慰诸位将领不要太过忧郁。凡是子侄、学生门徒，平日里懒惰，科场文章荒谬无比、不能获得功名的，都要督促斥责；至于平日里劳苦，科场文章很好却没有考中的，则要奖励抚慰。弟弟你所统率的诸位将领，都是勤劳刻苦、文章很好的学生。我的中厅挂着八本堂的匾额，跋文说：养生，要以减少恼怒为根本；侍奉双亲，要以赢得欢心为根本。弟弟你身体长期劳苦，应当极力追求减少恼怒。纪泽侍奉叔叔要像侍奉父亲一样，应极力求得你的欢心。

我又听说江西的敌军要经由青阳、芜湖，回去救援金陵。厚庵三个营调回湖南，撤了金柱关的防御，我非常不放心。他说会当面和你商量，果真商量了没有？希望弟弟你留意、慎重对待。陆路要防御江西、湖州的敌人援兵，水路要防御敌军江面接济，只要这两件事情办得认真，金陵终会有克复的那天，不要因为地道没有修筑成功，苏州的军队要来就稍微大意。千万千万！顺问近好。

致澄弟（六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六月四日收到你五月二十二日的信，初一日收到你十一日的信，情况都已了解。震四果然早早离世，四妹嫁到朱家，万事皆空。我们的骨肉中，今年怎么会有这么多变故！老弟你终日奔走劳苦，身体吃得消吗？我深为挂念。

我这里最近情况平安。大女儿病了六七天，今天已经痊愈。沅弟的病也好了。听说二十五六日，他每天又能骑马走一百多里了。我让泽儿去看他沅叔的病情，初二回来说“尽可以放心”，但六月里还要盖三床棉被，身体还是很弱。弟弟你能从现在开始少管公事，我很欣慰。我蒙受先人的福荫，窃居高位，希望与诸位弟弟和子侄一起谨慎遵守的只有两句话，就是“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而已。福不多享，所以总要以“俭”字为主，少用仆人婢女，少花银钱，自然能够珍惜福分；势不多使，就是要少管闲事、少断是非，没有人感激你也没有人惧怕你，自然就能够长久下去。我详细写在日记里了。顺问近好。

此外，李北冈的一封信，看完了派专人送过去。

致沅弟（六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初十收到你初七申时的信，对我初四说到的苏沪厘饷的事情仔细分析，深有见识，使我欣慰，令我敬佩。弟弟你近年来，在我愤懑激动的时候，总是好言相劝；即便是你自己愤懑激动的时候，也常能有放有收。由此可以预测你的德行、成就不可限量，以后的福分也会不可限量。大抵说来，担当天下大事需要的是气。气郁积在胸中非常丰厚，所以就非常倔强，不能不表现出一些愤懑激烈。以后我们兄弟动气的时候，就彼此互相劝诫，保留倔强，去除愤懑激越，这样就可以了。十二日的上疏决不提此事，弟弟你在初九有“秘决”的一封信也绝不能听从。初十收到谕旨，言辞温润，没有催逼之意，这里抄送给你看。将来有咨文就不另外抄了。顺问近好。

致沅弟（八月初五日）

沅弟左右：

初四夜里收到你初一夜里的来信，情况都已了解。

贡院在九月可以完工，非常欣慰。但是规模不可以狭小，工程不可以草率。我们办事情，要做好长久的打算。昨天有一封信，说主考的房屋后面要加盖十八间住房，要把长毛建造的仓库拆除另建新的，这就是不想草率的意思。我这里所购置的木材，中秋节之前可以到一批，九月再到一批。

弟弟你心中抑郁，我深深了解。说到底，弟弟你所成就的事业，已经是卓然不朽了。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其中立德是最难的，也最为空泛，所以从周代、汉代之后，因为德业而留名的人很少见。以立功闻名的，如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郭子仪、李光弼、韩世忠、岳飞，以立言闻名的，如司马迁、班固、韩愈、欧阳修、李白、杜甫、苏轼、黄庭坚，古往今来又曾经有过几个？我们这些人可以勉力争取的，只不过是追求尽我们全力所能达到的目标，而不用希望自己成为千古罕见难以超越的人。弟弟你每每赞扬立言之人中那些万万难以赶上的，而把立功之人中成就稍微低一点的都一概抹杀，这就是《孟子》“钩金舆羽，食重礼轻”的说法了。这怎么可以呢？不如就以现有的功业为基础，再加上读书来颐养气质，遇事谨慎小心，气度宏大，来求得德行一天天进步、言语一天天醇厚。就像盖房子一样，你的功业已经有了绝大部分的基础、非常好的结构，以后只要加以装修就行。何必要急急忙忙、仓皇无主呢？刘、朱两支部队，希望弟弟你迅速派过来。必须使安庆的六个县没有敌人，为兄我才能撑得住局面，迅速赶赴金陵。这非常关键。弟弟你所遣散的士兵，都让他们在长沙领全额军饷的话，一定办不到。十八万斤盐，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卖完？要在他们路过长沙时暂时补发一半饷银（如果遣散的士兵今年发了全额军饷，那么留在兵营的也就不愿意留下了），剩下的一半则让营官给士兵一张有期限的票据（我在萧、毛两支部队里打算用有期限的票札）。弟弟你给营官一张限期票札，明年再补发也可以。顺问近好。

致澄弟（十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十月十四日收到你九月二十四日的信，情况都已了解。这封信从家里到金陵，只走了二十天，可谓是神速了。沅弟自从分别之后就没有来信，虽然是因为他手上的创口疼痛不能写字，我还是深深挂念他。

我昨晚收到皇上的谕旨，让我交卸两江总督的职务，到湖北省剿灭贼匪。少泉任两江总督，吴漕台任江苏巡抚。少泉来金陵当监临官，三日之内可以赶到，我到时候就把印鉴交出。我还要上奏说明自己精力已经衰退，不能够再担任军中职务，趁此机会解去兵权。虽然经手的事情太多，两年之内还不能够处理完回到家乡，然而如果能不再负责军务，就这样体面地下台，也就是万幸了。这里把上谕抄送给你。

甲五对读书写字能冥思苦想，非常好。八股文很难进步，可以让他经常学着写信。我会经常寄些法帖、书籍等物给他，以培养他的兴致。为兄我身体还算健康，全家大小都平安。这几天除了挂念沅弟之外，还没有其他担心的事。顺问近好。

同治四年（1865）

谕纪泽（九月初一日）

字谕纪泽儿：

三十日成鸿纲来了，收到你八月十六日的禀帖。得知你十一日之后连日患病，十六日还是神思倦怠、头晕目眩，不知道最近已经痊愈了没有？我对任何事都遵守“尽我个人努力，听凭命运安排”两句话，即便养生之道也是这样。身体强健的人，就像富人因为戒除奢侈而更加富有；身体孱弱的人，就像穷人因为节俭吝啬而自我保全。节俭吝啬并非只是在饮食、性欲上，即便是读书用心，也应该俭约，不要太过分。我的八本匾中，说养生要以少恼怒为根本。还曾经教你胸中不应该太苦闷，要活泼泼地，培养出一种生机，这也是去除恼怒的办法。既戒除了恼怒，又知道要节俭，那么养生之道中自己能做的就都做到了。此外寿命长短、疾病有无，一律听上天安排，不要多生出妄想去计较它。凡是多吃药物、祈祷于神明，都是妄想。我对于医药、祈祷等事，都记着星冈公的遗训，再稍微加以阐释，来教导指示后辈。你可以常常对家中内外说一说。你今年冬天要是回湖南，就不用来徐州看望我，徐州离金陵太远了。朱金权在初十左右回金陵，想和你结伴回湖南。

近日敌军进犯山东，我的调度安排都以咨文发到少泉宫保那里。澄弟、沅两位叔叔的信附上给你查阅，不用再寄回来了。此嘱。

涤生手示

致澄弟沅弟（十二月十五日）

澄、沅弟左右：

近日的敌情，张总愚一股势力还在南阳，赖汶光、任柱等势力还在光州、固始一带。听说京城的东北方向、山海关外、奉天等地马贼猖獗，派文祥尚书、福将军前去剿灭，还没有成功。最近任命徐海道、张树声为直隶臬司。皇上的意思是多调用淮军北上保卫京师，这样局势又会有少许变化了。

沅弟的出处大计，我之前屡次提到，说腊月才会有准信。最近仔细考虑，劝弟弟出山的念头不过有十分之三四，劝弟弟隐退的念头竟然占了十分之六七。

部中的新规矩很多。我这里比如金陵续保案、皖南肃清保案全被驳回，其他小事也动不动就遭到驳斥；言官对于办事有功的臣子，责备得非常苛刻，措辞非常严厉，让人寒心。军事上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头绪繁多。

西北各省军饷本来就少，转运尤为艰难。处在山西这个完善的地区，银钱上一分一文都要奉上，难以放手去办事。如果改调到凋敝残破的省份，那么又要施行剥削民众、积敛民怨的政策，恐怕还无济于事。去年三四月的时候，我们兄弟正处在万分艰难困窘之时，户部还要将江西的税收拨走，令包围金陵的部队几乎崩溃。和共事的几位官员容易产生龃龉矛盾，稍微显露声色，就会被众人讥讽说倚仗功劳骄傲自大。作出山的打算，恐怕会怄气的时候多、舒心的时候少。如果作潜藏不出的打算，也要认真筹划。凡是才气大的人，都不甘于寂寞，就像孔雀开屏，喜欢炫耀自己的文采。林文忠晚年在家中，喜欢和大官议论时政，以致和刘玉坡不合，又想要出山。最近徐松龛中丞和地方官不合，又出山做事。两个人都有过人的才干，又被本地的官员所排挤，所以不愿意长期隐居。沅弟虽然长久辛劳，但实际上没有充分展现才华，恐怕难以长期甘于寂寞。眼下李筱荃中丞对他特别好，将来如果和地方官不能够水乳交融，难保不会静极思动，潜久思飞。

以我饱经世事的阅历，默默观察时局，劝沅弟出山的想法占四分，劝沅弟潜藏的想法占六分。因为长久潜藏不容易，这件事要由沅弟自己内心决定、自己做主。为兄我和澄弟都不能替你做主。我之前所说的腊月才有确切消息，大概就是如此。之后两次再加以阐明。

同治五年（1866）

致澄弟沅弟（正月十五日）

澄、沅弟左右：

正月初七王幼山来，收到两位弟弟十月中旬的信。初十又收到派专兵送来的十一月二十七日的回信，情况都已知晓。

我这里最近情况平安。捻军任、赖等势力流窜到黄州一带，已经派刘铭传一军九千人援救湖北。张总愚一股势力听说又经由襄樊往回流窜到河南境内，李幼荃一军定于十九日启程，赶赴河南剿匪。刘松山一军现在已经调到徐州，将来让他和吉中八营合为一支，作为游击部队，剿灭湖北安徽交界处的敌人，也是遵从他们的愿望。

沅弟出处的大计，我腊月十五日的信里说六分劝他潜藏、四分劝他出山，又因为长久潜藏很不容易，又叮嘱沅弟自己心中决定，自己做主。之后腊月二十五、正月初六的两封信，则专门劝说老弟出山，因为终归难免要出山，不如假期满了就出来，最为体面。只是决定出山了，就不可以再请求续假，恐怕别人讥笑你太过于自重身份。我这封信已经是定论，下次不再讨论此事了。

沅弟认为我对待朱、唐等人稍失之于刻薄，我心中也觉得不太妥当。但是天道不能只有舒服却没有残酷，王政不能只有恩典而没有威严。近日弹劾吴少村，还有把徐州的王、刁两个兵团的数千人全都驱逐回山东，似乎也稍微失之于刻薄，但是不这样事情实在是办不下去。

最近我这里并没有新储备的人才，只有幼荃和张敬堂较为优秀，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有所成就？顺问近好。

谕纪鸿（正月十八日）

字谕纪鸿：

你学写柳公权的书帖《琅邪碑》，效法他的骨力，就失去了他的结构，有了他的开张气势，就没有他的调和功夫。古帖本来就不容易学，况且你只不过学了十天，哪里能具备他全部的优点，收效如此神速呢？

我过去学习颜真卿、柳公权的书帖，临摹时动不动就几百张纸，还是毫无近似之处。我四十岁以前在京城所写的字，骨力、结构都没有可取之处，自己都感到惭愧甚至厌恶自己的字。四十八岁以后，学习李北海的《岳麓寺碑》，略微有些进步，但经历了八年之久，临摹已经超过一千张纸。现在你用功还不满一个月，就想要一下子跻身神妙的境界吗？我对于任何事，都是在不断克服困难中学到知识，有了知识就努力实践。你不可以追求成名太快、收效太快。

以后每天要写柳字一百个，单日用生纸临写，双日用油纸摹写。临帖要徐缓，摹帖要快速，专门学他字势开张的地方。几个月之后，手越来越笨，字越来越丑，兴致越来越低，这就是所谓的“困”了。困的时候千万不要中断，熬过这一关，就会有稍许进步。再进步，再遇到困难，再熬过去，再奋起，自然有亨通精进的时候。不仅是写字，凡事都有极其困难的时候，打得通的，便是好汉。

我对你的功课要求并没有很多，每天写字一百个，读《资治通鉴》五页，诵读熟悉的书一千字（可以是经书可以是古文古诗，或者是八股文、试帖诗，从前读过的书就算是熟悉，总要到能背诵为止，总要高声朗诵），逢三逢八写一篇文章一首诗。这种功课极其简单，每天不过两个时辰就可以完成，但是看、读、写、作，四者都有了。其他的就听你自己做主。

你的母亲想和全家人一起住在周家口，万万不可以。周家口的河道非常狭窄，和永丰河相似。而且我在周家口也不会长住，决定要带全部家眷回湖南。等纪泽完全复元了，就在二月初回金陵。我将在初九起程。此嘱。

谕纪泽纪鸿（二月二十五日）

字谕纪泽、纪鸿儿：

二十日收到纪泽在清江浦、金陵所寄的信。二十二日李鼎荣来，又收到一封信。二十四日又收到你到金陵后十九日所寄的信。船走得很快，你的病也大为好转，我非常欣慰。年老以后才知道《论语》中圣人答复孟武伯问孝这一节内容的真切。你虽体弱多病，但只适宜清净调养，不应该随意用药物治疗。庄子说：“只听说要让天下的人自在宽裕，没听说过要统治天下的。”苏东坡取用这两句话作为养生的办法。你对小学（文字、训诂、音韵之学）很熟悉，可取“在宥”两个字的训诂来体会玩味一番，就会知道庄子、苏东坡都有顺其自然的意思。养生是这样，治理天下也是如此。比如服药，每天变换几种药方，没有毛病却整年猛烈进补，病很轻却随意用药强求发汗，就会像商鞅治理秦国、王安石治理北宋一样，完全失去了自然的妙处。柳宗元所说的“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说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都是这个意思。东坡《游罗浮》诗说：“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句的一个“存”字，正好符合庄子“在宥”两个字的意思。苏氏兄弟父子都讲究养生之道，获得了黄帝、老子的微妙要诀，所以称赞他的儿子有奇志。以你的聪明，难道不能看透这一层旨意吗？我教你从睡眠、饮食两方面用功，看似粗浅，却能得到自然的妙处。你以后不要轻易吃药，自然会越来越健壮。

我十九日到了济宁，就听说河南的贼匪图谋窜往山东，我就暂时驻扎在这里，不马上赶赴河南。贼匪二十二日已经进入山东曹县境内，我调朱星槛的三个营来济宁护卫，腾出潘军去曹县攻剿。要等到贼军离开山东境内，我再调动军队向西前进。

你陪同母亲西行，要做好回到家乡的打算，不要流连于湖北。仕宦人家往往贪恋外省，轻易地抛弃家乡，眼前的快意其实很少，将来会受累很多。我们家应该努力矫正这一弊病。其他的不细说了。

涤生手示

李眉生在二十四日到济宁和我相见了。你四叔、九叔寄给我的两封信寄给你看。其他人寄给纪泽的四封信、给王成九的一封信注意查收。

致澄弟沅弟（三月十六日）

澄、沅弟左右：

三月十五日收到沅弟二月二十四日从县城发来的信，知道你已动身赶赴湖北履职，现在估计就要抵达武昌了。

我这里的军事情况，初四潘军获胜了。初六马军小败，步军小胜一场。初七李幼泉一军小败。他所率领的一万人还有一半没有到，太轻敌了，以致损兵折将。十三日敌人向西南窜退，潘军追击，十四日收获一场小胜，敌人又折回向北逃窜，想全力进犯运河，不知道山东各军队能否抵御，我深深地为之焦虑。之前听说捻军不如太平军，张总愚一股势力又不如任、赖等一股势力，没想到张姓逆匪居然这样狡诈凶悍，竟然没有办法可以制服他。

沅弟你到任之后，仍要把治兵自强作为第一要义。小宋到湖北任藩台一事，已经写信和乔鹤侪商议了。请他一面派人接待，一面写奏折奏明情况。颜光杰也奉命赶赴湖北了。

弟弟你驻扎在襄阳非常好，春霆可以驻扎在南阳，他的粮食仓库则设在襄阳，刘仲良则改为驻扎在徐州等地。谢恩的折子写得尚属稳妥适当。好的奏折写手一直无法找到，我也很早就想找一个高手，但是特别难选。能尽力恳请意城出来，帮助两三个月，或许可以从容找到代替之人。那些号称名士，却眼高手低、不切事理、不合时宜的，不能任用。

参劾官文一事虽然是被身旁的小人所愚弄，但是他的心术也欠光明磊落，只是最善于联络京官、笼络乡绅，湖北籍在京为官的人都对此津津乐道。最近几年像沈幼丹在江苏、蒋芗泉在浙江，都因为笼络士绅而大获名誉，人们跪在路边请求他们留下。而云仙上疏斥责士绅，终究不能久居官位。听说他和左季高很不合，罢官之后一定会更加抑郁。弟弟你这次去湖北，虽然说不必效仿沈、蒋那样沽名钓誉，却也不可以像云仙一样讥讽侮辱士绅，弄得荆棘遍地。大体在礼貌上应该恭敬，银钱上应该大方，背后不要多说贬低的话，这样即使不被认为有德，也可以远离怨恨了。

收到两位弟弟正月二十三日的信。澄弟认为金陵驳案应该一办再办，现在我拟好附片办理此事。尧阶的病已经痊愈，非常欣慰。老年人服用大黄，身体的确不是常人能比。但说是乾隆年间出生的人，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此后凡是我寄到湖北的信，要么把原信给澄弟看，要么抄一份寄到湖南，由沅弟斟酌处理。顺问近好。

致澄弟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澄、沅弟左右：

三月十八日收到沅弟二月二十八日在长沙河干寄来的一封信，二十二日收到澄弟二月二十二日的一封信，情况都已了解。

沅弟定在十七日接受官印，现在已经上任几天了。总督、巡抚之官，本来就不容易做，最近又是多事之秋，必须要筹集兵员和粮饷。招募兵员，就会担心因为挫折失败而引来诽谤；筹集粮饷，又担心会搜刮乡里而导致民怨沸腾。这两件事都容易败坏名声。而那些导致民怨沸腾、被人家弹劾的人，往往在于用人不当。沅弟爱护的人多、又爱面子，在用人方面向来都失之于草率、失之于冗多。以后应该慎选贤良的人才，来补救草率的毛病；少用一些人，来补救人员冗多的毛病。官位高而资历浅，容貌应以温和谦恭为贵，心理应以谦让下士为贵。天下的事理人才，我们这些人所不能深知、不能预料的还有很多，千万不要存有一点自以为是的想法。用人不草率、不多余，内心不自满，这二者本末都照顾到，一定可以免于灾祸，不会名誉扫地。这是我非常重要的嘱托，希望不要把它当作平常的话忽视了。

陈筱浦不愿意去湖北。他本是办理盐务的好手，在军事和人事方面恐怕不是他所擅长的。我这里也没有写奏折的好手，还是要请子密前来，他事理比以前清晰，文笔也精当。除了奏折之外，沅弟你还应当找一个写信的高手，把事情说得明白流畅，用来通报各方的情况。

我这里的军事情况，二十一日的各个折子已经送到你那里，另外有密件抄过去给你看。答复张子青的一封信也已经抄送给你阅览。纪泽母子等四月中旬应当可以抵达湖北，纪鸿留在弟弟你的官署读书，其他人还是应该回到湖南。科三嫂的病已经痊愈，非常欣慰。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五月初四那天收到弟弟你四月二十一日的信，十一日又收到二十七日的一封信，情况都已了解。纪瑞侄母子二人已经在二十五日抵达湖北，弟妹是主人，嫂子是宾客，结果宾客先到而主人后到。乱离的年代，骨肉相聚本来就极为难得，年老后能够实现尤其困难。弟弟足疾复发，我非常挂念。湿毒在下，总不是伤及本原的病。然而一旦追求速效，杂用药物，就难见成效。我经历非常多，只叮嘱家中老幼，不要轻易服药，尤其不要轻易服用药性猛烈的药，这就是善于养生的办法。湖北巡抚官署的风水之说，弟弟你能决然不相信，可谓有远见卓识，定力过人。如果脚上的湿毒不能痊愈，也要稍作变通。为兄我向来不相信挑日子、风水之说，年老之后心里胆怯起来，所以会听从俗人见解，希望你能够体谅斟酌。

请倪豹岑赴湖北幕府，是因为我看他没有一点脾气，又能够吃苦耐劳，非常好相处，文字圆润妥帖，善于撰写公文信件。因为弟弟你屡次写信请我推荐人选，我去年四月本来定下要聘请豹岑为幕僚的，之后因为北征而停止，所以在四月五日写信给雨亭，嘱托他代为邀请豹岑去湖北。现在收到弟弟你的信，得知湖北各个州县有很多官员对豹岑有疑忌，为兄我又甚为懊悔，没有收到你的回信就贸然写信去聘用他，太过莽撞了。这里把我寄给雨亭的信件抄给你看。事情已经如此，难以食言，请弟弟你将就着用他，替我弥补这个过错。要是豹岑不肯应聘去湖北，就太好了。如果他很开心答应了聘请，坐船去武昌，就请弟弟你迎接他到官署之中，礼貌相待。豹岑的缺点，在于没有稳定的见识和定力，喜欢自命为疏狂不好应酬的人，而讥讽别人有官气。他和雨亭、申夫、眉生、存之等人非常要好，他们都说他优点多、缺点少。弟弟你的信中说豹岑知道官文要参劾严渭春却不把这种情况告知。我最近仔细询问申夫、存之两个人，他们都知道有这件事。申夫曾经当面斥责他，豹岑说是那些话是两司和道员等因公谒见时讲的，并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说的。外面人看到他是渭春所保荐的人，所以都责怪他。至于州县官员对他有疑忌，却是受到影响，并没有什么根据。州县官员对渭春受到参劾满怀怨恨，而且对渭春幕府中刘植的招摇过市也非常怨恨，又因为豹岑曾受渭春敬重所以一并猜疑他，豹岑其实并没有什么过错。豹岑要是抵达湖北，弟弟你延请他到官署之中，丝毫不和外界交际，就会一点风声都没有了。至于弟弟你不能增加薪金来延聘幕僚，只能出五十两并包伙食，那么为兄我也会代出五十两，另外寄到豹岑家里。几个月之后，如果不能和睦相处，就婉言把他辞退，或者推荐他到一个书院去，这样为兄我就没有食言的迹象了。

厚庵的奏折中请求把春霆调去甘肃，这对中原局势有损伤，而且对西北的军事没有益处，为兄我会上疏挽留春霆。最近没有收到谈及此事的谕旨，也许朝廷的意思是要春霆先对付捻军？湖北协助了春霆军饷二万两（眼下战马还没买，兵勇还未募集齐全，弟弟你和春霆商议，或许可以减少一点），希望你能尽力筹划此事。至嘱至嘱。顺问近好。其余的详细记载在日记中，不具体说了。

致澄弟（六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五月十八日收到弟弟四月八日的信，情况都已了解。七十侄女搬家到县城，可以经常和娘家人见面，也许能稍微排解她胸中的苦闷。乡里粮食的价钱一天比一天低，地里的禾苗豆苗都非常茂盛，好一派升平的景象，令我非常欣慰。

我这里的军事，敌人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两县，有幸保全了山东运河以东的各州县，却还是蹂躏了曹、宋、徐、泗、凤、淮这几个州县，那里围剿了就会流窜到这里，忽来忽往。直到五月下旬，张、牛几股势力开始流窜到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势力开始流窜到太和以西，大概夏秋几个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安徽、湖北又一定会手忙脚乱。我打算在几天之内到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再经由水路溯源而上到临淮，再到周家口。盛夏时节乘坐小船，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因为陆路大多被水淹没，雇车又特别不容易，不得不改走水路。我一天天衰老下去，勉强能坚持一年半载，实在不能够再长期担当大任了。由此想到我们兄弟身体都不是特别健壮，后辈子侄更是大多身体虚弱，应在平日里讲究养生之道，不可以临时乱用药物。

养生之道大概有五件事：一是睡觉吃饭要有规律，二是控制情绪，三是节制欲望，四是每晚临睡前洗脚，五是每天两顿饭之后各步行三千步。控制情绪，就是我以前所说的“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睡觉吃饭有规律以及洗脚这两件事，星冈公坚持做了四十年，我也学着坚持做了七年。饭后走三千步是我最近试着去做的，发誓永远不会间断。弟弟你从前劳苦太久了，年纪已经接近五十岁，希望你能把这五件事立志施行，并劝沅弟以及诸位子侄一起做下去。

我和沅弟同时获封爵位、担任督抚，门庭可以说是极盛了，然而这不是可以一直依赖的法子。记得己亥年正月，星冈公训诫竹亭公说：“宽一虽然做了翰林，我们家还是要靠耕田为本业，不可以靠他吃饭。”这话说得最有道理，现在也应当守住这两句话作为命脉。希望我的弟弟专门在种田上用些功夫，再辅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个字，任凭家中如何富贵兴盛，一定不要完全改变道光早年间的规模。凡是家道可以持久的，都不是依靠一时的官爵，而是依靠长远的家规；不是依靠一两个人的突然发达，而是依靠大家的维持。我要是有福气罢官回家，就会和弟弟你一起尽力去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亲，都不可以怠慢，对待贫穷的人家要和富贵人家一样，正当兴盛的时候就要提前做好衰败时候的打算，自然就会有深厚稳固的根基了。

凯章家的事，就按你的来信写了一封信，请查收。湘军各营都不在我身边，所以每个月只能送一次信，等到了周家口之后就可以送三次。其余的详细记在日记中了。顺问近好。沅弟在湖北拆阅，也是一样。

致沅弟（九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九月初六收到弟弟你八月二十七、二十八日的信，初十那天收到你初五在樊城发出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顺斋”一事，已经上奏，只求大内召问能不露痕迹，接任者不是特别掣肘，那就非常庆幸了。弟弟你说命运为我们做主，这也是我素来深信的事情；说自强者每每都能胜过一筹，我却不怎么深信。但凡国家的强盛，必须多得贤良的臣子；家族的兴盛，必须多出贤良的子弟。这也是跟天命有关，不只是由于人的谋划。至于一个人自身的刚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这三种类型。孟子的集仁义于一身而犹不满足，也就是曾子的反躬自问，约束自己的意思。只有曾子、孟子和孔子告诉仲由的刚强，稍微可以长久、有常。此外斗智斗力的强，则有因为强而大为兴盛，也有因为强而大败的。自古以来比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他们的智力都是冠绝一代的，但招致的祸败也不同寻常。近代的人比如陆、何、肃、陈也都是自认为自己很伟大，却都没有善终。所以我们在自我修养上可以求强，在胜过别人方面求强却不可以。福气和利益是身外之物，要是专门在胜过别人之处求强，能不能强到底也是不可知晓的，即使终身都强横安稳，也是君子不屑提及的。

敌人这次向东流窜，东边的军队小胜两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小胜好几次，似乎已经受到很大的打击，不像上半年那么猖獗。只要他们不流窜到陕西、洛阳，即便是流窜到湖北境内，也可以收到夹击的效果。我定在明天向朝廷奏请续假一个月，十月请求卸任各个差使，不过还是留在军营之中，刻一个木戳，和他们一起办理中路的剿匪事务，仅此而已。其余的详细记在日记中。顺问近好。

致沅弟（十一月初七日）

沅弟左右：

初四收到你二十八日的信，初五又收到三十日夜里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二十日让我进京朝觐的寄谕，初二日我的复奏，都在初三日交给专差带过去了，想必已经收到。刚刚又收到初一日的寄谕，让我回到两江总督的旧任上。我奏明朝廷说身体生病，不能用心批阅公文，不能见客多说话，做钦差大臣都无能为力，又哪里可以做两江总督呢？近日就要写奏疏辞谢。我回去任职这一说，是小泉上疏之中稍微透露了意思，这里把他的折片和来信抄寄给你，我的回信也抄给你看。

弟弟你的信中说对于宠辱利禄利害都计较得很深，的确是这样。但是天下纷乱，当今的封疆大吏之中，不信任倚赖这种人，还有谁可以信赖和依靠呢？我最近这些年特别用至诚去对待他，这次也一定会把两江总督的职位让给他。我还是请求以散员的身份留在营中，或者先辞去钦差大臣、两江总督两职，暂时留下协办军务也可以，乞求回归乡野也绝非易事。弟弟你住在家里一年多，遇上次山、筱泉都是你的至交好友，所以能悠游自在诸事如意。要是和地方上的大官稍微有些隔阂，就会步步遇到荆棘阻碍了。住在京城养病，尤其容易招致诽谤。我反复思索，还是把作为散员留在营中当成中下之策，此外的都是下下之策。

弟弟你得罪了军机处，朝中凡有廷寄，都不寄到弟弟你那里，一概经由官文转交，也是非常令人诧异。皇上对你，也没看到有轻视的地方，弟弟你只有诚心竭力去做。我曾经说“天道忌讳奇巧，天道忌讳盈满，天道忌讳三心二意”，就像以前正要任用你的时候，却一下子萌生退却的想法，这就是三心二意。就是和他人交往时，也要稍微反省自己不对的地方。弟弟你向来不肯认半个错，希望你能努力改正这个缺点。顺问近好。

谕纪泽（十一月二十六日）

字谕纪泽儿：

十一月二十二日收到你十月二十七日在长沙发来的信，二十三日收到十一月初二在湘潭发来的信，二十六日收到你十一日在富圫发来的信。得知你平安回家，小孩大人都很安好，非常欣慰。

我这里的军事，任、赖敌匪从固始流窜到湖北境内，郭子美二十三日在德安获胜。这伙逆匪不能在湖北得逞，势必仍会回到河南。逆匪张总愚进入陕西，我已经奏请派遣春霆援助陕西，这个月应当可以启程。只是这伙逆匪有到汉中过年、明年春天进入四川的说法，不知道鲍军能追赶得上吗？

今天邮差回到营中，十三日又有满御史参劾，收到发来的谕旨，这里抄回一份给你看。十月二十六日写信让你来营中陪我一起进京，之后又有三封信让你不要来，估计你到家之后不过几天就会收到来自营中的手谕。我打算再写几封奏折委婉辞谢，一定要把全部职位都辞去才会停止。将来或许会再收到让我入京觐见的谕旨，也还未可知。

你在家中料理家政，就不再让你来营中陪我了。李申夫的母亲曾经有两句话：“有钱有酒款远亲，火烧盗抢喊四邻”。这是告诫富贵人家不可以只敬重远亲却怠慢了近邻。我们家刚刚搬到富圫，不可以怠慢近邻，酒饭上应该宽松，礼貌上应该恭敬。建四爷要是不在我们家，也可以另外请一个人来款待宾客。除了不管闲事、不帮官司之外，有可以行方便的地方，也不用吝啬。你的信里对郭家和长沙的事情写得太简略了，下次详细叙述一二。此谕。

涤生手示

把这封信送去给澄侯叔看。

正在给信封口的时候，收到二十三日的谕旨，让我还是回到两江总督的任上去。我的病无法多看公文，决心上疏坚决推辞。这里把谕旨抄回给你看。

陈季牧忽然就去世了。我这里在初一那天派李翥汉到长沙陈家吊唁，送去一幅挽幛、二百两银子。此外还有几处要送人情的，我会再写信寄到家里。又行。二十八夜。

致沅弟（十二月十八夜）

沅弟左右：

十四、十五、十六日先后收到弟弟你初十日的信、十二日酉时和四更的两封信。敌人已经往回窜至东路，淮军、霆军各军将近五万人，幼荃的一万人还没有算在里面，不能和他们交一次手，太可恨了！难道上天不想要诛灭这些贼人吗？还是我们惩办贼匪的方法的确有不够完善的地方呢？眼下我非常担忧黄州失守，不知道府城和各县还可靠吗？有防守的部队没有？山东、河南的州县，一味闭门坚守，乡村也闭塞坚守，敌人没有火药，素来不善于进攻，从来没有城池失守的事情，不知道湖北会开这个风气吗？湖北水师不善于拼命，能否多想办法激励劝勉他们，扼守住长江、汉水，不让敌人偷渡呢？少泉说捻军一定不会南渡，我说任匪以马为命，自然是不肯离开淮河两岸，赖匪则未尝不窥伺长江以南。屡次收到弟弟你调度的公文，从来没有说到过水师，以后希望你务必留意于此。

收到初九、十三等日的寄谕，有严词申饬以及云梦县等三县寸草不留的命令。弟弟你的忧虑，想必比初十之前更加严重。但是心意困苦，忧虑满胸，正是磨炼英雄，使你有所成就的时候。李申夫曾经说我怄气的时候从来不说，一味忍耐，慢慢地图谋自强，因此引用谚语说“好汉打脱牙，和血吞”。这两句话是我平生咬牙立志的要诀，没想到被申夫看破了。我庚戌、辛亥年间，被京城权贵所唾骂，癸丑、甲寅年间被长沙人所唾骂，乙卯、丙辰年间被江西人所唾骂，还有岳州之败、靖江之败、湖口之败，打掉牙的时候多着呢，没有一次不是和血吞下去。弟弟你这次和郭军的失败、三个县的失守，也颇有打脱门牙的样子。来信常常怪运气不好，这就不像好汉说出来的话，只有一个字也不说，咬紧牙关，慢慢图谋自强才行。

子美倘若难以整顿，恐怕要催促南云来湖北。湖北原来的水军、陆军，有格格不入的，要想办法笼络，不可以心灰意懒，一下子就萌生退意。我奉命在限期之内回到任上，打算奏明皇上让我新年赶赴天津，替换出少泉来河南，还是请求另外派人担任两江总督。顺问近好。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二日）

沅弟左右：

二十日收到弟弟你十三四日和十六日的两封信，马上就回复了，想必可以早些收到。

近日以来敌人逃到哪里了？从孝感到东南，黄陂、新洲和黄州的各个地方到处都让人忧虑。这伙敌人本来就聪明，有时候疾驰狂奔，一天行进一百多里，连续几天都不怎么停歇；有时候盘桓在方圆一百多里的范围内，像蚂蚁跟着磨盘旋转，忽左忽右。敌军中相传的秘诀说：“多转几个圈圈，追击的官兵自然就会疲惫。”僧王在曹县的战败，就是敌人用“绕圈子”的办法让他们疲惫而致。我看捻匪擅长的技巧大约有四种：一是步兵都手持长枪，在枪林弹雨中冒着烟火冲击前进；二是骑兵包围时速度快且均匀；三是善战却不轻率出击，一定会等到官兵找他，他们不会先去找官兵，得到了广东贼匪初起时的诀窍；四是行军迅速，有时几天前进一千里，有时又像推磨一样绕圈子。捻匪的短处也有三点：一是完全没有火器，不善于攻坚，只要官兵能够守住城池，乡民能够守住堡寨，敌人就没有粮食可抢；二是夜里不扎营，零散地住在村庄里，要是能有善于偷袭的士兵乘着夜色强攻，随从者很容易逃溃；三是辎重、妇女、骡驴特别多，要是有善于战斗的人和他们相持，再另外派出奇兵袭击他们的辎重，他们一定会受到重创。这是我自己经历过而总结出来的。弟弟你素来有知晓兵法的声名，但这次在湖北，军事上非常不顺手，名望一定会受损，还是应当在选将、练兵上切实地下工夫。一是以此来维持大局，扫清中原的敌匪；二是挽回名声，堵住说闲话之人的嘴巴。

我答复的奏折昨天发出去了。新年正月赶赴徐州，暂时接掌总督大印，三月一定恳切地辞职。辛苦半生，不愿在老年时博得一个取巧的名声，被人暗地里嘲笑。其余的详细写在日记之中。顺问近好。

谕纪泽（十二月二十三日）

字谕纪泽儿：

十二月初六那天收到你十一月二十一日排递来的信，十八日收到二十七日派专人送来的信，情况都已了解。

我自从接到回两江总督本职的命令，十七日、初三日两次写奏疏坚决推辞，都没有获得允许，谕旨诚挚真切，只能遵旨，暂时回到徐州接受总督大印，让少泉能够迅速赶赴前线，以慰皇上惦念之心。这里把初九的寄谕、二十一日的奏稿抄寄到家中一览。我自己想着精力一天天衰退，不能多看公文，心中想要看的书又不肯全部放弃，所以决心不做封疆大吏、不担任要职。两三个月之内，一定会再专门上疏恳切请辞。

军务非常棘手。二十一日有一个军情的奏折，二十二日有给你沅叔的信，都抄送给你一览。

朱金权利令智昏，耐不住久坐，我在徐州时就已经深知。今年既然请了彭芳六来照看书籍、款待客人，应该将朱金权辞退，而且要请你澄侯叔专门写信去辞谢，以便有凭据。

我最近做的书箱，大小就像何廉舫八箱的样式。前后用三块横板，像我们家乡仓门板的样式。四方上下都有方木作为柱子和框子，顶、底和两头用木板装上。出门时用绳子拢住就能挑起，在家用架子搭起来，可以叠放两箱、三箱、四箱不等。打开前仓板就可以当柜子，同时打开后仓板就可以通风。会做一个小的送回去，作为式样。我们县的木工最好，而且价格便宜，你可以照着样子做几十个箱子，每个箱子不过花费数百文钱。读书是贫寒之士的本业，万万不可以有做官人家的气息。我对于书箱和文房器具，只追求贫寒之士可以备办的，不追求珍贵特别。家中最近搬到富圫，一切都要存着这个想法，不要有代代做官的想法，要有代代做士人平民的想法。大门外挂匾额不可以写“侯府”“相府”的字样。天下多难，这些东西都不一定可靠，只要挂上“宫太保第一“的匾额就可以了。

我明年正月初去徐州，纪鸿跟着前往。二月过半之后天气变暖，让鸿儿坐炮船到扬州，再搭乘轮船到汉口，三月里一定可以到家。郭婿读书怎么样？详细写信告诉我。这封信给你澄侯叔一阅。

涤生手示

同治六年（1867）

致沅弟（正月初二日）

沅弟左右：

湖北官署五福堂发生了火灾，所幸没有人出事，上房也没有出事，但是受到的惊吓已经不小了。那间屋子是木板做的墙壁，用纸糊上的，本来就容易招致火灾。但凡遇到这样的事，只能说是打杂的佣人不小心失火，绝不能怀疑是会匪的阴谋，更不能怪什么仇家的奸细。要是大惊小怪、胡思乱想，生出许多事端，反倒会让仇家传播出去作为笑料。只有泰然处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那样。申甫所说的“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说的“有福之人善退财”，真是应对逆境的好办法。

弟弟你请求为兄我随时训示警告。我自问最近这些年得力之处，只有一个“悔”字要诀。我过去很自负，认为自己本领很大，能屈能伸，能显露也能隐藏，又时常看见别人的错误之处。自从丁巳年、戊午年大悔大悟之后，才知道自己完全没有什么本领，凡事都看得见别人有几分正确的地方。因此自从戊午年到现在九年了，和四十岁之前迥然不同，大体上是以“能立能达”为基本，以“不怨不尤”为应用。“立”，就是发奋自强，站得住；“达”，就是办事圆融、行得通。我九年以来，用力戒除没有恒心的弊病。看书写字，从来没有间断过。选将练兵，也一直留心。这都是在自强能立方面下的工夫。奏疏公文，再三斟酌，没有一处过分的话，也没有一句自夸的话。这都是在圆融能达方面下的工夫。至于埋怨上天，本来是我所不敢的，埋怨别人却常常无法避免，但也都随时强制自己加以克服。弟弟你要是想要自我警醒，似乎可以学习为兄我丁巳、戊午两年的悔悟，然后努力鞭策自己，一定会大有进步。

“立达”两个字，我在己未年曾经写在你的手卷之中，弟弟你也时刻想着自立自强，只是在能达方面还欠缺体验，在不怨天尤人方面还难以约束自己。我信中都会随时指点，劝你克制。赵广汉本来是汉朝的贤臣，因为星象变化而弹劾魏相，后来自己身受其害，可以作为我们的前车之鉴。心中默默存一个“悔”字，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挽回的。

致沅弟（正月二十二日）

沅弟左右：

最近有战事吗？留春霆的部队来围剿任、赖一股势力，昨天已经上奏说明，另外附了咨文给你。之后不管上奏什么事情，都应该请人仔细阅览、好好商议，不可以一意孤行，认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这是我的嘱咐。

弟弟你收复了两个省，这个功勋一定难以磨灭，你的地位也是很稳固的。只是担心不能通达，不担心立不住；只担心不稳当，不担心不荣显。此后总要风平浪静地为人处世，不要总想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我也是不甘心做庸人的，近些年经历了世事的万千变化，专门在平实之处用功。不是萎靡了，而是因为地位太高、声名太重，不这样的话，就都是危险的路子了。

致沅弟（二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省三遭到挫败，春霆取得大胜，所得似乎多于所失。只是敌人流窜回河南的，还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我接受官印已经十几天，公文还算是处理得了。只是见客太多，非常辛苦，说话多一些，舌尖就像以前那样干涩。两次收到朝廷上谕让我回到金陵，打算在初十之后移驻金陵。到四月十九日满三个月之后，再上疏请辞。少荃屡次说到奏疏的话语不可以太过坚定，只会让人觉得痕迹太重，这样就未必能立即退休，即使退休了一两年，要是其他地方有了战事，还是难免被下旨征召，就更为进退两难了。这些话都是说到了事情的要点。我因此反复筹划思索，只是还没有好的办法。申夫从京城回来，也说京城的舆论都认为我请求退休是不对的。云仙最近被授为两淮转运使，霞仙和鹤侪互相弹劾，估计两位都难免郁郁寡欢。

《船山集》还在船上没有运到，我到江宁，算起来已经快三个月了。请弟弟你写封信给筱芩，让他立刻印刷，不用等我的信后再作修改了。

致澄弟（二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我在正月初六日出发，十五日抵达徐州，十九日接受印鉴。最近又两次收到朝廷的上谕，让我回到金陵。文武官绅，人人都劝我快点赶赴江宁。申夫从京城回来，详细讲述了都城中的舆论，大家都认为我回去任职比较好，辞官是不对的。我打算在二月里移驻金陵，满三个月之后，再专门写奏疏请辞。连续呈上两封奏疏，态度、言辞都会力求极其恳切，不愿做留恋官位的无耻之徒，然而也不会摆出悻悻然的小丈夫姿态。朝廷能否准许，那就不知道了。

沅弟近日连续收到谕旨，谴责得严厉切实，让人难堪。固然是因为弹劾了官、胡两个人而激起了众怒，也是因为军事上毫无起色，让人抓住了把柄；沅弟所写的奏章，也不免有嘲笑别人的话。估计沅弟近日也是抑郁寡欢，如坐针毡。

霞仙是因为疾病而引退的官员，忽然收到严厉的旨意，将他革职了。云仙并没有降职的原因，忽然降为两淮转运使。两位都不可能没有抑郁之情。大概凡是做了大官，身处安乐荣耀的境地，就随时有可能招来危险和耻辱，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富贵常常使人走向危险。纪泽腊月的信中说我应该坚决地辞去两江总督一职，我也想得很透彻了。太平之世辞去荣誉避开高位，就是安身立命的良策；乱世之中仅仅辞去荣誉避开高位，还并不算是良策啊。

致澄弟（三月初七日）

澄弟左右：

最近沅弟带兵很不顺手。二月十八日的败仗，杏南、葆吾之外，营官中殉难的有五个人，哨官兵勇死去的更多；春霆又和沅弟产生矛盾。运气一旦变坏，就如同万箭齐发，沅弟急着想要引退。我的想法是，此时名望大为损伤，万万没有立刻引退的道理，必须忍辱负重，咬牙坚持。等到军事情况稍有好转、人言稍微平息，再筹划全身而退。写信劝沅弟，不知道他肯听我的吗？

身处于这样的乱世，凡是地位高、名望大、权力重的三种人，都在忧患危机之中。我已经在三月六日进入金陵城，心中忧惧，一直担心会遭遇大祸。弟弟你来信劝我总要遵旨办事，万万不可自作主张。我一定会依着你的办法行事，你尽可以放心。灾祸的到来，本来就难以预料，然而只要做到“不贪财、不取巧、不沽名、不骄盈”这四条，终究可以弥补一二。

致沅弟（三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春霆的抑郁不平，大概是因为屡次收到上谕，都是严厉斥责，即便是上元节那天的大捷，也没有奖励嘉许的话，这应该是造成他不快的十分之四的原因；你的上奏和他的奏报不符合，这是造成不快的十分之二的原因；另外少荃上奏说省三战败是由于春霆部的爽约，他不服气，这又占了十分之二。我最近忙于各种事情，还没能写信劝导他。我向来对于那些挟功傲慢的将帅们，从来不肯非常低声下气地恳求，这也是“硬”字诀的一个方面。

我到金陵已经六天，应酬繁多，还能勉强坚持，只是畏惧灾祸的心时刻不忘。弟弟你的信中认为咸丰三年六月是我穷困的时候。我平生遭遇了好几次大的挫折，癸丑年六月这次却不在其中。第一次是壬辰年考佾生，学台张贴公告，批评我文理浅薄。第二次是庚戌年我在一篇日讲制度的奏章中，画了一张特别粗劣的图，九卿之中没有一个不讥笑鄙薄我的。第三次是甲寅年在岳州、靖港兵败之后，宿于高峰寺，被湖南全省的官绅所鄙夷。第四次是乙卯年在九江兵败后厚着脸皮进入江西，还参奏了江西巡抚和提刑按察使；丙辰年被困于南昌，官绅之中人人都笑话。这四次挫折，都让我无地自容。所以最近虽然获得了大名，但是也不敢自诩为有本领，不敢自以为是。既畏惧人言，又畏惧天命，都是从磨砺之中得来的教训。

弟弟你现在吃的亏，和我甲寅年在岳州、靖港兵败之后差不多，虽然难处各有不同，但是被人指责、嘲笑，却是一样的。弟弟你努力守住“悔”字、“硬”字两个要诀，以求挽回局面。弟弟你自从任职为湖北巡抚，不贪图一分钱，整顿吏治，外面很多人知道这个情况，并非是完全没有公道。从现在开始反省自己，切实去做事，怎么知道大挫折之后就没有大伸张的那一天呢？

谕纪泽（三月二十八日）

字谕纪泽儿：

收到你三月十一日从省城发来的信，情况都已了解。鸿儿出了天花，我前两次详细写信告知了家中。这六天病情更加平稳了，这里抄下六天的日记寄给你沅叔，让他寄到湘乡老家，让全家人放心。

我在忧患之余，每次听到危险的事，心中就如同开水烧灼一样。鸿儿的病好了之后，又因为湖北省的敌人长期盘踞在臼口、天门，春霆的病情非常严重，我焦虑至极。你信中说左帅秘密地弹劾次青，还在给鸿儿的信中说到福建流传的歌谣，恐怕都不准确。我听少泉说到福建的士绅联名呈文是希望能挽留左帅，幼丹其实并没有参与进去。只是因为他官阶最高，所以把他列在第一位。左帅上奏，请求幼丹督办轮船厂的事务，幼丹已经坚决辞谢，这件事我已从圣旨中看到了。我对于左、沈两位的以怨报德，心中的确不能够全无芥蒂，但我年岁老了，更加敬畏天命，努力克制偏心和猜忌心。你们这些年轻人，尤其不应该随便生气，和左沈两位不通信就行了，此外不可有丝毫意见。一定要记住。

你的性格、气质太清。清就容易柔弱，只有志趣高坚，才能变柔弱为刚强；清就容易刻薄，只有胸襟开阔，才能把刻薄化为宽厚。我给你起的字是“劼刚”，就是担心你变柔弱。我教你读书要具有大气量，看陆游的诗来培养闲适的怀抱，就是担心你有刻薄的毛病。你的天性是淡泊名利的，再从刚强、宽厚两方面下功夫，就会终身受用不尽了。

鸿儿已经完全复元，端午节之后就会把他送回湖南。这封信给你澄侯叔一看，我就不另外写信了。

涤生手示

致澄弟（六月初六日）

澄弟左右：

听说弟弟和弟妇白发已经很多，我的白发还少，不到十分之一。只是牙齿脱落得比较多，精神也还能支持下去。各项事务都很棘手，焦灼心急的时候，未尝不想要遁入棺材箱子之中，昂然酣睡，万事不管，也许比今天活在人世还要快乐。于是焦虑得更加严重，公事上也越来越烦，长夜快乐的时光却杳无音信。而且又晋升为大学士，责任越发重大，受到的指责也越来越多。别人都以极高的品级为荣，我现在却实在把它当作苦恼的境地。然而时势如此，也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只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

至于哥老会匪，我认为还是要解散他们。已经刊刻了告示，在沿江地区到处张贴，而且派专人到湖南发散发张贴。这里寄一张给弟弟你看。人们多说湖南恐怕并非乐土，一定会有劫难。湖南大乱的话，星冈公的子孙自然要全部避乱远离。要是目前还没有动乱，那么我们一家人就不应该轻易离开家乡。

南岳碑文，我有空闲了就会写。我欠下的文债特别多，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偿还。这段时间雨水很足，夏至插秧还不算晚，只希望此后都是晴天。

同治八年（1869）

谕纪泽（二月十八日）

字谕纪泽儿：

初二接受印鉴，初三派施占琦到江南接眷属，寄去了一封信和正月的日记，想必就要到了。初八那天纪鸿收到你正月二十七日的信，知道三孙女乾秀去世了，非常伤感苦恼，知道你们夫妇尤其伤心。但是我看儿女有多少、能否长大，全都是上天注定的，绝非人力所能强求。所以君子之道，把知天命作为第一要务，不知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你的天分很高，胸襟颇为广阔，但是在儿女事情上难免有点沾滞。我看乡间贫穷人家的儿女，越看得低贱就越容易长大，富贵人家的儿女，越看得娇贵就越难成器。你们夫妇把儿女看得过于娇贵了。柳宗元《郭橐驼传》所说的早上看看、晚上抚摸，用手去摸、动摇根本，就是爱它却反而害了它。他说养树的道理和养民相通，我说养树的道理和养儿女的也相通。你和你妻子应该深知这个道理。庄子常说“委心任运，听其自然之道”，人读了之后应当点头同意，好好思考。苏东坡有眼病，却不肯医治，引用《庄子》中说：“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我们家从你母亲以下都喜欢吃药，你应该深明此理，慢慢劝阻他们。

我自从初二接受印鉴，到现在半个月了。公事和两江总督任内相比，多到了三倍。但没有要紧的事情，都是刑事案件，和六部的例稿相似，一整天都没有片刻读书的闲暇时间。像这样做官，真是味如嚼蜡。纪鸿近日写字颇有长进，《左传》也温习得更加熟悉，稍微能让我感到安慰。此谕。

涤生手示

保定

同治九年（1870）

谕纪泽（六月二十四日未刻）

字谕纪泽儿：

二十三日收到你二十二日的信。罗淑亚十九日到天津，初次见面时还算平和，二十一二日突然态度大变，用兵船来要挟，要让府县和陈国瑞三个人抵命。不得已听从地山的计策，将府县参奏革职，交部定罪。两个人都没有大错，张守尤其得民心。我这么做向内有负神明，外面又招致许多诽谤，远近都会唾骂我，可大局仍然不一定能保全，最近应该还会有波澜。我头晕目眩、心胆俱裂，没想到老年会遇到这样的大难。这里把他来的照会和我的回复抄过去（奏折另外寄到总局，嘱咐各位保密）。你可以交给作梅转寄给卢、钱和存之看一看，以明了我的隐忍之心，这么做都是迫不得已。

最近服用竹舲开的药，头晕的症状已经减轻了。只是眼睛越来越看不清，肯定难以长久支撑下去，以后也不再治疗眼睛了。我自从来天津后，各种事情都听从崇公的意见，挚甫等人都怪我不应该全听从别人的主意，以致于身败名裂。我才思枯竭，精力不足，没有好的计策，只是面临危难时不敢苟且偷生，这是我即使年老也不会改变的。此谕。

涤生手示

谕纪泽（七月十七日）

字谕纪泽儿：

十六日、十七日收到你的信和对联，还有一包笔。之前已经有人带了笔来，我一时忘记了，才又索要。昨天已经写好了。

我最近胃口还算好，十四、十五日还在拉肚子，十六、十七日稍微干涩一些。医生说是脾虚发泄的结果，心脉、脾脉都很虚弱，这样暗中发泄更加消耗体力。我认为根本上虚弱了就难以滋补调养好，只好听之任之。只是眼病一天天严重，又不想服用眼科常用的药物。医生说治疗眼病一是要经常转动眼睛，二是闻鼻药，三是把蒺藜当茶饮用，四是用羊肝蒸药末一起服用，都是偏方，聊以自慰而已。腿软的病症，想必是老年人的常态，不再治疗了。完全不看书我就觉得心中愧疚，每天还是要看一卷多《资治通鉴》。

法国教案这件事，总署奏明圣上后仍命我和毛司空办理。等丁中丞、李中堂到了之后，我的责任一天天分卸，也许那时就可以回湖南了。名声已经败裂，也不再深究了。此谕。

涤生手示

谕纪泽（七月二十八日）

字谕纪泽儿：

收到你三封信，情况都已知晓。

我的病带来的不舒适的感觉全部消失，饭量一天天增加。菜则是精肉、鲫鱼两种，烹调得法，吃得很舒服。只是左眼视力一天天模糊，势必难以保全了。丁中丞来看我时极力劝说我赶快治疗，却也没有好的药方。

天津县刘令二十五日抵达天津，知府张守二十七日抵达天津。最近尽力捉拿犯人，已经抓获接近四十人。将来除了释放的之外，估计有二十人左右会被正法偿命，有十来人会被流放充军。如果保定能谈成和局，即便失去民心，所保全的利益还是比失去的大。只怕和局无法谈成，白白拘捕审讯这些人了。

四女儿的信已经让你母亲知道了吗？我定下期限，在八月二十三日之前结案，到时候应该可以回省城了。此嘱。

涤生手草

同治十年（1871）

致澄弟沅弟（十月二十三日）

澄、沅两弟左右：

多次收到你们的信，还看了弟弟你给纪泽等人的信，情况都已了解。为兄我在八月十三日出省，十月十五日回到南京官署。在外面十分匆忙，没有能够经常给你们写信，深感抱歉。小澄生了儿子，岳崧入学了，是最近家中值得庆贺的事情。沅弟夫妇的病痊愈得很快，碰到朱氏侄女生子不育也不那么忧虑郁闷，也算是值得欣慰。

我看家中后辈身体都很虚弱，读书没有什么长进，曾经用“养生六事”勉励儿辈：一是饭后千步走，一是临睡前洗脚，一是胸中不要恼怒，一是静坐要有定时，一是练习射箭要有定时（射箭足以练习威仪、增强体力，子弟应该多练习），一是黎明时吃白饭一碗，不吃一点菜。这都是从老人那里听来，屡次尝试没有什么弊病的，如今也希望家中各位侄儿试着实践一下。我还曾经用“为学四事”来勉励儿辈：一是看新书要追求快速，不多看就会太孤陋寡闻；二是温习旧书要追求熟练，不背诵就容易忘记；三是写字要有恒心，不善于写字就好像身上没有衣服、山中没有草木；四是写文章要苦思冥想，不善于写文章就像哑巴不能说话，马跛足不能行走。四者缺一不可。这都是我经历一辈子，深深知晓、深深悔恨的，今后也希望家中的诸位侄儿能努力施行。养生和学习，二者兼顾就会使意志刚强、身体也不虚弱，也许就是家中振兴的气象。两位弟弟要是认同，希望能经常用这些来教导子侄。

为兄我在外两个多月，应酬极为繁多，眩晕、疝气等病症幸而没有复发，脚肿的毛病也因为穿洋袜子而痊愈了。只是视力模糊一天天严重，小便太频繁，衰老时时相逼，时势如此，没有什么奇怪的。

聂一峰来信，说他的儿子要到明年春天才能来，又商量送女儿到广东成婚一事。我回信还是坚持定为招赘，但是或许要推迟到春天了。

章合才果然是个庸才，他的部队必然难以有很强的战斗力。刘毅斋则是不缺少任何美德，将来事业上不可限量。他欠的军饷，我一定会尽力相助。王辅臣也是平庸之辈，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差事。

东台山是整个地区的公地，为众人所瞩目，而且距离城里太近，就算是好地，我也不愿意占为己有，已经写信回复树堂了。

茶叶、蛏干、川笋、酱油，都已经收到，谢谢。哥哥我还没有一味好吃的可以分享给老弟，老弟却频频给我送来山珍美味，非常惭愧。川笋好像比不上年少时家乡的味道，而且比不上沅弟六年前送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呢？

《鸣原堂》古文选，我竟然忘记选入了哪些篇，请弟弟你把目录抄一份来，我会选够一百篇，以便实践之前的承诺。祖父的墓表这两天一定会寄过去，请沅弟大笔一挥，只要能够像张石卿墙上所挂的大楷条屏（似乎是沅弟同治七年所写的）就足够了，不必谦虚。顺问近好。

国藩手具

原文篇

道光二十一年（1841）

禀祖父（六月二十九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大人万福金安：

六月初七日发家信第九号，二十九日早接丹阁十叔信，系正月二十八日发。始知祖父大人于二月间体气违和，三月已全愈，至今康健如常。家中老幼均吉。不胜欣幸。

四弟于五月初九寄信、物于彭山屺处，至今尚未到，大约七月可到。

丹阁叔信内言去年楚善叔田业卖与我家承管，其中曲折甚多。添梓坪借钱三百四十千，其实只三百千，外四十千系丹阁叔兄弟代出。丹阁叔因我家景况艰窘，勉强代楚善叔解危，将来受累不浅。故所代出之四十千，自去冬至今，不敢向我家明言。不特不敢明告祖父，即父亲、叔父之前，渠亦不敢直说。盖事前说出，则事必不成；不成则楚善叔逼迫无路，二伯祖母奉养必阙，而本房日见凋败，终无安静之日矣。事后说出，则我家既受其累，又受其欺，祖父大人必怒，渠更无辞可对，无地自容。故将此事写信告知孙男，托孙原其不得已之故，转禀告祖父大人。现在家中艰难，渠所代出之四十千，想无钱可以付渠。八月心斋兄南旋，孙拟在京借银数十两，付回家中归楚。此项大约须腊底可到，因心斋兄走江南回故也。

孙此刻在京光景渐窘。然当京官者，大半皆东扯西支，从无充裕之时，亦从无冻饿之时。家中不必系怀。孙现经管长郡会馆事，公项存件亦已无几。孙日内身体如恒，九弟亦好。甲三自五月二十三日起病，至今虽全愈，然十分之中，尚有一二分未尽复旧。刻下每日吃炒米粥二餐，泡冻米吃二次，乳已全无，而伊亦要吃。据医云此等乳最不养人，因其夜哭甚，不能遽断乳。从前发热烦躁，夜卧不安，食物不化及一切诸患，此时皆已去尽，日日嬉笑好吃。现在尚服补脾之药，大约再服四五帖，本体全复，即可不药。孙妇亦感冒三天，郑小珊云服凉药后，须略吃安胎药。目下亦健爽如常。

甲三病时，孙妇曾于五月二十五日，跪许装修家中观世音菩萨金身，伏求家中今年酬愿。又言西冲有寿佛神像，祖母曾叩许装修，亦系为甲三而许，亦求今年酬谢了愿。

梅霖生身后事，办理颇如意，其子可于七月扶榇回南。同乡各官如常。家中若有信来，望将王率五家光景写明。

肃此谨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禀父母（九月十五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八月十四接家信三件，内系得父亲信一，叔父信一，丹阁叔信一。十八日男发家信第十二号，不知已收到否？

男等在京，身体平安，甲三母子如常。惟九弟迫思南归，不解何故。自九月初间即言欲归，男始闻骇异，再四就询，终不明言。不知男何处不友，遂尔开罪于弟，使弟不愿同居。男劝其明白陈辞，万不可蕴藏于心，稍生猜疑。如男有不是，弟宜正容责之，婉言导之，使男改过自赎。再三劝谕，弟终无一言。如男全无过愆，弟愿归侍定省，亦宜写信先告知父亲。待回信到时，家中谕令南归，然后择伴束装，尚未为晚。男因弟归志已决，百计阻留，劝其多住四十天。而弟仍不愿，欲与彭山屺同归。彭会试罢屈，拟九月底南旋，现在尚少途费，待渠家寄银来京。男目下已告匮，九弟若归，途费甚难措办。

英夷在浙江滋扰日甚。河南水灾，豫楚一路，饥民甚多，行旅大有戒心。胡咏芝前辈扶榇南归，行李家眷，雇一大船，颇挟重资。闻昨已被抢劫，言之可惨。九弟年少无知，又无大帮作伴，又无健仆，又无途费充裕，又值道上不甚恬谧之际，兼此数者，男所以大不放心，万万不令弟归。即家中闻之，亦万万放心不下。男现在苦留九弟在此。弟若婉从，则读书如故，半月内男又有禀呈；弟若执拗不从，则男当责以大义，必不令其独行。

自从闰三月以来，弟未尝片语违忤，男亦从未加以词色，兄弟极为湛乐。兹忽欲归，男寝馈难安，展转思维，不解何故，男万难辞咎。父亲寄谕来京，先责男教书不尽职、待弟不友爱之罪，后责弟少年无知之罪，弟当翻然改寤。男教训不先，鞠爱不切，不胜战栗待罪之至。伏望父母亲俯赐惩责，俾知悛悔遵守，断不敢怙过饰非，致兄弟仍稍有嫌隙。男谨禀告家中，望无使外人闻知，疑男兄弟不睦。盖九弟不过坚执，实无丝毫怨男也。

男谨禀

道光二十二年（1842）

禀祖父母（八月初一日）

孙男国藩跪禀祖父母大人万福金安：

七月初五日发第九号信，内言六月二十四后，孙与岱云意欲送家眷回南，至七月初一谋之于神，乃决计不送。

初五日发信后，至初八日九弟仍思南归，其意仍坚，不可挽回。与孙商量，孙即不复劝阻。九弟自从去年四月父亲归时，即有思归之意。至九月间，则归心似箭。孙苦若细问，终不明言其所以然。年少无知，大抵厌常而喜新。未到京则想京，既到京则思家，在所不免。又家中仆婢，或对孙则恭敬，对弟则简慢，亦在所不免。孙于去年决不许他归，严责曲劝，千言万语，弟亦深以为然。几及两月，乃决计不归。今年正月病中又思归，孙即不敢复留矣。三月复元后，弟又自言不归。四、五、六月读书习字，一切如常。至六月底，因孙有送家眷之说，而弟之归兴又发。孙见其意，是为远离膝下，思归尽服事之劳。且逆夷滋扰，外间讹言可畏。虽明知蕞尔螳臂，不足以当车辙，而九弟既非在外服官，即宜在家承欢，非同有职位者，闻警而告假，使人笑其无胆，骂其无义也。且归心既动，若强留在此，则心如悬旌，不能读书，徒废时日。兼此数层，故孙比即定计，打发他回，不复禁阻。恰好郑莘田先生（名世任，长沙人，癸酉拔贡，小京官，由御史升给事中，现放贵西兵备道）将去贵州上任，迂道走湖南省城，定于十六日起程。孙即将九弟托他结伴同行。此系初八九起议，十四日始决计。即于数日内将一切货物办齐，十五日雇车。

郑宅大车七辆（渠已于十三日雇定），九弟雇轿车一辆，价钱二十七千文（时价轿车本只要二十三千，孙见车店内有顶好官车一辆，牲口亦极好，其车较常车大二寸，深一尺，坐者最舒拂，故情愿多出大钱四千，恐九弟在道上受热生病）。雇底下人名向泽，其人新来，未知好歹。观其光景，似尚有良心者。（昨九弟出京七日，在任丘县寄信来京，云向泽伺候甚好。）十六日未刻出京，孙送至城外二十里。见道上有积潦甚多，孙大不放心，恐路上有翻车陷车等事，深为懊悔。二十三日接到弟在途中所发信，始稍放心。兹将九弟原信附呈。孙交九弟途费纹银三十二两整（先日交车行上脚大钱十三千五百文及上车现大钱六千文两项在外），外买货物及送人东西另开一单（九弟带回）。外封银十两，敬奉堂上六位老人吃肉之资（孙对九弟云，万一少途费，即扯此银亦可，若到家后，断不可以他事借用此银，然途费亦断不至少也）。向泽订工费大钱二千文，已在京交楚。郑家与九弟在长沙分队，孙嘱其在省换小船到县，向泽即在县城开销他。向泽意欲送至家，如果至家，留住几日打发，求祖父随时斟酌。

九弟自到京后，去年上半年用功甚好。六月因甲三病，耽搁半月余。九月弟欲归，不肯读书，耽搁两月。今春弟病耽搁两月。其余工夫，或作或辍，虽多间断，亦有长进。计此一年半之中，惟书法进功最大。外此则看《纲鉴》三十六本，读《礼记》四本，读《周礼》一本，读《斯文精萃》两本半（因《周礼》读不熟，故换读《精萃》），作文六十余篇，读文三十余首。父亲出京后，孙未尝按期改文，未尝讲书，未能按期点诗文。此孙之过，无所逃罪者也。读文作文全不用心，凡事无恒，屡责不改。此九弟之过也。好与弟谈伦常、讲品行，使之扩见识、立远志，目前已颇识为学之次第，将来有路可循。此孙堪对祖父者也。待兄甚敬，待侄辈甚慈，循规蹈矩，一切匪彝慆淫之事毫不敢近，举止大方，性情挚厚。此弟之好处也。弟有最坏之处，在于不知艰苦。年纪本轻，又未尝辛苦，宜其不知；再过几年，应该知道。

九弟约计可于九月半到家。孙恐家中骇异，疑兄弟或有嫌隙，致生忧虑，故将在京出京情形，述其梗概。至琐细之故，九弟到家详述，使堂上大人知孙兄弟绝无纤介之隙也。

孙身体如常，惟常耳鸣，不解何故。孙妇及曾孙兄妹二人皆好。丫环因其年已长，其人太蠢，已与媒婆兑换一个（京城有官媒婆，凡买妾买婢，皆由他经纪），彼此不找一钱。此婢名双喜，天津人，年十三岁。貌比春梅更陋，而略聪明。寓中男仆皆如故。

同县谢果堂先生为其子捐盐大使，王道嶐（王恒信之侄）捐府经历，黄鉴之子捐典史，以外无人。

孙在京一切自宜谨慎，伏望堂上大人放心。

孙谨禀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八日）

四位老弟足下：

九弟行程，计此时可以到家。自任邱发信之后，至今未接到第二封信，不胜悬悬。不知道上不甚艰险否？四弟、六弟院试，计此时应有信，而折差久不见来，实深悬望。

予身体较九弟在京时一样，总以耳鸣为苦。问之吴竹如，云只有静养一法，非药物所能为力。而应酬日繁，予又素性浮躁，何能着实养静？拟搬进内城住，可省一半无谓之往还，现在尚未找得。予时时自悔，终未能洗涤自新。

九弟归去之后，予定刚日读经、柔日读史之法。读经常懒散不沉着。读《后汉书》，现已丹笔点过八本；虽全不记忆，而较之去年读《前汉书》，领会较深。九月十一日起同课人议每课一文一诗，即于本日申刻用白折写。予文、诗极为同课人所赞赏。然予于八股绝无实学，虽感诸君奖借之殷，实则自愧愈深也。待下次折差来，可付课文数篇回家。予居家懒做考差工夫，即借此课以摩厉考具，或亦不至临场窘迫耳。

吴竹如近日往来极密，来则作竟日之谈，所言皆身心国家大道理。渠言有窦兰泉者（垿，云南人），见道极精当平实。窦亦深知予者，彼此现尚未拜往。竹如必要予搬进城住，盖城内镜海先生可以师事，倭艮峰先生、窦兰泉可以友事。师友夹持，虽懦夫亦有立志。子思、朱子言为学譬如熬肉，先须用猛火煮，然后用漫火温。予生平工夫全未用猛火煮过，虽略有见识，乃是从悟境得来。偶用功，亦不过优游玩索已耳。如未沸之汤，遽用漫火温之，将愈煮愈不熟矣。以是急思搬进城内，屏除一切，从事于克己之学。镜海、艮峰两先生亦劝我急搬。而城外朋友，予亦有思常见者数人，如邵蕙西、吴子序、何子贞、陈岱云是也。

蕙西尝言：“‘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我两人颇有此风味。”故每见辄长谈不舍。子序之为人，予至今不能定其品。然识见最大且精，尝教我云：“用功譬若掘井，与其多掘数井而皆不及泉，何若老守一井，力求及泉而用之不竭乎？”此语正与予病相合。盖予所谓掘井多而皆不及泉者也。

何子贞与予讲字极相合，谓我“真知大源，断不可暴弃”。予尝谓天下万事万理皆出于乾坤二卦。即以作字论之：纯以神行，大气鼓荡，脉络周通，潜心内转，此乾道也；结构精巧，向背有法，修短合度，此坤道也。凡乾以神气言，凡坤以形质言。礼乐不可斯须去身，即此道也。乐本于乾，礼本于坤。作字而优游自得真力弥满者，即乐之意也；丝丝入扣转折合法，即礼之意也。偶与子贞言及此，子贞深以为然，谓渠生平得力，尽于此矣。陈岱云与吾处处痛痒相关，此九弟所知者也。

写至此，接得家书。知四弟、六弟未得入学，怅怅然。科名有无迟早，总由前定，丝毫不能勉强。吾辈读书，只有两事：一者进德之事，讲求乎诚正修齐之道，以图无忝所生；一者修业之事，操习乎记诵词章之术，以图自卫其身。进德之事难以尽言，至于修业以卫身，吾请言之：

卫身莫大于谋食。农工商劳力以求食者也，士劳心以求食者也。故或食禄于朝，教授于乡，或为传食之客，或为入幕之宾，皆须计其所业，足以得食而无愧。科名者，食禄之阶也，亦须计吾所业，将来不至尸位素餐，而后得科名而无愧。食之得不得，穷通由天作主，予夺由人作主；业之精不精，则由我作主。然吾未见业果精，而终不得食者也。农果力耕，虽有饥馑必有丰年；商果积货，虽有壅滞必有通时；士果能精其业，安见其终不得科名哉？即终不得科名，又岂无他途可以求食者哉？然则特患业之不精耳。

求业之精，别无他法，曰专而已矣。谚曰“艺多不养身”谓不专也。吾掘井多而无泉可饮，不专之咎也。诸弟总须力图专业。如九弟志在习字，亦不必尽废他业。但每日习字工夫，断不可不提起精神，随时随事，皆可触悟。四弟、六弟，吾不知其心有专嗜否？若志在穷经，则须专守一经；志在作制义，则须专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则须专看一家文集。作各体诗亦然，作试帖亦然，万不可以兼营并骛，兼营则必一无所能矣。切嘱切嘱，千万千万。此后写信来，诸弟各有专守之业，务须写明。且须详问极言，长篇累牍。使我读其手书，即可知其志向识见。凡专一业之人，必有心得，亦必有疑义。诸弟有心得，可以告我共赏之；有疑义，可以问我共析之。且书信既详，则四千里外之兄弟不啻晤言一室，乐何如乎？

予生平于伦常中，惟兄弟一伦抱愧尤深。盖父亲以其所知者尽以教我，而我不能以吾所知者尽教诸弟，是不孝之大者也。九弟在京年余，进益无多，每一念及，无地自容。嗣后我写诸弟信，总用此格纸，弟宜存留，每年装订成册。其中好处，万不可忽略看过。诸弟写信寄我，亦须用一色格纸，以便装订。

谢果堂先生出京后，来信并诗二首。先生年已六十余，名望甚重，与予见面，辄彼此倾心，别后又拳拳不忘，想见老辈爱才之笃。兹将诗并予送诗附阅，传播里中，使共知此老为大君子也。

予有大铜尺一方，屡寻不得，九弟已带归否？频年寄黄英[芽]白菜子，家中种之好否？在省时已买漆否？漆匠果用何人？信来并祈详示。

兄国藩手具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六日）

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二十一接九弟在长沙所发信，内途中日记六叶，外药子一包。二十二接九月初二日家信，欣悉以慰。

自九弟出京后，余无日不忧虑，诚恐道路变故多端，难以臆揣。及读来书，果不出吾所料。千辛万苦，始得到家。幸哉幸哉！郑伴之不足恃，余早已知之矣。郁滋堂如此之好，余实不胜感激。在长沙时，曾未道及彭山屺，何也？又为祖母买皮袄，极好极好，可以补吾之过矣。

观四弟来信甚详，其发奋自励之志，溢于行间。然必欲找馆出外，此何意也？不过谓家塾离家太近，容易耽搁，不如出外较清净耳。然出外从师，则无甚耽搁；若出外教书，其耽搁更甚于家塾矣。且苟能发奋自立，则家塾可读书，即旷野之地、热闹之场亦可读书，负薪牧豕，皆可读书；苟不能发奋自立，则家塾不宜读书，即清净之乡、神仙之境皆不能读书。何必择地？何必择时？但自问立志之真不真耳！

六弟自怨数奇，余亦深以为然。然屈于小试辄发牢骚，吾窃笑其志之小，而所忧之不大也。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与之量，有内圣外王之业，而后不忝于父母之生，不愧为天地之完人。故其为忧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为忧也，以德不修学不讲为忧也。是故顽民梗化则忧之，蛮夷猾夏则忧之，小人在位贤才否闭则忧之，匹夫匹妇不被己泽则忧之，所谓悲天命而悯人穷。此君子之所忧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饥饱，世俗之荣辱得失、贵贱毁誉，君子固不暇忧及此也。六弟屈于小试，自称数奇，余窃笑其所忧之不大也。

盖人不读书则已，亦既自名曰读书人，则必从事于《大学》。《大学》之纲领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内事也。若读书不能体贴到身上去，谓此三项与我身了不相涉，则读书何用？虽使能文能诗，博雅自诩，亦只算得识字之牧猪奴耳！岂得谓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制艺取士，亦谓其能代圣贤立言，必能明圣贤之理，行圣贤之行，可以居官莅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为分外事，则虽能文能诗，而于修己治人之道实茫然不讲，朝廷用此等人作官，与用牧猪奴作官何以异哉？然则既自名为读书人，则《大学》之纲领，皆己身切要之事明矣。其条目有八，自我观之，其致功之处，则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诚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诚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谓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国、天下皆物也，天地万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穷其理也。如事亲定省，物也；究其所以当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随行，物也；究其所以当随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养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齐坐尸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书，句句皆物也；切己体察、穷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谓诚意者，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并进，下学在此，上达亦在此。

吾友吴竹如格物工夫颇深，一事一物，皆求其理。倭艮峰先生则诚意工夫极严，每日有日课册，一日之中一念之差、一事之失、一言一默皆笔之于书。书皆楷字，三月则订一本。自乙未年起，今三十本矣。盖其慎独之严，虽妄念偶动，必即时克治，而著之于书。故所读之书，句句皆切身之要药。兹将艮峰先生日课抄三叶付归，与诸弟看。余自十月初一日起亦照艮峰样，每日一念一事，皆写之于册，以便触目克治，亦写楷书。冯树堂与余同日记起，亦有日课册。树堂极为虚心，爱我如兄，敬我如师，将来必有所成。余向来有无恒之弊，自此次写日课本子起，可保终身有恒矣。盖明师益友，重重夹持，能进不能退也。本欲抄余日课册付诸弟阅，因今日镜海先生来，要将本子带回去，故不及抄。十一月有折差，准抄几叶付回也。

余之益友，如倭艮峰之瑟僩，令人对之肃然；吴竹如、窦兰泉之精义，一言一事，必求至是；吴子序、邵蕙西之谈经，深思明辨；何子贞之谈字，其精妙处，无一不合，其谈诗尤最符契。子贞深喜吾诗，故吾自十月来已作诗十八首。兹抄二叶，付回与诸弟阅。冯树堂、陈岱云之立志，汲汲不遑，亦良友也。镜海先生，吾虽未尝执贽请业，而心已师之矣。

吾每作书与诸弟，不觉其言之长，想诸弟或厌烦难看矣。然诸弟苟有长信与我，我实乐之，如获至宝。人固各有性情也。

余自十月初一日起记日课，念念欲改过自新。思从前与小珊有隙，实是一朝之忿，不近人情，即欲登门谢罪。恰好初九日小珊来拜寿，是夜余即至小珊家久谈。十三日与岱云合伙，请小珊吃饭。从此欢笑如初，前隙尽释矣。

金竺虔报满用知县，现住小珊家，喉痛月余，现已全好。李笔峰在汤家如故。易莲舫要出门就馆，现亦甚用功，亦学倭艮峰者也。同乡李石梧已升陕西巡抚。两大将军皆锁拿解京治罪，拟斩监候。英夷之事，业已和抚。去银二千一百万两，又各处让他码头五处。现在英夷已全退矣。两江总督牛鉴，亦锁解刑部治罪。

近事大略如此，容再续书。

兄国藩手具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七日）

诸位贤弟足下：

十月二十七日寄弟书一封，内信四叶、抄倭艮峰先生日课三叶、抄诗二叶，已改寄萧莘五先生处，不由庄五爷公馆矣。不知已到无误否？

十一月前八日已将日课抄与弟阅，嗣后每次家信，可抄三叶付回。日课本皆楷书，一笔不苟，惜抄回不能作楷书耳。冯树堂进功最猛，余亦教之如弟，知无不言。可惜九弟不能在京与树堂日日切磋，余无日无刻不太息也。九弟在京年半，余懒散不努力。九弟去后，余乃稍能立志，盖余实负九弟矣。余尝语岱云曰：“余欲尽孝道，更无他事，我能教诸弟进德业一分，则我之孝有一分；能教诸弟进十分，则我孝有十分；若全不能教弟成名，则我大不孝矣。”九弟之无所进，是我之大不孝也。惟愿诸弟发奋立志，念念有恒，以补我不孝之罪。幸甚幸甚。

岱云与易五近亦有日课册，惜其识不甚超越。余虽日日与之谈论，渠究不能悉心领会，颇疑我言太夸。然岱云近极勤奋，将来必有所成。

何子敬近待我甚好，常彼此做诗唱和。盖因其兄钦佩我诗，且谈字最相合，故子敬亦改容加礼。子贞现临隶字，每日临七八叶，今年已千叶矣。近又考订《汉书》之讹，每日手不释卷。盖子贞之学长于五事：一曰《仪礼》精，二曰《汉书》熟，三曰《说文》精，四曰各体诗好，五曰字好。此五事者，渠意皆欲有所传于后。以余观之，此三者余不甚精，不知浅深究竟何如。若字，则必传千古无疑矣。诗亦远出时手之上，不（注：据文意，“不”似为“而”之误。）能卓然成家。近日京城诗家颇少，故余亦欲多做几首。

金竺虔在小珊家住，颇有面善心非之隙。唐诗甫亦与小珊有隙。余现仍与小珊来往，泯然无嫌，但心中不甚惬洽耳。曹西垣与邹云陔十月十六起程，现尚未到。汤海秋久与之处，其人诞言太多，十句之中仅一二句可信。今冬嫁女二次：一系杜兰溪之子，一系李石梧之子入赘。黎樾翁亦有次女招赘。其婿虽未读书，远胜于冯舅矣。李笔峰尚馆海秋处，因代考供事，得银数十，衣服焕然一新。王翰城捐知州，去大钱八千串。何子敬捐知县，去大钱七千串。皆于明年可选实缺。黄子寿处，本日去看他，工夫甚长进，古文有才华，好买书，东翻西阅，涉猎颇多，心中已有许多古董。何世兄亦甚好，沈潜之至，[虽]天分不高，将来必有所成。吴竹如近日未出城，余亦未去，盖每见则耽搁一天也。其世兄亦极沈潜，言动中礼，现在亦学倭艮峰先生。吾观何、吴两世兄之姿质，与诸弟相等，远不及周受珊、黄子寿。而将来成就，何、吴必更切实。此其故，诸弟能看书自知之。愿诸弟勉之而已。此数人者，皆后起不凡之人才也。安得诸弟与之联镳并驾，则余之大幸也。

季仙九先生到京服阕，待我甚好，有青眼相看之意。同年会课，尽皆懒散，而十日一会如故。

余今年过年，尚须借银百五十金，以五十还杜家，以百金用。李石梧到京，交出长郡馆公费，即在公项借用，免出外开口更好。不然，则尚须张罗也。

门上陈升一言不合而去，故余作傲奴诗。现换一周升作门上，颇好。余读《易·旅卦》“丧其童仆”。《象》曰：“以旅与下，其义丧也。”解之者曰：“以旅与下者，谓视童仆如旅人，刻薄寡恩，漠然无情，则童仆亦将视主上如逆旅矣。”余待下虽不刻薄，而颇有视如逆旅之意，故人不尽忠。以后余当视之如家人手足也，分虽严明而情贵周通。贤弟待人亦宜知之。

余每闻折差到，辄望家信。不知能说[设]法多寄几次否？若寄信，则诸弟必须详写日记数天。幸甚。余写信，亦不必代诸弟多立课程，盖恐多看则生厌，故但将余近日实在光景写示而已，伏惟诸弟细察。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二月二十日）

诸位贤弟足下：

十一月十七寄第三号信，想已收到。父亲到县纳漕，诸弟何不寄一信，交县城转寄省城也？以后凡遇有便，即须寄信，切要切要。九弟到家，遍走各亲戚家，必各有一番景况，何不详以告我？

四妹小产以后生育颇难，然此事最大，断不可以人力勉强。劝渠家只须听其自然，不可过于矜持。又闻四妹起最晏，往往其姑反服事他。此反常之事，最足折福。天下未有不孝之妇而可得好处者，诸弟必须时劝导之，晓之以大义。

诸弟在家读书，不审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来，虽懒惰如故，而每日楷书写日记，每日读史十叶，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此三事未尝一日间断。十月二十一日立誓永戒吃水烟，洎今已两月不吃烟，已习惯成自然矣。予自立课程甚多，惟记茶余偶谈、读史十叶、写日记楷本，此三事者誓终身不间断也。诸弟每人自立课程，必须有日日不断之功，虽行船走路，俱须带在身边。予除此三事外，他课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将终身以之。

前立志作曾氏家训一部，曾与九弟详细道及。后因采择经史，若非经史烂熟胸中，则割裂零碎，毫无线索；至于采择诸子各家之言，尤为浩繁，虽钞数百卷犹不能尽收。然后知古人作《大学衍义》《衍义补》诸书，乃胸中自有条例自有议论，而随便引书以证明之，非翻书而遍钞之也。然后知著书之难，故暂且不作曾氏家训。若将来胸中道理愈多，议论愈贯串，仍当为之。

现在朋友愈多。讲躬行心得者，则有镜海先生、艮峰前辈、吴竹如、窦兰泉、冯树堂；穷经知道者，则有吴子序、邵蕙西；讲诗、文、字而艺通于道者，则有何子贞；才气奔放，则有汤海秋；英气逼人志大神静，则有黄子寿。又有王少鹤（名锡振，广西主事，年二十七岁，张筱浦之妹夫）、朱廉甫（名琦，广西乙未翰林）、吴莘畲（名尚志，广东人，吴抚台之世兄）、庞作人（名文寿，浙江人）。此四君者，皆闻予名而先来拜。虽所造有浅深，要皆有志之士，不甘居于庸碌者也。京师为人文渊薮，不求则无之，愈求则愈出。近来闻好友甚多，予不欲先去拜别人，恐徒标榜虚声。盖求友以匡己之不逮，此大益也；标榜以盗虚名，是大损也。天下有益之事，即有足损者寓乎其中，不可不辨。黄子寿近作《选将论》一篇，共六千余字，真奇才也。子寿戊戌年始作破题，而六年之中遂成大学问，此天分独绝，万不可学而至。诸弟不必震而惊之，予不愿诸弟学他，但愿诸弟学吴世兄、何世兄。吴竹如之世兄现亦学艮峰先生写日记，言有矩，动有法，其静气实实可爱。何子贞之世兄，每日自朝至夕总是温书。三百六十日，除作诗文时，无一刻不温书，真可谓有恒者矣。故予从前限功课教诸弟，近来写信寄弟，从不另开课程，但教诸弟有恒而已。盖士人读书，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识，第三要有恒。有志则断不甘为下流；有识则知学问无尽，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观海，如井蛙之窥天，皆无识者也；有恒则断无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诸弟此时，惟有识不可以骤几，至于有志有恒，此诸弟勉之而已。予身体甚弱，不能苦思，苦思则头晕，不耐久坐，久坐则倦乏，时时属望惟诸弟而已。

明年正月恭逢祖大人七十大寿，京城以进十为正庆。予本拟在戏园设寿筵，窦兰泉及艮峰先生劝止之，故不复张筵。盖京城张筵唱戏，名为庆寿，实则打把戏。兰泉之劝止，正以此故。现在作寿屏两架。一架淳化笺四大幅，系何子贞撰文并书，字有茶碗口大。一架冷金笺八小幅，系吴子序撰文，予自书。淳化笺系内府用纸，纸厚如钱，光彩耀目，寻常琉璃厂无有也。昨日偶有之，因买四张。子贞字甚古雅，惜太大，万不能寄回。奈何奈何！

侄儿甲三体日胖而颇蠢，夜间小解知自报，不至于湿床褥。女儿体好，最易扶携，全不劳大人费心力。

今年冬间，贺耦庚先生寄三十金，李双圃先生寄二十金，其余尚有小进项。汤海秋又自言借百金与我用。计还清兰溪、寄云外，尚可宽裕过年。统计今年除借会馆房钱外，仅借百五十金。岱云则略多些。岱云言在京已该账九百余金，家中亦有此数，将来正不易还。寒士出身，不知何日是了也！我在京该账尚不过四百金，然苟不得差，则日见日紧矣。

书不能尽言，惟诸弟鉴察。

兄国藩手草

课程

主敬：整齐严肃，无时不惧。无事时心在腔子里，应事时专一不杂。

静坐：每日不拘何时，静坐一会，体验静极生阳来复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镇。

早起：黎明即起，醒后勿沾恋。

读书不二：一书未点完断不看他书。东翻西阅，都是徇外为人。

读史：二十三史每日读十叶，虽有事不间断。

写日记：须端楷。凡日间过恶：身过、心过、口过，皆记出。终身不间断。

日知其所亡：每日记茶余偶谈一则。分德行门、学问门、经济门、艺术门。

月无忘所能：每月作诗文数首，以验积理之多寡、养气之盛否。

谨言：刻刻留心。

养气：无不可对人言之事。气藏丹田。

保身：谨遵大人手谕：节欲、节劳、节饮食。

作字：早饭后作字。凡笔墨应酬，当作自己功课。

夜不出门：旷功疲神，切戒切戒。

道光二十三年（184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十七日）

诸位老弟足下：

正月十五日接到四弟、六弟、九弟十二月初五日所发家信。

四弟之信三叶，语语平实。责我待人不恕，甚为切当。谓月月书信徒以空言责弟辈，却又不能实有好消息，令堂上阅兄之书，疑弟辈粗俗庸碌，使弟辈无地可容云云。此数语，兄读之不觉汗下。

我去年曾与九弟闲谈，云为人子者，若使父母见得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及我，这便是不孝；若使族党称道我好些，谓诸兄弟俱不如我，这便是不弟。何也？盖使父母心中有贤愚之分，使族党口中有贤愚之分，则必其平日有讨好底意思，暗用机计，使自己得好名声，而使其兄弟得坏名声，必其后日之嫌隙由此而生也。刘大爷、刘三爷兄弟皆想做好人，卒至视如仇雠。因刘三爷得好名声于父母族党之间，而刘大爷得坏名声故也。今四弟之所责我者，正是此道理，我所以读之汗下。但愿兄弟五人，各各明白这道理，彼此互相原谅。兄以弟得坏名为忧，弟以兄得好名为快。兄不能使弟尽道得令名，是兄之罪；弟不能使兄尽道得令名，是弟之罪。若各各如此存心，则亿万年无纤芥之嫌矣。

至于家塾读书之说，我亦知其甚难，曾与九弟面谈及数十次矣。但四弟前次来书，言欲找馆出外教书。兄意教馆之荒功误事，较之家塾为尤甚。与其出而教馆，不如静坐家塾。若云一出家塾便有明师益友，则我境之所谓明师益友者，我皆知之，且已夙夜熟筹之矣。惟汪觉庵师及阳沧溟先生，是兄意中所信为可师者。然衡阳风俗，只有冬学要紧，自五月以后，师弟皆奉行故事而已。同学之人，类皆庸鄙无志者，又最好讪笑人（其笑法不一，总之不离乎轻薄而已。四弟若到衡阳去，必以翰林之弟相笑。薄俗可恶）。乡间无朋友，实是第一恨事。不惟无益，且大有损。习俗染人，所谓与鲍鱼处，亦与之俱化也。兄尝与九弟道及：谓衡阳不可以读书，涟滨不可以读书，为损友太多故也。今四弟意必从觉庵师游，则千万听兄嘱咐，但取明师之益，无受损友之损也。

接到此信，立即率厚二到觉庵师处受业。其束脩，今年谨具钱十挂。兄于八月准付回，不至累及家中。非不欲从丰，实不能耳。兄所最虑者，同学之人无志嬉游，端节以后放散不事事，恐弟与厚二效尤耳。切戒切戒。凡从师必久而后可以获益。四弟与季弟今年从觉庵师，若地方相安，则明年仍可从游；若一年换一处，是即无恒者，见异思迁也，欲求长进难矣。

此以上答四弟信之大略也。

六弟之信，乃一篇绝妙古文。排奡似昌黎，拗很似半山。予论古文，总须有倔强不驯之气，愈拗愈深之意。故于太史公外，独取昌黎、半山两家。论诗亦取傲兀不群者，论字亦然。每蓄此意，而不轻谈。近得何子贞意见极相合，偶谈一二句，两人相视而笑。不知六弟乃生成有此一枝妙笔。往时见弟文，亦无大奇特者。今观此信，然后知吾弟真不羁才也。欢喜无极，欢喜无极！凡兄所有志而力不能为者，吾弟皆可为之矣。

信中言兄与诸君子讲学，恐其渐成朋党。所见甚是。然弟尽可放心。兄最怕标榜，常存暗然尚絅之意，断不至有所谓门户自表者也。信中言四弟浮躁不虚心，亦切中四弟之病。四弟当视为良友药石之言。

信中又有荒芜已久，甚无纪律二语。此甚不是。臣子与君亲，但当称扬善美，不可道及过错；但当谕亲于道，不可疵议细节。兄从前常犯此大恶，但尚是腹诽，未曾形之笔墨。如今思之，不孝孰大乎是？常与阳牧云并九弟言及之，以后愿与诸弟痛惩此大罪。六弟接到此信，立即至父亲前磕头，并代我磕头请罪。

信中又言弟之牢骚，非小人之热中，乃志士之惜阴。读至此，不胜惘然，恨不得生两翅忽飞到家，将老弟劝慰一番，纵谈数日乃快。然向使诸弟已入学，则谣言必谓学院做情。众口铄金，何从辨起！所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科名迟早，实有前定，虽惜阴念切，正不必以虚名萦怀耳。

来信言看《礼记》疏一本半，浩浩茫茫，苦无所得，今已尽弃，不敢复阅，现读朱子纲目，日十余叶云云。说到此处，兄不胜悔恨。恨早岁不曾用功，如今虽欲教弟，譬盲者而欲导人之迷途也，求其不误难矣。然兄最好苦思，又得诸益友相质证，于读书之道，有必不可易者数端：

穷经必专一经，不可泛骛。读经以研寻义理为本，考据名物为末。读经有一耐字诀。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今年不精，明年再读。此所谓耐也。读史之法，莫妙于设身处地。每看一处，如我便与当时之人酬酢笑语于其间。不必人人皆能记也，但记一人，则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记也，但记一事，则恍如亲其事。经以穷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别无学矣。

盖自西汉以至于今，识字之儒约有三途：曰义理之学，曰考据之学，曰词章之学。各执一途，互相诋毁。兄之私意，以为义理之学最大。义理明则躬行有要而经济有本。词章之学，亦所以发挥义理者也。考据之学，吾无取焉矣。此三途者，皆从事经史，各有门径。吾以为欲读经史，但当研究义理，则心一而不纷。是故经则专守一经，史则专熟一代，读经史则专主义理。此皆守约之道，确乎不可易者也。

若夫经史而外，诸子百家，汗牛充栋。或欲阅之，但当读一人之专集，不当东翻西阅。如读昌黎集，则目之所见，耳之所闻，无非昌黎。以为天地间，除昌黎集而外，更无别书也。此一集未读完，断断不换他集，亦专字诀也。六弟谨记之。

读经、读史、读专集、讲义理之学，此有志者万不可易者也。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然此亦仅为有大志者言之。若夫为科名之学，则要读四书文，读试帖、律赋，头绪甚多。四弟、九弟、厚二弟天质较低，必须为科名之学。六弟既有大志，虽不科名可也，但当守一耐字诀耳。观来信言读《礼记》疏似不能耐者，勉之勉之。

兄少时天分不甚低，厥后日与庸鄙者处，全无所闻，窍被茅塞久矣。及乙未到京后，始有志学诗古文并作字之法，亦洎无良友。近年得一二良友，知有所谓经学者、经济者，有所谓躬行实践者，始知范、韩可学而至也，马迁、韩愈亦可学而至也，程、朱亦可学而至也。慨然思尽涤前日之污，以为更生之人，以为父母之肖子，以为诸弟之先导。无如体气本弱，耳鸣不止，稍稍用心，便觉劳顿。每自思念，天既限我以不能苦思，是天不欲成我之学问也。故近日以来，意颇疏散。计今年若可得一差，能还一切旧债，则将归田养亲，不复恋恋于利禄矣。粗识几字，不敢为非以蹈大戾已耳！不复有志于先哲矣。吾人第一以保身为要。我所以无大志愿者，恐用心太过，足以疲神也。诸弟亦须时时以保身为念，无忽无忽。

来信又驳我前书，谓必须博雅有才，而后可明理有用。所见极是。兄前书之意，盖以躬行为重，即子夏“贤贤易色”章之意。以为博雅者不足贵，惟明理者乃有用，特其立论过激耳。六弟信中之意，以为不博雅多闻，安能明理有用？立论极精，但弟须力行之，不可徒与兄辩驳见长耳。

来信又言四弟与季弟从游觉庵师，六弟、九弟仍来京中，或肄业城南云云。兄之欲得老弟共住京中也，其情如孤雁之求曹也。自九弟辛丑秋思归，兄百计挽留，九弟当能言之。及至去秋决计南归，兄实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便。若九弟今年复来，则一岁之内忽去忽来，不特堂上诸大人不肯，即旁观亦且笑我兄弟轻举妄动。且两弟同来，途费须得八十金，此时实难措办。弟云能自为计，则兄窃不信。曹西垣去冬已到京，郭云仙明年始起程，目下亦无好伴。惟城南肄业之说，则甚为得计。兄于二月间准付银二十两至金竺虔家，以为六弟、九弟省城读书之用。竺虔于二月起身南旋，其银四月初可到。

弟接到此信，立即下省肄业。省城中兄相好的如郭云仙、凌笛舟、孙芝房，皆在别处坐书院。贺蔗农、俞岱青、陈尧农、陈庆覃诸先生皆官场中人，不能伏案用功矣。惟闻有丁君者（名叙忠，号秩臣，长沙廪生），学问切实，践履笃诚。兄虽未曾见面，而稔知其可师。凡与我相好者，皆极力称道丁君。两弟到省，先到城南住斋，立即去拜丁君（托陈季牧为介绍），执贽受业。凡人必有师；若无师，则严惮之心不生。即以丁君为师，此外择友则慎之又慎。昌黎曰：“善不吾与，吾强与之附；不善不吾恶，吾强与之拒。”一生之成败，皆关乎朋友之贤否，不可不慎也。

来信以进京为上策，以肄业城南为次策。兄非不欲从上策，因九弟去来太速，不好写信禀堂上。不特九弟形迹矛盾，即我禀堂上亦必自相矛盾也。又目下实难办途费。六弟言能自为计，亦未历甘苦之言耳。若我今年能得一差，则两弟今冬与朱啸山同来甚好。目前且从次策，如六弟不以为然，则再写信来商议可也。此答六弟信之大略也。

九弟之信，写家事详细，惜话说太短。兄则每每太长，以后截长补短为妙。尧阶若有大事，诸弟随去一人帮他几天。牧云接我长信，何以全无回信？毋乃嫌我话太直乎？扶乩之事，全不足信。九弟总须立志读书，不必想及此等事。季弟一切皆须听诸兄话。此次折弁走甚急，不暇钞日记本。余容后告。

冯树堂闻弟将到省城，写一荐条，荐两朋友。弟留心访之可也。

禀父母（二月十九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正月十七日，男发第一号家信，内呈堂上信三页，复诸弟信九页，教四弟与厚二从汪觉庵师，六弟、九弟到省城从丁秩臣，谅已收到。二月十六日接到家信第一号，系新正初三交彭山屺者，敬悉一切。

去年十二月十一，祖父大人忽患肠风，赖神灵默佑，得以速痊，然游子闻之，尚觉心悸。六弟生女，自是大喜。初八日恭逢寿筵，男不克在家庆祝，心尤依依。

诸弟在家不听教训，不甚发奋。男观诸弟来信，即已知之。盖诸弟之意，总不愿在家塾读书。自己亥年男在家时，诸弟即有此意，牢不可破。六弟欲从男进京，男因散馆去留未定，故比时未许。庚子年接家眷，即请弟等送，意欲弟等来京读书也。特以祖父母、父母在上，男不敢专擅，故但写诸弟，而不指定何人。迨九弟来京，其意颇遂，而四弟、六弟之意尚未遂也。年年株守家园，时有耽搁；大人又不能常在家教之；近地又无良友，考试又不利。兼此数者，怫郁难申，故四弟、六弟不免怨男，其可以怨男者有故。丁酉在家教弟，威克厥爱，可怨一矣；己亥在家未尝教弟一字，可怨二矣；临进京不肯带六弟，可怨三矣；不为弟另择外傅，仅延丹阁叔教之，拂厥本意，可怨四矣；明知两弟不愿家居，而屡次信回，劝弟寂守家塾，可怨五矣。惟男有可怨者五端，故四弟、六弟难免内怀隐衷。前次含意不申，故从不写信与男。去腊来信甚长，则尽情吐露矣。

男接信时，又喜又惧。喜者，喜弟志气勃勃不可遏也；惧者，惧男再拂弟意，将伤和气矣。兄弟和，虽穷氓小户必兴；兄弟不和，虽世家宦族必败。男深知此理，故禀堂上各位大人俯从男等兄弟之请。男之意实以和睦兄弟为第一。

九弟前年欲归，男百般苦留，至去年则不复强留，亦恐拂弟意也。临别时，彼此恋恋，情深似海。故男自九弟去后，思之尤切，信之尤深。谓九弟纵不为科目中人，亦当为孝弟中人。兄弟人人如此，可以终身互相依倚，则虽不得禄位，亦何伤哉！

恐堂上大人接到男正月信必且惊而怪之，谓两弟到衡阳、两弟到省，何其不知艰苦，擅自专命？殊不知男为兄弟和好起见，故复缕陈一切；并恐大人未见四弟、六弟来信，故封还附呈。总愿堂上六位大人俯从男等三人之请而已。

伏读手谕，谓男教弟宜明言责之，不宜琐琐告以阅历工夫。男目[自]忆连年教弟之信不下数万字，或明责，或婉劝，或博称，或约指，知无不言，总之尽心竭力而已。

男妇孙男女身体皆平安，伏乞放心。

男谨禀

致温弟（六月初六日）

温甫六弟左右：

五月二十九、六月初一连接弟三月初一、四月二十五、五月初一三次所发之信，并四书文二首，笔仗实实可爱。

信中有云“于兄弟则直达其隐，父子祖孙间不得不曲致其情”，此数语有大道理。余之行事，每自以为至诚可质天地，何妨直情径行。昨接四弟信，始知家人天亲之地，亦有时须委曲以行之者。吾过矣，吾过矣。

香海为人最好，吾虽未与久居，而相知颇深，尔以兄事之可也。丁秩臣、王衡臣两君，吾皆未见，大约可为尔之师。或师之，或友之，在弟自为审择。若果威仪可测、淳实宏通，师之可也；若仅博雅能文，友之可也。或师或友，皆宜常存敬畏之心，不宜视为等夷，渐至慢亵，则不复能受其益矣。

尔三月之信所定功课太多，多则必不能专，万万不可。后信言已向陈李[季]牧借《史记》，此不可不熟看之书。尔既看《史记》，则断不可看他书。功课无一定呆法，但须专耳。余从前教诸弟，常限以功课。近来觉限人以课程，往往强人以所难，苟其不愿，虽日日遵照限程，亦复无益，故近来教弟但有一专字耳。专字之外，又有数语教弟，兹特将冷金笺写出。弟可贴之座右，时时省览，并抄一付寄家中三弟。

香海言时文须学《东莱博议》，甚是。尔先须过笔圈点一遍，然后自选几篇读熟，即不读亦可。无论何书，总须从首至尾通看一遍。不然，乱翻几叶，摘抄几篇，而此书之大局精处茫然不知也。

学诗从《中州集》入亦好。然吾意读总集，不如读专集。此事人人意见各殊，嗜好不同。吾之嗜好，于五古则喜读《文选》，于七古则喜读昌黎集，于五律则喜读杜集，七律亦最喜杜诗，而苦不能步趋，故兼读元遗山集。吾作诗最短于七律，他体皆有心得；惜京都无人可与畅语者。尔要学诗，先须看一家集，不要东翻西阅。先须学一体，不可各体同学。盖明一体，则皆明也。凌笛舟最善为律诗，若在省，尔可就之求教。

习字临《千字文》亦可，但须有恒。每日临帖一百字，万万无间断，则数年必成书家矣。陈季牧最喜谈字，且深思善悟。吾见其寄岱云信，实能知写字之法，可爱可畏。尔可从之切磋。此等好学之友，愈多愈好。

来信要我寄诗回南。余今年身体不甚壮健，不能用心，故作诗绝少，仅作感春诗七古五章。慷慨悲歌，自谓不让陈卧子，而语太激烈，不敢示人。余则仅作应酬诗数首，了无可观。顷作寄贤弟诗二首，弟观之以为何如？京笔现在无便可寄，总在秋间寄回。若无笔写，暂向陈季牧借一支，后日还他可也。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四年（184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六日）

四位老弟左右：

正月二十三日接到诸弟信，系腊月十六在省城发，不胜欣慰。四弟女许朱良四姻伯之孙，兰姊女许贺孝七之子，人家甚好，可贺。惟蕙妹家颇可虑，亦家运也。

六弟、九弟今年仍读书省城，罗罗山兄处附课甚好。既在此附课，则不必送诗文与他处看，以明有所专主也。凡事皆贵专。求师不专，则受益也不入；求友不专，则博爱而不亲。心有所专宗，而博观他途以扩其识，亦无不可。无所专宗，而见异思迁，此眩彼夺，则大不可。罗山兄甚为刘霞仙、欧晓岑所推服，有杨生（任光）者，亦能道其梗概，则其可为师表明矣，惜吾不得常与居游也。在省用钱，可在家中支用（银三十两则够二弟一年之用矣，亦在吾寄一千两之内），予不能别寄与弟也。

我去年十一月二十日到京，彼时无折差回南，至十二月中旬始发信，乃两弟之信骂我糊涂。何不检点至此！赵子舟与我同行，曾无一信，其糊涂更何如耶？余自去年五月底至腊月初未尝接一家信。我在蜀可写信由京寄家，岂家中信不可由京寄蜀耶？又将骂何人糊涂耶！凡动笔不可不检点。

陈尧农先生信至今未接到。黄仙垣未到京。家中付物，难于费心，以后一切布线等物，均不必付。九弟与郑、陈、冯、曹四信，写作俱佳，可喜之至。六弟与我信字太草率，此关乎一生福分，故不能不告汝也。四弟写信语太不圆，由于天分，吾不复责。余容续布，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具

致温弟沅弟（三月初十日）

六弟、九弟左右：

三月八日接到两弟二月十五所发信，信面载第二号，则知第一号信未到。比去提塘追索，渠云并未到京，恐尚在省未发也。以后信宜交提塘挂号，不宜交折差手，反致差错。

来书言自去年五月至十二月，计共发信七八次。兄到京后，家人仅检出二次：一系五月二十二日发，一系十月十六日发。其余皆不见。远信难达，往往似此。

腊月信有糊涂字样，亦情之不能禁者。盖望眼欲穿之时，疑信杂生，怨怒交至。惟骨肉之情愈挚，则望之愈殷；望之愈殷，则责之愈切。度日如年，居室如圜墙，望好音如万金之获，闻谣言如风声鹤唳；又加以堂上之悬思，重以严寒之逼人。其不能不出怨言以相詈者，情之至也。然为兄者观此二字，则虽曲谅其情，亦不能不责之；非责其情，责其字句之不检点耳。何芥蒂之有哉！

至于回京时有折弁南还，则兄实不知。当到家之际，门几如市，诸务繁剧，吾弟可想而知。兄意谓家中接榜后所发一信，则万事可以放心矣，岂尚有悬挂者哉？来书辨论详明，兄今不复辨，盖彼此之心虽隔万里，而赤诚不啻目见，本无纤毫之疑，何必因二字而多费唇舌！以后来信，万万不必提起可也。

所寄银两，以四百为馈赠族戚之用。来书云：“非有未经审量之处，即似稍有近名之心。”此二语推勘入微，兄不能不内省者也。又云：“所识穷乏得我而为之，抑逆知家中必不为此慷慨，而姑为是言。”斯二语者，毋亦拟阿兄不伦乎？兄虽不肖，亦何至鄙且奸至于如此之甚！所以为此者，盖族戚中有断不可不一援手之人，而其余则牵连而及。

兄己亥年至外家，见大舅陶穴而居，种菜而食，为恻然者久之。通十舅送我，谓曰：“外甥做外官，则阿舅来作烧火夫也。”南五舅送至长沙，握手曰：“明年送外甥妇来京。”余曰：“京城苦，舅勿来。”舅曰：“然。然吾终寻汝任所也。”言已泣下。兄念母舅皆已年高，饥寒之况可想。而十舅且死矣，及今不一援手，则大舅、五舅者又能沾我辈之余润乎？十舅虽死，兄意犹当恤其妻子；且从俗为之延僧，如所谓道场者，以慰逝者之魂而尽吾不忍死其舅之心。我弟我弟，以为可乎？

兰姊、蕙妹家运皆舛，兄好为识微之妄谈，谓姊犹可支撑，蕙妹再过数年则不能自存活矣。同胞之爱，纵彼无觖望，吾能不视如一家一身乎？

欧阳沧溟先生夙债甚多，其家之苦况，又有非吾家可比者。故其母丧，不能稍隆厥礼。岳母送余时，亦涕泣而道。兄赠之独丰，则犹徇世俗之见也。

楚善叔为债主逼迫，抢地无门。二伯祖母尝为余泣言之。又泣告子植曰：“八儿夜来泪注，地湿围径五尺也。”而田货于我家，价既不昂，事又多磨。尝贻书于我，备陈吞声饮泣之状。此子植所亲见，兄弟尝欷歔久之。

丹阁叔与宝田表叔昔与同砚席十年，岂意今日云泥隔绝至此！知其窘迫难堪之时，必有饮恨于实命之不犹者矣。丹阁戊戌年曾以钱八千贺我，贤弟谅其景况，岂易办八千者乎？以为喜极，固可感也；以为钓饵，则亦可怜也。

任尊叔见我得官，其欢喜出于至诚，亦可思也。

竟希公一项，当甲午年抽公项三十二千为贺礼，渠两房颇不悦。祖父曰：“待藩孙得官，第一件先复竟希公项。”此语言之已熟，特各堂叔不敢反唇相稽耳。同为竟希公之嗣，而菀枯悬殊若比[此]。设造物者一旦移其菀于彼二房，而移其枯于我房，则无论六百，即六两亦安可得耶？

六弟、九弟之岳家皆寡妇孤儿，槁饿无策。我家不拯之，则孰拯之者？我家少八两，未必遂为债户逼取；渠得八两，则举室回春。贤弟试设身处地而知其如救水火也。

彭王姑待我甚厚，晚年家贫，见我辄泣。兹王姑已没，故赠宜仁王姑丈，亦不忍以死视王姑之意也。腾七则姑之子，与我同孩提长养。各舅祖则推祖母之爱而及也。彭舅曾祖则推祖父之爱而及也。陈本七、邓升六二先生，则因觉庵师而牵连及之者也。

其余馈赠之人，非实有不忍于心者，则皆因人而及。非敢有意讨好沽名钓誉，又安敢以己之豪爽形祖父之刻啬，为此奸鄙之心之行也哉？

诸弟生我十年以后，见诸戚族家皆穷，而我家尚好，以为本分如此耳。而不知其初皆与我家同盛者也。兄悉见其盛时气象，而今日零落如此，则大难为情矣。凡盛衰在气象，气象盛则虽饥亦乐，气象衰则虽饱亦忧。今我家方全盛之时，而贤弟以区区数百金为极少，不足比数。设以贤弟处楚善、宽五之地，或处葛、熊二家之地，贤弟能一日以安乎？凡遇之丰啬顺舛，有数存焉，虽圣人不能自为主张。天可使吾今日处丰亨之境，即可使吾明日处楚善、宽五之境。君子之处顺境，兢兢焉常觉天之过厚于我，我当以所余补人之不足。君子之住啬境，亦兢兢焉常觉天之厚于我：非果厚也，以为较之尤啬者，而我固已厚矣。古人所谓境地须看不如我者，此之谓也。

来书有“区区千金”四字，其毋乃不知天之已厚于我兄弟乎？兄尝观《易》之道，察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缺者。《剥》也者，《复》之几也，君子以为可喜也。《夬》也者，《姤》之渐也，君子以为可危也。是故既吉矣，则由吝以趋于凶；既凶矣，则由悔以趋于吉。君子但知有悔耳。悔者，所以守其缺而不敢求全也。小人则时时求全；全者既得，而吝与凶随之矣。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岂若是不公乎？今吾家椿萱重庆，兄弟无故，京师无比美者，亦可谓至万全者矣。故兄但求缺陷，名所居曰求缺斋。盖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此则区区之至愿也。家中旧债不能悉清，堂上衣服不能多办，诸弟所需不能一给，亦求缺陷之义也！内人不明此意，时时欲置办衣物，兄亦时时教之。今幸未全备，待其全时，则吝与凶随之矣。此最可畏者也。贤弟夫妇诉怨于房闼之间，此是缺陷，吾弟当思所以弥其缺而不可尽给其求，盖尽给则渐几于全矣。吾弟聪明绝人，将来见道有得，必且韪余之言也。

至于家中欠债，则兄实有不尽知者。去年二月十六接父亲正月四日手谕，中云：“年事一切，银钱敷用有余。上年所借头息钱，均已完清。家中极为顺遂，故不窘迫。”父亲所言如此，兄亦不甚了了，不知所完究系何项？未完尚有何项？兄所知者，仅江孝八外祖百两、朱岚暄五十两而已。其余如耒阳本家之账，则兄由京寄还，不与家中相干。甲午冬借添梓坪钱五十千，尚不知作何还法，正拟此次禀问祖父。此外账目，兄实不知。下次信来，务望详开一单，使兄得渐次筹画。如弟所云家中欠债千余金，若兄早知之，亦断不肯以四百赠人矣，如今信去已阅三月，馈赠族戚之语，不知乡党已传播否？若已传播而实不至，则祖父受啬吝之名，我加一信，亦难免二三其德之诮。此兄读两弟来书，所为踌躇而无策者也。兹特呈堂上一禀，依九弟之言书之。谓朱啸山、曾受恬处二百落空，非初意所料。其馈赠之项，听祖父、叔父裁夺。或以二百为赠，每人减半亦可；或家中十分窘迫，即不赠亦可。戚族来者，家中即以此信示之，庶不悖于过则归己之义。贤弟观之以为何如也？

若祖父、叔父以前信为是，慨然赠之，则此禀不必付归，兄另有安信付去。恐堂上慷慨持赠，反因接吾书而尼沮。凡仁心之发，必一鼓作气，尽吾力之所能为。稍有转念，则疑心生，私心亦生。疑心生则计较多，而出纳吝矣；私心生则好恶偏，而轻重乖矣。使家中慷慨乐与，则慎无以吾书生堂上之转念也。使堂上无转念，则此举也，阿兄发之，堂上成之，无论其为是为非，诸弟置之不论可耳。向使去年得云贵、广西等省苦差，并无一钱寄家，家中亦不能责我也。

九弟来书，楷法佳妙，余爱之不忍释手。起笔收笔皆藏锋，无一笔撒手乱丢，所谓有往皆复也。想与陈季牧讲究，彼此各有心得，可喜可喜。然吾所教尔者，尚有二事焉。一曰换笔。古人每笔中间必有一换，如绳索然。第一股在上，一换则第二股在上，再换则第三股在上也。笔尖之着纸者仅少许耳。此少许者，吾当作四方铁笔用。起处东方在左，西方向右，一换则东方向右矣。笔尖无所谓方也，我心中常觉其方，一换而东，再换而北，三换而西，则笔尖四面有锋，不仅一面相向矣。二曰结字有法。结字之法无穷，但求胸有成竹耳。

六弟之信，文笔拗而劲，九弟文笔婉而达，将来皆必有成。但目下不知各看何书？万不可徒看考墨卷，汩没性灵。每日习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读背诵之书不必多，十叶可耳。看涉猎之书不必多，亦十叶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换他部，此万万不易之道。阿兄数千里外教尔，仅此一语耳。

罗罗山兄读书明大义，极所钦仰，惜不能会面畅谈。

余近来读书无所得，酬应之繁，日不暇给，实实可厌。惟古文各体诗，自觉有进境，将来此事当有成就；恨当世无韩愈、王安石一流人与我相质证耳。贤弟亦宜趁此时学为诗、古文，无论是否，且试拈笔为之。及今不作，将来年长，愈怕丑而不为矣。每月六课，不必其定作时文也。古文、诗、赋、四六无所不作，行之有常。将来百川分流，同归于海。则通一艺即通众艺，通于艺即通于道，初不分而二之也。此论虽太高，然不能不为诸弟言之，使知大本大原，则心有定向，而不至于摇摇无着。虽当其应试之时，全无得失之见乱其意中，即其用力举业之时，亦于正业不相妨碍。诸弟试静心领略，亦可徐徐会悟也。

外附录《五箴》一首、《养身要言》一纸、《求缺斋课程》一纸，诗文不暇录，惟谅之。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二十九日）

四位老弟左右：

昨二十七接信，快畅之至，以信多而处处详明也。

四弟七夕诗甚佳，已详批诗后。从此多作诗亦甚好，但须有志有恒，乃有成就耳。余于诗亦有工夫，恨当世无韩昌黎及苏、黄一辈人可与发吾狂言者。但人事太多，故不常作诗，用心思索，则无时敢忘之耳。

吾人只有进德、修业两事靠得住。进德，则孝弟仁义是也；修业，则诗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则我之尺也，得寸则我之寸也。今日进一分德，便算积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业，又算余了一文钱。德业并增，则家私日起。至于功名富贵，悉由命定，丝毫不能自主。昔某官有一门生为本省学政，托以两孙当面拜为门生。后其两孙岁考临场大病，科考丁艰，竟不入学。数年后两孙乃皆入，其长者仍得两榜。此可见早迟之际，时刻皆有前定。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万不可稍生妄想。六弟天分较诸弟更高，今年受黜，未免愤怨。然及此正可困心横虑，大加卧薪尝胆之功，切不可因愤废学。

九弟劝我治家之法，甚有道理，喜甚慰甚。自荆七遣去之后，家中亦甚整齐，问率五归家便知。《书》曰：“非知之艰，行之维艰。”九弟所言之理，亦我所深知者。但不能庄严威厉，使人望若神明耳。自此后，当以九弟言书诸绅而刻刻警省。

季弟信天性笃厚，诚如四弟所云“乐何如之”。求我示读书之法及进德之道，另纸开示。余不具。

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九日）

四位老弟足下：

自七月发信后未接诸弟信，乡间寄信较省城百倍之难，故余亦不望也。

九弟前信有意与刘霞仙同伴读书，此意甚佳。霞仙近来读朱子书大有所见，不知其言语容止、规模气象何如？若果言动有礼，威仪可则，则直以为师可也，岂特友之哉！然与之同居，亦须真能取益乃佳，无徒浮慕虚名。人苟能自立志，则圣贤豪杰何事不可为？何必借助于人！“我欲仁，斯仁至矣”。我欲为孔孟，则日夜孜孜，惟孔孟之是学，人谁得而御我哉？若自己不立志，则虽日与尧舜禹汤同住，亦彼自彼，我自我矣，何与于我哉！去年温甫欲读书省城，吾以为离却家门局促之地而与省城诸胜己者处，其长进当不可限量。乃两年以来看书亦不甚多，至于诗文，则绝无长进，是不得归咎于地方之局促也。去年余为择师丁君叙忠，后以丁君处太远，不能从，余意中遂无他师可从。今年弟自择罗罗山改文，而嗣后杳无信息，是又不得归咎于无良友也。日月逝矣，再过数年则满三十，不能不趁三十以前立志猛进也。

余受父教，而余不能教弟成名，此余所深愧者。他人与余交，多有受余益者，而独诸弟不能受余之益，此又余所深恨者也。今寄霞仙信一封，诸弟可钞存信稿而细玩之。此余数年来学思之力，略具大端。

六弟前嘱余将所作诗录寄回。余往年皆未存稿，近年存稿者不过百余首耳，实无暇钞写，待明年将全本付回可也。

国藩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前次回信内有四弟诗，想已收到。九月家信有送率五诗五首，想已阅过。吾人为学最要虚心。尝见朋友中有美材者，往往恃才傲物，动谓人不如己，见乡墨则骂乡墨不通，见会墨则骂会墨不通，既骂房官，又骂主考，未入学者则骂学院。平心而论，己之所为诗文，实亦无胜人之处；不特无胜人之处，而且有不堪对人之处。只为不肯反求诸己，便都见得人家不是，既骂考官，又骂同考而先得者。傲气既长，终不进功，所以潦倒一生而无寸进也。

余平生科名极为顺遂，惟小考七次始售。然每次不进，未尝敢出一怨言，但深愧自己试场之诗文太丑而已。至今思之，如芒在背。当时之不敢怨言，诸弟问父亲、叔父及朱尧阶便知。盖场屋之中，只有文丑而侥幸者，断无文佳而埋没者，此一定之理也。

三房十四叔非不勤读，只为傲气太胜，自满自足，遂不能有所成。京城之中，亦多有自满之人。识者见之，发一冷笑而已。又有当名士者，鄙科名为粪土，或好作诗古，或好讲考据，或好谈理学，嚣嚣然自以为压倒一切矣。自识者观之，彼其所造，曾无几何，亦足发一冷笑而已。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气，力戒自满，毋为人所冷笑，乃有进步也。

诸弟平日皆恂恂退让，第累年小试不售，恐因愤激之久，致生骄惰之气，故特作书戒之，务望细思吾言而深省焉。幸甚幸甚。

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一日）

四位老弟足下：

前月寄信，想已接到。余蒙祖宗遗泽、祖父教训，幸得科名，内顾无所忧，外遇无不如意，一无所觖矣。所望者再得诸弟强立，同心一力，何患令名之不显？何患家运之不兴？欲别立课程，多讲规条，使诸弟遵而行之，又恐诸弟习见而生厌心；欲默默而不言，又非长兄督责之道。是以往年常示诸弟以课程，近来则只教以有恒二字。所望于诸弟者，但将诸弟每月功课写明告我，则我心大慰矣。乃诸弟每次写信，从不将自己之业写明，乃好言家事及京中诸事。此时家中重庆，外事又有我料理，诸弟一概不管可也。以后写信，但将每月作诗几首，作文几首，看书几卷，详细告我，则我欢喜无量。诸弟或能为科名中人，或能为学问中人，其为父母之令子一也，我之欢喜一也。慎弗以科名稍迟，而遂谓无可自力也。如霞仙今日之身分，则比等闲之秀才高矣。若学问愈进，身分愈高，则等闲之举人、进士又不足论矣。

学问之道无穷，而总以有恒为主。兄往年极无恒，近年略好，而犹未纯熟。自七月初一起，至今则无一日间断。每日临帖百字，钞书百字，看书少亦须满二十页，多则不论。自七月起，至今已看过《王荆公文集》百卷，《归震川文集》四十卷，《诗经大全》二十卷，《后汉书》百卷，皆朱笔加圈批。虽极忙，亦须了本日功课，不以昨日耽搁而今日补做，不以明日有事而今日预做。诸弟若能有恒如此，则虽四弟中等之资，亦当有所成就，况六弟、九弟上等之资乎？

明年肄业之所，不知已有定否？或在家，或在外，无不可者。谓在家不可用功，此巧于卸责者也。吾今在京，日日事务纷冗，而犹可以不间断，况家中万万不及此间之纷冗乎？树堂、筠仙自十月起，每十日作文一首，每日看书十五页，亦极有恒。诸弟试将朱子《纲目》过笔圈点，定以有恒，不过数月即圈完矣。若看注疏，每经亦不过数月即完。切勿以家中有事而间断看书之课，又弗以考试将近而间断看书之课。虽走路之日，到店亦可看；考试之日，出场亦可看也。

兄日夜悬望，独此有恒二字告诸弟，伏愿诸弟刻刻留心。幸甚幸甚。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五年（184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五日）

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十六日，余寄第三号交折差，备述进场阅卷及收门生诸事，内附寄会试题名录一纸。十七日朱啸山南旋，余寄第四号信，外银一百两、书一包计九函、高丽参一斤半。二十五日冯树堂南旋，余寄第五号家信，外寿屏一架、鹿胶二斤一包、对联条幅扇子及笔共一布包。想此三信，皆于六月可接到。

树堂去后，余于五月初二日新请李竹坞先生（名如篦，永顺府龙山县人，丁酉拔贡，庚子举人）教书。其人端方和顺，有志性理之学，虽不能如树堂之笃诚照人，而已为同辈所最难得者。

初二早，皇上御门办事。余蒙天恩，得升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次日具折谢恩，蒙召见于勤政殿，天语垂问共四十余句。是日同升官者：李菡升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罗惇衍升通政司副使，及余共三人。

余蒙祖父余泽，频叨非分之荣。此次升官，尤出意外。日夜恐惧修省，实无德足以当之。诸弟远隔数千里外，必须匡我之不逮，时时寄书规我之过，务使累世积德不自我一人而堕。庶几持盈保泰，得免速致颠危。诸弟能常进箴规，则弟即吾之良师益友也。而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谓家有人作官，而遂敢于侮人；勿谓己有文学，而遂敢于恃才傲人。常存此心，则是载福之道也。

今年新进士善书者甚多，而湖南尤甚。萧史楼既得状元，而周荇农（寿昌）去岁中南元，孙芝房（鼎臣）又取朝元，可谓极盛。现在同乡诸人讲求词章之学者固多，讲求性理之学者亦不少，将来省运必大盛。

余身体平安，惟应酬太繁，日不暇给，自三月进闱以来，至今已满两月，未得看书。内人身体极弱，而无病痛。医者云必须服大补剂，乃可回元。现在所服之药与母亲大人十五年前所服之白术黑姜方略同，差有效验。儿女四人皆平顺，婢仆辈亦如常。去年寄家之银两，屡次写信求将分给戚族之数目详实告我，而至今无一字见示，殊不可解。以后务求四弟将账目开出寄京，以释我之疑。又余所欲问家乡之事甚多，兹另开一单，烦弟逐条对是祷。

兄国藩草

禀父母（五月二十九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膝下：

五月初六日，男发第六号家信后，十七日接到诸弟四月二十二日在县所发信。欣悉九弟得取前列第三，余三弟皆取前二十名，欢慰之至。

诸弟前所付诗文到京，兹特请杨春皆改正付回。今年长进甚远，良可忻慰。向来六弟文笔最矫健，四弟笔颇笨滞，观其“为仁矣”一篇，则文笔大变，与六弟并称健者。九弟文笔清贵，近来更圆转如意。季弟诗笔亦秀雅。男再三审览，实堪怡悦。

男在京平安。十六七偶受暑，服药数帖，禁晕[荤]数日而愈，现已照常应酬。男妇服补剂已二十余帖，大有效验。医人云虚弱之症，能受补则易好。孙男女及合室下人皆清吉。

长沙馆于五月十二日演戏题名，状元南元朝元三匾，同日张挂，极为热闹，皆男总办，而人人乐从。头门对联云：同科十进士，庆榜三名元。可谓盛矣。

同县邓铁松在京患吐血病，甚为危症，大约不可挽回。同乡有危急事，多有就男商量者，男效祖大人之法，银钱则量力佽助，办事则竭力经营。

严丽生取九弟置前列，男理应写信谢他，因其平日官声不甚好，故不愿谢。不审大人意见何如？我家既为乡绅，万不可入署说公事，致为官长所鄙薄。即本家有事，情愿吃亏，万不可与人构讼，令官长疑为倚势凌人。伏乞慈鉴。

男谨禀

道光二十六年（1846）

禀父母（正月初三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乙巳十一月二十二日发家信十七号。其日同乡彭棣楼放广西思恩府知府。二十四日，陈岱云放江西吉安府知府。岱云年仅三十二岁，而以翰林出为太守，亦近来所仅见者。人皆代渠庆幸，而渠深以未得主考、学政为恨。且近日外官情形，动多掣肘，不如京官清贵安稳，能多外差，固为幸事，即不得差，亦可读书养望，不染尘壒。岱云虽以得郡为荣，仍以失去玉堂为悔。自放官后，摒挡月余，已于十二月二十八出京。是夕渠有家书到京，男拆开。

接大人十一月二十四所示手谕，内叔父及九弟季弟各一信、彭茀庵表叔一信，具悉家中一切事。前信言莫管闲事，非恐大人出入衙门，盖以我邑书吏欺人肥己，党邪嫉正，设有公正之乡绅，取彼所鱼肉之善良而扶植之，取彼所朋比之狐鼠而锄抑之，则于彼大有不便，必且造作谣言，加我以不美之名，进谗于官，代我构不解之怨。而官亦阴庇彼辈，外虽以好言待我，实则暗笑之而深斥之，甚且当面嘲讽。且此门一开，则求者踵至，必将日不暇给，不如一切谢绝。今大人手示，亦云杜门谢客。此男所深为庆幸者也。

男身体平安。热毒至今未好，涂药则稍愈，总不能断根。十二月十二，蒙恩充补日讲起居注官。二十二日，又得充文渊阁直阁事。两次恭谢天恩，兹并将原折付回。讲官共十八人，满八缺，汉十缺。其职司则皇上所到之处，须轮四人侍立。直阁事四缺，不分满汉，其职司则皇上临御经筵之日，四人皆侍立而已。

四弟、六弟皆有进境。孙男读书已至《陈风》。男妇及孙女等皆好。

欧阳牧云有信来京，与男商请封及荐馆事。二事男俱不能应允，故作书宛转告之。外办江绸套料一件、丽参二两、鹿胶一斤、对联一付，为岳父庆祝之仪。恐省城寄家无便，故托彭棣楼带至衡阳学署。

朱尧阶每年赠谷四十石，受惠太多，恐难为报，今年必当辞却。小斗四十石不过值钱四十千，男每年可付此数到家，不可再受他谷，望家中力辞之。毅然家之银想已送矣；若未送，须秤元银三十二两，以渠来系纹银也。

男有挽联，托岱云交萧辛五转寄毅然家，想可无误。岱云归，男寄有冬菜十斤、阿胶二斤、笔四枝、墨四条、同门录十本。彭棣楼归，男寄有蓝顶两个、四品补服四付，俱交萧辛五家转寄。伏乞查收。

男谨禀

禀父母（九月十九日）

男国藩跪禀父母亲大人万福金安：

九月十七日接读第五、第六两号家信。喜堂上各老人安康，家事顺遂，无任欢慰。

男今年不得差，六弟乡试不售，想堂上大人不免内忧；然男则正以不得为喜。盖天下之理，满则招损，亢则有悔，日中则昃，月盈则亏，至当不易之理也。男毫无学识而官至学士，频邀非分之荣，祖父母、父母皆康强，可谓极盛矣。现在京官翰林中无重庆下者，惟我家独享难得之福。是以男栗栗恐惧，不敢求分外之荣，但求堂上大人眠食如常，阖家平安，即为至幸。万望祖父母、父母、叔父母无以男不得差，六弟不中为虑，则大慰矣。况男三次考差，两次已得；六弟初次下场，年纪尚轻，尤不必挂心也。

同县黄正斋，乡试当外帘差，出闱即患痰病，时明时昏，近日略愈。

男癣疾近日大好，头面全看不见，身上亦好了九分。十八生女，男妇极平安。惟体太弱，满月当大补养。在京一切，男自知谨慎。

八月二十三日，折差处发第十四号信。二十七日，周缦云处寄寿屏，发十五号信。九月十二日，善化郑七处寄诰封卷六十本，发第十六号信。均求查收。

男谨禀

道光二十七年（1847）

致澄弟沅弟季弟（二月十二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左右：

二月二十一日接到三弟正月初旬手书，具悉一切。澄侯以腊月二十三至岳州，余见罗芸皋已知之。后过湖又阻风，竟走七十余天始到。人事之难测如此！吾弟此后又添了阅历工夫矣。黎樾乔托带之件，当装车时，吾语弟曰：“此物在大箱旁边恐不妥，弟明日到店，须另安置善地。”不知弟犹记得我言否？出门人事事皆须细心。今既已弄坏，则亦不必过于着急。盖此事黎樾翁与弟当分任其咎。两人皆粗心，不得专责弟一人也。

祖大人之病久不见效，兄细思之，恐有火，不宜服热药，盖祖父体赋素强，丁酉之春以服补药之故，竟成大病。后泽六爷以凉药治好。此次每日能吃三中碗饭，则火未甚衰，恐医者不察，徒见小便太数，则以为火衰所致，概以热药投之，亦足误事。兄不明医理，又难遥度，而回忆丁酉年之往事，又闻陶云汀先生为补药所误之说，特书告家中。望与名医细商，不知有可服凉药之理否？兄自去年接祖母讣后，即日日思抽身南归。无如欲为归计，有三难焉：现在京寓欠帐五百多金，欲归则无钱还帐，而来往途费亦须四百金，甚难措办。一难也。不带家眷而归，则恐我在家或有事留住，不能遽还京师，是两头牵扯；如带家眷，则途费更多，家中又无房屋。二难也。我一人回家，轻身快马，不过半年可以还京。第开缺之后，明年恐尚不能补缺，又须在京闲住一年。三难也。

有此三难，是以踌躇不决。而梦寐之中，时时想念堂上老人，望诸弟将兄意详告祖父及父母。如堂上有望我回家之意，则弟书信与我，我概将家眷留在京师，我立即回家。如堂上老人全无望我归省之意，则我亦不敢轻举妄动。下次写信，务必详细书堂上各位老人之意。

祖母之葬事既已办得坚固，则不必说及他事。日前所开山向吉凶之说，亦未可尽信。山向之说，地理也；祖父有命而子孙从之，天理也。祖父之意已坚，而为子孙者乃拂违其意，而改卜他处，则祖父一怒，肝气必郁，病势必加，是已大逆天理；虽得吉地，犹将变凶，而况未必吉乎？自今以后不必再提改葬之说。或吉或凶，听天由命；即朱尧阶、易敬臣亦不必请他寻地（尧阶二人如看得有妥地，亦不妨买）。四弟则在家帮父亲、叔父管家事，时时不离祖父左右。九弟、季弟则专心读书。只要事事不违天理，则地理之说，可置之不论不议矣。

吾身之癣，春间又发，特不如去岁之甚。面上颈上则与弟出京时一样，未再发也。六弟近日颇发愤，早间亦能早起。纪泽《诗经》尚未读完，现系竹屋教，总多间断，将来必要请一最能专馆之人。

黎樾乔御史报满引见，回原衙门行走。黄正斋之长子于正月初间失去，至今尚未归来。邓星阶就正斋之馆，李希庵就杜兰溪之馆，系我所荐。同县刘九爷、罗邹二人及新科三人皆已到京，住新馆。江岷樵住张相公庙，去我家甚近。郭筠仙尚未到。袁漱六于正月二十四到京，现在家眷住北半截胡同。周荇农尚未到。杨春皆于正月二日生一子。刘药云移寓虎坊桥，其病已全好。赵崧原之妻于正月仙逝。舒伯鲁二月出都。我家碾儿胡同房东将归，三四月必须搬家。黄秋农之银已付来，加利息十两，兄意欲退还他。

九弟、季弟读书，开口便有自画之意。见得年纪已大，功名无成，遂有懒惰之意。此万万不可。兄之乡试座师徐晓邨、许吉斋两先生，会试房师季仙九先生，皆系二十六七入泮，三十余岁中举，四十余岁入词林。诸弟但须日日用功，万不能作叹老嗟卑之想。譬如人欲之京师，一步不动而长吁短叹，但曰京师之远，岂我所能到乎？则旁观者必笑之矣。吾愿吾弟步步前行，日日不止，自有到期，不必计算远近而徒长吁短叹也。望澄侯时时将此譬喻说与子植、季洪听之，千万千万！无怠无怠！

九弟信言诸妯娌不甚相能，尤望诸弟修身型妻，力变此风。若非诸弟痛责己躬，则内之气象必不改，而乖戾之致咎不远矣。望诸弟熟读《训俗遗规》《教女遗规》，以责己躬，以教妻子。此事全赖澄弟为之表率，关系至大，千万千万！不胜嘱切之至！伏惟留心自反为幸。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沅弟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澄侯、子植、季洪三弟足下：

自四月二十七日得大考谕旨以后，二十九日发家信，五月十八又发一信，二十九又发一信，六月十八又发一信，不审俱收到否？二十五日接到澄弟六月一日所发信，具悉一切，欣慰之至。

发卷所走各家，一半系余旧友，惟屡次扰人，心殊不安。我自从己亥年在外把戏，至今以为恨事。将来万一作外官，或督抚，或学政，从前施情于我者，或数百，或数千，皆钓饵也。渠若到任上来，不应则失之刻薄，应之则施一报十，尚不足以满其欲。故兄自庚子到京以来，于今八年，不肯轻受人惠，情愿人占我的便益，断不肯我占人的便益。将来若作外官，京城以内无责报于我者。澄弟在京年余，亦得略见其概矣。此次澄弟所受各家之情，成事不说，以后凡事不可占人半点便益，不可轻取人财。切记切记。

彭十九家姻事，兄意彭家发泄将尽，不能久于蕴蓄，此时以女对渠家，亦若从前之以蕙妹定王家也。目前非不华丽，而十年之外，局面亦必一变。澄弟一男二女，不知何以急急定婚若此？岂少缓须臾，即恐无亲家耶？贤弟行事，多躁而少静，以后尚期三思。儿女姻缘前生注定，我不敢阻，亦不敢劝，但嘱贤弟少安无躁而已。

成忍斋府学教授系正七品，封赠一代，敕命二轴。朱心泉县学教谕系正八品，仅封本身，父母则无封。心翁之父母乃貤封也。家中现有《搢绅》，何不一翻阅？

牧云一等，汪三入学，皆为可喜。啸山教习，容当托曹西垣一查。

京寓中大小平安。纪泽读书已至“宗族称孝焉”，大女儿读书已至“吾十有五”。前三月买驴子一头，顷赵炳堃又送一头。二品本应坐绿呢车，兄一切向来俭朴，故仍坐蓝呢车。寓中用度比前较大，每年进项亦较多（每年俸银三百两、饭银一百两）。其他外间进项尚与从前相似。

同乡诸人皆如旧。李竹屋在苏寄信来，立夫先生许以干馆。余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沅弟季弟（七月十八日）

四弟、九弟、季弟足下：

六月二十八日发第九号家信，想已收到。七月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虽头面微有痕迹，而于召见已绝无妨碍。从此不治，听之可也。

丁士元散馆，是诗中“皓月”误写“浩”字，胡家玉是赋中“先生”误写“先王”。

李竹屋今年在我家教书三个月，临行送他俸金，渠坚不肯受。其人知情知义，予仅送他褂料被面等物，竟未送银。渠出京后来信三次。予有信托立夫先生为渠荐馆。昨立夫先生信来，已请竹屋在署教读矣，可喜可慰。

耦庚先生革职，同乡莫不嗟叹。而渠屡次信来，绝不怪我，尤为可感可敬。

《岳阳楼记》，大约明年总可寄到。家中《五种遗规》，四弟须日日看之，句句学之。我所望于四弟者，惟此而已。家中蒙祖父厚德余荫，我得忝列卿贰，若使兄弟妯娌不和睦，后辈子女无法则，则骄奢淫佚，立见消败。虽贵为宰相，何足取哉？我家祖父、父亲、叔父三位大人规矩极严，榜样极好，我辈踵而行之，极易为力。别家无好榜样者，亦须自立门户，自立规条；况我家祖父现样，岂可不遵行之而忍令堕落之乎？现在我不在家，一切望四弟作主。兄弟不和，四弟之罪也；妯娌不睦，四弟之罪也；后辈骄恣不法，四弟之罪也。我有三事奉劝四弟：一曰勤，二曰早起，三曰看《五种遗规》。四弟能信此三语，便是爱兄敬兄；若不信此三语，便是弁髦老兄。我家将来气象之兴衰，全系乎四弟一人之身。

六弟近来气性极和平，今年以来未曾动气，自是我家好气象。惟兄弟俱懒。我以有事而懒，六弟无事而亦懒，是我不甚满意处。若二人俱勤，则气象更兴旺矣。吴、彭两寿文及小四书序、王待聘之父母家传，俱于八月付回，大约九月可到。

袁漱六处，予意已定将长女许与他，六弟已当面与他说过几次矣，想堂上大人断无不允。予意即于近日订庚，望四弟禀告堂上。陈岱云处姻事，予意尚有迟疑。前日四弟信来，写堂上允诺欢喜之意。筠仙已经看见，比书信告岱云矣。将来亦必成局，而予意尚有一二分迟疑。岱云丁艰，余拟送奠仪，多则五十，少则四十，别有对联之类，家中不必另致情也。余不尽言。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八年（1848）

致澄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一日）

澄侯、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十一日发第一号家信，是日予极不得闲，又见温甫在外未归，心中懊恼之至，故仅写信与诸弟，未尝为书禀堂上大人。不知此书近已接到否？

温弟近定黄正斋家馆，每月俸银五两。温弟自去岁以来，时存牢骚抑郁之意。太史公所谓“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者”，温弟颇有此象，故举业工夫大为抛荒。间或思一振奋，而兴致不能鼓舞，余因是深以为虑。每劝其痛着祖鞭，并心一往。温弟辄言思得一馆，使身有所管束，庶心有所维系。余思自为京官，光景尚不十分窘迫，焉有不能养一胞弟而必与寒士争馆地？向人求荐，实难启口，是以久不为之谋馆。

自去岁秋冬以来，闻温弟之妇有疾，温弟羁留日久，亦觉牢落无耦，而叔父抱孙之念甚切，亦不能不思温弟南归。且余既官二品，则明年顺天主考亦在可以简放之列，恐温弟留京三年，又告回避。念此数者，每欲劝温弟南旋，故上次信告诸弟道及此层，欲诸弟细心斟酌。不料发信之后不过数日，温弟即定得黄正斋馆地。现在既已定馆，则身有所管束，心亦有所系属，举业工夫又可渐渐整理，只得待今年下半年再看光景。如我今年或圣眷略好，颇有明年主考之望，则到明年四五月再与温弟商入南闱或入北闱行止。如我今年圣眷平常，或别有外放意外之事，则温弟仍留京师，一定观北闱，不必议南旋之说也。坐馆以羁束身心，自是最好之事，然正斋家之馆，澄弟所深知者，万一不合，温弟亦难久坐。见可而留，知难而退，但不得罪东家，好去好来，即亦无不可耳。

余自去岁以来，日日想归家省亲，所以不能者：一则京城欠账将近一千，归家则途费接礼又须数百，甚是难以措办；二则二品归籍，必须自己具折，折中难于措辞。私心所愿者，颇想得一学差。三年任满，即归家省亲上也。若其不能，则或明年得一外省主考，能办途费，则后年必归次也。若二者不能，则只得望六弟、九弟明年得中一人，后年得一京官，支持门面，余则归家告养，他日再定行止。如三者皆不得，则直待六年之后，至甲寅年母亲七十之年，余誓具折告养，虽负债累万，归无储粟，余亦断断不顾矣。然此实不得已之计。若能于前三者之中得其一者，则后年可见堂上各大人，乃如天之福也，不审祖宗能默佑否？

现在寓中一切平安。癣疾上半身全好，惟腰下尚有纤痕。家门之福，可谓全盛，而余心犹有归省之情，难以自慰。因偶尔书及，遂备陈之。毅然伯之项，去年已至余寓，今始觅便寄南。家中可将书封好，即行送去。余不详尽，诸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

道光二十九年（1849）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一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正月初十日发第一号家信，二月初八日发第二号家信，报升任礼部侍郎之喜，二十六日发第三号信，皆由折差带寄。三月初一日由常德太守乔心农处寄第四号信，计托带银七十两、高丽参十余两、鹿胶二斤、一品顶带三枚、补服五付等件。渠由山西迂道转至湖南，大约须五月端午前后乃可到长沙。

予尚有寄兰姊、蕙妹及四位弟妇江绸棉外褂各一件，仿照去年寄呈母亲、叔母之样。前乔心农太守行时不能多带，兹因陈竹伯新放广西左江道，可于四月出京，拟即托渠带回。

澄弟《岳阳楼记》，亦即托竹伯带回家中。二月初四澄弟所发之信，三月十八接到。正月十六七之信，则至今未收到。据二月四日书云，前信着刘一送至省城，共二封，因欧阳家、邓星阶、曾厨子各有信云云。不知两次折弁何以未见带到？温弟在省时，曾发一书与我，到家后未见一书，想亦在正月一封之中。此书遗失，我心终耿耿也。

温弟在省所发书，因闻澄弟之计，而我不为揭破，一时气忿，故语多激切不平之词。予正月复温弟一书，将前后所闻温弟之行，不得已禀告堂上，及澄弟、植弟不敢禀告而误用诡计之故一概揭破。温弟骤看此书，未免恨我，然兄弟之间，一言欺诈，终不可久。尽行揭破，虽目前嫌其太直，而日久终能相谅。

现在澄弟书来，言温弟鼎力办事，甚至一夜不寐，又不辞劳，又耐得烦云云。我闻之欢喜之至，感激之至。温弟天分本高，若能改去荡佚一路，归入勤俭一边，则兄弟之幸也，合家之福也。

我待温弟似乎近于严刻，然我自问此心，尚觉无愧于兄弟者，盖有说焉。大凡做官的人，往往厚于妻子而薄于兄弟，私肥于一家而刻薄于亲戚族党。予自三十岁以来，即以做官发财为可耻，以官[宦]囊积金遗子孙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总不靠做官发财以遗后人。神明鉴临，予不食言。此时侍奉高堂，每年仅寄些须，以为甘旨之佐。族戚中之穷者，亦即每年各分少许，以尽吾区区之意。盖即多寄家中，而堂上所食所衣亦不能因而加丰，与其独肥一家，使戚族因怨我而并恨堂上，何如分润戚族，使戚族戴我堂上之德而更加一番钦敬乎？将来若作外官，禄入较丰，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钱。廉俸若日多，则周济亲戚族党者日广，断不畜积银钱为儿子衣食之需。盖儿子若贤，则不靠宦囊，亦能自觅衣饭；儿子若不肖，则多积一钱，渠将多造一孽，后来淫佚作恶，必且大玷家声。故立定此志，决不肯以做官发财，决不肯留银钱与后人。若禄入较丰，除堂上甘旨之外，尽以周济亲戚族党之穷者。此我之素志也。

至于兄弟之际，吾亦惟爱之以德，不欲爱之以姑息。教之以勤俭，劝之以习劳守朴，爱兄弟以德也；丰衣美食，俯仰如意，爱兄弟以姑息也。姑息之爱，使兄弟惰肢体，长骄气，将来丧德亏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吾不敢也。我仕宦十余年，现在京寓所有惟书籍、衣服二者。衣服则当差者必不可少，书籍则我生平嗜好在此，是以二物略多。将来我罢官归家，我夫妇所有之衣服，则与五兄弟拈阄均分。我所办之书籍，则存贮利见斋中，兄弟及后辈皆不得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予断不别存一物以为宦囊，一丝一粟不以自私。此又我待兄弟之素志也。恐温弟不能深谅我之心，故将我终身大规模告与诸弟，惟诸弟体察而深思焉。

去年所寄亲戚各项，不知果照单分送否？杜兰溪为我买《皇清经解》，不知植弟已由省城搬至家中否？

京寓一切平安。纪泽《书经》读至《冏命》。二儿甚肥大。易南榖开复原官，来京引见，闻左青士亦开复矣。同乡官京中者，诸皆如常。余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再者：九弟生子大喜，敬贺敬贺。自丙午冬葬祖妣大人于木兜冲之后，我家已添三男丁，我则升阁学，升侍郎，九弟则进学补廪。其地之吉，已有明效可验。我平日最不信风水，而于朱子所云“山环水抱”“藏风聚气”二语，则笃信之。木兜冲之地，予平日不以为然，而葬后乃吉祥如此，可见福人自葬福地，绝非可以人力参预其间。家中买地，若出重价，则断断可以不必；若数十千，则买一二处无碍。

宋湘宾去年回家，腊月始到。山西之馆既失，而湖北一带又一无所得。今年因常南陔之约重来湖北，而南陔已迁官陕西矣。命运之穷如此！去年曾有书寄温弟，兹亦付去，上二次忘付也。

李笔峰代馆一月，又在寓钞书一月，现在已搬出矣。毫无道理之人，究竟难与相处。庞省三在我家教书，光景甚好。邹墨林来京捐复教官，在元通观住，日日来我家闲谈。长沙老馆，我今年大加修整，人人皆以为好。琐事兼述，诸惟心照。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十六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足下：

四月十四日接到己酉三月初九所发第四号来信，次日又接到二月二十三所发第三号来信，其二月初四所发第二号信则已于前次三月十八接到矣，惟正月十六七所发第一号信则至今未接到。京寓今年寄回之家书：正月初十发第一号（折弁），二月初八发第二号（折弁），二十六发第三号（折弁），三月初一发第四号（乔心农太守），大约五月初可到省；十九发第五号（折弁），四月十四发第六号（由陈竹伯观察），大约五月底可到省。《岳阳楼记》，竹伯走时尚未到手，是以未交渠。然一两月内，不少妥便，亦必可寄到家也。

祖父大人之病，日见日甚如此，为子孙者远隔数千里外，此心何能稍置！温弟去年若未归，此时在京，亦刻不能安矣。诸弟仰观父、叔纯孝之行，能人人竭力尽劳，服事堂上，此我家第一吉祥事。我在京寓，食膏粱而衣锦绣，竟不能效半点孙子之职；妻子皆安坐享用，不能分母亲之劳。每一念及，不觉汗下。

吾细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只一代享用便尽。其子孙始而骄佚，继而流荡，终而沟壑，能庆延一二代者鲜矣。商贾之家，勤俭者能延三四代；耕读之家，谨朴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则可以绵延十代八代。我今赖祖宗之积累，少年早达，深恐其以一身享用殆尽，故教诸弟及儿辈，但愿其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诸弟读书不可不多，用功不可不勤，切不可时时为科第仕宦起见。若不能看透此层道理，则虽巍科显宦，终算不得祖父之贤肖，我家之功臣。若能看透此道理，则我钦佩之至。澄弟每以我升官得差，便谓我是肖子贤孙，殊不知此非贤肖也。如以此为贤肖，则李林甫、卢怀慎辈，何尝不位极人臣，舄奕一时，讵得谓之贤肖哉？予自问学浅识薄，谬膺高位，然所刻刻留心者，此时虽在宦海之中，却时作上岸之计。要令罢官家居之日，己身可以淡泊，妻子可以服劳，可以对祖父兄弟，可以对宗族乡党。如是而已。诸弟见我之立心制行与我所言有不符处，望时时切实箴规。至要至要。

鹿茸一药，我去腊甚想买就寄家，曾请漱六、岷樵两人买五六天，最后买得一架，定银九十两。而请人细看，尚云无力。其有力者，必须百余金，到南中则直二百余金矣；然至少亦须四五两乃可奏效。今澄弟来书，言谭君送四五钱便有小效，则去年之不买就急寄，余之罪可胜悔哉！近日拟赶买一架付归。以父、叔之孝行推之，祖大人应可收药力之效。叔母之病，不知宜用何药？若南中难得者，望书信来京购买。

安良会极好。地方有盗贼，我家出力除之，正是我家此时应行之事。细毛虫之事，尚不过分，然必须到这田地方可动手。不然，则难免恃势欺压之名。既已惊动官长，故我特作书谢施梧冈，到家即封口送县可也。去年欧阳家之事，今亦作书谢伍仲常，送阳凌云，属其封口寄去可也。

澄弟寄俪裳书，无一字不合。蒋祝三信已交渠。兹有回信，家中可专人送至渠家，亦免得他父母悬望。予因身体不旺，生怕得病，万事废弛，抱疚之事甚多。本想诸弟一人来京帮我，因温、沅乡试在迩，澄又为家中必不可少之人，洪则年轻，一人不能来京；且祖大人未好，岂可一人再离膝下？只得俟明年再说。

希六之事，余必为之捐从九品。但恐秋间乃能上兑，乡试后南旋者乃可带照归耳。书不能详，余俟续寄。

国藩手草

道光三十年（1850）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初九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正月初六日接到家信三函：一系十一月初三所发，有父亲手谕温弟代书者，一系十一月十八所发，有父亲手谕植弟代书者，一系十二月初三澄弟在县城所发一书，甚为详明，使游子在外，巨细了然。

庙山上金叔不知为何事而可取腾七之数？若非道义可得者，则不可轻易受此。要做好人，第一要在此处下手，能令鬼服神钦，则自然识日进气日刚。否则，不觉堕入卑污一流，必有被人看不起之日，不可不慎！诸弟现处极好之时，家事有我一人担当，正好做个光明磊落神钦鬼服之人，名声既出，信义既著，随便答言，无事不成，不必爱此小便宜也。

父亲两次手谕，皆不欲予乞假归家。而予之意，甚思日侍父母之侧，不得不为迎养之计。去冬家书，曾以归省、迎养二事与诸弟相商。今父亲手示，既不许归省，则迎养之计更不可缓。所难者，堂上有四位老人。若专迎父母而不迎叔父母，不特予心中不安，即父母心中亦必不安；若四位并迎，则叔母病未全好，远道跋涉尤艰。予意欲于今年八月初旬迎父亲、母亲、叔父三位老人来京，留叔母在家，诸弟妇细心伺候。明年正月元宵节后，即送叔父回南，我得与叔父相聚数月，则我之心安；父母得与叔父同行数千里到京，则父母之心安；叔母在家半年，专雇一人服侍，诸弟妇又细心奉养，则叔父亦可放心；叔父在家抑郁数十年，今出外潇洒半年，又得观京师之壮丽，又得与侄儿、侄妇、侄孙团聚，则叔父亦可快畅。在家坐轿至湘潭，澄侯先至潭雇定好船，伺候老人开船后，澄弟即可回家。船至汉口，予遣荆七在汉口迎接。由汉口坐三乘轿子到京，行李婢仆，则用小车，甚为易办。求诸弟细商堂上老人，春间即赐回信。至要至要。

李泽显、李英灿进京，余必加意庇护。八斗冲地，望绘图与我看。诸弟自侍病至葬事，十分劳苦，我不克帮，心甚歉愧。

京师大小平安。皇太后大丧已于正月七日二十七日满，脱去孝衣。初八日系祖父冥诞，我作文致祭。即于是日亦脱白孝，以后照常当差。

心中万绪，不及尽书，统由续布。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元年（185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十四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四月初三日发第五号家信。厥后折差久不来，是以月余无家书。五月十二折弁来，接到家中四号信，乃四月一日所发者。具悉一切。植弟大愈，此最可喜。

京寓一切平安。癣疾又大愈矣，比去年六月更无形迹。去（年）六月之愈，已为五年来所未有，今又过之。或者从此日退，不复能为恶矣。皮毛之疾，究不甚足虑，久而弥可信也。

四月十四日考差题“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经文题“必有忍，乃其[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赋得“濂溪乐处”，得“焉”字。

二十六日，余又进一谏疏，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其言颇过激切，而圣量如海，尚能容纳，岂汉唐以下之英主所可及哉！余之意，盖以受恩深重，官至二品，不为不尊；堂上则诰封三代，儿子则荫任六品，不为不荣。若于此时再不尽忠直言，更待何时乃可建言？而皇上圣德之美出于天亶自然，满廷臣工，遂不敢以片言逆耳，将来恐一念骄矜，遂至恶直而好谀，则此日臣工不得辞其咎。是以趁此元年新政，即将此骄矜之机关说破，使圣心日就兢业而绝自是之萌。此余区区之本意也。现在人才不振，皆谨小而忽于大，人人皆习脂韦唯阿之风。欲以此疏稍挽风气，冀在廷皆趋于骨鲠，而遇事不敢退缩。此余区区之余意也。

折子初上之时，余意恐犯不测之威，业将得失祸福置之度外矣。不意圣慈含容，曲赐矜全。自是以后，余益当尽忠报国，不得复顾身家之私矣。然此后折奏虽多，亦断无有似此折之激直者。此折尚蒙优容，则以后奏折，必不致或触圣怒可知矣。诸弟可将吾意细告堂上大人，毋以余奏折不慎，或以戆直干天威为虑也。

父亲每次家书，皆教我尽忠图报，不必系念家事。余敬体吾父之教训，是以公尔忘私，国尔忘家。计此后但略寄数百金偿家中旧债，即一心以国事为主，一切升官得差之念，毫不挂于意中。故昨五月初七大京堂考差，余即未往赴考。侍郎之得差不得差，原不关乎与考不与考。上年己酉科，侍郎考差而得者三人：瑞常、花沙纳、张芾是也。未考而得者亦三人：灵桂、福济、王广荫是也。今年侍郎考差者五人，不考者三人。是日题“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论”，诗题“楼观沧海日”得“涛”字。五月初一放云贵差，十二放两广、福建三省，名见京报内，兹不另录。袁漱六考差颇为得意，诗亦工妥，应可一得，以救积困。

朱石翘明府初政甚好，自是我邑之福。余下次当写信与之。霞仙得县首，亦见其犹能拔取真士。

刘继振既系水口近邻，又送钱至我家求请封典，义不可辞。但渠三十年四月选授训导，已在正月二十六恩诏之后，不知尚可办否？当再向吏部查明。如不可办，则当俟明年四月升祔恩诏，乃可呈请。若并升祔之时推恩不能及于外官，则当以钱退还。家中须于近日详告刘家，言目前不克呈请，须待明年六月乃有的信耳。

澄弟河南、汉口之信皆已接到。行路之难，乃至于此！自汉口以后，想一路载福星矣。刘午峰、张星垣、陈谷堂之银皆可收，刘、陈尤宜受之，不受反似拘泥。然交际之道，与其失之滥，不若失之隘。吾弟能如此，乃吾之所以欣慰者也。西垣四月二十九到京，住余宅内，大约八月可出都。

此次所寄折底，如欧阳家、汪家及诸亲族不妨钞送共阅。见余忝窃高位，亦欲忠直图报，不敢唯阿取容，惧其玷辱宗族，辜负期望也。余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九日二更）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八月十四日发第九号信，至十七日接到家信第七、第八二号，欣悉一切。

左光八为吾乡巨盗，能除其根株，扫其巢穴，则我境长享其利，自是莫大阴功。第湖南会匪所在勾结，往往牵一发而全神皆动。现在制军程公特至湖南，即是奉旨查办此事。盖恐粤西匪徒穷窜，一入湖南境内，则楚之会匪因而窃发也。左光八一起，想尚非巨伙入会者流。然我境办之，亦不可过激而生变。现闻其请正绅保举，改行为良，且可捉贼自效，此自一好机会。万一不然，亦须相机图之，不可用力太猛，易发难收也。

公议粮饷一事，果出通邑之愿，则造福无量。至于帮钱垫官之亏空，则我家万不可出力。盖亏空万六千两，须大钱三万余千，每都几须派千串。现在为此说者，不过数大绅士一时豪气，为此急公好义之言。将来各处分派，仍是巧者强者少出而讨好于官之前，拙者弱者多出而不免受人之勒。穷乡殷实小户，必有怨声载道者矣。且此风一开，则下次他官来此，既引师令之借钱办公为证，又引朱令之民帮垫亏为证，或亦分派民间出钱帮他，反觉无辞以谢。若相援为例，来一官帮一官，吾邑自此无安息之日矣。

凡行公事，须深谋远虑。此事若各绅有意，吾家不必拦阻；若吾家倡议，则万万不可。且官之补缺皆有呆法，何缺出轮何班补，虽抚藩不能稍为变动。澄弟在外多年，岂此等亦未知耶？朱公若不轮到班，则虽帮垫亏空，通邑挽留，而格于成例，亦不可行。若已轮到班，则虽不垫亏空，亦自不能不补此缺。间有特为变通者，督抚专折奏请，亦不敢大违成例。季弟来书，若以朱公之实授与否，全视乎亏空之能垫与否，恐亦不尽然也。曾仪斋若系革职，则不复能穿补子；若系大计休致，则尚可穿。

季弟有志于道义身心之学，余阅其书，不胜欣喜。凡人无不可为圣贤，绝不系乎读书之多寡。吾弟诚有志于此，须熟读《小学》及《五种遗规》二书。此外各书能读固佳，不读亦初无所损。可以为天地之完人，可以为父母之肖子，不必因读书而后有所加于毫末也。匪但四六古诗可以不看，即古文为吾弟所愿学者，而不看亦自无妨。但守《小学》《遗规》二书，行一句算一句，行十句算十句，贤于记诵词章之学万万矣。季弟又言愿尽孝道，惟亲命是听。此尤足补我之缺憾。我在京十余年，定省有阙，色笑远违，寸心之疚，无刻或释。若诸弟在家能婉愉孝养，视无形，听无声，则余能尽忠，弟能尽孝，岂非一门之祥瑞哉？愿诸弟坚持此志，日日勿忘，则兄之疚可以稍释。幸甚幸甚。书不十一，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初五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日来京寓大小平安。癣疾又已微发，幸不为害，听之而已。湖南榜发，吾邑竟不中一人。沅弟书中言温弟之文典丽矞皇，亦尔被抑。不知我诸弟中将来科名究竟何如？以祖宗之积累及父亲、叔父之居心立行，则诸弟应可多食厥报。以诸弟之年华正盛，即稍迟一科，亦未遽为过时。特兄自近年以来事务日多，精神日耗，常常望诸弟有继起者，长住京城，为我助一臂之力。且望诸弟分此重任，余亦欲稍稍息肩。乃不得一售，使我中心无倚！

盖植弟今年一病，百事荒废；场中又患眼疾，自难见长。温弟天分本甲于诸弟，惟牢骚太多，性情太懒。前在京华不好看书，又不作文，余心即甚忧之。近闻还家以后，亦复牢骚如常，或数月不搦管为文。吾家之无人继起，诸弟犹可稍宽其责，温弟则实自弃，不得尽诿其咎于命运。吾尝见友朋中牢骚太甚者，其后必多抑塞，如吴檀台、凌荻舟之流，指不胜屈。盖无故而怨天，则天必不许；无故而尤人，则人必不服。感应之理，自然随之。温弟所处，乃读书人中最顺之境，乃动则怨尤满腹，百不如意，实我之所不解。以后务宜力除此病，以吴檀台、凌荻舟为眼前之大戒。凡遇牢骚欲发之时，则反躬自思：吾果有何不足而蓄此不平之气？猛然内省，决然去之。不惟平心谦抑，可以早得科名，亦且养此和气，可以消减病患。万望温弟再三细想，勿以吾言为老生常谈，不值一哂也。

王晓林先生（稙）在江西为钦差，昨有旨命其署江西巡抚。余署刑部，恐须至明年乃能交卸。袁漱六昨又生一女。凡四女，已殇其二。又丧其兄，又丧其弟，又一差不得，甚矣！穷翰林之难当也。黄麓西由江苏引见入京，迥非昔日初中进士时气象，居然有经济才。王衡臣于闰月初九引见，以知县用，后于月底搬寓下洼一庙中，竟于九月初二夜无故遽卒。先夕与同寓文任吾谈至二更，次早饭时，讶其不起，开门视之，则已死矣。死生之理，善人之报，竟不可解。

邑中劝捐弥补亏空之事，余前已有信言之，万不可勉强勒派。我县之亏，亏于官者半，亏于书吏者半，而民则无辜也。向来书吏之中饱，上则吃官，下则吃民。名为包征包解，其实当征之时，则以百姓为鱼肉而吞噬之；当解之时，则以官为雉媒而播弄之。官索钱粮于书吏之手，犹索食于虎狼之口。再四求之，而终不肯吐。所以积成巨亏，并非实欠在民，亦非官之侵蚀入己也。今年父亲大人议定粮饷之事，一破从前包征包解之陋风，实为官民两利，所不利者仅书吏耳。即见制台留朱公，亦造福一邑不小。诸弟皆宜极力助父大人办成此事。惟捐银弥亏则不宜操之太急，须人人愿捐乃可，若稍有勒派，则好义之事反为厉民之举。将来或翻为书吏所借口，必且串通劣绅，仍还包征包解之故智，万不可不预防也。

梁侍御处银二百，月内必送去。凌宅之二百亦已兑去。公车来兑五七十金，为送亲族之用，亦必不可缓。但京寓近极艰窘，此外不可再兑也。邑令既与我家商办公事，自不能不往还，然诸弟苟可得已，即不宜常常入署。陶、李二处，容当为书。本邑亦难保无假名请托者，澄弟宜预告之。书不详尽，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咸丰四年（1854）

禀父亲（三月二十五日巳刻）

男国藩跪禀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二十二日接到十九日慈谕，训诫军中要务数条。谨一一禀复：

一、营中吃饭宜早，此一定不易之理。本朝圣圣相承，神明寿考，即系早起能振刷精神之故。即现在粤匪暴乱，为神人所共怒，而其行军，亦系四更吃饭，五更起行。男营中起太晏、吃饭太晏，是一大坏事。营规振刷不起，即是此咎。自接慈谕后，男每日于放明炮时起来，黎明看各营操演。而吃饭仍晏，实难骤改，当徐徐改作天明吃饭，未知能做得到否。

一、扎营一事，男每苦口教各营官，又下札教之。言筑墙须八尺高、三尺厚；壕沟须八尺宽，六尺深；墙内有内濠一道，墙外有外濠二道或三道；壕内须密钉竹签云云。各营官总不能遵行。季弟于此等事尤不肯认真，男亦太宽，故各营不甚听话。岳州之溃败，即系因未能扎营之故。嗣后当严戒各营也。

一、调军出战，不可太散。慈谕所诫，极为详明。昨在岳州，胡林翼已先至平江，通城屡禀来岳请兵救援，是以于初五日遣塔、周继往。其岳州城内王璞山有勇二千四百，朱石樵有六百，男三营有一千七百。以为可保无虞矣，不谓璞山至羊楼司一败，而初十开仗，仅男三营与朱石樵之六百人，合共不满二千人，而贼至三万之多，是以致败。此后不敢分散。然即合为一气，而我军仅五千人，贼尚多至六七倍，拟添募陆勇万人，乃足以供分布耳。

一、破贼阵法，平日男训戒极多，兼画图训诸营官。二月十三日，男亲画贼之莲花抄尾阵。寄交璞山，璞山并不回信；寄交季弟，季弟回信言贼了无伎俩，并无所谓抄尾阵。寄交杨名声、邹寿璋等，回信言当留心。慈训言当用常山蛇阵法，必须极熟极精之兵勇乃能如此。昨日岳州之败，贼并未用抄尾法，交手不过一个时辰，即纷纷奔退。若使贼用抄尾法，则我兵更胆怯矣。若兵勇无胆无艺，任凭好阵法，他也不管，临阵总是奔回，实可痛恨。

一、拿获形迹可疑之人，以后必严办之，断不姑息。

以上各条，谨一一禀复，再求慈训。

男谨禀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二十日午刻）

澄、温、植、洪老弟左右：

十七、十九接父大人十三、十五手谕及澄弟两函，具悉一切。兹分列各条于后，祈诸弟禀知父大人，兼禀叔父大人：

一、水勇自二十四五日成章诏营内逃去百余人，胡维峰营内逃去数十人。二十七日，何南青营内逃去一哨，将战船炮位弃之东阳港，尽抢船中之钱米帆布等件以行。二十八日，各营逃至三四百人之多。不待初二靖江战败，而后有此一溃也。其在湘潭打胜仗之五营，亦但知抢分贼赃，全不回省，即行逃回县城。甚至将战船送入湘乡河内，各勇登岸逃归，听战船漂流河中，丢失货物。彭雪琴发功牌与水手，水手见忽有顶戴，遂自言并册上姓名全是假的，应募之时乱捏姓名，以备将来稍不整齐，不能执册以相索云云。鄙意欲预为逃走之地，先设捏名之计。湘勇之丧心昧良，已可概见。若将已散者复行招回，则断难得力。衡、永之水勇不过五月可到，亦不甚迟迟也。

一、广东水师总兵陈大人带广东兵一百、洋炮一百，已于四月初六日到郴，月内可到省。广西水勇亦五月可到。衡州造新船，省城整旧船，皆五月可齐，不至延到七月始行也。

一、澄弟自到省帮办以来，千辛万苦，巨细必亲。在衡数月，尤为竭力尽心。衡郡诸绅佩服，以为从来所未有。昨日有郑桂森上条陈，言见澄侯先生在湘阴时景象，渠在船上，不觉感激泣下云云。澄弟之才力诚心，实为人所难学。惟近日公道不明，外间悠悠之口，亦有好造谣言讥澄弟之短者。而澄弟见我诸事不顺，为人欺侮，愈加愤激，肝火上炎，不免时时恼怒，盛气向人。人但见澄弟之盛气，而不知实有激之逼之使然者也。人以盛气凌物诮澄，澄以盛气伤肝致病。余恐其因抑郁而成内伤，又恐其因气盛而招怨声。故澄归之后，即听其在家养息，不催其仍来营中。盖亦见家中之事，非澄不能提新宅之纲；乡间之事，非澄不能代大人之劳也。并无纤介有不足于澄弟之处，澄弟当深知之，必须向大人膝下详禀之。

一、王璞山之骄蹇致败，贻误大局，凡有识者皆知之。昨在家招数百乡勇，在石潭杀残贼三十人，遂报假胜仗，言杀贼数百人。余深恶之。余与中丞、提军三人会衔具奏一折，系左季高所作。余先本将折稿看过，后渠又添出几段，竟将璞山之假胜仗添入。发折后，始送稿来画，已无可如何，只得隐忍画之。朱石樵在岳州战败逃回，在宁乡战败，逃奔数次。昨到省城，仍令其署宝庆府事，已于十八日去上任矣。是非之颠倒如此，余在省日日恼郁，诸事皆不顺手，只得委曲徐图。昨当面将朱石樵责备，渠亦无辞以对，然官场中多不以我为然。将来事无一成，孤负皇上委任之意，惟有自愧自恨而已，岂能怨人乎？怨人又岂有益乎？大抵世之乱也，必先由于是非不明、白黑不分。诸弟必欲一一强为区别，则愈求分明，愈致混淆，必将呕气到底。愿诸弟学为和平，学为糊涂。璞山之事，从今以后不特不可出诸口，而且不可存诸心。

一、我二十四都之长夫不耐劳苦，好穿长衣鞋袜，不敢远行，时刻思归。余拟在此另雇长夫。其本境长夫止留三四人在此，以便送信归家。

一、率五病故，我绝不知信息。季弟何以并不告我？前澄弟信中有半句，我始骇然。昨葛十一来，乃实知之。刻下已搬柩还乡否？若尚在省，急须写信来，我当设法送归也。其如何病，如何没，季弟当详告我知。

以上数条，望诸弟细心体贴，缕禀堂上大人为要。

国藩字

致澄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一日）

澄、沅、洪三弟左右：

三十日奉到父大人手谕及三弟信件，具悉一切。

长夫俱留在此，吃上头饭，每日给钱百文，实无一事可劳其筋力，故不能不略减也。借用厉伯苻之抽箱，内竟无抄录《说文便考》，不知何处遗失，俟查出付回。

沅弟言我仁爱有余威猛不足，澄弟在此时亦常说及，近日友人爱我者人人说及。无奈性已生定，竟不能威猛。所以不能威猛，由于不能精明。事事被人欺侮，故人得而玩易之也。

甲三之论、甲五之小讲，已加批付回。科一、科三、科四之字俱好。科一请安禀，其字画粗大，颇有乃父之风。

季弟在益阳所领钱文，绅士文任吾等已料理清楚，在湘阴时即在兄处领得实收，兄到岳州忘告季弟耳。

四月初一日与中丞会衔奏请调贵州、广东兵，兹于二十六日奉到寄谕，抄录付回。余不一一。

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一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弟足下：

久未遣人回家，家中自唐二、维五等到后亦无信来，想平安也。

余于二十九日自新堤移营，八月初一日至嘉鱼县。初五日自坐小舟至牌洲看阅地势，初七日即将大营移驻牌洲。水师前营、左营、中营自又七月二十三日驻扎金口。二十七日贼匪水陆上犯，我陆军未到，水军两路堵之。抢贼船二只，杀贼数十人，得一胜仗。罗山于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六等日得四胜仗。初四发折俱详叙之，兹付回。

初三日接上谕廷寄，余得赏三品顶戴，现具折谢恩。寄谕并折寄回。余居母丧，并未在家守制，清夜自思，局蹐不安。若仗皇上天威，江面渐次肃清，即当奏明回籍，事父祭母，稍尽人子之心。诸弟及儿侄辈务宜体我寸心，于父亲饮食起居十分检点、无稍疏忽，于母亲祭品礼仪必洁必诚，于叔父处敬爱兼至、无稍隔阂。兄弟姒娣总不可有半点不和之气。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若全无一分，未有不败。和字能守得几分，未有不兴；不和未有不败者。诸弟试在乡间将此三字于族戚人家历历验之，必以吾言为不谬也。诸弟不好收拾洁净，比我尤甚，此是败家气象。嗣后务宜细心收拾，即一纸一缕、竹头木屑，皆宜捡拾伶俐，以为儿侄之榜样。一代疏懒，二代淫泆，则必有昼睡夜坐、吸食鸦片之渐矣。四弟、九弟较勤，六弟、季弟较懒。以后勤者愈勤，懒者痛改，莫使子侄学得怠惰样子。至要至要。子侄除读书外，教之扫屋、抹桌凳、收粪、锄草，是极好之事，切不可以为有损架子而不为也。

前寄来报笋殊不佳，大约以盐菜蒸几次，又咸又苦，将笋味全夺去矣。往年寄京有报竹，今年寄营有报盐菜。此虽小事，亦足见我家妇职之不如老辈也，因便付及，一笑。烦禀堂上大人。余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坐小舟至京口看营，船太动摇，故不成字。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三日）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左右：

二十五日着胡二等送家信，报收复武汉之喜。二十七日具折奏捷。初一日，制台杨慰农（霈）到鄂相会。是日又奏二十四夜焚襄河贼舟之捷。初七日奏三路进兵之折。其日酉刻，杨载福、彭玉麟等率水师六十余船前往下游剿贼。初九日，前次谢恩折奉朱批回鄂。初十日，彭四、刘四等来营。进攻武汉三路进剿之折，奉朱批到鄂。十一日，武汉克复之折奉朱批、廷寄、谕旨等件。兄署湖北巡抚，并赏戴花翎。兄意母丧未除，断不敢受官职。若一经受职，则二年来之苦心孤诣，似全为博取高官美职，何以对吾母于地下？何以对宗族乡党？方寸之地，何以自安？是以决计具折辞谢，想诸弟亦必以为然也。

功名之地，自古难居。兄以在籍之官，募勇造船，成此一番事业。其名震一时，自不待言。人之好名，谁不如我？我有美名，则人必有受不美之名与虽美而远不能及之名者。相形之际，盖难为情。兄惟谨慎谦虚，时时省惕而已。若仗圣主之威福，能速将江面肃清，荡平此贼，兄决意奏请回籍。事奉吾父，改葬吾母，久或三年，暂或一年，亦足稍慰区区之心，但未知圣意果能俯从否？

诸弟在家，总宜教子侄守勤敬。吾在外既有权势，则家中子弟最易流于骄，流于佚，二字皆败家之道也。万望诸弟刻刻留心，勿使后辈近于此二字。至要至要。

罗罗山于十二日拔营，智亭于十三日拔营，余十五六亦拔营东下也。余不一一。乞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万福金安。

兄国藩手草

猞猁马褂亦宜付来，皮边冬帽亦可付来。泽儿写信太短，以后宜长些。

此[按：指下文]余寄骆中丞信中语，罗伯宜所抄。

二十一日，罗山由金口移营至河泊山，水师出队接应，恐贼因我营垒未成而遽来扑也。水师与花园江边贼营对敌，各哨官中有勇敢者冲过贼营，直下鹦鹉洲、汉阳、鲇鱼套等处。贼见水师已出其下，立时慌乱。而罗老及确湖、义渠各营竟不扎营，直扑贼垒。贼恐水师抄后、陆军攻前，相率奔溃。罗老、义、确及李光荣之川勇三路冲入，将贼营三座踏平。烧毁其墙三重，高皆盈丈。又壕三层，引江水入壕内通青林湖，竹签密布十丈，用钓桥出入。彼自奔溃，并此而不能守。军事纯视气之盛衰，不尽关人力也。

水师自巳刻开仗，至二更始行收队。烧贼船约三百余号，夺获亦近百号。自沌口起下至鹦鹉州，东至鲇鱼套，烧毁略尽；套内尚未烧净。西岸沌口之下盐关贼营四五座，亦被魁、杨荆兵踏破烧毁。

盖贼之所以坚垒于两岸者，皆重重置炮以击我之水军。忽见水军冲出营垒之下，顿失所恃，遂相顾惊奔。而水军由江中轰岸营，子如雨下，故东岸罗老、义、确之军能破贼营，西岸魁、杨之军亦破贼营。各夺炮百余座，马数百匹。

二十二日，水师清晨出队，接攻鲇鱼套之船，鏖战约一时之久。各营奋勇，哨官遂弃而之他。竟攻汉口，直下塘角，并追剿青山以下。从下游雷轰而上，纵火焚舟。适北风甚劲，贼船不能下窜。塘角、汉口、鲇鱼套等处同时延烧，火光烛天，比二十一日所焚之船数尚倍之，夺获贼船约二百余号。杨载福等自青山归来，又入襄河烧船十余里。其未烧尽者，仅鲇鱼套口内数十号，襄河口内若干号而已。是日罗罗山等进踏鲇鱼套贼营六座，直抵武昌城根。魁、杨荆兵亦踏尽西岸贼营，直抵汉阳城根。

二十三日未明，两城贼众皆逃，仅留数十人点放虚炮。我军辰刻入城，两岸同时克复。贼之衣被钱物一概未收，徒手剪发鼠窜狂奔。从东门逃出者，至洪山一带遇塔兵杀二千人。自军兴以来，未有如此痛快者也。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夜）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足下：

十月二十五专人送信回家。魏荫亭归，又送一函。想先后收到。十一月二十一日，范知宝来九江，接澄弟信，具悉一切。

部监各照已交朱峻明带归矣。树堂要功牌百张，又交荫亭带归。余送朱峻明途费二十金，渠本解船来，故受之。送荫亭二十金，渠竟不受，俟有便当再寄渠。江隆三表弟来营，余念母亲之侄仅渠有子，送钱四十千。渠买盐花带归，不知已到家否？荫亭归，余寄百五十金还家，以五十周济亲族，此百金恐尚不敷家用。军中银钱，余不敢妄取丝毫也。名者，造物所珍重爱惜，不轻以予人者。余德薄能鲜，而享天下之大名，虽由高曾祖父累世积德所致，而自问总觉不称，故不敢稍涉骄奢。家中自父亲、叔父奉养宜隆外，凡诸弟及吾妻吾子吾侄吾诸女侄女辈，概愿俭于自奉，不可倚势骄人。古人谓无实而享大名者，必有奇祸。吾常常以此儆惧，故不能不详告贤弟，尤望贤弟时时教戒吾子吾侄也。

塔、罗自田家镇渡至江北后五获胜仗，九江对岸之贼遂下窜安徽境。余现泊九江河下，塔、罗渡江攻城。罗于二十一日与贼接仗，杀贼二三百，而我军亦伤亡四十余人。此在近数月内即是小有挫失，而气则未稍损也。

水师已下泊湖口，去我舟已隔六十里。二十夜，贼自江西小河内放火船百余号，实以干柴、桐油、松脂、火药，自上游乘风放下，惊我水营。两岸各千余人呐喊，放火箭、火球。其战船放炮，即随火船冲出，欲乱我阵。幸我军镇定，毫不忙乱，反用小船梭穿于火船之中，攻入贼营，烧贼船十余号，抢贼划数十号。摇撼不动，是亦可喜之事。

余身体平安，癣疾近又大愈。胡须日长且多。军中将士俱平安。余不一一，即候近佳，并恳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福安。

兄国藩手草书于九江舟次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七日）

前信[按：指十一月二十三夜之信]已封，而春二、维五于二十五日到营，接奉父大人手谕及诸弟信件，敬悉一切。

曾祖生以本境练团派费之事，而必求救于百里之外，以图免出费资，其居心不甚良善。刘东屏先生接得父大人手书，此等小事，何难一笑释之，而必展转辨论，拂大人之意？在寻常人尚不能无介介于中，况大人兼三达尊而又重以世交？言不见信，焉能不介怀耶？望诸弟曲慰父大人之意，大度含容，以颐天和，庶使游子在外得以安心治事。所有来往信件，谨遵父大人谕，即行寄还。

吾自服官及近年办理军务，中心常多郁屈不平之端，每效母亲大人指腹示儿女曰“此中蓄积多少闲气，无处发泄”。其往事[年]诸事不及尽知，今年二月在省城河下，凡我所带之兵勇仆从人等，每次上城，必遭毒骂痛打，此四弟、季弟所亲见者。谤怨沸腾、万口嘲讥，此四弟、季弟所亲闻者。自四月以后两弟不在此，景况更有令人难堪者。吾惟忍辱包羞，屈心抑志，以求军事之万有一济。现虽屡获大胜，而愈办愈难，动辄招尤。倘赖圣主如天之福，歼灭此贼，吾实不愿久居宦场，自取烦恼。四弟自去冬以来，亦屡遭求全之毁、蜚来之谤，几于身无完肤。想宦途风味，亦深知之而深畏之矣。而温弟、季弟来书，常以保举一事疑我之有吝于四弟者，是亦不谅兄之苦衷也。

甲三从师一事，吾接九弟信，辞气甚坚，即请研生兄，以书聘之。今尚未接回信，然业令其世兄两次以家信催之，断不可更有变局。学堂以古老坪为妥。研兄居马圫铺乡中，亦山林寒苦之士，决无官场习气，尽可放心。至甲三读书，天分本低，若再以全力学八股、试帖，则他项学业必全荒废。吾决计不令其学作八股也。

曾兆安、欧阳钰皆已保举教官，日内想可奉旨。曾子庙税钱用空二百四十千之多，可由营寄省还之。应交何店，付何人手收存，下次信来，望详明示知，以便妥寄。范知宝来，言尚欠途费一千五百，比即给之。又给三千为两月工价，又给四千为归去途费。上次春二、维五归，给银四两。下次唐四、在十归，给钱八千。渠辈到营，往往言不够使用，不可信也。余不一一，统候续布。再颂澄、温、沅、季四弟近佳。

国藩再行

冯树堂一信，托速寄去。

咸丰五年（185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二月二十九夜）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老弟足下：

二十一日春二、维五到，接一信。二十六日唐萍洲官封递到家书一件。二十九日王在十、良五到，接一信。此两次专夫走信均极快，每人各赏钱一千也。

自到江西办理水师，一切尚为顺平。船只三月初可尽完，惟快蟹未毕，目下本不须此。二十七日具折，分两路用兵，兹抄稿寄回。已调罗山来江省，欲令前往饶州剿贼，不料二十九日得湖北失守之信，诸将士苦战经年，一旦前功尽弃，可惜可恨！贼既占湖北，自必窥伺湖南，兄与塔公一军恐不能不回救桑梓。而回救之法，人少则无济于事，人多则口粮无出；且全军回救，而战船之在江西鄱湖以内者，又复无人统领，殊不放心。日内定计，发折后再专信回。

腾七、起三、有六、怀三来江西投效，即日遣之回家。每人送银四两，腾七加二两。魏荫亭、阳凌云亦来江，亦将速遣回。

纪泽儿读书记性不好，悟性较佳。若令其句句读熟，或责其不可再生，则愈读愈蠢，将来仍不能读完经书也。请子植弟将泽儿未读之经，每日点五六百字教一遍，解一遍，令其读十遍而已，不必能背诵也，不必常温习也。待其草草点完之后，将来看经解，亦可求熟。若蛮读蛮记蛮温，断不能久熟，徒耗日工而已。诸弟必以兄言为不然。吾阅历甚多，问之朋友，皆以为然。植弟教泽儿即草草一读可也。儿侄辈写字亦要紧，须令其多临帖。临行草字亦自有益，不必禁之。兄癣疾未好，余俱平安，即问近好。

兄国藩书于江西省城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六日巳刻）

澄、温、沅、洪四弟足下：

二十五日春二、维五来营，接家书数件，具悉一切。

乘败仗之时，兵勇抢劫粮台，此近年最坏风气。向大人营中屡屡见之，而皆未惩办。兄奏明将万瑞书即行正法，奉严旨饬骆中丞即行正法。闻骆中丞不欲杀之，将附片奏请开释。近日意见不合，办事之难如此。

周万胜一案，唐父台既经拿获认供，即录供通禀，请在本县正法可也，立毙杖下可也，何必遣澄弟先至省城一次？既非湘乡署内之幕友，又非署内之书办，而仆仆一行，何不惮烦？谓为出色之乡绅耶，则刘、赵诸君皆不肯去，而弟独肯出头，且县署办案，必一一请乡绅去省一次，则绅士络绎于道矣。谓为吾军中之事耶，则军事极多，澄弟能一一管之耶？且军中事件，家中亦不宜干预。唐父台径禀来营，兄可批令正法也。自兄办军务以来，澄弟在兄左右得谤议甚多，澄弟肝气亦甚旺。人咎怨于弟，弟亦咎怨于人。去春在省在岳之景象，岂忘之耶？澄弟在省河告假归家之时，其意似甚忿嫉，若终身不愿复出家门者。而今忽又至省一行，将何颜以对兄乎？澄弟接此回信，务望即刻回家。凡县城、省城、衡城之事，一概不可干预。丹阁叔受辱之事，可为前车之鉴。提捐项五万，前有此札，后因武昌失守，又有札止之。凡有信托商大营事者，弟概辞以不管可也。捐项事尤不可干预。湖南捐项，实未多解交吾军，十月以后未解一文。粮台所抢，陕西、江西之银也。兄在外年余，惟有忍气二字日日长进，常恐弟等在家或受侮辱，故不惮迫切言之，不知弟果知兄之意否也？

吾癣疾大发，幸精神尚足支持。罗山在广信府大获胜仗，杀贼三四千。塔军门在九江平安。吾常有家信并奏折寄回，而来信言塔公回鄂，不听吾家信，而专听谣言，何也？

纪泽儿读书记性平常，读书不必求熟，且将《左传》《礼记》于今秋点毕，以后听儿之自读自思。成败勤惰，儿当自省而图自立焉。吾与诸弟惟思以身垂范而教子侄。不在诲言之谆谆也。即候近祺。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六日）

澄、温、沅、季四位老弟足下：

二十五日春二、维五到营，接奉父亲大人手谕并澄沅来信、纪泽儿禀函，具悉一切。

此间自四月十九小挫之后，五月十三各营在青山与该逆大战一次，幸获全胜。该逆水战之法尽仿我军之所为，船之大小长短，桨之疏密，炮之远近，皆与我军相等。其不如我军处，在群子不能及远，故我军仅伤数人，而该逆伤亡三百余人。其更胜于我处，在每桨以两人摧送，故船行更快。

罗山克复广信后，本可即由饶州、都昌来湖口会剿，因浙江抚台札令赴徽州会剿，故停驻景德镇，未能来湖口。顷又因义宁州失守，江西抚台调之回保省城，更不能来南康、湖口等处矣。事机未顺，处处牵掣，非尽由人力作主也。

永丰十六里练团新集之众，以之壮声威则可，以之打仗则恐不可，澄弟宜认真审察一番。陈锟系加捐何职，俟查明再复。现在大营并无部照，如果漏填，尚须向麓西处借填耳。小划子营，如有营官、哨官之才，望即告知荫亭，招之以出。沅弟荐曾和六，其人本有才，但兵凶战危，渠身家丰厚，未必愿冒险从戎。若慷慨投笔则可，余以札调则不宜也。朱楚成之才，不过能带一舢板耳，亦不值一札。闻父亲所办单眼铳甚为合用，但引眼宜略大，用引线两三根更为可靠。

沅弟买得方、姚集，近已阅否？体气多病，得名人文集静心读之，亦自足以养病。凡读书有难解者，不必遽求甚解。有一字不能记者，不必苦求强记，只须从容涵泳。今日看几篇，明日看几篇，久久自然有益。但于已阅过者，自作暗号，略批几字，否则历久忘其为已阅未阅矣。筠仙来江西时，余作会合诗一首，一时和者数十人，兹命书办抄一本寄家一阅。

癣疾近已大愈，惟今年酷暑异常，将士甚苦。余不一一，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父亲大人前，即此跪禀万福金安。叔父大人前，诸弟送阅禀安。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刘朝相来营，得植弟手书，具审一切。

内湖水师自六月十五日开仗后，至今平安。本拟令李次青带平江勇渡鄱湖之东，与水师会攻湖口，奈自六月底至今，十日大风，不克东渡。初四日风力稍息，平勇登舟。甫经解缆，狂飙大作，旋即折回。弁勇衣被帐棚，寸缕皆湿。天意茫茫，正未可知。不知湖口之贼运数不宜遽灭乎？抑此勇渡湖宜致败挫，故特阻其行以保全此军乎？现拟俟月半后请塔军渡湖会剿。

罗山进攻义宁，闻初四日可至界上，初五六日当可开仗。湖南三面用兵，骆中丞请罗山带兵回湘，业经入奏。如义宁能攻破，恐罗山须回湖南保全桑梓，则此间又少一枝劲旅矣。内湖水师船炮俱精，特少得力营官，现调彭雪琴来江，当有起色。

盐务充饷是一大好事，惟浙中官商多思专其利。邵位西来江会议，已有头绪，不知渠回浙后，彼中在事人能允行否？舍此一筹，则饷源已竭，实有坐困之势。

东安土匪，不知近日何如？若不犯邵阳界，则吾邑尚可不至震惊。带兵之事，千难万难。澄弟带勇至衡阳，温弟带勇至新桥，幸托平安，嗣后总以不带勇为妙。吾阅历二年，知此中构怨之事、造孽之端不一而足，恨不得与诸弟当面一一缕述之也。诸弟在家侍奉父亲，和睦族党，尽其力之所能为，至于练团带勇，却不宜过于出头。澄弟在外已久，谅知吾言之具有苦衷也。

宽二弟去年下世，未寄奠分，至今歉然于心。兹付回银贰拾两，为宽二奠金，望送交任尊叔夫妇手收。

植弟前信言身体不健。吾谓读书不求强记，此亦养身之道。凡求强记者，尚有好名之心横亘于方寸，故愈不能记；若全无名心，记亦可，不记亦可，此心宽然无累，反觉安舒，或反能记一二处，亦未可知。此余阅历语也，植弟试一体验行之。余不一一，即问近好。并求禀呈父亲大人万福金安，叔父大人福安。

国藩手具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十四日）

澄侯、温甫、子植、季洪四位老弟左右：

十月十三县城专人来营，接到父亲大人手谕，同日成章鉴来，又接植弟十五、十八日二函，具悉一切。张德坚处寄书至今尚未到也。温弟得生一女，母子平安。甚慰甚慰。闻其侧室亦有梦熊之兆，想当再索得男也。

唐苹洲父台恺恻慈祥，吾邑士民爱戴。此际去任，自必攀辕挽留，但仅夏憩亭一信，不足为凭。夏此时并非湖南之官，私信干预，或者有之，断不能以公牍禀告中丞。余若遽以书抵骆中丞，恐省城并无唐公调任之说，翻讶此言从何而来，则根究其由，无损于夏憩亭而转有损于唐父台。如果有调任之事，俟确信到日，沅浦以一书求左季高，可挽回也。留好官非干预公事可比，余之信所能止者，沅弟之信亦能止之，第不可早发，徒生疑窦耳。

澄弟带勇至株州、株亭等处，此间亦有此信。兹得沅弟信，知系康斗山、刘仙桥二人，澄弟实未管带，甚好甚好。带勇之事，千难万难，任劳任怨，受苦受惊，一经出头，则一二三年不能离此苦恼。若似季弟吃苦数月便尔脱身，又不免为有识者所笑。余食禄有年，受国厚恩，自当尽心竭力办理军务，一息尚存，此志不懈。诸弟则当伏处山林，勤俭耕读，奉亲教子，切不宜干涉军政，恐无益于世，徒损于家。至嘱至嘱。

罗山分军在濠头堡失利，彭三元、李杏春殉难。有此一挫，武汉恐不能即复。浔阳周凤山一军，湖口李次青一军及水军平安如故。茶陵贼匪窜至江西，安福、永新失守，吉安府城戒严。在次青处调平江勇千三百人往援，周臬台亦带千余人往剿，不知能迅速扑灭否？

余癣疾日痊，营务平善，无劳挂虑。诸弟为我禀告父亲大人、叔父大人，千万放心。不一一具。

兄国藩手草于南康府屏风水营

咸丰六年（1856）

谕纪鸿（九月二十九夜）

字谕纪鸿儿：

家中人来营者，多称尔举止大方，余为少慰。凡人多望子孙为大官，余不愿为大官，但愿为读书明理之君子。勤俭自持，习劳习苦，可以处乐，可以处约。此君子也。余服官二十年，不敢稍染官宦气习，饮食起居，尚守寒素家风，极俭也可，略丰也可，太丰则吾不敢也。凡仕宦之家，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尔年尚幼，切不可贪爱奢华，不可惯习懒惰。无论大家小家、士农工商，勤苦俭约，未有不兴，骄奢倦怠，未有不败。尔读书写字不可间断，早晨要早起，莫坠高曾祖考以来相传之家风。吾父吾叔，皆黎明即起，尔之所知也。

凡富贵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学作圣贤，全由自己作主，不与天命相干涉。吾有志学为圣贤，少时欠居敬工夫，至今犹不免偶有戏言戏动。尔宜举止端庄，言不妄发，则入德之基也。手谕。时在江西抚州门外。

谕纪泽（十月初二日）

字谕纪泽儿：

胡二等来，接尔安禀，字画尚未长进。尔今年十八岁，齿已渐长，而学业未见其益。陈岱云姻伯之子号杏生者，今年入学，学院批其诗冠通场。渠系戊戌二月所生，比尔仅长一岁，以其无父无母家渐清贫，遂尔勤苦好学，少年成名。尔幸托祖父余荫，衣食丰适，宽然无虑，遂尔酣豢佚乐，不复以读书立身为事。古人云劳则善心生，佚则淫心生。孟子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吾虑尔之过于佚也。新妇初来，宜教之入厨作羹，勤于纺绩，不宜因其为富贵子女不事操作。大、二、三诸女已能做大鞋否？三姑一嫂，每年做鞋一双寄余，各表孝敬之忱，各争针黹之工；所织之布，所寄衣袜等件[抄本顶批：“此处似有阙文。”]，余亦得察闺门以内之勤惰也。余在军中不废学问，读书写字未甚间断，惜年老眼蒙，无甚长进。尔今未弱冠，一刻千金，切不可浪掷光阴。四年所买衡阳之田，可觅人售出，以银寄营，为归还李家款。父母存，不有私财，士庶人且然，况余身为卿大夫乎？

余癣疾复发，不似去秋之甚。李次青十七日在抚州败挫，已详寄沅甫函中。现在崇仁加意整顿，三十日获一胜仗。口粮缺乏，时有决裂之虞，深为焦灼。

尔每次安禀详陈一切，不可草率。祖父大人之起居，合家之琐事，学堂之工课，均须详载。切切此谕。

致澄弟（十一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八日，由瑞州营递到父大人手谕并弟与泽儿等信，具悉一切。

六弟在瑞州，办理一应事宜尚属妥善，识见本好，气质近亦和平。九弟治军严明，名望极振。吾得两弟为帮手，大局或有转机。次青在贵溪尚平安，惟久缺口粮，又败挫之后，至今尚未克整顿完好。雪琴在吴城名声尚好，惟水浅不宜舟战，时时可虑。

余身体平安。癣疾虽发，较之往在京师则已大减。幕府乏好帮手，凡奏折、书信、批禀均须亲手为之，以是未免有延搁耳。余性喜读书，每日仍看数十叶，亦不免抛荒军务，然非此更无以自怡也。

纪泽看《汉书》，须以勤敏行之。每日至少亦须看二十叶，不必惑于在精不在多之说。今日半页，明日数页，又明日耽搁间断，或数年而不能毕一部。如煮饭然，歇火则冷，小火则不熟，须用大柴大火乃易成也。甲五经书已读毕否？须速点速读，不必一一求熟。恐因求熟之一字，而终身未能读完经书。吾乡子弟未读完经书者甚多，此后当力戒之。诸外甥如未读毕经书，当速补之。至嘱至嘱。

再，余往年在京曾寄银回家，每年或百金或二百金不等。一以奉堂上之甘旨，一以济族戚之穷乏。自行军以来，仅甲寅冬寄百五十金。今年三月，澄弟在省城李家兑用二百金，此际实不能再寄。盖凡带勇之人，皆不免稍肥私橐。余不能禁人之不苟取，但求我身不苟取。以此风示僚属，即以此仰答圣主。今年江西艰困异常，省中官员有穷窘而不能自存者，即抚藩各衙门亦不能寄银赡家，余何敢妄取丝毫！兹寄银三十两，以二十两奉父亲大人甘旨之需，以十两奉叔父大人含饴之佐。此外，家用及亲族常例概不能寄。

澄弟与我湘潭一别之后，已若漠然不复相关，而前年买衡阳之田，今年兑李家之银，余皆不以为然。以后余之儿女婚嫁等事，弟尽可不必代管。千万千万！再候近好。

国藩再叩

咸丰七年（1857）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四日专人至,接来件,知接战获胜。水师虽未甚如意,然已夺船数号,亦尚可用。水师自近日以来法制大备,然其要全在得人。若不得好哨好勇,往往以利器资寇。弟处以全副精神注陆路，以后不必兼筹水师可也。

用绅士不比用官，彼本无任事之责，又有避嫌之念，谁肯挺身出力以急公者？贵在奖之以好言，优之以廪给，见一善者则痛誉之，见一不善者则浑藏而不露一字。久久善者劝，而不善者亦潜移而默转矣。吾弟初出办事，而遂扬绅士之短，且以周梧冈之阅历精明为可佩，是大失用绅士之道也，戒之慎之。

余近发目疾，不能作字，率布数行，惟心照。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初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二日写就一函，拟交首宅来足带省。二十二夜灯后右九、金八归，接弟十五夜所发之信，知十六日已赴吉安矣，遂不寄首宅信。屈指计弟二十四日的可抵营，二十五六当专人归来，今日尚未到家，望眼又复悬悬。

九月二十四日六叔父六旬晋一冥寿，焚包致祭。科一、科四、科六亦往与祭。关秀姑娘于十九日生子。临三、昆八于十月初一日散学，拟初间即往邹至堂处读冬书，亦山先生之所荐也。枚谷先生十月中旬可散学，亦山先生不散学。科四已读《离娄》八叶，科六读至“点尔何如”，工课尚算有常。家中诸事，弟不必挂虑。

吉字中营尚易整顿否？古之成大事者，规模远大与综理密微二者阙一不可。弟之综理密微精力较胜于我。军中器械其略精者，宜另立一簿，亲自记注，择人而授之。古人以铠仗鲜明为威敌之要务，恒以取胜。刘峙衡于火器亦勤于修整，刀矛则全不讲究。余曾派褚景昌赴河南采买白蜡杆子，又办腰刀分赏各将弁，人颇爱重。弟试留心此事，亦综理之一端也。至规模宜大，弟亦讲求及之。但讲阔大者，最易混入散漫一路。遇事颟顸，毫无条理，虽大亦奚足贵？等差不紊，行之可久。斯则器局宏大，无有流弊者耳！顷胡润芝中丞来书，赞弟有曰“才大器大”四字。余甚爱之。才根于器，良为知言。

湖口贼舟于九月八日焚夺净尽，湖口梅家洲皆于初九日攻克。三年积愤，一朝雪耻，雪琴从此重游浩荡之宇。惟次青尚在坎窞之中，弟便中可与通音问也。润翁信来，仍欲奏请余出东征。余顷复信，具陈其不宜。不知可止住否？彭中堂复信一缄，由弟处寄至文方伯署，请其转递至京。或弟有书呈藩署，末添一笔亦可。李迪庵近有请假回籍省亲之意，但未接渠手信。渠之带勇，实有不可及处。弟宜常与通信，殷殷请益。

弟在营须保养身体。肝郁最易伤人，余平生受累以此，宜和易以调之也。兹着王芝三赴吉，报家中近日琐事，并问迩好。余俟续具。

兄国藩手草

外澄弟信一件，温弟信一件，睪山写信一件，陈心壶家信一件，京信一件。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申刻）

沅甫九弟左右：

十一日彭金三至营，发第二号家信，想十九上下可到。十五日巳刻俊四等归，接弟初八日信。具悉一切。

前信言牵率出队之弊，关系至重。凡与贼相持日久，最戒浪战。兵勇以浪战而玩，玩则疲；贼匪以浪战而猾，猾则巧。以我之疲敌贼之巧，终不免有受害之一日。故余昔在营中诫诸将曰：“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开仗而毫无安排算计。”此刻吉安营头太多，余故再三谆嘱。

重九所发之折，十二日奉到朱批，兹抄付一览。圣意虽许暂守礼庐，而仍不免有后命。进退之际，权衡实难也。王得二十六日赴吉，先书数行以达左右，俊四等十八日赴吉，再行详布一切。顺候近佳。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十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五日发第三号信，交王得二带营，计二十三日可到。余于初十宿添梓坪，十一在丹阁叔家，夜宿白玉堂。十二日赴文吉堂葛宅之饮，欲少避家中庆生之说。而家中十一亦有客三席，曾家坳宅内十二亦有两席。十三日孙阆青司马来乡。张学使丁内艰，余办祭幛挽联交阆青带省，渠于张内戚也。张十九、二十日开吊，孙十六日冒雨归去。凌荫庭十四日归矣。王枚谷十五散学，十六归去。科一暂送睪山处读书，拟近日专丁去请邓汪琼。如渠不能来，再行定计。季洪十六日代弟接会，甲三、科四均去赴席，甲五则十二已去。叔父初二在尧阶家题主，十三在庙山主祭。温弟近在利见斋临习董字，大有长进。兰姊家起横屋一栋，日内已落成矣。临三、昆八从邹志堂先生，订十七日上馆，每人脩金五千文。弟昨各送十两，除读书外，计尚少有所余。

在吉安扎营，不宜离城太近。盖地太逼，则贼匪偷营难于防范，奸细混入难于查察。节太短，则我军出队难于取势，各营同战难于分段。一经扎近之后，再行退远，则少馁士气，不如先远之为愈也。

牵率出队之弊，所以难于变革者，盖此营出队之时未经知会彼营，一遇贼匪接仗，或小有差挫，即用令箭飞请彼营前来接应。来则感其相援，不来则怨其不救。甚或并未差挫，并未接仗，亦以令箭报马预请他营速来接应。习惯为常，视为固然，既恐惹人之怨憾，又虑他日之报复，于是不敢不去，不忍不去。夫战阵呼吸之际，其几甚微，若尽听他营之令箭牵率出队，一遇大敌，必致误事。弟思力革此弊，必须与各营委曲说明，三令五申。又必多发哨探，细侦贼情，耳目较各营为确，则人渐信，从而前弊可除矣。余俟续布。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二十七夜）

沅甫九弟左右：

二十三夜彭一归，接弟十五书，具悉一切。

吉安此时兵势颇盛。军营虽以人多为贵，而有时亦以人多为累。凡军气宜聚不宜散，宜忧危不宜悦豫。人多则悦豫，而气渐散矣。营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营，人虽多而可恃者惟在一二人。如木然，根好株好而后枝叶有所托；如屋然，柱好梁好而后椽瓦有所丽。今吉安各营，以余意揆之，自应以吉中营及老湘胡、朱等营为根株，为柱梁。此外，如长和，如湘后，如三宝，虽素称劲旅，不能不侪之于枝叶椽瓦之列。遇小敌时，则枝叶之茂椽瓦之美尽可了事；遇大敌时，全靠根株培得稳柱梁立得固，断不可徒靠人数之多气势之盛。倘使根株不稳，柱梁不固，则一枝折而众叶随之，一瓦落而众椽随之，败如山崩，溃如河决，人多而反以为累矣。史册所载战事，以人多而为害者不可胜数。近日如抚州万余人卒致败溃，次青本营不足以为根株为梁柱也；瑞州万余人卒收成功，峙衡一营足以为根株为梁柱也。弟对众营立论虽不必过于轩轾，而心中不可无一定之权衡。

来书言弁目太少，此系极要关键。吾二十二日荐曾纪仁赴吉充什长，已收用否？兹冯十五往吉，若收置厨下，亦能耐辛苦。凡将才有四大端：一曰知人善任，二曰善觇敌情，三曰临阵胆识（峙有胆，迪厚有胆有识），四曰营务整齐。吾所见诸将于三者略得梗概，至于善觇敌情，则绝无其人。古之觇敌者，不特知贼首之性情伎俩，而并知某贼与某贼不和，某贼与伪主不协。今则不见此等好手矣。贤弟当于此四大端下工夫，而即以此四大端察同僚及麾下之人才。第一、第二端不可求之于弁目散勇中，第三、第四端则末弁中亦未始无材也。

家中大小平安。葛亦山先生回家六日未来，闻其弟喉痛，或未愈耳。科一、科四、科六皆在馆。甲五课之点读尚属安静。弟可放心。尧阶于二十二来，二十八可归。洪、夏所争之地，余意欲买之。以东阳叔祖极称其好，不知可得否。胡润之中丞奏请余率水师东下，二十七日送寄谕来家。兹钞寄弟营一阅。余俟续布。弟初九日所发之信由省城转达者，亦二十七始到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亦山不在此，命科四等写一禀安帖。

致沅弟（十二月初六日戌刻）

沅甫九弟左右：

初四日午刻萧大满、刘得二归，接二十八日来信，借悉一切。吉水击退大股援贼，三曲滩对岸之贼空壁宵遁，看来吉安之事尚易得手。

二十九日祖母太夫人九十一冥寿，共三十三席，来祭二十一堂。地方如王如一、如二、罗十、贺柏八、王训三、陈贵三等皆来，吉公子孙外房亦来。五席海参、羊肉、蛏干。祀事尚为诚敬。初一日，余与轩叔至三亩冲拜三舅婆八十一寿，抬盒一架，因接定二舅爹至腰里住五日。王大诚所借先大夫钱百千，收租十石者十余年，收六石九斗者又已二十年，实属子过于母。澄弟与余商：“王氏父子太苦，宜焚券而蠲免之。”初三日请大诚父子祖孙来，涂券发还，令元一每年量谷二石以养其祖，量谷二石一斗分济其叔。三房下首培砂工程已办一半余。

日内作报销（其折稿下次寄吉安）。大概规模折一件、片三件，交江西耆公代为附奏。兹由萧大满等手带至吉安，弟派妥人即日送江西省城，限五日送到。耆、龙、李三处并有信，接复信，专丁送家可也。

左季高待弟极关切，弟即宜以真心相向，不可常怀智术以相迎距。凡人以伪来，我以诚往，久之则伪者亦共趋于诚矣。

李迪庵新放浙中方伯，此亦军兴以来一仅见之事。渠用兵得一暇字诀。不特其平日从容整理，即其临阵，亦回翔审慎，定静安虑。弟理繁之才胜于迪庵，惟临敌恐不能如其镇静。至于与官场交接，吾兄弟患在略识世态而又怀一肚皮不合时宜，既不能硬，又不能软，所以到处寡合。迪安妙在全不识世态，其腹中虽也怀些不合时宜，却一味浑含，永不发露。我兄弟则时时发露，终非载福之道。雪琴与我兄弟最相似，亦所如寡合也。弟当以我为戒，一味浑厚，绝不发露。将来养得纯熟，身体也健王，子孙也受用，无惯习机械变诈，恐愈久而愈薄耳。

李云麟尚在吉安营否？其上我书，才识实超流辈，亦不免失之高亢。其弊与我略同。长沙官场，弟亦通信否？此等酬应自不可少，当力矫我之失而另立途辙。余生平制行有似萧望之、盖宽饶一流人，常恐终蹈祸机，故教弟辈制行，早蹈中和一路，勿效我之褊激也。黄子春丁外艰，大约年内回省，新任又不知何人。吾邑县运，如王、刘之没，可谓不振；迪庵之简放，可谓极盛。若能得一贤令尹来，则受福多矣。余身体平安。近日心血积亏，略似怔忡之象。上下四宅小大安好，诸儿读书如常，无劳远注。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二月十四夜）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日正七、有十归，接弟信，备悉一切。

定湘营既至三曲滩，其营官成章鉴亦武弁中之不可多得者，弟可与之款接。

来书谓意趣不在此，则兴会索然。此却大不可。凡人作一事，便须全副精神注在此一事，首尾不懈，不可见异思迁，做这样想那样，坐这山望那山。人而无恒，终身一无所成。我生平坐犯无恒的弊病，实在受害不小。当翰林时，应留心诗字，则好涉猎它书，以纷其志。读性理书时，则杂以诗文各集，以歧其趋。在六部时，又不甚实力讲求公事。在外带兵，又不能竭力专治军事，或读书写字以乱其志意。坐是垂老而百无一成。即水军一事，亦掘井九仞而不及泉，弟当以为鉴戒。现在带勇，即埋头尽力以求带勇之法，早夜孳孳，日所思，夜所梦，舍带勇以外则一概不管。不可又想读书，又想中举，又想作州县，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将来又蹈我之复辙，百无一成，悔之晚矣。

带勇之法，以体察人才为第一，整顿营规、讲求战守次之。《得胜歌》中各条，一一皆宜详求。至于口粮一事，不宜过于忧虑，不可时常发禀。弟营既得楚局每月六千，又得江局月二三千，便是极好境遇。李希庵十二来家，言迪庵意欲帮弟饷万金。又余有浙盐赢余万五千两在江省，昨盐局专丁前来禀询，余嘱其解交藩库充饷。将来此款或可酌解弟营，但弟不宜指请耳。饷项既不劳心，全副精神请求前者数事，行有余力则联络各营，款接绅士。身体虽弱，却不宜过于爱惜，精神愈用则愈出，阳气愈提则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则夜间临睡愈快活。若存一爱惜精神的意思，将前将却，奄奄无气，决难成事。凡此皆因弟兴会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弟宜以李迪庵为法，不慌不忙，盈科后进，到八九个月后，必有一番回甘滋味出来。余生平坐无恒流弊极大，今老矣，不能不教诫吾弟吾子。

邓先生品学极好，甲三八股文有长进，亦山先生亦请邓改文。亦山教书严肃，学生甚为畏惮。吾家戏言戏动积习，明年吾在家当与两先生尽改之。

下游镇江、瓜洲同日克复，金陵指日可克。厚庵放闽中提督，已赴金陵会剿，准其专折奏事。九江亦即日可复。大约军事在吉安、抚、建等府结局，贤弟勉之。吾为其始，弟善其终，实有厚望。若稍参以客气，将以斁志，则不能为我增气也。营中哨队诸人气尚完固否？下次祈书及。家中四宅平安。澄弟十四日赴县吊丧。余无他事，顺问近好。

兄国藩草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一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九日亮一等归，接展来函，具悉一切。

临江克复，从此吉安当易为力，弟黾勉为之。大约明春可复吉郡，明夏可克抚、建。凡兄所未了之事，弟能为我了之，则余之愧憾可稍减矣。

余前在江西，所以郁郁不得意者：第一不能干预民事，有剥民之权，无泽民之位，满腹诚心无处施展；第二不能接见官员，凡省中文武官僚晋接有稽，语言有察；第三不能联络绅士，凡绅士与我营款惬，则或因吃醋而获咎（万篪轩是也）。坐是数者，方寸郁郁，无以自伸。然此只坐不应驻扎省垣，故生出许多烦恼耳。弟今不驻省城，除接见官员一事无庸议外，至爱民、联绅二端皆可实心求之。现在饷项颇充，凡抽厘劝捐，决计停之。兵勇扰民，严行禁之。则吾夙昔爱民之诚心，弟可为我宣达一二矣。

吾在江西，各绅士为我劝捐八九十万，未能为江西除贼安民。今年丁忧奔丧太快，若恝然弃去，置绅士于不顾者，此余之所悔也（若少迟数日，与诸绅往复书问乃妥）。弟当为余弥缝此阙。每与绅士书札往还，或接见畅谈，具言江绅待家兄甚厚，家兄抱愧甚深等语。就中如刘仰素、甘子大二人，余尤对之有愧。刘系余请之带水师，三年辛苦，战功日著，渠不负吾之知，而余不克始终与共患难。甘系余请之管粮台，委曲成全，劳怨兼任，而余以丁忧遽归，未能为渠料理前程。此二人皆余所惭对，弟为我救正而补苴之。

余在外数年，吃亏受气实亦不少，他无所惭，独惭对江西绅士。此日内省躬责己之一端耳。弟此次在营境遇颇好，不可再有牢骚之气，心平志和，以迓天休。至嘱至嘱。

承寄回银二百两收到。今冬收外间银数百（袁漱六、郭雨三各二百），而家用犹不甚充裕，然后知往岁余之不寄银回家，不孝之罪，上通于天矣。澄弟于十四日赴县，二十日回家。赖古愚十七日上任。亦山先生十七日散学。邓先生尚未去。萧组田、罗伯宜并已归去。韩升亦于十七日旋省矣。

四宅大小平安。余日内心绪少佳，夜不成寐，盖由心血积亏，水不养肝之故，春来当好为调理。甲三所作八股文近颇长进，科一、四、六三人之书尚熟。二先生皆严惮，良师也。一切弟可放心。即颂年祺，不一一。

兄国藩手草

咸丰八年（1858）

致沅弟（正月初四夜）

沅甫九弟左右：

十二月二十八日接弟二十一日手书，欣悉一切。

临江已复，吉安之克实意中事。克吉之后，弟或带中营围攻抚州，听候江抚调度；或率师随迪庵北剿皖省，均无不可。届时再行相机商酌。此事我为其始，弟善其终，补我之阙，成父之志，是在贤弟竭力而行之，无为遽怀归志也。

弟书自谓是笃实一路人，吾自信亦笃实人，只为阅历世途，饱更事变，略参些机权作用，把自家学坏了。实则作用万不如人，徒惹人笑，教人怀恨，何益之有？近日忧居猛省，一味向平实处用心，将自家笃实的本质还我真面、复我固有。贤弟此刻在外，亦急须将笃实复还，万不可走入机巧一路，日趋日下也。纵人以巧诈来，我仍以浑含应之，以诚愚应之；久之，则人之意也消。若钩心斗角，相迎相距，则报复无已时耳。

至于强毅之气，决不可无，然强毅与刚愎有别。古语云自胜之谓强。曰强制，曰强恕，曰强为善，皆自胜之义也。如不惯早起，而强之未明即起；不惯庄敬，而强之坐尸立斋；不惯劳苦，而强之与士卒同甘苦，强之勤劳不倦。是即强也。不惯有恒，而强之贞恒，即毅也。舍此而求以客气胜人，是刚愎而已矣。二者相似，而其流相去霄壤，不可不察，不可不谨。

李云麟气强识高，诚为伟器，微嫌辨论过易，弟可令其即日来家，与兄畅叙一切。

兄身体如常。惟中怀郁郁，恒不甚舒鬯，夜间多不成寐，拟请刘镜湖三爷来此一为诊视。闻弟到营后体气大好，极慰极慰。

九弟媳近亦平善。元旦至新宅拜年，叔父、六弟亦来新宅。余与澄弟等初二至白玉堂，初三请本房来新宅。任尊家酬完龙愿三日，因五婶脚痛所许，初四即散，仅至女家及攸宝庵，并未烦动本房。温弟与迪庵联姻，大约正月定庚。科四前耍包铳药之纸，微伤其手，现已全愈。邓先生订十八入馆。葛先生拟十六去接。甲三姻事拟对筱房之季女，现尚未定。三女对罗山次子，则已定矣。刘詹岩先生（绎）得一见否？为我极道歉忱。黄莘翁之家属近况何如？苟有可为力之处，弟为我多方照拂之。渠为劝捐之事呕气不少，吃亏颇多也。母亲之坟，今年当觅一善地改葬。惟兄脚力太弱，而地师又无一可信者，难以下手耳。余不一一，顺问近好，诸惟心照。

国藩手具

再，带勇总以能打仗为第一义。现在久顿坚城之下，无仗可打，亦是闷事。如可移扎水东，当有一二大仗开。第弟营之勇锐气有余，沉毅不足，气浮而不敛，兵家之所忌也，尚祈细察。偶作一对联间箴弟云：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稳当，次求变化；办事无声无臭，既要精到，又要简捷。贤弟若能行此数语，则为阿兄争气多矣。国藩又行。

致沅弟（三月初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初三日刘福一等归，接来信，借悉一切。

城贼围困已久，计不久亦可攻克。惟严断文报是第一要义，弟当以身先之。

家中四宅平安。季弟尚在湘潭，澄弟初二日自县城归矣。余身体不适。初二日住白玉堂，夜不成寐。温弟何日至吉安？在县城、长沙等处尚顺遂否？

古来言凶德致败者约有二端：曰长傲，曰多言。丹朱之不肖，曰傲曰嚚讼，即多言也。历观名公巨卿，多以此二端败家丧生。余生平颇病执拗，德之傲也；不甚多言，而笔下亦略近乎嚚讼。静中默省愆尤，我之处处获戾，其源不外此二者。温弟性格略与我相似，而发言尤为尖刻。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语加人，有以神气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温弟之神气稍有英发之姿，面色间有蛮很之象，最易凌人。凡中心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则达于面貌。以门地言，我之物望大减，方且恐为子弟之累；以才识言，近今军中炼出人才颇多，弟等亦无过人之处。皆不可恃。只宜抑然自下，一味言忠信行笃敬，庶几可以遮护旧失、整顿新气。否则，人皆厌薄之矣。沅弟持躬涉世，差为妥叶。温弟则谈笑讥讽，要强充老手，犹不免有旧习。不可不猛省！不可不痛改！闻在县有随意嘲讽之事，有怪人差帖之意，急宜惩之。余在军多年，岂无一节可取？只因傲之一字，百无一成，故谆谆教诸弟以为戒也。九弟妇近已全好，无劳挂念。沅在营宜整刷精神，不可懈怠。至嘱。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四月初九日）

沅甫九弟左右：

四月初五日得一等归，接弟信，得悉一切。

兄回忆往事，时形悔艾，想六弟必备述之。弟所劝譬之语，深中机要，“素位而行”一章，比亦常以自警。只以阴分素亏，血不养肝，即一无所思，已觉心慌肠空，如极饿思食之状。再加以憧扰之思，益觉心无主宰，怔悸不安。

今年有得意之事两端。一则弟在吉安声名极好。两省大府及各营员弁、江省绅民交口称颂，不绝于吾之耳；各处寄弟书及弟与各处禀牍信缄俱详实妥善，犁然有当，不绝于吾之目。一则家中所请邓、葛二师品学俱优，勤严并著。邓师终日端坐，有威可畏，文有根柢而又曲合时趋，讲书极明正义而又易于听受。葛师志趣方正，学规谨严，小儿等畏之如神明，而代管琐事亦甚妥协。此二者皆余所深慰。虽愁闷之际，足以自宽解者也。第声闻之美，可恃而不可恃。兄昔在京中颇著清望，近在军营亦获虚誉。善始者不必善终，行百里者半九十里。誉望一损，远近滋疑。弟目下名望正隆，务宜力持不懈，有始有卒。

治军之道，总以能战为第一义。倘围攻半岁，一旦被贼冲突，不克抵御，或致小挫，则令望隳于一朝。故探骊之法，以善战为得珠，能爱民为第二义，能和协上下官绅为第三义。愿吾弟兢兢业业，日慎一日，到底不懈，则不特为兄补救前非，亦可为吾父增光于泉壤矣。精神愈用而愈出，不可因身体素弱过于保惜；智慧愈苦而愈明，不可因境遇偶拂遽尔催沮。此次军务，如杨、彭、二李、次青辈皆系磨炼出来，即润翁、罗翁亦大有长进，几于一日千里，独余素有微抱，此次殊乏长进。弟当趁此增番识见，力求长进也。

求人自辅，时时不可忘此意。人才至难，往时在余幕府者，余亦平等相看，不甚钦敬。洎今思之，何可多得！弟常常以求才为急，其阘冗者虽至亲密友不宜久留，恐贤者不愿共事一方也。

澄侯弟初九日晋县，系刘月槎、朱尧阶等约去清算往年公帐。睪山先生近日小疾，服黄芪两余，尚未全愈，请甲五在曾家垇帮同背书。如再数日不愈，拟令科四来从邓先生读，科六则仍从甲五读；若渐愈，则不必耳。纪泽近亦小疾，初八日两人皆停课未作。纪泽出疹，咳嗽亦难遽期全瘳。余自四月来眠兴较好，近读杜佑《通典》，每日二卷，薄者三卷。惟目力极劣，余尚足支持。四宅大小眷口平安。定三舅爹三月十六来，四月初六归去，在新宅住四天，余住老宅。王福初十赴吉安，另有信，兹不详。

兄国藩草

再，弟前请兄与季高通信，兹写一信，弟试观之尚可用否？可用则便中寄省，不可用则下次再写寄可也。又行。

迪庵嘱六弟不必进京，厚意可感。弟于迪、厚、润、雪、次青五处，宜常常通问。恽廉访处，弟亦可寄信数次，为释前怨。《欧阳文忠集》，吉安若能觅得，望先寄回。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沅甫九弟左右：

十三日安五等归，接手书，借知一切。抚、建各府克复，惟吉安较迟，弟意自不能无介介。然四方围逼，成功亦当在六七两月耳。

家中四宅眷口平安。十二日叔母寿辰，男女共九席，家人等三席。睪山先生十四日来馆，瀛皆先生十五日来馆。澄侯弟于十二晚往永丰一带吊各家之丧，均要余作挽联。余挽贺映南之夫人云：柳絮因风，阃内先芬堪继武（姓谢）；麻衣如雪，阶前后嗣总能文。挽胡信贤之母云：元女太姬，祖德溯二千余载；周姜京室，帝梦同九十三龄（胡母九十三岁）。近来精力日减，惟此事尚颇如常。澄弟谓此亦可卜其未遽衰也。

袁漱六之戚郑南乔自松江来，还往年借项二百五十两。具述漱六近状，官声极好，宪眷极渥，学问与书法并大进，江南人仰望甚至，以慰以愧。

杨家滩周俊大兄号少濂，与余同读同考，多年相好。频年先祖、先考妣之丧均来致情。昨来家中，以久试不进，欲投营博一功名，求荐至吉营。余以功牌可得，途费可赠，保举则不可必。渠若果至吉营，望弟即日填功牌送之，兼送以来往途费。如有机可假，或恰逢克复之日，则望保以从九县丞之类；若无机会，亦不勉强。以全余多年旧好。余昔在军营不妄保举，不乱用钱，是以人心不附，至今以为诟病。近日揣摩风会，一变前志。上次有孙、韩、王之托，此次又有周君之托，盖亦情之不得已者。孙、韩、王三人或保文职亦可，渠辈眼高，久已厌薄千、把也。仙屏在营，弟须优保之，借此以汲引人才。余未能超保次青，使之沉沦下位，至今以为大愧大恨之事。仙屏无论在京在外，皆当有所表见。成章鉴是上等好武官，亦宜优保。

弟之公牍信启俱大长进。上次谢王雁汀一缄，系弟一手所成？抑系魏、彭辈初稿润色？祈复示。吴子序现在何处？查明见复，并详问其近况。

余身体尚好，惟出汗甚多，三年前虽酷暑而不出汗，今胸口汗珠累累，而肺气日弱，常用惕然。甲三体亦弱甚，医者劝服补剂，余未敢率尔也。弟近日身体健否？科四、六体气甚好，科四比弟在家时更为结实，科六则活泼如常。是为可喜。甲五目疾十愈其八，右目光总欠四分耳。余不一一，即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再者，人生适意之时不可多得，弟现在上下交誉，军民咸服，颇称适意，不可错过时会，当尽心竭力，做成一个局面。圣门教人不外敬恕二字，天德王道，彻始彻终，性功事功，俱可包括。余生平于敬字无工夫，是以五十而无所成。至于恕字，在京时亦曾讲求及之。近岁在外，恶人以白眼藐视京官，又因本性倔强，渐近于愎，不知不觉做出许多不恕之事，说出许多不恕之话，至今愧耻无已。弟于恕字颇有工夫，天质胜于阿兄一筹。至于敬字，则亦未尝用力，宜从此日致其功，于《论语》之九思，《玉藻》之九容，勉强行之。临之以庄，则下自加敬。习惯自然，久久遂成德器，庶不至徒做一场话说，四十五十而无闻也。兄再行。

致沅弟（七月十四日）

沅甫九弟左右：

久未接弟安报，不知近况何如？余在兰溪发一信，由湖北寄左季翁转致，不知得到否也？兰溪初九日与迪、希别，十一日至九江一祭塔公祠，十二日至湖口。厚庵近日体气稍逊。雪琴则神采奕奕，在湖口新修水师昭忠祠，土木之工，一一皆亲手经营，嘱余奏明。迪庵在九江修塔公祠，亦嘱余一奏。余拟会杨、李衔奏之。迪庵又欲与湘乡立忠义祠，亦将一会奏也。

胡中丞之太夫人（姓汤）于十一日辰刻仙逝。水陆数万人皆仗胡公以生以成，一旦失所依倚，关系甚重。余拟送幛一、联一、银二百，皆书余与温、沅名。玉班兄丁艰，弟如何致情？望速示。顺问近好，余详日记中不另。

兄国藩手具　湖口水营

再，兄于近日受暑，夜间又或受风露，体中小有不适。请焦听堂诊治，服药两帖，已愈矣。闻弟病疟，不知全愈否？罗逢元言尚未愈，韩升之兄言服成章鉴之方，已十愈八九。澄侯信言十六日全好，则尚未悉后小有反复也。七月以来，不审全复元否？体气素弱，不宜多服克伐之剂，而有病在身，又不宜服补剂，殊为惦念。吉安克复尚无把握，千万不可焦急，日慎一日，以求其事之济。一怀焦愤之念，则恐无成耳。千万忍耐！千万忍耐！“久而敬之”四字，不特处朋友为然，即凡事亦莫不然。至嘱。

国藩再墨　十四夜

谕纪泽（七月二十一日）

字谕纪泽儿：

余此次出门，略载日记，即将日记封每次家信中。闻林文忠家书，即系如此办法。尔在省，仅至丁、左两家，余不轻出，足慰远怀。

读书之法，看、读、写、作，四者每日不可缺一。看者，如尔去年看《史记》《汉书》韩文《近思录》，今年看《周易折中》之类是也。读者，如《四书》《诗》《书》《易经》《左传》诸经、《昭明文选》、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譬之富家居积，看书则在外贸易，获利三倍者也，读书则在家慎守，不轻花费者也；譬之兵家战争，看书则攻城略地，开拓土宇者也，读书则深沟坚垒，得地能守者也。看书如子夏之“日知所亡”相近，读书与“无忘所能”相近，二者不可偏废。至于写字，真行篆隶，尔颇好之，切不可间断一日。既要求好，又要求快。余生平因作字迟钝，吃亏不少。尔须力求敏捷，每日能作楷书一万则几矣。至于作诸文，亦宜在二三十岁立定规模；过三十后，则长进极难。作四书文，作试帖诗，作律赋，作古今体诗，作古文，作骈体文，数者不可不一一讲求，一一试为之。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过时不试为之，则后此弥不肯为矣。

至于作人之道，圣贤千言万语，大抵不外敬恕二字。“仲弓问仁”一章，言敬恕最为亲切。自此以外，如立则见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正其衣冠，俨然人望而畏，斯为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达达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以仁存心，以礼存心，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尔心境明白，于恕字或易著功，敬字则宜勉强行之。此立德之基，不可不谨。

科场在即，亦宜保养身体。余在外平安，不多及。

涤生手谕（舟次樵舍下去江西省城八十里）

再，此次日记，已封入澄侯叔函中寄至家矣。余自十二至湖口，十九夜五更开船晋江西省，二十一申刻即至章门。余不多及。又示。

谕纪泽（八月初三日）

字谕纪泽：

八月一日，刘曾撰来营，接尔第二号信并薛晓帆信，得悉家中四宅平安，至以为慰。

汝读《四书》无甚心得，由不能虚心涵泳，切己体察。朱子教人读书之法，此二语最为精当。尔现读《离娄》，即如《离娄》首章“上无道揆，下无法守”，吾往年读之，亦无甚警惕。近岁在外办事，乃知上之人必揆诸道，下之人必守乎法。若人人以道揆自许，从心而不从法，则下凌上矣。“爱人不亲”章，往年读之，不甚亲切。近岁阅历日久，乃知治人不治者，智不足也。此切己体察之一端也。涵泳二字，最不易识，余尝以意测之。曰：涵者，如春雨之润花，如清渠之溉稻。雨之润花，过小则难透，过大则离披，适中则涵濡而滋液；清渠之溉稻，过小则枯槁，过多则伤涝，适中则涵养而浡兴。泳者，如鱼之游水，如人之濯足。程子谓鱼跃于渊，活泼泼地；庄子言濠梁观鱼，安知非乐？此鱼水之快也。左太冲有“濯足万里流”之句，苏子瞻有夜卧濯足诗，有浴罢诗，亦人性乐水者之一快也。善读书者，须视书如水，而视此心如花如稻如鱼如濯足，则涵泳二字，庶可得之于意言之表。尔读书易于解说文义，却不甚能深入，可就朱子涵泳体察二语悉心求之。

邹叔明新刊地图甚好。余寄书左季翁，托购致十副。尔收得后，可好藏之。薛晓帆银百两宜璧还。余有复信，可并交季翁也。此嘱。

父涤生字

谕纪泽（八月二十日）

字谕纪泽儿：

十九日曾六来营，接尔初七日第五号家信并诗一首，具悉。次日入闱，考具皆齐矣。此时计已出闱还家。

余于初八日至河口。本拟由铅山入闽，进捣崇安，已拜疏矣。光泽之贼窜扰江西，连陷泸溪、金溪、安仁三县，即在安仁屯踞。十四日派张凯章往剿。十五日余亦回驻弋阳。待安仁破灭后，余乃由泸溪云际关入闽也。

尔七古诗，气清而词亦稳，余阅之忻慰。凡作诗，最宜讲究声调。余所选抄五古九家、七古六家，声调皆极铿锵，耐人百读不厌。余所未抄者，如左太冲、江文通、陈子昂、柳子厚之五古，鲍明远、高达夫、王摩诘、陆放翁之七古，声调亦清越异常。尔欲作五古七古，须熟读五古七古各数十篇。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进，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之喉舌相习，则下笔为诗时，必有句调凑赴腕下。诗成自读之，亦自觉琅琅可诵，引出一种兴会来。古人云“新诗改罢自长吟”，又云“煅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惨淡经营之时，亦纯在声调上下工夫。盖有字句之诗，人籁也；无字句之诗，天籁也。解此者，能使天籁人籁凑泊而成，则于诗之道思过半矣。

尔好写字，是一好气习。近日墨色不甚光润，较去年春夏已稍退矣。以后作字，须讲究墨色。古来书家，无不善使墨者，能令一种神光活色浮于纸上，固由临池之勤染翰之多所致，亦缘于墨之新旧浓淡，用墨之轻重疾徐，皆有精意运乎其间，故能使光气常新也。

余生平有三耻：学问各途，皆略涉其涯涘，独天文算学，毫无所知，虽恒星五纬亦不识认，一耻也；每作一事，治一业，辄有始无终，二耻也；少时作字，不能临摹一家之体，遂致屡变而无所成，迟钝而不适于用，近岁在军，因作字太钝，废搁殊多，三耻也。尔若为克家之子，当思雪此三耻。推步算学，纵难通晓，恒星五纬，观认尚易。家中言天文之书，有《十七史》中各天文志，及《五礼通考》中所辑观象授时一种。每夜认明恒星二三座，不过数月，可毕识矣。凡作一事，无论大小难易，皆宜有始有终。作字时，先求圆匀，次求敏捷。若一日能作楷书一万，少或七八千，愈多愈熟，则手腕毫不费力。将来以之为学，则手钞群书，以之从政，则案无留牍。无穷受用，皆自写字之匀而且捷生出。三者皆足弥吾之缺憾矣。

今年初次下场，或中或不中，无甚关系，榜后即当看《诗经》注疏。以后穷经读史，二者迭进。国朝大儒，如顾、阎、江、戴、段、王数先生之书，亦不可不熟读而深思之。光阴难得，一刻千金。以后写安禀来营，不妨将胸中所见，简编所得，驰骋议论，俾余得以考察尔之进步，不宜太寥寥。此谕。书于弋阳军中。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二日）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二十五日闻三河挫败之信，专安七、玉四送信回家。三十日，就县局回勇之便又寄一信。初五日，又专吉字营勇送九弟湖口所发之信。其时尚幸温弟当无恙也。兹又阅八日，而竟无确信，吾温弟其果殉节矣。呜呼恸哉！

温弟少时性情高傲，未就温和，故吾以温甫字之。六年，在瑞州相见，则喜其性格之大变，相亲相友，欢欣和畅。去年在家，因小事而生嫌衅，实吾度量不闳，辞气不平，有以致之，实有愧于为长兄之道。千愧万悔，夫复何言！自去冬今春以来，吾喜温弟之言论风旨洞达时势，综括机要。出门以后，至兰溪相见，相亲相友，和畅如在江西瑞州之时。八九月后，屡次来信，亦皆和平稳惬，无躁无矜。方意渠与迪庵相处，所依得人，必得名位俱进，不料遘祸如是之惨！迪庵一军，所向无前，立于不败之地。不特余以为然，即数省官绅军民，人人皆以为然。此次大变，迪庵与温弟皆不得收葬遗骨，伤心曷极！

现在官制军、骆中丞皆奏请余军驰赴江北，计十五六及月杪可先后奉旨。如命余赴皖楚之交，余留萧浚川一军防剿江闽，自率张、吴、朱、唐及吉字中营赴皖，必求攻破三河贼垒，收寻温弟遗骸，然后有以对吾亲于地下。若谕旨令余留办闽贼，则三河地方不知何年方有兵去，尤为痛悼。

九弟久无信来，想竟回家矣。想过蕲、黄等处，闻温弟确耗，不审如何哀痛！何无一字寄我？自九江至长沙，水路二千余里，溜急而风亦难顺，不知途次如何愁闷！如能迅速到家，亦是快慰之一端。

去年我兄弟意见不和，今遭温弟之大变。和气致祥，乖气致戾，果有明征。嗣后我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力求和睦。第一要安慰叔父暨六弟妇嫡、庶二人之心。命纪泽、纪梁、纪鸿、纪渠、纪瑞等轮流到老屋久住，五十、大妹、二妹等亦轮流常去。并请亦山先生常住白玉堂，安慰渠姊之心。二要改葬二亲之坟。如温弟之变果与二坟相关，则改葬可以禳凶而迪吉；若温弟事不与二坟相关，亦宜改葬，以符温弟生平之议论，以慰渠九泉之孝思。三要勤俭。吾家后辈子女皆趋于逸欲奢华，享福太早，将来恐难到老。嗣后诸男在家勤洒扫，出门莫坐轿；诸女学洗衣，学煮菜烧茶。少劳而老逸犹可，少甘而老苦则难矣。至于家中用度，断不可不分。凡吃药、染布及在省在县托买货物，若不分开，则彼此以多为贵，以奢为尚，漫无节制。此败家之气象也。千万求澄弟分别用度，力求节省。吾断不于分开后私寄银钱，凡寄一钱，皆由澄弟手经过耳。

温弟殉难事，吾当另奏一折。九弟在湖北若得悉温弟初十日详细情形，望飞速告我，以便入奏。希庵有详信来，吾即先奏亦可。纪寿侄目清眉耸，忠义之后，当有出息，全家皆宜另目看之。至嘱至嘱。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日）

澄侯、沅甫、季洪老弟左右：

十三日专吉字营勇送信至家，十七日接澄弟初二日信，十八日接澄弟初五日信，敬悉一切。三河败挫之信，初五日家中尚无确耗，且县城之内毫无所闻，亦极奇矣！

九弟于二十二日在湖口发信，至今未再接信，实深悬系。幸接希庵信，言九弟至汉口后有书于渠，且专人至桐城、三河访寻下落。余始知沅甫弟安抵汉口，而久无来信，则不解何故。岂余近日别有过失，沅弟心不以为然耶？当此初闻三河凶报、手足急难之际，即有微失，亦当将皖中各事详细示我。

今年四月，刘昌储在我家请乩。乩初到，即判曰：“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字谜败字）。”余方讶败字不知何指，乩判曰：“为九江言之也，不可喜也。”余又讶九江初克，气机正盛，不知何所为而云。然乩又判曰：“为天下，即为曾宅言之。”由今观之，三河之挫，六弟之变，正与“不可喜也”四字相应，岂非数皆前定耶？

然祸福由天主之，善恶由人主之。由天主者，无可如何，只得听之；由人主者，尽得一分算一分，撑得一日算一日。吾兄弟断不可不洗心涤虑，以求力挽家运。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致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余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箴规而惩改之。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二家。又，父母坟域必须改葬。请沅弟作主，澄弟不可过执。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写铺帐。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余去年在家，未将此二字切实做工夫，至今愧恨，是以谆谆言之。余详日记中，不赘。

谕纪泽（十二月三十日）

字谕纪泽：

闻尔至长沙已逾月余，而无禀来营，何也？少庚讣信百余件，闻皆尔亲笔写之。何不发刻？或倩人帮写？非谓尔宜自惜精力，盖以少庚年未三十，情有等差，礼有隆杀，则精力亦不宜过竭耳。近想已归家度岁。今年家中因温甫叔之变，气象较之往年迥不相同。余因去年在家，争辨细事，与乡里鄙人无异，至今深抱悔憾。故虽在外，亦恻然寡欢。尔当体我此意，于叔祖各叔父母前尽些爱敬之心。常存休戚一体之念，无怀彼此歧视之见，则老辈内外必器爱尔，后辈兄弟姊妹必以尔为榜样，日处日亲，愈久愈敬。若使宗族乡党皆曰纪泽之量大于其父之量，则余欣然矣。

余前有信教尔学作赋，尔复禀并未提及。又有信言涵养二字，尔复禀亦未之及。嗣后我信中所论之事，尔宜一一禀复。余于本朝大儒，自顾亭林之外，最好高邮王氏之学。王安国以鼎甲官至尚书，谥文肃，正色立朝。生怀祖先生，念孙经学精卓。生王引之，复以鼎甲官尚书，谥文简。三代皆好学深思，有汉韦氏、唐颜氏之风。余自憾学问无成，有愧王文肃公远甚，而望尔辈为怀祖先生，为伯申氏，则梦寐之际，未尝须臾忘也。怀祖先生所著《广雅疏证》《读书杂志》，家中无之。伯申氏所著《经义述闻》《经传释词》，《皇清经解》内有之。尔可试取一阅。其不知者，写信来问。本朝穷经者，皆精小学，大约不出段、王两家之范围耳。余不一一。

父涤生示

咸丰九年（1859）

谕纪泽（十月十四日）

字谕纪泽儿：

接尔十九、二十九日两禀，知喜事完毕，新妇能得尔母之欢，是即家庭之福。

我朝列圣相承，总是寅正即起，至今二百年不改。我家高曾祖考相传早起，吾得见竟希公、星冈公皆未明即起，冬寒起坐约一个时辰，始见天亮。吾父竹亭公亦甫黎明即起，有事则不待黎明，每夜必起看一二次不等，此尔所及见者也。余近亦黎明即起，思有以绍先人之家风。尔既冠授室，当以早起为第一先务。自力行之，亦率新妇力行之。

余生平坐无恒之弊，万事无成。德无成，业无成，已可深耻矣。逮办理军事，自矢靡他，中间本志变化，尤无恒之大者，用为内耻。尔欲稍有成就，须从有恒二字下手。

余尝细观星冈公仪表绝人，全在一重字。余行路容止亦颇重厚，盖取法于星冈公。尔之容止甚轻，是一大弊病，以后宜时时留心。无论行坐，均须重厚。早起也，有恒也，重也，三者皆尔最要之务。早起是先人之家法，无恒是吾身之大耻，不重是尔身之短处，故特谆谆戒之。

吾前一信答尔所问者三条，一字中换笔，一“敢告马走”，一注疏得失，言之颇详，尔来禀何以并未提及？以后凡接我教尔之言，宜条条禀复，不可疏略。此外教尔之事，则详于寄寅皆先生看读写作一缄中矣。此谕。

咸丰十年（1860）

致澄弟（闰三月二十九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七日刘得四来，接弟十三日信，欣悉各宅平安。（沅弟）是日申刻到，又得详问一切，敬知叔父临终毫无抑郁之情，至为慰念。

余与沅弟论治家之道，一切以星冈公为法，大约有八个字诀。其四字即上年所称书、蔬、鱼、猪也，又四字则曰早、扫、考、宝。早者，起早也；扫者，扫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显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该也；宝者，亲族邻里，时时周旋，贺喜吊丧，问疾济急，星冈公常曰人待人无价之宝也。星冈公生平于此数端最为认真。故余戏述为八字诀，曰：书、蔬、鱼、猪、早、扫、考、宝也。此言虽涉谐谑，而拟即写屏上，以祝贤弟夫妇寿辰，使后世子孙知吾兄弟家教，亦知吾兄弟风趣也。弟以为然否？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四月二十二日申刻）

沅弟左右：

二十四早接二十二酉刻之信，闳论伟议，足以自豪，然中有必须发回核减者，意诚若在此，亦必批云：“该道惯造谣言也。”

苏州阊门外民房十余里，繁华甲于天下，此时乃系金陵大营之逃兵溃勇先行焚烧劫抢而贼乃后至。兵犹火也，弗戢自焚，古人洵不余欺。弟在军中，望常以爱民诚恳之意、理学迂阔之语时时与弁兵说及，庶胜则可以立功，败亦不至造孽。当此大乱之世，吾辈立身行间，最易造孽，亦最易积德。吾自三年初招勇时，即以爱民为第一义。历年以来，纵未必行得到，而寸心总不敢忘爱民两个字，尤悔颇寡。家事承沅弟料理，绰有余裕，此时若死，除文章未成之外，实已毫发无憾，但怕畀以大任，一筹莫展耳。沅弟为我熟思之。吉左营及马队不发往矣。王中丞信抄去，可抄寄希、多一阅。

兄国藩手草

再，余有信、银寄吴子序、刘星房，望传知嘉字营帮办吴嘉仪，令其派二妥当人来此接银、信，送江省并南丰为要。二十六日又行。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午刻）

沅、季弟左右：

初九日连接初四、六日二缄，具悉一切。

出队以护百姓收获甚好，与吉安散耕牛耔种用意相似。吾辈不幸生当乱世，又不幸而带兵，日以杀人为事，可为寒心，惟时时存一爱民之念，庶几留心田以饭子孙耳。杨镇南之哨官杨光宗头发横而盘，吾早虑其不驯。杨镇南不善看人，又不善断事。弟若看有不妥叶之意，即饬令仍回兄处，兄另拨一营与弟换可耳。吾写对联，向不要人代笔。季弟所指者系何人所代，以后当饬禁之。

吾于初十日至历口，十一日拟行六十里赶至祁门县。十二日先太夫人忌辰，不欲纷纷迎接应酬也。宁国府一军紧急之至，吾不能拨兵往援，而拟少济之以饷，亦地主之道耳。家信暨云仙信寄去。

致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季弟左右：

顷接沅弟信，知弟接行知，以训导加国子监学正衔，不胜欣慰。官阶初晋，虽不足为吾季荣，惟弟此次出山，行事则不激不随，处位则可高可卑，上下大小，无人不翕然悦服。因而凡事皆不拂意，而官阶亦由之而晋。或者前数年抑塞之气，至是将畅然大舒乎？《易》曰：“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我弟若常常履信思顺，如此名位岂可限量？

吾湖南近日风气蒸蒸日上。凡在行间，人人讲求将略，讲求品行，并讲求学术。弟与沅弟既在行间，望以讲求将略为第一义，点名看操等粗浅之事必躬亲之，练胆料敌等精微之事必苦思之。品、学二者，亦宜以余力自励。目前能做到湖南出色之人，后世即推为天下罕见之人矣。大哥岂不欣然哉！哥做几件衣道贺。

沅弟以陈朱[米]发民夫挑濠，极好极好！此等事，弟等尽可作主，兄不吝也。

致沅弟季弟（六月二十八日）

沅、季弟左右：

二十八日接二十四日巳刻由驲发一缄，同日又接二十五专差一缄，季弟请凉安之长信亦在内，弟前后来信均到，探报阅悉。此路并无步拨，即由东流、建德驲夫送祁。建德令已死，代理者新到，故文递迟延。弟以后要事须专勇送来，三日可到，或逢三、八专人来一次，每月六次，其不要紧者又由驲发来，则兄弟之消息尤常通矣。

文辅卿办厘金甚好。现在江西厘务经手者，皆不免官气太重，此外则不知谁何之人。如辅卿者能多得几人，则厘务必有起色。吾批二李详文云“须冗员少而能事者多，入款多而坐支者少”，又批云“力除官气，严裁浮费”。弟须嘱辅卿二语：无官气，有条理。守此行之，虽至封疆不可改也。有似辅卿其人者，弟多荐几人更好。甲三启行时，温弟妇甚好，此后来之变态也。《平安歌》无稿矣，各歌亦未汇刻本子。书院、祠宇图，太热未画，稍凉再交卷也。

致澄弟（七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初二日由安庆沅弟处寄到弟信一件，得知弟体微有不适。不吃不屙，头上出汗，贪睡而不能酣眠。此三者皆系阳虚之症，于参茸桂附相宜。往年内子在京曾害阳虚之病，其时力不能买参茸，惟每日用大锅煮黄耆党参，熬成极浓之汁，惟不令成膏，恐其粘锅而有烧气也。每剂桂附姜术之类，分两皆重。又以力参茸片蒸而兑之，又以大锅中煮耆党浓汁和而服之，十余日而大愈。今弟之病亦系阳虚，可照此法办理。以耆党两味各熬极浓之汁，和于诸药之中，必有奇效。但须好好经理，恐粘锅耳。

余到祁门已二十三日，身体平安。近处惟宁国被围紧急，日日告求救援。余因鲍超、张运兰等未到，不能往救，未免望极生怨，谤议日滋。浙江之事尚属平稳。弟现在不管闲事，省费许多精神，将来大愈之后，亦可将闲事招牌收起，专意莳蔬养鱼，生趣盎然也。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沅、季弟左右：

初七日接沅弟初三日信、季弟初二日信。旋又接沅弟初四日信。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辅卿而外，又荐意卿、柳南二人，甚好。柳南之笃慎，余深知之。意卿谅亦不凡。余告筱辅观人之法，以有操守而无官气、多条理而少大言为主。又嘱其求润帅、左、郭及沅荐人。以后两弟如有所见，随时推荐，将其人长处短处一一告知阿兄，或告筱荃，尤以习劳苦为办事之本。引用一班能耐劳苦之正人，日久自有大效，无以“不敢冒奏”四字塞责。季弟言出色之人断非有心所能做得，此语确不可易。名位大小，万般由命不由人，特父兄之教家、将帅之训士不能如此立言耳。季弟天分绝高，见道甚早，可喜可爱，然办理营中小事，教训弁勇，仍宜以勤字作主，不宜以命字谕众。

润帅先几陈奏以释群疑之说，亦有函来余处矣。昨奉六月二十四日谕旨，实授两江督兼授钦差大臣。恩眷方渥，尽可不必陈明。所虑者，苏、常、淮、扬无一枝劲兵前往。位高非福，恐徒为物议之张本耳。余好出汗，沅弟亦好出汗，似不宜过劳，宜常服黄耆。京茸已到，日内专人送去。

致沅弟季弟（七月十二日）

沅、季弟左右：

十二早接弟贺信，系初七早所发，嫌到此太迟也。兄膺此巨任，深以为惧。若如陆、何二公之前辙，则诒我父母羞辱，即兄弟子侄亦将为人所侮。祸福倚仗[伏]之几，竟不知何者为可喜也。默观近日之吏治、人心及各省之督抚将帅，天下似无戡定之理。吾惟以一勤字报吾君，以爱民二字报吾亲。才识平常，断难立功，但守一勤字，终日劳苦，以少分宵旰之忧。行军本扰民之事，但刻刻存爱民之心，不使先人之积累自我一人耗尽。此兄之所自矢者，不知两弟以为然否？愿我两弟亦常常存此念也。沅弟多置好官、遴选将才二语，极为扼要，然好人实难多得，弟为留心采访。凡有一长一技者，兄断不敢轻视。

谢恩折今日拜发。宁国日内无信，闻池州杨七麻子将往攻宁，可危之至！

致沅弟（七月十五日）

沅弟左右：

十三日强中营二勇回，接弟信及各家信。十五早又接弟十一申之信。浮桥办齐，长濠已有八九分工程，甚好甚慰。从此援贼虽至，吾弟必足以御之。冯事，兄处办法与润帅不谋而合，兹将一批一告示钞付弟览。

翁中丞处复信甚妥，弟意疏疏落落亦极是。弟总认定是湖北之委员，以官、胡两帅为上司，诸事禀命而行，此外一概疏疏落落。希庵于此等处界限极清，人颇嫌其疏冷。然不轻进人，即异日不轻退人之本；不妄亲人，即异日不妄疏人之本。处弟之位，行希之法，似尚妥叶。与翁稿与毓稿均好，近日修辞工夫亦进，慰喜慰喜。

焦君谱序，八九月必报命。书院图须弟起稿而兄改之，弟切莫咎兄之吝也。弟约初八日专差来，何以至今未到？京货诸件，俟弟处人到，再派人同送。

致沅弟（九月初十日）

沅弟左右：

初九夜接初五日一缄，初十早又接初八日巳、午刻二缄，具悉一切。

初九夜所接弟信，满纸骄矜之气，且多悖谬之语。天下之事变多矣，义理亦深矣，人情难知，天道亦难测，而吾弟为此一手遮天之辞、狂妄无稽之语，不知果何所本？恭亲王之贤，吾亦屡见之而熟闻之，然其举止轻浮，聪明太露，多谋多改。若驻京太久，圣驾远离，恐日久亦难尽惬人心。僧王所带蒙古诸部在天津、通州各仗，盖已挟全力与逆夷死战，岂尚留其有余而不肯尽力耶？皇上又岂禁制之而故令其不尽力耶？力已尽而不胜，皇上与僧邸皆浩叹而莫可如何。而弟屡次信来，皆言宜重用僧邸，不知弟接何处消息，谓僧邸见疏见轻，敝处并未闻此耗也。

分兵北援以应诏，此乃臣子必尽之分。吾辈所以忝窃虚名，为众所附者，全凭忠义二字。不忘君，谓之忠；不失信于友，谓之义。令銮舆播迁，而臣子付之不闻不问，可谓忠乎？万一京城或有疏失，热河本无银米，从驾之兵难保其不哗溃。根本倘拨，则南服如江西、两湖三省又岂能支持不败？庶民岂肯完粮？商旅岂肯抽厘？州县将士岂肯听号令？与其不入援而同归于尽，先后不过数月之间，孰若入援而以正纲常以笃忠义？纵使百无一成，而死后不自悔于九泉，不诒讥于百世。弟谓切不可听书生议论，兄所见即书生迂腐之见也。

至安庆之围不可撤，兄与希庵之意皆是如此。弟只管安庆战守事宜，外间之事不可放言高论毫无忌惮。孔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弟之闻本不多，而疑则全不阙，言则尤不慎。捕风捉影，扣槃扪烛，遂欲硬断天下之事。天下事果如是之易了乎？大抵欲言兵事者，须默揣本军之人才，能坚守者几人，能陷阵者几人；欲言经济，须默揣天下之人才，可保为督抚者几人，可保为将帅者几人。试令弟开一保单，未必不窘也。弟如此骄矜，深恐援贼来扑或有疏失。此次复信，责弟甚切。嗣后弟若再有荒唐之信如初五者，兄即不复信耳。

致沅弟（九月二十三日）

沅弟左右：

接二十日午刻信并伪文二件，知安庆之贼望援孔切，只要桐城、青草塥少能坚定，自有可破之理。

此间诸事如常。有寄希庵一书未封口，交弟阅后封寄。次青十六日回祁，仅与余相见一次。闻其精神尚好，志气尚壮，将来或可有为，然实非带勇之才。弟军中诸将有骄气否？弟日内默省，傲气少平得几分否？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败；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败。吾因军事而推之，凡事皆然，愿与诸弟交勉之。此次徽贼窜浙，若浙中失守，则不能免于吴越之痛骂，然吾但从傲惰二字痛下工夫，不问人之骂与否也。

致澄弟（九月二十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十四接九月初二日由县城寄缄，具悉一切。

此间鲍军扎渔亭，张军扎黟县，均因天雨尚未进兵。贼分股窜浙，初四破淳安县，初七破严州府，杭省可危之至。左军已至乐平。江省各处防守，余已略为布置，或可无虞。近接寄谕二次，仍是寻常不要紧之件。圣驾在热河镇静办事，夷人扎队至德教门外，派三百人至园子，焚外朝房，真堪发指。通州、天津皆照常买卖，尤堪诧异。余若奉旨派出，带兵北上，成败利钝全不计较，但以明君臣之大义。主辱臣死，分所当然耳。

下首竹多，容当办礼谢弟与朱金权二人。

致澄弟（十月二十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十月二十三夜接弟初五日信，知在敦德堂为显考作庆生道场，五宅平安，至以为慰。

此间于十九日忽被大股贼匪窜入羊栈岭，去祁门老营仅六十里，人心大震。幸鲍、张两军于二十日、二十一日大战获胜，克复黟县，追贼出岭，转危为安。此次之险，倍于八月二十五徽州失守时也。现贼中伪侍王李世贤、伪忠王李秀成、伪辅王杨辅清皆在徽境与兄作对。伪英王陈玉成在安庆境，与多、礼、沅、季作对。军事之能否支持，总在十月、十一月内见大分晓。

陈愚谷之对联，俟下次付回。鼎三请先生，余心中实无其人，候沅、季定夺。甲三十月初六至武穴，此时计将抵家。余在外无他虑，总怕子侄习于骄奢逸三字。家败离不得个奢字，人败离不得个逸字，讨人嫌离不得个骄字，弟切戒之。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二月初七日）

沅弟左右：

初七日接初二夜一缄，并抄寄润帅一缄，具悉一切。

此间徽州、休宁之贼，日内纷纷应调，从下游渡江救援安庆、桐城，祁门以北少可偷安。惟东有伪忠王一股，南有朱衣点、彭大顺一股鞭长莫及，兹可虑耳。

日相先生之事，听润帅自为主持，余不怂恿，亦不挽回。自古君子好与小人为缘，其终无不受其累者。如日相暨胡某、彭某，虽欲不谓之邪不可得，借鬼打鬼，或恐引鬼入室，用毒攻毒，或恐引毒入心，不可不慎也。弟于周之翰疾之已甚，而于日相反多宽假之词，亦未公允。

季弟信亦阅悉。明正节后，怀、桐又有大战，宜预为筹之。

家信二件寄阅。

致澄弟（十二月二十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十六日接弟十一月二十三日手书，并纪泽二十五日禀，具悉。弟病日就痊愈，至慰至幸。惟弟服药过多，又坚嘱泽儿请医守治，余颇不以为然。

吾祖星冈公在时，不信医药，不信僧巫，不信地仙。此三者，弟必能一一记忆。今我辈兄弟亦宜略法此意，以绍家风。今年白玉堂做道场一次，大夫第做道场二次，此外祷祀之事，闻亦常有，是不信僧巫一节，已失家风矣。买地至数千金之多，是不信地仙一节，又与家风相背。至医药，则合家大小老幼，几于无人不药，无药不贵。迨至补药吃出毛病，则又服凉药以攻伐之，阳药吃出毛病，则又服阴药以清润之，展转差误，不至大病大弱不止。弟今年春间多服补剂，夏末多服凉剂，冬间又多服清润之剂。余意欲劝弟少停药物，专用饮食调养。泽儿虽体弱，而保养之法，亦惟在慎饮食节嗜欲，断不在多服药也。洪家地契，洪秋浦未到场押字，将来恐仍有口舌。地仙、僧巫二者，弟向来不甚深信，近日亦不免为习俗所移。以后尚祈卓识坚定，略存祖父家风为要。天下信地、信僧之人，曾见有一家不败者乎？北果公屋，余无银可捐。己亥冬，余登山踏勘，觉其渺茫也。

此间军事平安。左、鲍二人在鄱阳尚未开仗。祁门、黟县之贼，日内并未动作。顺问近好，并贺新喜。

国藩手草

咸丰十一年（1861）

致澄弟（正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腊底由九弟处寄到弟信并纪泽十一月十五七日等语，具悉一切。弟于世事阅历渐深，而信中不免有一种骄气。天地间惟谦谨是载福之道，骄则满，满则倾矣。凡动口动笔，厌人之俗，嫌人之鄙，议人之短，发人之覆，皆骄也。无论所指未必果当，即使一一切当，已为天道所不许。吾家子弟满腔骄傲之气，开口便道人短长，笑人鄙陋，均非好气象。贤弟欲戒子侄之骄，先须将自己好议人短、好发人覆之习气痛改一番，然后令后辈事事警改。欲去骄字，总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欲去惰字，总以不晏起为第一义。弟若能谨守星冈公之八字（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不信（不信僧巫，不信医药，不信地仙），又谨记愚兄之去骄去惰，则家中子弟日趋于恭谨而不自觉矣。

此间军事如常。左、鲍二军在鄱阳、建德交界之区尚未开仗，贼数太多，未知能否得手。祁门、黟县、渔亭等处尚属平安。余身体无恙，惟齿痛耳。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澄弟（二月初四日）

澄侯四弟左右：

二月初一日唐长山等来，接正月十四日弟发之信，在近日可谓极快者。

弟言家中子弟无不谦者，此却未然，余观弟近日心中即甚骄傲。凡畏人，不敢妄议论者，谦谨者也；凡好讥评人短者，骄傲者也。弟于营中之人，如季高、次青、作梅、树堂诸君子，弟皆有信来讥评其短，且有讥至两次三次者。营中与弟生疏之人，尚且讥评，则乡间之与弟熟识者，更鄙睨嘲斥可知矣。弟尚如此，则诸子侄之藐视一切，信口雌黄可知矣。谚云：“富家子弟多骄，贵家子弟多傲。”非必锦衣玉食、动手打人而后谓之骄傲也，但使志得意满，毫无畏忌，开口议人短长，即是极骄极傲耳。余正月初四信中言戒骄字，以不轻非笑人为第一义；戒惰字，以不晏起为第一义。望弟常常猛省，并戒子侄也。

此间鲍军于正月二十六大获胜仗，去年建德大股全行退出，风波三月，至此悉平矣。余身体平安，无劳系念。

致澄弟沅弟季弟（三月初四日辰正）

澄、沅、季弟左右：

余于初二日自祁门起行至渔亭，初三日至休宁。初四日派各营进攻徽州。所有祁门、渔亭之营，皆派七八成队来此，老营空虚。闻景德镇于二月三十日失守，陈一军溃散，左京堂亦被围困，不知能守住营盘否？景镇既失，祁、黟、休三县之米粮全无[全无二字抄本删]，接济已断。若能打开徽州，尚可通浙江米粮之路；若不能打开徽州，则四面围困，军心必涣，殊恐难支。

余近年在外勤谨和平，差免愆尤，惟军事总无起色。自去冬至今，无日不在危机骇浪之中。所欲常常告诫诸弟与子侄者，惟星冈公之八字、三不信及余之八本、三致祥而已。八字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也，三不信曰“药医也，地仙也，僧巫也”，八本曰“读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言为本，居家以不晏起为本，做官以不爱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致祥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兹因军事日危，旦夕不测，又与诸弟重言以申明之。家中无论老少男妇，总以习勤劳为第一义，谦谨为第二义。劳则不佚，谦则不傲，万善皆从此生矣。此次家信，专人送安庆后再送家中，因景镇路梗故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休宁城中

外黄南坡挂屏交安庆转寄，柳帖二付寄家交纪泽。

谕纪泽纪鸿（三月十三日）

字谕纪泽、纪鸿儿：

接二月二十三日信，知家中五宅平安，甚慰甚慰。

余以初三日至休宁县，即闻景德镇失守之信。初四日写家书，托九叔处寄湘，即言此间局势危急，恐难支持，然犹意力攻徽州，或可得手，即是一条生路。初五日进攻，强中、湘前等营在西门挫败一次。十二日再行进攻，未能诱贼出仗。是夜二更，贼匪偷营劫村，强中、湘前等营大溃。凡去二十二营，其挫败者八营（强中三营、老湘三营、湘前一、震字一），其幸而完全无恙者十四营（老湘六、霆三、礼二、亲兵一、峰二），与咸丰四年十二月十二夜贼偷湖口水营情形相仿。此次未挫之营较多，以寻常兵事言之，此尚为小挫，不甚伤元气。目下值局势万紧之际，四面梗塞，接济已断，加此一挫，军心尤大震动。所盼望者，左军能破景德镇、乐平之贼，鲍军能从湖口迅速来援，事或略有转机，否则不堪设想矣。

余自从军以来，即怀见危授命之志。丁、戊年在家抱病，常恐溘逝牖下，渝我初志，失信于世。起复再出，意尤坚定。此次若遂不测，毫无牵恋。自念贫窭无知，官至一品，寿逾五十，薄有浮名，兼秉兵权，忝窃万分，夫复何憾！惟古文与诗，二者用力颇深，探索颇苦，而未能介然用之，独辟康庄。古文尤确有依据，若遽先朝露，则寸心所得，遂成广陵之散。作字用功最浅，而近年亦略有入处。三者一无所成，不无耿耿。至行军本非余所长，兵贵奇而余太平，兵贵诈而余太直，岂能办此滔天之贼？即前此屡有克捷，已为侥幸，出于非望矣。尔等长大之后，切不可涉历兵间，此事难于见功，易于造孽，尤易于诒万世口实。余久处行间，日日如坐针毡，所差不负吾心，不负所学者，未尝须臾忘爱民之意耳。近来阅历愈多，深谙督师之苦。尔曹惟当一意读书，不可从军，亦不必作官。

吾教子弟不离八本、三致祥。八者曰：读古书以训诂为本，作诗文以声调为本，养亲以得欢心为本，养生以少恼怒为本，立身以不妄语为本，治家以不晏起为本，居官以不要钱为本，行军以不扰民为本。三者曰：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吾父竹亭公之教人，则专重孝字。其少壮敬亲，暮年爱亲，出于至诚，故吾纂墓志，仅叙一事。吾祖星冈公之教人，则有八字，三不信。八者曰：考、宝、早、扫、书、蔬、鱼、猪。三者，曰僧巫，曰地仙，曰医药，皆不信也。处兹乱世，银钱愈少，则愈可免祸；用度愈省，则愈可养福。尔兄弟奉母，除劳字俭字之外，别无安身之法。吾当军事极危，辄将此二字叮嘱一遍，此外亦别无遗训之语，尔可禀告诸叔及尔母无忘。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巳初）

沅弟左右：

初三辰刻接初二巳正来书，具悉一切。

昨日雨小而风大，今日风小而雨大，鲍军勇夫万余人，纵能渡江，想初二尚未渡毕，初三则断不能渡。凡办大事，半由人力，半由天事。如此次安庆之守，濠深而墙坚，稳静而不懈，此人力也；其是否不至以一蚁溃堤，以一蝇玷圭，则天事也。各路之赴援，以多、鲍为正援集贤之师，以成、胡为后路缠护之兵，以朱、韦为助守墙濠之军，此人事也；其临阵果否得手，能否不为狗酋所算，能否不令狗酋逃遁，此天事也。吾辈但当尽人力之所能为，而天事则听之彼苍，而无所容心。弟于人力颇能尽职，而每称擒杀狗酋云云，则好代天作主张矣。

至催鲍进兵，亦不宜太急。鲍之队伍由景镇至下隅坂，仅行五日，冒雨遄征，亦可谓极速矣。其锅帐则至今尚未到齐，以泥太深，小车难动也。弟自抚州拔营至景镇，曾经数日遇雨，试一回思，能如鲍公此次之迅速乎？润帅力劝鲍公进兵不必太急，待狗酋求战气竭力疲而后徐起应之云云，与弟见正相反。余意不必催鲍急进，亦不必嘱鲍缓战，听鲍公自行斟酌可也。多公调度远胜于鲍，其马队亦数倍于鲍，待多击退黄文金后，再与鲍军会剿集贤关，更有把握。

至狗酋虽凶悍，然屡败于多、李、鲍之手，未必此次忽较平日更很。黄文金于洋塘、小麦铺两败，军器丢弃已尽。多、鲍之足以制陈、黄二贼，理也，人力之可知者也。其临阵果否得手，则数也，天事之不可知者也。来书谓狗部有马贼二千五六百，似亦未确。系临阵细数乎？抑系投诚贼供乎？闻贼探多假称投诚者，弟宜慎之。即问近好。

致沅弟（四月初八日）

沅弟左右：

初八申刻接初七亥刻缄，知初七有出队之举。凡看地势、察贼势，只宜一人独往，所带极多不得过五人。如贼来追抄，则赶紧驰回，贼见人少，亦不追也。若带人满百，贼来包抄，战则吃贼之亏；不战而跑回，则长贼之焰，两者俱不可。故近日名将看地势者，相戒不带队伍也。又两相隔在五里以外，不可约期打仗。凡约期，以号炮为验，以排枪为验，以冲天火箭为验者，其后每每误事。余所见带队百余人以看地势及约期打仗二事致败者屡矣，兹特告弟记之。近唐桂生初五徽州之败，亦犯此二忌。弟如自度兵力实能胜贼，则出濠一战，亦无不可，切不宜与多、鲍约期。或眼见多、鲍酣战之际，弟率大队一助，则可；先与约定，则不可（多、鲍来约，竟不应允，甘为弱兵，作壁上观可也）。余此次派鲍、朱援安庆，先未约定而忽至，则有益；希庵先约定回援而不至，则有损也。

杨镇南之不足恃，余于其平日之说话知之。渠说话最无条理。凡说话不中事理，不担斤两者，其下必不服。故《说文》君字，后字从口，言在上位者，出口号令，足以服众也。

朱云岩放衢州镇总兵。陈舫仙禀即不批准。瑞州之贼西窜九江，或可无虞。竹庄信附阅。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初六日辰刻）

沅弟左右：

初六早接弟初四夜短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于后：

一、鲍公扎集贤不动，乃四垒未破以前之议。今四垒既破，应即以鲍渡南岸，由浔赴瑞，昨已两缄询弟矣。待弟回信到，即办公牍。若令鲍剿宿松，则兄失信于江西官绅，断乎不可。

一、韦志浚军，余本不甚以为然。自接弟十五六日等信，言韦于用兵内行，又言其心地之好，余遂有意用韦为统领，独当一路。昨与厚庵商之，厚言独统一路则不可，令之随鲍公出战则可。又以无人可替防枞阳，故令周添募六百余人，防枞阳及安庆对岸两处。今弟确见韦不宜随鲍，则尽可反汗，惟周添募一节不可反汗耳。河溪营，系兄以严批调之赴浔；渔亭二营，系兄初一日专调归鲍。皆非鲍意也。

一、观人论事，因勋名已立而信之，诚所不免，然亦未尝不博采众论。如韦之为人，水师各营官赞之，祁门林令赞之，余俱未动心。至弟十六日信言韦力劝各大宪谋攻安庆，赞其心地之好，余遂动心用之。将用之，而弟此信乃说出韦之坏处。自去年以来，弟信亦未说过韦营半个坏字。目下弟极赞多公之贤，将来余若设法请重用多公，弟莫又改口也。

一、洋船接济安庆米三千石，当以公文与水师，请其用炮船护送，第恐洋船不听，仍在城下停泊，水师亦无如之何耳。顺问近好。

致沅弟季弟（六月十二日巳刻）

沅弟、季弟左右：

盛四归，接两弟信，具悉一切。

既已带兵，自以杀贼为志，何必以多杀人为悔？此贼之多掳多杀，流毒南纪；天父天兄之教，天燕天豫之官，虽使周孔生今，断无不力谋诛灭之理。既谋诛灭，断无以多杀为悔之理。幅巾归农，弟果能遂此志，兄亦颇以为慰。特世变日新，吾辈之出，几若不克自主，冥冥中似有维持之者。

赖贼赴下游买米，日内有信来安庆否？余前有寄厚庵二缄，兹抄去一阅。弟可与黄昌岐细细说明，大约不外平日结以厚情，临时啖以厚利，以期成安庆一篑之功耳。即问近好。

致澄弟（六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六月初四接五月二十四来信并纪泽一禀，具悉一切。南五舅母弃世，纪泽往吊后，弟亦往吊唁否？此等处，吾兄弟中有亲往者为妙。从前星冈公之于彭家并无厚礼厚物，而意甚殷勤，亲去之时甚多。我兄弟宜取以为法。大抵富贵人家气习，礼物厚而情意薄，使人多而亲到少。吾兄弟若能彼此常常互相规诫，必有裨益。

此间军事平安。余疮疾渐愈，已能写字矣。安庆军情，九弟常有信回，兹不赘。付回银二百两，系去年应还袁宅之项，查收。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七月十七日辰刻）

沅弟左右：

十六夜盛四归，接来信，具悉一切。

当此酷暑，贼以积劳之后远来攻扑，我军若专守一静字法，可期万稳。多公亦宜用静字法。此贼万无持久之道，弟不必虑多军之久困也（或出队或不出队，或过练潭或不过练潭，由多公作主，余所谓静者，不焦急耳）。昔曹操八十万人自荆州东下，吴以五万人御之。而周瑜策其必败者，一料曹兵不服水土，二料刘表水师新附、不乐为用，三料暑热久疲。其后赤壁之役果不出周郎之所料。闻德安于十一夜戌刻克复，雪琴专函来报。又言成、蒋军病人太多，不能全进。又闻鲍军病者极多。以此而推，狗、辅之部病必更多，故兄料其不能持久。

东征局之米，若五日内不到，余必买二千石米，请厚庵送交多公，弟告礼帅千万放心（约计月底可解至练潭）。即问近好。

谕纪泽（七月二十四日）

字谕纪泽：

前接来禀，知尔钞《说文》，阅《通鉴》，均尚有恒，能耐久坐，至以为慰。去年在营，余教以看、读、写、作，四者阙一不可。尔今阅《通鉴》，算看字工夫；钞《说文》，算读字工夫。尚能临帖否？或临《书谱》，或用油纸摹欧、柳楷书，以药尔柔弱之体，此写字工夫，必不可少者也。尔去年曾将《文选》中零字碎锦分类纂钞，以为属文之材料，今尚照常摘钞否？已卒业否？或分类钞《文选》之词藻，或分类钞《说文》之训诂，尔生平作文太少，即以此代作字工夫，亦不可少者也。尔十余岁至二十岁虚度光阴，及今将看、读、写、作四字逐日无间，尚可有成。尔语言太快，举止太轻，近能力行“迟”“重”二字以改救否？

此间军事平安。援贼于十九、二十、二十一日扑安庆后濠，均经击退。二十二日自巳刻起至五更止，猛扑十一次，亦竭力击退。从此当可化险为夷，安庆可望克复矣。余癣疾未愈，每日夜手不停爬，幸无他病。皖南有左、张，江西有鲍，均可放心。目下惟安庆较险，然过二十二之风波，当无虑也。

致沅弟（九月二十六日辰刻）

沅弟左右：

昨日交走家信人寄一缄，计到无为必不甚速。

接李济清等禀，知水师即日进攻巢县，余甚不放心。盖水师向本骄傲，又得数次小胜，则全是矜情躁气，偶然小挫，则怯态毕露。运漕一带港汊纷岐，一有不慎，则草木皆兵。弟欲调度水师，无但取其长而忘其短，总以看明支河小汊为第一义。陆师亦宜守住庐江、无为，不宜再进。特此再嘱。

湖北饷银闻已直解李少山处，前敌固极要紧，此间守城六营亦贫甚也。顺问近好。

同治元年（1862）

致沅弟（三月初八日）

沅弟左右：

火药即日咨请湖北协解五万，不知见许否？凡与人交际，当求其诚信之素孚；求其协助，当亮其力量所能为。弟每求人，好开大口，尚不脱官场陋习。余本不敢开大口，而人亦不能一一应付，但略亮我之诚实耳。四十万铁究竟有着落否？此时子弹亦极少也。

韩正国、程学启初七日开行，少荃初八早开行，轮船不过三四日可抵上海。余令开字营号补皖勇改淮勇，程云必待沅帅缄谕乃敢改换，亦足见其不背本矣。

广东全省抽厘专供江浙军饷一折，本日拜发。大约秋冬以后，每月可添银二十万两，春夏则苦不堪言耳。

谕纪泽（三月十四日）

字谕纪泽儿：

三月十三日接尔二月二十四日安禀并澄叔信，具悉五宅平安。尔至葛家送亲后，又须至浏阳送陈婿夫妇，又须赶回黄宅送亲，又须接办罗氏女喜事。今年春夏，尔在家中，比余在营更忙。然古今文人学人，莫不有家常琐事之劳其身，莫不有世态冷暖之撄其心。尔现当家门鼎盛之时，炎凉之状不接于目，衣食之谋不萦于怀，虽奔走烦劳，犹远胜于寒士困苦之境也。尔母咳嗽不止，其病当在肺家。兹寄去好参四钱五分、高丽参半斤，好者如试之有效，当托人到京再买也。余近久不吃丸药，每月两逢节气，服归脾汤三剂。迩来渴睡甚多，不知是好是歹。

军事平安。鲍公于初七日在铜陵获一大胜仗。少荃坐火轮船于初八日赴上海，其所部六千五百人当陆续载去。希庵所派救颍州之兵，颍郡于初五日解围。第三女于四月二十二日于归罗家，兹寄去银二百五十两查收。余不详，即呈澄叔一阅。此嘱。

涤生手示

致季弟（四月初三日）

季弟左右：

接专丁三月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新四营之枪炮帐棚，仅领一半。当时因弟函言降人军械尚多，故未全发也。今既无械可用，自当由兄处补发。数日之内，必凑齐两营之枪炮帐棚发去。

一、剿抚兼施之法，须在军威大振之后。目下各路俱获大捷，贼心极涣，本可广为招抚。第抚以收其头目，散其党众为上；收其头目，准其略带党众数百人为次；收其头目，准其带所部二三千如韦军者，为又次；若准其仍带全部，并盘踞一方，则为下矣，今之李兆寿踞滁、全者是也。弟可于此四等中酌度办理。

致沅弟（四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李世忠穷困如此，既呼吁于弟处，当有以应之。三千石米，五千斤火药，余即日设法分两次解弟处，由弟转交李世忠手。

此辈暴戾险诈，最难驯驭。投诚六年，官至一品，而其党众尚不脱盗贼行径。吾辈待之之法，有应宽者二，有应严者二。应宽者：一则银钱慷慨大方，绝不计较，当充裕时，则数十百万掷如粪土，当穷窘时，则解囊分润，自甘困苦；一则不与争功，遇有胜仗，以全功归之，遇有保案，以优奖笼之。应严者：一则礼文疏淡，往还宜稀，书牍宜简，话不可多，情不可密；一则剖明是非，凡渠部弁勇有与百姓争讼，而适在吾辈辖境，及来诉告者，必当剖决曲直，毫不假借，请其严加惩治。应宽者，利也，名也；应严者，礼也，义也。四者兼全，而手下又有强兵，则无不可相处之悍将矣。

水师独攻金柱关，恐难得手，不如不泄此机，待陆兵渡江，再行下手为妙。

少荃于三月二十七日谕旨饬署苏抚。广东督办厘金，放晏端书，以其为戊戌同年而派。朝廷之用心，良可感矣。

致沅弟（四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水师攻打金柱关时，若有陆兵三千在彼，当易得手。保彭杏南，系为弟处分统一军起见。弟军万八千人，总须另有二人堪为统带者，每人统五六千，弟自统七八千，然后可分可合。杏南而外，尚有何人可以分统？亦须早早提拔。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

致沅弟季弟（五月十五日）

沅、季弟左右：

帐棚即日赶办，大约五月可解六营，六月再解六营，使新勇略得却暑也。抬小枪之药，与大炮之药，此间并无分别，亦未制造两种药。以后定每月解药三万斤至弟处，当不致更有缺乏。王可陞十四日回省，其老营十六可到。到即派往芜湖，免致南岸中段空虚。

雪琴与沅弟嫌隙已深，难遽期其水乳。沅弟所批雪信稿，有是处，亦有未当处。弟谓雪声色俱厉。凡目能见千里，而不能自见其睫，声音笑貌之拒人，每苦于不自见，苦于不自知。雪之厉，雪不自知；沅之声色，恐亦未始不厉，特不自知耳。曾记咸丰七年冬，余咎骆文（注：“文”疑为“丈”之误）、文、耆待我之薄，温甫则曰：“兄之面色，每予人以难堪。”又记十一年春，树堂深咎张伴山简傲不敬，余则谓树堂面色亦拒人于千里之外。观此二者，则沅弟面色之厉，得毋似余与树堂之不自觉乎？

余家目下鼎盛之际，余忝窃将相，沅所统近二万人，季所统四五千人，近世似此者曾有几家？沅弟半年以来，七拜君恩，近世似弟者曾有几人？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吾家亦盈时矣。管子云：斗斛满则人概之，人满则天概之。余谓天之概无形，仍假手于人以概之。霍氏盈满，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诸葛恪盈满，孙峻概之，吴主概之。待他人之来概而后悔之，则已晚矣。吾家方丰盈之际，不待天之来概、人之来概，吾与诸弟当设法先自概之。

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将清字改为廉字，慎字改为谦字，勤字改为劳字，尤为明浅，确有可下手之处。沅弟昔年于银钱取与之际不甚斟酌，朋辈之讥议菲薄，其根实在于此。去冬之买犁头嘴、栗子山，余亦大不谓然。以后宜不妄取分毫，不寄银回家，不多赠亲族，此廉字工夫也。谦之存诸中者不可知，其着于外者，约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语，曰书函，曰仆从属员。沅弟一次添招六千人，季弟并未禀明，径招三千人，此在他统领所断做不到者，在弟尚能集事，亦算顺手。而弟等每次来信，索取帐棚子药等件，常多讥讽之词，不平之语，在兄处书函如此，则与别处书函更可知已。沅弟之仆从随员颇有气焰，面色言语，与人酬接时，吾未及见，而申夫曾述及往年对渠之词气，至今饮憾。以后宜于此四端痛加克治，此谦字工夫也。每日临睡之时，默数本日劳心者几件，劳力者几件，则知宣勤王事之处无多，更竭诚以图之，此劳字工夫也。

余以名位太隆，常恐祖宗留诒之福自我一人享尽，故将劳、谦、廉三字时时自惕，亦愿两贤弟之用以自惕，且即以自概耳。

湖州于初三日失守，可悯可敬。

谕纪泽（五月二十四日）

字谕纪泽：

二十日接家信，系尔与澄叔五月初二所发，二十二日又接澄侯衡州一信，具悉五宅平安，三女嫁事已毕。

尔信极以袁婿为虑，余亦不料其遽尔学坏至此，余即日当作信教之。尔等在家却不宜过露痕迹，人所以稍顾体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弃业已露出，则索性荡然无耻，拚弃不顾，甘与正人为仇，而以后不可救药矣。我家内外大小于袁婿处礼貌均不可疏忽，若久不悛改，将来或接至皖营，延师教之亦可。大约世家子弟，钱不可多，衣不可多，事虽至小，所关颇大。

此间各路军事平安。多将军赴援陕西，沅、季在金陵孤军无助，不无可虑。湖州于初三日失守。鲍攻宁国，恐难遽克。安徽亢旱，顷间三日大雨，人心始安。谷即在长沙采买，以后澄叔不必挂心。此次不另寄澄信，尔禀告之。此嘱。

致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八日）

沅、季弟左右：

沅于人概天概之说，不甚厝意，而言及势利之天下，强凌弱之天下。此岂自今日始哉？盖从古已然矣。

从古帝王将相，无人不由自立自强做出，即为圣贤者，亦各有自立自强之道，故能独立不惧，确乎不拔。昔余往年在京，好与诸有大名大位者为仇，亦未始无挺然特立不畏强御之意。近来见得天地之道，刚柔互用，不可偏废，太柔则靡，太刚则折。刚非暴虐之谓也，强矫而已；柔非卑弱之谓也，谦退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开创家业，则当强矫，守成安乐，则当谦退；出与人物应接，则当强矫，入与妻孥享受，则当谦退。若一面建功立业，外享大名，一面求田问舍，内图厚实，二者皆有盈满之象，全无谦退之意，则断不能久。此余所深信，而弟宜默默体验者也。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

沅、季弟左右：

专丁来信，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援贼大至，余甚为悬系。崇天义张姓，似是去春守徽州者，诡计甚多，打硬仗亦不甚悍。伪忠王前年十月在羊栈岭，去年春在建昌等处，均不甚悍，专讲避实击虚。弟所部新勇太多，总以“不出濠浪战”五字为主。如看确贼之技俩，偶然一战，则听弟十分审慎出之，余但求弟自固耳。

一、上海军情，昨已将少荃信钞寄。周沐润业经批令来皖帮办文案。许惇诗有才而名声太坏。南坡专好用名望素劣之人，如前用湖南胡听泉、彭器之、李茂斋，皆为人所指目，即与裕时卿、金眉生交契，亦殊非正人行径。弟与南坡至好，不可不知其所短。余用周弢甫，亦系许、金之流，近日两奉寄谕查询，亦因名望太劣之故。毁誉悠悠之口，本难尽信，然君子爱惜声名，常存冰渊惴惴之心，盖古今因名望之劣而获罪者极多，不能不慎修以远罪。吾兄弟于有才而无德者，亦当不没其长，而稍远其人。

致沅弟（六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此次洋枪合用，前次解去之百支，果合用否？如有不合之处，一一指出，盖前次亦花大价钱买来，若过于吃亏，不能不一一与之申说也。

吾因近日办事，名望关系不浅，以鄂中疑季之言相告，弟则谓我不应述及。外间指摘吾家昆弟过恶，吾有所闻，自当一一告弟，明责婉劝，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岂可秘而不宣？鄂之于季，自系有意与之为难。名望所在，是非于是乎出，赏罚于是乎分，即饷之有无，亦于是乎判。去冬金眉生被数人参劾，后至抄没其家，妻孥中夜露立，岂果有万分罪恶哉？亦因名望所在，赏罚随之也。众口悠悠，初不知其所自起，亦不知其所由止。有才者忿疑谤之无因，而悍然不顾，则谤且日腾；有德者畏疑谤之无因，而抑然自修，则谤亦日熄。吾愿弟等之抑然，不愿弟等之悍然。愿弟等敬听吾言，手足式好，同御外侮，不愿弟等各逞己见，于门内计较雌雄，反忘外患。

至阿兄忝窃高位，又窃虚名，时时有颠坠之虞。吾通阅古今人物，似此名位权势，能保全善终者极少。深恐吾全盛之时，不克庇荫弟等，吾颠坠之际，或致连累弟等，惟于无事时，常以危词苦语，互相劝诫，庶几免于大戾。酷热不能治事，深以为苦。

对购置良田美宅之指谪，当三思。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一日）

沅、季两弟左右：

专差至，接两弟书。沅于二十五早大战之后，尚能写二十二叶之多，可谓强矫矣，所言俱能切中事理。

凡善将兵者，日日申诫将领，训练士卒。遇有战阵小挫，则于其将领责之戒之，甚者或杀之，或且泣且教，终日絮聒不休，正所以爱其部曲，保其本营之门面声名也。不善将兵者，不责本营之将弁，而妒他军之胜己，不求部下之自强，而但恭维上司，应酬朋辈，以要求名誉，则计更左矣。余对两弟絮聒不休，亦犹对将领且责且戒，且泣且教也。良田美宅，来人指摘，弟当三思，不可自是。吾位固高，弟位亦实不卑，吾名固大，弟名亦实下小，而犹沾沾培坟墓以永富贵，谋田庐以贻子孙，岂非过计哉？

二十五日又获大胜，以后应可踮稳脚跟。然计贼之技俩，必再来前后猛扑一次，尚宜稳慎待之。

致沅弟季弟（七月二十日）

沅、季弟左右：

季弟病似疟疾，近已全愈否？吾不以季病之易发为虑，而以季好轻下药为虑。吾在外日久，阅事日多，每劝人以不服药为上策。吴彤云近病极重，水米不进已十四日矣。十六夜四更，已将后事料理，手函托我，余一概应允，而始终劝其不服药。自初十日起，至今不服药十一天，昨夜竟大有转机，疟疾减去十之四，呃逆各症减去十之七八，大约保无它变。希庵五月之季病势极重，余缄告之，云治心以广大二字为药，治身以不药二字为药，并言作梅医道不可恃。希乃断药月余，近日病已全愈，咳嗽亦止。是二人者，皆不服药之明效大验。季弟信药太过，自信亦太深，故余所虑不在于病，而在于服药。兹谆谆以不服药为戒，望季曲从之，沅力劝之。至要至嘱。

季弟信中所商六条皆可允行。回家之期，不如待金陵克后乃去，庶几一劳永逸。如营中难耐久劳，或来安庆闲散十日八日，待火轮船之便，复还金陵本营，亦无不可。若能耐劳耐烦，则在营久熬更好，与弟之名曰贞、号曰恒者，尤相符合。其余各条皆办得到，弟可放心。

上海四万尚未到，到时当全解沅处。东征局于七月三万之外，又有专解金陵五万，到时亦当全解沅处。东局保案，自可照准，弟保案亦日内赶办。雪琴今日来省，筱泉亦到。

致澄弟（九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沅弟金陵一军危险异常，伪忠王率悍贼十余万昼夜猛扑，洋枪极多，又有西洋之落地开花炮，幸沅弟小心坚守，应可保全无虞。鲍春霆至芜湖养病，宋国永代统宁国一军，分六营出剿，小挫一次，春霆力疾回营，凯章全军亦赶至宁国守城。虽病者极多，而鲍、张合力，此路或可保全。又闻贼于东坝抬船至宁郡诸湖之内，将图冲出大江，不知杨、彭能知之否。若水师安稳，则全局不至决裂耳。

来信言余于沅弟既爱其才，宜略其小节，甚是甚是。沅弟之才，不特吾族所少，即当世亦实不多见。然为兄者，总宜奖其所长，而兼规其短。若明知其错，而一概不说，则非特沅一人之错，而一家之错也。

吾家于本县父母官，不必力赞其贤，不可力诋其非，与之相处，宜在若远若近、不亲不疏之间。渠有庆吊，吾家必到；渠有公事，须绅士助力者，吾家不出头，亦不躲避。渠于前后任之交代，上司衙门之请托，则吾家丝毫不可与闻。弟既如此，并告子侄辈常常如此。子侄若与官相见，总以谦谨二字为主。

致沅弟（九月二十四日）

沅弟左右：

接弟二信，因余言及机势，而弟极言此次审机之难。弟虽不言，而余已深知之。萃忠、侍两酋极悍极多之贼，以求逞于弟军久病之后，居然坚守无恙。人力之瘁，天事之助，非二者兼至，不能有今日也。当弟受伤，血流裹创，忍痛骑马，周巡各营，以安军心，天地鬼神，实鉴此忱。以理势论之，守局应可保全。然吾兄弟既誓拼命报国，无论如何劳苦，如何有功，约定终始不提一字，不夸一句。知不知，壹听之人，顺不顺，壹听之天而已。

审机审势，犹在其后，第一先贵审力。审力者，知己知彼之切实工夫也。弟当初以孤军进雨花台，于审力工夫微欠。自贼到后，壹意苦守，其好处又全在审力二字，更望将此二字直做到底。古人云兵骄必败，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不审力，则所谓骄也；审力而不自足，即老子之所谓哀也。

药二万、银二万及洋枪一批，日内准交轮舟拖带东下，其余银米子药苦于逆风不能到皖，望弟稳守，不可急于出濠打仗。十月间，吾再添派护军前往助弟。弟之新勇，十月亦可赶到。昨日风雨，余极忧灼也。

致沅弟（十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排递一缄，知守局平安如常，至以为慰。大官圩等处之粮多为我军所焚，则金陵援贼之粮必难久支，城贼之粮多寡，则不敢必耳，计忠、侍引退之期必不甚远。吾前有信嘱弟以追为退，改由东坝进兵，先剿溧阳，以至宜兴。先占太湖之西岸，水师亦由东坝进兵，俾李朝斌先在太湖西岸立住脚跟，则战船处处可到，而环湖之十四府州县处处震动，贼则防不胜防，我则后路极稳。较之株守金陵者，有死活之分，有险易之别，但无赫赫之名耳。

凡行军最忌有赫赫之名，为天下所指目，为贼匪所必争。莫若从贼所不经意之处下手，既得之后，贼乃知其为要隘，起而争之，则我占先着矣。余今欲弃金陵而改攻东坝，贼所经意之要隘也；若占长兴、宜兴、太湖西岸，则贼所不经意之要隘也。愿弟早定大计，趁势图之，莫为浮言所惑，谓金陵指日可下，株守不动，贪赫赫之名，而昧于死活之势。至嘱至嘱。如弟之志必欲围攻金陵，亦不妨掀动一番，且去破东坝，剿溧阳，取宜兴，占住太湖西岸，然后折回再围金陵，亦不过数月间事，未为晚也。吾兄弟誓拼命报国，然须常存避名之念，总从冷淡处着笔，积劳而使人不知其劳，则善矣。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昨日一缄，言弟军之进止视鲍军之利钝以为权衡。本日接春霆来信，贼在西河坚扎墙垒，霆军进剿，未能扑动。吾观霆军之布置散漫，主意慌乱，人心离怨，恐此次必难支持。而其病者死者比他军独多，似亦冥冥中有主之者。鲍、张果有挫失，则芜湖、三山等处必十分吃紧。中段空虚，弟在下游断难久站，不如趁金陵贼退之时、鲍军未败之先，以追为退，以东西梁山、芜湖、金柱、运漕、无为为弟军之基业，然后相机再进。庶为可战可守、可伸可缩之军。

咸丰五年，余率水陆驻扎南康，志在攻破湖口一关。五六两年，竟不能攻破。七年，余丁忧回籍，寸心以此为大憾事。罗罗山于五年八月至南康、湖口一看，知其不足以图功，即决然舍我而去，另剿湖北。其时有识者，皆佩服罗山用兵能识时务，能取远势。余虽私怨罗山之弃余而他往，而亦未尝不服其行军有伸有缩，有开有合也。观多公之决志不肯南渡，与各军秋间之多病，霆营目下之难支，是天意不欲遽克金陵已可概见。吾辈当一面顺天意，一面尽人事，改弦更张，另谋活着。

古人用兵，最重变化不测四字，弟行军太少变化。此次余苦口言之，望弟与季弟审度行之。即日退扎金柱、芜湖，分五千人至湾沚西河助剿，所以救鲍，即所以救张，即所以保全局而救阿兄也。若弟坚执前议，果扎金陵不肯挪动，鲍挫而张必随之，在余之公局固坏；而弟以重兵屯宿该处，如余之株守南康，和、张之株守金陵，弟之私局亦必坏。望弟详思之。凡行军言退，万众不愿，此次弟为救鲍而退，与寻常之退迥不相同，可以告麾下将士，亮余苦心耳。弟若决不肯退，则请拨王可陞一助春霆可乎？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

沅弟左右：

后濠之外，究尚有贼若干？已解围否？两次嘱弟退兵，改由东坝再进，弟复信皆深不以为然。昨又恐弟兵有难遽退之势，补发一信，令弟自行斟酌。

总之，用兵之道，全军为上，保城池次之。弟自行默度，应如何而后保全本军。如不退而后能全军，不退可也；如必退而后能全军，退可也。至于鲍军纵有挫失，而江面总可保全，大通、荻港等处厘局纵或被扰，而水中粮运总可常通。余十三日信言弟处运道终恐梗塞，系忧灼过虑之辞，谅必不至于此耳。

致沅弟（十月十七日）

沅弟左右：

今日接春霆信，较为宽舒。清弋江业已扎住，粮路当不至终梗。能将宁郡风波禁过，此后更宜大加整顿。弟处各营有最弱者，或裁或并，或换营官，总宜时时存一整饬之意。弟初赴吉安时，不过三千人，足打一枝大贼。今增至八九倍，而野战似尚无把握。练兵如八股家之揣摩，只要有百篇烂熟之文，则布局立意，常有熟径可寻，而腔调亦左右逢源。凡读文太多，而实无心得者，必不能文者也。用兵亦宜有简练之营，有纯熟之将领，阵法不可贪多而无实。春霆今统万余人，而不逮往年三千四百人之可靠，可以为鉴。

致沅弟（十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宁国之事，据凯章言，老湘营守郡城，决可无碍。鲍、宋守高祖山、清弋江两处营垒，或亦尚可支持。如不能支，只好调皖北希部来救宁郡。蒋军正在力攻汤溪之际，又恐侍逆回浙，必不能饬芗救宁。吾每说军事但靠自己，莫靠他人，盖阅历之言也。左帅此次派王文瑞带三千五百人援徽，已是力顾大局之举，不可又责望芗军也。平心而论，鲍、张二军尚不能守一宁国，求援于人，实难措辞。

弟在军已久，阅事颇多，以后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活兵也；屯宿一处，师老人顽，呆兵也；多用大炮辎重，文员太众，车船难齐，重兵也；器械轻灵，马驮辎重，不用车船轿夫，飙驰电击，轻兵也。弟军积习已深，今欲全改为活兵、轻兵，势必不能，姑且改为半活半呆、半轻半重，亦有更战互休之时。望弟力变大计，以金陵、金柱为呆兵、重兵，而以进剿东坝、二溧为活兵、轻兵，庶有济乎！

同治二年（1863）

致沅弟（正月初七日）

沅弟左右：

疏辞两席一节，弟所说甚有道理。然处大位大权而兼享大名，自古曾有几人能善其末路者？总须设法将权位二字推让少许，减去几成，则晚节渐渐可以收场耳。今因弟之所陈，不复专疏奏请，遇便仍附片申请，但能于两席中辞退一席，亦是一妙。

李世忠处，余拟予以一函。一则四坝卡请归余派员经收，其银钱仍归渠用；一则渠派人在西坝封捆淮北之盐，几与抢夺无异，请其迅速停止。看渠如何回复。

本日接两次家信，交来人带寄弟阅。鼎三侄善读书，大慰大慰。其眉宇本轩昂出群，又温弟郁抑过甚，必有稍伸之一日也。弟军士气甚王，可喜。然军中消息甚微，见以为王，即寓骄机。老子云两军相对哀者胜矣，其义最宜体验。

致沅弟（正月十八日）

沅弟左右：

二日未寄信与弟，十七夜接弟初九日信，知弟左臂疼痛不能伸缩，实深悬系。兹专人送膏药三个与弟，即余去年贴右手背而立愈者，可试贴之，有益无损也。

拂意之事接于耳目，不知果指何事？若与阿兄间有不合，则尽可不必拂郁。弟有大功于家，有大功于国，余岂有不感激、不爱护之理？余待希、厚、雪、霆诸君，颇自觉仁让兼至，岂有待弟反薄之理？惟有时与弟意趣不合。弟之志事，颇近春夏发舒之气；余之志事，颇近秋冬收啬之气。弟意以发舒而生机乃王，余意以收啬而生机乃厚。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开月未圆”七字，以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于此。曾屡次以此七字教诫春霆，不知与弟道及否？星冈公昔年待人，无论贵贱老少，纯是一团和气，独对子孙诸侄则严肃异常，遇佳时令节，尤为凛凛不可犯。盖亦具一种收啬之气，不使家中欢乐过节，流于放肆也。余于弟营保举银钱军械等事，每每稍示节制，亦犹本“花未全开月未圆”之义。至危迫之际，则救焚拯溺，不复稍有所吝矣。弟意有下满处，皆在此等关头。故将余之襟怀揭出，俾弟释其疑而豁其郁。此关一破，则余兄弟丝毫皆合矣。余不一一，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睪山信寄去。

再，余此次应得一品荫生，已于去年八月咨部，以纪瑞侄承荫。因恐弟辞让，故当时仅告澄而未告弟也。将来瑞侄满二十岁时，纪泽已三十矣，同去考荫，同当部曹。若能考取御史，亦不失世家气象。以弟于祖父兄弟宗族之间竭力竭诚，将来后辈必有可观，目下小恙断不为害，但今年切不宜亲自督队耳。又行。

致沅弟（正月二十日）

沅弟左右：

十九日接弟十四日缄，交林哨官带回者，具悉一切。

肝气发时，不惟不和平，并不恐惧，确有此境。不特弟之盛年为然，即余渐衰老，亦常有勃不可遏之候。但强自禁制，降伏此心，释氏所谓降龙伏虎。龙即相火也，虎即肝气也。多少英雄豪杰打此两关不过，亦不仅余与弟为然。要在稍稍遏抑，不令过炽。降龙以养水，伏虎以养火。古圣所谓窒欲，即降龙也；所谓惩忿，即伏虎也。儒释之道不同，而其节制血气，未尝不同，总不使吾之嗜欲戕害吾之躯命而已。

至于倔强二字，却不可少。功业文章，皆须有此二字贯注其中，否则柔靡不能成一事。孟子所谓至刚，孔子所谓贞固，皆从倔强二字做出。吾兄弟皆禀母德居多，其好处亦正在倔强。若能去忿欲以养体，存倔强以励志，则日进无疆矣。

新编五营，想已成军。郴桂勇究竟何如？殊深悬系。吾牙疼渐愈，可以告慰。刘馨室一信抄阅，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四月二十七日）

沅弟左右：

二十七日接二十一日来信，具悉一切。

弟辞抚之意如此坚切，余二十二日代弟所作之折想必中意矣。来信“乱世功名之际尤为难处”十字实获我心。本日余有一片，亦请将钦篆、督篆二者分出一席，另简大员。兹将片稿抄寄弟阅。吾兄弟常存此兢兢业业之心，将来遇有机缘，即便抽身引退，庶几善始善终，免蹈大戾乎？至于担当大事，全在明强二字。《中庸》学、问、思、辨、行五者，其要归于愚必明，柔必强。弟向来倔强之气，却不可因位高而顿改。凡事非气不举，非刚不济，即修身齐家，亦须以明强为本。

巢县既克，和、含必可得手。以后进攻二浦，望弟主持一切，函告鲍、萧、彭、刘四公。余相隔太远，不遥制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弟公文不宜用咨呈，用咨以符通例。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沅弟左右：

十五日接弟初六、四、初十日三次信，十六日又接初八日信，具悉一切。所应复者，条列如左：

一、二浦既克，现依弟议，移韦守巢县、东关，梁、王、万三营守西梁山、铜城闸，腾出萧军分守二浦，刘军围攻九洑，鲍军南渡打东坝、二溧，另有公牍知会矣。

一、弟在湖南索取之药四万斤、银万两、绳十万，今日已到此间。除催令速行外，余又另解三万、米三千、子弹五万斤，又解还弟代济鲍营米一千九百石，均于日内成行。

一、陈氏即葬于安庆城外，已买得地一处，定于二十一日下肂。

一、靖毅公墓志，此时可写矣，日内当添数语寄去。

去年进兵雨花台，忠、侍以全力来援，俾浙沪皆大得手。今年攻克各石城，俾二浦速下，扬州、天、六之贼皆回南岸，此弟功之最大处。然此等无形之功，吾辈不宜形诸奏牍，并不必腾诸口说，见诸书牍，此是谦字之真工夫。所谓君子之所不可及，在人之所不见也。吾时时以何为殷鉴，望弟时时以和为殷鉴。比之向忠武，并不甚劣，弟不必郁郁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七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初十夜接初六日专人来信，具悉一切。

鹤侪掯留弟营委员至三个月之久，宜弟恚怒不平。弟去之严札，其是处余以圆圈识之，其太繁处余以尖圈识之。乔来之戆禀，余亦以圆圈尖圈识之。何铣之事，本拟俟筠仙查复后再行严办。今筠公有抚粤之行，后来者不知为谁。意欲严惩何铣，竟不知如何下手乃为恰如题分。盖谴罚有罪，亦须切当事理，乃服人心。筠、南二公日内必到此间，商定后再行举发可也。

近人折稿，弟处咨到者少，余当饬抄成本，陆续寄去，每月寄送二分。古人奏疏，亦当抄二三十篇，以备揣摹。

强字原是美德，余前寄信亦谓明强二字断不可少。第强字须从明字做出，然后始终不可屈挠。若全不明白，一味横蛮，待他人折之以至理，证之以后效，又复俯首输服，则前强而后弱，京师所谓瞎闹者也。余亦并非不要强之人，特以耳目太短，见事不能明透，故不肯轻于一发耳。又吾辈方鼎盛之时，委员在外，气焰熏灼，言语放肆，往往令人难近。吾辈若专尚强劲，不少敛抑，则委员仆从等不闹大祸不止。

盐务规复引地，余有寄南坡一信，抄稿付阅。所索子药太多，候酌发之。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七月二十一日）

沅弟左右：

二十日接十六日信，二十一日接十一日交雷哨官信，具悉一切。

杏南未愈而萧、伍复病，至为系念。亲兵独到而丁道之匠头未到。丁道以前二年在福建寄信来此，献磞炮之技。去年十一月到皖，已试验两次，毫无足观。居此半年，苟有长技，余方求之不得，岂肯弃而不用。渠在此无以自长，愿至金陵一为效用，余勉许之。至欲在雨花台铸炮，则尽可不必。待渠匠头来此，如需用他物，或可发给，若需锅铁及铸炮等物，则不发也。

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往年攻安庆时，余告弟不必代天作主张。墙濠之坚，军心之固，严断接济，痛剿援贼，此可以人谋主张者也。克城之迟速，杀贼之多寡，我军士卒之病否，良将之有无损折，或添他军来助围师，或减围师分援他处，或功隳于垂成，或无心而奏捷，此皆由天意主张者也。譬之场屋考试，文有理法才气，诗不错平仄抬头，此人谋主张者也。主司之取舍，科名之迟早，此天意主张者也。若恐天意难凭，而必广许神愿，行贿请枪；若恐人谋未臧，而更多方设法，或作板绫衣以抄夹带，或蒸高丽参以磨墨。合是皆无识者之所为。弟现急求克城，颇有代天主张之意。若令丁道在营铸炮，则尤近于无识矣。愿弟常存畏天之念，而慎静以缓图之，则善耳。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弟于吾劝诫之信，每不肯虚心体验，动辄辨论，此最不可。吾辈居此高位，万目所瞻。凡督抚是己非人、自满自足者，千人一律。君子大过人处，只在虚心而已。不特吾之言当细心寻绎，凡外间有逆耳之言，皆当平心考究一番。逆耳之言随时随事皆有，如说弟必克金陵便是顺耳，说金陵恐非沅甫所能克便是逆耳。故古人以居上位而不骄为极难。兄又及。

致沅弟（九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接初五日戌刻来函，具悉一切。旋又接十九日所发折片之批谕，饬无庸单衔奏事，不必咨别处，正与七年四月胡润帅所奉之批旨相同。但彼系由官帅主稿会奏，饬令胡林翼无庸单衔具奏军事，未禁其陈奏地方事件，与此次略有不同耳。弟性褊激，于此等难免怫郁，然君父之命，只宜加倍畏慎。余自经咸丰八年一番磨炼，始知畏天命、畏人言、畏君父之训诫，始知自己本领平常之至。昔年之倔强，不免客气用事。近岁思于畏慎二字之中养出一种刚气来，惜或作或辍，均做不到。然自信此六年工夫，较之咸丰七年以前已大进矣。不知弟意中见得何如？弟经此番裁抑磨炼，亦宜从畏慎二字痛下功夫。畏天命，则于金陵之克复付诸可必不可必之数，不敢丝毫代天主张。且常觉我兄弟菲材薄德，不配成此大功。畏人言，则不敢稍拂舆论。畏训诫，则转以小惩为进德之基。余不能与弟相见，托黄南翁面语一切，冀弟毋动肝气。至嘱至嘱。

国藩手草

致沅弟（九月十七日）

沅弟左右：

十四、十五日接弟初十、十二两信，具悉一切。前因批谕词旨严峻，余恐弟怫郁不能自克，深以为系。兹接弟两缄，心气和平，事理通达，大慰大慰！

皖盐亦向泰局领票，由安庆总握其权，则食岸亦渐就范围。日内将南坡米盐互市之议略定章程，作一长折，将漕务彻底一说，即日具奏。

弟增募二万人，银米恐接济不上。且安庆克后，弟添新兵近二万人，此次又添二万，前此老营能战能守之将弁分散太多。譬之一壶酽酒，参水至四五壶，则太淡，不成酒味矣。此余之所深虑。

至水师十二营，尤可不必添募。弟意不过恐杨、彭师船不能应手耳，天下事焉能尽如人意？古来成大事者，半是天缘凑泊，半是勉强迁就。余当寄信与郭意城，请其停止弟募水勇之事。寄信杨、彭，请其不必代弟造船。望弟亦寄信止之。长江肃清之后，忽添水师十余营，于清议亦说不去也。

焦山抽厘之举暂姑缓办。松岩信寄还。幼丹事，言之颇长。兹将幼来之咨与信各一件，余去之信一件，又余与孙方伯来往信各一件，抄寄弟阅，亦可略得梗概。又接弟十四日信，知仙屏已到矣。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十一二日连接初六、初九等日信，具悉一切。

南坡翁至弟处，吾意必盘桓终旬，何以仅住一日即行，岂议论偶有不合邪？吾十二日奏留南翁一片，措语极为平淡，不知何以上干谴责？南翁声名之坏，在浙江夷务、吉安军务之时，其在江苏州县则并无所谓狼籍，而近日亦无所谓贪横。人言可畏，动彻天听。乃不发于寄云保三品卿之时，而发于余奏留之时，颇不可解。古诗云“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怒”，吾兄弟皆处高明之地，此后惟倍增敬慎而已。

湖熟、岔镇处处得手，高淳、东坝次第克复，广德亦有投诚之信，事机甚为顺利。而各省将帅似存意见，此中消息，恐终无灭贼之期。

皖岸盐务，即照弟所拟札刘履祥专办。惟每年四十三万二千串十八万两，必须销七万余引，殊无把握。

弟两次信称解到银钱感激涕零，措辞大为失当。万庆来此，所送之礼过厚。兄弟中无璧还之理，以后望弟莫多送，宜崇俭也。顺问近好。

兄国藩手草

致沅弟（十一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接初四、初六日两次来信，知初五夜地道轰陷贼城十余丈，被该逆抢堵，我军伤亡三百余人。此盖意中之事。城内多百战之寇，阅历极多，岂有不能抢堵缺口之理？苏州先复，金陵尚遥遥无期，弟切不必焦急。

古来大战争、大事业，人谋仅占十分之三，天意恒居十分之七。往往积劳之人非即成名之人，成名之人非即享福之人。此次军务，如克复武汉、九江、安庆，积劳者即是成名之人，在天意已算十分公道，然而不可恃也。吾兄弟但在积劳二字上着力，成名二字则不必问及，享福二字则更不必问矣。

厚庵坚请回籍养亲侍疾，只得允准，已于今日代奏。

苗逆于二十六夜擒斩，其党悉行投诚。凡寿州、正阳、颍上、下蔡等城一律收复，长、淮指日肃清，真堪庆幸。

郭世兄于十二日到此，大约暂留安庆小住。牧云定十五以后回湘。弟近日身体健王否？吾所嘱者二端：一曰天怀淡定，莫求速效；二曰谨防援贼城贼内外猛扑，稳慎御之。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澄弟（十一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十一月十一日朱斋三来，接十月初六日一函，具悉一切。

围山嘴桥稍嫌用钱太多，南塘竟希公祠宇亦尽可不起。湖南作督抚者不止我曾姓一家，每代起一祠堂，则别家恐无此例，为我曾姓所创见矣。沅弟有功于国，有功于家，千好万好，但规模太大，手笔太廓，将来难乎为继。吾与弟当随时斟酌，设法裁减。此时竟希公祠宇业将告竣，成事不说，其星冈公祠及温甫、事恒两弟之祠皆可不修，且待过十年之后再看（好从慢处来）。至嘱至嘱。

余往年撰联赠弟，有“俭以养廉，直而能忍”二语。弟之直人人知之，其能忍，则为阿兄所独知；弟之廉人人料之，其不俭，则阿兄所不及料也。以后望弟于俭字加一番工夫，用一番苦心，不特家常用度宜俭，即修造公费，周济人情，亦须有一俭字的意思。总之，爱惜物力，不失寒士之家风而已。莫怕寒村二字，莫怕悭吝二字，莫贪大方二字，莫贪豪爽二字。弟以为然否？

温弟妇今年四十一岁。兹寄去银一百、燕菜二匣，以为贺生之礼。其余寄亲族之炭敬、芝圃之对，均交牧云带回。此间自苏州克复、苗沛霖伏诛后诸事平安。即问近好。

国藩手草

同治三年（1864）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沅弟左右：

二十五日接十八日来信，二十六日接二十二夜来信。天保城以无意得之，大慰大慰。此与十一年安庆北门外两小垒相似，若再得宝塔梁子，则火候到矣。

弟近来气象极好，胸襟必能自养其淡定之天，而后发于外者有一段和平虚明之味。如去岁初奉不必专折奏事之谕，毫无怫郁之怀，近两月信于请饷请药毫无激迫之辞，此次于莘田、芝圃外家渣滓悉化，皆由胸襟广大之效验，可喜可敬。如金陵果克，于广大中再加一段谦退工夫，则萧然无与，人神同钦矣。富贵功名皆人世浮荣，惟胸次浩大是真正受用。余近年专在此处下功夫，愿与我弟交勉之。

闻家中内外大小及姊妹亲族无一不和睦整齐，皆弟连年筹画之功。愿弟出以广大之胸，再进以俭约之诫，则尽善矣。喜极答函，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致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沅弟左右：

接二十二日午刻信，得悉金坛、丹阳次第克复，慰甚。鲍军上援江西，余已飞檄调之。但春霆于元年冬丁艰，力求回籍治丧，余许以打开宁国四面之贼即准回籍。二年二月，春霆求践前约，余展限打开东坝乃准回籍。东坝克后，春霆又求践前约。余展限五个月，以今年二月底为度。至三月初，春霆要请甚迫，余又展限以金陵克复为度。此次不待金陵克复而遽令援江，在我则失信太多，在霆则坚求还蜀，此意中之事，亦无可强派之事，望弟与之再三细商。但借渠之名望援救江西，以安江西官绅士民之心。只须宋镇、娄、冯等率之以往，不必春霆亲往督办。春霆行至安庆等处，余即具疏奏请准渠回籍治丧。一至九江，渠即可分手回蜀，听宋、娄等带队入江西援剿可也。爽约太多，人心不复见信，望弟与霆一一详说，言此番决无爽约之理。并请春霆速发告示咨文至江，言渠即日来援，以安人心。至要至要。

余昨日具疏告病，一则以用事太久，恐中外疑我兵权太重，利权太大，不能不缩手以释群疑。一则金陵幸克，兄弟皆当引退，即以此为张本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草

调春霆一咨附去，请专送。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按二十七、八日两信，具悉一切。

地道既难中止，听弟加工再挖，余不复遥制。徽、休、祁、黟俱无恙，贼已由婺境横窜遂安、华埠，将仍走玉山、广信以犯抚、建，闻剃头者甚多，并不杀人放火，或有各自逃散之意亦未可知。弟军今年饷项之少为历年所无，余岂忍更有挑剔，况近来外侮纷至迭乘，余日夜战兢恐惧，若有大祸即临眉睫者。即兄弟同心御侮，尚恐众推墙倒，岂肯微生芥蒂？又岂肯因弟词气稍戆藏诸胸臆？又岂肯受他人千言万怄遂不容胞弟片语乎？老弟千万放心，千万保养。此时之兄弟，实患难风波之兄弟，惟有互劝互勖互恭维而已。

余日内所患者三端：一则恐弟过劳生病，弁勇因饷绌而散漫；二则恐霆营人心涣散，另生祸变，兹将霆营周委员寄鄂台一信抄阅；三则恐汉中大股东窜，庐（普守）、巢（何绍彩守巢）、和、滁俱不能守，西梁山亦无兵可以拨防。此三事中，弟有法可以补救一二否？即问近好。

致沅弟（四月十三日）

沅弟左右：

十三日接弟初十日书，具悉一切。

其时适闻初六常州克复、初八丹阳克复之信，正深欣慰，而弟信中有云肝病已深，痼疾已成，逢人辄怒，遇事辄忧等语，读之不胜焦虑。今年以来，苏浙克城甚多，独金陵迟迟尚无把握，又饷项奇绌，不如意之事机、不入耳之言语纷至迭乘。余尚愠郁成疾，况弟之劳苦过甚百倍阿兄，心血久亏数倍于阿兄乎？余自春来，常恐弟发肝病，而弟信每含糊言之，此四句乃露实情。此病非药饵所能为力，必须将万事看空，毋恼毋怒，乃可渐渐减轻。蝮蛇螫手，则壮士断其手，所以全生也。吾兄弟欲全其生，亦当视恼怒如蝮蛇，去之不可不勇。至嘱至嘱。

余年来愧对老弟之事，惟拨去程学启一名将，有损于阿弟。然有损于家，有益于国，弟不必过郁，兄亦不必过悔。顷见少荃为程学启请恤一疏，立言公允，兹特寄弟一阅，请弟抄后寄还。李世忠事，十二日奏结，兹咨弟处。渠见此奏，或可将三十万串迅速解来，并请弟抄折再咨李处（余已咨矣，恐其到缓）。又饷绌情形一片抄阅，即为将来兄弟引退之张本。余病假于四月二十五日满期，余意二十五再请续假。幕友皆劝销假，弟意以为何如？淮北票盐、课厘两项，每岁共得八十万串，拟概供弟一军。此亦巨款，而弟尚嫌其无几，且愧对万、忠，盖亦眼大口大之过。余于咸丰四、五、六、七、八、九等年从无一年收过八十万者，再筹此等巨款，万不可得矣。顺问近好。

致澄弟（四月二十四日）

澄弟左右：

二十三日接弟四月初十日由衡州发信，可谓神速之至。其初一之信并茶叶、青布等件尚未到营。弟料理蕙妹丧事，又须照料黄家侄婿之丧，兹又赴衡州经营米捐之事，可谓劳苦已极。然捐务公事，余意弟总以绝不答一言为妙。凡官运极盛之时，子弟经手公事格外顺手，一倡百和，然闲言即由此起，怨谤即由此兴。吾兄弟当于极盛之时预作衰时设想，当盛时百事平顺之际预为衰时百事拂逆地步。弟此后若到长沙、衡州、湘乡等处，总以不干预公事为第一义。此阿兄阅历极深之言，望弟记之。

此间近状平安。常州、丹阳克复，只剩金陵一孤城，余则江苏全省一律肃清。鲍超马步万六千人即日上援江西，将由九江先赴瑞、临，以便兼顾湖北之崇、通、兴、冶，湖南之巴、平、浏、醴。内人咳嗽大愈，纪泽亦已复元。惟沅弟肝病颇深心血太亏，若金陵月内即克，病可不医而全愈耳。家中书有《历代帝王年表》，齐召南所编，约四本。末一本明纪，系阮福所编。请告朱金权查出付来。黄金堂下手之竹务须大删，每二尺宽乃可留一根。柞树尤宜多芟，否则愈密愈不长也。余俟续具。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十五日）

沅弟左右：

昨日寄信一件、咨文一件，拟请李少荃来金陵会剿，想可先到。今日写复少荃信一件并咨一件，兹专船送至弟处，弟细心斟酌。如以为然，即由弟觅便递至苏州抚署。如弟不以为然，则咨与信皆交来弁带回，余另写复信可也。余千思万想，皆为恐弟肝病日深起见。不请少荃来会剿，则恐贼城相持太久，饷绌太甚，弟以郁而病深。请少荃来会剿，则二年之劳苦在弟，一旦之声名在人，又恐弟以激而病深。故展转踌躇，百思不决。此次将咨与函送弟处自决。弟之声名，即余之声名也；弟之性命，即余之性命也。二者比较，究以保重身体为大，弟自问身体足以久磨久炼，则余自放心矣。

至昨所奉初八日寄谕，余当会弟衔复奏，待弟两次复信到乃具疏耳。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沅弟左右：

十二日接弟劝纪鸿乡试之信，字秀劲而有静气，知弟病体大愈。因复一缄，商请少荃来金陵会剿。十四日因接初八寄谕，又去一咨一缄，商少荃会剿之事，十五日又将余与少荃之一咨一缄专戈什哈送至弟处转递，想均到矣。夜来又细思，少荃会剿金陵，好处甚多，其不好处不过分占美名而已。后之论者曰：润克鄂省，迪克九江，沅克安庆，少荃克苏州，季高克杭州，金陵一城沅与泉各克其半而已。此亦非甚坏之名也。何必全克而后为美名哉？人又何必占天下之第一美名哉？如弟必不求助于人，迁延日久，肝愈燥，脾愈弱，必成内伤，兄弟二人皆将后悔，不如及今决计，不着痕迹。望弟将余与少泉一咨一函递去，弟亦自加一缄。待弟复信到日，余即会弟衔复奏。

少泉将到之时，余亦必赶到金陵会剿，一看热闹也。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二十五日）

沅弟左右：

二十五日辰刻接弟二十一夜信，知地道又被斗穿三洞，实堪愤闷。然与其轰开而被贼以火球堵住，伤亡尤多，又不如被其掘穿，我之士气不大挫减也。弟须多方劝慰诸将无过忧郁。凡子弟生徒，平日懒惰，场文荒谬而不售者，则当督责之；至平日劳苦，场文极佳而不售者，则当奖慰之。弟所统诸将，皆劳苦佳文之生徒也。余中厅悬八本堂匾，跋云：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事亲以得欢心为本。弟久劳之躯，当极力求少恼怒。纪泽事叔如事父，当极力求得欢心也。

又闻江西之贼将由青阳、芜湖回救金陵。厚庵调湘后三营，撤金柱关之防，余极不放心。渠言当面商吾弟，果商及否？望弟加意慎重。陆防江西、湖州之援贼，水防江面之接济，只要此二事办得认真，金陵终有蒇事之日，无以地道无成、苏军将至稍涉大意也。千万千万！顺问近好。

致澄弟（六月初四日）

澄弟左右：

六月四日接五月二十二日信，初一日接十一日信，具悉一切。震四果尔早世，四妹适朱家，万缘皆空。吾骨肉中今年何多变也！老弟终日奔驰劳苦，身体吃得住否？深为系念。

此间近状平安。大女儿病六七日，今已全愈。沅弟病亦愈矣，闻二十五六日每日又骑行百余里。余命泽儿往看沅病，初二归来云“尽可放心”，但六月尚盖棉被三床，体亦弱矣。弟能从此少管公事，甚慰甚慰。余蒙先人余荫忝居高位，与诸弟及子侄谆谆慎守者但有二语，曰“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而已。福不多享，故总以俭字为主，少用仆婢，少花银钱，自然惜福矣；势不多使，则少管闲事，少断是非，无感者亦无怕者，自然悠久矣。余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外李北冈一信，阅毕专人送去。

致沅弟（六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初十日接初七日申正信，于余初四日言及苏沪厘饷一事劝譬详明，深识名论，可慰可敬。弟近年于阿兄忿激之时，辄以嘉言劝阻；即弟自发忿激之际，亦常有发有收。以此卜弟之德器不可限量，后福当亦不可限量。大抵任天下之大事以气，气之郁积于中者厚，故倔强之极，不能不流为忿激。以后吾兄弟动气之时，彼此互相劝诫，存其倔强，而去其忿激，斯可耳。十二日之疏决不提及，弟于初九日秘诀一信亦决不可从。初十日接奉寄谕，词旨温润，无催迫之意，兹抄阅。将来咨文不另抄也。顺问近好。

致沅弟（八月初五日）

沅弟左右：

初四夜接初一夜来函，具悉一切。

贡院九月可以毕工，大慰大慰。但规模不可狭小，工程不可草率。吾辈办事，动作百年之想。昨有一牍，言主考房后添造十八房住屋，须将长毛所造仓屋拆去另造，即不欲草率之意。此间所购木料，中秋前可到一批，九月再到一批。

弟中怀抑郁，余所深知。究竟弟所成就者，业已卓然不朽。古人称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立德最难，而亦最空，故自周、汉以后，罕见以德传者。立功如萧、曹、房、杜、郭、李、韩、岳，立言如马、班、韩、欧、李、杜、苏、黄，古今曾有几人？吾辈所可勉者，但求尽吾心力之所能及，而不必遽希千古万难攀跻之人。弟每取立言中之万难攀跻者，而将立功中之稍次者一概抹杀，是孟子钩金舆羽、食重礼轻之说也。乌乎可哉？不若就现有之功，而加之以读书养气，小心大度，以求德亦日进，言亦日醇。譬如筑室，弟之立功已有绝大基址，绝好结构，以后但加装修工夫。何必汲汲皇皇，茫若无主乎？刘、朱两军，望弟迅速发来。必须安庆六县无贼，兄乃可撑住门面，乃可速赴金陵。至要至要。弟所遣散之勇，皆令在长沙领补全饷，必办不到。十八万盐本何能遽尔畅销？须令过长沙时暂补一半（遣散者今年发全饷，则留者皆不愿留），余则营官给一限期票与勇（余于萧、毛两军拟用限期票札）。弟给一限期札与营官，明年再补可也。顺问近好。

致澄弟（十月十四日）

澄弟左右：

十月十四日接弟九月二十四信，具悉一切。自家中至金陵仅走二十天，可谓神速。沅弟自别后并无来信，虽因手上疮疼不能写字，究为悬系。

余昨夜接奉廷寄，命余交卸江督篆，至湖北剿贼。少泉署江督，吴漕台署苏抚。少泉来金陵当监临，三日内可到，余即可将篆交出。并奏明精力已衰，不堪再任军务，趁此解去兵柄。虽经手之事太多，二年之内尚不能清结回籍，然苟能不办军务，就此体面下场，斯为万幸。兹将寄谕抄回。

甲五苦思读书习字，极好极好。八股难于长进，可令其常学写信。余常寄法帖书籍等物，以助其兴。兄身体尚健，合家大小平安。日内除悬念沅弟外，尚无他虑。顺问近好。

同治四年（1865）

谕纪泽（九月初一日）

字谕纪泽儿：

三十日成鸿纲到，接尔八月十六日禀。具悉尔十一后连日患病，十六尚神倦头眩，不知近已全愈否？吾于凡事皆守“尽其在我，听其在天”二语，即养生之道亦然。体强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体弱者，如贫人因节啬而自全。节啬非独食色之性也，即读书用心，亦宜检约，不使太过。余八本匾中，言养生以少恼怒为本。又尝教尔胸中不宜太苦，须活泼泼地养得一段生机，亦去恼怒之道也。既戒恼怒，又知节啬，养生之道，已尽其在我者矣。此外寿之长短，病之有无，一概听其在天，不必多生妄想去计较他。凡多服药饵，求祷神祇，皆妄想也。吾于医药、祷祀等事，皆记星冈公之遗训，而稍加推阐，教示后辈。尔可常常与家中内外言之。尔今冬若回湘，不必来徐省问，徐去金陵太远也。朱金权于初十内外回金陵，欲伴尔回湘。

近日贼犯山东，余之调度，概咨少泉宫保处。澄、沅两叔信附去查阅，不须寄来矣。此嘱。

致澄弟沅弟（十二月十五日）

澄、沅弟左右：

近日贼情，张总愚一股尚在南阳，赖汶光、任柱等股尚在光州、固始一带。闻京师之东北、山海关外、奉天等处马贼猖獗，派文尚书、福将军剿办，尚未得手。新授徐海道张树声为直隶臬司。圣意盖欲多调淮勇北卫畿辅，局势又当少变矣。

沅弟出处大计，余前屡次言及，谓腊月乃有准信。近来熟思审处，劝弟出山不过十分之三四，劝弟潜藏竟居十分之六七。

部中新例甚多。余处如金陵续保之案、皖南肃清保案全行议驳，其余小事动遭驳结；而言路于任事有功之臣，责备甚苛，措辞甚厉，令人寒心。军事一波未平，一波复起，头绪繁多。

西北各省饷项固绌，转运尤艰。处山西完善之区，则银钱分文皆须入奏，难以放手办事。若改调凋残之省，则行剥民敛怨之政，犹恐无济于事。去年三四月间，吾兄弟正方万分艰窘，户部犹将江西厘金拨去，金陵围师几将决裂。共事诸公易致龃龉，稍露声色，群讥以为恃功骄蹇。为出山之计，实恐怄气时多，适意时少。若为潜藏之计，亦有须熟筹者。大凡才大之人，每不甘于岑寂，如孔翠洒屏，好自耀其文彩。林文忠晚年在家，好与大吏议论时政，以致与刘玉坡制军不合，复思出山。近徐松龛中丞与地方官不合，复行出山。二人皆有过人之才，又为本籍之官所挤，故不愿久居林下。沅弟虽积劳已久，而才调实未能尽展其长，恐难久甘枯寂。目下李筱荃中丞相待甚好，将来设与地方官不能水乳交融，难保不静极思动，潜久思飞。

以余饱阅世变、默察时局，则劝沅行者四分，劝沅藏者六分。以久藏之不易，则此事须由沅内断于心，自为主持。兄与澄不克全为代谋也。余前所谓腊月再有确信者大率如此，下二次更当申明之。

同治五年（1866）

致澄弟沅弟（正月十五日）

澄、沅弟左右：

正月七日王幼山来，接两弟十月中旬信，初十日又接十一月二十七日专勇回信，具悉一切。

此间近状平安。捻匪任、赖等股窜至黄州一带，已派刘铭传一军九千人援鄂。其张总愚一股，闻又由襄樊回窜豫境，李幼泉一军定于十九日起程赴豫剿办。刘松山一军现已调至徐州，将来令其合吉中八营为一路，作为游击之师，剿鄂皖交界之贼，从渠等之所愿也。

沅弟出处大计，余腊月十五日信六分劝藏，四分劝行，而以久藏之不易，又嘱沅内断于心，自为主持。至腊月二十五、正月初六两信，则专劝弟出山，盖终不免于一出，不如假满即出之，最为体面也。惟决计出山，则不可再请续假，恐人讥为自装身分太重也。余此信已为定论，下次不再商矣。

沅弟以余待朱、唐等稍失之薄，余心亦觉不甚安怗。然天道不能有舒而无惨，王政不能有恩而无威。近日劾吴少村及驱逐在徐之王、刁两团数千人全回山东，亦似稍失之薄，而非此实办不动也。

夹袋中并无新储之才，惟幼泉及张敬堂较优，不知果有所建树否？顺问近好。

谕纪鸿（正月十八日）

字谕纪鸿：

尔学柳帖《琅琊碑》，效其骨力，则失其结构，有其开张，则无其捖搏。古帖本不易学，然尔学之尚不过旬日，焉能众美毕备，收效如此神速？

余昔学颜柳帖，临摹动辄数百纸，犹且一无所似。余四十以前在京所作之字，骨力间架皆无可观，余自愧而自恶之。四十八岁以后，习李北海《岳麓寺碑》，略有进境，然业历八年之久，临摹已过千纸。今尔用功未满一月，遂欲遽跻神妙耶？余于凡事皆用困知勉行工夫，尔不可求名太骤，求效太捷也。

以后每日习柳字百个，单日以生纸临之，双日以油纸摹之。临帖宜徐，摹帖宜疾，专学其开张处。数月之后，手愈拙，字愈丑，意兴愈低，所谓困也。困时切莫间断，熬过此关，便可少进。再进再困，再熬再奋，自有亨通精进之日。不特习字，凡事皆有极困极难之时，打得通的，便是好汉。

余所责尔之功课，并无多事，每日习字一百，阅《通鉴》五叶，诵熟书一千字（或经书或古文、古诗，或八股、试帖，从前读书即为熟书，总以能背诵为止，总宜高声朗诵），三八日作一文一诗。此课极简，每日不过两个时辰，即可完毕，而看、读、写、作四者俱全。余则听尔自为主张可也。

尔母欲与全家住周家口，断不可行。周家口河道甚窄，与永丰河相似，而余住周家口亦非长局，决计全眷回湘。纪泽俟全行复元，二月初回金陵。余于初九日起程也。此嘱。

谕纪泽纪鸿（二月二十五日）

字谕纪泽、纪鸿儿：

二十日接纪泽在清江浦、金陵所发之信。二十二日李鼎荣来，又接一信。二十四日又接尔至金陵十九日所发之信。舟行甚速，病亦大愈为慰。老年来始知圣人教孟武伯问孝一节之真切。尔虽体弱多病，然只宜清静调养，不宜妄施攻治。庄生云：“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东坡取此二语，以为养生之法。尔熟于小学，试取“在宥”二字之训诂体味一番，则知庄、苏皆有顺其自然之意。养生亦然，治天下亦然。若服药而日更数方，无故而终年峻补，疾轻而妄施攻伐强求发汗，则如商君治秦、荆公治宋，全失自然之妙。柳子厚所谓“名为爱之，其实害之”，陆务观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皆此义也。东坡《游罗浮》诗云：“小儿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黄庭》。”下一“存”字，正合庄子“在宥”二字之意。盖苏氏兄弟父子皆讲养生，窃取黄老微旨，故称其子为“有奇志”。以尔之聪明，岂不能窥透此旨？余教尔从眠食二端用功，看似粗浅，却得自然之妙。尔以后不轻服药，自然日就壮健矣。

余以十九日至济宁，即闻河南贼匪图窜山东，暂驻此间，不遽赴豫。贼于二十二日已入山东曹县境，余调朱星槛三营来济护卫，腾出潘军赴曹攻剿。须俟贼出齐境，余乃移营西行也。

尔侍母西行，宜作还里之计，不宜留连鄂中。仕宦之家，往往贪恋外省，轻弃其乡，目前之快意甚少，将来之受累甚大。吾家宜力矫此弊。余不悉。

涤生手示

李眉生于二十四日到济宁相见矣。四叔、九叔寄余信二件寄阅。他人寄纪泽信四件、王成九信一件查收。

致澄弟沅弟（三月十六日）

澄、沅弟左右：

三月十五日接沅弟二月二十四自县城发信，具悉赴鄂履任业已起程，此时计将抵武昌，计高一句矣。

此间军事，初四日潘军获胜。初六日马队小挫，步队小胜。初七日，李幼泉一军小挫。渠所部万人，尚有一半未到，视贼太轻，遂致损折。十三日贼退窜西南，潘军追之。十四日获一小胜，贼又折回北窜，锐意窥犯运河，不知山东诸军能御之否，深为焦虑。前闻捻匪不如发逆，张总愚一股又不如任、赖等一股，不知张逆狡悍若此，竟无术可以制之。

沅弟到任后，仍须以治兵自强为第一义。小宋到鄂藩任，已作函商之。乔鹤侪请其一面派人接署，一面附片奏明。颜光杰亦经饬令赴鄂矣。

弟驻襄阳甚好，春霆可驻南阳，其粮台则设于襄阳，刘仲良则改驻徐州等处。谢恩折尚稳适。好折奏手竟不可得，余亦久思觅一高手，殊难其选。能强浼意城一出，相助二三个月，或可从容求得替人。其有另称名士，眼高手低不切事理不合时宜者，却不可请。

顺斋排行虽为身旁小人所愚弄，然心术亦欠光明，惟最善联络京官，牢笼乡绅，鄂人官京师者津津乐道。近年如沈幼丹在江，蒋香泉在浙，皆以联络绅士大得名誉，跪道攀留。而云仙以疏斥绅士，终不得久于其位。闻渠与左季高甚为龃龉，罢官后必更郁郁。弟此次赴鄂，虽不必效沈、蒋之枉道干誉，然亦不可如云仙之讥侮绅士，动成荆棘。大约礼貌宜恭，银钱宜松，背后不宜多着贬词，纵不见德，亦可以远怨矣。

接两弟正月二十三日信。澄弟以金陵驳案宜一办再办，现拟附片办之。尧阶全愈，至慰至慰。老年服大黄，体气诚不可及。然谓是乾隆间生人，则实非也。此后凡兄寄鄂之信，或将原信付澄一阅，或抄一分寄湘，听沅弟斟酌。顺问近好。

致澄弟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澄、沅弟左右：

三月十八接沅弟二月二十八日长沙河干一信，二十二日接澄弟二月二十二日一缄，具悉一切。

沅弟定于十七接印，此时已履任数日矣。督抚本不易做，近则多事之秋，必须筹兵筹饷。筹兵，则恐以败挫而致谤；筹饷，则恐以搜括而致怨。二者皆易坏声名。而其物议沸腾，被人参劾者，每在于用人之不当。沅弟爱博而面软，向来用人失之于率，失之于冗。以后宜慎选贤员，以救率字之弊；少用数员，以救冗字之弊。位高而资浅，貌贵温恭，心贵谦下。天下之事理人才，为吾辈所不深知、不及料者多矣，切弗存一自是之见。用人不率冗，存心不自满，二者本末俱到，必可免于咎戾，不坠令名。至嘱至嘱，幸勿以为泛常之语而忽视之。

陈筱浦不愿赴鄂。渠本盐务好手，于军事吏事恐亦非其所长。余处亦无折奏好手，仍邀子密前来，事理较为清晰，文笔亦见精当。自奏折外，沅弟又当找一书启高手，说事明畅，以通各路之情。

此间军事，二十一日各折已咨弟处，另有密件抄去一览。复张子青一信亦抄阅。纪泽母子等四月中旬当可抵鄂，纪鸿留弟署读书，余以回湘为是。科三嫂病愈，甚慰甚慰。顺问近好。

致沅弟（五月十一日）

沅弟左右：

五月初四日接弟四月二十一日信，十一日又接二十七日一缄，具悉一切。纪瑞侄母子已于二十五日抵鄂，娣为东而姒为宾，客到先而主到后。乱离之世，骨肉相聚本极难得，老年得之为尤难也。弟足疾复发，极为廑系。湿毒在下，总非本原之病。然一求速效，杂投药剂，则难于见功。吾阅历极久，但嘱家中老幼不轻服药，尤不轻服克伐之药，即是善于养生之道。鄂抚衙署风水之说，弟能毅然不信，可谓卓识定力。如足毒不愈，亦须略为变通。兄向来不信择日风水，老年气怯，遂徇俗见，惟弟亮之酌之。

请倪豹岑赴鄂幕，系余见其毫无脾气，又耐劳苦，极好相处，笔下圆妥，善写公事信缄。因弟屡函请余荐人，余去年四月本订聘豹岑入幕，旋以北征而止，遂于四月△日函致雨亭，嘱其代请豹岑赴鄂。今得弟书，湖北州县多疑豹者，兄又甚悔，未得弟回信而遽函聘，太涉孟浪也。兹将余寄雨亭信抄付弟阅。事已难于食言，请弟将就用之，为我弥缝其失。若豹不肯应聘入鄂，甚妙甚妙。如其翩然应命，拿舟武昌，请弟迎入署中，礼貌相待。豹之短处，则在无定识定力，好以疏野不应酬自命，而讥人之有官气。与雨亭、申夫、眉生、存之等至好，均言其长处多而短处少。弟信言豹知官将严而不以告。余近细询申、存二人，均知有此事。申曾面责之，豹言系司道公见时所说，并非对渠一人说。外间见渠为渭春所保，故咎渠耳。至州县疑豹，却系影响，并无实际。牧令怨渭之参劾，并怨渭幕刘植之招摇，又以豹为渭所敬重而并疑之，豹实无过也。豹若抵鄂，弟延之署中，毫不与外交际，则断无风声矣。至弟不能添延重金之友，弟只出五十金包火食，兄亦代出五十金，另寄豹家。数月之后，如不相安，婉为辞退，或荐一书院，则兄无食言之迹矣。

春霆为厚庵奏调入甘，有损于中原，无益于西事，兄当作疏留之。日内未接寄谕言及此事，或中旨欲令霆先办捻耶？鄂协霆饷二万（目下马尚未买，勇尚未募齐，弟与霆商，或可少减），望弟竭力筹之。至嘱至嘱。顺问近好。余详日记中，不具。

致澄弟（六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五月十八日接弟四月八日信，具悉一切。七十侄女移居县城，长与娘家人相见，或可稍解郁郁之怀。乡间谷价日贱，禾豆畅茂，尤是升平景象，极慰极慰。

此间军事，贼自三月下旬退出曹、郓之境，幸保山东运河以东各属，而仍蹂躏于曹、宋、徐、泗、凤、淮诸府，彼剿此窜，倏往忽来。直至五月下旬，张、牛各股始窜至周家口以西，任、赖各股始窜至太和以西，大约夏秋数月山东、江苏可以高枕无忧，河南、皖、鄂又必手忙脚乱。余拟于数日内至宿迁、桃源一带察看堤墙，即由水路上临淮而至周家口。盛暑而坐小船，是一极苦之事，因陆路多被水淹，雇车又甚不易，不得不改由水程。余老境日逼，勉强支持一年半载，实不能久当大任矣。因思吾兄弟体气皆不甚健，后辈子侄尤多虚弱，宜于平日讲求养生之法，不可于临时乱投药剂。

养生之法约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恒，二曰惩忿，三曰节欲，四曰每夜临睡洗脚，五曰每日两饭后各行三千步。惩忿，即余匾中所谓养生以少恼怒为本也。眠食有恒及洗脚二事，星冈公行之四十年，余亦学行七年矣。饭后三千步近日试行，自矢永不间断。弟从前劳苦太久，年近五十，愿将此五事立志行之，并劝沅弟与诸子侄行之。

余与沅弟同时封爵开府，门庭可谓极盛，然非可常恃之道。记得己亥正月，星冈公训竹亭公曰：“宽一虽点翰林，我家仍靠作田为业，不可靠他吃饭。”此语最有道理，今亦当守此二语为命脉。望吾弟专在作田上用些工夫，而辅之以书、蔬、鱼、猪、早、扫、考、宝八字，任凭家中如何贵盛，切莫全改道光初年之规模。凡家道所以可久者，不恃一时之官爵，而恃长远之家规；不恃一二人之骤发，而恃大众之维持。我若有福罢官回家，当与弟竭力维持。老亲旧眷、贫贱族党不可怠慢，待贫者亦与富者一般，当盛时预作衰时之想，自有深固之基矣。

凯章家事，即照弟信办一札照收。湘军各营俱不在余左右，故每月仅能送信一次，俟至周家口后即送三次可也。余详日记中。顺问近好。沅弟在鄂拆阅，均此。

致沅弟（九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九月初六接弟八月二十七八日信，初十日接初五樊城所发之信，具悉一切。

顺斋一事业已奏出，但望内召不甚着迹，换替者不甚掣肘，即为至幸。弟谓命运作主，余素所深信；谓自强者每胜一筹，则余不甚深信。凡国之强，必须多得贤臣工；家之强，必须多出贤子弟。此亦关乎天命，不尽由于人谋。至一身之强，则不外乎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孟子之集义而慊，即曾子之自反而缩也。惟曾、孟与孔子告仲由之强，略为可久可常。此外斗智斗力之强，则有因强而大兴，亦有因强而大败。古来如李斯、曹操、董卓、杨素，其智力皆横绝一世，而其祸败亦迥异寻常。近世如陆、何、肃、陈亦皆予知自雄，而倶不保其终。故吾辈在自修处求强则可，在胜人处求强则不可。福益外家若专在胜人处求强，其能强到底与否尚未可知，即使终身强横安稳，亦君子所不屑道也。

贼匪此次东窜，东军小胜二次，大胜一次，刘、潘大胜一次，小胜数次，似已大受惩创，不似上半年之猖獗。但求不窜陕、洛，即窜鄂境，或可收夹击之效。余定于明日请续假一月，十月请开各缺，仍留军营，刻一木戳，会办中路剿匪事宜而已。余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致沅弟（十一月初七日）

沅弟左右：

初四日接二十八日信，初五日又接三十夜信，具悉一切。

二十日之寄谕（令余入觐者），初二日之复奏，均于初三日交专差带去，想已收到。顷又得初一日寄谕，令回江督本任。余奏明病体不能用心阅文，不能见客多说，既不堪为星使，又岂可为江督？即日当具疏恭辞。余回任之说，系小泉疏中微露其意，兹将渠折片并来信抄寄弟，余回信亦抄阅。

弟信云宠荣利禄利害计较甚深，良为确论。然天下滔滔，当今疆吏中不信倚此等人，更有何人可信可倚？吾近年专以至诚待之，此次亦必以江督让之。余仍请以散员留营，或先开星使、江督二缺，而暂留协办治军亦可，乞归林泉亦非易易。弟住家年余，值次山、筱泉皆系至好，故得优游如意。若地方大吏小有隔阂，则步步皆成荆棘。住京养病尤易招怨丛谤。余反复筹思，仍以散员留营为中下之策，此外皆下下也。

弟开罪于军机，凡有廷寄，皆不写寄弟处，概由官相转咨，亦殊可诧。若圣意于弟，则未见有薄处，弟惟诚心竭力做去。吾尝言“天道忌巧，天道忌盈，天道忌贰”，若甫在向用之际，而遽萌前却之见，是贰也。即与他人交际，亦须略省己之不是。弟向来不肯认半个错字，望力改之。顺问近好。

谕纪泽（十一月二十六日）

字谕纪泽儿：

十一月二十二日接尔十月二十七在长沙发禀，二十三日接十一月初二在湘潭发禀，二十六日接十一日在富圫发禀。得悉平安回家，小大清吉，至为欣慰。

此间军事，任、赖由固始窜至鄂境，郭子美二十三日在德安获胜。该逆不得逞志于鄂，势必仍回河南。张逆入秦，已奏派春霆援秦，本月当可起程。惟该逆有至汉中过年、明春入蜀之说，不知鲍军追赶得及否？

本日折差回营，十三日又有满御史参劾，奉有明发谕旨，兹抄回一阅。十月二十六日寄信令尔来营随侍进京，厥后又有三信止尔勿来，计尔到家后不过数日即接来营之手谕。余拟再具数疏婉辞，必期尽开各缺而后已。将来或再奉入觐之旨，亦未可知。

尔在家料理家政，不复召尔来营随侍矣。李申夫之母尝有二语云“有钱有酒款远亲，火烧盗抢喊四邻”，戒富贵之家不可敬远亲而慢近邻也。我家初移富圫，不可轻慢近邻，酒饭宜松，礼貌宜恭。建四爷如不在我家，或另请一人款待宾客亦可。除不管闲事，不帮官司外，有可行方便之处，亦无吝也。尔信于郭家及长沙事太略，下次详述一二。此谕。

涤生手示

澄叔处将此信送阅。

正封缄间，接奉二十三日寄谕，令余仍回江督之任。余病不能多阅文牍，决计具疏固辞。兹将谕旨抄回一阅。

陈季牧遽尔沦谢。此间于初一日派李翥汉至长沙陈宅吊唁，幛一悬、银二百两。此外尚有数处送情，再有信寄家也。又行。二十八夜。

致沅弟（十二月十八夜）

沅弟左右：

十四、十五六日接弟初十日函、十二日酉刻及四更二函。贼已回窜东路，淮、霆各军将近五万，幼泉万人尚不在内，不能与之一为交手，可恨之至！岂天心果不欲灭此贼耶？抑吾辈办贼之法实有未善耶？目下深虑黄州失守，不知府县尚可靠否？略有防兵否？山东、河南州县一味闭城坚守，乡间亦闭寨坚守，贼无火药，素不善攻，从无失守城池之事，不知湖北能开此风气否？鄂中水师不善用命，能多方激劝，扼住江、汉二水，不使偷渡否？少泉言捻逆断不南渡，余谓任逆以马为命，自不肯离淮南北，赖逆则未尝不窥伺大江以南。屡接弟调度公牍，从未议及水师，以后务祈留意。

奉初九、十三等日寄谕，有严行申饬及云梦县等三令不准草留之旨。弟之忧灼，想尤甚于初十以前。然困心横虑，正是磨炼英雄玉汝于成，李申夫尝谓余怄气从不说出，一味忍耐，徐图自强，因引谚曰“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此二语是余生平咬牙立志之诀，不料被申夫看破。余庚戌、辛亥间为京师权贵所唾骂，癸丑、甲寅为长沙所唾骂，乙卯、丙辰为江西所唾骂，以及岳州之败、靖江之败，湖口之败，盖打脱牙之时多矣，无一次不和血吞之。弟此次郭军之败、三县之失，亦颇有打脱门牙之象。来信每怪运气不好，便不似好汉声口。惟有一字不说，咬定牙根，徐图自强而已。

子美倘难整顿，恐须催南云来鄂。鄂中向有之水陆，其格格不入者，须设法笼络之，不可灰心懒漫，遽萌退志也。余奉命克期回任，拟奏明新正赴津，替出少泉来豫，仍请另简江督。顺问近好。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二日）

沅弟左右：

二十日接弟十三四及十六日两信，比即复信，想可先到。

日来贼窜何处？由孝感而东南，则黄陂、新洲及黄州各属处处可虑。此贼故智，有时疾驰狂奔，日行百余里，连数日不少停歇；有时盘于百余里之内，如蚁旋磨，忽左忽右。贼中相传秘诀曰：“多打几个圈圈，官兵之追者自疲矣。”僧王曹县之败，系贼以打圈圈之法疲之也。吾观捻之长技约有四端：一曰步贼长竿，于枪子如雨之中冒烟冲进；二曰马贼周围包裹速而且匀；三曰善战而不轻试其锋，必待官兵找他，他不先找官兵，得粤匪初起之诀；四曰行走剽疾，时而数日千里，时而旋磨打圈。捻之短处亦有三端：一曰全无火器，不善攻坚，只要官吏能守城池，乡民能守堡寨，贼即无粮可掳；二曰夜不扎营，散住村庄，若得善偷营者乘夜劫之，胁从者最易逃溃；三曰辎重妇女骡驴极多，若善战者与之相持而别出奇兵袭其辎重，必受大创。此吾所阅历而得之者。弟素有知兵之名，此次于星使在鄂之际，军事甚不得手，名望必为减损，仍当在选将练兵切实用功。一以维持大局，扫净中原之氛；一以挽回令名，间执谗慝之口。

吾复奏折昨日拜发。新正赴徐，暂接督篆，三月必切实恳辞。辛苦半生，不肯于老年博一取巧之名，被人窃笑也。余详日记中。顺问近好。

谕纪泽（十二月二十三日）

字谕纪泽儿：

十二月初六日接尔十一月二十一日排递之信，十八日接二十七日专勇之信，具悉一切。

余自奉回两江本任之命，十七、初三日两次具疏坚辞，皆未俞允，训词肫挚，只得遵旨暂回徐州接受关防，令少泉得以迅赴前敌，以慰宸廑。兹将初九日寄谕、二十一日奏稿抄寄家中一阅。余自揣精力日衰，不能多阅文牍，而意中所欲看之书又不肯全行割弃，是以决计不为疆吏，不居要任。两三月内，必再专疏恳辞。

军务极为棘手。二十一日有一军情片，二十二日有与沅叔信，兹抄去一阅。

朱金权利令智昏，不耐久坐，余在徐州已深知之。今年既请彭芳六照管书籍、款接人客，应将朱金权辞绝之，并请澄叔专信辞谢，乃有凭据。

余近作书箱，大小如何廉舫八箱之式。前后用横板三块，如吾乡仓门板之式。四方上下皆有方木为柱为匡，顶底及两头用板装之。出门则以绳络之而可挑，在家则以架乘之而可累两箱三箱四箱不等。开前仓板则可作柜，并开后仓板则可过风。当作一小者送回，以为式样。吾县木作最好而贱，尔可照样作数十箱，每箱不过费钱数百文。读书乃寒士本业，切不可有官家风味。吾于书箱及文房器具，但求为寒士所能备者，不求珍异也。家中新居富圫，一切须存此意，莫作代代做官之想，须作代代做士民之想。门外挂匾不可写侯府相府字样。天下多难，此等均未必可靠，但挂宫太保第一匾而已。

吾明年正月初赴徐，纪鸿随往。二月半后天暖令鸿儿坐炮船至扬州，搭轮船至汉口，三月必可到家。郭婿读书何如？详写告我。此信呈澄叔一阅。

涤生手示

同治六年（1867）

致沅弟（正月初二日）

沅弟左右：

鄂署五福堂有回禄之灾，幸人口无恙，上房无恙，受惊已不小矣。其屋系板壁纸糊，本易招火。凡遇此等事，只可说打杂人役失火，固不可疑会匪之毒谋，尤不可怪仇家之奸细。若大惊小怪，胡思乱猜，生出多少枝叶，仇家转得传播以为快。惟有处处泰然，行所无事。申甫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星冈公所谓“有福之人善退财”，真处逆境者之良法也。

弟求兄随时训示申儆。兄自问近年得力惟有一悔字诀。兄昔年自负本领甚大，可屈可伸，可行可藏，又每见得人家不是。自从丁巳、戊午大悔大悟之后，乃知自己全无本领，凡事都见得人家有几分是处。故自戊午至今九载，与四十岁以前迥不相同，大约以能立能达为体，以不怨不尤为用。立者，发奋自强，站得住也；达者，办事圆融，行得通也。吾九年以来，痛戒无恒之弊。看书写字，从未间断，选将练兵，亦常留心。此皆自强能立工夫。奏疏公牍，再三斟酌，无一过当之语自夸之词。此皆圆融能达工夫。至于怨天本有所不敢，尤人则常不能免，亦皆随时强制而克去之。弟若欲自儆惕，似可学阿兄丁、戊二年之悔，然后痛下箴砭，必有大进。

立达二字，吾于己未年曾写于弟之手卷中，弟亦刻刻思自立自强，但于能达处尚欠体验，于不怨尤处尚难强制。吾信中言皆随时指点，劝弟强制也。赵广汉本汉之贤臣，因星变而劾魏相，后乃身当其灾，可为殷鉴。默存一悔字，无事不可挽回也。

致沅弟（正月二十二日）

沅弟左右：

日内有战事否？留霆军剿任、赖一股，昨已附片具奏，另咨弟案。嗣后奏事，宜请人细阅熟商，不可壹意孤行是己非人为嘱。

弟克复两省，勋业断难磨灭，根基极为深固。但患不能达，不患不能立；但患不稳适，不患不峥嵘。此后总从波平浪静处安身，莫从掀天揭地处着想。吾亦不甘为庸庸者，近来阅历万变，一味向平实处用功。非委靡也，位太高，名太重，不如是，皆危道也。

致沅弟（二月初三日）

沅弟左右：

省三挫败，春霆大胜，所得似多于所失。惟窜回河南者，究未知尚有若干耳。

余接印已十余日，公牍尚可了办。惟见客太多，甚以为苦，说话稍多，舌端蹇滞如故。两奉寄谕饬回金陵，拟于初十外移驻金陵。四月十九满三个月后，再行陈请开缺。少荃屡言疏语不可太坚，徒觉痕迹太重，而未必能即退休，即使退休一二年，而他处或有兵事，仍不免诏旨促行，尤为进退两难等语，皆属切中事理。余是以反复筹思，洎无善策。申夫自京回，亦言都下公论皆以求退为非。云仙新授两淮运使，霞仙与鹤侪互相纠参，计两君皆不能无郁郁。

《船山集》尚在舟次未来，余至江宁，计已近三月矣。请弟寄书筱芩，令其迅速开刷，不必等余信修改也。

致澄弟（二月初五日）

澄弟左右：

正月初六日起行，十五日抵徐州，十九接印。近又两奉寄谕，令回金陵。文武官绅，人人劝速赴江宁。申夫自京归，备述都中舆论亦皆以回任为善，辞官为非。兹拟于二月移驻金陵，满三个月后，再行专疏奏请开缺。连上两疏，情辞务极恳至，不肯作恋栈无耻之徒；然亦不为悻悻小丈夫之态。允淮[准]与否，事未可知。

沅弟近日迭奉谕旨，谴责严切，令人难堪。固由劾官、胡二人激动众怒，亦因军务毫无起色，授人以口实；而沅所作奏章，有难免于讪笑者。计沅近日郁抑之怀，如坐针毡之上。

霞仙系告病引退之员，忽奉严旨革职。云仙并无降调之案，忽以两淮运使降补。二公皆不能无郁郁。大约凡作大官，处安荣之境，即时时有可危可辱之道，古人所谓富贵常蹈危机也。纪泽腊月信言宜坚辞江督，余亦思之烂熟。平世辞荣避位，即为安身良策；乱世仅辞荣避位，尚非良策也。

致澄弟（三月初七日）

澄弟左右：

沅弟治军甚不得手。二月十八之败，杏南、葆吾而外，营官殉难者五人，哨勇死者更多，而春霆又与沅弟龃龉。运气一坏，万弩齐发，沅弟急欲引退。余意此时名望大损，断无遽退之理，必须忍辱负重，咬牙做去。待军务稍转，人言稍息，再谋奉身而退。作函劝沅，不知弟肯听否？

处兹乱世，凡高位、大名、重权三者皆在忧危之中。余已于三月六日入金陵城，寸心惕惕，恒惧罹于大戾。弟来信劝我总宜遵旨办理，万不可自出主意。余必依弟策而行，尽可放心。祸咎之来，本难逆料，然惟不贪财、不取巧、不沽名、不骄盈四者，究可弥缝一二。

致沅弟（三月十二日）

沅弟左右：

春霆之郁抑不平，大约屡奉谕旨严责，虽上元之捷，亦无奖许之辞，用是怏怏者十之四；弟奏与渠奏报不符，用是怏怏者十之二；而少荃奏省三败挫，由于霆军爽约，其不服者亦十之二焉。余日内诸事忙冗，尚未作信劝驾。向来于诸将有挟而骄者，从不肯十分低首恳求，亦硬字诀之一端。

余到金陵已六日，应酬纷繁，尚能勉强支持，惟畏祸之心刻刻不忘。弟信以咸丰三年六月为余穷困之时。余生平吃数大堑，而癸丑六月不与焉。第一次壬辰年发佾生，学台悬牌，责其文理之浅。第二庚戌年上日讲疏内，画一图甚陋，九卿中无人不冷笑而薄之。第三甲寅年岳州、靖港败后栖于高峰寺，为通省官绅所鄙夷。第四乙卯年九江败后赧颜走入江西，又参抚、臬；丙辰被困南昌，官绅人人目笑存之。吃此四堑，无地自容。故近虽忝窃大名，而不敢自诩为有本领，不敢自以为是。俯畏人言，仰畏天命，皆从磨炼后得来。

弟今所吃之堑，与余甲寅岳州、靖港败后相等，虽难处各有不同，被人指摘称快则一也。弟力守悔字硬字两诀，以求挽回。弟自任鄂抚，不名一钱，整顿吏治，外间知者者[此字衍]甚多，并非全无公道。从此反求诸己，切实做去，安知大堑之后无大伸之日耶？

谕纪泽（三月二十八日）

字谕纪泽儿：

接尔三月十一日省城发禀，具悉一切。鸿儿出痘，余两次详信告知家中。此六日尤为平顺，兹钞六日日记寄沅叔转寄湘乡，俾全家放心。

余忧患之余，每闻危险之事，寸心如沸汤浇灼。鸿儿病痊后，又以鄂省贼久踞臼口、天门，春霆病势甚重，焦虑之至。尔信中述左帅密劾次青，又与鸿儿信言闽中谣歌之事，恐均不确。余闻少泉言及闽绅公禀留左帅，幼丹实不与闻。特因官阶最大，列渠首衔。左帅奏请幼丹督办轮船厂务，幼已坚辞，见诸廷寄矣。余于左、沈二公之以怨报德，此中诚不能无芥蒂，然老年笃畏天命，力求克去褊心忮心。尔辈少年，尤不宜妄生意气，于二公但不通闻问而已，此外着不得丝毫意见。切记切记。

尔禀气太清。清则易柔，惟志趣高坚，则可变柔为刚；清则易刻，惟襟怀闲远，则可化刻为厚。余字汝曰劼刚，恐其稍涉柔弱也。教汝读书须具大量，看陆诗以导闲适之抱，恐其稍涉刻薄也。尔天性淡于荣利，再从此二事用功，则终身受用不尽矣。

鸿儿全数复元。端午后当遣之回湘。此信呈澄叔一阅，不另具。

涤生手示

致澄弟（六月初六日）

澄弟左右：

闻弟与内人白发颇多，吾发白者尚少，不及十分之一。惟齿落较多，精神亦尚能支持下去。诸事棘手，焦灼之际，未尝不思遁入眼闭箱子之中，昂然甘寝，万事不视，或比今日人世差觉快乐。乃焦灼愈甚，公事愈烦，而长夜快乐之期查[杳]无音信。且又晋阶端揆，责任愈重，指摘愈多。人以极品为荣，吾今实以为苦恼之境。然时势所处，万不能置事身外，亦惟有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而已。

哥老会匪，吾意总以解散为是。顷已刊刻告示，于沿江到处张贴，并专人至湖南发贴。兹寄一张与弟阅看。人多言湖南恐非乐土，必有劫数。湖南大乱，则星冈公之子孙自须全数避乱远出。若目前未乱，则吾一家不应轻去其乡也。

南岳碑文，得闲即作。吾所欠文债甚多，不知何日可偿也。此间雨已透足，夏至插禾尚不为迟，但求此后晴霁耳。

同治八年（1869）

谕纪泽（二月十八日）

字谕纪泽儿：

初二日接印，初三日派占施[施占]琦至江南接眷，寄去一缄并正月日记，想将到矣。初八日纪鸿接尔正月二十七日信，知三孙女乾秀殇亡，殊为感恼，知尔夫妇尤伤怀也。然吾观儿女多少成否，丝毫皆有前定，绝非人力所可强求。故君子之道，以知命为第一要务，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尔之天分甚高，胸襟颇广，而于儿女一事不免沾滞之象。吾观乡里贫家儿女愈看得贱愈易长大，富户儿女愈看得娇愈难成器。尔夫妇视儿女过于娇贵。柳子厚《郭橐驼传》所谓旦视而暮抚、爪肤而摇本者，爱之而反以害之。彼谓养树通于养民，吾谓养树通于养儿。尔与冢妇宜深晓此意。庄子每说委心任运听其自然之道，当令人读之首肯，思之发□。东坡有目疾不肯医治，引《庄子》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吾家自尔母以下皆好吃药，尔宜深明此理，而渐渐劝谏止之。

吾自初二接印，至今半月。公事较之江督任内多至三倍，无要紧者，皆刑名案件，与六部例稿相似，竟日无片刻读书之暇。做官如此，真味同嚼蜡矣。纪鸿近日习字颇有长进，温《左传》亦尚易熟，稍为慰意。此谕。

涤生手示　保定

同治九年（1870）

谕纪泽（六月二十四日未刻）

字谕纪泽儿：

二十三日接尔二十二日禀。罗淑亚十九日到津，初见尚属和平，二十一二日大变初态，以兵船要挟，须将府县及陈国瑞三人抵命。不得已从地山之计，竟将府县奏参革职，交部治罪。二人俱无大过，张守尤洽民望。吾此举内负疚于神明，外得罪于清议，远近皆将唾骂，而大局仍未必能曲全，日内当再有波澜。吾目昏头晕，心胆俱裂，不料老年遘此大难。兹将渠来照会及余照复抄去（折片另札行总局，嘱诸公密之）。尔可交与作梅转寄卢、钱及存之一看，以明隐忍，为此非得已也。

日来服竹舲药，晕症已减。惟目蒙日甚，断难久支，以后亦不再治目矣。余自来津，诸事惟崇公之言是听，挚甫等皆咎余不应随人作计，名裂而无救于身之败。余才衰思枯，心力不劲，竟无善策，惟临难不敢苟免，此则虽耄不改耳。此谕。

涤生手示

谕纪泽（七月十七日）

字谕纪泽儿：

十六、十七日接尔信并对、笔一包。前此已带笔来，吾偶忘之，遂复索取。昨日已写毕矣。

余日内胃口尚开，十四五仍水泻，十六七稍见干涩。医者谓系脾虚发泄，心脾两脉俱虚，阴分尤亏。余以真虚则难补，只好听之。惟眼蒙日甚不能不治，又不欲服眼科习用之药。医者云一贵轮睛，二闻鼻药（鹅不食草等三味研末如鼻烟闻之），三服蒺藜作茶，四以羊肝蒸药末吃，皆偏方也，聊以自解而已。腿软之症，想系衰年常态，不复施治。全不看书则寸心负疚，每日仍看《通鉴》一卷有余。

法国之事，总署奏明仍归余与毛司空筹办。俟丁中丞、李中堂到后，余责日分，或可回省也。名已裂矣，亦不复深问耳，此谕。

涤生手示

谕纪泽（七月二十八日）

字谕纪泽儿：

接尔三信，具悉一一。

余病外感全去，饭量日加。菜则精肉鲫鱼二者，烹调得法，食之相安。惟左目日蒙，势难保全。丁中丞来，力劝速治，亦无良方也。

天津县刘令于二十五日抵津，知府张守于二十七日抵津。日内竭力拿犯，已获者近四十人。将来除释放外，计抵偿者二十人内外，军徒者十人内外。如果保定和局，即失民心，所全犹大。但恐和局不成，枉令斯民拘系敲榜耳。

四女之信已令尔母知之否？余定限八月二十三日以前结案，届时当可回省。此嘱。

涤生手草

同治十年（1871）

致澄弟沅弟（十月二十三日）

澄、沅两弟左右：

屡接弟信，并阅弟给纪泽等谕帖，具悉一切。兄以八月十三出省，十月十五日归署。在外匆匆，未得常寄函与弟，深以为歉。小澄生子，岳松（崧字与岳字重复，应写此松字）入学，是家中近日可庆之事。沅弟夫妇病而速痊，适朱氏侄女生子不育而不甚忧闷，亦属可慰。

吾见家中后辈体皆虚弱，读书不甚长进，曾以养生六事勖儿辈：一曰饭后千步，一曰将睡洗脚，一曰胸无恼怒，一曰静坐有常时，一曰习射有常时（射足以习威仪强筋力，子弟宜多习），一曰黎明吃白饭一碗不沾点菜。此皆闻诸老人，累试毫无流弊者，今亦望家中诸侄试行之。又曾以为学四字勖儿辈：一曰看生书宜求速，不多阅则太陋；一曰温旧书宜求熟，不背诵则易忘；一曰习字宜有恒，不善写则如身之无衣，山之无木；一曰作文宜苦思，不善作则如人之哑不能言，马之跛不能行。四者缺一不可。盖阅历一生，而深知之深悔之者，今亦望家中诸侄力行之。养生与力学，二者兼营并进，则志强而身亦不弱，或是家中振兴之象。两弟如以为然，望常以此教诫子侄为要。

兄在外两月有余，应酬极繁，眩晕、疝气等症幸未复发，脚肿亦因穿洋袜而愈。惟目蒙日甚，小便太数，衰老相逼，时势当然，无足异也。

聂一峰信来，言其子须明春乃来，又商及送女至粤成婚一层。余复信仍以招赘为定，但许迟至春间耳。

章合才果为庸才，其军断难得力。刘毅斋则无美不备，将来事业正未可量。其欠饷，余必竭力助之。王辅臣亦庸庸，颇难寻一相宜之差。

东台山为合邑之公地，众人属目，且距城太近，即系佳壤，余亦不愿求之己有，信复树堂矣。

茶叶、蛏干、川笋、酱油均已领到，谢谢！阿兄尚未有一味之甘分与老弟，而弟频致珍鲜，愧甚愧甚。川笋似不及少年乡味，并不及沅六年所送，不知何故？

鸣原堂文，余竟忘所选之为何篇，请弟将目录抄来，兄当选足百篇，以践宿诺。祖父墓表即日必寄去，请沅弟大笔一挥，但求如张石卿壁上所悬之大楷屏（似沅七年所书）足矣，不必谦也。顺问近好。

国藩手具

曾国藩年表

1811年　1岁　嘉庆十六年

曾国藩生于湖南湘乡，乳名宽一。

1820年　10岁　嘉庆二十五年

弟曾国潢生。

1822年　12岁　道光二年

弟曾国华生。

1824年　14岁　道光四年

弟曾国荃生。

1826年　16岁　道光六年

应长沙府试（童子试），名列第七。

1828年　18岁　道光八年

弟曾国葆（后改名曾贞干）生。

1833年　23岁　道光十三年

参加湘乡县试，考取秀才。

1834年　24岁　道光十四年

春，入长沙岳麓书院。秋，参加乡试，中第三十六名举人。冬，入京准备会试。

1835年　25岁　道光十五年

会试落第，留京住长沙会馆读书。

1836年　26岁　道光十六年

恩科会试再次落第，离京返家。

1838年　28岁　道光十八年

参加会试，中第三十八名贡士。殿试取三甲第四十二名，赐同进士出身。朝考列一等三名，道光帝拔置第二名。授翰林院庶吉士。年底乞假回家。

1839年　29岁　道光十九年

子曾纪泽生。曾国藩离家起程赴京。

1840年　30岁　道光二十年

庶吉士散馆，曾国藩列二等第十九名，授翰林院检讨。

1842年　32岁　道光二十二年

中英《南京条约》签订。

1847年　37岁　道光二十七年

升任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

1848年　38岁　道光二十八年

子曾纪鸿生。

1849年　39岁　道光二十九年

升授礼部右侍郎，后兼署兵部右侍郎。

1850年　40岁　道光三十年

兼署工部左侍郎、兵部左侍郎。

1851年　41岁　咸丰元年

洪秀全等在广西桂平金田村起义，建号太平天国，称天王。

曾国藩上《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咸丰帝读后，怒掷于地。

是年，曾国藩兼署刑部左侍郎。

1852年　42岁　咸丰二年

清廷命曾国藩充江西乡试正考官，行抵安徽太湖县境小池驿，闻母丧讯，回乡奔丧。是年，兼署吏部左侍郎。

1853年　43岁　咸丰三年

咸丰帝令曾国藩帮办湖南团练乡民、搜查“土匪”诸事务。曾国藩自湘乡行抵长沙，与湖南巡抚张亮基筹划“堵剿”太平军事宜。太平军攻占江宁，定都天京。

1854年　44岁　咸丰四年

2月25日，曾国藩率师出征太平军，发布《讨粤匪檄》，督湘军水师、陆师计一万七千余人，挥师北上。5月，兵败靖港，投水自杀，左右援救以出。10月，以攻陷武昌、汉阳，清廷赏曾国藩二品顶戴，署湖北巡抚。11月，以曾国藩辞任，改授兵部侍郎衔。

1855年　45岁　咸丰五年

2月，太平军以小艇夜袭湘军外江水师，焚其战船十余艘，俘曾国藩座船。曾国藩投江遇救，走罗泽南陆营。

1856年　46岁　咸丰六年

9月2日，杨、洪内讧（天京事变）后，太平军元气大伤。

1857年　47岁　咸丰七年

3月，曾国藩自江西回籍奔父丧。

8月，清廷允曾国藩请，开兵部侍郎之缺在籍守制。

1858年　48岁　咸丰八年

7月，清廷命曾国藩驰赴浙江办理军务。

11月，李秀成军抵安徽三河镇，合陈玉成军大败湘军，李续宾自尽，曾国华等六千余人皆战亡。

1859年　49岁　咸丰九年

11月，官文、曾国藩、胡林翼等会奏四路攻皖之策，分由曾国藩、多隆阿、胡林翼、李续宜统之。

1860年　50岁　咸丰十年

5月，曾国藩辑录《经史百家杂钞》二十六卷，“取精用宏”，“尽抡四部精要”。

8月， 清廷实授曾国藩两江总督，并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江南军务，大江南北诸军均归节制。

12月，祁门大营两度被困，太平军距大营仅20里，危险万状。

1861年　51岁　咸丰十一年

9月，曾国荃率部攻陷安庆。以安庆克复，清廷加官文、胡林翼太子太保，曾国藩太子少保，曾国荃布政使衔以按察使记名。

11月，诏命曾国藩统辖江苏、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军务，所有四省巡抚、提督以下各官悉归节制。

1862年　52岁　同治元年

1月30日，清廷命两江总督曾国藩为协办大学士。

4月，李鸿章率军抵上海。

5月，曾国荃率军进驻雨花台，会同彭玉麟的水师围攻天京。

12月，其弟曾国葆病死于雨花台湘军大营。

1863年　53岁　同治二年

11月，彭玉麟、鲍超水陆各军攻占高淳县东坝镇。至此，太平天国首都天京的所有物资补给通道全部被切断。

1864年　54岁　同治三年

6月1日，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在天京病逝。

7月19日，湘军攻克江宁。太平天国运动失败。

8月，以克复江宁省城，清廷赏加两江总督曾国藩太子太保衔，赐封一等侯爵；浙江巡抚曾国荃太子少保衔，一等伯爵；湖广总督官文赐封一等伯爵；江苏巡抚李鸿章赐封一等伯爵。

8月15日，曾国藩奏准裁撤湘军。

1865年　55岁　同治四年

5月23日，清廷以诏命曾国藩赴山东督师剿捻，以李鸿章暂署两江总督。

5月28日，诏命钦差大臣曾国藩督办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军务，所有三省旗、绿各营及地方文武员弁，均归节制。以李鸿章署两江总督。

10月，曾国藩将金陵制造局迁往上海虹口，和李鸿章原设的炮局及购自美国人的铁厂合并，再加上容闳购回的百余部机器，建成江南制造总局。

1866年　56岁　同治五年

11月，曾国藩以病难速痊及“剿捻”无效，奏请开协办大学士、两江总督缺，并请另简钦差大臣接办军务，注销一等侯爵袭职。

11月26日，上谕：李鸿章暂署钦差大臣，湘、淮各军均归节制。曾国藩赏假一月，在营调理，自请暂行注销封爵，著毋庸议。

12月7日，清廷命曾国藩回两江总督任，授江苏巡抚李鸿章钦差大臣，专办剿捻军事。

1867年　57岁　同治六年

5月，曾国藩会同李鸿章将江南制造总局由虹口迁往高昌庙，征地扩建，规制大增。

6月，清廷命曾国藩补授体仁阁大学士。

1868年　58岁　同治七年

4月，清廷改授曾国藩为武英殿大学士。

8月，刘铭传等大败西捻军，捻军起义至此失败。

9月，清廷调曾国藩为直隶总督。江南造船厂试制的第一艘轮船驶至江宁，曾国藩登船试航，取名“恬吉”。

1870年　60岁　同治九年

6月，清廷诏命曾国藩赴天津办理天津教案。曾国藩到天津后，考量当时局势，没有与法国开战，接受了一系列屈辱要求，成为其个人生平上一大遗憾。

1871年　61岁　同治十年

9月3日，曾国藩上幼童赴洋学习章程折到京。

1872年　62岁　同治十一年

2月27日，曾国藩领衔上奏，促请“派遣留学生一事”尽快落实，并提出在美国设立“中国留学生事务所”，在上海设立幼童出洋肄业局。

3月12日，午后，曾国藩至官署西花圃散步，突发脚麻之症，由曾纪泽扶掖回到书房，端坐三刻逝世。清廷闻曾国藩哀讯，辍朝三日。追赠太傅，谥文正。

7月19日，葬于长沙南门外之金盆岭。次年12月13日，改葬于善化县（今望城区）湘西平塘伏龙山。与夫人欧阳氏合葬。

曾国藩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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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 应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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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 | 吴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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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曾国藩家谱

译文篇

道光二十一年（1841）

禀祖父（六月二十九日）

禀父母（九月十五日）

道光二十二年（1842）

禀祖父母（八月初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八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六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七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二月二十日）

道光二十三年（184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十七日）

禀父母（二月十九日）

致温弟（六月初六日）

道光二十四年（184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六日）

致温弟沅弟（三月初十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二十九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九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一日）

道光二十五年（184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五日）

禀父母（五月二十九日）

道光二十六年（1846）

禀父母（正月初三日）

禀父母（九月十九日）

道光二十七年（1847）

致澄弟沅弟季弟（二月十二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七月十八日）

道光二十八年（1848）

致澄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一日）

道光二十九年（1849）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十六日）

道光三十年（1850）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初九日）

咸丰元年（185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十四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九日二更）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初五日）

咸丰四年（1854）

禀父亲（三月二十五日巳刻）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二十日午刻）

致澄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三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夜）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七日）

咸丰五年（185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二月二十九夜）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六日巳刻）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六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十四日）

咸丰六年（1856）

谕纪鸿（九月二十九夜）

谕纪泽（十月初二日）

致澄弟（十一月二十九日）

咸丰七年（1857）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十月初四日）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申刻）

致沅弟（十月十六日）

致沅弟（十月二十七夜）

致沅弟（十二月初六日戌刻）

致沅弟（十二月十四夜）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一日）

咸丰八年（1858）

致沅弟（正月初四夜）

致沅弟（三月初六日）

致沅弟（四月初九日）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致沅弟（七月十四日）

谕纪泽（七月二十一日）

谕纪泽（八月初三日）

谕纪泽（八月二十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二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日）

谕纪泽（十二月三十日）

咸丰九年（1859）

谕纪泽（十月十四日）

咸丰十年（1860）

致澄弟（闰三月二十九日）

致沅弟（四月二十二日申刻）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午刻）

致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致沅弟季弟（六月二十八日）

致澄弟（七月初四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十二日）

致沅弟（七月十五日）

致沅弟（九月初十日）

致沅弟（九月二十三日）

致澄弟（九月二十四日）

致澄弟（十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十二月初七日）

致澄弟（十二月二十四日）

咸丰十一年（1861）

致澄弟（正月初四日）

致澄弟（二月初四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三月初四日辰正）

谕纪泽纪鸿（三月十三日）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巳初）

致沅弟（四月初八日）

致沅弟（五月初六日辰刻）

致沅弟季弟（六月十二日巳刻）

致澄弟（六月十四日）

致沅弟（七月十七日辰刻）

谕纪泽（七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九月二十六日辰刻）

同治元年（1862）

致沅弟（三月初八日）

谕纪泽（三月十四日）

致季弟（四月初三日）

致沅弟（四月十一日）

致沅弟（四月十二日）

致沅弟季弟（五月十五日）

谕纪泽（五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八日）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

致沅弟（六月二十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一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二十日）

致澄弟（九月初四日）

致沅弟（九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十月初三日）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

致沅弟（十月十七日）

致沅弟（十月二十日）

同治二年（1863）

致沅弟（正月初七日）

致沅弟（正月十八日）

致沅弟（正月二十日）

致沅弟（四月二十七日）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致沅弟（七月十一日）

致沅弟（七月二十一日）

致沅弟（九月十一日）

致沅弟（九月十七日）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致沅弟（十一月十二日）

致澄弟（十一月十四日）

同治三年（1864）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

致沅弟（四月十三日）

致澄弟（四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五月十五日）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致沅弟（五月二十五日）

致澄弟（六月初四日）

致沅弟（六月十一日）

致沅弟（八月初五日）

致澄弟（十月十四日）

同治四年（1865）

谕纪泽（九月初一日）

致澄弟沅弟（十二月十五日）

同治五年（1866）

致澄弟沅弟（正月十五日）

谕纪鸿（正月十八日）

谕纪泽纪鸿（二月二十五日）

致澄弟沅弟（三月十六日）

致澄弟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五月十一日）

致澄弟（六月初五日）

致沅弟（九月十二日）

致沅弟（十一月初七日）

谕纪泽（十一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十二月十八夜）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二日）

谕纪泽（十二月二十三日）

同治六年（1867）

致沅弟（正月初二日）

致沅弟（正月二十二日）

致沅弟（二月初三日）

致澄弟（二月初五日）

致澄弟（三月初七日）

致沅弟（三月十二日）

谕纪泽（三月二十八日）

致澄弟（六月初六日）

同治八年（1869）

谕纪泽（二月十八日）

同治九年（1870）

谕纪泽（六月二十四日未刻）

谕纪泽（七月十七日）

谕纪泽（七月二十八日）

同治十年（1871）

致澄弟沅弟（十月二十三日）

原文篇

道光二十一年（1841）

禀祖父（六月二十九日）

禀父母（九月十五日）

道光二十二年（1842）

禀祖父母（八月初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八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六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七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二月二十日）

道光二十三年（1843）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十七日）

禀父母（二月十九日）

致温弟（六月初六日）

道光二十四年（1844）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六日）

致温弟沅弟（三月初十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二十九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九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二十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一日）

道光二十五年（184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五日）

禀父母（五月二十九日）

道光二十六年（1846）

禀父母（正月初三日）

禀父母（九月十九日）

道光二十七年（1847）

致澄弟沅弟季弟（二月十二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七月十八日）

道光二十八年（1848）

致澄弟沅弟季弟（正月二十一日）

道光二十九年（1849）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十六日）

道光三十年（1850）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正月初九日）

咸丰元年（1851）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十四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九日二更）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初五日）

咸丰四年（1854）

禀父亲（三月二十五日巳刻）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四月二十日午刻）

致澄弟沅弟季弟（五月初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八月十一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九月十三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夜）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七日）

咸丰五年（1855）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二月二十九夜）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三月二十六日巳刻）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六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致澄弟温弟沅弟季弟（十月十四日）

咸丰六年（1856）

谕纪鸿（九月二十九夜）

谕纪泽（十月初二日）

致澄弟（十一月二十九日）

咸丰七年（1857）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十月初四日）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申刻）

致沅弟（十月十六日）

致沅弟（十月二十七夜）

致沅弟（十二月初六日戌刻）

致沅弟（十二月十四夜）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一日）

咸丰八年（1858）

致沅弟（正月初四夜）

致沅弟（三月初六日）

致沅弟（四月初九日）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致沅弟（七月十四日）

谕纪泽（七月二十一日）

谕纪泽（八月初三日）

谕纪泽（八月二十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十二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十一月二十三日）

谕纪泽（十二月三十日）

咸丰九年（1859）

谕纪泽（十月十四日）

咸丰十年（1860）

致澄弟（闰三月二十九日）

致沅弟（四月二十二日申刻）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午刻）

致季弟（六月二十七日）

致沅弟季弟（六月二十八日）

致澄弟（七月初四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八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十二日）

致沅弟（七月十五日）

致沅弟（九月初十日）

致沅弟（九月二十三日）

致澄弟（九月二十四日）

致澄弟（十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十二月初七日）

致澄弟（十二月二十四日）

咸丰十一年（1861）

致澄弟（正月初四日）

致澄弟（二月初四日）

致澄弟沅弟季弟（三月初四日辰正）

谕纪泽纪鸿（三月十三日）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巳初）

致沅弟（四月初八日）

致沅弟（五月初六日辰刻）

致沅弟季弟（六月十二日巳刻）

致澄弟（六月十四日）

致沅弟（七月十七日辰刻）

谕纪泽（七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九月二十六日辰刻）

同治元年（1862）

致沅弟（三月初八日）

谕纪泽（三月十四日）

致季弟（四月初三日）

致沅弟（四月十一日）

致沅弟（四月十二日）

致沅弟季弟（五月十五日）

谕纪泽（五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季弟（五月二十八日）

致沅弟季弟（六月初十日）

致沅弟（六月二十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初一日）

致沅弟季弟（七月二十日）

致澄弟（九月初四日）

致沅弟（九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十月初三日）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致沅弟（十月十五日）

致沅弟（十月十七日）

致沅弟（十月二十日）

同治二年（1863）

致沅弟（正月初七日）

致沅弟（正月十八日）

致沅弟（正月二十日）

致沅弟（四月二十七日）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致沅弟（七月十一日）

致沅弟（七月二十一日）

致沅弟（九月十一日）

致沅弟（九月十七日）

致沅弟（十月十三日）

致沅弟（十一月十二日）

致澄弟（十一月十四日）

同治三年（1864）

致沅弟（正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四月初三日）

致沅弟（四月十三日）

致澄弟（四月二十四日）

致沅弟（五月十五日）

致沅弟（五月十六日）

致沅弟（五月二十五日）

致澄弟（六月初四日）

致沅弟（六月十一日）

致沅弟（八月初五日）

致澄弟（十月十四日）

同治四年（1865）

谕纪泽（九月初一日）

致澄弟沅弟（十二月十五日）

同治五年（1866）

致澄弟沅弟（正月十五日）

谕纪鸿（正月十八日）

谕纪泽纪鸿（二月二十五日）

致澄弟沅弟（三月十六日）

致澄弟沅弟（三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五月十一日）

致澄弟（六月初五日）

致沅弟（九月十二日）

致沅弟（十一月初七日）

谕纪泽（十一月二十六日）

致沅弟（十二月十八夜）

致沅弟（十二月二十二日）

谕纪泽（十二月二十三日）

同治六年（1867）

致沅弟（正月初二日）

致沅弟（正月二十二日）

致沅弟（二月初三日）

致澄弟（二月初五日）

致澄弟（三月初七日）

致沅弟（三月十二日）

谕纪泽（三月二十八日）

致澄弟（六月初六日）

同治八年（1869）

谕纪泽（二月十八日）

同治九年（1870）

谕纪泽（六月二十四日未刻）

谕纪泽（七月十七日）

谕纪泽（七月二十八日）

同治十年（1871）

致澄弟沅弟（十月二十三日）

曾国藩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