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溪动物小说合集2

包含《狼王梦》、《骆驼王子》、《雪豹悲歌》三册

沈石溪 著

浙版数媒

目　录

狼王梦

骆驼王子

雪豹悲歌

狼王梦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狼王梦／沈石溪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10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ISBN 978-7-5342-5630-1

Ⅰ.狼…　Ⅱ.沈…　Ⅲ.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61526号

书　名：狼王梦

作　者：沈石溪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吴　遐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5.1万

版　次：2009年10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630-1

目　录

狼王梦

- 第一章　绝境分娩

- 第二章　培养黑仔

- 第三章　魂断捕兽夹

- 第四章　重塑王者品性

- 第五章　寄望后代

- 第六章　血洒碧空

狼种

- 一　被淘汰的警犬

- 二　阴差阳错进了马戏团

- 三　扮演大灰狼

- 四　鲜花和掌声不属于它

- 五　遭哈巴狗暗算

- 六　恶狼？好狗？

- 七　野外遭遇云豹

- 八　热血洗冤

动物档案——狼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狼王梦

* * *

第一章　绝境分娩

一

全世界的狼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性，在严寒的冬天集合成群，平时单身独处。眼下正是桃红柳绿的春天，日曲卡雪山的狼群按自然属性解体了，化整为零，散落在雪山下那片方圆五百多里的浩瀚的尕玛尔草原上。

在草原东北端一块马蹄形臭水塘边，那块扇形的岩石背后，卧着一匹母狼，夕阳把它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从中午起就卧在这里了，一动不动地等了好几个小时，巴望能有只黄麂或山羊什么的来臭水塘饮盐碱水，这样它就可以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捕获一顿可口的晚餐了。它潜伏的位置不错，既背风，又居高临下，只要有猎物来，是极难逃脱它的狼爪的。

这匹母狼名叫紫岚。之所以叫它紫岚，是因为它身上的狼毛黑得发紫，是那种罕见的深紫色，腹部却毛色纯白；它体态轻盈，奔跑起来就像一片飘飞的紫色的雾岚。用狼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紫岚是很美的。但此时，它苗条的身材却变得臃肿，腹部圆鼓鼓的，有小生命在里面跃动。它怀孕了，而且快要分娩了。

黄昏，森林里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背后是高耸入云的雪峰，前面是开满姹紫嫣红野花的草滩，一条清泉叮叮淙淙从它身边流过。突然，前面那片灌木林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它心头一喜，以为是终于把猎物等来了呢，刚把狼的神经绷紧，但仔细一看，灌木林里并没有闪现出黄麂或岩羊的身影，而是一条响尾蛇，正衔着一只翠金鸟在爬行。

狼是很讨厌毒蛇的，假如不说是怕的话。

紫岚相当失望。

狼虽然是凶残的食肉兽，却也有着强烈的母爱。紫岚还是头一次怀孕，它像包括人类在内的大自然里所有的雌性动物一样，当小宝贝在自己的体内淘气地踢蹬蠕动时，它体会到了一种即将做母亲的幸福感和神秘感，同时也为还没出世的小宝贝未来的命运深深地担忧。它忧虑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忧虑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奶水把宝贝哺育得健壮；忧虑宝贝是否能避免诸如猎人、虎豹、野猪和金雕这类天敌的袭击。狼虽然是尕玛尔草原的精英，是森林里的强者，一生都在从事血腥的杀戮，但在狼牙还没有长齐狼爪还很稚嫩的童年时期，是极易成为其他食肉类动物捕杀的目标的。

对紫岚来说，小宝贝是否能平安出世自己是无能为力的，狼毕竟是狼，没有人类那套科学的完善的接生方法，它只能靠命运。对宝贝在童年时期是否能避免天敌的袭击，也是一半靠命运安排一半靠自己的严密防范，这个问题似乎还挺遥远，不用太着急考虑。眼下当务之急的问题，就是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小宝贝。而要使自己有足够的奶水，就必须先使自己有足够的食物。

想到食物，它肚子又开始辘辘叫唤起来。今天早晨吃了一只半大的松鸡，早就消化干净了，自从怀孕以来，它的食量大得惊人，老觉得吃不饱，老有一种饥饿的感觉。这段时间它的运气实在太坏，一直没抓获过岩羊、黄麂、马鹿这类美味可口的动物。有时辛苦一整天只逮着一只豪猪或一只草兔，勉强能糊口；有时更糟，在臭水塘边潜伏到天黑仍一无所获，饿极了只好用爪子掘老鼠洞捉老鼠充饥。

狼不是猫，很不欣赏老鼠肉那股怪味。

紫岚知道，潜伏捕食完全是在碰运气。一般来说，狼是不屑于这种守株待兔般的愚蠢的捕食方式的。应该到广阔的尕玛尔草原上去主动出击，那里有成群的岩羊、马鹿和羚牛，但要在平坦的没有任何遮蔽的草原上追逐这些家伙又谈何容易啊。凡野生动物，都有自己独特的防卫和逃生的本领，譬如岩羊，虽说是食草类动物，生性怯懦，不会反抗，却谨慎机警，奔跑速度并不亚于狼。即使一匹健壮的公狼要捕捉一头成年岩羊都有一定难度，何况它紫岚都快临产了。它到草原上去试过几次，却一败涂地，连羊毛都没叼着一根。没办法，它肚子里的狼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也影响了它的扑咬格斗。

有一次，它在草原上追逐一群羚牛，羚牛没追上，却撞上一头饥饿的金钱豹，那头和它同样凶残的食肉兽见它腆着肚子行动笨拙，竟朝它扑来；要不是它急中生智挤进一条狭窄的石缝，它连同肚子里的宝贝恐怕早变成豹子的粪便被排泄掉了。假如它紫岚现在有个帮手，有个伙伴，情况就会大大改观，不但不用惧怕金钱豹，还能到尕玛尔草原随心所欲地去追逐岩羊和麋鹿。

想到这里，紫岚又开始思念大公狼黑桑，那是多么理想的伴侣啊。黑桑的体毛漆黑发亮，黑色象征着力量和征服；黑桑体格魁梧，肌肉发达，头脑聪慧，身上有一股令它紫岚痴迷和颠狂的公狼特有的气味。它肚子里快要出世的狼崽，就是黑桑留下的狼种。回想起和黑桑相亲相爱的日子，那时的生活是多么甜蜜，时光是多么短暂，就连在饥饿时和黑桑争抢一只草兔，也似乎是一种美妙的享受。不，那时候它们很少去光顾兔子，它们喜欢到草原去捕食正怀着崽的雌麋鹿，麋鹿肚子里那团还没成形的肉块具有一种别致的风味。它们只要发现了目标，就极少落空，它和黑桑之间配合得非常默契，根本不用事先商量追捕方案，也不用临时用狼嚎联络；只需耸动狼耳，或摇晃狼尾，轻轻示意一下，双方就都能心领神会，或左右包抄，或前后夹击，或声东击西，或一个在草丛里设伏一个虚张声势地把猎物驱赶过来。

唉，紫岚忧伤地叹了口气，要是黑桑还活着就好了。黑桑很体贴它，在它即将分娩的关键时刻，肯定会忠实地伴随在它身边，在它烦恼时，用粗糙的狼舌舔它的脊背，在它饥饿时，为它到草原上去寻觅食物。黑桑不但能消除它那种可怕的孤独感，还能替它分忧解愁，在它产下狼崽后，履行父亲的责任，和它一起保护和抚养孩子，日子一定过得既安宁又逍遥。但是，这一切都是梦想。黑桑死了。黑桑的尸体恐怕早已被秃鹫啄食掉了，也有可能是被红头蚂蚁啃干净了。它还记得黑桑遇难的地方，那是一个名叫鬼谷的山洼，满地都是狰狞的石头，还有几丛稀疏的骆驼草，很像一片恐怖的坟场。

没有黑桑的伴随和保护，紫岚不敢到草原去奔波觅食。它快临产了，气虚体弱，害怕累着了会发生早产难产等意外。

天渐渐地黑了，近处的灌木林和远处的草原都变得轮廓模糊，最后被漆黑的夜吞噬了，只有身后那座雪峰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散发着白皑皑的光亮。紫岚满腔的希望终于彻底冷却。凭经验它晓得，天一黑，胆小的食草类动物就再也不敢光顾臭水塘了。唉，看来，今夜又要瘪着肚皮忍着饥饿度过了。

它叹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悻悻地离开臭水塘，回到自己栖身的石洞。

石洞坐落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脚，石洞口小腹大，洞口被茂密的藤萝遮挡着，显得十分隐蔽，是狼的理想居所。紫岚在洞里躺了许久，也无法入睡。一种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它。

要是仅仅为了自己的口腹，它紫岚也许还能忍受，但它现在肚子里有了小狼崽，作为母狼，它无法忍受小宝贝跟着自己倒霉，和自己一起挨饿。小狼崽在它肚子里一阵阵躁动，像在抗议这难忍的饥饿。它心疼极了，难受极了。它用前爪摸摸自己胸前的乳房，既不结实也不丰满，因消瘦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点干瘪。对哺乳类动物来说，乳房是生命的泉。它自然希望自己那些生命的泉能源源不断地分泌喷涌出芬芳的乳汁，把自己的宝贝哺育得健康而强壮。它内心深处还有个野心，让自己生下的狼崽中有一个将来能当上地位显赫的狼王。这个野心是那么强烈那么明亮，生活道路上的任何坎坷和波折都无法使这个野心泯灭。因为说到底，这个野心是大公狼黑桑未竟的遗志。

是的，黑桑明白无误地告诉过它自己想当狼王。当然，有出息的成年公狼都会觊觎狼王宝座的。所不同的是，黑桑比其他成年公狼想得更苦，心情更迫切。为了使野心得逞，整整两年时间，黑桑经常悄悄地半夜起来在坚硬的花岗岩上磨砺狼爪，发疯般地啃咬树皮，力求把狼爪铸炼得更锋利些。它紫岚十分欣赏黑桑的胆魄和毅力，也许是出于一种刻骨的爱，它觉得黑桑身上天生就具有一种狼王的风采，理所当然应该登上王位。现任的狼王洛戛，虽然也凶悍无比，有一股罕见的蛮力，在体魄上和黑桑不相上下，但黑桑智慧出众，头脑比洛戛灵活多了。真正的强者应当是体力和智慧的高度统一。而洛戛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在空旷的雪野里觅食，会莫名其妙地命令狼群齐声嗥叫，强劲的朔风把狼的嗥叫声传播得很远很远，这等于是在给猎物报警，连再迟钝的岩羊也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有一次洛戛竟然还愚蠢到在大白天去进攻一个猎人的营地，这等于是飞蛾扑火，白白断送了好几匹大公狼的性命……要是换了黑桑当狼王，是决不会干出这等傻事的。

紫岚觉得洛戛的王位由黑桑来取而代之是上顺天理下顺狼心的大好事。它理所当然是黑桑信得过的同盟者，自始至终参与了黑桑的篡位密谋。它们已在暗地里计划商定，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它紫岚假装被霹雳震得心惊胆战，往洛戛身上靠拢，洛戛一定会出于一种公狼的虚荣心，敞开怀抱来安抚它；就在洛戛心神缱绻注意力被完全分散时，黑桑借着风声雨声和雷声的掩护，绕到洛戛的背后，冷不防就一口咬断洛戛的右后腿。就算洛戛的忠实伙伴这时听到动静跳出来想反扑，也已经迟了，一匹跛脚狼是无法在狼王的位子上站稳脚跟的。这主意真是妙极了，设计缜密，堪称天衣无缝，几乎没有失败的可能。就在它和黑桑准备将这篡位阴谋着手实施时，突然，黑桑在名叫鬼谷的洼地里被野猪的獠牙刺穿了头颅。可怜的黑桑，一代狼杰，竟死于非命！

它紫岚记得非常清楚，当那头可恶的野猪终于被狼群撕成碎片后，它奔到黑桑跟前，黑桑四爪朝天地仰躺在被狼血染成污黑的石头上，身体已经僵冷了，但两只狼眼还圆睁着，瞳仁里射出野狼才具有的深邃的光，凝视着苍白的天空，凝视着冬天冰冷的太阳。狼群里没有谁知道黑桑为什么死不瞑目，只有它紫岚能理解。黑桑是因为壮志未酬，两年的心血顿成泡影，所以才死不瞑目的。黑桑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里所体验到的，绝不会是狼血快要流干的痛苦，也不会是即将告别世界的叹息，而一定是再也无法和它紫岚一起去实现朝思暮想要当上狼王的野心的巨大遗恨！这遗恨随着生命的逐渐冷却而永远凝固在黑桑的眼睛里了。

它紫岚久久地站在黑桑的尸体前，突然，它感觉到了一种和死者之间神秘的交流，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黑桑身上的精华撷取出来，又移植到它的心田，就像埋进去了一粒种子。黑桑在冥冥之中乞求它嘱托它，要它用生命去浇灌这粒种子，催其发芽开花结果。

是的，黑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永远消失了，但它为它留下了肚子里这些狼种。应该这么说，黑桑的血脉在它紫岚母性的保护下将获得再生和延续。自然，黑桑的野心和理想也将得到继承。

紫岚很明白，在狼群社会里，既没有世袭也不存在禅让，是要靠血腥的拼斗才能争夺到狼王位子的，这就必须有特别健壮的体魄和出众的胆略。要做到这一点，除了严格的培养和训练外，儿时的营养也是个关键。从小忍饥挨饿的狼崽，是不可能长得特别健壮的。

紫岚凭着动物的本能，感觉到自己离分娩不远了。也许是明天下午，最迟是后天，小宝贝就要出世。它不能用干瘪的乳房迎接小宝贝的降临。但要使乳房丰满，要使乳汁喷涌，必须要有充足的食物。尤其是分娩的第一周里，假如还是用老鼠充饥，哺育出来的狼崽很有可能会长得像老鼠那样瘦弱，那样委琐。狼群中甚至出现过这样的情形，母狼因为没奶哺养幼狼，结果幼狼活活饿死了。

紫岚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能逮到一头活马鹿。它想痛饮一顿咸腥的滚烫的鹿血，这样它的乳房就会丰满起来；它希望能饱啖一顿鲜嫩可口的鹿肉，这样它就能有足够的体力把小宝贝平安地分娩出来了。可是，到哪儿去弄到马鹿呢？

突然，紫岚脑子里跳出一个奇妙的主意来。在离石洞不太远的名叫郎帕的寨子前，有一个养鹿场，里面有一大群活蹦乱跳的马鹿。它被自己大胆的念头所激动，站起来，蹿出石洞，登上石洞背后那座山冈。登高望远，大地漆黑一团，但在草原深处，却亮着几星火光。那就是人类豢养鹿群的所在地。它心里涌起一阵冲动，很想立即跑到养鹿场去显显身手。这时，一阵凉爽的晚风迎面吹来，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心里刚刚升起的冒险的热情直线降温。不错，养鹿场上有一大群膘肥体壮的马鹿，而且被栅栏围困在一个范围极其有限的空间里，很容易捕捉，但那儿有持枪的猎人严密看守着，还有一条非常讨厌的大白狗。那大白狗的嗅觉和听觉都不比狼逊色，还没等你接近栅栏，它就会发出汪汪的报警声，把猎人引来。紫岚想起同伴杰杰和洲洲，就是因为贪图口福，想偷窃养鹿场里的鹿，结果杰杰被猎枪击碎了脑壳，洲洲被铅弹洞穿了肚皮，白花花的狼的脑浆和红艳艳的狼的肚肠流了一地。可以这么说，养鹿场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因此尽管狼们都对那些养得油光水滑的马鹿馋得直流口水，也很少有谁敢去冒风险。唉，算了吧，还是忍着点，用老鼠充饥吧，紫岚垂头丧气地想。

可是，一种要把自己后代喂养得更强壮的母爱，一种要培育新狼王的理想，一种被饥饿感勾起来的无法抑制的欲望，强烈地诱惑着紫岚的灵魂。猎人并不是无懈可击的，大白狗也不是万能的，它想，猎人和大白狗都在明处，它在暗处，这便于偷袭；今夜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躲藏起来了，风又刮得紧，夜黑好隐蔽，风紧好躲藏，气候对它十分有利；它生性谨慎，不像杰杰和洲洲那么鲁莽，它是有可能得手的。

紫岚设想着有利于自己的种种条件，恢复了些信心，又变得跃跃欲试了。真的，现在去偷鹿，总比分娩后被饥饿驱使着去铤而走险要强些；那时候，身体要比现在更加虚弱，行动更加困难，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加微小。

紫岚到底说服了自己。

它跑下山冈，喝了一通清凉的泉水，收了收腹部，肚子里的宝贝暂时还很安宁，还没出现要分娩的预兆。它扭了扭腰，甩了甩尾，觉得自己还有足够的力气去养鹿场跑一趟。

它离开石洞，潜进黑沉沉的尕玛尔草原。

二

人类毕竟是人类，实在精明，养鹿场东端那间守更的草棚搭得两层楼高，便于观察和瞭望。守更的猎人在草棚上烧着一堆篝火，怀揣那支让森林和草原上所有的食肉类猛兽都心惊胆战的猎枪，端坐在篝火边咂着水烟筒。那条大白狗在鹿场的栅栏外来回逡巡。

现在出击无疑是去送死，紫岚躲在离鹿场远远的一丛蒿草的背后，耐心地等待着。夜露打湿了它全身的狼毛，湿漉漉的，这样也好，它想，可以盖掉些它身上那股刺鼻的狼的气味。

启明星升起来了，就像黑缎子上缀着一粒宝石。终于，草棚上的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猎人在炭火边脑袋一沉一沉地打起了瞌睡。那条大白狗也蜷起尾巴，卧在草棚的竹梯子上，把狗头埋进两条前腿之间。大白狗和它的主人辛劳了一夜，都疲倦了；天快亮了，一夜平安，他们都麻痹了。紫岚很兴奋，它在冰凉的露水中泡了整整一夜，要的就是眼前这样的最佳偷袭时机。

它开始行动了。刮的是东风，它绕到养鹿场的西端。那儿不仅僻静，还背风，这样，大白狗的鼻子再灵敏，也休想闻到它的气味了。

栅栏是用碗口粗的栗树桩做成的，有一人多高，相当结实。但对紫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题，狼的跳跃本领远比人类想象的还要高超。它无须费多大力气，只消前爪搭在粗糙的栗树皮上，纵身一跃就能越过这道障碍。它唯一担心的是怕引起鹿群的骚动，惊醒大白狗和它的主人。马鹿的鼻子和耳朵也是相当灵敏的，而且马鹿生性多疑，极易受惊，稍有动静，便会乱吼乱叫。更叫紫岚踌躇的是，虽然鹿群置身在安全的栅栏之中，虽然有猎人和大白狗严密看守，但养鹿场里的马鹿仍保持着野外生活时夜晚派岗哨的习惯，即整个鹿群酣睡后，始终有一头大公鹿瞪着眼竖着耳警觉地站立着。

对紫岚来说，这实在是很不友好的行为。

看来，只能运用狼的智慧实行奇袭了。紫岚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跑到一个三角形的泥塘里，打了两个滚，稀泥浆糊满了全身，把狼身上那股呛鼻的血腥味彻底压盖住了。它还不放心，路过一片羊蹄甲花丛，咬下一大束，衔在嘴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爬到栅栏外，又观察了一番，直到确信放哨的大公鹿、草棚里的猎人和那条大白狗还都被蒙在鼓里，这才以闪电般的速度纵身一跃，跳进一人多高的木栅栏。

紫岚弹跳的姿势极其优美，半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形，简直像在表演艺术体操，在空中它舒展狼腰，收腹屈腿，像片树叶徐徐飘落，着地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它事先已计算好角度，所以一落地便头向着担任岗哨的大公鹿，整个身子都蜷伏在羊蹄甲花束中。然后，凝神屏息，静静地卧着不动。

完全像它预想的那样，在它落地的一瞬间，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就猛一耸琥珀色的鹿角，想引颈吼叫。就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大公鹿犹豫了一下，张开的嘴巴里没叫出声来。

大公鹿在黑暗中朦朦胧胧地看见徐徐飘落的是一束洁白的羊蹄甲花，大公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花香，鹿的优柔寡断的天性影响了它的判断力，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发出警报。它怕把一束飘落的花卉误认为是祸殃会惊扰同伴的好梦，会引起同伴的耻笑。可鹿的多疑的天性又对突然出现的动静很不放心，于是它的表情和动作都凝固在欲叫不叫的状态中。

这是智慧的较量。

紫岚沉住气，像块僵死的石头般一动不动。它的耐心终于奏效了。几分钟后，那头愚蠢的大公鹿相信了飞进栅栏的只是一束无害的羊蹄甲花，于是，它缓缓地收平鹿角，缩回脖颈，全身警惕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就在这时，紫岚猛地蹿到早已瞄准的一头母鹿跟前。母鹿正在睡梦中，柔软的腹下露出一个鹿仔毛茸茸的小脑袋。紫岚早就算计好了，它无法叼走成年的公鹿或母鹿，它们的躯体太沉重，它无法叼着它们越过一人多高的结实的木栅栏，它只能叼走鹿崽。它像一阵风似的蹿到倒霉的母鹿跟前，把嘴里衔着的那束羊蹄甲花使劲朝母鹿的眼睑刺去。这时，母鹿已被狼嘴里喷出的那股血腥的气味惊醒，睁开眼来，却是白白的一片花影，它下意识地往后仰躲。紫岚趁机一口咬住母鹿腹下那头可怜的鹿崽的脖子，把它拖了出来。母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宝贝。

这时，担任警戒的大公鹿已看到那束羊蹄甲花奇怪地朝鹿群逼进，它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于是再次耸起鹿角伸长脖颈，想发出报警的吼叫，但这需要几秒钟的时间。紫岚就利用这极其宝贵的几秒钟的空隙，叼着鹿崽跃出栅栏。

大公鹿终于呦呦吼叫起来。霎时间，整个鹿群被惊醒了，陷入了极度的惊慌和骚乱之中。紧接着，大白狗的吠声、寨子里狗群的嚣叫和猎枪的轰鸣声划破了尕玛尔草原黎明前的宁静。

但已经迟了。紫岚已逃出了郎帕寨的地界。

三

假如当时天公作美，降下倾盆大雨，把紫岚留在草原上的痕迹和气味消除得干干净净，那么，大白狗再机敏恐怕也难以跟踪追击了；假如紫岚叼着鹿崽从养鹿场一口气跑回石洞，中途不停留，那么大白狗奔跑的速度再迅速恐怕也是追撵不上它的。

紫岚本来并不想中途停顿的，但衔在嘴里的那头鹿崽的生命力实在太脆弱，开始还踢蹬挣扎，渐渐地就不动弹了。其实紫岚并没咬到它的致命处，大概是鹿崽惊骇过度而休克窒息了。这时，紫岚已把火光闪烁的养鹿场远远地抛在身后，枪声、狗吠声和鹿群的骚动声都已模糊得快听不见了，它认为自己已脱离了危险，慌乱的脚步变得从容。它一面踏着碎步向石洞奔跑，一面摇晃着嘴里衔着的鹿崽，鹿崽只剩下最后几口微弱的气息了。紫岚晓得，猎物一旦断气，身体便会慢慢冷却，血液也就凝固了。它实在太想喝滚烫的鹿血了，它实在太想在分娩前用鹿血滋补一下身子使干瘪的乳房膨胀起来了。它想，稍稍停顿一下，大概不至于会惹出什么麻烦来的。于是，它在一个蚂蚁包背后停下来，麻利地咬开奄奄一息的鹿崽的喉管。立刻，一股甜腥的芬芳的黏稠的滚烫的血液输进它饥渴的嘴，它浑身一阵惬意，一阵满足，干瘪的乳房似乎立刻就开始丰满起来。它拼命地吮吸着生命的琼浆，直到鹿崽的喉管里再也吸不出一滴血为止。它有点困倦了，伸了个懒腰，把狼脸在溅满露珠的草叶上蹭了蹭，振作了些精神，重新叼起鹿崽，想回到石洞后慢慢享用。

假如紫岚能预卜未来，事先知道自己在蚂蚁包背后停留片刻，结果会酿成灾祸，自己贪图的那口鹿血其实是一碗命运的苦酒，那么，它宁肯让鹿崽的血在体内慢慢冷却凝固也要一口气跑回石洞的。

命运是不可抗拒的。

当紫岚叼着鹿崽刚想离开蚂蚁包，突然，前方黑黝黝的草丛里蹿出一条朦胧的白影，紧接着，汪汪——传来两声尖锐的愤怒的狗的咆哮声。紫岚一惊，没想到那条讨厌的大白狗会一路嗅着气味跟踪过来。再竖起耳朵听听，大白狗身后远远地传来猎人的吆喝声。它不敢大意，立即扭头朝荒野奔跑。大白狗尾随追击。

一般来说，狼的奔跑速度胜过狗。但紫岚叼着一头鹿崽，虽然不很沉重，却也是一种负担，影响了它的奔跑速度。大白狗紧撵着它的屁股，怎么也甩不脱。要是把鹿崽丢掉，它能很快摆脱掉大白狗的，可它舍不得。自己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好不容易猎到头鹿崽，怎能轻易丢弃呢。

就这样，紫岚和大白狗一前一后，相差几步远的距离，在广袤的尕玛尔草原上展开了一场马拉松式的长跑比赛。

紫岚撇开四足，越过小溪，越过草滩，越过臭水塘，一路狂奔，很快逃到尕玛尔草原的边缘，前面出现了两条岔道，一条是通往日曲卡山脚它栖身的石洞，一条是通往干涸的古河道。它犹豫了一下，拐进了古河道。它出于一种动物护巢的本能，不愿把危险引到石洞去。它快要分娩了，狼崽出世后无疑要在石洞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万一自己栖身的巢穴被大白狗和它的主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紫岚在铺满鹅卵石的古河道又奔跑了很长时间，漆黑一团的天空逐渐透出一抹亮色，天边泛起一片玫瑰色的晨曦。它已跑得精疲力竭。听听身后的大白狗，也已气喘吁吁，累得连吠叫声都嘶哑了。凭经验，它晓得狗的主人已被远远地甩在后面了，但大白狗仍然没有罢休的意思。紫岚心里又愤慨又纳闷。按常理，一条狗是对付不了一匹狼的，狗所以能在凶猛的野狼面前骁勇善战，那是因为依仗着主人的势力。俗话说狗仗人势。一旦主人没在身旁，狗的威风立刻锐减，由勇敢的斗士变成夹紧尾巴逃命的懦夫。此刻，大白狗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大白狗并不蠢笨，是应该知道这一点的呀，它为什么还紧追不舍呢？难道说大白狗吃了豹子胆了？抑或是条神经错乱的疯狗？紫岚想，也许这条大白狗是血统纯正品种优秀的军犬。军犬是狗中的精英和豪杰，其胆量和力量都是可以和狼相媲美的，倘若真是这样，它紫岚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紫岚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大白狗不是军犬，品种也很一般，是滇北高原上最常见的那种草狗，是郎帕寨养鹿专业户安柯度豢养的一条普通家犬。大白狗既没吃豹子胆，也没有神经错乱，它所以能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奋勇追击，是想得到主人的宽恕。

不知是时运不佳，还是狗的生物钟正处在零点，反正，这段时间大白狗是够倒霉的了，接连出了好几次差错。那天中午，在牧场上，一条蟒蛇趁它瞌睡之际，吞吃了一头幼鹿；还有一天半夜，它在主人熟睡后，溜到寨子里和一条名叫西努儿的母狗幽会，结果一只该死的豹子用嘴咬开栅栏门和铁销，闯进鹿群叼走了一头三岁的公鹿……主人损失惨重，当然愤慨，迁怒于它，把它视为渎职的罪犯。过去主人很宠爱它，常把它揽在怀里，捋它的背脊，亲它的面颊，自从失窃事件接二连三发生后，主人收回了对它的宠爱，免去了对它的亲昵，特别是那头长着四平头鹿茸的三岁公鹿被豹子叼走后，主人用极其厌恶的表情，在它肚皮上踢了两脚。与其说它的肚皮被踢疼了，还不如说它的心被踢疼了。它懂得，狗自古以来是依附人类生存的，失去了主人的宠爱，也就失去了生存的价值。它亲眼看见过那些被主人厌弃的同伴的悲惨的下场。原先主人还豢养过一条名叫罗罗的老母狗，因衰老而变得整天懒洋洋的，腿力也不支了，连鹿群都追撵不上，结果被主人用十元钱的代价卖给了屠狗贩子，等待罗罗的无疑是沸腾的汤锅。据说罗罗年轻时是主人形影不离的伙伴。大白狗害怕主人也会因它失职因它无能而最终厌弃它。狗是没有自主权的，狗的幸福完全取决于主人的恩赐。只有设法重获主人的宠爱，它的生存和幸福才能有保障。而要重获主人的宠爱，一般化的讨好乞求撒娇献媚已经不管用了，必须立功赎罪，也就是说，必须杜绝马鹿——主人的财富再次失窃，必须擒获胆敢冒犯主人的蟊贼。这就是大白狗打破常规在远离主人的情况下仍紧追不舍的思想动机和精神支柱。

大白狗决不蠢笨，它也知道，失去了主人手中那杆猎枪的撑腰，自己孤身和一匹狼拼斗，是很难占到便宜的，弄不好还会白白断送性命。狗的天性在不断提醒它，快中止这场危险的追逐游戏吧，趁这匹在前头疲于奔命的恶狼还没有觉悟，还没回身朝自己反扑，赶紧收场吧。但当它的眼光落到紫岚圆鼓鼓的已膨胀到极限的腹部时，它又舍不得放弃这场追逐了。它产生了一种侥幸心理，它想，前面正在奔逃的这匹恶狼之所以不敢回身反扑，肯定是因为怀孕而身体虚弱，说不定已完全丧失了扑咬能力，这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立功赎罪的好机会。咬死了这匹恶狼，不但能得到主人的宽恕重获主人的宠爱，还能提高自己在狗群中的地位和威信。啧啧，孤狗逮孤狼，它英雄的名声将传遍整个尕玛尔草原。

大白狗受虚荣心的驱使，在侥幸心理的支撑下，忘却了自己狗的劣势，继续勇猛追击。

四

紫岚实在跑不动了，唾液吊在嘴角，腹部一阵阵抽搐。叼在嘴里的鹿崽已成为一种累赘。它意识到假如再继续这样奔跑，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累得口吐白沫倒毙在古河道上的。与其在逃命的途中累死，倒不如停下来，转过身去，朝白狗反扑，也许还有生的希望。想到这里，它突然岔进古河道的一条支流，这儿也是干涸的河床，但更为狭窄，更为荒僻，更为隐蔽。四周挺拔的山峰割断了晨曦，地上的鹅卵石都蒙着一层青苔。河道中央散落着一堵堵矶石和一块块巉岩。这儿地形不错，它想，便于周旋也便于逃逸，更重要的是，漏斗形的山谷会遮挡住大白狗的叫声，即使大白狗的主人追踪到附近，也听不到它们的吼叫和格斗，无法赶来增援。

紫岚一面继续沿着幽暗的古河道奔逃，一面乜斜着眼睛，眼看着大白狗的前爪只差那么几寸就要落到自己的屁股上了，突然吐掉衔在嘴里的鹿崽，往旁边纵身一跃，跳上一块半米高的卵石。大白狗没有防备，再加上长满青苔的河床滑得像涂了一层油，想收敛脚步，已经迟了，在惯性作用下，身不由己地越过紫岚，滑行到前头。

紫岚占据了居高临下的有利位置，瞅着大白狗扭动狗腰想转身又未转成的有利战机，从背后猛地扑到大白狗身上。公平地说，在还没有交手前，紫岚内心有一种悲壮感，它从大白狗来势汹汹锲而不舍的追击中猜想对方是凶猛的军犬，它是准备着和对手同归于尽的。但当撕咬了第一个回合后，它很快看透了大白狗其实是一条很不中用的草狗。大白狗的爪子一点不锋利，连狼毛都扯不破；大白狗的牙齿也不甚尖利，只能咬破皮肉，而无法咬断骨头。于是，紫岚抛却了恐惧和悲哀，恢复了狼的自信，决心把这条害得自己疲于奔命的大白狗咬死，也好拖回石洞当一顿点心。狗肉的滋味虽然不如鹿肉，但也蛮好吃的。

再说大白狗，没防备那匹正在逃亡的狼会朝自己突然反扑。它躲闪不及，肩胛被锐利的狼爪抓出了好几道血痕，脊背上被狼牙连狗皮带狗毛咬去了一块，火烧火燎般地疼。幸亏它反应还比较快，就地打了两个滚，才算把凶残的狼从自己背上甩掉了。

大白狗吃了大亏，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正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狼总归是狼，哪怕怀孕临产也比草狗强几倍。现在觉悟已经晚了。转身逃命吧，大白狗想，但退路已被狼封死，再说自己在长途追击中已跑得精疲力竭，恐怕很难逃出狼的魔爪了。它只好虚张声势地汪汪吠叫，希冀自己的叫声能唤来主人，共同对付那匹狼。但主人离它实在太远了，人类的听觉和嗅觉是十分麻木和迟钝的，不可能像狗或狼那样循着气味追踪到这里来。它的叫声只换来山谷间空洞的回响。它还有一个绝招，就是摇尾乞降，但这绝招面对狗伴和人类还有实效，用在嗜血成性的恶狼身上，只能是徒劳。大白狗逃也逃不脱，降也降不得，只好以死相拼了。

紫岚初战占了上风，变得更加凶猛。它想尽快结束这场厮杀，不顾一切地扑到大白狗身上，把大白狗撞翻，仰面按在地上，尖尖的狼嘴使劲朝大白狗柔软的颈窝伸去，想一口咬断狗的喉管。这是狼最拿手的战术，也是狼的看家本领。大白狗很明白这一点，一旦自己的喉管被咬断，鲜血就会喷溅，生命也就结束了。因此，它举起两只前爪，拼命抵住紫岚的下颏。但狼的力气比它预想的要大得多，紫岚的嘴一寸一寸地逼近它的喉管，粉红色的粗糙的狼舌已舔到它的颈窝了，狼嘴里那股浓烈的骚臭和腥味呛得它头晕眼花，直想呕吐。它力气已经耗尽了，明白自己已支持不住了。太阳是橘红色的，从东边的山峦背后冉冉升起，朝幽暗的古河道喷吐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绿的树、红的土地和灰白色的河床，早晨的世界显得富丽堂皇。大白狗不愿就这样暴死荒野。它比任何时候都留恋生命。它很后悔自己不该争强好胜只身来追撵这匹恶狼。但现在后悔也迟了。再过几秒钟，尖利的狼牙就会不可避免地触及自己的脆嫩的喉管，美丽的世界从此就要和自己分别了。

完全是出于一种动物求生的本能，完全是一种无意识的挣扎动作，就在紫岚的狼牙触碰到大白狗喉管的一瞬间，大白狗两条后腿在紫岚的腹部猛蹬了一下。

假如紫岚没有怀孕，假如不是临近分娩，别说被蹬了两脚，即使被蹬了二十脚紫岚也无所谓。对狼来说，这类踢咬打斗是家常便饭。但紫岚正在怀孕，又正临近分娩，这两腿又恰恰蹬在高高隆起的下腹部。紫岚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似的一阵灼疼，浑身痉挛，惨嚎一声，从大白狗身上翻落下来。肚子里的小宝贝兴许是被踢伤了，在子宫里拳打脚踢，似乎是在抗议，疼得紫岚在河道的砂砾上打滚。

大白狗懵懵懂懂，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望着紫岚在地上打滚，它还以为这是诡计多端的恶狼的一种欺骗战术呢，目的是引诱它上钩。它在旁边疑疑惑惑地观看着。似乎又不像是装出来的痛苦，瞧那张狼脸，鼻子和下颏严重错位，分明是被无法忍受的疼痛折磨得扭曲变形了嘛；瞧那双狼眼，野性的光芒已经消散殆尽，黯然无神，一瞧就知道其生命已经衰竭。大白狗产生了一种反败为胜的侥幸和得意，快，趁恶狼正处于半昏迷半休克状态，暂时丧失了反抗能力，扑过去，也学学狼的残忍的看家本领，咬断狼的喉管。主人一定会嘉奖自己的勇猛，重新宠爱自己的。大白狗一阵冲动，跃跃欲试。但是，它过于聪明的脑筋突然绕了个弯子，狼的狡诈是出了名的，不乏这样的先例，狼用装死的伎俩来度过危机或克敌制胜，谁能保证这匹正在地上打滚的狼不是在装死呢？狗的多疑的天性使它在这个节骨眼上犹豫了。真的，自己刚才在格斗时明明占了下风，自己并没有伤着狼的致命处，怎么恶狼就一下子瘫痪了呢？反常的现象极有可能就是欺诈的假象，大白狗这样分析着，不敢贸然扑上去撕咬，只是不远不近地围着紫岚团团打转。

紫岚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剧痛缓解了些，但浑身的筋骨变得像柳絮一样绵软，继而腹部产生一种物体下坠的感觉。它明白自己要分娩了。它虽然是胆大妄为的狼，此刻也感到了极度的恐怖。在杀气腾腾的仇敌大白狗的眼皮底下分娩，其危险程度不亚于在刀尖上舞蹈；只要它稍微露出一丝破绽，只要大白狗瞧出一点蹊跷，它和它的狼崽就不可避免会被大白狗撕咬成碎片；在狼崽欲出来的当儿，在分娩的阵痛与昏眩中，别说对付凶猛的大白狗，即使一只猫来扑咬，它也是招架不住的。唉，宝贝，你们出来得真不是时候啊。它很想逃到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去分娩，但这是不可能的，它此刻连挪动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了；它很想让狼崽在自己的肚子里再多待一会儿，让它先设法收拾了大白狗，解除生存威胁，然后再迎接宝贝出世，但不行，肚子里的狼崽迫不及待地想钻出母体，它有一种憋不住想撒尿却尿不出来的难受。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用假象迷惑住大白狗，争取时间。想到这里，紫岚忍住腹部的绞痛，停止了打滚，蹲在砂砾上，竭力撑直前肢，挺起胸脯，佯装出一副刚才自己是在使用装死的战术可惜大白狗没有上当受骗的愤愤然的表情来。

大白狗果然上当了，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更加谨慎地监视着它。

紫岚又稍稍抬高了些臀部，眯起狼眼，做出一种正在暗中凝聚力量，觊觎时机，随时准备跳跃起来给对手致命的一击的架势。

这一招很灵，大白狗惶惶然地停止了打转，站在它面前，全身紧缩，尾巴竖得像根旗杆，紧张得眼珠都快从眼眶里蹦跳出来了。

嘎呕——紫岚拼足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威风凛凛的狼嚎。

大白狗吓得尾巴耷拉在两胯之间，惨嚎一声，掉头就逃。逃出十几丈远，看看没有动静，这才惊魂不定地蹿到一道石坎上，远远观望。

但愿大白狗永远被蒙在鼓里。

阳光渐渐由橘红变得炽白，古道河两岸的树林里不时传来猿猴的啼声和飞禽的鸣叫。终于，紫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接着，一只狼崽蠕动着钻出了体内，接着，又产下了一只，顿时，刚才那种无法忍受的下坠感减弱了一半。这些它都是凭身体的触觉知道的。它不敢回过头去看看自己刚生下的宝贝狼崽长得是啥毛色，是啥模样。它害怕自己一动弹一分神，蹲在石坎上的大白狗就会看出破绽，蹿下来撕咬它和刚出生的宝贝狼崽。

噢，第三只狼崽也顺利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了。三只宝贝狼崽在冰凉的大地和它温热的身体之间蠕动着，在寻觅它的乳房——生命的泉。它真想用轻柔的动作把它们衔到太阳底下，让它们尽情享受明媚的阳光和湿润的空气；它抑制不住一种母性的冲动，很想把三只宝贝狼崽从身体底下移到面前来，仔细端详它们的容貌，它们一定长得美丽又可爱，娇嫩鲜艳，像出水的太阳，越看越爱，永远也欣赏不够的；它多么愿意伸出自己的舌头，深情地舔净宝贝身上粘留着的胎胞和血污，把它们的体毛舔得闪闪发亮，像圣洁的小天使，然后轻轻舔开它们闭阖着的眼皮，让它们睁开骨碌骨碌转动的比黑宝石更明亮的眼睛，看看这红的太阳绿的山林蓝的天空，看清并永远牢记它们的母亲；它觉得自己的乳房已奇迹般的膨胀起来，像洪汛期的水库，里面有春潮在汹涌，它真想把奶头塞进宝贝狼崽稚嫩的嘴里，让它们饱吮芬芳的乳汁……

紫岚渴望完成母性的一切本能，但是，它不敢。大白狗近在咫尺，它只能把三只狼崽紧紧藏在自己的腹下。小狼崽一出世就显露出淘气的天性，不愿乖乖地睡在它的腹下，蹒跚爬动。它腹部的空间过于窄小，有一只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它右侧腰部的空隙穿透出来，它急忙移动胯部，把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重新掩藏进腹下，但立刻，另一只狼崽的小屁股又从它左侧腰部的空隙暴露在阳光下……

倏的一下大白狗从石坎上蹿了下来，脸上疑云密布，犹犹豫豫朝紫岚躺卧的地方靠近。糟糕，大白狗贼亮的眼睛一定看出破绽来了。紫岚耸动一下腹部，里面还有两只狼崽没产下。快出来吧，宝贝，别耽误时间了，趁大白狗还没有完全觉醒，快从妈妈的肚子里钻出来吧，这样，妈妈就能卸去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压力，去对付那条该死的大白狗了。但不知最后两只狼崽是生性懒惰还是迷恋子宫的温馨，就是赖在体内迟迟不肯出来。紫岚拼命蹭动下腹部，想把两只小淘气挤压和驱赶出来，但没用。

大白狗离开自己只有两三步远了，紫岚只能故伎重演，装模作样地继续摆出种种恫吓的姿势。但这一次失灵了，大白狗毫不理睬。

刚才大白狗蹲在石坎上，因距离隔得较远，只是模模糊糊看见有物体在这匹恶狼的腰际蠕动；是紫岚惊慌的表情和急欲掩饰的窘相引起它怀疑的。莫非……仿佛是要证实它的怀疑，就在它逼进恶狼只有两步远的时候，一只狼崽毛茸茸的小脑袋从紫岚两条前肢间吱溜钻了出来。虽然恶狼用极快的速度一爪子把狼崽的小脑袋蹬回了腹下，但由于距离极近，大白狗看得真真切切。哦，怪不得这匹恶狼会有这份耐心长时间在一个地方静卧不动，原来是正在分娩！一瞬间，大白狗心里升腾起一股被戏弄了的愤懑。要是自己刚才能看出蹊跷来，早就轻而易举把恶狼连同狼崽子一起收拾掉了。怪恶狼太狡猾，怪自己太老实。它懊恼极了，后悔极了。当它的眼光在恶狼身上仔细扫射一遍后，它又转悲为喜，哈，恶狼还腆着个大肚子，也就是说，恶狼还没有彻底完成艰难的分娩过程。它庆幸自己觉醒得还不算太晚，该死的恶狼，瞧着吧，你要为你的狡诈付出代价的！

大白狗旋风般地朝紫岚扑去。

紫岚正在分娩当中，无力还击；腹下还有三只毫无防卫能力的狼崽，它又不能躲闪。它只能蹲在原地，听凭大白狗以极高的频率一次次朝自己扑来。它唯一能做的是，在原地调整自己的方位，用坚硬的狼头正面承受狗牙和狗爪，不让大白狗有机会从侧面或背后来袭击。这样，虽然狗爪在它狼耳和狼额上划出一道道血痕，虽然狗牙在它肩胛上叼走了好几口狼毛，却形不成致命伤。有两次，大白狗的冲击速度稍慢了些，它还能在原地张开狼嘴噬咬反击，虽然连狗毛也没咬掉一根，却迫使大白狗放慢了扑咬的频率。

大白狗似乎也察觉到老是这样从正面攻击很难把对方置于死地，就改变了战术，闷声不响地以紫岚为轴心绕起圈子来，想伺机跳到狼背上去撕咬。

紫岚一眼就看穿了大白狗的计谋，针锋相对，始终和大白狗保持一种面对面交锋的态势。

要是不发生突然变故，这样僵持下去，大白狗是很难占到更多便宜的。

唉，肚子里这两只小狼崽，刚才还赖在子宫里不肯出来，在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却又想钻出母体来了。冤孽啊，凑什么热闹嘛！紫岚刚想到这里，只觉得一阵猛烈的宫缩，一只狼崽顺着产道慢慢滑向世界。在这生命诞生的一瞬间，紫岚一阵昏眩，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被一层白纱遮盖，变得虚无缥缈。它的注意力被高度分散了，甚至忘了大白狗的存在。只是当脊背上突然落下一件沉重的物体，它的搏斗意识才猛然苏醒。糟糕，大白狗趁它神志眩迷时绕到它的背后扑到它的狼背上来了。要是在平常，它可以就地打两个滚把大白狗摔下背来的，但现在不行，它怕一旦改变姿势，会把狼崽窒息在产道里。它只能凝然不动地趴在原地，听凭大白狗啃咬。它把四肢尽量撑开，护住腹下的三只狼崽免遭伤害；它紧紧钩起下巴缩起脖子，不让大白狗咬到致命的喉管。

大白狗在紫岚的后颈窝连毛带皮咬下了一块狼肉。

紫岚疼得惨叫一声，滚烫的狼血顺着耳垂滴在古河道白色的沙砾土上。在疼痛和紧张的刺激下，第四只狼崽呱呱落地了。

紫岚的肚子里还剩下最后一只狼崽了。

大白狗叼着那块狼肉，从紫岚的背上跳下来。也许是被饥饿所驱使，也许是想炫耀自己的野性，也许是想羞辱紫岚并把紫岚吓倒，大白狗蹲在紫岚面前，啃咬起那块血淋淋的狼肉。

大白狗贻误了宝贵的战机。

还没等大白狗把狼肉吞咽进肚，紫岚肚子里最后一只狼崽顺利地钻出了母体。随着第五只狼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发出的第一声尖叫，紫岚腹部那种强烈的下坠感顿时消失，身体变得异常轻松，虽然后颈窝的伤口还滴着血，心里却仍然产生一种飘飘然的快感，同时油然滋长了一种终于完成了艰难的生命诞生过程的自豪感和幸福感。在这样的精神作用下，它恢复了些力气，终于在一片血污的沙砾上站了起来。

这时，一块黑沉沉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树林里飞禽惊啼，走兽奔蹿，透露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凄惶，荒凉的古河道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紫岚圆瞪着狼眼，逼视着大白狗，那野性毕露的眼光在明白无误地警告对方，瞧吧，我已经完成了整个分娩过程，我已经站起来了，为了我心爱的宝贝，我随时准备与你同归于尽！

大白狗是聪明的，它看出形势在朝自己不利的方向逆转。刚才恶狼在身心瘫软的分娩过程中自己尚无法置它于死地，此刻自己恐怕更难取胜了。护崽的母狼比豹子更凶残。唉，只怪自己觉醒得太晚，动手太迟，现在，后悔也晚了。山雨欲来，还是赶快回到养鹿场舒适安逸的狗棚里去吧。想到这里，大白狗转过身去，悻悻地退出了古河道，很快消失在一片墨绿色的斑茅草丛中。

五

狂风骤起，古河道上飞沙走石。远处一座山峰上落下一只球状闪电，随着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一棵大树被一团烈焰吞没。刚出世的狼崽生命力很脆弱，被狂风吹得浑身战栗，被雷电吓得吱吱惊叫。紫岚把五只狼崽护在自己的腹下，紧张地抬头观望天色。乌云越聚越厚，天色越来越暗，看样子，非得落一场比魔鬼还恐怖的暴雨不可。待在古河道里太危险了，这儿地势低，万一山洪暴发，后果不堪设想。必须赶快转移地方，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它栖身的石洞。那儿不怕雷电风雨，又隐蔽又安全。想到这里，它毅然站起来，用狼嘴拱，用狼爪踢，把五只小狼崽通通驱赶到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然后用牙轻轻叼住其中一只狼崽的后颈窝。剩下的四只狼崽失去了母体的庇护，惊慌地互相挤成一团，发出绝望的尖叫。听到狼崽这样的叫声，紫岚母性的心快要破碎了。但狼是具有高度理智的动物，它晓得，空洞的慈悲和怜悯无济于事，只有行动起来才能拯救自己和宝贝们。它狠起心肠，顶着狂风，箭也似的朝自己栖身的石洞跑去。

它一次只能叼走一只狼崽。

从古河道到它栖身的石洞，约有两华里远。紫岚几乎是一口气跑到的。把第一只狼崽送到石洞后，它来不及喘口气，又像接力赛跑似的奔回古河道，衔起第二只狼崽。

当紫岚第三次从栖身的石洞里蹿出来时，山雨终于落下来了。这是日曲卡山麓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来势汹汹，狂风挟带着豆大的雨粒，像鞭子似的抽打着地面，树枝被抽弯了，斑茅草被抽断了，山峰也被抽变了形。紫岚后颈窝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痂，被暴雨一浇，又流出血来，火烧火燎般的疼。它在厚实的雨帘中穿行，好不容易赶到古河道，干涸的河床上已潴积起一洼洼雨水，剩下的两只狼崽半只身子泡在积水中，浑身裹着一层殷红的稀泥浆。它急忙蹚着积水奔过去，叼起一只狼崽转移到古河道岸边一棵白桦树的树根下，这儿地势较高，不会被山洪淹没，然后，将第四只狼崽衔回石洞。

古河道上还剩下最后一只狼崽了。

紫岚虽说是身心强悍的野狼，但产后虚弱，又经过近一昼夜的奔波和厮斗，已经快支持不住了，四条腿软得像棉花，几乎是一步一个趔趄，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这时，古河道两岸群山的沟沟壑壑，响起山洪倾泻的隆隆声，不一会儿，干涸的河床上出现一片浑浊的泥浆水，翻卷着浪花，滚动着旋涡。紫岚望着山洪暴发的恐怖景象，暗自庆幸自己已及时把第五只狼崽转移到了高处，不然的话……它正想着，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身体失去平衡，仄翻在地，从陡峭的河堤一直滑落到浊浪翻滚的古河道，呛了两口泥浆水。狼是会泅水的陆上动物，它拼命划动四肢，想爬上只有两尺远的河岸，但山洪挟带着大量泥沙，水的浮力变得很小，身体一个劲往下沉，费了很大劲还是无法靠岸。一个浪头扑来，撞到石岸上，又反弹出来，一下把它推到河心。它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身体就急遽地旋转起来，群山也在旋转，河岸也在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糟糕，自己被卷进旋涡了。它觉得自己变得像块铅一样沉，水底仿佛有一双巨手正在无情地把它拽向地狱。它无力挣扎，大口大口的泥浆灌进肚子，水已淹没了它的头顶，水面只露出两只尖尖的狼耳。完了，它想，不但自己的末日到了，刚生下的五只狼崽也将变成五具饿殍。就在它彻底绝望时，它胡乱挣动的前肢突然钩住一根树枝，完全是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它紧紧抱住树枝不放。这是一棵被山洪冲刷下来的龙血树，有两围多粗，旋涡也无法把它吞噬掉。紫岚顺着树枝爬上了树干，终于露出了水面。龙血树被浪头冲撞着，靠到岸上来了。

紫岚得救了。当它登上坚硬的石岸时，它甚至已没有力气为自己的死里逃生而感到高兴，它太疲倦了，它想睡觉了。那强劲的山风，那如注的暴雨，那如雷的山洪倾泻声，仿佛都变成了奇妙的催眠曲。它疲乏地躺卧在冰凉的水汪汪的岩石上，立刻昏昏沉沉地阖上了眼。世界不再有恐怖的暴风雨，不再有高深莫测的古河道，也不再有讨厌透顶的大白狗，它恍然觉得自己正躺在娇艳的阳光下，睡在柔软如丝的草丛里，四只狼崽正活蹦乱跳地吮吸它丰满的乳房……不，不应该是四只狼崽，它一共生下五只狼崽呀，怎么会少了一只呢？它最敏感的母性的神经被梦幻触动了，惊醒过来。是的，还有最后一只狼崽正孤立无援地待在荒野上，忍受着暴风雨的侵袭。想到这里，它睡意顿消，一骨碌翻爬起来，继续赶路。

虽然白茫茫的雨帘模糊了视线，但凭着狼的灵敏的视觉，紫岚还是老远就看见心爱的狼崽还在白桦树下，它悬着的心放下来了。走到跟前，紫岚发现狼崽的姿势有点异常；雨水把狼崽黄褐色的体毛冲洗得干干净净，狼崽趴开四肢紧紧地搂抱着树干，小小的狼嘴咬住树皮上一颗乳头状的树瘤。紫岚忍不住一阵心酸，唔，宝贝失去了母体的庇护，把树干当做母亲的怀抱，把树瘤当做母亲的乳头了。宝贝，你受苦了，妈妈来了。它伸出舌头，带着歉意去舔狼崽；它的舌尖碰到狼崽的额角，吓了一跳，狼崽的额角滚烫滚烫，像舔在一块火炭上。狼崽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已经昏厥过去了。紫岚赶紧叼起狼崽，往石洞飞奔。

暴雨越下越猛，狂烈的山风像一把把尖刀在无情地宰割着狼崽脆弱的生命，沉重的雨粒像一把把钉锤在狠命敲击着狼崽稚嫩的躯体。

好不容易跑回了石洞。紫岚放下衔在嘴里的最后一只狼崽，咕咚，狼崽像截木头似的四脚朝天仰面栽倒在地。紫岚的心缩紧了。它试探着举起前爪摸摸狼崽的身体，狼崽全身冰凉冰凉，失去了生命的弹性，就像摸在一块石头上。

不，宝贝没有死，它一定是被冻僵了。紫岚无法相信死神就这样轻易地攫走了自己宝贝狼崽的生命。它把狼崽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用舌头不停地舔着狼崽的眼皮、鼻翼和嘴唇。醒醒吧，宝贝，睁开你明亮而又淘气的眼睛，瞧，妈妈正守在你身边，我们已回到石洞，这里没有风雨，也不用害怕雷电，醒醒吧！

但紫岚的一切努力均属徒劳，直到半夜，第五只狼崽也没能睁开眼睛。这是一只雄性狼崽。

要不是石洞角隅传来狼崽们凄婉哀怨的叫声，紫岚也许就会失魂落魄地守在死去的狼崽身边度过漫漫长夜。是活着的四只狼崽的叫声使它从悲痛中惊醒过来。它瞪起蓝幽幽的眼睛，透过黑暗，看见四只小狼崽正在石板上扭成一团。它们既在靠对方的身体取暖，又张着小嘴在互相啃咬。有一只狼崽被咬疼了，发出绝望的吱吱的怪叫。有一只狼崽蜷伏在地下，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是的，宝贝们都饿坏了，从生下来到现在，它们还没有吃到过一滴奶呢。自己真愚蠢，沉湎在悲痛中不能自拔。死去的已经死去了，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能活下去。它终于理智地弃下第五只狼崽来到石洞角隅。四只还活着的狼崽闻到它的气味，都嗷嗷叫起来。它摸摸自己的乳房，挤不出一滴奶来。它已饿了一昼夜，没有食物填充肚子，是不可能分泌出乳汁来的。哪儿去弄食物呢？冒着风险从养鹿场窃来的鹿仔在和大白狗搏斗时不知遗落在哪个山旮旯里了，也许早被山洪冲走了。雨还在下个不停，这样的鬼天气，又是深更半夜，所有的动物都躲藏起来了，即使冒着风雨到森林里去闯荡，也不可能猎获到食物的。唉，要是有两只老鼠充饥也好啊，虽然它不喜欢鼠肉那股怪味，但饥不择食，至少也能挤出几滴奶来，让它渡过这个难关。遗憾的是，连老鼠都被暴风雨吓得躲进鼠洞不出来了。等到天亮了再说吧，它想，但愿天亮后天能放晴，这样它就可以到尕玛尔草原去追逐岩羊了。可是，瞧这四只狼崽，都差不多饿得虚脱了，它们的生命都很脆弱，恐怕等不到天亮，就会像第五只狼崽那样被饥寒夺走生命的。

怎么办呢？紫岚心急如焚，在石洞里焦躁地踱来踱去，突然，它的眼光落在第五只已经死去的狼崽身上，这是此刻石洞内唯一可以充饥的东西了。它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狼群中不乏同类相食的先例，在严寒的冬天，有时运气不佳时会一连几天猎不到食物，狼们各个饿得肚皮贴在脊梁骨上，这时，倘若有匹老狼病死，群狼就会呼啸着扑上去，争先恐后地把它撕成碎片吃进肚去。狼习惯于用这样的观念对待生与死：活着就是一匹狼，死了就是一堆肉。对死者废物利用，拯救众多的活着的生命，也许还是一种慈悲呢。

紫岚这样想着，踱到死狼崽跟前，当它的牙齿触及狼崽僵硬的没有知觉的肉体时，它忍不住心里一阵悸动，失去了噬咬的勇气。狼崽虽然已经死了，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俗话说儿是娘的心头肉，对人类而言是这样，对狼来说亦是如此。它怎么能吃掉自己的狼儿呢？但除此而外，它又有什么办法能挽救四只还活着的狼崽呢？感情固然重要，但生存比感情更重要啊。

紫岚在死狼崽面前犹豫了很久，终于狠下心肠，闭起眼睛，开始啃咬已故宝贝的肉体。每咬一口，它就一阵心酸。它用飞快的速度把死狼崽吞进肚去。它不愿延长这顿痛苦的晚餐。它的味觉器官似乎已经麻木了，直到把整只狼崽都吃光咽进，也没尝出滋味来。它只觉得从嘴里到心里，都是一片苦涩。

总算是吃进了食物，过了一会儿，它的乳房开始隐隐胀痛，挤出了些乳汁，虽说分到每只狼崽口中，只是有限的几滴，却使奄奄一息的狼崽们奇迹般地活转过来了。

黎明时分，肆虐的山雨终于停歇了。一抹玫瑰色的朝霞透过洞口茂密的藤萝，射进石洞。紫岚终于舒了口气，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在严酷的丛林法则的统辖下，生存是很不容易的。紫岚和它的狼崽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总算熬过了难关。

第二章　培养黑仔

一

这一个月来，紫岚交了好运，连续捕获到两头膘肥体壮的岩羊，还在一个野猪窝里捡到一只肥头大耳的野猪娃子，吃得满嘴流油。天气也好得出奇，整天艳阳高照。它后颈窝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心灵上的失子的创伤也慢慢平复了。产后虚弱的身体彻底复原了，甚至比产前长胖了一圈。六只乳房变得很饱满，分泌出又黏又稠的乳汁，虽然哺育四只小狼崽还不算太丰裕，但基本上够它们吃的了。日子过得很平静。每当狼崽们欢天喜地地扑进它的怀里，贪婪地吮吸它的乳汁时，它便会体会到一种只有母性才可能有的自豪感和幸福感。

四只狼崽三公一母，长子长着一身黑黑的体毛，起名叫黑仔；次子脊背上的毛色有点偏蓝，起名叫蓝魂儿；最小的公狼崽上半身为黑色，腹部和四肢是褐黄色，起名叫双毛；唯一的那只母狼崽长着一身和它活脱活像的紫毛，起名叫媚媚。

紫岚最偏爱黑仔。这倒不是因为黑仔是长子，人类社会讲究长幼次序，狼群中不讲这一套。它之所以偏爱黑仔，完全是出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态。黑仔长得太像已死去的黑桑了，不但毛色是同一品系，连长相也惟妙惟肖，活像是从一只模型里浇铸出来的。瞧黑仔的唇吻，和黑桑一样极富肉感，和黑桑一样呈漂亮的S形线条，和黑桑一样显示出坚毅的气质。当初，它紫岚很大程度上就是被黑桑那与众不同的公狼的唇吻弄得神魂颠倒，最后做了爱情的俘虏的。黑仔简直就是黑桑的转世和再造。它们之间的唯一差别就是黑仔尚是只年幼的狼崽，但这一差别会随着时间而消失的。毫无疑问，黑仔获得了黑桑的全部遗传基因，一定会长成像黑桑那样具有强壮体魄、聪慧头脑和出众胆略的大公狼的。

紫岚把全部的母爱都倾注在黑仔身上，在其他狼崽面前，它也从不掩饰自己对黑仔的偏爱。每次喂奶，它都先让黑仔尽情吃饱，然后才轮到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吃。黑仔的食量越来越大，差不多要把三只乳房吸空了才肯罢休，占了紫岚总奶量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够蓝魂儿、双毛和媚媚每狼一乳房乳汁。

这自然是极不公平的。有时，望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那副半饥半饱的馋相和对母亲的过分偏爱所流露出来的不满情绪，紫岚心里会涌起一丝愧疚。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都是自己所疼爱的宝贝，干吗要厚此薄彼呢。但它的奶是有限的，没办法同时满足四只狼崽的需要。它也不能搞平均分配，平均分配的结果只能产生普遍的平庸。它必须先满足黑仔，黑仔身上寄托着它的理想和希望。紫岚在心里已把黑仔看成是下一代狼王的继承者和候选者。不，这种说法是不科学的，狼群社会并不存在王位继承的说法，也不存在选举制度，应该说它已把黑仔看做下一代狼王的争夺者和角逐者。即然如此，就要对黑仔进行身心各个方面的重点培养，从幼年起就打下坚实的基础，保证黑仔成长为强悍的“超狼”。也就是说，只能让其余三只狼崽作出点牺牲，有所失才能有所得嘛。这有点狠心，却是必要的。说到底，日曲卡雪山只能有一个狼王。

过了一段时间，双毛和媚媚似乎已习惯了母亲的偏心，默认了自己的地位，每次哺乳，总是先乖乖地蹲在一旁，先看着黑仔狼吞虎咽，然后再钻进它腹下来吮吸乳汁，表现出一种守秩序识大体的气度。唯有蓝魂儿，仍是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头，每每看到黑仔优先独享三乳房奶汁，脸上便露出一种极端嫉恨的表情，在旁边按捺不住地跳跃翻滚，做出种种扑咬的姿势，也许是想取而代之，也许是想分享平等的权益。

假如它紫岚不是一门心思想把黑仔培育成“超狼”，它会欣赏蓝魂儿身上那种叛逆性格的。野心勃勃才是狼的本色。只有狗才逆来顺受，才安于现状。它会鼓励和怂恿蓝魂儿把嫉恨付诸在狼牙和狼爪上的。但它要让黑仔当上下一代狼王的念头太强烈了，它只能用严厉的眼神制止蓝魂儿这种篡位的企图。这无疑是在束缚和扼杀蓝魂儿狼的天性，它心里很难过。

这天，紫岚在尕玛尔草原追逐一只草兔，狡猾的草兔钻进一片长满毒刺的荆棘丛中，它耗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草兔咬死。回到石洞，已近黄昏，四只小狼崽等急了，也饿极了，一见它出现在洞口，便齐声欢呼着向它扑来。按照惯例，它斜卧在石洞中央，将饱满的乳房先朝黑仔敞开。就在这时，它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也许是饿极了的缘故，也许是长时间积蓄的嫉恨已达到了极限，当黑仔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态向它怀里走来时，突然，蓝魂儿怒叫了一声从斜里蹿出来，一头撞在黑仔的腰部，把黑仔撞翻在地，然后扑进它怀里，张口就叼住平时一贯由黑仔享用的前胸那只硕大丰满的乳房。

紫岚不知道是该用爪子把蓝魂儿蹬开，还是默认这种反叛的行为。它正在犹豫时，黑仔从地上爬起来了，它的眼睛充满困惑，怔怔地望着正取代它享用甘美乳汁的蓝魂儿，瞧得出来，它被突如其来的打击弄懵了。几秒钟后，黑仔似乎被一盆脏水泼湿了似的松开全身的狼毛抖了抖；随着这一阵颤抖，它的眼光由困惑变得仇恨，脸上那狼崽特有的稚气的表情顿然消失，显露出一副成年大公狼才有的痛苦的神情；它的眼角可怕地吊了起来，唇吻扭歪了，露出一口还不太结实的牙齿，仰天嗥叫了一声，那嗥叫声混合着悲愤、激动和嗜血的野性。

紫岚心里一阵欣喜。它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过去在黑桑身上曾无数次看到过。每当狼王洛戛发号施令时，每当洛戛凭仗狼王的优越地位抢先吞吃猎物内脏时，黑桑的脸上就会浮现出这样的表情来。这绝不是平常因争吵和摩擦所引起的普通的愤慨，即使最平庸的狼也不乏愤慨的表情。这是只有高贵的狼才具备的一种在狼群中也是十分罕见的表情，一种超级愤慨。这是地位受到挑衅自尊受到践踏利益受到侵犯后的愤慨。支撑这种表情的，是一种强烈的优越感。黑桑之所以会面对狼王洛戛产生这种表情，是黑桑觉得自己生来就具有狼王的风采，天生就应当是狼王；洛戛占据在王位上，不但是历史的误会，也是对自己超众能力的一种嘲讽和亵渎。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心理原动力。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想不到黑仔小小年纪便具备了这样的气质。太好了，黑仔，这香甜的乳汁是属于你的，这肥沃的尕玛尔草原是属于你的，这险峻的日曲卡雪山是属于你的，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你的！你绝不容许别的狼来染指！这才是未来狼王的风采和心态。

黑仔扑到蓝魂儿背上，两只小狼崽在地上斗成一团。

紫岚并不担心会伤着谁，黑仔和蓝魂儿毕竟都还年幼，牙还没长齐，爪都还软弱，是无法把对方咬伤或置于死地的。它相信黑仔能取胜，优越感所激发出来的斗志是非常顽强的。再说，就算两只小狼崽智力是平等的，但黑仔在足量的奶水的喂养下，力气显然要比蓝魂儿大些。果然，不一会儿，黑仔就明显地占了上风，把蓝魂儿逐渐逼到石洞的角落去了。

咬吧，宝贝，张开你的嘴使劲地咬吧，今天你从蓝魂儿嘴里夺回来了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乳汁，明天你就能从洛戛手里夺回来本来就应该属于你的王位。

二

一定是自己过量的母爱影响了黑仔狼的天性的正常发展，紫岚想，所以黑仔才会养成如此温柔的吃奶风格的。每当黑仔稚嫩的小嘴含着它肿胀的奶头，贪婪地吮吸时，它便会产生一种似水柔情，一种母性才具有的温存。它一面让乳汁汩汩流进黑仔的嘴，让宝贝尽情地吃饱喝足，一面会伸出狼舌，一遍又一遍深情地舔着黑仔漆黑如墨的体毛，直舔得小宝贝浑身闪闪发亮。好一份舔犊之情。但溺爱的结果，却是狼性的扭曲！

瞧瞧哺乳时黑仔的吃相吧。黑仔总是用一种优美的姿势仰面躺在它的腹下，用极轻柔的动作把它的奶头含在嘴里，很有节奏很有规律地轻轻吮吸，母子间显得非常和谐。

这种吃奶的风格在狼群中是十分罕见的。

这其实是狗崽的吃奶风格。

紫岚过去在郎帕寨行窃时曾目睹过母狗喂奶，狗崽的表现和黑仔现在的表现十分相似，也是母子间配合默契，自然而然滋生出一种甜蜜的依恋。

狗崽这种在哺乳期养成的对母狗的依恋对狗的生存是极其重要的。这种温情脉脉的哺乳风格，有利于诱发狗崽爱的天性，有利于泯灭狗崽身上残留的食肉类动物的野性，铸就狗的温良敦厚的性格。更主要的是，狗崽对母狗的那种依恋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转移到主人身上，最后扩展到依恋整个人类。假如狗不具备这点爱心和恋情，人类是绝不会喜欢狗的，也不会把狗引以为最忠实的朋友，狗也就不可能依赖人类生存在这个地球上了。爱心和恋情实在是狗的安身立命的法宝。

对狗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法宝，对狼来讲无疑是致命的毒素。

一般来说，幼狼刚出世的一段时间内，也会表现出依恋母狼的倾向。但到了哺乳后期，特别是临近断乳期时，这种恋母倾向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淡化和消失。具体表现在吃奶风格的演变上。紫岚虽然还是第一次生育，但它早就熟睹了其他母狼在临近断乳期时的喂奶情景：幼狼像一伙患了饥饿症的小强盗，嗥叫着钻进母狼的腹下，根本不讲究姿势，朝母狼的奶头又抓又咬，狂吮滥吸，将狼的贪婪和野蛮的本性暴露无遗；常常是幼狼的爪子把母狼的乳房抓出一道道血痕，幼狼的牙齿把母狼的奶头咬得鲜血淋漓。于是，母狼便疼得惨叫一声，凶狠地用狼爪朝幼狼脑门上扇击，打得幼狼在地上打滚，或者以牙还牙，把幼狼脊背上的狼毛咬掉几撮。这当然很不近人情，却符合狼情。

幼狼的这种行为看起来很残忍，却符合生存的最高原则。幼狼一经成年后便要离开母狼到荒蛮的草原和森林去独立谋生，没有依傍，没有靠山；假如狼不是自幼便割弃那种强烈的恋母情结，便会削弱它们的独立精神，软化它们桀骜不驯的野性；而狼就是靠这种独立不羁的嗜血本性才得以在充满激烈竞争的环境里生存下来的，这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结果。

对幼狼来说，吃奶实际上是一种生存预习。客观上，这种出自天性的野蛮的吃奶风格有利于消除幼狼对母狼的依恋和母狼对幼狼的疼爱，形成一种离心力，有利于助长幼狼的独立倾向。在幼狼的意识中，母狼的乳房是它们的第一个掠食对象，它们正是从这种野蛮的吃奶方式中养成将来成年后独立谋生时所必须的血腥的捕食风格的。

在紫岚的记忆中，几乎没有哪一匹生育过幼狼的母狼乳房上不是瘢痕累累的。唯独它是例外，快到断乳期了，乳房仍完好无损，光洁得找不出一点伤痕。由于受黑仔的影响，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也依样学样地表现出温柔敦厚的吃奶风格。这虽然免除了紫岚的皮肉之苦，却使它十分忧虑。它害怕这样发展下去最终会使自己的宝贝消退掉对狼来说是十分宝贵的强取豪夺的野性，那么，别说把黑仔培养成下一代狼王了，恐怕连在荒原立足生存都会成问题。

每次黑仔饱吮了乳汁后，便会摇晃着毛茸茸的脑袋来舔它的脖颈，或者打着饱嗝一会儿用后肢直立，一会儿满地打滚，做出种种取媚邀宠的姿态来。紫岚心里明白，黑仔是在对它表示自己的满足和得意，在感激它赐予和施舍的母性的恩泽。

这完全不符合狼的行为规范。

狼性是绝对贪婪的，永远不会得到满足。在狼的眼睛里，世界只存在一种谋生手段，那就是攫取和掠夺。事实上谁也不会对狼进行恩赐和施舍的。因此，狼对恩赐和施舍这样的概念应该十分陌生。狼的表情可以说相当丰富，悲伤、兴奋、怨恨、忧伤、欣喜、阴沉、暴怒……等等，唯独不该有取媚邀宠这种表情形态。

是自己过分的慈爱害了黑仔。

必须立即控制住自己泛滥的母爱，把黑仔畸形的性格矫正过来，把扭曲的灵魂扳正过来！

又到了喂奶的时候了，当黑仔温顺地捧着它的乳房吮吸时，它无缘无故地嗥叫一声，就好像自己的乳房被咬破了似的，一巴掌扇过去；它打得那么凶，那么狠，爪子落在黑仔后脑勺和耳根之间，立刻，空中飘飞起一团黑毛，一串殷红的血珠从黑仔的颈窝滴下来。黑仔惨叫一声，从洞底滚到洞口。

自己下手下得太重了些，紫岚想。作为母狼，看到自己的宝贝被揍出血来，未免有点心疼，但它不后悔。它是狼，它不能有怜悯之心，它就是要打掉黑仔对它的依恋和温情。

黑仔呜咽着，抖抖索索从地上翻爬起来，满脸委屈，一副可怜相，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紫岚。黑仔，你不该这样望着我的，紫岚在心里叫道，你应该表现得像真正的狼崽那样，用困惑的表情来看着我；你的眼光应当变得冰凉，变得陌生，闪现出一道残忍的光芒。这才叫狼，狼的本质就是残忍，就是六亲不认，就是野性毕露，哪怕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

黑仔呜咽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又朝紫岚走来。仿佛紫岚是一块高性能的磁铁，对黑仔来说有一种无法割弃的磁力。你不能过来的，紫岚想，黑仔，你应当记恨我对你的暴行，你应当萌生出一种离异的情绪。只有学会对母亲仇视，你才能养成仇视整个世界的秉性，才能陶冶出让整个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颤抖的狼的野性。

但紫岚的愿望落空了，黑仔走回它的身边，伸出粉嫩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它的前爪，舔得那么深情，那么专致，还用柔软的爪子把叮在紫岚腋窝上的一只绿头苍蝇驱赶掉。黑仔是在讨好它，想平息它的怒火，想乞求它的原谅和宽宥。

你没做错什么，你不用乞求原谅的，紫岚想，即使你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该希冀得到宽宥的。狼的本性应该是我行我素，不顾一切。

但黑仔一点也不理解它的心情，继续在它身边磨蹭着，把脸颊贴在它的腿上，完全是一副小鸟依人的可爱模样。一瞬间，紫岚狼的铁石心肠动摇了。真的，黑仔并没有什么过错，干吗要如此粗暴地对待它呢？但这种动摇仅仅持续了几秒钟，一种更为强大的情感压倒了母性的软弱和动摇。难道它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退化成奴性十足的狗崽子吗？它能为了毫无实用价值的温情而毁了宝贝的锦绣前程吗？

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都蹲在石洞角隅，静静地观望着。狼崽们正处在性格塑造的关键阶段，倘若这次示范失败，会影响它们整个身心发育的。

于是，紫岚再一次抡起前爪，朝黑仔的脑门扇去。这次扇得更凶猛，尖利的狼爪在黑仔的眉际划开一道血口子，黑仔四足腾空，被猛烈地撞在洞壁上。

黑仔从喉咙里憋出一串低嚎，声音嘶哑，像在恶毒地诅咒，用充满仇恨的眼睛久久地瞪着紫岚。那眼光，像被冰雪浸渍过的石头，又冷又硬。这是一种叛离的眼光。

黑仔是纯粹的狼种，血管里奔流着的是狼血，胸腔里跳动着的是狼心，不乏狼的残忍和野蛮。过去因为被紫岚过量的母爱浸泡着，暂时压抑了本性，此刻温情的面纱一旦被撕破，它很容易就恢复了狼崽的本来面目。

望着黑仔狰狞的脸，按理说紫岚是应该感到高兴的。它耗费心机挑起衅端，不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吗？但奇怪得很，它非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还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有一种无法排遣的惆怅，有一种沉重的失落。淘气可爱让它心醉的宝贝从此不存在了，母子温柔缱绻相亲相依的情景只能在回忆和梦幻中再现了。温馨的感情似乎有一种魔力，不但迷人，也迷狼。紫岚明知道这是毒素，却也难弃难舍。可惜，它无法改变狼的生存方式。

来吧，孩子，现在该伸出你的爪，张开你的嘴，来抢夺芬芳的乳汁了！

其实，毋庸它呼唤，也毋庸它教诲，黑仔无师自通，张牙舞爪地冲进它怀里，对它的乳房又抓又咬，将殷红的血和雪白的奶一起吮吸进去。它疼得差不多想一口咬掉黑仔的耳朵了。

这时，它瞥见，蹲在石洞角隅的蓝魂儿、双毛和媚媚，眼睛里都像变魔术般地换上了一副可怕的陌生的眼光，刺得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不，它应该感到欣喜才对，它想。

三

狼崽们断奶了。

由于紫岚的偏爱和优先提供充裕的食物，黑仔长得出奇地健壮，颈粗实，臀浑圆，足足比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高出半个肩胛，黑色的狼毛细密油亮，才半岁多点，乍一看，已像匹半大的公狼了。更令紫岚欣慰的是，黑仔精神上也趋于早熟，已很少和弟妹们打滚嬉闹，身上那股顽皮的孩子气似乎在一夜之间便消失了。每当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在洞里玩追扑游戏时，黑仔总是站在一旁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态。这未免有点孤独。但紫岚觉得，孤独实际上是出众的标志，是一种高贵的品性，想当年黑桑在狼群里也没有可以在一起不拘形迹打打闹闹的朋友，有的是嫉恨它不愿跟它接近，有的是害怕它不敢跟它接近，有的是因为敬畏而避开了它。不合群是因为超群，它天生应该是占据高位的狼王。

紫岚并不为黑仔孤僻的性格感到担忧。

断奶后的幼狼很能吃，四只狼崽几乎一顿就要吞食一头羊羔。紫岚虽然免除了乳房被撕破咬啮的痛苦，却比以前更辛苦了，清早就要到山林里去觅食，不但要填饱自己的肚皮，还要把新鲜的猎物拖回石洞。

那天，紫岚拖着一只雪雉回窝，转过山岬，远远便望见黑仔站在石洞口，藤萝上白色的小花把它衬托得格外醒目。紫岚又惊又喜。惊的是黑仔违背了它的一再告诫没藏在石洞深处耐心等它捕食回来，而是跑到洞口来了，洞外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处处暗藏着杀机，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不测；喜的是黑仔果然不同凡响。一般情况，半岁龄的幼狼，爪牙都还软弱，离开了母狼的监护，是不敢出窝的，往往还会表现出过分的机警和谨慎，须听到它熟悉的叫唤声，须闻到它熟悉的气味，才肯从洞内跑出来争享它带回的猎物。这种谨慎要持续到一岁以后，随着爪牙逐渐锋利，扑咬技艺日臻完善，幼狼才敢独自跑出巢穴。

黑仔的胆魄是同龄狼崽的两倍！

黑仔望见它的身影，欢快地嗥叫一声，蹿出石洞，急不可耐地从它口中抢夺雪雉。

紫岚犹豫着，面对黑仔的冒险行为，不知该责备，还是该鼓励。站在母性的立场，毫无疑问，应当用严厉的手段教训黑仔，禁止它今后再去冒这种无谓的风险，要知道，站在石洞口，就等于把自己没有防卫能力的生命暴露给食肉类猛兽了。但从培育未来狼王的角度看，对黑仔所表现出来的超级胆量不但不应该制止，还应放纵和鼓励，超前教育才能塑造出杰出的“超狼”。紫岚又想起了黑桑，黑桑也是自小就很勇敢的，还在一岁时，就敢孤身闯进羚羊群，从公羊们犀利的羊角下扑咬羊羔了。可以这么说，超越年龄的胆魄正是日后成为狼王的必不可少的素质。

想到这里，紫岚松开了叼在嘴角的雪雉，让黑仔整个儿抢走，这等于在告诉黑仔，妈妈很欣赏你站在洞口这样的勇敢行为，这只雪雉就是给你的奖励，假如你能继续发扬，你就能得到比你弟妹们多得多的食物。

黑仔果然不辜负紫岚的期望，胆子越来越大，在它外出捕食时，不但跑到洞口玩耍，有时还会跑到洞外草丛里去追逐老鼠。有一次，一只灰毛兔崽子碰巧路过石洞，黑仔单身追撵，追出石洞一里多远，在箐沟的山泉旁才将猎物擒获。当黑仔拖着灰毛兔崽子摇摇晃晃回到紫岚身边，紫岚真比在冰天雪地中咬开大公鹿脖颈上的静脉血管饱吮一顿滚烫的鹿血还高兴十倍。当同龄的狼崽龟缩在巢穴不敢外出时，黑仔已经能独自闯荡山林猎食野兔了，那么，等到同龄的狼崽们走进丛林时，也许，黑仔已成为身心两方面都发育成熟的大公狼了。

尽管这样，紫岚在欣喜的同时总为黑仔的安全捏一把汗。它是母狼，摆不脱母性的担忧。它以石洞为轴心，将方圆几里内的山林都踏勘了一遍，它搜索得特别仔细，连一个山洞一块岩石都不漏掉，很好，没有发现虎、豹、熊、野猪、蟒蛇等对幼狼生存构成威胁的野兽的粪便和踪迹。石洞是隐蔽而又安全的。

紫岚这才放下心来。

它忽视了来自天空的威胁。

四

厄运是从天而降的。

在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峻峭的悬崖上，栖息着一只金雕。金雕是食肉类猛禽，鹰类中的豪杰，长着一对铁爪和一只铁钩似的喙，能捕食比自己的身体还重三五倍的动物。这天清晨，它离巢到山林觅食。它渴望能捕到肥嫩的羊羔或可口的岩鸽，但今天它的运气不佳，太阳升得老高老高了，还一无所获。正当它饥渴难忍的时候，它盘旋到了石洞上空。它美丽的黄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出一道道金光，巨大的翅膀有时自由地舒展开，一扇一摇，鼓起一团团雄风，有时静止不动地撑张着，任凭山风吹拂，在宽广的天空随意滑翔。

突然，它锐利的目光发现山麓有一片藤萝无风自动，钻出一只黑糊糊的家伙来。哦，原来此处有一个走兽藏身的洞穴。金雕俯瞰大地，视野开阔，那对淡黄色的眼珠灵敏度可以和人类精密的雷达相媲美。它眨动了一下眼皮，看清这黑糊糊的家伙原来是一匹幼狼，它的热情一下子减去了一半。它能猎食兔崽、羊羔和鹿崽，甚至敢叼啄剧毒的眼镜蛇，但对狼却畏惧三分。狼的机警在日曲卡雪山是出了名的，极难从空中偷袭成功；尖利的狼牙能毫不费劲地咬断鹰爪，咬折鹰翅，很有可能会弄巧成拙自己反倒成了饿狼果腹的食物。不到饿得万不得已，金雕是不会冒险袭击狼的。当然，它现在所看到的是一匹还没有多少防卫能力的幼狼，但肯定是在母狼的陪伴和监护下幼狼才敢走出洞穴玩耍的。护崽的母狼更凶残，更不好惹啊。

金雕干咽了一口唾沫，正想拍拍翅膀飞到别处去觅食，但奇怪得很，在它的视野内，怎么就没出现母狼呢？石洞外，野花姹紫嫣红，那匹黑色的幼狼正在追逐一只仓皇逃窜的小松鼠，显得那么无忧无虑。会不会狡诈的母狼就躲在附近的暗处，单等它俯冲下去来扑咬它的鹰爪呢？不太像。母狼是不会冒风险将自己的幼崽当做诱饵的。再说，石洞前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两边是稀疏的小树林，箐沟里是一道清澈的泉水，没有可以藏身的遮蔽物，它可以看清草叶上的七星瓢虫，即使母狼想躲起来，也逃不脱它的视线的。金雕对此十分自信。母狼唯一的可能，就是躲在藤萝遮掩的石洞里。金雕仄转翅膀，借助斜照的阳光，将自己的投影准确地落在石洞口的藤萝上，来回晃动着。倘若母狼确实藏在石洞里，一定会被它金雕恐怖的投影惊醒，慌慌张张蹿出来救护自己的幼崽的。

但石洞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金雕一阵兴奋，看来，自己运气不错，母狼不在附近，也许是到尕玛尔草原觅食去了。它还没有捕猎过狼，它很想尝尝狼肉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它在高空突然半闭起翅膀，急遽滑向大地。它的翅膀摩擦空气割裂山风发出轻微的声响。湛蓝的天空闪现出一道优美的俯冲线条，大地掠过一道恐怖的投影，鹰爪直指幼狼的脑壳。

黑仔正在追撵一只淘气的金背小松鼠。小松鼠蹦蹦跳跳，一会儿跃上树枝，一会儿蹿下草地，逗得黑仔心里痒痒的。小松鼠翘着绛红色的蓬松的尾巴，竟然坐在离地面约一米多高的树丫上摘鸡素果吃了。黑仔馋涎欲滴，刚想奋力朝上扑击，猛然，碧绿的草地上出现一块奇怪的黑影，正在悄然移动。这时，要是黑仔撒开四爪，钻进不远处那片布满毒刺的荆棘丛，是能逃过这场劫难的。但它毕竟年幼，缺乏生存经验，根本没意识到草地上移动的黑影是正在向它俯冲的金雕的可怖的投影。它还觉得怪好玩的呢。当投影迅速朝它移近，越来越浓，最后完全笼罩在它身上时，它才发现情况不妙，急忙转身朝石洞奔逃。

唉，狼怎么逃得过展翅飞翔的金雕呢。黑仔还没逃出几步远，随着一阵带着血腥味的狂风，它的脖颈和脊背仿佛同时被几把尖刀戳穿，它还没来得及呻吟，四爪已离开了地面，整个身体腾空而起。黑仔不愧是胆魄出众的幼狼，即便是身陷绝境了，也没被吓瘫，而是勇敢地扭翻身体，朝金雕的腹部咬了一口。可惜，它的狼牙还没完全长硬，只咬下几片金黄的雕毛，连同殷红的狼血，抛洒在碧绿的草地上。

金雕怒啸一声，低头用尖喙朝黑仔的眼睛狠狠啄去。顿时，黑仔两眼漆黑……

这个时候，紫岚正在尕玛尔草原上追逐一只离群的香獐呢。

黄昏，当紫岚踏着夕阳拖着香獐回到石洞时，一切都早已结束了。望着草地上凌乱的雕毛和已凝固了的斑斑狼血，它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它母性的心破碎了。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山峰上，有一个小黑点在空中盘旋，那就是残害它苦心孤诣培育的“超狼”的金雕。它只能徒劳地对天空狂嗥一通，发泄自己的满腔悲愤。老天爷为什么总是这样不公平，命运为什么总是这样残酷，总是把不幸降落到它紫岚的头上？

也怪自己太疏忽大意了，怪自己培养未来狼王的愿望太急切了，让黑仔过早地跨出洞穴走进严酷的丛林。也许，这正是命运对自己野心的一种惩罚。它在同命运的抗争中又输了一个回合，输得够惨的。不，它紫岚是不会服输的，优秀的狼是永远不会在厄运面前屈服的！

它凄厉的嗥叫声惊醒了龟缩在石洞内的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三只狼崽整齐地排成一字形，站立在紫岚面前。横躺在紫岚和狼崽们中间的是刚刚捕获的已被咬断了喉管的香獐。

香獐狭长而又丑陋的脸上毫无生气，古铜色的体毛上铺着一层玫瑰色的夕阳。

突然，紫岚跳到早已死绝了的香獐身上，发疯般地咬开香獐的肚皮，扒出血淋淋的内脏，然后，用冷酷的眼光逼视着蓝魂儿。

瞧这美味可口的獐心獐肝，以往只有黑仔才有资格享用的。黑仔死了，现在该轮到你了，蓝魂儿，来，过来，把这副獐心獐肝吃掉！现在该由你来顶替黑仔的位置了。

第三章　魂断捕兽夹

一

秋天像个流浪汉，穿过日曲卡雪山岔口，来到尕玛尔草原游荡。寒风吹来，草尖开始泛黄，枯落的树叶在天空飘来飞去。有一天半夜，突然降落了一场清霜，把草原最后残存的一点绿色都清洗掉了。蛇、熊等冬眠的动物急急忙忙寻找越冬的巢穴。鹿群和羊群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躲进草原深处，或藏身于僻静的山坳，轻易不再露面。对狼来说，觅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出于一种生存的压力，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散居在草原四周的野狼便结束孤胆勇士的生涯，从四面八方会聚到一起，组成强大的狼群。它们依靠群体智慧和群体力量，度过严酷的冬天。气候寒冷而又食物匮乏的冬天对野生动物来说，是一场灾难，狼也不例外。

当紫岚带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赶到狼群聚集的臭水塘时，已有二三十条狼先它到达了。分别了大半年，狼群发生了许多变化。老狼甲甲和尼尼老死在草原上了；大公狼柯索在追捕一头牦牛时，不慎被牛角挑断了一条后腿，变成跛脚狼了。变化最大的还是那些年轻的母狼，几乎都是携带着狼崽而来，有的带三四只，有的带一两只，都和蓝魂儿差不多大小。

狼王洛戛也来了，正神气地主持着认亲仪式。这是狼群社会特有的仪式，每年深秋野狼化零为整时，凡新生的狼崽，乍到狼群，就要由母狼陪伴，领到狼王和每一匹成年狼的面前，互相嗅嗅对方的体味。对狼崽来说，是熟悉自己所从属的狼的大家庭，对狼王和成年狼来说，是认可大家庭的新成员。这样，将来分散后一旦在觅食时不期而遇，便不至于会发生家庭内的自相残杀。

狼王洛戛和它最亲密的伙伴古古蹲在水塘边，挺着胸脯，让十几只狼崽依次来嗅闻自己的体味。狼崽们显得战战兢兢，而洛戛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伸出狼舌在狼崽们的额际象征性地舔一下。与其说是认亲仪式，毋宁说是狼王在接受小臣民的朝拜。狼也有贵贱之分。

轮到紫岚了。洛戛的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笑，耸动了一下身体，立刻，两条前肢和脖颈的交汇处，栗子般的肌腱一块块凸突出来，蜂腰猪臀，显得精悍而又壮实；那口尖利的牙齿，白里泛青，一望就知道能把最坚硬的花岗石都咬成齑粉；那双眼睛，放射出冷幽幽的光，显得格外傲慢。紫岚晓得，黑桑生前曾对洛戛的王位构成过威胁，洛戛嫉恨黑桑，并殃及紫岚，虽然黑桑已经死了，但死亡并没能消除这种刻骨的嫉恨。

唉，假如黑桑没暴死鬼谷，今天就不会是洛戛神气活现地主持认亲仪式了，那么它紫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扮演一只俯首帖耳的普通母狼的角色，而一定是和黑桑并肩而立成为众狼仰慕的狼后。紫岚心里一阵伤感。

它把蓝魂儿领到洛戛面前，当蓝魂儿的唇吻触及到洛戛的胸脯时，它看到洛戛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迷惘，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洛戛一定是在蓝魂儿身上看到了黑桑的影子，所以才会失态的，紫岚想。洛戛，你的眼光还很肤浅，蓝魂儿不但长相一半像黑桑，一半像紫岚，还继承了黑桑的灵魂呢。紫岚很是得意。

洛戛没像对待其他狼崽那样舔蓝魂儿的额际，而是举起前爪粗暴地将蓝魂儿推开了。

洛戛，你反常的举动暴露了你内心的空虚和紧张，反衬出蓝魂儿的潜在力量。洛戛，等到明年春天，翠绿的草叶再度泛黄时，你就要为你今天的粗暴和无礼付出沉重的代价，紫岚在心里这样想道。

二

狼群中最活跃的是那些幼狼们。当成年狼围歼猎物时，它们在一旁欢呼雀跃，呐喊助威；当狼群围着猎物聚餐时，它们从公狼的身边母狼的胯下挤进去，嗷嗷争夺。对这些幼狼们来说，这是它们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生活在大家庭里，好奇心压倒了陌生感。它们要熟悉狼群社会的生活方式和各种有形无形的规矩，熟悉狼的价值标准，并通过观察，学习父兄们猎取食物的高超技艺，为两年后离开母狼独立生活做好准备。

幼狼都是淘气而又好动的，免不了在玩耍或争食时发生摩擦和冲撞。

这天，狼群在草原捕获到一头郎帕寨牧民走散的黄牛。黄牛瘦骨嶙峋，身上没多少肉，对大大小小五十多匹饿狼来说，自然是僧多粥少，争抢得十分激烈。

紫岚抢到一块肋骨。

双毛和媚媚同那些幼狼一起，在成年狼的屁股后面转悠，捡食掉在地上的肉末和骨渣。

蓝魂儿不错，机灵地从正在独自享用牛心牛肝的洛戛身边挤进圈内，一口叼住一只血淋淋的牛腰。受到冒犯的洛戛愤怒地在蓝魂儿屁股上咬了一口。

挨一口咬换一只牛腰，这买卖并不亏本，紫岚想，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眼光。

蓝魂儿顾不得疼痛，叼着牛腰拼命从狼圈的缝罅钻了出来。突然，一匹毛色棕黄正在狼圈外围捡食肉末和骨渣的幼狼猛扑上来，双爪卡住蓝魂儿的喉咙，横蛮地从蓝魂儿口中抢走了牛腰。

紫岚认得这匹幼狼，是母狼黄妮所生的狼儿，名叫黄犊，比蓝魂儿大三个月，身坯比蓝魂儿高出一大截。紫岚咬着牛肋骨，静观事态的发展。

蓝魂儿挨了咬才好不容易弄来的牛腰被黄犊拦路劫走，自然愤慨，嗥叫一声追上去。黄犊并不逃避，气哼哼地张开嘴；黄犊的狼牙上那层稚嫩的乳黄色已经褪尽，白得耀眼，泛着成年公狼才有的冷光，眼睑间露出一副要一口咬死对方的凶相来。

蓝魂儿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身坯比自己高大爪牙比自己坚硬的黄犊，踯躅了一会儿，突然转身朝紫岚奔来。

“呜——呜——”蓝魂儿委屈地嗥叫着。

“呜——呜——”蓝魂儿用求助的眼光望着紫岚。

紫岚明白，蓝魂儿是想让它去把牛腰夺回来。它轻而易举就能做到这一点的，黄犊决不是它的对手，就算母狼黄妮来助战，它也不怕。狼儿受了委屈，做狼母的当然心疼。但它的理智克制了它要替蓝魂儿出出气的冲动。它不能这样去做，这样做等于害了蓝魂儿。

黄犊蹲在不远的草丛里，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牛腰。

“呜呜——”蓝魂儿焦急地催促着。

紫岚像没听见似的端坐不动。

孩子，你遭受了强暴，遇到了委屈，妈妈理解你的心情，却很不欣赏你跑到妈妈身边来告状和求援的做法。你生活在狼群中，就不该幻想正常公平的生活秩序，就不能希冀在发生摩擦和冲撞后有谁会出来主持公道或仲裁是非。狼是没有上帝的，也没有人类社会的法律。狼只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强者就是法律，力量就是真理。你必须学会这一生存原则，才能在狼群中生存下去。

蓝魂儿并不理解紫岚的苦心，它用责备的眼光望着紫岚，甚至用牙叼住紫岚的胸脯，使劲朝黄犊的方向拖曳。

紫岚从喉咙里憋出一声低沉的嗥叫，狠狠地在蓝魂儿脊背上咬了一口。

蓝魂儿惨叫一声，跳开了。

记住，这就是你愚蠢地想寻求公正和正义的结果！你想吃到美味可口的牛腰吗？那么，你就伸出你的爪张开你的牙，去拼去抢去厮杀！

这时，黄犊已经把牛腰囫囵吞进肚里去了。

蓝魂儿一定是饿坏了，也馋极了，望着紫岚嘴下的那块牛肋骨，抖抖索索走上前来，想分享一点。紫岚毫不客气地举起前爪一爪把它揍出两丈远。

没出息，你想永远躺在妈妈的怀里生活吗？

蓝魂儿遭受到双重委屈，眼里泛起一片晶莹的泪光。

哭是无用的表现，紫岚厌恶地想，狼是轻易不流泪的。只有人类和人类所豢养的狗才动辄流泪，用哭泣减轻自己的痛苦。

紫岚用极快的速度把牛肋骨吃了个干净，然后，瞪起阴森森的眼光望着蓝魂儿，既不上去劝慰，也不妥协让步。你既然无能，就活该挨饿。它要让蓝魂儿从小就记牢这一点，眼泪在狼群中是没有用处的，既不会减轻痛苦，也不会改变悲惨的处境。靠牙和爪得不到的东西，靠眼泪就更得不到。对狼来说，痛苦是不能用眼泪来发泄的，而要把痛苦埋在心底发酵，然后凝聚到牙和爪上去。

渐渐地，蓝魂儿眼眶里的泪水被怒火烧干了。这一夜，蓝魂儿是在饥饿和屈辱中度过的。

翌日下午，狼群在日曲卡雪山的山脚下捡到一头因难产而窒息的母岩羊。蓝魂儿捷足先登，抢到半块羊胎，巧极了，又被黄犊撞见。黄犊昨天已尝到过一次甜头了，此刻更肆无忌惮，扑上来就要抢夺蓝魂儿已到口的美食。

蓝魂儿似乎早有提防，扭腰闪开，扬起后爪，在黄犊的右腰上猛蹬了一下。

黄犊吃了亏，凶狠地嗥叫一声，朝蓝魂儿又撕又咬。蓝魂儿毕竟比黄犊小三个月，年幼体弱，才斗了两个回合，半块腥膻的羊胎就被黄犊抢去了。

黄犊得意扬扬地衔起羊胎，想跑到清静的岩石背后去独自享用。这时蓝魂儿从地上翻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土屑和沙尘，望望阴沉着脸在一旁观战的紫岚，狼眼里泛起一道嗜血的野性的光芒。极度的饥饿，昨日的耻辱，狼母残酷的教训，终于使它提前成熟了，终于使它比同龄的幼狼都要早得多地爆发出全部潜在的狼性。它闷声不响地尾随着黄犊，猝不及防地跃到对手身上，朝黄犊的颈窝、耳朵和眼睑拼命噬咬。这架势，已远远超出了淘气的幼狼们游戏般的打架斗殴。

黄犊也不是窝囊废，它自恃身坯比蓝魂儿高大，扔下半块羊胎，朝蓝魂儿反扑。很快，它就把蓝魂儿压在地上了，在蓝魂儿的脊背上一连咬了三口，咬得狼毛飞旋，狼血漫流。

臭家伙，该认输了吧，该服气了吧。

黄犊从蓝魂儿身上跳下来，心想，蓝魂儿一定会拖着尾巴呜咽着逃走的。它想错了。它刚从蓝魂儿的身上跳下来，蓝魂儿猛地往前一蹿，一口咬住了它那根蓬松的棕黄色的尾巴。黄犊扭转腰，反身咬住了蓝魂儿的右耳朵。

呜呜，黄犊在警告，快放掉我的尾巴，不然我就要咬下你的耳朵！

呜呜，黄犊在试图讲和，你放掉我的尾巴，我放掉你的耳朵。

一切均属徒劳。

咔嚓，黄犊的尾巴被蓝魂儿咬断了；嘎嗒，蓝魂儿的右耳被黄犊咬下来了。一个成了秃尾巴狼，一个成了独耳朵狼。

黄犊看到，蓝魂儿满头满脸都是血，一点没有要罢休的意思，神情极其可怕，龇牙咧嘴地又朝它冲将上来。黄犊虽然比蓝魂儿大几个月，到底还是匹幼狼，年幼无知，没经历过这个阵势，没有生死拼搏的心理准备。显然，今天除非把蓝魂儿咬死了，才能得到半块羊胎；自己果真有这点力量把蓝魂儿咬死吗？会不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呢？黄犊虽然表面上还占着上风，但精神却处于颓势。真的，为了区区半块羊胎，犯得着去拼个你死我活吗？它动摇了，就在蓝魂儿爪子即将落到它身上的时候，它转身落荒而逃。

蓝魂儿得意地叼起地上的半块羊胎，大口咀嚼起来。羊胎糯滑而爽口，味道好极了。

紫岚把一只吃剩一半的羊腿送到蓝魂儿面前，这是对勇敢者的嘉奖。

蓝魂儿毫不客气地把羊胎和羊腿通通吃光。它已经领悟到了生活的真谛。

三

牦牛喷了个响鼻，钩起硕大的牛头，亮出头顶那对象牙色的犀利的牛角，朝卡鲁鲁的胸脯刺去。按理说，卡鲁鲁应该扭腰跳闪，避开力大无比却又愚蠢透顶的牦牛的锋芒，从薄弱的侧面进行袭击的，这是捕食的常识呀。但卡鲁鲁却站立在牦牛面前凝然不动，好险哪，牛角尖已快挑破卡鲁鲁胸脯上的皮了，就时迟那时快，卡鲁鲁闪电般地跃起，从两支牛角之间狭小的空隙蹿过去，扑到笨拙的牛脖子上。这简直是在玩命，紫岚想，两支牛角之间的空间狭小得刚刚能使一匹狼勉强通过，只要稍有疏忽只要略有偏差，便会被牛角开膛破腹，死于非命的。埋怨的同时，紫岚又不得不佩服卡鲁鲁出众的胆略和高超的技艺，扑击的时机把握得那么好，落点那么准，真是一门艺术。

牦牛挑了个空，吼叫着，撒开四蹄朝草原深处狂奔，想摆脱狼群，但已经迟了，卡鲁鲁趴在牛脖子上，开始用锐利的牙齿噬咬颈侧的静脉血管。牦牛一定意识到了自己正处在生死关头，意识到了爬在自己脖颈上的恶狼正对自己的生命构成巨大的威胁，便又跳又颠，狠命甩动牛脖子，还将脖颈朝一棵大树上撞击，想把卡鲁鲁从脖颈上摔下来。但可怜的牦牛的努力落空了，卡鲁鲁比蚂蟥叮得还牢。

噼一声脆响，牦牛脖颈上的血管被咬断了，迸溅出一片血光。在狼群的欢叫和牦牛的哀嚎声中，卡鲁鲁抬起满嘴血污的狼脸，朝它紫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秋天是狼的发情季节，激动不安的公狼们的求爱方式是颇为奇特的，往往用惊险的捕食和野性的厮杀来炫耀自己的骁勇和骠悍，以此来取悦和征服母狼们，寻找到自己所中意的配偶，完成繁衍子孙的本能。

其实，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早就从卡鲁鲁的眼睛里看出对方的心曲了。眼睛是心灵的门窗，这句话不但是人类的至理名言，对狼也同样适用。从狼群聚集的第一天起，紫岚就感觉到卡鲁鲁投射到自己身上的眼光有点异样，像火焰，像辣椒，又烫又辣，传递着情爱的信息。它不过是佯装不懂罢了，装憨装傻是摆脱诱惑的好办法。它紫岚没心思谈情说爱，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都还小，需要它付出全部心血去抚养。

咕咚，牦牛终于失血过多栽倒在地，口吐血沫，四蹄抽搐。狼群一拥而上，分尸而食。紫岚因为想着心事，动作慢了半拍，没能挤进圈内去。它正着恼，突然，卡鲁鲁拖着一大圈牦牛肚肠从围尸而食的狼圈内挤出来，兴致勃勃地跑到离紫岚不远的一个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小土坑里，朝它低声嗥叫，呕呕，叫声温柔而又充满热情。它晓得，卡鲁鲁是在邀请它过去同食。

紫岚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对一匹雄性的狼和一匹雌性的狼来说，同食就意味着同寝。这方面紫岚是有经验的，当年它还是一匹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时，就是因为在臭水塘边和黑桑同时捕获到一只豪猪，没发生狼群中司空见惯的争夺，而是友好地分享了，于是，它和黑桑自然而然成为形影不离的伴侣。

紫岚暂时还不想寻找生活的伴侣，但望着肥腻腻的牦牛肚肠它又馋得直流口水。最好是想个两全之计。

紫岚狼眉一皱，哈，何不用曾经对付过独眼狼吊吊的办法来对付卡鲁鲁呢？

吊吊也是一匹成年公狼，在黑桑死后不久，企图用一只狗獾来引诱它，结果是白白让它饱餐了一顿狗獾肉。

紫岚主意已定，装出一副羞涩的模样，迟迟疑疑朝卡鲁鲁靠近。卡鲁鲁在土坑里友好地腾出一个空位，用嘴把牦牛肚肠拱到它面前。它朝卡鲁鲁娇媚地扭了扭腰，大口吞食起来。一眨眼的工夫，那盘牦牛肚肠已让它吃掉了三分之二。卡鲁鲁眼光里那种占有的欲望变得越来越强烈，开始用粗糙的舌头舔它的四肢，舔它的脊背，用一种贪婪的神态嗅闻它的全身，毫不掩饰自己的最终目的。紫岚忍耐着，加快进食的速度。不一会儿，牦牛肚肠被它吃个精光，连掉在地上的血粒都舔净了。卡鲁鲁还在痴迷迷地贴近它。

好了，肚子已经填饱了，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该翻脸了。紫岚已经有过在关键时刻翻脸的经验，那次吊吊请它吃狗獾，吃完后，它用爪子一抹脸，羞赧的神态便像梦一样消失了，换上了一种拒对方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吊吊还不觉悟，还要黏黏糊糊，它冷不防在吊吊的耳根上狠咬了一口，吊吊差点没气晕过去。后来，吊吊愚蠢地想用暴力来制伏它，迫使它就范，这在狼群中是习以为常的事，但紫岚摆出一副以死抗争的架势，迫使吊吊放弃了使用暴力的念头。现在，该故伎重演了。卡鲁鲁又把嘴凑到自己脸上来了。自己一张口就能稳稳咬住对方的脖子，角度最佳，时机也最佳，绝不会咬空的。

紫岚已张开嘴，亮出尖利的牙齿，可是仿佛突然间丧失了噬咬能力，竟迟迟舍不得咬下去。它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用对付吊吊的办法来对付卡鲁鲁。

吊吊是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公狼，身体瘦弱，脑子反应又很迟钝，那只眼就是被一只公羊挑瞎的。假如眼是被雪豹抠瞎的，那是勇敢的标志；而伤在公羊角下，无疑是一种耻辱。因此，没有哪一匹母狼看得起吊吊。

卡鲁鲁就不同了。卡鲁鲁是匹黑黄两种毛色混杂的大公狼，四肢粗壮结实，全身肌健凹凸，鼻坚挺，耳直竖，显得骠悍而又潇洒，具有十足的雄性美感，是继黑桑之后的又一匹真正的公狼，现在狼群中的地位仅次于狼王洛戛和洛戛忠诚的伙伴古古。

它怎么能把优秀的卡鲁鲁和丑陋的吊吊相提并论呢。

它不能滥施粗暴。它应当换一种礼貌而又客气的态度去谢绝卡鲁鲁。

紫岚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瞄见左斜方有两条狼影晃了一下。它扭头一看，原来是雅雅和佳佳两匹小母狼，正怒视着它，眼光里充满了酸溜溜的妒嫉，充满了同性之间的排斥和敌意。

紫岚晓得，卡鲁鲁平时在狼群中很得母狼们的青睐，无论是饱食后在草原溜达消食，还是在月光斑驳的小树林里露宿，总会有好几匹母狼在卡鲁鲁周围转悠，或用舌头帮它捋顺被秋风吹乱的狼毛，或替它驱赶讨厌的蚊蝇牛虻。对母狼们来说，卡鲁鲁是很理想的配偶。雅雅和佳佳当然会嫉恨自己的，紫岚想，它们恨不得扑过来把它撕咬成碎片呢，如果可能的话。突然间，它产生了一种得意和快感，一种在竞争中获胜的满足和欣喜。虽然雅雅和佳佳都是情窦初开的妙龄小母狼，而自己已经下过一窝崽了，但卡鲁鲁却只对自己感兴趣；公狼是母狼的镜子，紫岚从卡鲁鲁火辣辣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雌性魅力。

雅雅和佳佳在左斜方的草地上骚动不安地跳来蹿去。

同性之间的妒嫉变成了一种催化剂，使紫岚忘记了自己想要拒绝卡鲁鲁的初衷。仿佛是故意要刺激和气恼对方似的，它张着嘴本来准备噬咬卡鲁鲁脖子的，现在临时更改了动作，变成了亲吻。缠缠绵绵之间，它乜斜起眼睨视着雅雅和佳佳。仇恨吧，痛苦吧，牙龈流酸水吧，谁让你们长得又丑又蠢的！

雅雅和佳佳像负伤似的惨嚎一声，逃向草原深处。

紫岚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卡鲁鲁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粗野，喘着粗气，流着口涎，狂热地舔它的四肢、肩胛、脸颊、腰窝……

雅雅和佳佳已经给气跑了，戏也该收场了，紫岚想。但卡鲁鲁粗野的抚爱似乎有一种魔力，使它心旌摇曳，很难把持住自己。它想起了黑桑，黑桑的动作也是如此粗野，扑到它身上半是亲吻半是噬咬，使它觉得全身坚硬的骨架像被泡在阳光里，酥软了，融解了，产生了一种被征服者的依恋；它甚至迷上了黑桑那种带着爱欲的虐待。生活刹那间变得无限美好，草显得更绿了，云显得更白了，雪山显得更雄壮了。狼的生命在自然的交配中显出神秘的特质和瑰丽的色彩。

紫岚此刻回忆起黑桑，在富有理智的人类的眼光里，未免不合时宜。也许会以为亡夫的阴影将败坏它追求幸福的兴致。这是对狼的误解。狼毕竟是狼，既不讲守节，也不讲贞操，在异性之间的交往中，只按快乐原则行事。它想起过去和黑桑待在一起的种种乐趣，更使它无法抗拒卡鲁鲁身上那股令它神魂颠倒的大公狼所特有的气味。

来吧，卡鲁鲁，太阳已经把大地晒得暖融融，小土坑里铺着厚厚一层落叶和蓑草，富有弹性，还散发出一股醉心的草香和阳光的温馨。对狼来说，这是最高级的消魂的婚床了。它已停止了徒劳的挣扎，抗拒的眼光也变成了期待。

淡紫色的暮蔼和玫瑰色的夕阳交织在一起，笼罩在整个尕玛尔草原上。秋风挟裹着日曲卡雪山上的雪尘，有一股透心的凉意，但假如双方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料峭的秋风也会变成和煦的春风。来吧，卡鲁鲁。它用一种母狼所能做出的妖媚的姿势惬意地横卧在小土坑里。

它是母狼，它是年轻的母狼，它是生命力非常旺盛的母狼，它正处在秋天狼的发情季节。

卡鲁鲁沉重的雄性躯体正在慢慢压迫着它。它痴痴迷迷地等待着奇妙时刻的来临。从此以后，它和卡鲁鲁将缔结一种崭新的伴侣关系。

草原显得格外幽静。

就在这最后一秒种，突然，紫岚从即将变成婚床的小土坑里蹦起来，眼光中的痴迷倏然消失，恢复了狼的冷峻和严厉，紧张地注视着正前方的草原。

吸引紫岚视线并引起它情绪突变的，是一群正在追逐一头牦牛崽的幼狼。它不晓得牦牛崽是怎么会落入狼群的，也许是来寻找已被狼群猎杀的母牛，结果稀里糊涂跑到这里来了。反正，牦牛崽已经被幼狼紧紧包围住了。成年的狼们都懒洋洋地躺卧在草丛里，并不插手这场有趣的围猎。谁都明白，一群幼狼是足够对付一头牦牛崽的了，虽然牦牛崽的体形要比任何一匹幼狼大好几倍。这倒是锻炼和培养后代的绝好机会。成年的狼们在观望，在欣赏。

引起紫岚高度注意的并不是猎杀本身，这类血腥的场面它见识得多了，神经早就麻痹了；它感兴趣的是自己的宝贝蓝魂儿、双毛和媚媚在这场围猎中的表现。

牦牛崽逃到一丘土堆前，眼看前后左右的去路都被堵死了，就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来，威胁性地哞哞吼叫，朝幼狼摇晃头顶那两支只是象征性地隆起的又短又嫩的肉角。幼狼们年幼无知，完全缺乏捕杀经验，被牦牛崽的虚张声势吓住了，在离牦牛崽四五米的地方你推我挤地不敢蹿扑上去。紫岚晓得，在这节骨眼上，只要有一匹幼狼勇敢地带头扑上去，整群幼狼便会呼啸着紧跟上来。它看见双毛和媚媚挤缩在幼狼群的最外围，扮演着呐喊助威的配角角色。它并不太失望，因为它原本就对双毛和媚媚没寄托太大的希望。它把眼光转移并定格在蓝魂儿身上。蓝魂儿站在幼狼群的最前列，和蓝魂儿并排的只有那匹名叫黄犊的幼狼。身后十几匹幼狼都挤对着蓝魂儿和黄犊，怂恿它们站出来带个头。

蓝魂儿，我的宝贝，你应当勇敢地挺身而出的，紫岚在心里呼唤道，牦牛崽虽然体形庞大，却是不堪一击的草包，你没有理由害怕的。即便面对凶猛的仇敌，你也不能往后退缩。你不应当是靠群体的胆力才能取胜的普通草狼，你是未来的狼王，狼王的个性永远是凶猛、凶猛、再凶猛。蓝魂儿，这可是显露你出众胆略的极好机会，只要你带头朝牦牛崽扑咬，你就在同辈的幼狼中树立了威信，就无形之中变成了它们的精神领袖，也就为你日后争夺狼王位置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一个扑上去，蓝魂儿，你不要犹豫了。

但蓝魂儿迟迟疑疑，欲扑还休。

突然，牦牛崽吼叫一声朝蓝魂儿抵来，蓝魂儿闪身避开，包围圈露出一个豁口，牦牛崽从豁口逃了出去，奔向茫茫草原。幼狼们惊叫着追了上去。

草原上卷起一团团浑浊的土尘。

紫岚叹了口气，感到非常失望。

这时，卡鲁鲁黏黏糊糊又朝它身上贴过来了。紫岚轻轻一跳，躲开了。卡鲁鲁，求求你，别这样了，我现在没这份心情。卡鲁鲁把它的谢绝误解成羞怯了，继续靠近来用舌头舔它的全身。紫岚一阵烦躁。它知道，如果现在答应了卡鲁鲁，从此就要把一半身心割给对方，不，也许还不止一半身心，而是要献出整个身心。想当初它跟黑桑要好后，整天沉浸在甜蜜的爱欲中，除了觅食，根本顾及不到其他事情了。再说，极有可能会重新怀孕，生下一窝新的狼崽，那么，它就更抽不出时间去照顾和培养蓝魂儿、双毛和媚媚了；那么，要把蓝魂儿培养成下一代狼王的理想就成为泡影。瞧蓝魂儿刚才在牦牛崽面前的表现，距离狼王应有的风采和气度还十分遥远，需要它用整个身心付出全部心血去重新塑造。它已没有剩余的精力来奉陪卡鲁鲁，虽然它心里已经开始喜欢卡鲁鲁了。卡鲁鲁，原谅我的绝情，请你理解一匹肩负着培育儿女的母狼的艰难，请你理解我的矛盾心情。一旦宝贝们长大，一旦理想成为现实，我会主动投入你怀抱的。

卡鲁鲁不是母狼，没有过母狼的体验，是无法对紫岚的处境和心情产生深刻的同情和理解的。它是个现实主义者，绝不会满足于空洞的许诺。它早就急不可耐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到紫岚的身上来。

紫岚费了很大劲，又一次挣脱出来。

卡鲁鲁一脸困惑，怔怔地望着紫岚，突然，它又扑过来，叼住紫岚的一只耳朵，试图用暴力来征服。

紫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看来，温柔的抗拒对野性十足的公狼来说是不起作用的，只能以暴力对付暴力。它瞅准机会，在卡鲁鲁的肩胛上狠咬了一口。

卡鲁鲁嗥叫一声，从紫岚的身边弹开了。它被咬痛了，也被咬醒了，眼里迸射出一股寒光，低声吼叫着，慢慢朝紫岚逼来。

紫岚既不逃跑，也不摆出迎战的姿态。它静静地等待着。来吧，卡鲁鲁，扑上来咬我吧，不要怜悯，也不要客气，把我咬得浑身鲜血淋漓，这样，我欠你的情分就算偿还清了。

不知是卡鲁鲁不愿降低自己的身份跟一匹母狼相斗，还是因为它确实喜欢紫岚而舍不得来伤害，在逼近紫岚只有一步之遥时，它突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扭身悻悻地离开了小土坑。

紫岚心里感到格外沉重。它倒希望卡鲁鲁扑上来把它狠咬一顿，这样，它心里就会轻松些的。

夕阳落到山峰背后去了，草原上一片灰暗，远处爆亮起几簇绿幽幽的磷火。寒蛩在为秋天吟唱着凄凉的挽歌。紫岚跳出了小土坑，走了几步，它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坑底的蓑草和落叶间蒸发出淡蓝色的暖气，还铺着一层银白色的星光。这真是理想的婚床。它苦笑了一下，终于离开了。

这时，追逐牦牛崽的幼狼们回来了，各个垂头丧气，显然，它们的追捕没有成功，让牦牛崽逃掉了。紫岚旋风般冲进幼狼群里，叼起蓝魂儿，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不由分说，没头没脑地对蓝魂儿又踢又咬，揍得蓝魂儿遍体鳞伤。记住，你天生就应当是同辈幼狼中的头儿，在任何场合你都不能退缩，你都应当首当其冲地扑上去！

黯淡的星光下，蓝魂儿蜷伏在草窝里，委屈地呻吟着。

紫岚又开始后悔了。怎么说，蓝魂儿也还只是不懂事的幼狼，有些过错是难免的，没必要施之以如此严厉的惩罚。是自己失态了，它不能不承认，似乎心里憋得慌，需要一种发泄，才能获得心理上的某种平衡。

唉，委屈了宝贝。

四

一场接一场大雪，使日曲卡雪山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麓形成的雪线迅速降低着高度，终于，白皑皑的积雪像一床巨大而厚实的棉被，把辽阔的尕玛尔草原铺盖得严严实实。偶尔有几棵被凛冽的北风剪光了叶子的树，裸露在雪野上。阳光已经失去了穿透力。

狼群夜晚露宿在背风的山洼里，白天顶着漫天雪尘，在草原游荡，猎取食物。猎食变得越来越困难，羚羊、岩羊、马鹿、香獐都不知藏匿到哪个山旮旯去了。有时好不容易在雪野寻觅到一串梅花形的兽蹄印，跟踪追击了大半天，突然老天爷降下一场鹅毛大雪，把兽蹄印揩抹得干干净净，又是白白辛苦一场。几天吃不到东西已变成常事，狼们一匹匹饿得肚皮贴到脊梁骨。半夜，寒风刮来，狼毛会冻得一根根倒竖起来，整个饿极了的狼群便会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凄厉的嗥叫。

尽管生存越来越艰难，蓝魂儿却在饥寒交迫中愈长愈大了。它全身狼毛稠密，特别是毛色偏蓝的脊背，被晶莹的雪花摩擦得闪闪发亮；身体开始发育，宽阔的胸脯突出一块块饱满的肌肉；它的性情被饥饿折磨得越来越暴烈，一双贪婪的眼睛里闪烁着金属般冷凝的光泽。到了冬天快结束时，它的个头已差不多高及成年大公狼的眉际了。蓝魂儿不但个头越长越高，相貌越来越帅，性格也越来越凶猛，猎食时总是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猛扑猛咬。

那次，狼群一连五天在雪野里没找到任何食物，实在饿极了，便去猎杀冬眠中的狗熊。狗熊决不是狼所能轻易对付得了的食草类动物。狗熊性凶蛮，力大无比，特别是那双厚实的熊掌，能一掌把碗口粗细的小树拦腰拍断，再壮实的大公狼，被熊掌扇着，也是非死即伤。再说，狗熊在夏秋两季喜欢蹭着松树擦痒，全身涂满黏黏的松脂，又到砂砾上打滚，几层松脂几层砂土把个熊皮糊得像穿了件坚实的铠甲；熊皮本来就厚，再加上这层铠甲，狼牙再尖利，也极难一口咬穿的。因此，平时在草原上遇到狗熊，狼群不但不会主动去招惹它，有时还要避让三分呢。要不是饿极了，要不是实在没其他办法可想，狼群是不会去干猎杀狗熊这样极其危险的营生的。

在雪野里寻找狗熊并不难，狗熊一般都是藏在幽深的岩洞里或空心的巨树间冬眠的。那天中午，狼群找到一棵老态龙钟的苦楝树，丫杈间有一个又大又深的树洞，爬上树枝，耸动狼鼻嗅嗅，洞里有一股浑浊的骚臭，竖起狼耳听听，洞内传出节奏感很强的呼噜声。各种迹象表明，这棵苦楝树里藏着一头正在酣睡的狗熊。关键是要引熊出洞。

狼群围着苦楝树齐声嗥叫，有两匹胆大的公狼还趴在枝丫上，将狼嘴伸进洞里去嗥，但洞里的狗熊仿佛聋了似的，照样酣睡。后来，狼群又想出个办法，衔来些冰块、冰碴，扔进树洞去，但狗熊仿佛已失去了知觉似的，毫无反应。冰块和冰碴扔得多了，被树洞的暖气化成一汪水，从树根渗进土层。

这一招失灵了。

剩下唯一的办法，就是钻进树洞去，把又蠢又笨的狗熊从睡梦中咬醒。但树洞有两匹半狼那么深，洞口朝天，洞形笔陡，易进难出。万一进洞探险的狼动作慢了半拍，未能在狗熊痛醒之前撤出树洞，后果不堪设想。熊掌能像掰断一棵嫩竹子似的把狼腰一把掐断，或者把狼塞到屁股底下，用肥大而笨重的躯体把狼碾成肉酱。

狼群在苦楝树前徘徊着。

大公狼卡鲁鲁蹲在树洞口，望着黑古隆咚的洞底，试探着将一只前爪伸进洞里，又很快缩了回来。狼虽然本性凶猛，却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

就在这时，蓝魂儿从狼群里蹿出来，跳上树丫，和卡鲁鲁并排蹲在树洞口，然后，扭过脸，朝树下的紫岚望了一眼。

紫岚感觉到了蓝魂儿这一瞥的分量。那束眼光极其复杂，既有对生命的留恋，又有对冒险的向往；既有怨恨，又有感恩；似乎在肯求紫岚同意它跳进树洞去，又似乎在乞求紫岚能出面阻止它去送死……

这是一个让蓝魂儿出头露脸的好机会，却是一个九死一生的冒险行为。紫岚沉吟着，不知如何表态才好。

蓝魂儿像成熟的大公狼似的发出一声低嚎，将狼头往肩胛里猛地一缩，倏地钻进树洞去了。

狼群停止了骚动。苦楝树前一片静穆，只有北风吹拂地面雪粒和雪粒磨擦碰撞的咝咝声。紫岚快急疯了，树洞里还没有动静。时间仿佛凝固了。其实，才过了短短几秒钟，但紫岚却觉得漫长得似乎已过了一个世纪。

突然间，寂静的雪野里爆响起一声沉闷的熊吼。紫岚的心一下子悬到嗓子眼，真想扑进树洞去看个究竟。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像箭一样从树洞里射出来，在半空中挺胸收腹，做了一个漂亮的前滚翻动作，轻巧地落在雪地上。紫岚急忙奔过去，将蓝魂儿从头至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宝贝好端端的，身上连一点磕碰的伤痕也没有。紫岚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蓝魂儿不愧是紫岚精心培育的“超狼”。它先是四肢撑开，狼爪紧紧攫住树洞毛糙的内壁，慢慢下到洞内。借着洞口筛进来的一缕阳光，它看见一头胖墩墩的狗熊正坐在洞底歪仄着脑袋在沉睡。狗熊的冬眠不是常态的睡眠，而是半休克的昏睡，即使放挂鞭炮恐怕也很难把它惊醒。蓝魂儿估量了一下地形，要是现在不分青红皂白扑到狗熊身上去噬咬，恐怕很难安全逃出洞口。树洞太狭，它无法施展狼的扑跃和蹿跳的本领，只能慢慢往上攀逃；狗熊虽然笨重，但爬树的技巧和速度决不亚于狼，一旦痛醒，便立刻会抬起熊掌拍打胆敢闯进它安乐窝来捣乱的不速之客。

蓝魂儿眨巴着眼睛，脑袋突然开窍，它蹑手蹑脚地爬到狗熊肩上，两只后爪轻轻落到狗熊抱在胸口的两只前臂上，对准狗熊那只肉球似的朝天鼻子狠狠咬了一口，然后，仍然前肢搭在狗熊的肩上后肢立在狗熊的前臂上，不改变姿势。狗熊被痛醒了，哇的惨叫一声，完全出于一种来自中枢神经的条件反射，在它睁开眼睛的同时，抬起交叉在胸前的两条前臂，一只熊掌去捂鼻子上的伤口，一只熊掌向外推去。就在狗熊眼睛欲睁未睁，两条前臂向上抬举的一瞬间，蓝魂儿前肢高擎，后腿弯曲，猛地一蹬，借助狗熊抬臂的那股力量，噌的一声蹿出了树洞。

干净、利索、漂亮！

围观的狼群爆发出一阵欢叫。连狼王洛戛都朝蓝魂儿投去赞赏的一瞥。

过去，狼群也曾猎杀过藏在树洞里冬眠的狗熊，钻进洞去探险的狼非死即残。想不到蓝魂儿小小年纪就创造出奇迹来。紫岚心里真比吃了蜜糖还甜。

狗熊笨头笨脑地从树洞里爬出来了，满脸是血，左掌捂住鼻子。它眼角布满了黄脓般的眵目糊，睡眼惺忪，愤怒地大声咆哮着。它依仗着自己魁梧的身躯、结实的熊掌和铠甲似的熊皮，根本没把这些胆敢惊扰自己睡梦的狼放在眼里。它直立着，用两条后腿蹒跚地在雪地上奔跑，追逐可恶的狼。它漆黑的身躯在冬天苍白的阳光和大地洁白的积雪中显得有点滑稽。

只要引熊出洞，狼群就算是稳操胜券了。狼群有足够的智慧来对付愚蠢的狗熊。

狼在雪地上的奔跑速度胜过狗熊，耐力却要差一些。于是狼群分成两班，轮番来和狗熊周旋。狗熊盯着一匹狼追逐，眼看快要追上了，突然从旁边又蹿出一匹狼来，在它眼前蹿来跳去，转移了它的视线，分散了它的注意力，它就丢下先前那匹狼，改追眼前这匹狼了。狗熊不知道，这正是狼的车轮战术，借以消耗它的体力，并在不知不觉间把它逗引到离树洞尽可能远的地方去。狼群唯一担心的，是狗熊在体力即将耗尽的最后关头，龟缩进它冬眠的安乐窝里去，凭借极其有利的地形，消极防御，这样，狼群就算前功尽弃了。

狗熊被狼的车轮战术弄得眼花缭乱，追了丢，丢了追，结果连狼毛也没抓到一根。它似乎有点泄气了，坐在雪地上，傻乎乎地望着神出鬼没的狼群。这时，狼群已把狗熊引到一块洼地，还能勉强望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狗熊懒洋洋地抚摸着胸口那块月牙形的白斑，鼻子上的伤口已被严寒冻封住，不再流血了。它扭头望望身后隐约可见的那棵苦楝树，凸形的熊脸上浮现出懊恼的神态，看样子似乎想放弃这场徒劳的追逐了。

此刻狗熊虽然有点疲倦了，但仍有一半蛮力没有消耗，要是狼群扑上去硬拼，起码要有好几匹会死在这双凌厉的熊掌下。

狗熊已差不多要转身往回走了，突然，蓝魂儿匍伏着在雪地上爬行，悄悄绕到狗熊身后，冷不防扑到狗熊的背上，在狗熊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狗熊嗥叫一声向后仰倒，想把偷袭者压在身底，但已经迟了，蓝魂儿敏捷地跳开了，狗熊压了个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抖抖粘在身上的雪粒；它被激怒了，不顾一切地朝狼群追来……

狼群终于把狗熊引到了一片小树林里，这儿再也看不见狗熊冬眠的那棵苦楝树了。

狗熊突然想出个自以为很聪明的足以对付狼群的办法来了。它面对既无法抓到又无法驱散的狼群，很神气地走到一棵碗口粗的小树前，两只熊掌抱住树干，沉重的躯体用力往下一压，啪的一声脆响，小树被折断了，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木屑的清香。它举起小树，用一种炫耀的姿态朝狼群挥舞了几下。它要让狼群看看自己神奇的力气，最好把狼胆吓破。

狼群发出呜呜的哀嚎，似乎被震慑住了，似乎被吓坏了。有一两匹幼狼还惊慌地钻进了母狼的腹下。

狗熊这下更得意了，又走到另一棵小树前，用同样的方法把树掰断。四棵、五棵、六棵……它一口气掰断了二十多棵小树，但狼群并没有像它所期望的那样溃散逃跑。它眨巴着深棕色的小小的眼睛，显得十分困惑。

狼群像是忠实的观众，兴趣盎然地欣赏着它的表演。

可怜的狗熊，累得吭哧吭哧直喘粗气。但它还不死心，走到一棵歪脖子小树前，想继续显示它非凡的力气。不知是这棵歪脖子树太结实了，还是它这一次的动作要领掌握得不够好，小树被它压弯了腰，却没裂断；它刚松了点劲，小树又挺直腰，恢复了原状。它似乎觉得这是桩很失面子的事，吼叫了几声，拼出吃奶的力气，发疯般地掰树；树梢都被压弯着地了，坚韧的树干仍然没断；狗熊已耗尽了力气，身体压趴在树干上想喘口气，这时，小树嘣的一声弹回来，巨大的弹力把狗熊像颗子弹一样弹射出四五米远，咚的一声掉在雪地上。狗熊被惯性翻了个跟头，挣扎了两次，也没能重新站起来，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上……

“呕——”狼王洛戛发出了扑咬的嚣叫。

立刻，几十匹狼从四面围上去。熊血很快把那片雪地染红了。不一会儿，雪地里就只剩下一张熊皮和一副白花花的骸骨。

这一次，蓝魂儿分享到了半只珍贵的熊心。

紫岚由衷地感到高兴。蓝魂儿已经完全按照它的设计成长起来了。蓝魂儿不愧是黑桑的狼儿，表现得如此勇敢、机智。现在，不但同辈的幼狼把蓝魂儿视为当然的头领，就连那些成年大公狼也对蓝魂儿刮目相看了。蓝魂儿已用自己超众的胆魄为将来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了坚实的基础，理想已不再是虚渺的梦，而变成了已吊在嘴边的一块肥肉。

冬天接近尾声了，再过几天，当春雷轰响后，积雪融化后，草尖发芽后，狼群又会按照狼的生存规律化整为零了。在春夏两季里，紫岚一定要将狼的扑击噬咬的全套本领通通传授给蓝魂儿。到了明年这个时候，蓝魂儿差不多已完全发育成熟了，可以考虑动手争夺狼王位置了。

紫岚边嚼着熊肉，边盘算着。

五

要不是这场倒霉的倒春寒，狼群前几天就该化整为零了，也就不会有眼前的灾难了。该死的老天爷，紫岚恶毒地诅咒着，但丝毫也改变不了眼前残酷的现实。

本来，惊蛰的春雷已经轰响，草原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光秃秃的树枝上已开始绽出星星点点的嫩芽，狼群正准备各自散开，但老天爷突然又刮起了西北风，又飘下了鹅毛大雪，又把狼群推到了饥寒交迫的境地，又是整整五天没有猎取到任何食物了。于是，狼群只得铤而走险，到郎帕寨附近的河谷去觅食；不幸的是，蓝魂儿中了猎人的圈套。

要是它紫岚陪伴着蓝魂儿走在狼群前列，那么，惨祸是可以避免的；凭它紫岚丰富的生活经验，它一眼就能识破那只绑在树桩上的血淋淋的山羊其实是猎人设下的诱饵，是圈套，是陷阱。唉，偏偏在出事的节骨眼上，它紫岚和另外几匹饱经风霜的老狼正走在狼群的末端。

命运是不可逆转的，对狼来说。

当转过一道山岬，洁白的雪地上突然出现一只血液还没有凝固的山羊时，走在狼群前端的几匹年轻的公狼和几匹幼狼便兴奋得呼啸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抢夺。蓝魂儿冲在最前面，它已习惯了在猎物面前勇猛地带头扑咬。这实在太鲁莽了，紫岚想。

不，这不能怪蓝魂儿鲁莽，只能怪猎人太狡猾了，把捕兽铁夹掩埋在积雪下面，伪装得如此巧妙，使锐利的狼眼看不出半点破绽，使敏锐的狼鼻闻不出一丝异常的气味。当然，也怪羊肉太细腻肥嫩了，开膛破腹后五脏六腑发出的血腥味太浓烈了，已饿得肚皮贴着脊梁骨的狼是极难抵御得住这种诱惑的。

当时，紫岚一发现前面有动静，就从狼群的末端蹿上前来，蓝魂儿已扑到离山羊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紫岚眼光刚落到躺在雪地上的死山羊身上，立刻感觉到情况有点异常，倘若这只山羊是被雪豹或其他肉食猛兽猎杀的，四周的雪地上应当留有凌乱的搏杀的痕迹，但这儿的雪地上却平滑得连个脚印也找不到。再说，贪婪成性的雪豹是绝不肯把已经到口的山羊送给狼群的。

蓦地，紫岚脑子里闪过一道恐怖的阴影，这一定是猎人的诡计！它立刻发出短促、尖厉的嗥叫，想阻止蓝魂儿，但已经迟了，蓝魂儿两只前爪已搭在山羊身上。“轰——乓——”随着一声古怪的声响，平静的雪地里突然蹦起一块长方形的铁疙瘩，罩着蓝魂儿砸将下来，蓝魂儿想躲，但哪里能躲得过哟，铁疙瘩以极快的速度砸下来，刚巧砸在蓝魂儿的腰际。狼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腰部柔软乏力，极易受到伤害。紫岚走近一看，蓝魂儿的腰耷拉在锈迹斑斑的铁板上，那根具有无限韧性的弹簧夹死死扣在它的腰眼上，使它无法动弹。它只能用爪子拼命在铁板上抓刨，并发出凄厉的嗥叫。

饿极了的狼群绕过蓝魂儿，把那头猎人用来当做诱饵的山羊吃了个干净。

这时，前方山岔口传来人的笑声和话声。

“哈哈，逮着啦！”

“好漂亮的狼皮，价钱准卖得俏。”

山岔口的灌木林背后，攒动着几个人头，还有几只猎狗在汪汪吠叫。

狼群紧张地骚动起来。狼王洛戛跳上河谷中央一块突兀的磐石，用嘶哑的嗓门发出一声愤怒的长啸，立刻，散落在雪地里的狼群一匹匹挺立起来，齐声嗥叫。穿透力极强的狼嗥在河谷回荡，震得雪尘飘飞，震得一对在半空中飞翔的斑鸠肝胆俱裂，落地身亡。在恐怖的狼嗥声中，七八匹身强力壮的大公狼杀气腾腾地朝山岔口扑去。它们眼睛里布满血丝，牙龈里冒着酸水，恨不得一步跳到埋伏在山岔口的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猎人跟前，一口咬断他们的喉管。

它们刚扑到离山岔口还有四五十米的开阔地里，突然间，山岔口透明纯净的空气中迸溅起缕缕青烟，紧接着，河谷里爆响起一排霹雳似的枪声。霰弹像一群看不见摸不着的小精灵，撕破凛冽的空气，撕裂狼皮折断狼骨。冲在最前头的四匹大公狼像遭雷电击中似的惨叫一声，蹦起两三尺高，又重重摔倒在雪地上，满地打滚，嘴里大口大口吐着血沫，身上被霰弹撕裂的窟窿里汩汩地冒着滚烫的狼血，把雪地都染红了。剩下的几匹侥幸未死的大公狼哀嚎着，拖着扫帚似的粗大的尾巴逃回狼群。

狼群更加慌乱，都眼巴巴望着狼王洛戛。洛戛望望悲痛欲绝的紫岚，又抬头望望西坠的太阳，沉默着。

最后一抹夕阳从河对岸斜射过来，照耀着满地狼血和逐渐冷却的狼尸，河谷的雪地里笼罩着一片死亡的血光。

紫岚不顾一切地扑到铁夹上，用牙咬弹簧，咬插销，咬固定链，牙齿咬落了四颗，咬得满嘴都是鲜血，但铁夹上只是多了几个浅浅的齿印。整个捕兽铁夹都是用坚韧的钢铁铸造成的，并像生了根似的被固定在大地上，厉害得能逮住雪豹呢。紫岚心里很明白，一切想要把蓝魂儿从捕兽铁夹下救出来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但它是母亲，它要守在自己的宝贝身边。它说什么也不能把自己的宝贝扔给猎人和猎狗而不管的。

狼群和猎人们僵持着。猎人不敢马上对狼群发起攻击，是因为天快黑了；人的视觉、嗅觉和听觉比起狼来是十分迟钝的，狼在漆黑的夜晚能看透几十米远的目标，人却连自己的五根手指都看不见。人类惧怕黑夜。

时间在悄悄流逝。

终于，天空撒下一只巨大的黑斗篷，罩住了大地。天快黑透了。

蓦地，紫岚脑子里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它要摸黑匍伏着接近山岔口，敏捷的狼爪踩在柔软的雪地上不会发出一丝声响，一直要悄悄爬到它的狼舌已能舔及人的喉管了，它才从雪地里蹿出来，扑向毫无防备惊慌失措的猎人。猎人肯定想举起长长的能喷火闪电的猎枪来对付狼的，但已经迟了，它的锐利的牙齿已咬断了他们的手臂，已咬穿了他们的喉咙。紫岚晓得，人是靠能喷火闪电的猎枪才打败狼的，要是人一旦无法施展猎枪，便会变得像稀泥巴一样软弱。人的牙齿连兔皮都啃不烂，人的爪子连树皮都抠不动，赤手空拳的人绝对不是狼的对手。它一定要让人血偿还狼血。不，它要逮住一个活人，用血腥的狼牙威逼它打开捕兽铁夹，把宝贝蓝魂儿营救出来。

紫岚舔了舔蓝魂儿被雪水弄湿了的额角，安静些，宝贝，妈妈一定会成功的。它离开捕兽铁夹，在雪地里无声地朝前爬行。卡鲁鲁和另外两匹侠义的大公狼立刻紧紧伴在它身旁，也学它的样，匍伏着朝山岔口逼近。

天完全黑透了，猎人无法看见它们。不一会儿，它们就爬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眼看计谋就要得逞，紫岚心里充满自信。就在这时，山岔口燃起几堆篝火，把天空映得通红，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黑夜被火光驱散了，紫岚苦心设想出来的计谋也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紫岚僵卧在冰冷的雪地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卧在紫岚右边的那匹名叫松松的公狼，不知为了逞能还是因为缺乏经验不晓得篝火的厉害，蹿起来往山岔口猛扑，刚扑到篝火前，篝火背后砰的一声脆响，松松被枪弹击中，倒在雪地里翻滚，在惯性作用下，跌进熊熊燃烧的篝火里；松松还没有断气，在烈火中挣扎惨叫，叫声含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篝火背后传来猎人的胜利的欢呼和笑声。突然，倒霉的松松从篝火里跳出来，它浑身燃着火焰，像一只火球，跌跌撞撞地向狼群滚来；也许它是向狼群求救的，也许它是想要同伴替它解脱痛苦。紫岚清楚地看到，松松在透明的火球中扭动身躯，张大嘴巴，舌头伸得格外长。火球一直滚进狼群，撞在磐石上，这才停止，在几十双惊骇的狼眼的注视下继续燃烧。夜空中弥漫开一股狼尸被火化的焦臭味。

整个狼群咆哮起来，就像魔鬼在哭泣。

人类的智慧确实比狼高得多，山岔口传来咚咚的象脚鼓声和铿锵的锣声。象脚鼓越敲越激烈，锣也越敲越响。排山倒海的鼓声和空透力极强的锣声很快就盖着了狼嗥，压倒了狼啸。整个河谷都被巨大的声浪淹没了，连大地都微微震颤。狼群被迫停止了徒劳的嗥叫。象脚鼓声和锣声还在继续，直敲得狼心惶惶。

终于，狼王洛戛将狼嘴埋进积雪，透过雪的过滤，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啸叫，这是撤离的信号。霎时间，狼群转身逃出了危险的河谷，在积雪映白的大地上留下了一片模糊而又凌乱的狼的脚印。

紫岚孤零零地伫立在河谷中央，蓝魂儿还被扣在捕兽铁夹下，它不能走。对狼群弃它而去，它有点遗憾，但无法抱怨。人类太厉害了，人类凭着猎枪、篝火、锣和象脚鼓已经在精神上彻底压倒了狼群；狼是凭着一股勇猛的士气称霸山林的，现在，狼群的士气已经衰颓，狼心已经涣散，狼魂已经出窍，要是还像傻瓜似的等到天亮，那些堵卡在山岔口的猎人便会在讨厌的猎狗的引导下，向已丧失了斗志的狼群发起毁灭性的攻击。没有哪匹狼能逃过猎狗的追捕和猎枪的追击，所有的幼狼都会被斩尽杀绝的。狼群只能趁天黑逃跑。

蓝魂儿在弹簧夹下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紫岚一颗母性的心快要碎了，它迈着沉重的步子朝捕兽铁夹走去，突然，狼尾巴被咬住了，它扭头一看，哦，是卡鲁鲁，卡鲁鲁的身后还站着双毛和媚媚。它已经冷透的心涌起一股暖流。到底还有狼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陪伴它。它朝卡鲁鲁投去感激的一瞥。

卡鲁鲁衔着它的尾尖使劲朝后拖曳，它明白了，卡鲁鲁是要它立即离开已被死神统治了的河谷；蓝魂儿已经没救了，干吗还要留下来陪葬呢。

紫岚拼命甩动尾巴，将尾尖从卡鲁鲁的嘴里挣脱出来。谢谢你的好意，卡鲁鲁，我也知道留在这里不能挽救蓝魂儿的生命，但我还是不能离开，至少不到最后关头我是不会离开的，因为我是母亲。

卡鲁鲁又跳到前面，挡住它的去路，执意要它离开。双毛和媚媚也都朝它凄凉地嗥叫起来，在向它哀求。

它突然狂嗥一声，恶狠狠地朝卡鲁鲁扑咬，朝双毛和媚媚扑咬。你们走吧，离开这里！

卡鲁鲁被咬急了，双毛和媚媚被咬疼了，无可奈何地转身奔跑，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黑夜和白雪的交汇处。

此刻，空旷的河谷果真只剩下它一匹孤狼了，不，还有蓝魂儿。蓝魂儿趴在无情的弹簧夹下，在痛苦地哀嚎。夜正浓，但山岔口的篝火在雪片和空气的映照折射下，抛来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紫岚看见，蓝魂儿正用恐惧的眼光盯视着它，它明白，蓝魂儿是害怕它离去。蓝魂儿毕竟还是幼狼，害怕被抛弃，在危难关头渴望得到母亲的庇护。

紫岚伸出温热的狼舌在蓝魂儿眼睑、鼻梁和唇吻间来回舔着，动作平稳有力；宝贝，你不用害怕，妈妈没离开你，妈妈正陪伴在你身边。

焦躁不安的蓝魂儿这才稍稍安静了些。过了一会儿，蓝魂儿两只前爪搭在紫岚的脖子上，拼命朝前挣扎，并用乞求的眼光望着紫岚。

它在乞求紫岚把它救出绝境。

紫岚沉重地叹息了一声，难过地摇摇头。

蓝魂儿的眼光变得怨恨，从喉咙里憋出一串恶毒的诅咒。

紫岚伤心极了。不懂事的宝贝，要是可能的话，妈妈愿意自己被压在捕兽铁夹下，把你换出来；你是我最得意的杰作，你身上寄托着我的全部理想和希望，我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得你的生。你要相信妈妈，妈妈不是不想救你，妈妈是想不出办法来救你。妈妈咬不断铁夹，也找不到开启捕兽铁夹的机关。

启明星升起来了，河谷对岸郎帕寨传来雄鸡报晓的啼叫。夜色依然浓得像团墨，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紫岚晓得，黑夜终将过去，曙光就要出现，自己是无法让时间停止的。

一旦天亮，猎人就会端着塞满火药和铅巴的猎枪，牵着气势汹汹的猎狗，顺着河谷搜索追踪过来的。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办？怎么办？紫岚心乱如麻，拿不准主意。也许，它应该钻进松软的积雪里，把自己隐藏起来，等猎人走近捕兽铁夹时，冷不防蹿出来，咬断猎人的喉管，咬死一个够本，咬死两个赚一个。但这办法似乎也很难行得通，倒不是它紫岚怕死，而是不等它蹿跳，机警的猎狗便会在积雪下找到它，把它团团围困住，它最多只能和一条狗同归于尽。也许，它应该紧紧守卫在蓝魂儿身边，不让猎人和猎狗接近捕兽铁夹，不，这主意更愚蠢，非但救不了蓝魂儿，还会白白送掉自己的性命。

双毛和媚媚还没成年，需要它去养育，它不能送死的。

天边出现一道鱼肚白，天快亮了。

看来，它只能弃蓝魂儿而去了。不，这不行。虽然该死的弹簧夹扣得太紧，致使蓝魂儿血脉滞流，臂部和两条后腿已失去了生命的温热和弹性，变得僵冷；虽然铁夹已把蓝魂儿的脊骨砸碎，每一次呼吸或挣动都会传出轻微的碎骨碴和碎骨碴咔嚓嚓的摩擦声；但狼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仍能活下去；换句话说，蓝魂儿会被猎人和猎狗活擒的。肮脏的猎狗会放肆地奚落和嘲笑蓝魂儿的，或者先咬掉狼耳，再抠瞎狼眼，反正蓝魂儿被压在捕兽铁夹下无法反抗，狗们便会表现出十倍的勇敢来。猎人也不会让活狼死得痛快的，他们会用铁丝拴住蓝魂儿的脖颈，挂在马背后，在雪地上奔跑，用淋漓的狼血和凄厉的狼嗥来庆贺自己的胜利，或者抬着蓝魂儿走村串寨，用活狼来炫耀自己高超的狩猎本领。也许更残忍，他们会把蓝魂儿钉在大树上，用尖刀活剥了狼皮，剜出还在跳动的狼心。

它绝不能把蓝魂儿留给猎人和猎狗。

它一定要挫败人类的计谋。

天边玫瑰色的霞光代替了山岔口篝火的光亮。山峦、河流和草原的轮廓逐渐清晰了。猎人们醒了，猎狗也醒了，山岔口传来人的说话声和狗的叫声和猎刀猎枪的叩碰声。最多还有一顿早餐的时间，他们就会踏着晨光过来的。

蓝魂儿一定是预感到死神已经迫近，出于一种求生的本能，伸出两只前爪，紧紧抱住紫岚的脖子，再也不松开；它喘息着，狂叫着，不让紫岚离去。

紫岚温柔地贴着蓝魂儿，用狼舌和脸颊热烈而又深情地抚摸蓝魂儿的厚实的胸脯，肌腱发达的前肢，肉感极强的唇吻……宝贝，妈妈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妈妈会尽所能来帮助你的……蓝魂儿闭起狼眼，似乎狼心安定，得到了慰藉……紫岚的舌头舔及蓝魂儿的颈窝，狼牙触碰到富有弹性的柔韧的喉管，里面有狼血在奔流，如潮似涌，充满青春的活力，那是黑桑传下来的血脉啊，它把全部母性的温柔都凝聚在舌尖上，来回舔着蓝魂儿潮湿的颈窝，钟情而又慈祥；蓝魂儿被浓烈的母爱陶醉了，狼嘴发出呜呜惬意的叫声。

突然间，紫岚一口咬断了蓝魂儿的喉管，动作干净利索迅如闪电快如疾风，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蓝魂儿的颈窝里迸溅出一汪滚烫的狼血，脑袋便咕咚一声栽倒在雪地里，气绝身亡了。蓝魂儿至死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脸色相当平静，嘴角还凝固着一丝笑纹，那是一种被母亲抚爱时的幸福神态……

蓝魂儿死得毫无知觉，因此也就死得毫无痛苦。

宝贝，原谅妈妈的心狠，妈妈没有第二种选择，妈妈只能用这种残忍的办法来帮助你。对你来说，这是唯一的最好的解脱。死亡是狼永恒的归宿。

紫岚呆呆地望着躺在雪地上逐渐冷却的蓝魂儿，嘴里像塞满了苦艾。

这时，山岔口传来猎人为自己壮胆的呐喊声，传来猎狗兴奋的长吠短叫。

紫岚再次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舔蓝魂儿已僵硬的眼皮。宝贝，你放心，妈妈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绝不会让两足行走的猎人用你来炫耀他们的本领，绝不会让懦弱的狗来嘲笑你奚落你玷辱你的灵魂！它跳到弹簧夹那儿，狠命啃咬蓝魂儿的腰部；蓝魂儿已被铁夹夹断了脊骨，咬起来并不太费事；但紫岚每咬一口，心里就像刀绞似的一阵刺痛。

终于，它把蓝魂儿从腰部咬断成两截，好了，它总算把宝贝从该死的捕兽铁夹下解救出来了，虽说已成了碎成两段的尸体。

它叼着蓝魂儿，步履踉跄地离开了河谷。当它转出山岬时，背后隐约传来猎人怒气冲冲的咒骂声和猎狗惊奇的吠叫。迟了，两足行走的猎人和蠢笨的狗，你们迟了，你们除了已溶进雪地的一汪狼血和粘在捕兽铁夹上的几撮狼毛，是什么也得不到的。

紫岚拖着蓝魂儿一直跑进尕玛尔草原的深处，在一座隆起的土丘顶端，扒开积雪，用锐利的狼爪在坚硬的冻土上掘出个洞，把蓝魂儿的两段尸体埋了进去。

天上纷纷扬扬地飘洒着大雪，不一会儿就填平了狼冢，抹净了痕迹。

第四章　重塑王者品性

一

现在，轮到双毛来继承黑桑的遗愿了。

当紫岚把视线集中到双毛身上时，不由得一阵伤感。双毛体格瘦弱，比同龄幼狼整整矮了半个肩胛，胸脯和四肢的肌肉平平耷耷，缺乏雄性的风采，浑身毛色灰暗，无论是在太阳底下还是在月亮底下，那双狼眼总是半闭半睁，似乎还没睡醒，整个形象显得有点委靡。

紫岚一开始就担心，怕双毛这身筋骨难以驮载起“超狼”的重负。它发现双毛除了身体方面处于弱势外，身上还表现出一种使它很难容忍的精神上的缺陷。对狼来说，这是一种致命的缺陷。

双毛似乎天生缺乏桀骜不驯的野性，在兄妹组合的小家庭也好，在狼群的大家庭也好，从来不跟谁打架斗殴，有时同龄的幼狼无缘无故地在它屁股上咬一口，或者恶作剧地把它蹬翻在地，它也绝不会反抗，而是采取逃跑战术，躲闪到一边去，温柔得像只小猫。追捕猎物时，它从来不会奋勇当先，总是尾随在狼群后面，助威嗥叫；当狼群猎杀到食物后，它也从来不敢挤进内圈去争抢可口的内脏，而是捡人家吃剩的皮囊和骨碴儿。双毛的所作所为和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吊吊没什么差别，任其发展下去，狼群只能是多了一匹最平庸的草狼。

最使紫岚窝火的是，双毛在遭受种种不平等待遇后，并不感到委屈（委屈是改变现状的契机），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愤慨来（包括在狼群背后偷偷愤慨也不曾有过），似乎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真是十足的奴性。

紫岚想不通双毛怎么会是这副德性。它和黑桑都是顶天立地的优秀的狼，怎么会生下一匹严重雌化的狼儿呢？要不是它亲身体验过双毛跨出产门时的阵痛，它简直要怀疑双毛的血统是否纯正。双毛是它和黑桑结合的产物，也是黑仔和蓝魂儿的同胞兄弟，是什么原因使得双毛种气严重退化的呢？紫岚为这个问题所困扰，想了许久，才用狼的线性思维推断出结论：是自己一年来先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仔身上，后是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蓝魂儿身上，忽视了双毛的身心成长，特别是在食物分配方面，经常因偏爱黑仔和蓝魂儿而委屈了双毛，严重的营养不足致使双毛比同龄幼狼都长得矮小，体格羸弱自然力量不足，力量不足自然精神委靡，精神委靡自然胆魄渺小。

紫岚想到这里，未免有点内疚，但同时也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感到高兴。它相信，只要让双毛的身体壮实起来，精神上的缺陷是能不攻自破的。

眼下，要获得丰裕的食物并不困难。

残雪已经融化，鹅黄色的草芽已长出两三寸高了，尕玛尔草原一片新绿。雪线又退回到日曲卡雪山的山腰间去了，蛰伏的虫兽被春雷惊醒被阳光催逼着从洞穴、山洼、地缝、树根里钻出来，世界生机盎然。那些为躲避暴风雪远迁他乡的鹿群和羊群，也匆匆返回故土，贪婪地咀嚼肥嫩的草芽，以补充冬天的消耗。

羊吃草，狼吃羊，狼粪又滋润青草，自然界的生态链环环相扣。

到处都是美味的食物，对狼来说。

狼群已解体了，紫岚携带着双毛和媚媚重又回到了已阔别半年的石洞。穿过葛藤钻进洞去，突然间紫岚觉得石洞比原先宽敞了许多。其实石洞的容积和原来一样，是因为少了蓝魂儿，石洞才显得空落落的。想起蓝魂儿，紫岚一颗心又像被雷电击中似的痉挛抽搐，顿时有一种精疲力竭的衰老的感觉。唉，死的已经死了，悲哀也是白搭，紫岚想，重要的是要让还活着的活出点名堂来。

它开始着手重新塑造双毛的形象，从肉体到精神。

它已经不是去年春天的紫岚了，那时它怀着身孕，很难捕捉到猎物。现在它身上已没什么负担了，身边还有双毛和媚媚当助手，虽然扑咬手段还显得稚嫩，但至少可以替它堵截窜逃的猎物，替它呐喊助威。觅食已不再是一种负担，而成为一种娱乐和享受，每次都不落空，每天都满载而归。遇着草兔、狗獾、树蛙这类小动物，它已懒得费力去追撵，它专门挑选马鹿、麂子、岩羊这类肉质细腻血浆又具有滋补功效的动物作为日常食谱。每次将猎物扑击倒地，趁猎物还未断气血液还未凝固，就让双毛咬破猎物颈侧的动脉血管，饱吮一顿滚烫的血浆，并把猎物的心、肝、肠子尽量先满足双毛的食欲。

春天和夏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种喂养方法确实有奇效，双毛个头猛蹿，几乎是一天一个变化。到了秋天，双毛已足足比紫岚高出半个肩胛，上半身的黑毛光滑得就像涂了一层彩釉，腹部和四肢的褐黄色的毛色由淡变浓，呈现出一种栗红色的光泽；软耷的脊梁神气地弓凸出来，干瘦的胸脯和四肢爆突出一块块结实的腱子肉，半年前脸上那种委靡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变得开朗而充满自信。从外表看，双毛已是一匹长得挺帅气的大公狼了。

在紫岚大半年时间的精心传授下，双毛的捕食技艺也日趋成熟，在向亡命奔逃的麂子扑击时，尖利的狼爪能像钉子似的深深嵌进麂子皮囊，狼牙能在奔跑颠簸中准确地一口咬断麂子的喉管。

望着已按自己预想成长起来了的双毛，紫岚心里充满了自豪。它考虑着怎样在即将来临的冬天在狼群中让双毛崭露头角，为日后争夺狼王宝座铺垫下基础，等到下一个冬天，就能把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付诸实施了。

紫岚以为，过去双毛身上显露出来的精神缺陷，早已随着身体的发育壮实，捕食技艺的成熟和完美，消失于无形了。

转眼就到了冬天，散居在尕玛尔草原角角落落的狼们又按自然属性麇集成群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大半年的心血算是白费了，双毛身上的精神缺陷根本没有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消失掉，甚至没有任何淡化或削减。遇到同龄公狼，仍然卑怯地龟缩在一旁，其实双毛的体格比它们都要壮实得多，理应成为它们的中心的；猎食时，双毛仍然扮演呐喊助威的角色，这种小角色在狼群中是顶不起眼的，若论扑咬技艺，双毛比任何一匹公狼都不逊色，完全可以在这种场合表现自己的；在狼王洛戛面前，双毛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对洛戛的每一个号令，都立刻响应并执行，从来不表示异议……

有好几次，紫岚朝双毛的屁股又撕又咬，威逼它放弃捡食人家吃剩的肉末和骨碴儿，用狼爪和狼牙挤进正在疯抢狂吃的狼圈，但双毛竟然吓得瑟瑟发抖，宁肯屁股被撕咬得鲜血淋漓，也不敢去和公狼们争抢食物。

双毛似乎已心甘情愿做一匹狼群中地位最末等的平庸的草狼，毫无怨言地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

好一个窝囊废。

紫岚这才彻底看清，狼儿双毛虽然在体格上已发育成熟，但在精神上却还是个侏儒。造成这个不幸悲剧的原因，很明显，是在双毛断乳期前后，自己因为偏爱黑仔和蓝魂儿，便有意无意地把双毛摆在一个可有可无的位置上，甚至更糟，它常常被两位哥哥戏弄和欺凌，从小养成了一种自卑意识。

紫岚想起来了，在黑仔还没有被金雕叼走前，有一次双毛在石洞里捉到一只全身浅绿色的蛤蟆，正逗弄时，被黑仔发现，黑仔蛮不讲理地上来抢夺，双毛不愿意，搂着黑仔在石洞里扭打起来。黑仔虽然力气比双毛大，但彼此都是刚出世不久的狼崽，狼牙和狼爪都还稚嫩，是很难把双毛彻底制伏的；双毛虽然占了下风，却很顽强，被黑仔仰面压倒在底下，仍不断地用两条前爪撕抓黑仔的心窝，双毛一定是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受到欺凌，很不服气。就在黑仔和双毛打成一团时，它恰巧从外面觅食回来，见状大怒，黑仔是它选定的未来狼王，理应养成为所欲为的作风，岂容抗拒？这时，黑仔正为自己久战未能取胜而急得呜呜乱叫呢。紫岚扑过去，在双毛的前腿内侧咬了一口，双毛立刻被制住了，黑仔得意扬扬地把浅绿色蛤蟆占为已有，玩弄于股掌之间。双毛委屈地缩在石洞的角落呜呜叫着，并用仇恨的眼光盯视着黑仔。紫岚又扑过去，在双毛的肩胛和脊背上咬了几口，它要让双毛认清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地位，在未来的狼王面前恪守规矩。

双毛果然被彻底制伏了，隔天黑仔又来抢夺它正在玩耍的一只山耗子时，不但没反抗，还恭顺地去舔黑仔的后爪……

哺乳期前后是狼的性格的定型阶段，好比窑内的砖块，一旦烧得畸形，是很难纠正的。

要是它紫岚现在膝下还有两匹狼儿，它一定会放弃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努力的。已经定型的砖块是很难改变其形状的，还不如重新打一块泥坯重新用窑火烧炼省事省心得多呢。但紫岚已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它只剩下双毛了，当然还有媚媚，但媚媚是匹母狼，母狼是不可能争夺狼王宝座的。双毛是唯一可以继承黑桑遗愿的狼儿，它只能正视这个现实，即便付出更大的力气和代价，也要把双毛这颗畸形的狼心扭正过来。

整整一个漫长的冬天，紫岚全副身心都投放到重新塑造双毛形象的工程中。它一会儿用温柔的母爱和热情的鼓励，一会儿用饥饿挟迫或殴打威逼，可说是软硬兼施，恩威并重，传统的教育手段全使上了。可这些在黑仔和蓝魂儿身上很灵验的教育手段原封不动地套用到双毛身上却失去了效力。有一次，紫岚又看见那匹名叫黄犊的秃尾巴公狼无缘无故地追咬双毛，双毛哀嚎着在雪地里奔逃，便又气又急，蹿过去截住了双毛的逃路，先是瞪起狼眼发出严厉的警告：转过身去，用你并不比别的公狼逊色的牙和爪，向欺凌你的黄犊复仇！双毛用充满畏惧的眼光向后瞄了瞄，不敢转过身去，而是卧在雪地里，用两条前爪在松软的积雪中刨出个洞，将脸埋进雪洞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来自身后的黄犊的威胁和来自前面的狼母的惩罚。软弱到了极点，也愚蠢到了极点。紫岚一怒之下，跳过去在双毛的后颈咬了一口，它咬得太狠了，双毛的后颈裂开一个很深的口子，翻卷出白白的肉，滴下一串殷红的血。双毛惨叫一声，跳起来，逃向茫茫雪野。

双毛虽然很自卑，但智商并不低，它也晓得狼母紫岚想让它出狼头地，成为独领风骚的狼王。它也曾想过好好地表现一番，以讨得紫岚的欢心。但它从小受到冷遇，在黑仔和蓝魂儿面前抬不起头，它已习惯了在强者的阴影中生活，习惯了被遗忘，养成了根深蒂固的自卑心理。它总觉得自己是弱者，站在同龄的公狼面前，还未撕咬，心理上就已经败下阵来。久而久之，它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用退缩来求得和平，用谦让来平息纷争，只要承认自己低贱，日子还是过得下去的。它也晓得自己这种卑微的心理对按照严酷的丛林法则生存的狼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毒素。它也想脱胎换骨重新做狼的，但要改变一匹狼的秉性谈何容易啊。

双毛逃得飞快，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狼群。开始紫岚并不介意，还以为双毛只是暂时躲避，但当天夜晚和第二天白天都不见双毛返回狼群，紫岚这才着急起来。一匹孤狼离开了群体力量，在冰天雪地里是很难生存的，更何况双毛这种德性，不被雪豹充饥，也一定会成为雪地饿殍。紫岚虽然恨双毛不成器，但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宝贝，是剩下的唯一希望，于是便到处去寻找。它整整找了一天一夜，才在日曲卡雪山南麓一个僻静的山坳里找到双毛。双毛蜷缩在一棵树下，在尖啸的风雪中瑟瑟发抖，已经快冻成冰棍了。见到它，有气无力地哀嚎两声，饿得连站也站不起来了。它失望极了。宝贝，你真的宁肯离群出逃活活饿死，也没有勇气同向你挑衅的黄犊拼命吗？

尽管愤慨，紫岚还是冒着风雪严寒钻进树林逮了一只雪雉给双毛充饥，然后将双毛带回了狼群。

难道双毛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了？不，紫岚至死也不相信自己会生下个孬种。一定是自己使用的传统教育手段太陈旧太迂腐了，它想，双毛的自卑感是特殊环境下养成的特殊心态，应当用特殊的教育手段使其改观和逆转。

冬天结束时，紫岚已设计出一套崭新的教育手段，并在狼群解体的翌日，便立刻着手实施。

二

从回到栖身的石洞的第一天起，紫岚就把自己身上那种母狼的慈祥深深锁藏在心底，换成一副阴沉狠毒的面孔。它设计的其实是一种模拟训练，它把自己这个小小的家庭当做缩小了的狼群，自己扮演一个脾气暴躁性格乖戾的狼王角色，让媚媚做自己的伙伴，把双毛置于受奴役的地位。

为了获得理想效果，假戏必须真演。

它对双毛实行无情的暴力统治，捕食时，强迫双毛第一个朝猎物扑去，强迫双毛拼命追撵，不管双毛累得口吐白沫还是累得四脚抽搐，也从不怜悯。而它和媚媚，只在猎物拒捕或以死相拼的关键时刻才扑上去帮忙，大部分时间都悠闲地站在一旁看着双毛疲于奔命。一旦发现双毛在追捕时想偷懒或耍滑头，它便立刻扑到双毛身上又撕又咬。撕是真撕，咬是真咬，非要撕掉毛咬出血才勉强罢休。惩罚过后又立刻威逼双毛继续去拼命追撵猎物。你地位最末等，活该干这样的苦力活。

当捕获到猎物后，紫岚又立刻把双毛驱赶开，先自己敞开怀享受一番，然后由媚媚尽情饱餐一顿，最后才轮到双毛，这时，只剩下难以下咽的皮囊和仅沾着一点肉末星子的骨骼了。有时，猎物体积庞大，它和媚媚无法把内脏和好肉全部吃光，也不肯留给双毛受用；它恶作剧地把猎物的内脏和好肉扔下悬崖，或拖回石洞，让其变质生蛆，招引无数绿头苍蝇。

你生闷气去吧，你是平庸的草狼，你没有资格吃这些美味的内脏和上等的好肉！

即便是饱餐一顿后在草原上溜达消食，紫岚也绝不会让双毛过得舒坦。媚媚可以钻进姹紫嫣红的野花丛中玩耍，可以追蝴蝶扑蜻蜓尽情嬉闹，但双毛却没有权利玩乐，只能像个马弁像个奴才似的跟在紫岚身后，稍不顺眼，便会招来紫岚的一顿打。

在栖身的石洞里，没有紫岚的应允，双毛是不能擅自出洞的。早春，天气还没彻底转暖时，夜晚睡觉，紫岚和媚媚睡在石洞底端，那儿吹不到冷风，温暖惬意；让双毛躺在洞口，遮挡早春料峭的寒风和黎明冰凉的晨露。有几次睡到半夜，双毛大概是冻醒了，悄悄地移到洞的中央来睡，紫岚总能及时惊醒，凶狠地用牙和爪将双毛教训一顿，重新赶到洞口去睡。

你是地位卑微的草狼，天生的贱骨头，只配用自己的身体为狼王遮风挡雨。

有时候，双毛小心谨慎地生活，完全按照紫岚的意愿行事，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即使这样，紫岚也不会让双毛过得安逸，它会无缘无故地跳将起来，把双毛咬得鲜血淋漓。

双毛的眼角泌出委屈的泪。

哭什么！你是没用的废物，天生的脓包，活该成为狼王的玩物，成为狼王的出气筒，成为狼王磨砺牙和爪的练习对象。你不用感到委屈，感到委屈也没有用，你根本不用费脑筋去想自己犯了什么过错，为什么会受到血的惩罚。欺负你是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借口，也不需要找茬子的。你地位低卑，这就是欺负你的最佳理由。

紫岚还常常怂恿媚媚戏弄和凌辱双毛。媚媚鬼点子多，戏弄得别出心裁且花样翻新。有一次，媚媚逮到一只青蛙，让双毛站在太阳底下用前爪踩住青蛙的背，既不能把青蛙踩死，也不能让青蛙逃脱。双毛在太阳底下整整站了一个下午，狼毛都差一点给初夏炙热的阳光烤焦了……

你既然自甘平庸，那么，谁都可以朝你尿尿，谁都可以把你踩在脚底下。

双毛明显消瘦了，到了夏天，已瘦得腹部露出了一根根肋骨。它的狼眼里已没有宁静和自信的光彩，而只有恐惧。它唯命是从，随时都在观察紫岚的脸色，生怕紫岚不高兴，它甚至忘记了自己已是一匹即将成年的公狼，会神经质地又蹦又跳，在地上打滚，做出种种只有初生的狼崽才能做得出来的献媚邀宠的举动，以期讨得紫岚的欢心，少受点皮肉之苦。

紫岚并不欣赏，反而惩罚得更厉害。

双毛整天惶惶然，凄凄然，像在油锅里煎熬，像在地狱中生活。

你不是愿意做洛戛麾下最驯服的臣民吗？那你就尝尝被统治者的滋味吧，酸甜苦辣咸，你慢慢地品味吧。

紫岚心里明白，经过一个春天和半个夏天的折磨，双毛的狼的忍耐力和狼的承受力已达到了极限。也就是说，双毛会产生一个突变，这种突变暗藏着两个可能。第一种可能是双毛的狼的神经彻底绷断，精神彻底崩溃，退化成一条心甘情愿一辈子当奴才的狗。狗就是这种德性的，在主人面前永远自卑，以能吃到主人吃剩的残羹冷炙为荣耀，化屈辱为受宠，无论主人怎样鞭笞怎样施暴怎样惩罚，都不会反抗也不敢背叛，天生就是被统治被奴役的命。倘若双毛真的在这场模拟训练中由狼退化成狗了，紫岚也只能认命，它将找机会把双毛一口咬死，只当自己从来没生下双毛这匹狼儿。还有另一种可能，不断加码的凌辱超出了双毛所能忍受的极限，奴性崩溃了，爆发出全部狼的本性来。紫岚坚信这种可能是存在的，说到底，双毛血管里奔流的是纯粹的狼血，胸膛里跳动着的是真正的狼心。

紫岚耐心地期待着。

已临近盛夏，天气越来越炎热。那天，紫岚带着媚媚和双毛去草原觅食，遇上一头身上有灰白色梅花斑纹的公鹿。也不知是这头公鹿特别擅长奔跑，还是因为阳光过于毒辣影响了狼的扑咬速度，总之，足足追了两三个时辰，才在草原的尽头把这头该死的公鹿咬翻。

在夏天正午的阳光下长途奔袭，弄得紫岚疲惫不堪，口渴得厉害。太阳无情地向大地倾泻着火焰般的热量，天上没有可以遮阴的云彩，也没有风。四周是望不到边的齐腰深的野草，光秃秃的草原上找不到可以乘凉的树木，只能在烈焰下暴晒。狼身上没有散热的汗腺，只能伸出长长的舌头来散热。

咬翻了公鹿，饥饿的问题倒是解决了，但吃了鹿肉，喝了鹿血，更想喝水了，嗓子渴得简直像要冒烟。周围却找不到水源。草叶都被烈日晒蔫了，晒焦了。

紫岚在蒸笼般的闷热的草原上往回走，已被干渴折磨得无精打采。栖身的石洞前有一条清泠泠的小溪，臭水塘也有饮用水，但它们离得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水变得无比珍贵。

也许，不等它们回到石洞，回到小溪旁，就会被烈日晒晕的，紫岚想。

突然，走在前面的双毛欢叫了一声，紫岚奔过去一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也无绝狼之路，大地上横亘着一条因地震而形成的裂缝，裂缝底部几块岩石形成的凹部，潴积着一汪雨水，因为藏得离地面较深，因为是储存在天然的石盆里，所以既没被太阳吸干也没顺着地缝流走。这真是一个奇迹，救命的奇迹。积水清澈见底，有三五尾蝌蚪在水间遨游。水面泛动着亮晶晶的阳光。积水虽然不多，却也尽够它们三匹狼解渴的了。

双毛也一定是渴极了，竟忘了尊卑秩序，钩着头就想往地缝里钻。地缝很窄，储水的石盆处尤其狭小，仅有能同时勉强容下两匹狼的狭小空间。

你是匹退化的草狼，你理所当然该轮到最后喝水！

紫岚威严地嗥叫一声。双毛浑身一颤，慌忙将已伸进地缝的脑袋重新缩回地面，乖乖地闪开了路。

紫岚领着媚媚下到地缝，面对面趴在石盆边沿，将舌头伸进积水里，好凉快，好惬意，浑身的燠热顿然消失；舌尖轻轻一卷，水便形成球状，顺着舌头滚进喉咙，干躁得要冒烟的嗓子立刻变得滋润，精神立刻抖擞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饮水，这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享受。

紫岚用舌尖将一个个晶莹的水球吞进肚去，直喝得肚儿溜圆，膀胱发胀。

媚媚也学着紫岚的样痛饮了一顿，舒坦得直哼哼。

双毛蹲在地缝边缘，伸着长长的舌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塘积水，露出一副馋相。

紫岚抬起脸乜斜着眼望了双毛一眼，唔，它已经渴得耐不住了，假如这时候再设法刺激它一下，也许就到了突变的临界点。紫岚很希望自己和媚媚能把石盆里的积水喝它个干净，但积水似乎比想象的还要多些，而胃的容量是有限的，喝得快撑破肚皮了，水还剩下一半。老天爷也太慷慨了些。

媚媚伸了个懒腰，想让位了。

不，不能这样轻易让位的，紫岚想，如果让双毛得出这么一条经验：处在末等地位的狼也能享受到其他狼所能享受到的东西，那样的话就糟了，永远也无法让双毛脱胎换骨了。紫岚皱皱眉，突然心生一计，朝媚媚使了个眼色，媚媚会意地甩了甩尾巴。

紫岚轻轻嚎了一声，纵身跳进石盆，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紫岚在齐膝深的积水里打滚扑跃，用爪抓起一串串水珠，涮洗着眼睛和脖子，大热天洗个凉水澡，好痛快啊，身上的泥尘和土屑溶进水里，清清的积水被搅得浑浊不堪。

紫岚洗完后，媚媚又跳下水去。半石盆积水翻卷起一股股泥浪。

双毛在地缝上痛苦地闭紧了眼睛。它只能喝肮脏的洗澡水了，它只能喝浑浊的泥浆水了。假如紫岚到此为止，双毛还不至于将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发泄出来的。它已习惯了忍气吞声。被紫岚和媚媚洗过澡的浑浊的泥浆水虽然滋味不佳，但还是能解渴的。但紫岚似乎觉得这样捉弄它还嫌不够，等媚媚湿淋淋的身体爬出积水后，两匹母狼竟然站在石盆边沿，跷起左后腿，伸直脖子，平直地抬起蓬松的尾巴，那是狼要撒尿的典型动作，尿口对准石盆里的积水。

双毛看见，紫岚的脸上充满了轻蔑、嘲弄和讥笑。

你是无用的草狼，你活该渴死，或者你就品尝狼尿的滋味吧。

双毛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无法理解狼母紫岚怎么会变成如此不通狼情的虐待狂。假如它犯了什么过错而遭受惩罚，它尽管也难受，但还能想得通，最使它伤心的是无缘无故被欺凌。就像现在那样，紫岚和媚媚要往石盆里撒尿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恶作剧了，这是有意地在蹂躏它的自尊，践踏它的狼格。人有人格，狼也有狼格。它们是想让它渴死，让它被烈日晒成狼肉干。它很自卑，但毕竟是匹狼啊，是匹血统纯正的狼；它不是天生奴颜媚骨的狗，它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它嘴躁舌干，嗓子冒烟，因干渴而变得焦燥，变得冲动。眼看紫岚和媚媚就要朝石盆撒下尿去，它一急，扯起嗓子发出一声尖厉的狼啸。

它的啸叫别有一番韵味，音调高亢而又悲凉，似被压迫者的呻吟，又像觉醒者的呼喊。随着这声啸叫，它的灵魂苏醒了，长期被压抑的狼的嗜血的本性喷发了。它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石盆边欲尿未尿的紫岚扑过去。

紫岚惊叫一声，想闪开，已经来不及了。它怎么说也是一匹母狼，体态娇小，力气有限，动起真格来，哪里会是双毛的对手；双毛到底是身强力壮的公狼啊。紫岚只觉得腹部被两只强有力的狼爪猛地一击，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身不由已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跌落到地缝的另一端。地缝里布满了棱角分明的岩石，沟坎纵横凸凹不平，紫岚落地时，一只前腿刚巧被卡在石缝里，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腿骨被折断了，疼得钻心。

媚媚倒乖巧，一见紫岚被扑咬，立刻掉头跳离石盆，躲到地缝的另一端，缩作一团，呜呜低嚎着，表示臣服。

双毛瞪起凶恶的眼睛，望了望在乱石中呻吟挣扎的紫岚，又望了望媚媚，威严地嗥叫一声，然后才喝水。石盆里的积水虽然被搅成了泥浆汤，总比干渴着要好，再迟一秒钟，兴许它就要喝骚臭的尿了。

紫岚望着伫立在石盆边沿的双毛，悲喜交加。悲的是自己折断了一条前腿，从此就变成一条跛脚狼了，喜的是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双毛果然按照自己的预想产生了质的飞跃和突变。巨大的喜悦压倒了剧烈的疼痛。它咬着牙从石缝里抽出那条皮绽骨断的前腿，想站起来，但过去四条腿形成的支点现在改由三条腿来支撑了，那条断腿只能永远悬吊在半空了，它很不习惯，很难保持住身体的平衡，站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稳，又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地缝里爬回地面。

太阳依然喷吐着火焰般的光和热，尕玛尔草原依然闷得像只蒸笼，双毛却奇迹般地变得容光焕发，威风凛凛。

这时候，紫岚、媚媚和双毛三匹狼之间的关系还处于十分微妙的阶段。双毛虽然恢复了被压抑的狼性，但心理上还未彻底摆脱自卑阴影，爆发式的突变是很脆弱的，有两种发展趋向，一是紫岚利用狼母的身份和往日已养成习惯的威势，利用和媚媚结成联盟的数量上的优势，与双毛抗衡，彼此谁也不压倒谁，形成一种和平共处的局面，也就是说，仅仅恢复双毛在家庭中的平等地位；另一种趋向是，巩固和强化双毛身上刚刚萌发的还很脆弱的强者心理，使双毛成为真正的统治者。

紫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它也知道，这样做它和媚媚是要付出代价的，但它愿意，它渴望自己的狼儿能成为一代新狼王。

紫岚开始实施自己苦思冥想设计出来的特殊训练的后半部分内容。它变得像换了一匹狼，一改过去趾高气昂的神态，脊梁耷拉，一瘸一跛，一副丧魂落魄的潦倒模样。一见到双毛，它的目光就会变得惊慌散乱，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卑怯地躲避到旁边去，好像随时都在提防双毛会扑上来撕咬。好像在对双毛说，我知道你会来咬我的，我很害怕！这一招很灵，有效地刺激了双毛的强者意识，诱导出恃强凌弱的狼的凶残本性。每当这种时候，双毛便会得意地追撵上去，将紫岚扑咬得狼毛飞旋，皮开肉绽。

这个小小的狼家庭，颠倒了尊卑位置，彻底改变了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双毛一跃成为主宰，紫岚和媚媚降到了扈从的地位。紫岚和媚媚搬到洞口来睡了，石洞底端冬暖夏凉，当然该由双毛享受。捕食时，由紫岚和媚媚充当苦力，但捕获到猎物后，内脏和上等好肉由双毛享受。双毛的每一声嗥叫都成了不可抗拒的命令，只要它高兴，它可以叫紫岚或媚媚顺着陡峭的山坡爬上日曲卡雪峰，直累得四肢抽搐口吐白沫才准下山。只要它愿意，它随时都可以把紫岚或媚媚痛咬一顿，为自己消愁解闷。

双毛在奴役和被奴役的强烈对比中，在统治和被统治的巨大反差中，深刻地体会到了统治者的权势和威严，尝到了奴役它狼的种种甜头和乐趣。真是妙极了，它狼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可以传播灾难，你也可以赐予幸福。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没有羁绊，没有掣肘，绝对自由。你掌有置它狼于生死的权力。运用权力是一种美妙的精神享受，望着它狼顺从着你的权力意志去行动时，你便会产生一种心花怒放的快感。日曲卡雪山是属于你的，尕玛尔草原是属于你的，整个世界是属于你的，你从它狼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恭敬的诚惶诚恐的表情中认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统治者的权力比鹿血更甘甜，比山羊的内脏更好吃，这才叫生活呢。

双毛悔恨自己觉悟得太晚了。过去的日子不堪回首，被欺凌被奴役，那不叫生活，那是活着，而且活得很糟糕，很窝囊。假如现在让地球倒转时光倒流，重新让它回到过去末等草狼的地位，它是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紫岚的特殊训练得到了理想效果，但它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不但一条前腿永远跛了，还由于过度疲劳和食物不足，明显消瘦了，提前衰老了。媚媚也跟着它受罪。但它心甘情愿地作出这种牺牲，它是一匹胸怀大志的母狼。

经过半个夏天和一个秋天的实践，双毛被诱发出来的狼王心态逐渐得到了强化，最后定型了。它领悟到狼的生活真谛：或者被它狼统治，或者统治它狼；或者成为命运的主宰，或者被命运宰割；或者成为狼群的中心，或者被狼群遗忘；生活就是这样无情，不存在第二种选择。想透了这一点，它把狼的贪婪和残忍的天性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野心也迅速膨胀起来，脾气变得越来越暴烈。

那天上午，那匹名叫黄犊的秃尾巴公狼追逐一头岩羊，竟然冒冒失失闯到紫岚它们栖身的石洞前来了。按狼的生活习性，狼群分散后，每匹狼都有自己的世袭领地和势力范围，不容许它狼闯入的，尤其是公狼，最痛恨其他公狼侵入自己所割据的地域。双毛凶猛地嗥叫一声，从石洞里蹿出来，截住黄犊的去路。这时候，黄犊要是识相些，原地蹲下表示臣服，或者掉头逃回自己栖身的领地去，也许就不会发生流血事件了。但黄犊并没有这样做，当它认出气势汹汹扑上来的是双毛时，竟然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举起狼爪来迎战；它大概还以为双毛仍然是大半年前自卑得像条狗似的末等草狼呢；它犯了致命的轻敌错误。

双毛扑上去，它已在紫岚的精心导演下，习惯了被尊重，习惯了唯我独尊，看到黄犊如此不恭敬竟然敢轻蔑自己，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涌动起一股不可遏制的疯狂的复仇欲望，扑到黄犊身上，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嘴就朝对方致命的喉管猛咬。黄犊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会是一场血腥的拼杀，还以为是公狼之间一般性质的打架斗殴呢，它只使出一半力气阻挡双毛的扑咬。等到双毛尖利的狼牙叼住了它脆嫩的喉管，等到看清楚双毛狼眼里布满可怕的血丝，它这才醒悟，但已经晚了，随着喉管轻微的破裂声，风沙从喉管的裂口灌进体内，一片冰凉，热血从裂口喷出，一阵畅快，身体便软绵绵的像散了骨架似的瘫倒在地……

等紫岚跑出石洞，秃尾巴公狼黄犊已倒在血泊中了。双毛伫立在黄犊的尸骸跟前，连连嗥叫着，似乎还难解心头之恨，一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狼王气概。

这是血的洗礼，血的预演。

紫岚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跛腿的痛苦和扮演被奴役者角色所付出的代价在这一刻都得到补偿。它心爱的狼儿终于按它设计的蓝图成长起来了。

三

等到深秋，散居的野狼们又集合成群时，双毛已被造就成一匹体格和胆魄都高度成熟的野心勃勃的大公狼了。

双毛来到狼群的第一天，就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恼，它在自己小小的家庭里已习惯了发号施令，但在这里，它却要和其他所有成年公狼一样，被迫接受狼王洛戛的管辖。它必须顺从洛戛的意志，屈服洛戛的淫威，按照洛戛的命令行动。它已不是去年冬天的愚昧无知的双毛了，它已尝到过统治者的甜头，享受过统治者的乐趣，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肉体遭折磨灵魂被捆绑的被统治者的生活了。它感到非常压抑。特别是当它伙同公狼们辛辛苦苦捕获到猎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洛戛大口吞嚼猎物糯滑可口的内脏时，便会馋得直流口水，便会从心底升腾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欲望，想扑上去一口咬断洛戛的喉管，自己取而代之。洛戛并没有长三头六臂，也不见得有什么非凡的智慧和超群的本领，凭什么就该统治狼群呢？双毛愤愤不平地想：我为什么就不行呢？

紫岚及时用眼色制止了双毛厮杀的冲动。你千万不能鲁莽，洛戛决不会像黄犊那么容易对付的，双毛，我亲爱的狼儿，你瞧，洛戛警觉的眼光已开始投向你，你很难靠偷袭成功的。再说，洛戛的身边还有凶悍的古古呢。

狼和狼之间的关系也分亲疏远近。七年前，洛戛是靠公狼古古的帮助才把老狼王马扎赶下台的。紫岚记得很清楚，在一个阴冷的冬天的早晨，洛戛和古古前后夹击，把马扎咬得遍体鳞伤；老狼王马扎逃到悬崖上，哀嗥乞降，但洛戛和古古毫不理会，依然猛追猛咬，马扎蹿跳时一脚踩滑，坠崖身亡。可以说，没有古古的相助，就没有洛戛今天的荣耀。由于有这层特殊的关系，洛戛对古古格外关照，无论狩猎、吃食还是宿营，让古古享受仅次于它的一切特权。古古也忠心耿耿地陪伴在洛戛身边，每当有强悍的大公狼觊觎王位跳出来和洛戛争斗时，古古便辅助洛戛将那倒霉的大公狼咬个半死。古古成了支撑洛戛狼王宝座的一根柱石。

要想把洛戛从狼王宝座上赶下来，先决条件就是要拆散洛戛和古古因利益相关而形成的联盟。紫岚决心为双毛争夺王位扫清这一障碍。

起初，紫岚把希望寄托在古古的妒嫉心上。前狼王马扎是你和洛戛一起赶下台的，你的功劳并不比洛戛小，干吗要屈居在洛戛的下面呢？紫岚在一段时间里比尊重洛戛更尊重古古，还撺掇几匹私交较深的母狼，有意无意地在古古身边转悠，渴望能引起古古雄性的虚荣，与洛戛发生内讧，自己心爱的狼儿双毛就能渔翁得利了。遗憾的是，古古虽然身坯高大，却缺乏野心，并以自己能众狼之上洛戛之下的特殊地位感到满足。

紫岚的第一个方案很快就流产了，还赔进去许多时间和精力，真冤枉。

紫岚开始寻找机会暗中离间洛戛和古古的关系。洛戛性情暴躁，刚愎自用，不愁它不上当。

机会很容易就等来了，那天，狼群在黄昏时捕捉到一头野猪，洛戛将吃剩的半只猪心叼到宿营的银桦树林里，也许是留着做明天的早点。半夜，夹带着雪尘的西北风呼啸着，刮得树枝哗啦啦响。下弦月早已滚落下去，天黑得像只大墨缸。紫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到洛戛身边，趁洛戛酣睡之际，将半只猪心拖到隔着几棵树外的古古的嘴唇下。紫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翌日清晨，古古一觉醒来，闻着那股甜腻腻的血腥味，睁眼一看，是半只猪心，刚好肚子也饿了，张嘴便嚼。恰恰在这时候，洛戛也醒了，立刻就发现自己留着当早点的半只猪心不翼而飞。谁如此大胆，敢来偷窃它狼王的食物！这无疑是它最痛恨最忌讳的犯上作乱的行为！它勃然大怒，咆哮一声，从草窝里站起来，借着熹微的晨光，到狼群中缉捕窃贼。它灵敏的嗅觉和视觉很快就发现是古古作的案。古古正巴叽巴叽嚼得欢呢。洛戛从喉咙里憋出一声尖啸，两只狼眼喷射出阴森森的光，一步一步朝古古逼近。古古先愣了愣，随即委屈地嗥了两声。洛戛从狼鼻里哼了一声，仍然朝古古龇牙咧嘴。古古终于由委屈而愤怒，全身的狼毛倒竖起来，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

紫岚幸灾乐祸地挤在围观的狼群中，暗暗在为中了它的离间计的两匹愚蠢的公狼喊加油：洛戛，你还犹豫什么，扑上去，狠狠地咬，咬断古古的前爪，看它还敢不敢偷你的食物；古古，你别傻等了，你应该先下手为强，你是冤枉的，你并没有偷窃，是洛戛故意往你头上栽赃，你有权利先下手的！

洛戛和古古相距只有两米远了，对成年的公狼来说，这是最佳扑击距离，能有效地置敌于死地。洛戛拖着那条狼尾巴，停下脚步，和古古四目相对。古古的眼珠子在晨光的照耀下，泛动着一片血光。一场血腥的厮杀一触即发。紫岚高兴得想笑。真的，只要它们互相撕咬起来，两强争雄，必然会两败俱伤，即使洛戛最后把古古制伏了，也一定大伤元气，又失去了帮衬，双毛就很容易把洛戛赶下台了。

紫岚打着如意算盘。

瞧，洛戛的两条后腿已开始屈蹲，尾巴平直地挺起，和壮实的臀部形成一个平面。这是狼扑咬的信号，厮杀的前奏。古古的尾巴也挺直了，一只前爪下意识地在泥地上画着竖线，抠出一条泥沟。

咬呀，快咬呀，紫岚在心里为相峙的双方鼓着劲。

就在内讧即将发生的最后一秒钟，突然，洛戛摇了摇脑袋，全身倒竖的狼毛收缩了，那条和臀部挺成平面的尾巴耷拉垂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眼里那道恐怖的阴森森的光倏然消失了，用冷沉的目光扫视了围观的狼群一眼。也许是出于做贼心虚的原因，紫岚总觉得洛戛的眼光扫过自己脸庞时，逗留的时间格外长些，还格外冷峭些。似乎洛戛已发现这是个阴谋。

古古仍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

洛戛望望古古，发出一声柔和的表示友好的嗥叫，然后，转身走出了狼群。

可恶的洛戛，在最后的一秒钟终于觉悟到它和古古的联盟比这半只猪心重要得多；它宁可牺牲半只猪心来维系它和古古的联盟。

紫岚叹了口气。唉，功亏一篑啊。看来，只好另找机会了。

四

深秋的尕玛尔草原，早晚降有清霜，中午被太阳一晒，乍寒还暖。金黄色的枯草间，绽开着一朵朵洁白的矢车菊。这是狼的发情期，成年的公狼和母狼都各自选择自己中意的对象，延续子嗣。紫岚没这份情趣，它为自己无法拆散洛戛和古古的联盟而焦虑不安。

那天黄昏，它踏着夕阳在草原上溜达，寻思着在洛戛和古古间挑起事端的计策。洛戛和古古为了各自的地位和利益，互相依靠得如此紧密，简直是无懈可击。秋风愁煞人，也愁煞狼。它忧心忡忡地走呀走，不知不觉远离了狼群，走到一个僻静的沼泽地里来了。沼泽地里长着稀稀疏疏几丛芦苇，芦苇秆都已枯焦，苇梢还粘留着几朵轻盈的鹅黄色的花絮，在秋风的吹刮下，飞舞旋转。嫣红的夕阳，凄惶的归鸟，更平添几分愁绪。

紫岚在沼泽地边缘转悠了半圈，冷清而寂寞，刚想离去，突然，芦苇丛里传来狼的很特别的声响。紫岚是已下过一窝狼崽的母狼了，一听就明白这是一匹公狼和一匹母狼在偷情时发出的声响。公狼急切的喘息，占有者得意的嗥叫；母狼半推半就的挣扎，亲昵的噬咬，织成一支动物发情的交响曲。紫岚再仔细听听，偷情的公狼和母狼发出的声音很熟悉，很像是古古和莎莎！它急忙伏在一条土坎后面窥探，过了一会儿，芦苇丛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两匹狼影，果然是古古和莎莎，肩并肩朝狼群栖息的方向跑去。

望着古古和莎莎的背影，蓦地，紫岚脑子里蹦出一个离间计。

莎莎是一匹仪态和地位都颇为特殊的母狼。它细腰肥臀，有一股天生的让大公狼神魂颠倒的媚态，是狼王洛戛最宠爱的母狼，是狼群中的王后。在配偶问题上，狼和生存在地球上所有的动物一样，表现得很自私，尤其是大公狼，经常发生为争夺母狼打架斗殴的事。一般来说，狼群中地位最显赫身份最高贵的公狼理所当然占有最漂亮的母狼，不容许其他大公狼来染指插足。特别是在发情季节，公狼这种雄性的虚荣心、妒嫉心和占有欲表现得尤为强烈，常常为第三者插足问题互相打得头破血流，爆发出一场场用生命做赌注的残酷的情斗和情杀。莎莎是王后，是属于洛戛所有的，洛戛决不会听任古古把莎莎从自己的怀抱里夺走，哪怕古古是它最亲密的伙伴，它也不会谦让的。

只要设法让洛戛亲眼目睹莎莎和古古的风流韵事，就不愁瓦解不了洛戛和古古的联盟。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啊，紫岚眼睑间凝聚的愁云一扫而空。

紫岚回到狼群，不动声色，装着什么也没发觉。翌日黄昏，当狼群觅食归来，懒洋洋地散落在小树林时，它暗中监视着莎莎和古古的举动。它发现古古假装在追逐一只山耗子，悄悄离开了小树林。不一会儿，莎莎也不见了。紫岚随即跑到洛戛跟前，嗥嗥叫起来，叫声中含有报警的意味。可惜，狼的叫声只能表达类型化的情绪，无法传达复杂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况且洛戛本来就对紫岚抱有很深的成见，因此，爱理不理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卧在一棵树旁闭目打盹。紫岚心里异常焦急。这种事情，只有让洛戛亲眼所见，才能有效地激起它的敌对情绪。时间比什么都重要。紫岚想着，蹿上去，冷不防在洛戛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转身就朝沼泽地奔逃。洛戛被激怒了，跳起来朝紫岚追咬。

紫岚一口气逃进沼泽地，巧极了，芦苇丛深处正好传来古古和莎莎缠绵亲昵的嬉闹声，紫岚看到，这嬉闹声像支利箭，洞穿了洛戛的心扉。霎时间，洛戛怔怔地站在一丛芦苇前，脸上先是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继而变得狰狞，狂怒地嗥叫一声，向淫荡的嬉闹声冲去。

紫岚美滋滋地躲在一旁观望着。

好一场恶斗，一大片芦苇被齐根撞倒了，疯狂的狼嗥和凄厉的惨叫把暮归的鸟雀吓得四散飞逃。不一会儿，古古的脖颈被咬开一条两寸长的豁口，血流如注。洛戛的腹部也被古古的爪子撕得鲜血淋漓。

那匹风骚的母狼莎莎，悠闲地卧在土坎边用爪子梳理颈部的狼毛，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洛戛和古古互相厮杀扑咬。对莎莎这样年轻而又媚态十足的母狼来说，两匹公狼为它大打出手并不新鲜，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它的身价，因此，它既不惊慌，也没痛苦，按照狼的习惯，它等待着洛戛和古古之间决出胜负，然后就投进胜利者的怀抱。

洛戛毕竟是狼王，蛮力和技巧似乎都占着上风，频频出击越斗越勇。古古也许出于一种偷情被当场抓获后道义上和心理上的压力，斗得颇被动，一面招架着，一面往后退却。终于，在洛戛又一次扑到古古背上狠命噬咬时，古古惨嗥一声，逃进茫茫草原。

按惯例，古古在这个冬天是不敢也没脸再回到狼群中来了。

洛戛和古古的联盟终于被拆散了，紫岚高兴地想，现在，自己亲爱的狼儿双毛夺取狼王宝座的最后一道障碍也消除了。

五

紫岚看出洛戛虽然在和古古那场争夺莎莎的争斗中获取了胜利，却也消耗了大量体力，并负了伤。紫岚决定不给洛戛喘息的机会，立刻让双毛争夺狼王宝座。双毛以逸待劳，取胜的把握就更大了。

这天半夜，老天爷降下第一场雪，娇软的雪花飘落在还残留着秋阳温暖的大地上，立刻融化成雪水，草原一片泥泞。天亮后，狼群出外觅食，但恶劣的气候，泥泞而又潮湿的地面，阴霾的云层，给狼群追逐围歼猎物增加了困难。枯黄的草茎和草叶上洒了一层雪水，滑得像涂了一层油，踩在上面奔跑，东倒西歪，差不多走几步就要跌个跟头。到了下午，狼群还是一无所获，饥饿而又疲惫的狼们都用埋怨的眼光望着狼王洛戛。

这种氛围十分有利于双毛向洛戛发起挑战，紫岚心想。关键是要找到一个挑衅的机会。

天遂狼愿，机会说来就来。

草丛里蹿出一只浅灰色的兔子，朝左边一个土洞跳跃而去，想躲避杀气腾腾的狼群。灰兔子刚好从双毛的眼前逃过，双毛眼疾手快，倏地用狼爪按住了倒霉的草兔，一口咬断兔子的喉咙便吮吸兔血。

站在不远处的洛戛滴着口涎发出威严的嗥叫，用意十分明显，让双毛按尊卑秩序将灰兔子贡奉到自己嘴边来。起码，那副糯滑可口的兔子内脏理所当然应该属于它狼王所有。

双毛不但不理会洛戛的嗥叫，反而用极快的速度扒开兔子的胸膛叼出血淋淋的兔心大口吞嚼起来。

狼群见此情景，蜂拥而上，争夺兔肉。

洛戛被撇在一边显得很孤独。对洛戛来说，双毛的忤逆行为损害了它狼王的威信，刺伤了它狼王的自尊。假若不教训教训这匹胆敢犯上作乱的家伙，别的不安分的公狼便会群起而效之，这样，就会动摇它狼王宝座的根基。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草兔，但洛戛心里很明白，这是一个向它狼王权势挑战的信号。它必须露一手，迅速而又有效地制止住这种篡位的企图。

洛戛恶狠狠地朝双毛逼近。

那只灰兔子在还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就被饥饿的狼群吃得一干二净。

狼群在草原上散成扇形，观望着这场已拉开序幕的王位争夺战。这种性质的斗殴虽然在狼群中很少发生，却也不是绝无仅有，因此，谁也没有觉得惊异。狼们扮演的是冷静的裁判员的角色。

按照狼群的传统习惯，当两匹公狼争夺王位时，母狼是不能上前助战的，紫岚只能像其他狼一样，蹲在蚂蚁包上观看这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紫岚不愧是工于心计的母狼，预谋得如此准确。看，狼王一开始就显得力不能胜。昨天它和古古在芦苇丛里为了母狼莎莎的那场恶战已消耗了它一半的体力和精力。它扑击的速度显得有点迟缓，狼爪撕扯也缺乏力度。而双毛，却显得虎虎有生气，扑击迅如闪电，撕咬快如狂飙，半空中画出一道道漂亮的弧形线条，那扭动的狼腰和灵巧的狼爪，在旋舞的雪花的映衬下，显出一种力的神韵。好，洛戛褐黄色的狼毛又被咬掉了一撮，已有好几串狼血滴落在草原上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刚才还安安静静躺卧在四周观战的狼群开始骚动起来，饥饿的狼群是经不起血腥味的刺激的，有好几匹大公狼尖尖的狼耳竖直了，耸动着鼻子，嗅闻着甜甜的血腥味，狼脸上浮现出一种想要茹毛饮血的残忍的表情。还有几匹半大的狼崽，中枢神经被血腥味刺激得异常兴奋，在泥泞的雪地里舞蹈似的翻滚，冲着正在鏖战的洛戛和双毛嗷嗷叫唤。

好极了，紫岚心头一阵狂喜。

狼群所反映出来的情绪无疑是胜利的预兆。只要双毛再朝洛戛猛咬两口，洛戛身上的狼血再多流一点，空气中的充满诱惑的血腥味再浓重一些；只要洛戛在双毛无情的扑击下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立刻，狼群就会一拥而上，把倒霉的洛戛咬成碎片。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规律同样适用于狼群社会，差别在于饥饿的野狼们会把失败者当做果腹的晚餐。

紫岚脸上浮现出阴谋得逞的舒心的微笑。

伤痛刺激了洛戛。洛戛拼命地反扑着，在双毛身上啃咬。但双毛并没有因为对手反扑而畏缩，它年轻气盛，越斗越勇，四条腿变得极其敏捷有力，腰也变得无比柔韧和富有弹性，跳跃着从各个不同的角度朝洛戛身上的致命处——喉管、眼窝和下腹部撕咬。在双毛凌厉的攻势下，洛戛渐渐力弱气衰了。

大局已定，胜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双毛又一个梯形扑击，洛戛抵挡不住，被撞出两丈远，在草皮上打了个滚，气喘吁吁地想翻爬起来，动作笨拙，显得很艰难。双毛威风凛凛地狂嗥一声，屈起后腿，弓起前肢，张大嘴，露出满口白得泛青的牙齿……

棒极了！紫岚在心里大声喝彩。它晓得，双毛就要用一种泰山压顶的气势扑到洛戛身上了，洛戛再也经不起这致命的一击了。扑上去，双毛，我的好狼儿，扑上去，瞄准洛戛脆弱的喉管用力一咬，你就完成了你狼父黑桑的遗愿，这尊贵的狼王宝座就是属于你的了！

洛戛当然知道自己正处在灭顶之灾的瞬间，眼里掠过一道绝望的光。

双毛的前肢已脱离地面，整个身躯眼看就要像离弦的箭一样凌空而起了。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洛戛的眼睛里恢复了镇静和自信，甚至闪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藐视一切的眼光。它威严地嗥叫一声，声音低沉厚重，有一种凌驾于众狼之上的王者气势，有一种不可一世的王者傲慢。

事后，当半夜万籁俱寂，紫岚被失子的悲痛折磨得无法入眠时，它百思不得其解，洛戛怎么会在灭顶之灾即刻来临的瞬间奇迹般地表现出狼王独有的风采呢？要知道，在这性命攸关的节骨眼上，只要洛戛表现出一丝犹豫，一丝退缩，延长半秒钟的绝望神情，那么洛戛就算玩完了；而它紫岚苦心孤诣塑造培养起来的狼儿就会赫赫然登上狼王宝座了。

也许，是一种败在无名晚辈手里的羞耻感和死到临头也不愿丢掉狼王身份的面子观念促使洛戛在最后一秒钟产生奇迹。也许，是刻骨的仇恨、疯狂的复仇心态、强烈的求生欲望和反败为胜的侥幸心理等多种因素造成洛戛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新的力量。当然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洛戛最后一秒钟所发出的那声救了它性命的嗥叫不过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和一种习惯性的动作而已。

究竟怎么回事，对紫岚来说，成了一个永远也无法猜透的谜。它看到，随着洛戛那声充满狼王威严的嗥叫在空旷的草地上爆响，双毛已脱离了地面的前肢又耷拉回原地，绷紧的身躯变得绵软，像一只吹足了气的皮球突然被一根尖针戳破了似的瘪了气；双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已经久违了的卑贱的神情。紫岚立刻意识到，洛戛那声异乎寻常的嗥叫勾起了双毛的自卑感。幼年时养成的自卑感是那么顽固，那么不容易消除，尽管它紫岚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重新塑造了一个妄自尊大的双毛，尽管从表面上看双毛似乎已脱胎换骨变成一匹颇具首领气质和风度的公狼，但其实自幼养成的奴性和自卑并没有真正被克服，而是隐蔽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了，当外界具备诱发因素时，这种潜藏得很深的自卑和奴性冷不丁就会旧病复发。

要是它紫岚早想到这层就好了。唉——

一瞬间，双毛像换了匹狼，眼光里充满畏惧，意志崩溃了，一种甘愿当奴才甘愿做末等草狼的自卑意识侵染了它的公狼的身心，软化了它的爪和牙。它做了一个无法饶恕的极其愚蠢的动作，转身想溜；它忘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它用一种弱者的生活逻辑来判断，还以为只要投降称臣就能得到宽宥从而苟全性命。它忘了狼的生存信念：用死亡的恐怖来统治这个世界；它忘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它忘了正在围观已等得不耐烦了的中枢神经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异常兴奋的饥饿的狼群……

洛戛到底是见多识广的狼王，看到双毛神态变异，转身欲逃，猛地蹿跳起来，一口咬住双毛的臀部，猛甩狼颈，连皮带毛撕下一块血淋淋的狼肉，滚烫的狼血喷涌而出，殷红的血花和洁白的雪片一起洒落草地，双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嚎。

围观的狼群就像得到了信号，凶猛地齐声嗥叫起来，一拥而上，把可怜的双毛按倒在地；双毛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诅咒般的低嚎，便魂归西天了。

紫岚无法上前阻挡，也不敢上前阻挡。在寒冷的冬天，饥馑的狼群抢食受伤的同伴，已成了一种惯例。假如此时有其他食物可以果腹，狼群还不至于那么残忍；饥饿塑造了狼的贪婪残忍的本性。

不一会儿，草地上丢弃下一副白森森的狼的骨骸。

分食了双毛的狼们，围着洛戛讨好地欢叫着，莎莎和另一匹母狼伸出狼舌温柔地舔着洛戛凌乱的体毛，庆贺它卫冕成功。

只有紫岚，孤零零地蹲在狼儿双毛的骨骸旁，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诉说的苦涩味。

双毛与其说是死在洛戛的爪下，毋宁说是死于它自己的自卑感。

唉，狼啊狼。

第五章　寄望后代

一

紫岚彻底绝望了。它生了四匹狼儿，耗费了许多的心血，原指望它们之中会有一匹成为显赫的狼王，结果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它在极端的孤独和极端的痛苦中熬过了漫长的冬天。

积雪消融，尕玛尔草原一片葱绿，春意盎然。狼群又分散了。紫岚和媚媚一起回到了日曲卡山麓的石洞。失去了最后一匹狼儿双毛，石洞似乎也变得冷清清阴森森像座天然的坟墓。

有时，紫岚会独自跑进草原，拐着一条跛腿，发疯般地狂奔乱跳，把身体弄得极度疲乏，借以麻木那颗沉沦的痛苦的心。有时，它逮着一只狗獾或香獐什么的，并不急于咬断对方的喉管，而是咬断它们的一条腿，然后，让它们在草原上逃命，那凄惨的叫声，那惊惶的神态，倒可以暂时使它忘却痛苦。

但这残酷的游戏，最后也失去了魅力。

真的，当自己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的理想彻底破灭了，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

也许，死的滋味要比这样负载着失败重轭的苟活要好受得多吧？

但死神并没有来召唤它，它还必须活下去。

那天，它正在草原上溜达，突然，微风送来一股它十分熟悉的同类的气味。接着，几块布满青苔的怪石后面闪出一个身影，哟，这不是卡鲁鲁吗？

卡鲁鲁也看见它了，友好地朝它轻轻嗥叫一声。

紫岚很注意地朝卡鲁鲁的身后望了望，没有其他狼的影子。也就是说，卡鲁鲁仍然单身独处，没有母狼伴随左右。

紫岚为自己的意外发现激动得浑身战栗。它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合乎逻辑的推想，卡鲁鲁至今没有找相好的母狼，说明它仍不能忘却旧情，仍钟爱自己。两年前，卡鲁鲁那么热烈地追求过自己，当时自己一心扑在培育狼儿上，拒绝了对方真挚的爱。回想起来自己真是有点傻。现在，蓝魂儿和双毛都死了，两年前的爱的障碍已经不存在了。今天意外地和卡鲁鲁相逢在野花斑斓的草原上，可以说是一种天遂狼愿的巧遇，是命运之神对它紫岚的恩赐。生活并没有陷入绝境，云破天开，透出一线明媚的阳光。

紫岚想到这里，在草地上蹲下身来，用充满柔情和期待的目光望着卡鲁鲁；它挺着母狼所特有的温暖的胸部和腹部，不时地抬起一只前爪，在鼻梁和唇吻间摩挲，搔首弄姿，尽量做出一副媚态来。

来吧，卡鲁鲁，我等你已经等了好久了。

卡鲁鲁站在对面十米远的地方，没有动。

哦，卡鲁鲁，你一定是被两年前我粗暴的拒绝弄得丧失了勇气了吧。我承认那次我做得有点过分，但请你理解我当时的处境。现在，已没有什么能阻碍我们成为形影相随的伴侣了。来吧，卡鲁鲁，只要你向前跨出一步，你就会得到十倍的报偿；你只要付出一分热情，你将会得到十分热情的回报，紫岚在心里急切地呼唤着。

但卡鲁鲁仍然像块石头一样地待在原地，脸上甚至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那种激动和欣喜。

紫岚一颗心咯噔了一下，但它立刻又安慰自己，卡鲁鲁之所以会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呆相，一定是害怕又像两年前那样遭到它难堪的拒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卡鲁鲁是心有余悸啊。假如换了它处在卡鲁鲁的位置，恐怕也不敢贸然行事的。它需要耐心等待，让卡鲁鲁恢复公狼在母狼面前特有的勇气和胆魄。

紫岚躺在柔软如丝的青草丛中，神态慵懒，卖弄着母狼所擅长的风情。蒲公英像一柄柄带露的花伞，被春风轻轻托起，飘扬空中，金黄的如丝如茧般的花蕾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异的光斑。春天是生命蓬勃的季节，卡鲁鲁，难道你不渴望在阳光下享受生活的情趣，繁衍属于你卡鲁鲁血统的狼种？

紫岚肆意地挑逗着，它觉得这是激起卡鲁鲁兴致的顶有效的办法。

遗憾的是，卡鲁鲁近乎麻木的表情并没有产生戏剧性的变化。

是自己表演得还不充分，还没有展示出足够的雌性动物的细腻的情感和炽热的情怀？抑或是因为卡鲁鲁它……

紫岚不敢往坏处去想。此时此刻，它枯萎的心田太需要爱的雨露来滋润了，它那颗破碎的心太需要卡鲁鲁用异性的爱来抚慰了。假如卡鲁鲁的公狼的怀抱能接纳它，那么，悲惨的过去就等于画上了句号。生活将重新开始，它还会生下一窝狼崽，它还要把其中一匹狼儿培养成独领风骚的狼王。它多少年梦寐以求的狼的理想，将在爱的光辉的照耀下获得再生。它已经极度疲惫的身心将被注入新的生机。

它渴望着重新生活。虽然狼的生活不可避免地会充满暗礁险滩，隐伏着无数杀机，但它愿意再和命运拼搏一番。

卡鲁鲁的冷淡令它伤心。它捉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什么用意，可能是卡鲁鲁两年前心灵遭受的创伤太强烈太深刻了，伤口还在滴血。那么，自己该用行动来忏悔两年前的绝情，紫岚想道。

恰巧，不远的草丛里爬出一只穿山甲。紫岚急忙蹿过去。穿山甲是食蚁兽，两条又粗又短的腿跑起来很慢，身躯臃肿而笨拙。紫岚很快踩住了穿山甲的脊背，穿山甲立刻将全身的鳞状甲壳紧紧收缩起来，将尖尖的嘴脸蜷缩进脖子底下的胸窝；这是穿山甲抵御猛兽袭击的唯一而又有效的看家本领。坚硬的鳞状甲壳密布全身，连尾巴和腹部都不例外，像穿着一套厚重的铠甲；每一块椭圆形的甲壳都闭阖得严丝密缝，无懈可击；甲壳的硬度可以和花岗岩媲美，虎牙也很难咬碎。那些逮着了穿山甲的食肉类猛兽往往因为无从下口而弃之不顾。

这真是大自然的造化。

但穿山甲这套颇为奇特的生存本领，能使自己从老熊和豹子的嘴里逃生，却无法逃出狼的利爪。

紫岚用力将穿山甲翻了个四足朝天，然后，用锐利的狼爪朝穿山甲腹部的排泄腔用力扎下去；这是穿山甲全身唯一柔软的部位，亦是仅有的薄弱环节，小如针孔，且夹藏在四片鳞甲的交汇处，其他粗心的食肉猛兽是发现不了的，只有智力层次较高的狼才有这个本领。

紫岚尖利的狼爪像枚钢针，深深地刺进穿山甲的排泄腔内。穿山甲浑身一阵痉挛，腹部的鳞甲不由自主地翕开了一条缝。紫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穿山甲虽然模样长得丑陋，却并不缺乏求生的本领，在腹部银白色的鳞甲翕动的瞬间，它意识到了危险，倏地又把甲壳收缩回去。但已经迟了。紫岚在用一只狼爪扎穿山甲的排泄腔的同时，另一只狼爪已守候在穿山甲的腹部，当甲壳翕动的一瞬间，闪电般地将狼爪插进缝隙，用力一扳，一块鳞甲被扳断了。接着，紫岚又用同样的方法，揭开几块鳞甲，穿山甲腹部露出一块碗口大的粉红色的肉身，紫岚连啃带咬，很快将穿山甲开膛破腹。

当紫岚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既不上前来相帮，也没走掉，而是待在原地用一种旁观者的冷静眼光注视着紫岚，态度显得有点暧昧。

紫岚有点饿了。穿山甲的肉肥嫩细腻，是狼喜爱的食物，它很想饱啖一顿，但它忍住了，一口也没舍得吃，而是将血淋淋的穿山甲拖曳到卡鲁鲁的面前去。

紫岚这样做，心情是很复杂的。一般来讲，一匹公狼和一匹母狼在组合成结构松散的家庭过程中，母狼应当是扮演被追逐的角色，处于被动位置，理应表现出一种矜持的态度。即便母狼内心渴望与某匹公狼相好，感情的表露也应当是含蓄的，或者说是引诱式的，不会超越献媚邀宠这个界限。只有公狼才会赤裸裸地追逐和征服。像它这样主动把食物奉献到卡鲁鲁嘴边去，直白地表达自己的用意，这在狼群中是鲜见的。它一面在拖曳着穿山甲，一面觉得自己的母狼的自尊受到某种程度的伤害。要是刚才自己在收拾穿山甲时，卡鲁鲁能跑过来帮帮忙就好了，紫岚想，哪怕是象征性的帮忙，也就改变了这件事的性质，可以视为共同狩猎，共同分享，然后自然而然地产生缠绵的情意。但现在……

它恨卡鲁鲁的傲慢。它觉得大公狼的心胸不该这般狭窄，不该这样记仇的。它觉得自己不该如此低贱地去讨好卡鲁鲁。它觉得这是一种耻辱。但是，想要重新生活的念头是如此强烈，迫使它违背自己的意愿，拖曳着美味的穿山甲一步一步向卡鲁鲁靠拢。

卡鲁鲁面无表情地伸了个懒腰。好大的架子哟。然后，卡鲁鲁将嘴拱进脂肪层很厚的穿山甲的腹腔内，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吃吧，卡鲁鲁，两年前你用食物勾引我时我伤害过你，今天，我用穿山甲来弥补我过去的绝情。我欠你的，我都还清了。你报复了我，你满足了吧。我们之间的疙瘩已解开，再也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建立一个崭新的家庭了。紫岚舔着穿山甲腹腔里溢流出来的血水，这样想着。它相信当卡鲁鲁吃饱后，一定会赐给它炽热的爱的。它充满自信地等待着。

看来，穿山甲的味道确实不错，卡鲁鲁闷着头吃饱后，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不停地用舌尖舔卷着粘留在嘴角边的血迹。

来吧，卡鲁鲁，我会给你生一窝活泼健壮的小狼崽的，我们会在我们的后代中培养出新一代狼王的。

卡鲁鲁仍然贪婪地将只剩下一层甲壳的穿山甲颠来倒去地拨弄着，寻觅着残余的肉和血。

紫岚有点等急了，忍不住朝卡鲁鲁魁梧而又结实的身躯靠近了一步。卡鲁鲁脸上的表情急遽变幻，先是瞪圆眼睛，似乎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有点惊奇，随后，唇吻上银白色的须髭和两颊的毛耷拉下来，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态。

卡鲁鲁，你怎么啦，我是紫岚呀，是你曾垂涎三尺的苦苦追求过的紫岚呀！它仄着脑袋，想倚靠到卡鲁鲁的脊背上去；卡鲁鲁富有雄性魅力的挺直的脊背对紫岚来说，是避风港，是安乐窝，是创造新生活的奇迹。它的头刚刚触碰到卡鲁鲁的脊背的一瞬间，卡鲁鲁的眼睑怪异地扭曲起来，好像怕粘上了什么不吉利的污秽之物，猛地跳开了。当紫岚试图再次靠近去时，卡鲁鲁嗥叫了一声，迅速逃进了茫茫草原。

紫岚的脑袋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思维停止了，欲望凝固了，整个身心像被冰雪渍过似的冷到了极点。它呆呆地望着卡鲁鲁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消失在炫目的阳光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紫岚才渐渐地恢复了知觉。它怀疑刚才揪心的一幕是一场噩梦，但青草在破土拔节，鸟儿在天空翱翔，穿山甲坚硬的躯壳躺在地上，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它不得不承认，这不是梦，这是严酷的现实。它实在想不通，卡鲁鲁为什么会突然间弃它而去，难道是为了对它两年前的绝情的报复？这玩笑也未免开得太残酷了。它恨不得立刻追撵上去，把该死的卡鲁鲁撕咬成碎片，以发泄心头的怨恨。它没有想到，自己一腔柔情会遭到对方如此粗暴的践踏，自己想重新生活的美好愿望会受到如此无情的蹂躏。

莫非卡鲁鲁已是匹神经错乱的狼？

紫岚神色黯然迈着滞重的步子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臭水塘边。由于水里含碱，塘水清澈见底，又处在背风的洼地，水平如镜，没有一丝涟漪，阳光均匀地铺在水面上，亮得耀眼，水底的青苔像一层色泽凝重的背景，把水面装饰得像块玻璃。它想喝口清水，消消郁结在心头的火气。它踱到水塘边，水面清晰地倒映出它的整个身躯和面容。刹那间，它解开了卡鲁鲁弃它而去的谜。

映在水底的那匹母狼神情颓唐，眉眼间凝结着一团阴云；嘴角边褶皱纵横，几颗门牙在营救蓝魂儿时被捕兽铁夹绷断了，残缺的唇腭间滴漏着涎唾；一条伤残的前肢吊在胸前，左肩胛歪仄成不规则的棱形，显得那么丑陋，简直是惨不忍睹。这就是它自己吗？过去，它的身材是多么匀称，多么漂亮，亭亭玉立。它一向以自己身上那富有弹性的肌肉所形成的柔美的曲线引以为自豪的，如今，那曾经吸引过许多大公狼炽热的眼光并让它们颠狂的曲线已不存在了。肌肉失去了弹性，胸部两侧露出一根根肋骨，乳房像几只被晒瘪踩扁的葫芦，有气无力地吊在肚皮上，脊梁弯成月牙形，一副可怜的衰老相。其实，它并不老，它才十岁。按狼十五年寿限来计算，它紫岚正处在智力和体力鼎盛的中年时期，可它却变得像一匹已进入暮年的老狼。是过度的哀伤，是沉重的苦难，是不公平的命运使它未老先衰，使它过早地消褪了青春的魅力。怪不得卡鲁鲁会弃它而去。所有的大公狼都喜欢年轻美貌的母狼，没有哪一匹大公狼会看中年老色衰干瘪而又丑陋的老母狼的。与其说它是被卡鲁鲁抛弃的，不如说它是被生活抛弃的更确切些。

生活是无情的。

紫岚把一块石头推进水塘，咕咚一声，平静的水面被搅碎了，荡起圈圈涟漪。它恨水底倒映出来的那匹又老又丑的母狼，它不愿意再看见它。但过了一小会儿，水面就恢复了平静，水底重又赫然显现出老母狼极难看的嘴脸。

“呕——”它仰天长嗥一声，声音凄厉而又悲怆。

二

紫岚发现，媚媚在感情上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了。过去，无论它走到哪儿，媚媚总是紧紧跟随在它屁股后面，有时它心情烦躁，想撵也撵不走。但现在，媚媚常常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独自跑到草原上去觅食，把它孤零零地撇在石洞里。它愤懑伤心，却无济于事。媚媚长大了，按狼的生活习惯，媚媚已到了独立生活的阶段。最明智的办法，是立刻将媚媚驱赶出石洞，母女分穴而居，省得将来惹出麻烦。但紫岚又舍不得赶媚媚走，它怕自己独自待在石洞，总觉得冷清清阴森森的石洞像座天然的坟墓，它需要媚媚伴陪在身边，减轻一些孤独感。

最近这几天，媚媚的情绪显得特别反常，一会儿眼睛一眨不眨呆呆地盯着蓝天白云发愣，一会儿又兴奋得蹦蹦跳跳；一会儿苦恼得垂头丧气，一会儿又无缘无故地漾起一脸笑意。它的体毛像涂了一层彩釉，忽然间变得油光闪闪；四肢也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无论是奔跑还是跳跃，透出强烈的青春韵律。知女莫如母，媚媚身上发生的变化当然瞒不住紫岚的眼睛，它凭着自己多年的生活体验，断定媚媚已坠入情网。

媚媚正豆蔻年华，情窦初开，暗地里和某匹公狼相好，这并不奇怪。它紫岚在媚媚这个年龄，也已经和黑桑打得火热了。当媚媚粘着一身晨露和花瓣，带着一身幸福的慵倦回到石洞时，紫岚望着媚媚被爱火烧得发亮的瞳仁，突然间，那已经泯灭了的狼的理想又萌生出一线新的希望，就像一堆灰烬突然间飘落下了一张枯叶又吹旺起一簇火焰似的。不错，媚媚是匹牝狼，无法去争夺狼王宝座，但媚媚是黑桑的血脉，是它紫岚的品种，可以通过生育，将黑桑的遗愿和它紫岚的理想随同优秀的血统和纯正的品种遗传给后代。媚媚不久将会给它紫岚生下一窝狼孙，两三年后，狼孙们就能去争夺狼王宝座了。紫岚想到这里，觉得活着又变成一件有意义的事，它为自己竖立了一根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忘记了自己的衰老和丑陋。

在紫岚的心目中，媚媚的择偶交配已超越了情爱这一狭隘的观念，超越了一般意义的繁衍后代的本能，成为关系到黑桑——紫岚家族的盛衰，关系到两代狼的奋斗最终有没有结果这样一个历史性的使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媚媚找什么样的配偶，成了紫岚头等关心的大事。要是媚媚找到的对象是匹强悍的大公狼，两个优秀的品种结合在一起，生出来的狼孙就会吸收两个家族的优势，就有可能成为超狼。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两个加数的和。但假如媚媚寻找的对象是匹不中用的草狼，血统和品种就会退化，生出来的狼孙就有可能变成一群窝囊废。这种遗传倾向，就像一个被减数一个减数得出的差。紫岚心里非常不踏实，它不知道媚媚究竟找了一匹什么秉性什么模样的大公狼。它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权利干涉媚媚的私生活。

要弄清楚是哪匹大公狼搅得媚媚心神不宁的，这并不困难。那天下午，当媚媚动作诡秘地朝石洞外溜时，紫岚悄悄地跟踪盯梢。

媚媚转过一道山岬，绕过一块荒滩，兴奋地朝一片长满紫苜蓿的草坪奔去，还一路发出轻快的嗥叫。一进入开满淡紫色苜蓿花的草坪，媚媚的腰肢变得更加柔美，还不时停下脚步，抬起前爪梳理着眉额间的狼毛。

紫岚凭着母狼特有的敏感，意识到前面这块草坪正是媚媚和那匹神秘的大公狼幽会的婚床。

果然，前面的山岬里传来大公狼求偶心切的嗥叫，不一会儿，草丛里蹿出一匹狼影，朝媚媚奔过来。媚媚撒着娇，用一种挑逗的神态闪开了，两匹狼一前一后在草坪上追逐嬉闹。

紫岚在远处眯起眼，仔细瞅了瞅正在交桃花运的大公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怎么会是它？怎么会是它？紫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媚媚找的是狼群中最没有出息的独眼公狼吊吊！

吊吊不仅是一匹瘦弱而又难看的公狼，更糟糕的是，吊吊生性怯懦，是一匹毫无作为的草狼，狼群中没有哪匹母狼肯委身给它的。

媚媚怎么会这般糊涂看中这样一个没出息的家伙，紫岚伤心地想，一定是吊吊用甜蜜的虚情假意蛊惑了媚媚的眼睛，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是很容易被勾引的；媚媚太单纯太幼稚了，缺少处世经验，上了吊吊的当！假如真的让媚媚怀上吊吊的狼种，那么，黑桑和它紫岚结合而成的优秀的血统和品种就将严重退化，让狼孙争夺狼王宝座的理想也就彻底破灭了。不，它绝不能听任媚媚胡闹下去，绝不能让吊吊的阴谋得逞。要是它此刻袖手旁观，不仅对不起死去的黑桑，也对不起为了整个家族的理想而惨死的黑桑、蓝魂儿和双毛。

紫岚想到这里，猛地从藏身的黄荆丛里蹿出去，奔进紫苜蓿花丛，横在一前一后追逐戏嬉的吊吊和媚媚中间，愤慨地嗥叫一声。

刚才还神采飞扬的吊吊，一下像掉进了冰窖，胆怯地望望紫岚，掉转头飞也似的逃走了。

媚媚也被突然蹿出来的紫岚吓懵了，蹲在草地上发呆。

走吧，媚媚，吊吊配不上你。你是一朵鲜花，犯不着去插在牛屎上的。就凭它在关键时刻背弃情侣独自逃命这一点，就不配得到你的。你用不着伤心，也用不着遗憾。你既有高贵的血统，又有美丽的容貌，只要你朝尕玛尔草原抛洒一个娇美的笑靥，立刻就会有许多成熟、潇洒而又强悍的大公狼向你大献殷勤的。你的美丽将征服整个狼群。你何必犯傻，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爱的吊吊，牺牲掉自己的青春好年华呢。走吧，媚媚。

这时，媚媚已从懵懂中苏醒过来，用极其厌恶和痛恨的眼光瞪了它一眼，委屈地嗥叫一声，就想朝吊吊逃跑的方向追去。

真是一匹贱货！

紫岚早有防备，跳上去一口咬住媚媚的耳朵，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媚媚带回石洞。它让媚媚待在洞底，自己守在洞口，不再让媚媚随意出洞。外出觅食，它也寸步不离媚媚左右。它用狼母的威严限制了媚媚的自由，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见面往来。它想，随着时间的推移，媚媚的感情会逐渐淡化，最后消失的。

但紫岚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媚媚的态度比它想象的要顽固得多，它原以为经过一段时间的隔绝，媚媚会忘却吊吊的，会反省自己的幼稚和荒唐，结束这场毫无实用价值的罗曼史。它想错了。它虽然隔绝了媚媚和吊吊的相见，却无法把两颗心隔开。真是活见鬼了。媚媚整天愁眉不展，心神不宁，捕食时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吊吊也没有死心，尽管没有魄力闯进石洞来抢夺媚媚，却经常像个幽灵似的溜到石洞四周来窥探动静。好几次，它带着媚媚外出觅食，突然就发现吊吊在远远的地方跟踪。只要吊吊的气味和身影一出现，媚媚就会像掉了魂似的，明明猎物就在它正面一步之遥的地方，可它竟会向相反的方向猛扑。

那天半夜，石洞斜对面的山坡上传来吊吊的嗥叫声，那一串串狼嗥就像一串串钩子，把媚媚的魂都勾摄了去。媚媚一夜没安宁，在石洞里东奔西突，像发了疯似的，几次要冲出洞去，它紫岚挡在洞口，用母性的威严和狼牙狼爪，才算勉强阻止了这场私奔。

但它紫岚能阻挡一时，还能阻挡一世吗？

说不定哪天夜里，它紫岚因疲乏而打盹，因打盹而疏忽，被媚媚私奔成功，怀下一窝像吊吊一样不中用的狼崽，那么它紫岚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看来，只有从肉体上消灭吊吊，才能彻底割断媚媚和吊吊之间的情缘，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紫岚想。

三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趁媚媚还在洞里沉睡，紫岚悄悄地来到那片盛开的淡紫色苜蓿花的草坪，然后，靠着狼的极其灵敏的嗅觉，闻出吊吊残留在草叶和花瓣间的气味，并循着气味直扑吊吊栖身的洞穴。

晨曦染红日曲卡雪山顶时，紫岚登上一座龟形的小山包，吊吊的腥骚气味越来越浓，看来吊吊栖身的巢穴就在附近了。紫岚小心翼翼地绕着小山包转了一圈，发现在背阳的斜坡上有块鹰嘴形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窝，再走近一点，听见石窝里传来狼的鼾声。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吊吊栖身的巢穴了。

紫岚躲在石窝外吊吊经常行走的一条牛毛小径旁，晨雾和露水盖住了它的气味。

直等到太阳把大地照得一片辉煌，吊吊才无精打采地走出洞来，看来这家伙也被相思病害苦了，神态病恹恹的，使本来就瘦弱的身体更显得委靡，被羊角挑瞎的那只眼窝死气沉沉，整张脸十分丑陋。

紫岚再次感到纳闷，不明白媚媚究竟迷上了吊吊哪一点。要形象没形象，要气质没气质，要年纪没年纪。吊吊比紫岚小两岁，早过了风华正茂的年龄。毫无疑问，吊吊是用成年公狼的狡黠和欺诈，诱骗了媚媚小母狼的热情。

紫岚的怒火又忍不住突突地往脑门上蹿。它决定实行偷袭。它要等吊吊走进有效的扑击距离时，纵身一跃扑到吊吊身上，一口咬断吊吊的喉管，万一失手，也起码将吊吊咬成残疾，破了面相或者身相，从此再也没脸去见媚媚。

只能怪自己那条跛腿太不争气了，竟然没扑够距离，刚好落在离吊吊半米远的地方，可惜啊，紫岚在心里叹息。没办法，偷袭战只能临时改变为攻坚战了。

吊吊虽然是独眼，也看出了紫岚的企图，本来就对紫岚横蛮地阻止它和媚媚幽会窝着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发泄呢，立刻缠住紫岚狠命撕咬。

紫岚到底是衰老了，没斗几个回合，便只有招架的份儿。它连连往后退缩，冷不防踩在一块活动的卵石上，一个趔趄，那条伤残的前腿失去了重心，栽倒在地。吊吊一下子压到它身上，尖利的牙齿直戳它柔软的颈窝。

紫岚仰面躺在地上，紧闭着眼，却并不感到恐惧。它只是觉得奇怪，平时看上去那么窝囊的吊吊，怎么突然间也爆发出狼的嗜血的野性了呢？也许自己过去对吊吊的看法是片面的，也许吊吊孱弱的外表下不乏狼的本质，过去是没有机会流露，今天在生与死的严峻关头终于表现出来了。倘若真是这样，它这条老命算丢得值得，它的老朽无用的生命诱发了吊吊潜藏得很深的狼的野性，它就再也不用为媚媚和下一代狼孙的退化问题犯愁了。

它停止了挣扎，等待着吊吊的致命的一击。

但等了半天，自己的颈窝处并没有出现被噬咬的痛楚，它惊讶地睁开狼眼，仅仅相隔几秒钟的时间，吊吊的眼里复仇的火焰熄灭了，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怯懦的模样。踩在它身上的坚实有力的狼爪也放松了压力。

紫岚一挺身，很容易就从吊吊的爪下解脱了出来。它和吊吊面对面伫立着，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进行精神上的交锋。

吊吊软了，彻底软了，挺直的尾巴耷软落地，蹲在地上，目光充满委屈，发出低沉的哀叫，模样挺可怜。

紫岚明白，吊吊是在向它乞求垂怜，是想让它开恩，而这副弱者的可怜相恰恰是它最不能忍受的。要是吊吊坚持先前那种强硬的态度，来拼、来抢、来争、来夺，也许，它还会改变初衷，放弃棒打鸳鸯刀劈连理的企图，发点慈悲让它们享受爱的权利和自由。现在吊吊这副令它作呕的熊样，只能激起它更深的鄙夷和憎恶。

假如一匹公狼，在争夺配偶时还不能发挥其野心和胆魄，是理应被生活彻底淘汰的。

可惜，紫岚不能立刻扑上去咬断吊吊的喉管。它年老力衰，又跛着一条腿，面对面地搏杀不是吊吊的对手。它只能智取。

于是，紫岚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它低眉颔首，温顺地蹲卧在地，将嘴埋在腋窝下，这动作是在告诉吊吊，我屈服了，我妥协了，我经不起你的乞怜和哀求，答应你的要求了。

吊吊信以为真，走到紫岚身边，谄媚地用舌头舔紫岚的脚爪，表示弱者对强者的感恩戴德。

紫岚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

吊吊舔了紫岚的后爪，又来舔紫岚的前爪。

紫岚佯装着十分惬意的样子，半闭起眼，暗中却把前爪弯曲到胸前，摆出最有效的蹬踢姿势。当吊吊舌头舔着它前爪的一瞬间，它对准吊吊的下巴颏，猛地一蹬，吊吊没有防备，被蹬得两条前腿离地，上半身腾空而起，整个喉咙完全暴露出来。不等吊吊的身体从空中落地，紫岚闪电般地蹿跳起来，一口叼住吊吊的喉管，猛烈噬咬。

随着一声脆响，吊吊柔软的颈窝血浆四溅，身体一软，咕咚倒地，四肢抽搐了一阵，身体便逐渐冷却僵硬了，只有那只独眼，还瞪得溜圆，凝固着一抹遗恨的光。

紫岚本打算把吊吊的尸体丢进深箐或找个隐蔽的地方掩埋起来的，但转念一想，这事想要瞒住媚媚是不可能的，无论它把吊吊的尸体藏匿在哪儿，媚媚都能凭灵敏的嗅觉找到的。干脆，就让吊吊躺在最显眼的山坡上，倒也能对媚媚起到警告的作用。

四

紫岚没料到，媚媚会用绝食来反抗。

自从媚媚看到吊吊的尸体后，整整两天两夜过去了，媚媚蜷缩在石洞的角落里，不吃也不喝。紫岚把刚刚咬死的猎物拖进石洞，送到媚媚的嘴边，浓烈的对狼的神经具有极强刺激作用的血腥味似乎也失去了效用，媚媚连鼻子都没耸动一下，望也不望嘴边的食物一眼。紫岚气得暴跳如雷，连咬带撕，对媚媚施之以残酷的惩罚，威逼媚媚吃食，但媚媚相当倔犟，任凭紫岚撕咬，就是不吃东西。堆积成小山似的食物招来一群群绿头苍蝇，新鲜的猎物很快变质，散发出一股恶臭，爬满了乳白色的肉蛆，石洞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混浊。没办法，紫岚只好充当清洁工的角色，把好不容易寻觅来的食物又拖出洞去扔掉。

又过了两天，媚媚连哀嚎的力气也没有了，眼光呆滞，嗓子喑哑，形容枯槁，肩胛和胸侧的骨头一根根凸露出来。紫岚忧心如焚，它晓得，媚媚如果再这样绝食下去，再过两天，就会因身心极度衰竭而死亡的。媚媚一旦死去，则意味着它紫岚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理想和抱负彻底毁灭了。不，它一定要让媚媚活下去，它一定要挽救一颗被无聊的情爱沉沦了的心。它苦思冥想了一夜，终于想出一条很别致的计谋来。

翌日清早，紫岚跑到臭水塘伏击，运气不错，扑倒了一头前来饮水的小黄麂。它没有像以往那样，一口咬断小黄麂的喉管，也没有按狼的习惯用利爪去撕烂小黄麂的嫩皮细肉，而是一反常规，轻轻地用狼爪按住小黄麂的脊背，朝悲痛欲绝的母麂发出尖厉的狼嚎，把母麂吓跑了。然后，紫岚用嘴叼住小黄麂的一只耳朵，尾巴像条鞭子似的抽打着小黄麂的屁股，把小黄麂一直驱赶到石洞里。

小黄麂已被吓得半死，却还活着。

紫岚把小黄麂推进石洞后，自己就蹲在洞口，封锁了出路。

石洞里一片幽暗，弥漫着一股狼的腥臊。可怜的小黄麂用恐惧的目光望了望蜷卧在角落里的媚媚，退到石洞另一侧的一个石旮旯里，发出呦呦的哀叫。

紫岚蹲在洞口，借着斜射进洞去的几缕阳光，紧张地注视着媚媚的反应。

起初，媚媚似乎对小黄麂的到来无动于衷，仍然把嘴埋在前腿盘曲成的臂弯里，只是睁开紧闭的双眼，瞄了一眼已吓得半死的小黄麂，又垂下眼皮昏睡打盹。

很长一段时间里，媚媚卧在石洞这端，小黄麂躲在石洞那端，相隔几尺远，谁也不干扰谁，似乎食肉类猛兽与食草类动物和平共处了。

但渐渐地，处于静止状态的媚媚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半垂着的耳朵慢慢竖直了，耳尖神经质地颤动起来。紧闭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睁开，将目光投向浑身发抖的小黄麂。尽管媚媚仍蜷卧在角落没有动弹，但紫岚已看出媚媚的眼光不像刚才那么呆滞，那么黯淡无光，而是变得越来越生动，变得炯炯有神。眼睛是心灵的门窗，对狼来说也是如此。紫岚从媚媚变幻的目光中，看出媚媚的心在动摇。

作为一匹狼，也许确实能抗得住饥饿的折磨，把食物拒之口外，因过度忧郁而抑制了食欲，甚至抑制住生存的本能，但紫岚不相信一匹有血有肉的狼面对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动物，能长时间保持无动于衷的态度。

瞧，躲藏在石旮旯里的小黄麂在强烈的逃生欲望的支配下，开始沿着洞壁蹿来奔去，寻觅逃生的出口。洞口已经给紫岚封锁了，小黄麂出不去，就四处乱钻。好几次，小黄麂擦着媚媚的身边过去，那条短短的麂尾巴甩到媚媚的额角上了。

紫岚暗暗高兴，这是最有效的引诱。

果然，媚媚的脑袋开始微微摆动，目光追随着小黄麂奔逃的身影，狼毛开始竖起，并有节奏地轻轻抖动。这无疑是内心骚乱的表现。

小黄麂仍然在石洞内莽莽撞撞地绕圈子。

终于，媚媚倏地挺立起来，四爪趴开，脊梁下凹，臀部和脑袋高高翘起，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嗥。这是狼的意识觉醒的信号。

小黄麂被媚媚突然站起来吓得在地上打了个滚，绝望地哀叫着，在洞内胡蹿乱钻。

小黄麂的哀叫声无疑是强烈的兴奋剂。

对媚媚来说，它可以蔑视自己的生命，可以对堆积如山的食物嗤之以鼻，但却克制不住对软弱无能的食草类动物攻击的本能。这是狼通过遗传基因积淀下来的本能。狼象征着力量，象征着残暴，狼代表着毁灭和死亡。狼生来就是用强者的姿态去征服弱者的。在严酷的丛林法则的支配下，狼身上每一个细胞，血管里的每一滴血浆，都带着攻击食草类弱小动物的烙印，情爱的挫折也罢，对自身生命的蔑视也罢，都无法湮灭这种本能。特别是当小黄麂发出绝望的哀叫时，对狼的耳朵来说，犹如悦耳的仙乐，犹如来自天堂的圣歌，会产生一种不可遏制的要攫取生命的冲动和欲望。

媚媚的眼神里流光溢彩，脸上一派捕食的兴奋和狂热。它轻轻地在石头上磨砺着爪子，紧盯着在石洞有限的空间里逃蹿的小黄麂。惊慌失措的小黄麂连连滑跤，呆头呆脑地在原地打转，好一场精彩的死亡之舞。媚媚欣赏够了，这才闪电般跃起，精确地压在小黄麂身上，在小黄麂最后一声惨叫中，麻利地一口咬断小黄麂的喉管。血浆四溅，媚媚用嘴对准小黄麂的喉管断口，贪婪地吮吸起来。

紫岚蹲在洞口，目睹了这一切，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它离开石洞，到草原溜达。背后是清秀俊逸的雪峰，前面是翠绿无垠的草地，天宽地阔，哦，太美了，它沉浸在克服了一场家庭危机的喜悦中。它觉得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导演，导出了一幕杰出的喜剧。

五

媚媚进食了，媚媚总算活下来了。但媚媚除了捕食和进食外，对其他一切都丧失了兴趣。媚媚对待它的态度依然像绝食期间那般冷漠，不理不睬，让它寒心。它想方设法想驱散郁结在媚媚心头的阴云，把媚媚带到遥远的白龙泉，喝清澈甘甜的泉水，带媚媚闯进羊群，和牧羊人巧妙周旋，叼走肥嫩的羊羔，甚至去偷袭凶恶的雪豹的巢穴，在母豹的鼻子底下去攻击小雪豹，玩世界上最惊险的捕食游戏……紫岚费尽心机，用尽手腕，试图激发媚媚身上被压抑的生活热情，但媚媚的反应始终是冷冰冰的。

紫岚明白了，媚媚患的是忧郁症，是一种心病，心病须用心药医啊。可是，用紫岚的眼光来衡量，整个狼群中能完全符合它挑选狼婿标准的大公狼实在少得可怜，现在又是狼群散居的季节，各自都在浩瀚的尕玛尔草原游荡，很难替媚媚找寻一匹如意郎君。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呀。

那天黄昏，紫岚在栖身的石洞口默黩地注视着落日。余晖变幻着色调，嫣红、水红、玫瑰红，转瞬便消失在天涯尽头；草原被铅灰色的暮霭垄断了，苍茫沉静。突然间，它瞥见远处的草丛中闪现出两粒幽蓝的光点，它立刻判断出那是同类的眼光。果然，微风送来一股它所熟悉的狼的腥骚味，哦，来者是卡鲁鲁！它情不自禁地浑身战栗起来。

卡鲁鲁迈着悠闲的步子朝石洞走来，紫岚一颗心温柔地怦怦跳动起来。莫非绝情的卡鲁鲁回心转意了？莫非卡鲁鲁也经不住孤独和寂寞来寻找它这匹老母狼为伴了？亲爱的卡鲁鲁，我虽然容颜已衰，但我会用十倍的温柔，百倍的体贴，坚贞不渝的爱，来弥补我容颜的缺陷。请相信我，紫岚在心里念叨，我饱经风霜，比起那些只会卖弄风骚的情窦初开的小母狼，更懂得生活，更珍惜感情。来吧，卡鲁鲁，别犹豫了，只要你对我敞开你结实的怀抱，我立刻将媚媚赶出去，我的石洞将成为你的石洞，我的猎食的领地也将成为你的领地，我会像你的影子一样忠实地伴随你，将和你一起觅食，一起面对艰辛的生活……

然而，紫岚发现，卡鲁鲁虽然是朝着自己走过来，但卡鲁鲁的眼光却是从自己的头顶穿过，投射进自己身后的石洞内，在窥视，在张望。当石洞内传出媚媚的叹息声时，一瞬间，卡鲁鲁的瞳人里闪现出一道炽热的光芒。

紫岚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它明白了，卡鲁鲁并不是冲着它来的，而是冲着洞内的媚媚来的。这是痛苦，但却是事实。

紫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它委屈，它愤慨，它悲伤。绝情绝义的卡鲁鲁，竟然视它的一颗爱心如同粪土；可恶的媚媚，竟然要同含辛茹苦把它抚养长大的母亲争风吃醋，抢夺大公狼了！紫岚恨不得一下扑到卡鲁鲁身上，咬断卡鲁鲁的喉管，让卡鲁鲁为绝情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它一定能享受到一种惊心动魂的报复的快感。它宁可毁灭一切，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让其他狼得到，这是狼的生活原则，符合狼的道德标准。是的，它跛着一条腿，极有可能还没等它朝卡鲁鲁亮出犀利的牙齿，自己就已经被对方咬断喉管了，但至少，它可以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来败坏卡鲁鲁的兴致，冲淡卡鲁鲁的鸳鸯梦，让卡鲁鲁今后的家庭生活永远笼罩着死亡的阴影。

可是，当紫岚的眼光落到卡鲁鲁厚实的胸脯上时，另一种想法突然间抵消了复仇的刻毒心理。卡鲁鲁成熟、强壮、勇敢，是匹优秀的大公狼，假如媚媚能和卡鲁鲁结合，倒不失为一桩两全其美的事，既可以治愈媚媚的忧郁症，又能使它紫岚得到优秀的狼孙，将来去争夺狼王宝座，实现黑桑——紫岚家族未竟的遗愿。

可是……可是……它紫岚并非平庸之辈，怎能甘心眼睁睁望着自己所钟情的大公狼投入另一匹母狼的怀抱呢？更何况竞争对手还是自己的女儿，仇恨与嫉妒之外凭添了无限委屈。

不行，它不能干傻事。

这时卡鲁鲁已走到它面前，用鄙夷的眼光睨视了它一眼，极不耐烦地用前爪刨着土，嗥了几声，意思是让它识相些，快点让路。

紫岚倔强地站在洞口，挡住了卡鲁鲁。无耻的家伙，你就踩着我的尸体进去吧。

突然，洞内传来媚媚的一声嗥叫，如泣如诉，像是在哀求，像是在渴望。

紫岚长叹一声，挺直的脊梁刹那间垮了下来，倏的一下从卡鲁鲁身边溜下坡去。

石洞门敞开了。

紫岚在坡下竖起耳朵凝神听了听，石洞内传来媚媚的咆哮声和卡鲁鲁恫吓威逼的嗥叫。这听起来像是一场激烈的征服和反征服的搏斗，但紫岚明白，这仅仅是表面现象，用不了半个时辰，媚媚象征性的反抗便会自动结束，顺从的柔和的发自心底的轻嚎将代替凶猛的咆哮。

毕竟，卡鲁鲁从胆魄到体格都是一匹优秀的大公狼，对母狼来说，具有极大的诱惑性。

紫岚只在坡下停留了几秒种，便一头钻进茫茫草原。它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它的神经虽然坚强，却也受不了如此巨大的刺激。它的心已经破碎了。

第六章　血洒碧空

一

一晃就是两个月过去了，自打离开石洞后，紫岚饱尝了一匹孤独的无家可归的老母狼所能得到的全部辛酸。

它失去了栖身的巢穴，也失去了狩猎领地。它原打算离开石洞后去占据吊吊那个石窝的，吊吊已经被它咬死了，石窝空闲着。但它连夜赶到吊吊的石窝一看，一匹名叫麻麻的刚成年的公狼已比它抢先一步占据了吊吊的石窝，当然也同样接受了吊吊遗留的狩猎领地。它既没兴趣也没力量从麻麻的爪和牙下把吊吊的石窝和领地抢夺过来。它也没有能耐到荒蛮的草原尽头从雪豹、豺狗或老虎那儿去开拓自己新的狩猎领地和建立自己新的巢穴。它只能流浪。饿了便跑到属于别的狼的狩猎领地里，偷偷猎食鼷鼠、角雉、草兔之类的小动物充饥；困了，随便找个避风的角落，蜷曲起四肢躺一躺。最难熬的是雨夜，既没有同伴可以互相依偎着取暖，也没有遮风挡雨的洞穴，被无情的雨水浇得浑身精湿，被暴风刮得全身的毛倒竖，彻夜难眠，在黑沉沉的旷野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凄厉的长嗥。

仅仅过了两个月，紫岚便明显地衰老了，奔跑几步就会喘不过气来，连行动最笨拙的草兔也追撵不上了。它丧失了猎食的能力，只能去偷食老虎或雪豹等猛兽吃剩的残骸，同讨厌的秃鹫争夺皮囊和骨渣。它成了地道的窃贼，成了可怜的叫花子。

那天，它流浪到日曲卡雪山偏远的山脚下，走进一块洼地。洼地里布满了裸露的岩石，石头的缝罅间长着一丛丛稀疏的骆驼草，景色荒凉。紫岚觉得这儿既陌生又熟悉，似乎自己曾经来过这儿，并且在这块荒凉的洼地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改变了它命运的事件。但它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回想不起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时间如流水，冲淡了它的记忆。它低头开始寻找，袋形的洼地，青灰色的岩石，褐红的土壤，偶尔还望得见一两具野兽白花花的骨骸。山风穿过瓶颈似的狭小的山谷，发出公猪发情般的嚣叫声……突然间，紫岚被岁月风尘封住了的记忆的闸门打开了，这儿就是它梦中都诅咒过的鬼谷，是黑桑的丧生之地。

自从黑桑在这片狰狞的岩石间被野猪的獠牙洞穿胸脯后，它就再也没来过此地，这似乎是一种忌讳，它不愿触景生情，勾起伤心的往事。它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失去了栖身的石洞，失去了猎食的领地，丧失了捕食的能力的今天，又跑到鬼谷来了。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它牵拉到这儿来的。

难道黑桑在向它召唤吗？

它很快找到了黑桑咽气的地方，那是在一块龟形的花岗岩后面。花岗岩向阳的一面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仍然是一小丛坚硬的骆驼草，仍然是一层灰白色的砂砾，但黑桑却不存在了，连一根遗骨都看不见了。尕玛尔草原凶猛的红蚂蚁早已把黑桑的尸骸吞噬得干干净净。它把鼻子贴着潮湿的砂砾，耸动鼻翼使劲嗅闻，想闻出它熟悉的黑桑身上所特有的那股气息。似乎闻到了，又好像没闻到。可是，时间可以抹掉一切有形的痕迹，却无法抹掉镌刻在它心灵上的黑桑临死前凝视它的眼光。那是哀怨的、悲怆的、壮志未酬的眼光，只有它紫岚能理解这眼光的内涵，就是要让黑桑——紫岚家庭的子孙争夺狼王宝座。遗憾的是，直到今天，它紫岚也没能实现黑桑临终前的嘱托。

它累了，带着惆怅，带着思念，带着愧意，蜷伏在黑桑丧生的那小片砂砾上。迷迷糊糊间，它看见黑桑从草丛里蹿出来了，黑桑黑得发亮的毛色上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环，黑桑来到它面前，伸出狼舌深情地舔它的脊背，它沉浸在甜蜜的醉意中。突然，黑桑身上那层金色的光环飘飞起来，幻化成一张网，把它罩住了，它通体发亮，变成一颗耀眼的星星，飞向宝石蓝的夜空……它兴奋得嗥叫一声，惊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可惜，好梦不长。抬头看看，已是满天星斗，它在鬼谷已昏昏沉沉睡了半夜了。此时此地做这样的梦，它凭着老狼的智慧，预感到自己离死神已经不远了。

二

紫岚又回到了自己栖身多年的石洞前，躲在离洞口很远的一丛黄竹后面，朝石洞窥望。它不想贸然闯进洞去，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在作怪，它很怕见到卡鲁鲁。

在尕玛尔草原流浪了两个多月，它还是第一次回石洞。按照狼群的生活惯例，它既然把栖身多年的巢穴让给了媚媚，既然媚媚已独立生活，它就不该再回石洞来的。狼没有串亲戚的嗜好和习惯。但它克制不住老死前再见一次媚媚的强烈愿望。算算日子，媚媚应该快生狼崽了。媚媚生下的狼崽，不但是卡鲁鲁的种，其中有一半是黑桑——紫岚家庭遗传的血脉。它非常想见见这些狼孙，亲吻它们毛茸茸的额头，舔舔它们柔软而又光滑的身体，把祝福与期待，把慈爱和希望，连同两代狼为之付出了血的沉重代价的理想，一起传授给可爱的狼孙们。这样，它紫岚死也瞑目了。

它等得腰也酸了腿也疼了，太阳升得老高了，才见卡鲁鲁出现在洞口。紫岚不禁皱了皱眉头。贪睡对肩负着养妻育儿责任的公狼来说，并不是一种好习惯。卡鲁鲁在洞口那缕斜射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大概是适应一下视力，然后舒适地趴在地上升了个懒腰，这才踏着碎步朝尕玛尔草原跑去。但愿这匹绝情绝义的大公狼能交个好运，猎取到一头油光水滑的香獐或马鹿什么的，紫岚愤愤地为卡鲁鲁祈祷着。

等卡鲁鲁的影子完全消失在夏天茂盛的草丛后，紫岚这才朝它十分熟悉的石洞走去。

刚走近洞口，洞内便传来媚媚愤怒的嗥叫声。媚媚一定还以为是陌生的狼来了，所以才会如此愤怒的。狼在雌雄同栖时是不喜欢别的狼来打扰自己宁静而又温馨的家庭生活的。媚媚，你不必惊慌，也不用愤怒，是我来了，是把你养育成狼的狼母来看你了。紫岚想着，把脑袋钻进洞去，突然，石洞内蹿出条黑影，朝它咆哮。

是媚媚。紫岚注意地朝媚媚的腹部望去，果然隆得像座小山，鼓鼓囊囊，沉重得把媚媚挺直的脊梁也差不多压弯了。它估计，媚媚的肚子里起码有四只以上的狼崽呢。黑桑——紫岚家族总算后继有狼了！它真想扑上去深情地舔舔媚媚那鼓隆起来的腹部，用舌头感触那些在母体里不安分的小狼崽。

然而，媚媚龇牙咧嘴地朝它狂嗥，就像遇到了窃贼看到了强盗似的。

媚媚，是我呀，我是紫岚！

媚媚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朝它逼进。

紫岚被迫退了两步，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媚媚，才分别两个多月，你难道就连我也认不出来了吗？

媚媚的眼里闪烁着狠毒的光，那架势，恨不得一口咬断紫岚的喉管。

紫岚连连往后退却。

媚媚不可能认不出它来的，它想，狼的嗅觉和视觉比最优秀的猎狗都还灵敏，别说才分开两个月，就是分别两年也不会对彼此的气味感到陌生的。一定是媚媚误解了它的来意，还以为它是来抢夺巢穴的，或者更糟，认为它是想来尝尝新生狼崽鲜嫩的滋味。狼群中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个别年老体衰行动迟缓猎食困难的老狼，偷食天真烂漫的小狼崽。

不不，媚媚，请相信我，我不是来和你争夺石洞的，我也绝不会加害于未出世的狼孙。紫岚将尖尖的嘴塞进松软的沙土里，发出凄惋的哀叫，用于表白自己的心迹。

但媚媚并不相信它的表白，仍然一步一步地逼过来。突然，媚媚凌空蹿起，扑到它身上，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它疼得在地上打滚，这才把媚媚从身上甩脱。鲜血从它的颈窝缓慢地滴落下来，空气中弥散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它退缩到石洞外一条石坎上，再看媚媚，全身的毛已竖得笔直，眼里凶光毕露，上下颌左右嚅动——那是在磨砺那口结实的锋利的牙齿，前肢蹦直，后腿微曲，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串低沉的嗥叫。紫岚不禁打了个寒战，很明显，媚媚正准备进行第二次更凶猛的扑击。也许这一次，媚媚会一口咬断它的喉管。它老了，生命的油灯快要熄灭了，它已不是媚媚的对手，假如勉强反抗，只有死路一条。或许，在扑咬中，它能将残余的生命，凝聚在已泛黄变脆的爪和稀疏松动的牙上，虽然自己最终仍逃不脱被媚媚咬断喉咙的厄运，却可以在临死前也咬断媚媚的一根肋骨或一根腿骨什么的。但是，媚媚高隆着腹部，已临近分娩，伤害了媚媚就等于伤害了寄托着黑桑——紫岚家族理想的狼孙啊。

它紫岚再愚蠢，也不至于去干毁自己事业的蠢事呀！

它别无选择，只有转身逃命。

幸亏媚媚没有舍命穷追。

当费了好大的劲终于逃出媚媚视线外后，紫岚已累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口吐白沫，瘫倒在地。最使它无法忍受的是它一片善意和好心，竟然换来被追咬的结果，自己竟然被亲生的女儿驱逐出家。

这真是天大的冤枉，真是奇耻大辱。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它抬头望望天空，苍天一片静穆。

它恨透了媚媚，假如它还有足够的力量，它真想……但这能怪媚媚无礼吗？对狼来说，生存就是法律。狼是不讲孝顺的，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道德顾忌。媚媚既然已经离开它独立生活了，自然就不再需要它这匹讨厌的老母狼了。尤其是媚媚已临近分娩，警惕性当然比一般的狼都要高，唯有这样，才能保证狼崽们平安出生。媚媚的行为是完全符合狼的生活逻辑的，是无可指责的；站在狼的立场上，它还应该赞赏媚媚的自私与狠毒。紫岚这样想着，心里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

但是，它太想见一见属于黑桑——紫岚家族血统的狼孙们了。

它累了，卧在夏天早晨的阳光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石洞里，媚媚正在经受临产前的阵痛。

三

是一股猛烈的气浪把紫岚从昏睡中惊醒的。它开始还以为是老天爷刮起的雷雨前的狂风呢，可睁眼看看，碧天如洗，没有一丝云彩。也许是在做梦吧，它想，刚要继续闭目养神，后脑勺又感觉到一股猛烈的气浪冲击而来，并夹带着一股食肉类猛禽所特有的甜腥气味。它急忙扭身望去，原来是一只金雕，在半空中扑扇着巨大的翅膀，在它背后画了条漂亮的弧线，升上天空。虽然只是短促的一瞥，但它已看清金雕的面目，脸颊上那层白毛混浊变色，喉结上垂挂着一绺长长的山羊胡须，哦，原来是只老雕。

一般来讲，金雕虽然天性凶猛，但绝不敢主动袭击一匹成年狼的，一定是金雕误以为它已倒毙荒野，或者以为它已衰老得奄奄一息，所以才想飞下来捡便宜的。紫岚这样判断着，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怨愤，有眼无珠的家伙，别看我已步入暮年，但我还有足够的力气咬掉你的雕爪，咬断你的翅膀呢！它强打起精神，朝在天空中翱翔的金雕发出一声嗥叫。

金雕无可奈何地长啸一声，飞上云霄，在天空优雅地偏仄翅膀，飞到石洞上空去了。

石洞里有即将分娩的媚媚。

猛然间，紫岚的思绪被带回好几年前那个令它心碎的日子。它最得意的狼儿黑仔，也就是在这里被可恶的金雕叼走的。毫无疑问，戕害它心爱的黑仔的就是头顶那只老雕。这方圆几十里的天空，从来就是老雕世袭的领空。要是当初，黑仔没遭这只老雕袭击，那么今天，黑仔完全有可能已堂堂皇皇登上狼王的宝座了，它也就不会经历这么多残酷的折磨了。可以说，头顶那只正在飞翔的老雕是它苦难的源头。没有这只老雕作怪，它何至于会落到现在这种孤苦伶仃无家可归的地步呢。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它恨不能身上立刻长出一对翅膀来，凌空搏击，追上这只该死的老雕，抠瞎那对淡褐色的雕眼。可惜，这只是一种美丽的幻想，它是狼，是陆上动物，不可能飞上天去的。而那只该死的老雕，也绝不会意气用事，从天空飞降大地来同它这匹老狼决一死战的；只有等它倒毙或奄奄一息时，老雕才会从容地从天而降，来啄食它的尸体。

主动权永远掌握在老雕手里。紫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刚想离去，突然，山麓的石洞里传来媚媚的嗥叫声，这叫声如此奇特，急促而又委婉，像是痛楚的哀号，又像是幸福的欢叫，苦难和甘甜，恐惧和渴望，死亡和新生，奇妙地糅合在同一声嗥叫中。这是分娩前的阵痛所发出的嗥叫，不会错的，它经历过这种时刻，记忆犹新，绝对不会听错的。刹那间，它脑神经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它的狼孙就要诞生了！优秀的新一代狼种就要降世了！未来的狼王就要落地了！它抬起头，想仰天长嗥，倾吐内心的欣喜。当它的眼睛疑视蔚蓝的天空时，它惊呆了，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那只正在石洞上空翱翔的老雕也被媚媚在分娩前的阵痛中所发出的嗥叫声吸引了，上下颉颃，左右翻飞，显出一种捕食前的兴奋。该死的老雕一定是回想起了过去吞食黑仔的鲜美滋味了。

老雕在石洞上空盘旋着，盘旋着，像被磁石吸引住似的，久久不肯离去。

紫岚似乎看见了老雕狰狞的面孔和嘴喙里滴出来的口涎。

——那些可爱的狼孙们，在长满一岁前，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免受老雕侵袭的；

——媚媚无论怎样警觉，也难免会有疏忽的时候；

——活泼健壮天性好动的狼孙们肯定会钻出石洞到草地上嬉戏，只要它们一走出石洞，就立刻暴露在老雕的视线内；

——老雕会像一片枯叶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没等天真的狼孙们反应过来，尖利的雕爪就已掐断了它们柔嫩的脊背；

——黑仔的悲剧将在狼孙身上重演……

不，它绝不能坐视黑仔的悲剧重演。它一定要用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驱散石洞上空这片死亡的阴影。

它无法飞上天去同这只该死的老雕搏斗，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计把老雕从天上骗下来。它晓得，老雕不是傻瓜，不会轻易上当的，这将是一场艰苦的体力和智力的较量。但愿它残余的生命能支撑它完成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

四

紫岚知道，自己必须首先装出一副老雕可餐之物的模样来吸引老雕的视线。于是，它跛起一条腿，趔趔趄趄地在草原上行走，还不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衰老的喘息声。它相信，金雕的视野是非常开阔的，一定会立刻发现它这个目标，当老雕看清原来是一匹衰老得快用黄土盖脸的老狼时，便会激起贪婪的食欲，向它飞扑下来的。

果然，它这样一步一喘地没走多远，老雕黑色的投影就开始在它四周移动了。

好极了。看来，这是一只蠢笨的老雕，很容易就会被它的假象欺蒙住的。紫岚决定深化这种表演。它看见一块不大不小的卵石挡在路上，灵机一动，假装被卵石绊了一跤，摔倒在地，想站起来，挣扎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累得瘫卧在地，肚子猛烈地抽搐着，似乎连呼吸都变得极其艰难，嘴里大口大口吐着白沫。它动作自然，表演得恰到好处，就像一名演技高超的天才演员。

好了，智商不高的老雕，你该采取行动了。

老雕已飞临它的头顶，巨大的翅膀遮断了阳光，恐怖的投影笼罩在它的身上；老雕在慢慢降低着飞行高度，这是它根据地上的投影越来越缩小判断出来的。它不敢抬头望天，怕老雕会因此看出什么破绽来。它耐心地等待着，暗中做好了准备。前面不远是片低矮的灌木林，藤萝交缠，荆棘密布，这是它为该死的老雕挑选的墓地。它等待着老雕闪电般的俯冲，当老雕那双铁爪攫住它脊背的一瞬间，它将跳起来拼足力气朝灌木林里狂奔。老雕一定会被它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呆的，几秒钟后，当老雕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是中了圈套，想反悔，也已经来不及了，它已把老雕拖进灌木林。交缠的藤萝会无情地缚住老雕的身体，密布的荆棘会折断老雕的翅膀，断了翅膀的飞禽比一只香獐更容易对付。诚然，它的狼皮狼肉会被老雕钩形的铁爪刺破，也许，尖利的雕爪会深深嵌进它的肌腱，会在它身上留下八个组合成梅花形的血洞，会给它带来无法忍受的创痛，但它相信自己还不至于会受致命伤。它虽然衰老，但还没有衰竭，它还是能从老雕的铁爪下挺过来的。它将赢得这场搏杀。

老雕飞临它的头顶，离地面只有一棵大树树梢这么高了。翅膀扇动的气浪把四周的草叶吹得东摇西晃，那股猛禽的甜腥喷洒而下。来吧，飞扑下来吧，别磨蹭了，别犹豫了，瞧，我已是匹口吐白沫四足抽搐奄奄一息生命垂危的老狼了，已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任凭你来啄瞎我的眼珠，来宰割我的皮肉。

老雕保持着树梢的高度，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着，迟迟没有飞扑下来。

该死的老雕，难道你情愿啄食冰凉僵硬的尸体，而不愿擒食还有一口气的活物？

老雕仍然不紧不慢不高不低地在它头顶的天空盘旋，在碧蓝的天幕上用金色的翅膀画着一个个巨大的圆圈。

紫岚只得继续表演。奄奄待毙的角色并不是那么好演的，本来就口干舌燥，还要一个劲地吐白沫，直吐得头晕眼花，神思恍惚；本来就饥饿难忍，还要猛烈搐动肚皮，直搅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但老雕似乎故意在同它开玩笑，既不离去，也不飞扑下来，无休止地在它头顶上居高临下地飞行观察。

太阳西斜了。太阳沉落了。一匹老狼和一只老雕仍然在日曲卡雪山山脚的草原上一个天空一个大地这样僵持着。

自己把对手估量得太低了，紫岚在痛苦的等待中反省着。这只老雕并不蠢笨，恰恰相反，比其他食肉类猛禽更狡猾。真不愧是一只饱经风霜在险恶的丛林里厮混了多年的老雕，那么机警，那么多疑。它忍不住佩服起老雕的沉着来。看来，它有着老狼的智慧，老雕也有着不差上下的精明，这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马拉松式的搏杀，需要坚持到底的耐心。

这时，草丛里蹿出一只灰褐色的田鼠，紫岚做出一付饥饿难忍的模样，欲逮住田鼠充饥；它往前一扑，落点却离田鼠还有半尺远；受惊的田鼠往灌木林逃去，紫岚站起来想追，刚迈出一步便跌了个跟头，只能望着逃遁的田鼠发出一串嘶哑的哀嚎。

紫岚这番即兴表演具有双重意义。第一，证明自己已衰老得想吞食肮脏的田鼠充饥；第二，自己已经连田鼠都对付不了，已经是一匹衰竭到了失去捕食能力的老狼了。

这是表演的高潮，是绝招啊。

但老雕仍然在半空中作逍遥游，似乎在尽情欣赏它的表演。

这该死的精怪的老雕！

暮霭低垂，日曲卡雪山山脚紫气氤氲。这正是归鸟投林走兽进穴的时刻。紫岚想，老雕迟迟不飞扑下来，一定是看出了破绽，也许正在心里嘲笑它的愚蠢呢。老雕很快会从天空洒下一串讥笑，然后飞回雪峰绝壁上的雕巢。

奇怪的是，老雕并没有像紫岚所想的那样拍拍翅膀掉头离去，而是啼鸣一声，飞到离紫岚左侧不远的一棵被雷电击毁的枯树上，停栖在枝丫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观看。

看来，老雕并没有看出它表演的破绽来，也没有识破它的假装，还处在将信将疑半信半疑的心理状态。老雕出于饥馑的压力，很想啄食它这匹老狼，但同时，老雕出于疑心极重的天性，怕上当受骗，所以迟迟不敢采取行动。

紫岚只有奉陪到底了。

月亮升起来了，雪山和草原一片银辉。毫无疑问，紫岚的一举一动，老雕都看得一清二楚，没办法，紫岚只好每秒钟都保持着奄奄待毙的窝囊形象。

半夜，紫岚实在累极了，也饿极了，它非常想跑到臭水塘去，饮一通盐碱水，振作一下自己委靡的精神，然后逮一只田鼠充饥。现在，田鼠已成了它渴望的珍馐佳肴了。它半眯着眼，偷偷打量着停栖在枯树枝丫上的老雕，老雕像尊塑像，凝然不动，但那对锐利的雕眼，却在月光的反衬下炯炯闪亮。老雕在以逸待劳地监视着它，只要它站起来一跑，就意味着前功尽弃，大半天的心血算是白费了。

没办法，它只好放弃了去臭水塘的念头。

山麓的石洞里，断断续续传来媚媚临产前痛苦而又幸福的嗥叫。

五

紫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一夜的。它只觉得夜漫长得没有尽头。黎明时，它感到自己的四肢已经僵硬，头晕眼花，快虚脱了。

当太阳从白皑皑的雪峰后面露出一片红光时，老雕又开始在它紫岚头顶盘旋。老雕虽然也是一夜没合眼，却仍然显得那么精神抖擞，那么威风凛凛，带着死亡的诅咒，带着食肉类猛禽那种天生的傲气，在天空飞翔。

太阳冉冉上升，明亮的光焰驱散了夜的凉爽，大地又变成热浪翻滚的大火炉。紫岚被炙烤得浑身像着了火似的难受。它现在已不需要演戏，也不需要假装了。经过一整夜的折磨，它真的变成奄奄待毙的老狼了，胸腔像堵着一坨泥巴，连喘气都很困难。昨天它还有信心逮到田鼠，此刻就是田鼠跑到它面前咬它的耳朵，它也没有力气去对付了。

疑心极重的老雕似乎还不相信它的处境的真实性，仍然在它头顶盘旋观察。

紫岚已意识到，它和老雕之间的力量对比，如果说昨天还是平衡的话，经过一夜的折磨，这种平衡已经打破了。假如此刻老雕飞扑下来，它已不大可能按原计划把老雕拖曳到灌木林去了。它极有可能会被老雕凌空攫起的。当然，它是阅历丰富的老狼，不会那么傻，束手待毙的。它会挣扎，会反扑，但它最后那点生命和体力支持不了多久。能够和老雕同归于尽，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在这场搏杀中，它已失去了生的希望。

想到要死在老雕的铁爪下，紫岚忍不住一阵战栗。虽然它是一匹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生命之舟逐渐沉没的老狼，但仍然有一种顽强的恋生本能。它不愿意去死，哪怕苟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比死要好得多。后悔还来得及。假如此刻它中止这场搏杀，它还有力气爬到臭水塘去，喝一口清凉的盐碱水，就能恢复些许体力，然后在塘边潮湿的泥土里刨掘一些蚯蚓、地狗、蜥蜴之类的充饥，它生命的火焰就能继续燃烧起来。或许，它还能坚持活两三个月，或许，运气好的话，它还能苟活半年。虽然半年以后还是免不了要老死荒野，但多活一天总是多一天的幸福啊。它完全有把握中止这场即将爆发的搏杀。只要它强挺起精神，伸个懒腰，装作不耐烦再继续表演下去那副模样，朝老雕龇牙咧嘴嗥叫一声，老雕就会被吓跑的。

一般来讲，金雕是不敢袭击生命力还很强的老狼的。

头顶上空老雕的飞翔姿势发生了变化，动作不像刚才那么优雅了，并渐渐地降低着高度。紫岚预感到，一场对自己来说没有任何生的希望的搏杀即将拉开序幕。自己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是溜走还是迎战，必须当机立断，否则后悔也来不及了。

干吗那么愚蠢，要用生命去下赌注，去冒险，去和精怪的老雕搏杀呢？这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呢？紫岚想，无非是为了媚媚这个狼家庭日后的安全。但媚媚晓得它紫岚作出的巨大牺牲吗？不，媚媚永远不会知道的。即使媚媚知道了，也不会感激它的；即使媚媚良心发现，感激它，但它已经死了，这种感激也失去了意义。真的，它凭什么要为媚媚去死呢？媚媚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不但夺走了它钟情的大公狼卡鲁鲁，还霸占了它栖息了一辈子的石洞，甚至不让它再跨进石洞一步，还咬伤了它的脖颈。它根本没必要去为媚媚牺牲自己的。它觉得自己想通了，超脱了，变聪明了。它抬起一条前腿，正要打退堂鼓，突然，山麓的石洞里传来媚媚急促的撕裂般的嗥叫。紫岚一听就明白，这是产门开启时的嗥叫，也就是说，媚媚正在临盆，它紫岚的狼孙正从黑暗的子宫降临到阳光灿烂的世界里来。一想到可爱的狼孙们，紫岚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端的柔情。虽然隔了一代，但狼孙们身上流淌的是黑桑——紫岚家族的血脉；狼孙中间，肯定会有一匹成长为主宰整个狼群命运的狼王。想到这里，它体会到了一种再生的幸福感。

老雕越飞越低，巨大的金色的翅膀扇起一股死亡的气息。不，它紫岚绝不能放弃这场搏杀的。假若今天它不把这只该死的老雕送上西天，那么明天，它可爱的狼孙就有可能成为老雕果腹的食物。它反正是要死的，与其两三个月后老死在荒原，还不如用残存的有限的生命来完成最后的宿愿，替惨死的黑仔报仇，为即将出世的狼孙们扫清生存的障碍。能死在和食肉类猛禽的较量搏杀中，对狼来说，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永恒的归宿。

老雕，来吧！

老雕在它背后的上空飞翔，它的脊梁被旋转的气流吹拂着，狼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它没有扭身，也没有回头，静静地躺卧着，等待着。用脊背来迎接老雕的袭击，对它来说当然是极为不利的，按照食肉类动物之间搏杀的习惯，它应当扭转身体，把头朝向心怀叵测的老雕，面对面地抗衡，但它怕因此会吓退神经过敏的老雕。它只好将最薄弱的脊背暴露给老雕的铁爪。它听到了老雕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喘息声，听到了雕爪关节伸缩时发出的咔叽咔叽的声响。凭经验来判断，老雕已飞到离它脊背不足五公尺高的天空了。它悄悄伸展狼爪，启开狼嘴，暗中做好搏杀的准备。

突然，半空中所有的声响一起消失，连旋转的气流也感觉不到了。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像死一样的寂静，静得让紫岚感到揪心，感到发慌。它明白，这是老雕攻击的前奏。老雕一定是选择准了最佳的扑飞角度，在天空突然收敛翅膀让身体像片落叶一样悄然无声地飘向目标。这是金雕惯用的精彩绝伦的偷袭方式，有极大的欺骗性。

果然，一两秒钟后，寂静的天空传来空气被老雕翅膀割裂的声响。这声音十分细微，如草叶摆动，似柳枝划水，但紫岚凭着狼所特有的灵敏的听觉，还是识别出来了。现在，是它转身迎战的时刻了，它应当以闪电般的速度扭腰转身，然后翻一个滚，仰面朝天，在雕爪攫住它腹部的一瞬间，以爪还爪，用狼爪夹住老雕的翅膀，在老雕坚硬的嘴喙啄瞎它狼眼的同时，以牙还牙，一口咬断老雕的脖颈。

它紫岚必须把时间计算得十分精确，早一秒钟转身或迟一秒钟转身都会贻误战机的。如果它早一秒钟转身，老雕会在最后关头看出它原来是匹还具有反抗能力的老狼，便会在距它还有半米高的上空及时扑扇翅膀，飞遁远方；如果它迟一秒钟转身，老雕的铁爪便会攫住它的脊背，使它失去反扑能力。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啊。

雕爪已触碰到它脊背上的狼毛了，是时候了，它憋足劲，扭动狼腰，借着大地那股弹力，奋力转身。以往，它的身体是那么敏捷，各个部位配合得那么和谐，脑子一旦出现动作意念，身体已自觉完成了。但此刻，由于过度疲劳，由于长时间躺卧不动，四肢显得僵硬，腰杆也失去了应有的灵性，身体变得笨重而又迟钝，比预计晚了半秒钟才完成转身动作。这是生命攸头的半秒钟啊。还没等它将狼嘴和狼牙转到位置上，老雕那双骨骼凸突的铁爪就已插进了它右侧的肋骨。

它只觉得身上一阵钻心的火燎火烧般的巨痛，忍不住惨嚎了一声。它想就地打滚或采取别的什么补救措施，但为时已晚；随着老雕金色的翅膀扑扇出一股飓风，它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老雕的铁爪往天上拎，四肢差不多快离开地面了。

决不能听凭老雕把自己凌空攫起的，紫岚想。它是陆地上的猛兽，离开了大地，就等于失去了力量的源泉。它拼足所有的力气，朝前面那片灌木林狂奔。只要能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就等于将老雕拖曳进了坟墓，老雕那双威力巨大的翅膀就会失去作用。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拔河赛。老雕急遽地拍扇翅膀拼命想把紫岚攫离大地；紫岚撑开狼爪，尖利的指甲紧紧抓住草根，抓住泥土和岩石，拼命想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

地上飞沙走石，草叶飘零，一片狼藉。

离灌木林只有几步之遥了，老雕一定是意识到了危险，一声又一声地啸叫着，翅膀扇起一团团猛烈的旋风。紫岚只觉得肋骨像要被拉断了，整个身体被提拉得像一张弯弓，四肢的关节像要被拉得脱臼了；它狂嗥着，挣扎着，用狼爪抠住地面上的草根和树枝，借着大地的力量，一步一步朝灌木林走去。它本来就是一匹衰老的母狼，又经过漫长的一昼夜的折磨，身心已差不多衰竭了；它是靠着食肉类猛兽那股强悍的精神力量支撑着，这才勉强同老雕抗衡的。它眼冒金星，面前的灌木林和碧蓝的天空，远方宽广的草原和背后巍峨的雪峰似乎都在旋转舞蹈。它早就预料到自己这点残存的生命和体力是无法把老雕拖曳进灌木林的。

它已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它已支持不住了。但它必须坚持住。它又向前迈了一步，将一只狼爪钩住一丛马鹿草根，刚把身体的重心移过来，突然，“砰”，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脆嫩的马鹿草根经不住重力拉扯，被拉断了。紫岚只觉得大地一阵颤抖，身体就已离开了地面，急速地升上天空。随着整个身体越飞越高，它产生了一种失重的感觉，难受得想呕吐，一阵昏眩……

六

高空那股又硬又冷的气流把它刮醒了。它睁开眼，整个尕玛尔草原像一块不规则的绿色的地毯，铺在被大山拱围的谷地中；自己经常去饮用的那块臭水塘，变成一块小小的明亮的碎玻璃。一头雪豹在草地上跳跃，但看下去却只有七星瓢虫那般大小；它栖息了大半辈子的石洞，仅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它估量着自己的高度，差不多和高耸入云的日曲卡雪山那条弯弯曲曲的雪线平行了。那种难以忍受的失重感觉消失了，哦，老雕已停止了上升，保持着眼前这个高度，在向前飞行。

紫岚很明白，自己已身陷绝境。它被吊在高空，犀利的狼爪和狼牙都发挥不了作用，变得像绵羊一样软弱无能。它虽然还活着，但实际上已成了老雕充饥的食物。它是必死无疑了。它并不怕死，它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和老雕搏杀的，但它希望能和老雕同归于尽，可惜，它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愿望落空了。它输惨了。它没能咬死老雕，为可爱的狼孙们消除隐患，反而要被老雕吃掉了。唉——

从飞行的方向判断，老雕是要把它带回自己的雕巢去，慢慢享用。老雕得意地鸣叫着，用一种胜利者的优雅姿势在飞行，飞得十分平稳。老雕是值得骄傲的，这不但解决了好几天的食物问题，而且活擒了老狼，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必然会提高这只老雕在其鹰类家族中的威望和地位。雪峰越来越近，那条弯弯曲曲的雪线，在阳光下变幻着红黄蓝三种颜色，沟壑纵横的山脉金碧辉煌，空气中夹杂着一层细细的雪尘，刮在紫岚身上，冷彻心扉。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被老雕吃掉了吗？假如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一只食草类动物，早就在被凌空攫起的一瞬间吓破胆，气绝身亡了；假如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普通的食肉类动物，如狐狸、红豺或狗獾什么的，恐怕也早就丧失了反抗意志。但此刻被老雕攫在铁爪下的是狼，狼是草原的精英，是野性的化身，更何况是匹饱经磨难在险恶的大自然里已铸炼成钢铁意志的老狼。因此，尽管已身陷绝境，紫岚并未丧失反抗意识。在狼的生存词典里，是没有束手待毙这一说的；狼习惯于反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难道就这样乖乖地让老雕来吃掉自己吗？紫岚想。不，无论如何，它死也要捞回一把的。当然，现在它被吊在高空，无法施展扑咬撕抓的狼的本领，但老雕不可能永远把它悬吊在空中的。老雕正在把它带回雕巢去。有了！只要一飞到老雕的巢穴，它的四肢一沾着大地——这完全可能的，老雕在自己的巢穴前一定会先把它扔在地上，啄瞎它的眼睛，啄破它的脑壳，啄穿它的肚肠——也就是说，它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在咽气前向可恶的老雕发出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老雕向一座悬崖飞去，渐渐地，紫岚看见在悬崖陡峭的岩壁间，在那棵长在石缝里的苍劲的松树旁，有一条棱形的石缝，石缝里铺着一层枯枝落叶和鸟类斑斓的羽毛；石缝前是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一条乳白色的云带缠绕在石缝间。紫岚断定，这就是老雕的巢穴。金雕习惯于在绝壁上垒窝。毫无疑问，石缝前那块平整的青石板，就是老雕啄杀猎物的祭坛。过了一会儿，老雕飞离石缝更近了，紫岚看得更清楚了，那块青石板祭坛上白骨累累，还有凌乱的兽皮和羽毛。说不定，那堆白骨里就有它心爱的黑仔的遗骸！紫岚心里再度涌起一股复仇的激情。

离雕巢越来越近了，因为绝壁的阻挡，高空那股湍急的气流渐渐微弱，老雕也逐渐放慢了速度。十米……七米……三米……紫岚全身的肌肉都缩紧了，尽量使自己的身体保持平衡，以防止在着落时被老雕那股可怕的惯性带倒；它肋骨的伤口淌着血，仅剩的那点精力经不起再跌跟头了，只要一跌跟头，它就有可能会晕死过去的。一米……半米……突然，老雕一仄翅膀，擦着青石板祭坛拐了个急弯，在空中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飞离了巢穴，飞离了绝壁。老雕一面飞，还一面发出焦急的憎恨的啸叫声。

紫岚明白了，是自己一系列的准备着陆的动作，惊动了老雕；老雕发现自己从晕死状态中苏醒过来，害怕着陆后遭到反扑，所以在最后关头又改变了主意，放弃了着陆。

只要是在空中，老雕就永远占据着优势。

紫岚紧张地推测着狡猾的老雕会换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置它。

老雕在山谷上空盘旋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紫岚感觉到，老雕的翅膀已不像刚才那么刚劲有力了，羽翼下呼呼的雄风也被徐徐清风所替代。老雕也累坏了，老雕攫住比自己身体重两倍的狼飞行，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老雕的体力快耗尽了，也就是说，老雕会很快设法结束这场搏杀的。

紫岚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

老雕在向山谷左侧降低着高度。紫岚看见，谷底是一片乱石滩，裸露的岩石被一片荒草覆盖着，阳光被挺拔的山峰遮断，乱石滩显得十分阴暗荒凉，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

老雕兴奋地啼叫着。

蓦地，紫岚像触电似的痉挛起来，它悟出了老雕飞来乱石滩上空的意义。老雕绝没有带它来遨游天穹的雅兴，老雕是想把它从高空中摔下去，将它摔死，然后，再安安全全地来啄食它。老雕之所以刚才在雕巢前没有把它从高空中扔下去，是因为雕巢的绝壁下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怕摔下去后不易寻找。现在，山谷底下是片乱石滩，不愁找不到摔成肉饼的它。

是的，紫岚一定会被摔成肉饼的。从如此高度的空中摔下去，绝不会有生的可能。别说是砸在坚硬的石头上，即使落到柔软如丝的草地上，它的五脏六腑也会被震成碎片的。

好毒辣阴险的老雕哇。

紫岚奋力侧转身体，想用狼爪抓住老雕的胸脯或翅膀，但它在空中没有力量的支点，四肢狂舞乱摆，却什么也没能抓到。

老雕停止了飞行，那双金色的翅膀像对风帆，任凭高空的气流刮着它滑翔。

紫岚知道，这是一个要把它扔下去的信号。

生与死就看这瞬间的变化了。紫岚把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两条后腿上，猛地往上一蹬，恰好将一条后腿从老雕的腹侧穿出去，钩住了老雕的脊背。就在这时，老雕猛地松开了攫住它脊背的那双铁爪；紫岚只觉得自己整个身体像被卷进旋涡的树枝，在往下堕。它只有紧紧地屈起那条钩住了老雕脊背的后腿，这真是名副其实的垂死挣扎；高空中那股强大的气流把它刮得东摇西晃，狼爪是无法像雕爪那样抓稳东西的。它已支持不住了，这局面顶多只能维持两三秒钟，它那条悬挂着自己整个身体的后腿便会因麻木乏力而脱离老雕的脊背，然后，笔直地坠落谷底的乱石滩。

这时，老雕只要摆动身体，或者做个翻飞、侧飞、大旋转、直线升降等特技飞行动作，就可以立刻把紫岚从自己身上甩掉，从而结束这场残酷的搏杀。但在这紧要关头，老雕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愤怒地啸叫一声，俯下头来，用坚硬的嘴壳猛啄紫岚的眼睛。也许老雕认为，紫岚会忍受不了眼睛被啄瞎的巨大疼痛，而松开那条钩住它脊背的狼腿。老雕毕竟是卵生动物，其智力终究比不过哺乳动物狼的。

紫岚在老雕尖利的嘴壳啄中自己右眼的一瞬间，趁势将两条前腿钩住了老雕的脖颈，另一条后腿也钩住了老雕的脊背；它一只眼珠子虽然被老雕啄出眼窝了，疼得浑身抽搐，但它以超凡的毅力忍住了，紧紧地用四肢钩抱住老雕。

老雕这才想起应当在空中做一些惊险的特技飞行，摆脱掉紫岚的纠缠。老雕一会儿敛紧双翅，从几十丈高空直坠地面，在临近地面两丈来高的时候才又突然展开翅膀，掠过岩石飞升天空；一会儿收敛一只翅膀展开一只翅膀，摆动舵一样的尾羽让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天空中旋转；一会儿上下翻飞一会儿左右摇晃……但已经迟了，紫岚将自己的身体和老雕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就像热情地在拥抱着的情侣，任凭老雕怎样折磨，再也不放松了。

老雕又朝紫岚的左眼啄去，紫岚的左眼窝迸出一汪鲜血，湛蓝的天空消失了，飘飞的白云消失了，世界变得漆黑一团。它疼极了，趁老雕啄它左眼时相对平稳的飞行姿势，张开狼嘴狠狠朝上咬去；它的眼瞎了，它没咬中老雕的脖颈，它咬偏了方向，咬住了老雕的一只翅膀。老雕猛烈扑扇翅膀，朝紫岚的脸上、头上狂啄滥戳，紫岚的鼻子、耳朵和两颊被啄得稀烂，衰老的狼牙也被老雕强有力的翅膀摇落了两颗，嘴角豁裂了，但它紧闭着颌骨，拼命噬咬，只听得“咔嗒”一声脆响，老雕那只翅膀被咬断了。老雕靠一只翅膀无法在空中保持平衡，歪歪斜斜地向地面坠落。

“砰”一声巨响，紫岚紧抱着老雕坠落在阴暗而又荒凉的乱石滩上。紫岚处在老雕的下方，它的脊背先落地，正好砸在尖尖的岩石角上，所有的肋骨都被折断了，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但四条狼爪仍紧紧地拥抱着老雕。

老雕也摔死了，它那只翅膀最后扑棱了两下，便停止了挣扎。火红的夕阳下，那只金色的翅膀直直地僵硬地伸向天空，犹如一块金色的墓碑。这是老母狼紫岚的墓碑。

这时，山麓那个冬暖夏凉的石洞里，在媚媚幸福而又痛苦的嗥叫声中，五只狼崽呱呱落地了。其中有两只是公狼崽，一只毛色漆黑，一只毛色呈紫黛色，长得特别像黑桑和紫岚。但愿这其中一只将来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狼王。

狼种

* * *

一　被淘汰的警犬

它叫大灰，是阳光大马戏团动物特型演员，在舞台上专门扮演大灰狼。

在人类演艺圈，要拍政治家、军事家或文化名人的影视剧，挑一个长相酷似的人来出演主角，这就叫特型演员。

大灰来阳光大马戏团之前，是黑土凹警犬学校一条即将毕业的警犬。

大灰刚生下来时，毛色就让人看着不顺眼。通体紫灰，没有光泽，就像一堆难看的草木灰。

警犬学校的狗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名贵犬种，大致分两种颜色，要么通体金黄，要么是黑与黄组合成的花色，从未有过灰毛狗。

它的长相似乎也与正常的狗崽有差异。正常的狗崽嘴吻圆润，耳廓柔软如花瓣，半只耳朵皮盖在额头上，显示出狗顺从的品性。大灰的嘴吻又尖又长，三角形耳廓坚挺耸立，透出一股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倔强神情。

不能以貌取人，当然也不能以皮毛的颜色和五官的美丑来取狗。

三个月大后，大灰和其他小狗一起接受严格的警犬训练。

大灰在训练场上表现出色，但随着身体发育成熟，相貌却越来越离谱。

所有人都觉得，大灰不像一条狗，倒像是一只狼。

在动物分类学上，狼和狗虽然同为犬科犬属，血缘近亲，体貌相似，但仔细鉴别狼和狗的五官和身体外形，就会发现它们之间还是有明显区别的。

从体态上说，狼和狗显著的差异在胸部，狼的胸部较狭窄，狗的胸部较开阔。不用尺子来量，一眼就能看出大灰比其他警犬胸部窄了约一寸多。

从五官上说，狼吻部尖长嘴巴特别阔大，这便于在野外噬咬猎物，狼眼比狗眼更细长些，瞳人却比狗的瞳仁明显要小，狼眼是白多黑少，所以民间有白眼狼的说法。用这标准来衡量，大灰活脱脱长着一副狼的尊容。

从尾巴上说，狗尾巴紧凑光滑，当主人抚摸它们时，会像蛇一样活泼地曲卷摇动，而大灰的尾巴却蓬松如扫帚，僵硬得像根棍子，或者平举或者耷拉，最多只能左右笨拙地甩动两下，典型的狼尾巴。

要说狼和狗最大的区别，在于不同的叫声，狗会吠叫，汪汪汪声音短促嘹亮，富有音乐的节奏感，而狼不会吠只会嗥叫，叫声绵长中间没有间隔，音质尖厉缺乏变化。大灰怎么努力也叫不出清晰的狗吠声，只能发出凄厉难听的狼嚎。

警犬学校每一条狗都有完整的档案资料，细细查阅后发现，大灰的祖母是一条法国狼犬，有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大灰的母亲是一条德国杜宾犬，有六十四分之一狼的血统。

一般来讲，只要低于十六分之一狼的血统，狼的基因就是隐性；换句话说，母狗身上只要狼的血统少于十六分之一，狗的基因就呈显性。

大灰的母亲身上只有六十四分之一狼的血统，也就是说只有六十四分之一的可能会生小狼崽，概率是极小的。

但遗传密码排序极为复杂，在某种因素干扰下，隐性基因有可能突变成显性，这就是返祖现象。

毫无疑问，大灰身上出现了罕见的返祖现象。

一年零七个月的学习生涯结束了，大灰完成全部警犬训练课目，蹿跳、奔袭、游泳、嗅闻、追踪、潜伏、捕捉、格斗，考核成绩门门都是优秀。

云南地处西南边陲，山高林密交通不便，与罂粟产区金三角相隔不远，贩毒活动十分猖獗。警犬嗅觉灵敏，能从一堆新鲜的椰子里准确找出哪几只藏有海洛因，还能从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里把蜷缩在蟒蛇洞内的毒贩子缉拿归案。一条优秀的警犬抵得上三个平庸的警察。

训练有素的警犬供不应求，十分紧俏。

“哦，它除了长相不太中看外，其他各方面都很棒，跟别的警犬没什么两样，带回去吧，我敢保证，它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警犬驯养员热情地向边境缉毒分队前来购犬的人推荐介绍。

“不行，不行。”人们连连摇头，“牵着狼上山巡逻，会惹出一大堆麻烦来的。”

同期毕业的三十来条警犬很快被抢购一空，唯独大灰无人问津。

有人提议，将灰狗崽子当做生理有缺陷训练不合格的废犬，按正常程序淘汰，送往林场、货栈或仓库去，做一条守家护院的看门狗。但问了好几个地方，人家一看是一只不会摇尾巴的灰毛狼，立刻婉言谢绝了。

又有人提议，把大灰当狼送到动物园去，圆通山动物园有野狼馆，物以类聚，应该说是很恰当的。可动物园的人说，这不是真正的狼，而是一只返祖现象的狗，动物园不能接受一条被遗弃的家犬，不管它长得是不是像狼。

如何处置这条容貌异化的狗，竟成了警犬学校的一道难题。

二　阴差阳错进了马戏团

阳光大马戏团高导演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来到警犬学校，酒席间听说了大灰的事。

开始高导演并没有要招个狗演员的想法，马戏团狗演员阵容最为强大，已经有十二条聪明伶俐的卷毛哈巴狗，没必要再新添狗演员。

可当他站到大灰面前时，出于职业的敏感，出于排演新节目的考虑，立马就决定把大灰带回马戏团去。

马戏团有许多种类动物演员，狮虎豹象熊狗猫马羊，还有海狮海豹海象等等，唯独没有狼。谁也没有规定说，狼不能上台演出，可全世界所有马戏团，找不到一个狼演员。

有人说，是因为狼和狗长得相似，能表演的形体动作也大致相同，各马戏团都豢养着一大群狗演员，没必要再耗费人力财力去培训狼演员了。

也有人解释说，之所以全世界马戏团都将狼拒之门外，最根本的原因是，人们对狼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和憎恨。

同样是猛兽，可狮子老虎毛色华丽，形象威武，人类对它们抱有敬畏心理，常用雄狮来比喻刚强的男子汉或骁勇善战的军队，用醒狮来比喻新兴的国家或翻身民族；更有一大串成语用来赞美老虎，什么虎踞龙蟠、龙腾虎跃、虎虎生威、将门虎子等等，因此狮子老虎登上马戏团舞台，体现力量的壮美，观众会产生崇拜认同，别有一番审美情趣。

狼就不同了，翻遍字典也找不到一句褒奖的话，什么狼心狗肺、狼子野心、狼狈为奸、豺狼当道、色狼肆虐等等，清一色贬义词。在人们心目中，狼是十恶不赦的坏蛋，狼是恶魔的代名词。再说，狼毛色单调，嘴脸丑陋，缺乏美感，形象也不适合登台演出。

人类社会有人种歧视的现象，动物世界难免也有物种歧视的现象。

可高导演是个具有开拓创新精神的人，他觉得时代在变，人们的思想观念也随之在变，对狼的认识已不像过去那样极端了，现在观众应该是能接受一只狼登台演出的。

大灰酷似桀骜不驯的狼，对外就宣称它是狼，估计没有人会怀疑。

阳光大马戏团提的口号就是：人无我有，人有我优。全世界马戏团没有一个狼演员，如果他能成功地让一只狼登上舞台，本身就很新奇有趣，无疑具有广告效应。

高导演决定招收大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刚好能配合他的改革方案，排演从内容到形式都叫绝的新节目。

这几年，人们对马戏表演的热情早就衰退，说得刻薄一点，马戏已变成一门夕阳艺术，光顾马戏团的人越来越少。

他晓得，除了社会环境变化这个外部因素外，节目老化，也是阳光大马戏团一年比一年不景气的很重要的原因。马走舞步、羊拉三轮、虎钻火圈、熊舞飞叉……就这么一二十个节目翻来覆去地演，天天都是老一套，谁还稀罕来看呀！

要想振兴阳光大马戏团，把流失的观众重新拉回剧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根据青少年追求刺激的心理特点，编排出惊险新奇的节目来。

他有个大胆的设想，将几种不同的动物串连起来，动物演员相互配戏，编出有故事情节的马戏短剧。

迄今为止，舞台上只有杂技剧，还没有几种动物联袂演出的马戏剧。

要想出既有思想教育意义，又能充分发挥各种动物演员技巧特长，又有相当艺术吸引力的故事情节，并非易事。他苦思冥想了好几个月，脑子里仍一片混沌。

说也奇怪，高导演站在大灰面前，突然就来了灵感。哦，一只凶残狡猾的大灰狼，要去吃美丽可爱的小白羊，鹦鹉、哈巴狗和黑熊齐心协力斗败了大灰狼，这肯定很有意思，在善良的众动物与恶狼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可以穿插许多精彩的杂技动作。

剧名就叫《智斗大灰狼》，孩子们肯定喜欢看。

警官学校正为如何处置大灰发愁呢，高导演不费吹灰之力，也没花一分钱，就把大灰带回了阳光大马戏团。

三　扮演大灰狼

它在警犬学校叫大灰，到了阳光大马戏团后，大家仍叫它大灰，这虽然不是一个很响亮的艺名，但很贴切，符合它的容貌特征。大灰者，又是大灰狼的简称，含有某种隐喻。

阳光大马戏团有个很大的狗棚，里头有用棉毡铺垫的睡窝，有色彩鲜艳的食盆，有触碰式自动饮水机，还有彩球、电子兔、塑料肉骨头等玩具，对狗而言，算得上是功能齐全的豪华别墅了。十二只哈巴狗就住在里头。

管理员老费没让大灰住进舒适的狗棚，而是在狗棚边靠近阴沟的一块空地用钢筋焊了一只铁笼子。笼子阴暗潮湿，有一股腐烂的霉味，低矮狭窄，大灰在里头站直了，额头就会顶着天花板，转身时尾巴也会蹭着铁杆，活像在蹲监狱。

“白眼大灰狼，只配住这种地方。”老费说。

狼在任何地方都属于不受欢迎的角色。

负责训练大灰的，是个名叫川妮的女演员，从艺已有七八年时间。她是在高导演严厉训斥下这才皱着眉头含着泪接受训练大灰的任务的。她对团里要好的姐妹说：“看见它我会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里的狼外婆，脊梁就冷飕飕的，心里发毛，头皮也会发麻。”

不情愿去做的事情，态度自然很恶劣。

“跳，快跳！”川妮柳眉高挑杏眼圆睁，手中的棍子指着两米高的铁圈，大声呵斥。大灰腾空起跳，稳稳当当地从直径约半米的铁圈穿了过去。

“站起来，狼爪子举高些！走，快走！”川妮手中的驯兽棍直逼大灰的脑门，模样很像是粗暴的老师在指责一看就让她心烦的顽劣学生。

其实川妮是个挺有爱心的女人，蛮喜欢小狗小猫的。

“别害怕，乖乖，勇敢些，来，跳呀！”她和颜悦色地对哈巴狗们说。

十二只哈巴狗全身披挂白色的长毛，蓝眼睛，塌鼻子，大耳朵，四条腿很短，胖嘟嘟迷你身材，奔跑起来就像一团团滚动的雪球，又滑稽又可爱。

当一只名叫杰克的哈巴狗勉勉强强地从铁圈穿越过去，她会温柔地抚摸它的颈毛，亲昵地拧它肉感很强的耳垂，夸奖道：“好样的，真聪明！”

训练告一段落，便要给受驯的动物喂点东西吃，有奖赏才有干劲，食物引诱是马戏团培训动物演员的最佳方法。

十二只哈巴狗轰的一下把川妮团团围住，拼命往她怀里钻，汪嗯，汪嗯，发出撒娇的哼哼声，伸出粉红色细腻的狗舌，争先恐后地来舔吻她的脸。

她咯咯笑着，没法拒绝这多余的热情。

她抱抱这个，又亲亲那个，将香喷喷的牛肉干塞进哈巴狗的嘴里。

每每这个时候，大灰总是站在幽暗的墙角，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群幸福的哈巴狗看，狭长的狼脸上浮起羡慕的神情。

川妮也给大灰喂牛肉干。团里有规定，凡参训的动物演员，无大的过错，中间休息时都要喂一点食物，以形成激励机制。

大灰是从警犬学校毕业的高才生，难度再大的训练课目也是小菜一碟，钻圈、蹿高、叼碟、直立、拖物……无论什么动作都完成得精确漂亮，根本挑不出毛病来，是最应该得到牛肉干犒赏的。

川妮总是蹙着眉尖，抓一把牛肉干走到大灰面前，板着脸嗯一声，当大灰抻长脖子张开尖尖的嘴吻想要叼食时，她一撒手，将牛肉干扔在地上，任由大灰捡食。

那模样，像是护士在尽量避免接触烈性传染病患者。

这天上午，与往常一样，训练间歇，哈巴狗们围着川妮，摇尾撒欢，献媚邀宠。

大灰不停地伸出血红的舌头舔吻自己的鼻子，瞳人中透出艳羡的光，一副神往已久的表情。它沿着墙线，压低身体，悄悄绕到川妮身后。

它虽然外貌像狼，本质上仍是狗，而且是狗类中品性最忠诚的警犬。像所有的狗一样，它渴望能得到主人的搂抱和抚摸，渴望能得到主人的宠爱。

它似乎知道这位漂亮的女主人并不喜欢它，所以不敢像哈巴狗们那样放肆地钻到川妮怀里去撒欢，只是躲在背后蜻蜓点水般地用舌尖轻轻亲吻她的衣领。

川妮与哈巴狗们嬉闹着，没有察觉大灰已绕到自己背后来了。

杰克正趴在川妮的肩头享受主人温馨的爱抚，当然看见大灰做贼似的举动。哈巴狗擅长察言观色，它早就看出女主人讨厌这非狼非狗的家伙。它立刻汪汪汪在主人耳畔吠叫报警：亲爱的主人，背后有紧急情况！

川妮猛地回头去看，人眼和白多黑少的狼眼四目相对，她白皙细嫩的脖颈刚好撞在大灰尖尖的嘴吻上。她没思想准备，吓一大跳，失声尖叫起来。

美丽的女孩子见到一条毛毛虫爬到身上，或者一只老鼠冷不防从面前蹿过，都会惊骇地大叫起来，一副立刻就要晕倒的表情。

大灰噼噼啪啪地左右甩动扫帚般笨拙的尾巴，将半条舌头从唇齿间伸出来，眼珠子尽量睁大，并将自己最易受伤害的颈侧暴露在外，用犬科动物特有的形体语言表白自己的心迹：请相信我，我没有恶意。

在川妮眼里，那条左右甩动的大尾巴，是扑咬的信号，拧着脖颈，那是行凶的前奏，眼珠子瞪得这么大，那是饿狼馋涎欲滴，这么长半截血红的舌头伸在嘴外，是不是想尝尝人肉的滋味呀，嘴腔内尖利的犬牙闪着寒光，预示着吃人不吐骨头啊。

她粉红的小脸恐怖地扭曲了，用手护住自己的脖子，颤抖的声音高喊道：“你想干什么？滚……滚……快滚开！”

大灰胆怯地望着她，后退了两步。

川妮倏地站起来，抄起那根驯兽棍，戳着大灰的肩胛，用力推搡，咬牙切齿地喝道：“滚，滚到墙角去，离我远点！”

哈巴狗们也龇牙咧嘴地咆哮，跃跃欲扑，凶猛地驱赶大灰。哈巴狗历来看主人的脸色行事，爱主人所爱，恨主人所恨。

大灰将扫帚似的大尾巴紧紧夹在胯间，脊背高耸，脑袋缩进颈窝，这是犬科动物被打败后的姿态，呦呦发出刺耳的哀嗥，就像负了重伤一样，脸上的表情异常痛苦，被迫往幽暗的墙角退却。

那根八十公分长闪闪发亮的金属驯兽棍并没戳疼大灰，哈巴狗们也只是朝它狺狺狂吠没扑上来撕咬。作为狗，被主人嫌弃，遭主人厌恶，受主人憎恨，是最大的悲哀。它的心在受伤，它的心在滴血，这精神创伤，比皮肉受到鞭笞厉害多了。

大灰蜷缩在幽暗的墙角，身体像害了一场大病似的瑟瑟发抖，头埋进臂弯，发出如泣如诉的嗥叫。

川妮平静下来，大概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粗暴，做得有点太过分了，便抓了一把牛肉干，扔在大灰面前，也算是一种缓和吧。

大灰虽然肚皮空瘪瘪，却没有去动这些香浓美味的牛肉干。

人伤心时吃不下东西，狗伤心时也吃不下东西。

四　鲜花和掌声不属于它

经过三个月紧张排练，《智斗大灰狼》节目终于搬上舞台。

高导演不愧是马戏艺术的行家里手，节目编排得热闹而有趣。帷幕拉开，两只五彩缤纷的金刚鹦鹉在道具树上互相梳理羽毛，一只可爱的小白羊迈着悠闲的步伐从树下经过，音乐优美抒情，一派和平安宁的景象。

大灰从草丛里钻出来，音乐骤然间变得粗野，青紫色的灯光打在它身上，模样更显得狰狞，吐着血红的狼舌，露出白森森的犬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嗥。

大灰身体躲进树洞，尾巴翘得老高，通过一个魔术装置，尾尖冒出一朵红花，晃动摇曳，试图引诱金刚鹦鹉来叼食。

雄鹦鹉展翅飞翔欲去啄咬那朵小红花，雌鹦鹉口齿伶俐地说：“大灰狼，别上当！”快俯冲到地面的雄鹦鹉振翅飞回树冠。

两只鹦鹉从树冠垂下一只钩子，钩住那朵红花，用嘴喙衔着打结的绳索，一点一点将那朵红花钓上树来。

大灰感觉到尾尖有动静，以为猎物上钩了，猛地从树洞蹿出来，却只咬到一团空气。

小白羊又出现了，大灰馋涎欲滴，踩着音乐节拍，悄悄向目标逼近。

两只鹦鹉用小铁皮桶齐心协力从树下吊起一桶水。

大灰来到正埋头吃草的小白羊身后，张牙舞爪刚要行凶，冷不防一桶凉水从树上浇下来，变成一只落汤狼。小白羊惊醒逃匿。

大灰钻进一只看似透明的魔术箱，倏地一转，出来后身上披了一张羊皮，变成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再次向小白羊摸去。

雄鹦鹉高叫：“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小白羊抬头看了看披着羊皮的大灰，误认为是自己的同伴，没有在意。

哈巴狗杰克从魔术箱里蹿了出来，咬住羊皮猛烈拉扯，大灰暴露出大灰狼的本来面目。小白羊咩咩叫着逃逸。

恼羞成怒的大灰转身追咬杰克。体态娇小的杰克无法与身躯是它三倍的大灰匹敌，逃向正靠在大石磨上睡觉的狗熊，寻求帮助。

杰克扑到狗熊身上汪汪吠叫，狗熊却酣睡不醒。杰克从狗熊的背上爬过去，紧跟其后的大灰也爬到狗熊背上。

狗熊被弄醒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大灰从熊背上跌落下来。狗熊勃然大怒，追打大灰。大灰身手矫健，笨拙的狗熊追不上。

小白羊和杰克拉着一辆微型黄包车，狗熊爬到车上，坐车追赶大灰。

眼瞅着大灰就要被狗熊逮着，它“狼”急跳墙，蹿上两米高的大石磨。

哈巴狗杰克跳不上去，狗熊也爬不上去，望着大石磨想主意。

狗熊似乎想出好办法，发挥大力士的特长，去推沉重的石磨。

石磨转动，大灰在上面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摇摇摆摆。狗熊更来劲，更卖力地推石磨，磨出许多五颜六色的纸屑，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彩雪。

大灰在石磨上做出许多滑稽动作，一会儿直立，一会儿跌倒，一会儿打滚，可就是没从上面摔下来。

狗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飞转的石磨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狗熊累得口吐白沫，爬到微型黄包车上，头一歪睡着了。

大灰轻盈地从石磨上跳下来，穷凶极恶地捕捉小白羊。

哈巴狗杰克勇敢地引火烧身，掩护小白羊撤退。

狼嘴快咬住狗尾了，杰克急中生智窜进四面都是玻璃墙的魔术房。大灰刚要跟着钻进去，魔术房一只接一只蹦出哈巴狗来。

同样娇小玲珑的体态，同样雪白鬈曲的长毛，共蹦跳出十二只哈巴狗。

大灰寡不敌众，只有夹着尾巴逃跑了。

狗群衔尾猛追。雄鹦鹉叫：“大坏蛋，逃不掉！”雌鹦鹉喊：“狠狠咬，不轻饶！”

大灰走过独木桥，哈巴狗圆胖的身体难以掌握好平衡，就排成队，后面的咬住前面的尾巴，互相搀扶走完狭窄的独木桥。

大灰穿越铁圈，哈巴狗短粗的四肢跳不到这个高度，小白羊就用微型黄包车拉着狗熊来当垫脚石。哈巴狗们先跃上狗熊背，再起跳穿越铁圈。

狗熊仍在沉睡，每当一只哈巴狗蹬着它的背起跳时，它就会发出粗俗的呼噜声，嘴腔里就会冒出一串五彩缤纷的肥皂泡。

大灰精疲力竭逃到树下，长长的狼舌伸在嘴外。

雄鹦鹉叫：“天罗地网！”雌鹦鹉喊：“插翅难逃！”

十二只哈巴狗玩起叠罗汉的游戏，杰克踩着其他哈巴狗的身体，咬住树枝上垂挂下来的一只吊环。哗啦，树上落下一张网，正好罩在大灰身上。大灰越挣扎网缠得越紧，就像包粽子一样将它团团裹了起来。

哈巴狗们发出胜利的吠叫，大灰发出绝望的哀嗥。

哈巴狗们咬着尼龙网像押解俘虏一样把大灰拖到后台去。

节目将马戏、杂技和魔术熔为一炉，无论思想性还是艺术性都是无可挑剔的，当地好几家媒体辟出专版予以推介，认为这是“马戏艺术有益的尝试和崭新的突破”。

每次演出结束，热情的掌声经久不衰。高导演就让十二只哈巴狗、两只金刚鹦鹉和那头狗熊出来谢幕。为了提高观众的参与度，为了舞台上和舞台下有更多的沟通与交流，高导演还设计了别开生面的谢幕仪式：

——雄鹦鹉叫：“谢谢你们！”雌鹦鹉喊：“多多光临！”

——狗熊直立在舞台上，挥舞毛茸茸的熊掌向观众致意。

——小白羊举起前蹄敲打斜放在地上的爵士鼓。

——每只哈巴狗嘴里叼一束鲜花，摇着尾巴奔向观众席。

这些机智、勇敢而又可爱的小家伙，自然受到观众的热烈欢迎。白色的狗毛梳洗得很干净，脚掌上也没什么灰尘，于是人们就把它们抱进怀里。它们是演员，受过专业训练，晓得自己是在演戏，所以并不在乎让陌生人抱抱。它们乖巧地舔吻男人的胡子和女人的辫梢，逗得人们心花怒放。

欢乐的谢幕仪式没有大灰的份。它是反派角色，一只贪婪、狠毒、狡诈而又愚蠢的白眼大灰狼，可怜、可恶、可恨的小丑，肮脏丑陋的大坏蛋，当然是没有资格站在舞台上向观众致意的。它被哈巴狗们拖进后台，由川妮替它解开裹在身上的网，然后就蹲在黑黢黢的廊柱背后，透过大幕的缝隙，窥视剧场内热闹欢快的谢幕仪式。

有一天，一只名叫婻婻的哈巴狗被大黄蜂蜇肿了眼睛，暂时上不了舞台了。少一只或多一只哈巴狗无所谓，演出照常进行。

谢幕时，原准备好的十二束鲜花，十一只参加演出的哈巴狗叼走了十一束，还剩下一束搁在道具箱上。

观众席上，许多人都张开双臂抢着接受鲜花和拥抱哈巴狗。有一个扎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没能抢到鲜花，扑到爸爸怀里伤心地哭了。

大灰叼起道具箱上剩下的那束鲜花，钻出帷幕，向哭泣的小女孩走去。

很难猜测大灰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也许，它觉得扎红蝴蝶结的小女孩怪可怜的，出于同情，想把那束多余的鲜花送给她；也许，它独自蹲在廊柱背后，寂寞冷清，想跑出去凑个热闹；也许，它觉得精彩的演出也有它的功劳，也想分享观众的掌声和欢笑声。

大家都在忙碌，谁也没有发现它溜出了帷幕。

它知道自己形象不佳，生怕吓着小女孩，在距离两米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脖子尽量往前抻直，从嘴角两边吹出呜呜声。

小女孩扭过头来，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惊讶地望着它。

它轻轻摇晃衔在嘴里的鲜花，快拿去吧，愿你今晚有个甜美的好梦！

小女孩眼里噙着泪花笑了，脸上笑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从爸爸怀里挣脱下来，朝大灰奔来，伸手欲取它嘴上那束鲜花。

年轻的爸爸本来是在往台上看狗熊挥手和小白羊敲爵士鼓的，现在视线跟着宝贝女儿转动，当然就看见小牛犊似的大灰了。他的眼睛鼓得就像大泡眼金鱼，嘴张成O形，突然奋不顾身地扑过来，迅猛地将小女孩抢了回去，紧紧搂在怀里，用颤抖的声音喊道：“快来人哪，大灰狼跑出来啦！”

喧闹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大灰身上。

雄鹦鹉叫：“狼来了！”雌鹦鹉说：“要当心！”

剧场一片寂静，鹦鹉模仿人发出的叫声格外响亮刺耳。

人们潮水般地向出口处拥去，争前恐后，互相挤撞，小孩哭，大人喊，一片混乱。

大灰感觉到事情不太妙，赶紧将那束鲜花搁在座椅上，转身想溜回后台去，但已经迟了，高导演和川妮已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过来，迅速在它脖子上套上铁链，然后忙不迭地向受了惊吓的观众打躬作揖赔礼道歉。高导演狠狠在它身上抽了几巴掌，脸色铁青训斥道：“浑账东西，都是你惹的祸！”

闹腾了好一阵，风波才算平息下来。

“随随便便让野兽跑出来，真要伤了人，你们要负法律责任的啊。”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愤愤地说。

“这么大一只狼，啊呜一口就可以咬掉人的手，魂也给它吓出来了呀！”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用手绢擦拭额头冷汗，板着面孔数落。

“是是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请大家放心，今后决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了。”川妮拼命向惊魂甫定的观众赔笑脸。

“爸爸，你不用怕的，它不是坏蛋，它是来送花给我的呀。”小女孩认真地对她的爸爸说。

“小孩子，懂什么呀。它是大灰狼，要吃人的。”那位爸爸说。

从此以后，演出一结束，川妮便会给大灰脖颈戴上皮圈，用一根小手指粗的铁链子将它拴在后台的廊柱上。

白眼大灰狼，只配做失去自由的囚徒。

五　遭哈巴狗暗算

川妮是从大灰异常的嗥叫声中发现问题的。

正常情况下，大灰被自天而降的猎网罩住，由十二只哈巴狗拖拽时，会发出凄凉的嗥叫，好比穷途末路的强盗，在仰天长叹。声音应当阴沉绵长，属于绝望的哀嚎一类。

而这一次，大灰在裹成一团的猎网中，拼命蹦跶，发出凶狠刻毒的嗥叫，声音短促而尖厉，忽而嘶哑，忽而高亢，就像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油锅里煎熬，听得人心里发慌，属于困兽犹斗似的叫声。

当十二只哈巴狗将裹成一团的猎网拖拽到后台，川妮将乱麻似的网解开，立刻就发觉不大对头，大灰双眼布满血丝，白眼大灰狼变成了红眼大灰狼，怒视着哈巴狗们，龇牙咧嘴咆哮着，大有血腥厮斗的架势。

哈巴狗们都躲到川妮背后来了。

川妮用驯兽棍点着大灰的鼻子，喝令：“不许撒野！”

大灰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警犬，不敢违抗主人的命令，立刻规规矩矩蹲坐在地上，只是胸脯猛烈起伏，扫帚似的大尾巴不停颤抖，充满杀机的眼睛死死盯着哈巴狗们，喉咙深处传出咕噜咕噜恶毒的诅咒声，还不时响起一两声委屈的嗥叫。

气难平，仇难报，恨难解，冤难消。

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川妮的注意，她绕着大灰转了一圈仔细查验，哦，臀部的毛特别凌乱，颜色也变了，有一坨浅灰色的狗毛变成紫酱色了。她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手伸到灯光下一看，三个指头上涂着殷殷血丝。

原来如此，大灰受了伤，毫无疑问，是被哈巴狗们咬伤的。

伤口不长，就半寸左右，咬得也不算深，狗皮开裂，渗出些许血水而已，伤口四周还有几个深浅不一的牙齿印。

川妮认为，这也许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故，一群哈巴狗你争我夺用嘴叼住裹成一团的猎网，拖拽时某只哈巴狗咬歪或咬错，咬到大灰身上来了。

“哦，好了，它们是不小心咬着你的，别这么穷凶极恶。来，我给你涂点药。”川妮将一瓶专治跌打损伤的云南白药撒在大灰的创口上。

大灰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没想到的是，大灰臀部的伤口还没痊愈，第四天，同样性质的事又发生了。这一次是咬在背上，被咬掉甲虫大一块皮毛，疼得大灰咝咝倒抽冷气。

又过了数日，大灰身上又平白无故添了新伤痕。

川妮终于明白，这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哈巴狗存心在恶作剧。她虽然不喜欢大灰，但也不能听任哈巴狗胡作非为。不管怎么说，打冷拳，放冷枪，咬冷口，总不是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她有责任制止这种无端的伤害。

她把十二只哈巴狗召集拢来，一个个扳开狗嘴来检查，看看有无灰色狼毛和殷红血丝，想找到肇事者。可是，所有哈巴狗唇齿间都干干净净，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

这些淘气的小精灵，还晓得要掩盖作案的痕迹。

查不到肇事者，当然不能胡乱惩罚，不疼不痒训斥几句就算完结。

这事让高导演知道了，大发脾气，把川妮叫到办公室狠狠骂了一顿：“你是不是故意要拆马戏团的台？这样下去，要是大灰被咬坏了怎么办？还要不要演《智斗大灰狼》了？”

“它身体挺棒的，敷点药，两三天就没事了。”

“放屁。经常遭哈巴狗暗算，它要是罢演怎么办？换了你，配戏的搭档隔三差五给你使坏，你还愿意与他同台演出吗？”

“……”

“你必须对哈巴狗重重惩罚，杜绝这样的事再次发生。”

“我查不出究竟是谁咬了大灰。债无头冤无主，怎么惩罚呀？”

“那就把所有哈巴狗都揍一顿。每只狗三棍子，外加两个大嘴巴。看它们还敢不敢在舞台上捣乱破坏！”

在马戏团，对待动物演员，除了食物引诱和爱的教育外，还设有体罚制度。玉不琢不成器，动物演员不挨棍棒难以成为好演员。恩威并重，才能有效改造生命的灵魂。

川妮再次把全体哈巴狗集合起来，围成个圆圈，手中的驯兽棍指着大灰后腿上新添的月牙形伤口，然后又将冰凉的金属驯兽棍点在哈巴狗的鼻子上，态度颇为严厉地吼了几声。

哈巴狗都是些绝顶聪明的家伙，一看川妮这套身体语言，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缩头缩脑，耷拉着耳朵，跪卧在地上，嘴里呦呦呜呜发出悲伤的叫声，显得很无辜的样子。

川妮揪住名叫杰克的哈巴狗，使劲将狗头摁到大灰被咬伤的腿部，再一次让其明白是什么原因要对它实施体罚，然后气势汹汹地抡起了驯兽棍。

杰克害怕得浑身发抖，狗眼亮晶晶似蒙着一层泪水，仿佛遭受了天大的冤枉，却丝毫也没有责怪主人的意思，而是伸出柔润的舌头，深情舔吻川妮那只揪住它颈皮的手，像是弱小生命在乞求饶恕。

川妮忍不住就心软了，这般华丽的狗毛，这般细嫩的皮肉，这般娇弱的身体，怎经得起金属驯兽棍重重打击哟，打坏了怎么办？它们是她的宠物，给她带来欢笑，给她带来温暖，她打心眼里就舍不得打它们。

再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杰克就是暗地作祟咬伤大灰的凶手，冤枉一只不会说话的可爱的小狗，造成黑猫偷鱼白猫挨打式的冤假错案，又怎能让她心安呢？

她不但心软了，手也软了，驯兽棍软绵绵落下来，拍灰似的拍在杰克盖满长毛的屁股上，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掴了它一个嘴巴，动作轻柔得就像在给它洗脸。

十二只哈巴狗，依次来一遍，便算惩罚完毕。

没有血与泪的教训，哪有刻骨铭心的牢记。

仍然不时发生大灰被哈巴狗偷偷咬伤的事件。

不多久，大灰背脊、腰际、臀部和大腿上，旧创未愈又添新伤，伤连伤，创叠创，疤套疤，用遍体鳞伤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了。

幸亏大灰是身体素质极佳的良种警犬，就像抗击打能力极强的拳击选手，虽屡屡受到攻击受到创伤，却始终未能被打垮。

川妮最担心大灰会罢演，就像人类演员会闹情绪一样，动物演员也会闹情绪，音乐响起后偏赖在后台不上场，或者上了场后不按规定的程序去演，都会造成不良影响。

她注意观察，当演到十二只哈巴狗叠罗汉，去咬吊在树枝上的圆环，猎网即将从天而降时，大灰浑身颤抖，眼光惊悸不安，那根蓬松的尾巴像木棍一样僵硬地竖在空中。

很明显，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猎网无情地罩住它的身体，哈巴狗们一拥而上，混乱中某一只或某几只狠毒的狗嘴咬得它皮开肉绽。

让川妮颇感意外的是，大灰从未企图跳闪或逃离。它总是用哀戚的神态，殉难者肃穆的表情，等待厄运的降临。遭到的暗算再多，身上的伤情再严重，它也丝毫没表现出消极怠工倾向，仍按照剧情要求，认认真真演戏，一丝不苟完成规定动作。

也许，狼这种动物天生就是贱骨头和硬骨头，对痛苦和委屈不那么敏感，对伤痛的忍受能力特别强。

既然不影响演出，那就没必要再继续追究是谁恶作剧咬伤大灰的。

大灰是条接受过严格训练的警犬，恪守的信条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视荣誉为第一生命，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即使赴汤蹈火，也会毫不犹豫奋勇向前。

六　恶狼？好狗？

大灰与哈巴狗之间，差点酿成流血惨案，起因是为了一根肉骨头。

这天早晨，管理员老费将一根棒子骨扔进低矮潮湿的铁笼子，算是给大灰当早餐了。有人喊老费去开会，临行时，老费将一只皮球扔进狗棚，让哈巴狗们玩。

哈巴狗们天天玩皮球，早就玩腻了。

名叫杰克的哈巴狗无精打采地将滚到面前的皮球扑踢开，然后无聊地踱到关押大灰的铁笼子前，朝里窥探。大灰正趴在铁门后面，埋头啃食那根棒子骨。棒子骨就是猪的大腿骨，骨头上没有多少肉，须仔细剔削啃挖，犬牙嚼咬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杰克看得心痒眼馋，口涎滴答。

其实它才吃完早餐，肚子并不饿。哈巴狗吃的是精美的罐头食品，营养和味道比棒子骨强多了，可它仍迫切想得到大灰正在啃食的棒子骨。

就像富人吃腻了山珍海味鸡鸭鱼肉，想吃窝窝头换换口味一样，哈巴狗杰克吃腻了罐头狗食，也想换换口味啃食这根棒子骨。

小孩子都是隔锅香，总觉得别家的饭比自家的饭好吃，狗也有这个毛病，总觉得别的狗正在啃食的东西是天底下最鲜美的食物。

就像男孩喜欢玩枪女孩喜欢玩布娃娃，凡犬科动物，都爱玩追逐争抢棒子骨的游戏。

强烈的占有欲，也是促使杰克偷窃棒子骨的原因。

哈巴狗虽然身材娇小，脑容量却不比普通犬类少，反应灵敏，极善模仿。管理员老费一天数次开启铁笼子的门，杰克对开门的动作早就熟记于心。铁笼子的门是朝里开的，没有挂锁，只插着一根活动门闩，只要把门闩抬高，小铁门就会自动开开。

杰克踮起后肢，两只前爪搭在门框上，用嘴咬住门闩用力一拔，“哐啷”一声，小铁门开启了。朝里摆动的铁门磕碰在大灰身上，大灰毫无心理准备，惊跳起来，本能地往后躲闪，嗖地蹿到角隅去了。

棒子骨遗落在门口，杰克一口叼起，在狗棚里得意地来回奔跑。

其他哈巴狗也正闲得无聊，立刻围了过来，你吠我叫玩起了狗抢肉骨头的游戏。

大灰很快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站立在铁门口，脑袋伸出门外，冲着哈巴狗猛烈咆哮，那是最严厉的警告：把棒子骨还给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哈巴狗们对大灰的警告置若罔闻。它们受主人宠爱，生活待遇比大灰优越，在舞台上扮演的又是智斗大灰狼的英雄形象，自我感觉比大灰尊贵得多，所以根本不把大灰放在眼里。

狗抢肉骨头，而且还是从高大健壮的狼狗嘴里抢来的肉骨头，比玩电子兔和塑料骨头有意思多了，好玩好玩真好玩。哈巴狗们欢天喜地，就像在庆祝盛大的节日。

大灰举起一只前爪，往前伸了伸，极想跨出铁门，夺回被抢去的肉骨头。它是条身强力壮的猛犬，血气方刚的狼种，被一群玩具似的哈巴狗抢走口中美餐，怎咽得下这种窝囊气？它的爪掌落在铁门外的水泥地上，就像踩着火炭一样迅速收了回来。

主人有过明确指令，不准它随意跨出铁笼子。它是警犬，令行禁止就是它生命的戒律。尽管主人不在身边，它也不能违抗主人的意志。

它的前爪跨出去又缩回来，不甘凌辱的天性和警犬的天职激烈冲突。

杰克叼着棒子骨，沿着墙根快速奔跑，以躲避其他哈巴狗的追抢。路过铁笼子时，它嘲弄的眼光投向大灰，嘴角呜呜发出轻佻的叫声，似乎在说：我抢走了你的口中餐，你又能把我怎么样？我谅你也没胆量跨出铁笼子来！

大灰发出悲愤的吼叫，怒火在心头熊熊燃烧。

杰克似乎觉得这般奚落挖苦还不过瘾，竟然臀部撅起，转身时尾巴用力摇甩，啪的一声，尾梢掴了大灰一个耳光。

犬科动物的形体语言中，夹紧尾巴表示服输，翘起尾巴表示傲慢，用尾巴抽打对方的脸，是很严重的侮辱和挑衅行为。

客观地说，哈巴狗体小力弱，尾梢掴耳光犹如毛刷掸灰尘，皮肉不会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但尊严遭到蹂躏，心灵的伤害是巨大的。

忍耐是有限度的，大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它是有尊严有品格的警犬，它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癞皮狗、丧家犬！

它霍地蹿出铁笼子，狂怒地嗥叫着扑向哈巴狗。

哈巴狗们没料到大灰真敢违抗主人指令冲出铁笼子来，狗心大乱，惊慌地四散奔逃。

大灰没费多少力气就夺回了本属于它的棒子骨。

夺回了棒子骨也就是夺回了尊严，夺回了荣誉。

大灰用爪子按住肉骨头，犀利的目光望着退缩到墙角的哈巴狗，发出一串嘹亮的吠叫，然后叼起肉骨头准备重新钻回铁笼子去。

它是一条有理智的警犬，虽然它憎恨哈巴狗的无赖嘴脸，可它晓得，女主人川妮非常宠爱这些会撒娇卖乖的家伙，它不想惹主人生气，更不愿让主人对自己产生敌意。

夺回了肉骨头也就算了，它不想扩大和激化矛盾。

看在主人的面子上，它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它是警犬，它必须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必须学会克制和忍耐。

大灰的前腿跨进铁笼子，哈巴狗们闷声不响蹿了上来，一顿胡撕乱咬。

它们把忍耐看做是退缩，把克制看成是懦弱可欺。它们狗多势众，在数量上占有压倒优势，所以很猖狂。

大灰上半身已经钻进铁笼子，腰部卡在狭窄的铁门间，后半身受到攻击，本能地扭头来迎战，咚的一声脑袋撞在铁门框上，撞得眼冒金星。

免费看大灰狼出洋相，哈巴狗们高兴得忘乎所以。

大灰好不容易从铁门退了出来，耳根磕出了血，颈毛也扯掉了一片，模样很狼狈，眼睛喷着火星，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吼叫。

哈巴狗们并没有知趣地退却，它们早就知道，不管与这条灰毛大狼狗发生什么争执，川妮是永远站在它们一边的，有主人替它们撑腰，它们当然有恃无恐。

大灰跃跃欲扑，哈巴狗们也气势汹汹，嗥叫声和吠叫声响成一片。

一只年轻哈巴狗溜到大灰背后，企图偷袭，大灰倏地急旋狗腰，一口咬住这家伙长长的狗毛，年轻哈巴狗竭力挣扎，扑的一声，活生生被拔下一撮狗毛来。

年轻哈巴狗呕呕呜咽着，逃到食盆后面躲了起来。

一只蓝眼睛哈巴狗从侧面扑蹿上来，大灰钩紧脑袋迎头撞上去，咚的一声，狗头与狗头猛烈碰撞，蓝眼睛哈巴狗被撞得眼冒金星，像扭秧歌似的歪歪斜斜逃到房柱背后去了。

这个时候，哈巴狗们如果一哄而散，或者用圆润的嗓音发出求饶的吠叫，或者将尾巴夹在两胯间做出屈服的姿势，大灰也许会抑制怒火停止攻击。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阳光大马戏团的动物演员，抬头不见低头见，关系没必要闹得太僵。

哈巴狗们并没有做出明智的乞降动作，它们在舞台上一次又一次把大灰狼打得落花流水，这已形成思维定式，很有信心把大灰斗败。

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

杰克和另一只红鼻子哈巴狗从左右两面包抄过来，其他哈巴狗则从正面一拥而上，企图重演舞台上的情景，用群体的优势制伏大灰。

舞台上大灰被困在猎网里时，隔三差五被暗算咬伤，虽然因后台灯光昏暗且一片混乱它始终未能看清究竟是谁在咬它，但凶手就在这群哈巴狗里头，这是确凿无疑的。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大灰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狗眼红得像玛瑙，一瞬间忘却了警犬的禁忌，长时间所受的委屈、苦痛和磨难，火山般爆发出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复仇。

大灰狂嗥一声，两只前爪扑到红鼻子哈巴狗身上，狠狠撕扯。它身上有狼的基因，爪子较普通狗尖利得多，咝的一声，红鼻子哈巴狗背脊上被划出三道长长的血痕，就像缠着三条红丝线。

红鼻子哈巴狗喊爹哭娘，疼得在地上打滚。

这时，杰克已跃到大灰身上，张嘴欲咬那根蓬松如扫帚的狗尾巴。

大灰急遽转身，凌厉扑击，把杰克压翻在地，一口咬住杰克的大腿。狗牙如利刃，杰克的大腿立刻皮开肉绽。

牛犊似的大狼狗对付玩具似的哈巴狗，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杰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就像被狗贩子牵进了屠宰场。

其他哈巴狗吓得魂飞魄散，四散逃往墙角和墙根，声嘶力竭地吠叫。

大灰舌头尝到了咸津津的狗血，蛰伏的野性被唤醒了，变成狂热而残忍的复仇者。它锐利的狗牙深深刺进杰克腿部肌肉，狗牙如锯齿，咔嚓咔嚓切割杰克的大腿骨。

就在这时，兽舍大门砰地被推开了，川妮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了进来。

她刚巧路过此地，是被哈巴狗们悲惨的吠叫声引来的。

她的脸气得铁青，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飞起一脚踢在大灰脖子上，厉声喝道：“住口，你这条疯狗，你在干什么呀！”

这一脚把大灰踢醒了，立刻松开嘴巴，从杰克身上跳下来，规规矩矩地蹲在旁边。它是警犬，无论何时何地，都必须严格地按主人的指令行事。

杰克拖着受伤的腿，爬到川妮跟前哀嚎不止。蓝眼睛、红鼻子和其他哈巴狗也都围在川妮身边，呦呦呜呜哭诉大灰的罪行。

川妮举起驯兽棍，指着大灰的脑门咬牙切齿地咒骂：“你这条恶狗，你这个浑蛋，滚，滚回你的铁笼子去！”

大灰拖着尾巴，神情沮丧地钻回铁笼子。

川妮把杰克送到宠物医院，还算好，她最喜欢的哈巴狗杰克没伤着骨头，只是被咬开一条两寸长的伤口，缝了七针。红鼻子也伤得不轻，被狗爪抓破了狗皮，红肿发炎，伤口四周脱落许多狗毛，难看得就像患了牛皮癣。

这场狗咬狗打架，使得杰克和红鼻子整整一个月不能上台演出。

川妮找到高导演，强烈要求拔掉大灰的犬牙，剪掉大灰的指爪。

在马戏团，对付性格暴躁桀骜不驯的猛兽演员，有时会施行外科手术将其尖爪利牙除掉，以防其撕咬驯兽员或伤害其他动物演员。

高导演连连摇头：“不行，拔掉了它的犬牙，它就不是凶恶残暴的大灰狼，舞台形象受到损害，还要不要演《智斗大灰狼》节目了？”

“这副狗牙太厉害了，轻轻一口就差点咬断杰克的腿。别说这些哈巴狗，我看着也心里发憷。我不可能分分秒秒待在狗棚监视这只恶狗，万一它再撒野，会把这些哈巴狗通通咬死的。在狗牙狗爪面前，我觉得我自己的生命都没有保障。”川妮据理力争。

“想想其他办法吧，反正不能拔它的牙。”高导演说，“狼狗的威风就在上下腭四枚尖牙上，拔了牙就不是狼狗了，比普通的狗还不如，窝窝囊囊的样子，谁还稀罕来看它表演呀。”

“在你眼里，是不是我的命还不如一只恶狗重要呀！”

“别夸大事实，大灰咬过你吗？”

“难道你要等狗牙咬穿我的喉咙，你才相信这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狗？”

“……”

争吵的结果，川妮和高导演各自退让了半步，达成一个妥协意见：修剪大灰的指爪，保留狗牙，但除了演出和进食外，其余时间都得戴上嘴罩。

狗爪藏在足掌下，不引人注目，修剪掉丝毫不会减弱大灰狰狞恐怖的反面形象。

嘴罩是马戏团特有的用具，类似于马的辔嚼，也有点像空心口罩，用坚韧的牛皮条制作，套在野兽嘴巴上，不影响呼吸，却无法再张嘴噬咬。

戴嘴罩当然比拔牙要仁慈多了。

川妮特意从桑拿中心请了一位修脚师傅，把大灰锐利弯曲如鱼钩的指爪剪平了，还用锉刀将棱角磨光。

看你还怎么撒野，看你还怎么撕咬可爱的哈巴狗！

七　野外遭遇云豹

一辆卡车沿着盘山公路行驶。货厢前半截装的是演出的道具，后半截装的是大小几只兽笼。川妮坐在驾驶室里。

应西双版纳州政府邀请，阳光大马戏团派出“智斗大灰狼”节目组，前往西双版纳首府允景洪参加傣族泼水节，圆满完成任务后，驱车返回昆明。

横断山脉重峦叠嶂，公路像条白色蟒蛇，在翠绿的山腰蜿蜒盘旋。

翌日下午四时，卡车穿过澜沧江大桥，进入草深林密的河谷地带，发动机突然熄火了。司机打开车盖检查，发现是喷油活塞烧坏了。故障不大，却没带备用零件。司机在这条路上跑过，说前方六公里处有个小镇，有汽车修理铺，可以买到喷油活塞。

“我快去快回，最多两个小时，天黑前准能赶回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不会害怕吧？”司机系紧鞋带，问川妮。

说实话，川妮心里很有些忐忑不安。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挨店，一个女人当然会感到害怕。可必须有人去买零件，也必须有人守在卡车旁，她别无选择。卡车跑长途，出点故障是免不了的，也不好埋怨责怪司机。她硬着头皮说：“坐了一天车，腰酸背疼，我正想躺在草地上歇歇呢。哦，你帮我把几只兽笼卸下来，也该给它们喂食饮水了。”

司机帮忙把兽笼卸下车，拖到公路边约两百米远的小树林里。川妮打开兽笼，将鹦鹉架挂在树梢，将小白羊放牧在茂盛的青草地，十二只哈巴狗和狗熊，是从小就生活在阳光大马戏团的老演员，不会开小差溜逃，就让它们在小树林里自由活动；而大灰，则是重点监控对象，用细铁链拴住脖子，铁链的另一头固定在树干上。

“有它们陪伴我，你就放心去吧。”川妮说。

司机笑呵呵说：“你有一大堆警卫，绝对安全。”

司机走后，川妮取出随车携带的食物，依次给这群动物演员投喂。随后又用帆布水桶从澜沧江里取水给它们饮用。她没有忘记，当大灰进食进水后，便将嘴罩重新套在它尖尖的嘴吻上。

夕阳斜照，给小树林涂抹一层橘黄色的光斑。四周望不见人影，空谷鸟鸣，显得格外幽静。两只金刚鹦鹉在架子上互相梳理羽毛。狗熊在一蓬凤尾竹下饶有兴味地用强有力的熊掌挖掘一支刚刚出土的竹笋。哈巴狗们在草丛里发现一只绿毛龟，兴奋地追逐嬉弄。大灰在细铁链允许的范围内来回奔跑，享受有限的空间和有限的自由。

川妮手枕着脑袋仰躺在小白羊身边。小白羊性格娴静，优雅地啃食着青草。草地厚密柔软，被太阳晒得暖融融，散发淡淡的馨香，比躺在席梦思床上舒服多了。在卡车上颠簸了一天，挺累人的，躺在山清水秀的大自然的怀抱，倦意袭来，她迷迷糊糊打起瞌睡。

突然，她听到呜噜呜噜的吵闹声，声音很刺耳，搅了她的清梦。她睁眼循声望去，传播噪声的是大灰。这家伙瞪起一双白眼，望着山谷深处一片灌木丛，身体一冲一冲做出扑跃的姿态。

她朝灌木丛望去，翠绿的枝叶在微风中有节奏地摇曳，一只鹭鸶在灌木丛上空悠闲地盘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异常动静。

“别闹，太烦人了！”川妮皱着眉头呵斥。

奇怪的是，平时对她指令绝对服从的大灰，此时此刻却像森林里刚刚逮着的野狼一样，蛮横而又粗暴，变本加厉地颠狂扑蹿，把细铁链拉扯得哗啦啦响，嘴角发出断断续续如婴孩啼哭般的声音。

她去看狗熊和哈巴狗，狗熊仍在竹蓬下专心致志地挖掘竹笋，哈巴狗们仍在翻转拨弄那只四肢和脑袋已缩进龟壳去的绿毛龟，两只金刚鹦鹉仍在用大嘴壳互相卿卿我我。

她不再理会大灰的反常举动，假如真有异常动静的话，狗熊、哈巴狗和金刚鹦鹉也是应该能及时发出报警信号的。

兴许，这条大灰狼想挣脱细铁链的束缚，皈依山林，不不，是叛逃人类吧？她对狼有很深的偏见，习惯往坏的方面去想。

幸亏嘴罩套住它的嘴，嘴巴仅能启开一条缝，发音受到限制，不然的话，肯定是一长串令人毛骨耸然的狼嗥。

她重新躺下，闭起眼睛继续瞌睡，约十几分钟后，突然，头顶上的鹦鹉发出尖锐的叫声：“有情况，请注意！”“猫来了，要当心！”

她赶紧坐起来，不好了，灌木丛里一前一后蹿出两只云豹，正飞快地朝她和小白羊扑过来。云豹属于猫科动物，外形很像大猫，鹦鹉误把云豹当做大猫了。

她的心陡地悬吊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在大学里学的是动物学，了解云豹的习性。云豹又名乌云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虽然身体仅有刚出生的黄牛犊那般大，属于最小型豹类，却身手矫健，生性凶猛，能突然从茂密的树冠间扑下来，将路过树下的黄牛咬死，是亚热带丛林著名的杀手。

迎面扑来的这两只云豹，一大一小，黄褐色的云斑状豹皮一浓一淡。云豹雌雄体形差异很大，雌兽比雄兽要小得多，雌兽皮毛的色泽也要比雄兽淡雅一些。云豹实行一夫一妻制婚姻形态，雌雄相伴，共同养育后代。不难判断，这是一对携手捕猎的夫妻云豹。

无论冲在前面的雄云豹还是跟在后面的雌云豹，肚皮都是空瘪瘪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馑贪婪的绿光。毫无疑问，它们是在饥饿催逼下铤而走险的。

云豹冲击速度很快，转眼间便跃过河滩那片茅草地，冲进小树林来了。川妮本能地想跑，腿却软得像是用棉花搓成的，才走了两步便让草茎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

这时候，哈巴狗们也已觉察到异常动静，紧张地吠叫着，扔下那只缩头绿毛乌龟，朝川妮身边拥来。川妮急切地大叫：

“杰克，红鼻子，蓝眼睛，快，堵住这两只云豹！”

她想，十二只哈巴狗，算得上一个小型狗军团，虽说未必能将两只云豹擒捉或咬杀，但遏止云豹的进攻应该是没问题的，只要哈巴狗们能纠缠住云豹五六分钟，她就可以跑到公路上去，钻进卡车驾驶室，那就安全了。

开始时，哈巴狗们还表现得挺勇敢，吠叫着潮水般地向两只云豹拥过去。雌雄云豹突然双双纵身跳跃，蹿到一棵麻栗树上，嗖嗖嗖一眨眼便爬到离地约三四米高的树腰上。

云豹是热带雨林著名的爬树高手，能在树上捕杀营树栖居的大青猴。

哈巴狗们以为云豹是胆小鬼，吓得上树逃跑了，兴奋得拥到树底下，抬了头望树干，狺狺狂吠，就像胜利者在通缉逃犯。

接下来发生的情景，却让川妮失望透了。两只云豹在树腰突然甩动长长的尾巴，迅速掉转头来，四肢一蹬，从三四米高的树干扑了下来。

这是云豹克敌制胜的绝招，也称得上是撒手锏，常常用这种办法把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猎物置于死地。

哈巴狗们想扭身躲避，已经来不及了，雄云豹整个身体压住杰克，雌云豹两只犀利的爪子按住了红鼻子的屁股。

两只云豹野蛮撕咬，杰克和红鼻子惨烈哀嚎。

杰克和红鼻子好不容易从云豹爪牙下挣脱出来，杰克颈皮被咬掉了一大块，血流如注，红鼻子屁股被撕烂了，下半身都是污血。它们失去搏杀的勇气，丧魂落魄，拔腿就逃。

恐惧是会传染的，刹那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哈巴狗们，只只变得像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夹紧尾巴，四散奔逃，很快就隐匿在树丛草蓬里不见了。

川妮还没有跑出小树林呢，离公路起码还有一百米。两只云豹没有去追赶溃逃的哈巴狗，而是飞快地朝她扑了过来。

巧的是，她刚好逃到狗熊身边。出于强烈的求生欲望，她不假思索地绕到狗熊背后，拍着狗熊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叫道：“快，用你的熊爪，把该死的云豹撵走！”

狗熊早已停止挖掘竹笋，傻乎乎地站在哪里，看两只云豹把一群哈巴狗打得屁滚尿流，被川妮一吆喝，惊醒过来，像人一样直立起来，挥舞两只毛茸茸的熊掌，迎战云豹夫妻。

两只云豹加起来，也没有狗熊重，可它们在吼叫的狗熊面前并没退缩，雄云豹在正面腾跳扑跃，吸引狗熊视线，雌云豹则绕到狗熊背后，冷不防在狗熊腰部咬了一口。

狗熊怒吼着转身来找雌云豹算账。熊腰粗壮，扭动得稍有点笨拙。还没等狗熊回过身来，体态轻盈的雌云豹早就一抡豹尾敏捷地跳到圈外去了。

机灵的雄云豹抓住这个机会，又跃到狗熊背上，狠狠撕抓了一把。

狗熊腹背受敌，顾了前顾不了后，仅仅三个回合，便虚晃两下熊掌，撒腿跑出了格斗圈。

客观地说，狗熊身强力壮，熊皮厚韧，肌肉与脂肪饱满，被云豹咬几口抓几把，绝不会伤筋动骨危及生命，甚至熊皮也不大可能被咬破撕裂，最多烙下几条抓痕留下几个齿洞而已。

可是，狗熊的拼搏意志已经崩溃了。它奔到凤尾竹下，狠劲将一棵棵竹子扳弯撇断，冲着云豹夫妻吼叫，似乎在说：有种的你们就过来和我比试比试，看谁的力气更大！

愚蠢的恫吓，空洞的威胁，无用的挑衅。

川妮哭笑不得，却也无可奈何。

云豹夫妻用鄙夷的目光扫了狗熊一眼，色彩斑斓的豹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表情，不再理睬这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继续朝川妮扑蹿过来。

这时候，川妮已经快逃到公路边了，云豹夫妻飞快地斜蹿过来，挡住了她的退路，迫使她不得不掉转头又逃回小树林来。

八　热血洗冤

她奔逃的路线，刚巧经过大灰身旁。大灰脖子上拴着细铁链，在那棵小树下心急如焚地转着圈，被嘴罩套住的狼嘴发出呜呜嗥叫。

看来，刚才大灰之所以又叫又跳发出响动，是在向她报警。狼狗的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大灰肯定早就闻到了云豹的气味，听到灌木丛细微而异常的响声，晓得危险的食肉兽正躲在暗处窥探，提醒她要提高警惕并及时采取应对措施。

假如当时她信任大灰的话，她是有足够的时间带着这群动物演员安全撤回到卡车上去的。她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竟然怀疑大灰是想挣脱锁链逃亡山林当野狼。她冤枉了大灰，也痛失化险为夷的良机。现在，后悔也晚了。

一眨眼的工夫，雄云豹已冲到她面前，两只残忍的豹眼盯着她身边的小白羊，龇牙咧嘴发出凶猛的吼叫。

自始至终，那只小白羊都贴在她身边跟着她一起奔逃。

雌云豹也从侧面跳到她和小白羊跟前，贪婪的目光直射细嫩的羊脖子，血红的舌头沙沙舔动尖利的牙齿，就像屠夫在磨刀霍霍。

川妮突然意识到，这对云豹夫妻其实是对羊肉更感兴趣，主要攻击目标是小白羊。教课书上也说过，云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袭击人的。云豹之所以紧盯着她不放，主要是因为小白羊跟在她身边。

假如能让小白羊从她身边跑开，也就能把云豹夫妻从她身边吸引走了。

作为马戏团的驯兽员，她当然有责任保护和照顾这些动物演员，可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她已顾不了这么多了。不管怎么说，人的生命总要比小白羊的生命珍贵。

她使劲推搡小白羊，厉声呵斥：“去，离我远一点！”

小白羊仍黏在她的身边舍不得离去。

“走开，走开！”她咬咬牙踹了小白羊一脚。

小白羊被踹倒在地，抬起秀气的羊眼惊愕地望着她，突然又蹦跳起来，一头拱进她的怀里，咩咩地发出可怜兮兮的哀叫。

对小白羊来说，自小生活在马戏团里，比牧民饲养的羊更软弱无能，因此也就更依恋人类，大祸临头，它理所当然会寸步不离地紧贴在主人身边，寻求庇护。

川妮又推了几次，徒劳的努力，怎么也无法把小白羊从自己身边推开。

雄云豹弓起背，这是猫科动物准备扑咬的前奏。雌云豹吹胡子瞪眼，也摆开厮杀的架势。川妮再和小白羊粘在一块儿，毫无疑问将与小白羊共同遭受云豹夫妻凌厉而残酷的攻击。

大灰就拴在三四公尺外那棵结实的小树下，挣扎得更猛烈，嘴角边发出的呜呜声也更急促了，用困兽犹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这时，川妮的脑子里才闪出这样的念头：解开大灰脖子上的细铁链，让大灰来对付穷凶极恶的云豹夫妻！

她朝大灰靠拢，可已经来不及了，雄云豹扑到羊背上撒野，小白羊惨咩一声钻到她胯下来避难，雌云豹照着她的脸扑蹿上来，她本能地举起胳膊抵挡，豹嘴咬在她手臂上，幸亏是冬天，衣裳穿得厚，咝的一声，袖子被撕破一个大口子。

云豹力气很大，她站立不稳，被拽倒在地。

就在跌倒的瞬间，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大灰！”

事后回想，她当时发出喊叫，完全是一种下意识行为。就像在水里快要溺毙的人，不顾一切去捞救命稻草一样。她其实并没指望大灰真的能救她，她心里明白，大灰脖子上拴着细铁链，就像囚犯戴上了脚镣手铐，是无法跑过来同云豹夫妻搏杀的。

可奇迹发生了，她喊叫声刚落，大灰退后几步，突然狠命朝前冲撞。细铁链勒得它狼眼暴突，颈毛纷飞，颈皮开裂，活像从地狱里钻出来的疯狼。它仍憋足劲往前蹦跶。嘣的一声，细铁链崩断了。

云豹夫妻满脸惊诧，川妮也看得目瞪口呆。

大灰脖子拖着半截细铁链，像股灰色狂飙，毫不犹豫地扑向云豹夫妻。

大灰个头比云豹高大威猛，不愧是训练有素的警犬，奔跑如疾风劲吹，扑击如电闪雷鸣，一下就把雄云豹扑翻在地，两只狼爪抠向豹腹，尖尖的狼嘴直刺豹颈。

这个扑击动作完成得非常漂亮，力度、角度和落点都恰到好处。假如大灰没有被修剪过指爪，假如大灰的嘴没有被嘴罩套住，雄云豹就算不被一口咬死，也起码被撕咬得皮开肉绽，威风顿失了。

大灰爪子抠住豹腹，便感觉不大对劲，云豹变得像滑溜溜的鱼，怎么抓也抓不牢，嘴吻刺入豹颈张口欲咬，却怎么也无法把嘴张开。哦，它的爪子被修剪磨平了，它的嘴还套着嘴罩，既无法撕也无法咬。

雄云豹挣扎颠动，很容易就从大灰爪牙下脱逃出来。

大灰举起一只前爪拼命抠抓嘴巴上的嘴罩，无论算它是狗还是算它是狼，它身上仅有两种克敌制胜的武器，尖利的牙和锐利的爪，爪子被修剪钝化，嘴巴封闭套牢，两种武器全部失效，它用什么来对付这对张牙舞爪的豹夫妻啊？

马戏团专用嘴罩设计得很巧妙，从嘴吻连接到脖颈，搭扣系在后脑勺，类似飞机上的保险带，任你是狗熊、鳄鱼还是狼，凭动物演员自己的能耐休想把嘴罩脱得下来。

大灰痛苦地呜呜叫，扭头将求助的眼光投向身后的川妮。

每次进食或饮水，川妮在它后脑勺轻轻一拨弄，嘴罩就会自动解开。

川妮明白大灰的心思，刚要过去帮它解开嘴罩，云豹夫妻已从左右两个角度朝大灰发起攻击。狼与豹扭滚在一起，尘土飞扬，令人眼花缭乱。川妮吓得赶紧后退，她没有本事也没有胆量在猛兽打斗的混乱中前去给大灰解开套在嘴上的嘴罩。

虽然是二对一，大灰在数量上处于劣势，但它勇猛善战，屡屡将云豹夫妻压倒在地。可是，它无法噬咬和撕抓，形不成杀伤力。云豹夫妻虽然在气势和格斗技巧上略有逊色，但豹牙和豹爪犀利无比，只要落到大灰身上，立刻就血花四溅。

几个回合下来，大灰腹部、颈侧和背上横七竖八布满血痕，耳朵也被咬掉了半只，鲜血像根红丝线挂在脸上。云豹夫妻身上无一伤痕，只是沾满草屑泥尘而已。

云豹夫妻大概有点累了，倏地跳出格斗圈，舌头拖出嘴腔喘着粗气，抖掉身上的草屑泥尘，呦呦，朝大灰发出威胁的吼叫，仿佛在说：你是一只爪子失灵嘴巴也张不开的怪狼，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走开吧，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云豹夫妻本来是一左一右形成夹攻态势，雄云豹突然间从左侧跑到右侧来，与雌云豹并排站在一起，用意很明显，网开一面，让大灰有机会逃入茂密的灌木丛去。

对云豹夫妻来说，想要得到的是美味可口的小白羊，或许还有比小白羊更细皮嫩肉的川妮，它们对狼狗不感兴趣，也不愿耗费宝贵的精力与顽强的狼狗纠缠不休。

假如大灰是只普通猎犬，也许会趁机溜走了。是豢养它的主人修剪它的指爪，把它的嘴给套上嘴罩，这等于剥夺了它的战斗权。它已多处负伤，很对得起主人了。并非它缺乏忠诚，在节骨眼上背弃主人。它一只耳朵已被云豹咬了下来，再继续撕斗，赢的可能性等于零，生的可能性也很渺茫，何必要白白殉葬呢？它这个时候离去，应该说是心安理得的事，用不着感到内疚和羞愧。

可大灰毫无退缩之意，用血迹斑斑的躯体护卫着川妮和小白羊。

它是警犬，狗类中的精英，它唯一的信念就是：绝对服从主人的指令，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云豹夫妻看看劝降无效，恼羞成怒，呦呦叫着又扑了上来。

这一次，云豹夫妻改变了策略，不再左右夹击，而是一前一后分两个梯次进攻。雄云豹率先扑到大灰身上，任凭大灰怎么踢蹬，像拥抱情侣一样紧紧抱住大灰不放。雌云豹则寻找大灰的脖子，进行致命的噬咬。

白森森的豹牙逼近大灰柔软的颈窝。

大灰感觉到雌云豹居心叵测的眼光正瞄准自己的颈窝，也看到了杀气腾腾的豹嘴正贴近自己的喉管。

它当然不会束手待毙。它虽然爪不能撕嘴不能咬，但四条腿能遒劲踢蹬。它完全有能力化解雌云豹夺命的毒招。

它将左前腿钩紧，脑袋翘挺起来，暗中做好准备。

它要等雌云豹牙齿触碰到它颈窝的一瞬间，左前腿朝雌云豹心窝猛烈踢蹬，与此同时，脑壳也狠狠朝豹脸撞击。踢它个透心凉，撞它个鼻出血。虽然无法给雌云豹造成致命伤，也至少能挫败这对云豹夫妻的嚣张气焰。

来吧，狗爪硬如棍，狗头坚如铁，你休想占到什么便宜。

雌云豹泛动着寒光的利牙已探进它的颈窝，它蜷缩的左前腿刚要踢蹬出去，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不趁这个机会，让雌云豹帮自己脱掉嘴罩呢？雌云豹想要噬咬的颈窝，与它戴在嘴巴上的嘴罩相隔很近，它只要在豹嘴咬拢时稍稍偏仄脑袋，就能让雌云豹衔住嘴罩的皮带。豹牙锋利如刀刃，是能割断用牛皮带编织的嘴罩的。

这当然要冒很大风险，万一豹牙透过嘴罩直接衔住它颈窝的喉管，它今天就死定了。可这是解开嘴罩的唯一机会，它只有张开嘴才能对付云豹夫妻，权衡利弊，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

大灰不再犹豫，把准备踢蹬出去的左前腿又收缩回来。

雌云豹照准它的脖颈咬下来了，它微微拧动脑袋，咔嚓一声，豹牙咬住它下腭与颈窝交汇的部位，同时也衔住了嘴罩的皮带。尖利的牙齿戳穿它的皮肉，直往它喉管钻。它忍着巨大的疼痛，拼命用前腿踢蹬雌云豹的心窝，还扭头做反咬状，那是逼迫雌云豹竭尽全力啃咬。

咬啊，用力咬，不然我就要反咬你一口啦！

雌云豹弓背缩颈狠命拧动强有力的颌骨，噗的一声，它的下腭被撕裂，咸津津的血倒灌进它的嘴里，与此同时，嘣的一声，嘴罩的皮带也被咬断了，狗嘴重获自由。

“呦——”大灰张大嘴巴发出一声响亮的嗥叫，它不再是被动挨打的窝囊废了，它可以对凶恶的云豹进行有效的反击了。

雄云豹正在噬咬它的腹部，它扭头咬住那只肥嘟嘟的豹耳。

你咬烂我一只耳朵，我也咬烂你一只耳朵，这叫有来无往非礼也。

雄云豹猛烈挣扎，丢下半只耳朵，哀嚎着往灌木丛蹿逃。

大灰转身扑向雌云豹，一阵扭打，咬下半截豹尾，雌云豹也丧魂落魄地逃走了。

大灰乘胜追击，可它脖子上还缠着一大截细铁链，一会儿绕在草茎上，一会儿挂在葛藤间，拉拉扯扯，磕磕绊绊，根本跑不快。

很快，云豹夫妻隐没在亚热带雨林茂密的植物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大灰满身是血，大灰狗变成了大红狗，它追出几十米远后，再也支撑不住，四肢像是用湿泥巴糊的，踉踉跄跄又朝前迈了几步，咕咚栽倒在地。

川妮急急忙忙跑过来，脱下衣裳撕成布条，想给大灰包扎伤口，可她很快就放弃了这种努力，大灰遍体鳞伤，除了耳朵被撕掉半块外，下腭破裂，四条腿有三条皮开肉绽，脊背上的毛几乎被拔掉了一半，肚皮也被咬穿一个洞，漏出黑糊糊一截肠子。

如此伤势，除非像裹粽子一样把全身都包裹起来，是没法包扎的。

她想把缠在大灰脖子上那半截细铁链解下来，可铁链已深深嵌进狼狗皮里去，被冷却的血凝结在皮肉间，稍用力拉铁链，就会撕裂伤口渗出一大片血水，她不得不打消解开铁链的念头。

大灰本来脑袋枕在地上斜躺着的，见川妮过来，吃力地抬起头，从满嘴血沫间吐出一声叫唤，像是在告诉她：危险已经过去，现在没事了。

狗熊停止扳凤尾竹，耷拉着脑袋爬拢来。哈巴狗们从不同的旮旯角落走出来，也向川妮围了过来。杰克和红鼻子身上挂了彩，呦呦呜咽，希望能得到主人的关怀。

川妮不耐烦地挥挥手，很不客气地把它们轰走了。

她坐在大灰身边，不在乎狼狗血是否会弄脏自己的衣服，把大灰搂进自己的怀抱。她还是头一次这么亲近地拥抱大灰，她的眼角涌出一滴内疚的泪。

两只金刚鹦鹉在树梢惟妙惟肖地学人说话，雄鹦鹉高叫：“狼来了！”雌鹦鹉大喊：“要当心！”

动物档案——狼

［狼的拉丁文名称］

Canis Lupus

［狼的动物学分类］

狼，哺乳纲，食肉目，犬科。

关于狼和狗是否同源的问题，历来争论不休。有的动物学家认为，狗是由狼演化而来，狼是狗的祖先。远古时候，狼和狗属于一种动物，约一万年以前，狼的家族中有一支体格较瘦小的，因为贪吃人类扔弃的动物骨头，而逐渐被人类驯化。人类出于审美和安全的考虑，淘汰那些性格暴躁的，选择那些毛色较中看的，慢慢便有了狗这种动物。持这种观点的理由是，狼和狗可以交配并能产下后代，证明彼此间有着很亲的血缘关系。

但另一派动物学家则认为，现代人类豢养的狗是从一种草原野犬演化过来的，虽然狼与狗有血缘关系，但属于两种不同的动物。理由是：狼始终无法被驯化，虽然彼此能交配并产崽，这并不能说明彼此同宗同祖，在特定条件下，狮虎也能交配并产下后代，但狮虎绝非在远古时是同一种动物。

［狼的地理分布］

狼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动物，从高山到平原，从大漠到海滩，均有狼的足迹。但靠近赤道的热带地区却不易见到狼的踪迹，原因是狼无汗腺靠舌头散热，在炎热地区追逐猎物，容易因散热困难体温过高而中暑。

非洲稀树草原有一种土狼，模样较正常狼小，体毛土黄，善于从地洞里捕捉兔子。但据动物学家鉴定，这种动物虽名叫土狼，却并非是狼，而是一种野犬类。

另在北美洲有一种狼獾，凶暴而狡诈，神出鬼没，极难捕捉，被当地居民称为山妖。这种野兽虽然带个狼字，却与狼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而是一种獾类。

澳洲是有袋类动物的天下，有袋鼠、袋熊、袋狸等。前几年发现袋狼的化石标本，证明有袋狼存在，可惜已经绝迹。从遗传学角度看，袋狼确系狼的亚种。

我国各地都产狼，狼最多的地区是西北和内蒙古。狼在我国又有南方狼和北方狼之分。北方狼毛长而厚，体形较大；南方狼毛短而稀，体形较小。南方狼喜欢独居和双栖；北方狼喜欢群居，隆冬腊月常合成大群，共同攻击其他动物。

［狼在自然界的位置］

狼属于中型食肉兽，虽然体态中等，却是牛羊鹿猪等食肉兽最可怕的天敌。这是因为当数只或数十只狼形成狼群后，威力大增，连老虎见了都要退避三舍，因此狼处于大自然这根食物链的上端。

狼因为经常捕食家禽家畜，长期以来被人们视为害兽，遭到无情围剿，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由于人们过度捕猎，世界各地野生狼的数量锐减。其实，狼在保护生态平衡方面起着特殊的作用。

上世纪六十年代，加拿大牧民痛恨狼偷吃羊，发动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狼运动。牧民用先进的双筒猎枪和训练有素的猎狗大肆捕捉狼，短短几年时间，加拿大牧区便不见了狼的踪影。人狼之战，人获得了辉煌胜利。

然而仅仅过了十来年，便发生了灾难性的后果。加拿大有一种红毛兔，过去因为有狼捕捉，红毛兔的繁殖受到制约，狼灭绝后，一年能生三胎的红毛兔迅速繁殖，呈几何级数增长。红毛兔以草为食，且嗜好咬食草根，庞大的红毛兔军团泛滥成灾，大片大片牧场遭到洗劫，变成荒漠。畜牧业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人们投毒、拉网、猎杀、购买优秀猎兔犬，所有努力均属徒劳，红毛兔的繁殖能力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捕杀能力。最后，政府不得不听从专家的意见，花重金从美国进口一百条野狼，将它们放养牧场，两年后，红毛兔的数量才得到有效遏制。

从生物多样性角度说，狼自有它存在的理由，狼在自然界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

［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在人们心目中，狼是邪恶的化身。翻阅《成语字典》，什么狼子野心、狼狈为奸、狼心狗肺、狼烟四起、一片狼藉、豺狼当道、狼奔豕突……等等，都用来形容残暴、奸恶和凶险。中国古代还有一则著名的寓言《中山狼》，把狼描绘成背信弃义的坏蛋。在汉语方块字中，“狠”字与“狼”字只相差一点，意思是再狠一点就是狼了，人对狼的憎恶可见一斑。可以这么说，在许多民族的传统文化中，狼就是恶的代名词。

但随着科学进步，随着环保意识逐步深入人心，人们对狼的看法也逐渐产生了变化，由仇恨变得宽恕，由水火不相容而变得宽容。例如一首流行歌的歌名就叫《北方的狼》，有一种服装的品牌就叫“七匹狼”。从中可以看出，人们开始客观地看待狼，欣赏狼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勇敢和坚韧。

［狼的行为特征］

狼足长体瘦，尾垂于后肢之间，吻较狗为尖，口也较阔。狼眼斜，狼耳竖立不曲。毛色随产地而异，通常上部黄灰色，略混黑色，下部带白色。栖息山地、平原和森林间。性凶暴，平时单独或雌雄同栖，冬季往往集合成群，袭击各种野生和家养的禽畜。

狼的嗅觉非常灵敏，性机警、多疑而残忍。让它们上当受骗很不容易。猎人设下的陷阱，不管伪装得多么巧妙，它们从不会走近。

狼有健壮的身体，善跑的长腿，跑得又快又持久，一口气能跑五十多公里，加上善于群伙围追，即使是像鹿、野羊之类跑得很快的动物，终究都会成为狼的食物。

狼虽然合群，但是同类之间没有友爱互助的精神。在极其饥饿的情况下，它们往往要祸及同类。当狼群中有一只狼受伤时，其余的狼会一拥而上，咬死它并瓜分掉死去同类的肉，可见狼的本性是残忍自私的。

狼虽然残忍，但它们对自己的幼崽则充满了“母爱”。通常雌狼一胎生五至七崽，公狼母狼共同养育后代。母狼产崽时不能外出找食，公狼就挑起一家数口谋生的重担，猎到食物以后，先吞食下去，回来再吐出半消化的食物，耐心地喂给母狼和幼崽。二十五天左右，幼狼便可以出窝活动了，这时，亲狼双双训练幼狼捕捉猎物的本领。遇到危险情况时，亲狼对幼狼更是关怀备至，十分机警地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转移视线，把危险引向自己，保护幼狼免遭伤害。育幼过程大约持续一年左右，直到母狼再度发情时，公狼就毫不客气地把幼狼赶走，让它们去过独立的生活。

［狼的趣闻逸事］

这是一个真实发生的狼的故事。

有一个地质队到祁连山野外勘探，打死了一匹企图钻进帐篷来偷东西吃的母狼，又在宿营地附近的一条岩缝里搜出一黑一黄两只出生没几天的小狼崽。地质队员们不忍心杀死它们，再说养两个小动物也可以给枯燥的生活带来乐趣，便用米汤喂养它们。它们长大后，像狗一样听话，跟随着地质队跋山涉水，和队员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一年后，地质队完成勘探任务，要回城市了。起先，他们打算将这两匹已经长大的狼放归大自然，但当他们的卡车启动后，两匹狼在卡车后面紧追不舍，队员们只好改变初衷，带它们一起回城，想送给动物园，这样的话，队员们节假日还可以去看望它们。

谁料到动物园竟然拒收，动物园的动物都是有编制有户籍的，有关部门按编制和户籍拨给经费，凭空增加两张狼嘴，谁来管饭呢？动物园不是野生动物的慈善机构和收容所，落难的野生动物想进就进的。

队员们不可能再带着这两匹狼返回祁连山，让它们留在城里更不妥当，大都市的街上发现狼的踪影，怕会引起社会动荡。没办法，只好买些肉来先把它们喂个饱，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把它们从环城路高高的立交桥上推下去。“咚！咚！”桥下传来物体砸地的訇然声响，传来痛苦的嗥叫声。队员们奔下桥去，两匹狼倒在血泊中，但还没有死，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

朝夕相处了一年多，毕竟是有感情的，一位女地质队员受不了这酷烈场面的刺激，失声哭了起来。黑狼伸出舌头来舔她的鞋，黄狼带血的嘴亲吻她的手，好像在安慰她别为它们难过，直到它们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与狼的亲密接触］

寨子里的羊羔接二连三神秘失踪，老猎人波农丁判断是狼在作祟。我跟着波农丁和两条猎狗到后山搜寻，果然在一棵三围粗的椿树洞里找到了狼窝。母狼不在家，大概外出找食去了，窝里只有三只还在吃奶的幼狼。

对付恶狼我们不会心慈手软，我把一只狼崽扔给猎狗，狗兴奋地咆哮着几口就将狼崽撕咬成碎片。接着我又扔去一只狼崽，也很快葬身狗腹。

当我将最后一只狼崽提起来准备扔出去时，波农丁拦住了我，说：“留一只活的。”见我一脸困惑，他解释说：“如果把所有的狼崽都杀了，母狼回来后，闻到人和狗的气味，就会实施疯狂的报复。留一只活的，母狼爱子心切，就无暇报复了，会带着狼崽远走他乡，躲避灾祸。”他从我手中接过狼崽，在两条后肢间使劲一捏，“咔咔”两声响，狼崽两条后腿膝盖被折断了。波农丁将断腿狼崽塞回树洞，解释道：“让母狼养一只永远也站不起来的残疾狼崽，母狼一辈子身心疲惫，再也没有精力和勇气来寨子偷窃羊羔了。”

当天傍晚，我们在对面山梁远远看见一只母狼叼着一只狼崽，迎着火红的夕阳，垂头丧气地往深山密林走去。这以后，果然如波农丁所言，母狼再也没回来过。

［狼的生存现状］

狼的生存状态不容乐观。由于人们对狼根深蒂固的偏见，千百年来，狼的日子一直很不好过，东躲西藏，仍免不了遭到追捕和猎杀。在我国，六十年前任何一个省都有野狼出没，到了二十一世纪，除了东北、西北和西南少数几个省、自治区外，其他地区已看不到狼的踪影。专家估计，目前我国野狼的总数量不会超过一千只，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只能在动物园才能见到狼了。

［关于狼的寄语］

不错，狼吃羊，狼有时还会袭击人，但不仅狼吃羊，人也吃羊，与狼袭击人相比，人袭击狼的次数要多得多。

狼确实贪馋无比，但说句公道话，凡狼吃的东西人都吃，而人吃的一些东西狼却不吃，例如香烟、烈酒、海洛因等等。所以，狼并不是十恶不赦的逃犯，请手下留情，别赶尽杀绝，也给它们一席生存之地。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大自然更和谐，更适宜人类居住。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骆驼王子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骆驼王子／沈石溪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10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ISBN 978-7-5342-5627-1

Ⅰ.骆…　Ⅱ.沈…　Ⅲ.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61529号

书　名：狼王梦

作　者：沈石溪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吴　遐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3万

版　次：2009年10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627-1

目　录

骆驼王子

- 一　戈壁解围

- 二　月夜疗伤

- 三　深受宠爱的骆驼王子

- 四　悲壮的大迁移

- 五　历经磨难的征途

- 六　青春期的叛逆

- 七　误食中毒

- 八　灰狼事件的负面效应

- 九　与“大美人”失之交臂

- 十　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 十一　首领不幸遇难

- 十二　家族四分五裂

- 十三　组建新家庭

- 十四　不欢而散

- 十五　令人遗憾的归顺

大羊驼和美洲豹

- 一　接踵而来的打击

- 二　狸猫换太子

- 三　“母子”情深

- 四　完美搭档

- 五　隔不断的恋母情结

- 六　无法避免的悲剧

动物档案——骆驼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骆驼王子

* * *

一　戈壁解围

我和藏族向导强巴在日曲卡雪山北麓古驿道上搭了一座牛皮帐篷，还在一棵云杉树上设了一个瞭望台，算是野生动物观察站。

早已废弃的古驿道，断断续续由东向西蜿蜒，就像一条阴阳分割线。古驿道的左边，是一片黄沙与砾石组合的荒漠，地图上把这儿叫做戈壁沙洲，当地山民称它为死海。古驿道的右边，溪水淙淙，绿草莹莹，鸟语花香，是被称为生命之舟的尕玛尔草原。

怒江峡谷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立体气候，使这里的野生动物种类繁多，既有亚热带的孔雀与蟒蛇，又有温带的山猫与水獭，还有终年生活在雪线以上的雪豹和生活在帕米尔高原的孟加拉虎。对像我这样从事动物行为学研究的动物学家来说，算得上是一块风水宝地。

残阳如血，给戈壁沙洲添了几分苍凉与恐怖；几丛衰草，在薄暮中瑟瑟发抖；夕阳如虹，给尕玛尔草原涂了一层胭脂，几株花树，姹紫嫣红，美得无法形容。

我站在云杉树的瞭望台上，欣赏大自然如画美景。

突然，寂静无声的戈壁沙洲传来野兽的吼叫，由远而近，一阵紧似一阵。我举起望远镜观察，哦，是一雄一雌两只雪豹正在追撵一小群野骆驼。

雄豹体格魁伟，银白色的体毛间镶嵌着一圈圈红褐色的环斑，显得华丽富贵；雌豹身材略为苗条，长长的尾巴像梅里雪山终年不化的冰雪，白得耀眼，十分醒目。

被雪豹追赶的野骆驼共有五匹，四匹成年骆驼外加一匹半大的骆驼。那匹半大的骆驼一条后腿被豹爪抓伤了，受了惊吓，体力不支，步履踉跄，嘴角泛着白沫，快跑不动了。

两只雪豹从左右两侧向野骆驼发起攻击，雌豹发出恫吓的吼叫以吸引成年野骆驼的注意力，雄豹则借灌木的掩护企图将那匹半大的骆驼从骆驼群中分离出来。两只雪豹配合默契，一看就晓得是具有丰富狩猎经验的一对豹夫妻。

很明显，四匹成年骆驼只要继续闷着头往前跑，很快就能摆脱雪豹的追杀。两只雪豹已经将攻击目标选定在那匹半大的骆驼，只要它一落单，素有雪域杀手之称的雪豹就会立刻将其扑倒。而雪豹一旦狩猎成功，得到了可以裹腹的食物，便会停止追捕其他猎物。

舍弃某个个体，换回整个族群的安全，这是最佳生存策略。

一匹前驼峰歪耷的雄骆驼和另一匹毛色如秋天枯草似的母骆驼已经蹿到前面去了，那匹负了伤的半大骆驼左侧出现了缺口，雄豹扭腰急拐弯，想绕到左侧对目标实施扑咬。就在这时，一匹胸部和脖子的驼毛已经脱落、眼睑间皱纹纵横的老骆驼扬起脸“吭”地发出一声叫唤。就像得到了什么指令一样，已经逃到前头去的歪峰雄骆驼和秋草母骆驼立刻停止奔逃，迅速返身跑回到半大骆驼身边，封住了缺口。四匹成年骆驼放慢脚步，前后左右将那匹受了伤的未成年骆驼拱围在中间。

我很自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彼此有着血缘关系的野骆驼群。在自然界，动物种群遭遇到猛兽袭击，大难临头各自逃，个体间一般不会互相救援或互相掩护，只有血缘近亲才会在奔逃的途中互相救助，只有父母对子女才会发生这种舍己救人的利他主义行为。

这群骆驼逃到离我藏身的云杉树约五六十米远时，那匹半大骆驼腿部的伤口大概疼得厉害，瘸瘸颠颠，跑几步停顿一下，完全可以用举步维艰来形容，又勉强走了一段，精疲力竭，再也走不动了。四匹成年骆驼尾朝内头朝外，形成一个保护圈，将那匹半大骆驼围在中间，吭吭叫着，朝雪豹示威地扬起蹄子，并张嘴做啃咬状。

两只雪豹也停了下来，蹲坐在离骆驼群十几米远的砂砾上喘息。

我晓得，这种对峙的局面维持不了多久，用不了几分钟，这两只雪豹就会缓过劲来，凶猛地扑向这群骆驼。虽然这四只成年骆驼围成一个圆圈，布下一个奇特的阵势，但这种防御体系对付金猫猞猁这样的中型猛兽也许还管点用，对付两只雪豹就显得脆弱了。

骆驼属于大型食草兽，若论体积，一匹成年骆驼相当于两三只成年雪豹大；若论耐力，雪豹更是望尘莫及，野骆驼能一口气在荒漠奔走五六十里不会累倒，雪豹最多连续奔跑一二十里就会瘫倒在地。但骆驼却无法与雪豹抗衡。面对像雪豹这样的猛兽，野骆驼还不如野牛、野驴或野猪有反抗能力。野牛头上有犀利的犄角，数头野牛尾朝内头朝外围成圈布成阵，尖刀似的牛角在天敌眼前晃动，确能让雪豹望而生畏。野驴体小灵活，善于尥蹶子，能连续不断用后蹄蹬踢来犯之敌，那驴蹄如铁锤般厉害，要是不幸被踢着一下，轻则脑震荡，重则伤筋断骨，所以当一大群野驴头朝内尾朝外围成圈布成阵，驴蹄如战鼓般咚咚咚叩击地面，雪豹往往会知难而退。野猪嘴里有可怕的獠牙，尤其是公野猪，不乏拼命三郎精神，敢与强敌殊死搏杀，獠牙能掘开冻土食取树根，所以雪豹虽然对野猪垂涎三尺，也会三思而后行。野骆驼既无可当武器使用的犄角，也没令人胆寒的獠牙；虽说骆驼的蹄子很大，脚底板也长着厚厚一层坚硬的角质，能踢能蹬，但野骆驼身体笨重，不会尥蹶子，当然也就无法将蹄子当做有效的自卫武器。可以这么说，野骆驼遭遇到大型猛兽，除非发生奇迹，很难逃脱被扑倒咬死吃掉的厄运。

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短暂的喘息后，两只雪豹便开始对野骆驼扑咬袭击。雪豹不愧是高山雪域最聪明最有谋略的猎手，它们采取骚扰战术，突然蹿到野骆驼跟前，在歪峰雄骆驼脖子上猛掴一掌，不等对方张嘴来啃咬，也不等旁边的野骆驼来增援，立刻就急旋豹腰玩了个金蝉脱壳溜走了。过了一会儿，它又如法炮制，袭击秋草母骆驼。在身手矫健的雪豹面前，笨拙的野骆驼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一会儿工夫，四匹成年野骆驼有三匹负了伤，有的脖子被抓伤，有的胸毛被拔掉，有的脸被撕破。

摆在这群野骆驼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抛弃那匹半大骆驼，四匹成年骆驼现在逃命还来得及；要么被雪豹折磨得遍体鳞伤，四匹成年骆驼外加那匹半大骆驼一起死于非命。

可是，又过去了几分钟，这四匹成年野骆驼好像没有要抛弃半大骆驼的打算，仍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吭吭哀嚎，徒劳地用蹄子抵挡雪豹的进攻。

看来，它们是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在一起了。这很愚蠢，当然，也挺感人的。

突然间，我脑子里跳出一个新奇的想法，设法赶走这两只雪豹，将这几匹野骆驼从死亡的边缘拯救出来。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当然知道肉食动物捕杀草食动物，是一种无可厚非的觅食行为，肉食动物要想生存，就必须施展其尖爪利牙，咬断草食动物的喉管，撕开草食动物的胸腔，吮其血啖其肉啃其骨。这虽然看起来很残忍，却是天经地义的事，谈不上是非善恶，没必要路见恃强凌弱而拔刀相助。

我也晓得，大自然存在着一条食物链，人为地打破这条食物链，无端干预动物正常的生活秩序，就好比霸权国家粗暴地去干涉别国内政一样，是有害无益的事。

我看得很清楚，雌雪豹腹部的乳房胀鼓鼓的，就像吊着一排熟透的柚子，毫无疑问，这是一只才做母亲不久的哺乳期母雪豹，在日曲卡雪山某个隐秘的岩洞或树根里，有一窝嗷嗷待哺的小豹崽。这对雪豹夫妻肚皮空瘪瘪的，也许已经一天没吃到东西了，假如阻止它们猎杀这些野骆驼，雌雪豹吃不到新鲜的骆驼肉，就分泌不出芬芳的乳汁，也就无法喂养那窝小豹崽，说不定可爱的小豹崽会因抵御不住半夜的寒流，而变成一具具饿殍，成为我横加干涉野生动物正常生活秩序的牺牲品。事实上，我出手阻止这场雪豹对野骆驼的杀戮，对野骆驼来说是救星高照，但对这两只雪豹而言却是灾星降临；对野骆驼来说是一种菩萨般的仁慈行为，但站在这对豹夫妻立场上看却是恶魔般的残忍举动。救野骆驼出苦海的同时，也把雪豹推到了危机的边缘。

我当然也明白，野骆驼和雪豹都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谈不上谁优谁劣，所以也不能用保护珍稀野生动物资源作为我采取行动的依据，来为自己辩护。

动物学家在弱肉强食的动物世界应严格保持中立。

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救援这群野骆驼。

除了觉得这四匹成年野骆驼甘愿为保护那匹半大骆驼冒同归于尽的危险，符合人类的道德准则，精神可嘉，让我感动外，我想救这群野骆驼的主要动因，是舍不得它们从我眼鼻底下消失。

野骆驼属于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是很有价值的研究对象。

云南并不出产野骆驼，据史书记载，明朝末年，青海巴颜喀拉山发生大地震，形成巨大的泥石流，毁坏动物赖以生存的山林植被，许多野生动物被迫迁移，顺金沙江流域南下，经四川入云南，滇西北日曲卡雪山一带出现野骆驼的踪迹。数年后，不晓得是什么原因，野骆驼数量急增，成为日曲卡山麓最常见的野生动物种类，至今仍留下许多骆驼山、骆驼谷、骆驼河、骆驼寨、骆驼桥等以骆驼命名的地名，可见当时野骆驼很多，在当地百姓生活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我曾看过一本名叫《秘滇杂谭》的木刻本古籍，上面说明朝崇祯年间，这一带出现了专门捕捉野骆驼为生的猎户，称为“驼丁”。他们豢养了一种名叫“斑獒”的猛犬，成群结队到荒漠围捕野骆驼，驯养数月后贩卖到陕西和内蒙一带去。可好景不长，到了清朝初年，吴三桂以平西王的身份来到云南后，日曲卡雪山一带的野骆驼便渐渐绝迹。那些以捕捉野骆驼为生的“驼丁”，纷纷转业改行做其他生意去了。这以后的三百年间，这一带再无人见到野骆驼的踪迹。到如今，仅在内蒙和新疆人迹杳然的沙漠边缘或戈壁腹地才偶尔能见到野骆驼的踪影。而我，竟然在日曲卡雪山脚下见到在这一带绝迹已经达三百年之久的野骆驼，不能不说是一种荣幸，一个惊喜，一项意义重大的发现。

云杉树下，野骆驼形势越来越危急，那匹看上去像首领的光脖子老骆驼也被豹爪抓破了眼皮，眼角滴滴答答淌着鲜血。受血腥味的强烈刺激，两只雪豹的铜铃大眼闪烁着饥馑的光芒，变得更加疯狂，加快了进攻节奏，一次又一次地扑到野骆驼身上去撕咬。

我不再犹豫，对站在我身边的藏族向导强巴说：“快朝天开枪，注意，别伤着这两只雪豹！”

强巴是有经验的猎手，举起那支老式单响猎枪，枪口对着雄雪豹的头顶扣动了扳机。“轰”的一声巨响，霰弹射向天空，爆出一团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雄雪豹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扭身朝后跳蹿，雌雪豹也惊慌地跟着一起逃，两只雪豹逃出几十米远，这才停下来胆战心惊地回头朝云杉树张望。看得出来，它们害怕枪声，却又不甘心放弃已经到了嘴边的骆驼肉。

我抓起一根树枝拼命敲击树干，“咚咚咚咚”，就像擂响了一面木鼓，还“啊嗬啊嗬”地吼叫，恫吓驱赶这两只雪豹。

雪豹抬起头来，虎视眈眈地望着我。野骆驼也瞪起惊恐不安的眼睛朝云杉树上张望。

强巴往枪膛装了一发子弹，瞄准两只雪豹前面两公尺的地上又开了一枪。子弹炸得泥土四溅，碎土和沙子雨点般地泼了两只雪豹满头满脸，它们低吼一声，惊跳起来，仓皇向雪山上逃窜。

再凶猛的野兽，也害怕铿锵有力的木鼓声和震耳欲聋的枪声。

远远传来雪豹凄凉的嗥叫声。夕阳在地平线上跃动，喷吐着暗红色的晚霞，夜幕马上就要降临了。干预了这对雪豹的猎食，打搅了它们的生活，我有点过意不去，只有在心里对它们说声对不起，祝愿它们好运气，在回巢穴的途中能逮着雪兔、沙獾或马鹿什么的，有食物可充饥，母雪豹有乳汁可哺养它的小宝贝们。

二　月夜疗伤

那对雪豹夫妻被枪声吓跑后，四匹野骆驼簇拥着那匹半大骆驼向戈壁沙洲跑去。它们也害怕枪声，畏惧人类。我在云杉树的瞭望台上，透过薄薄的暮霭，用望远镜跟踪观察。

那匹半大骆驼年幼体弱，腿部又负了伤，走得极慢，走到离我们牛皮帐篷不远古驿道上一处断垣残壁时，再也走不动了，四膝一屈卧倒在地，四匹成年骆驼也只好停了下来，在此栖息过夜。

野骆驼是昼行夜伏的动物，习惯白天活动晚上睡觉。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浓浓的月光洒在日曲卡雪山上，白皑皑的积雪反射出水银似的光芒，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寂静的夜，不时传来骆驼的叫声，声调嘶哑低沉，透出痛苦和哀伤。我猜想，是伤痛折磨得它们无法入眠。我和强巴商量了一下，决定设法利用这个机会去接近这群骆驼，最好能与它们交上朋友，这对我以后考察野骆驼生态习性大有好处。

一般来说，野骆驼胆小机警，天生对两足行走的人类抱有成见和敌意，远远望见人便会撒腿逃遁。但我想，这一次，或许情况会有所不同。是我们开枪将两只雪豹赶走的，等于替它们赶走了狰狞凶恶的死神，它们理应对我们抱有一种感激之情；那匹半大骆驼负伤走不动了，它们就是想躲开我们也难以办得到。

我用泉水拌了一些糌粑，还放了少许盐，这是野骆驼最喜爱的食物。强巴跑到尕玛儿草原采撷了半篮子积雪草，这是当地最常见的一种草药，有止血镇痛功效，他用石碓将积雪草捣成药泥，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带在身边，准备必要时给受伤的野骆驼敷疗伤口。

我俩踏着碎银似的月光，朝古驿道断垣残壁走去。

我一面走一面用具有夜视功能的红外线望远镜观察，我看到了让我十分感动的镜头：那匹半大骆驼侧身躺卧在断垣残壁间，露出被豹爪抓伤的后腿，四匹成年骆驼以那匹半大骆驼为轴心，缓慢地转着圈，转到半大骆驼伤腿前，便低下头来，噗地朝血淋淋的伤口喷出一小口唾沫，然后抬起头来沿着圆形的轨线往前走，下一匹成年骆驼又走了过来，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神态朝半大骆驼后腿的伤口喷一小口唾沫。

一位法国动物学家曾撰文介绍过野骆驼有喷唾沫互相治疗创伤的习惯，没想到我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奇特的行为。

猫狗狮虎狼等许多食肉猛兽受了伤或长了痈疽，都会用舌头一遍又一遍舔咂创口，唾沫有消炎止疼的作用，一层一层涂抹唾沫，还能起到一定的隔绝作用，阻止苍蝇和其他寄生虫进到创口繁殖细菌，促使创口很快愈合，称得上是动物界最原始的治疗方式。但牛羊兔马象鹿等草食动物，却不会用唾沫替自己或同伴疗伤，它们负了伤或患了痈疽，听之任之，让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苍蝇叮咬，寄生虫乱爬，有许多草食动物受了一点轻伤，创口溃疡糜烂，越来越厉害，最后被败血症夺走了生命。草食动物为何就不会用唾沫自我疗伤或替同伴疗伤呢？有一种观点是这样解释的：草食动物舌头普遍较短，无法将老长一截伸出嘴腔完成复杂的舔疗伤口的动作；再则，草食动物对血腥味有厌恶感，不愿意用舌头接触肮脏的脓血。

野骆驼是世界上少数几种会用唾液疗伤的草食动物之一。

野骆驼是典型的草食动物，跟其他种类的草食动物一样，舌头较短而笨拙，无法像食肉兽那样将舌头伸出嘴腔自如地翻卷舔动，但野骆驼有一种其他草食动物所不具备的本领，那就是会喷吐唾沫。野骆驼在分类学上属于偶蹄目反刍亚目骆驼科，在骆驼科大家族里还有美洲驼、羊驼、原驼、驼马等几种动物。凡属骆驼科动物，皆有喷吐唾沫的技巧。肉感很强的驼嘴微微开启，噗的一声，一片晶莹透明的黏液便从口腔和鼻洞飞射出来，能喷三四米远。过去人们总以为野骆驼喷唾沫属于攻击行为，就像人类讨厌谁或想羞辱谁便朝其脸上吐口水一样，最近才发现这一奇特的行为其实还是种群内的一种疗伤手段。

那匹半大骆驼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四匹成年骆驼也都在与雪豹夫妻的搏斗中挂了彩，有的眼皮被撕破，有的脖子被抓伤，有的胸毛被咬掉，有的脸上出现一条条血痕，但它们没顾得上治疗自己身上的伤口，而是首先集体为那匹半大骆驼疗伤，这种关爱后代胜过关心自己的行为，在动物界并不多见。

我和强巴走到离断垣残壁约二十来米远时，野骆驼发现了我们。“吭——”那匹光脖子老骆驼仰起脖子叫了一声，立刻，其他三匹成年骆驼停止给半大骆驼喷唾沫疗伤，排成一字横队，有的朝我们张嘴做啃咬状，有的使劲用蹄子踢蹬地上的砂砾，有的瞪起眼珠朝我们吭吭吼叫，摆出一副不让我们靠近的姿态。

那匹半大骆驼挣扎着站起来，想离开断垣残壁，退到戈壁沙洲去。可惜，它伤得不轻，才走了数步，便又软绵绵躺卧下来。

我抓起用水和盐巴搅拌过的糌粑，朝野骆驼抛去。投放食物，不仅仅是要喂饱它们的肚皮，还表达一种亲善和友谊。在动物界，彼此分享食物，意味着没有敌意，象征着和平共处。

一团团糌粑落在野骆驼身边，散发出诱人的清香。歪峰骆驼闻闻掉在地上的糌粑，又抬头望望光脖子老骆驼，吭呕吭呕轻叫两声，似乎在征求首领的意见：我肚子饿极了，请问，我能否享用这天上掉下来的美食呀？光脖子老骆驼也低头闻了闻糌粑，扭头跳开去，吭地怪叫一声，好像在提醒它的臣民：这食物来得蹊跷，小心是个圈套，还是不吃为妙。歪峰骆驼只好走开去，但它的嘴腭左右磨动着，也许口水也流了出来，走出去好几步，仍恋恋不舍地扭头瞄地上那坨糌粑。

拒绝享用我们投放的食物，也就是说不愿接受我们的亲善和友谊。

我想了想，将捏成球状的糌粑对准半大骆驼抛掷过去。我想，半大骆驼年纪小，耐不得饥饿，嘴巴最馋，最容易被糖衣炮弹击中，可以试试从它身上打开缺口。有两坨糌粑就掉在半大骆驼的嘴边，正像我预料的那样，半大骆驼抵挡不住香喷喷的食物的诱惑，贪婪地嚼吞糌粑。半大骆驼这一吃，等于给另三匹成年骆驼做出了榜样，它们不再理会光脖子老骆驼的禁令，闷着头寻找地上的糌粑吃。终于，饥肠辘辘的光脖子老骆驼也无法独善其身了，与其他野骆驼同流合污，大嚼我扔过去的美味糌粑。

四匹成年野骆驼忙着找吃地上的糌粑，阻拦我们接近的阵线无形之中瓦解了。我和强巴趁机走拢去，一直走到半大骆驼身边。

我伸出手去摸半大骆驼的脖子，按照我的经验，许多哺乳类动物柔软的脖颈属于身体中的情感区域，母兽会用舔吻幼兽脖子以表达爱意，地位较低者以亮出最易受伤害的脖子向地位较高者证明自己的忠诚，异性之间用交颈厮磨来传递情愫，动物如果能让你抚摸它的脖子，便能证实它对你的好感，还能证实它对你的信赖。

我的手指刚刚触摸到半大骆驼的脖子，这家伙突然抻直脖子吭吭惊叫起来，好像我的手是锋利的刀剑要斫砍它的脖子似的。立刻，光脖子老骆驼停止嚼食美味糌粑，凶猛地朝我们冲撞过来。我和强巴急忙后撤，想退出断垣残壁，但已经迟了，另三匹成年野骆驼已将我们团团围住。光脖子老骆驼冲到我面前，张嘴就来咬我，我来不及躲闪，被它咬住肩膀，它的头一拧，我站立不稳，扑通摔了个嘴啃泥。强巴“哗啦”拉动枪栓，枪口对准光脖子老骆驼。我急忙叫道：“等等，别开枪！”

我绝非认为这些野骆驼的生命比我的生命还要值钱，我也不会傻乎乎听任这些野骆驼把我咬死或踩死。我之所以在紧要关头阻止强巴开枪，是感觉到这匹光脖子老骆驼虽然看起来气势汹汹好像要我的命，其实只是虚张声势在对我进行恫吓而已。它叼住我的肩膀，并没用力咬下去，只是衔住我的坎肩把我拽倒在地。

骆驼虽为草食动物，一口臼牙只善于碾磨粗纤维的植物，不像食肉兽尖利的犬牙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但咬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它真要认真咬我的话，不说咬断肩膀，起码也能咬透我的衣裳咬烂我的皮肉。再者，我被它拽倒在地后，它完全可以趁势用蹄子踢我或踩我，骆驼蹄子虽然不像象蹄或犀牛蹄那般可以一蹄子把人踩扁，但如果狠狠一蹄子踩到我的胸脯，起码也会被踩断几根肋骨。它没这样做，证明它还记得是我和强巴在云杉树上开枪帮它们将两只穷凶极恶的雪豹赶走的，证明它晓得是我和强巴在给它们抛掷投放食物，不忍心或者说不好意思置我于死地，只是不想让我待在它们身边，更不愿意让我去抚摸半大骆驼的脖颈。

我的判断是对的，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四匹成年野骆驼围成半圆形向我们吭吭叫着压了过来，但并没有冲过来咬我们。它们的目的很清楚，是要将我和强巴像押俘虏一样从断垣残壁间押走。

我想赖着不走，我不愿错过这么一个能和野骆驼交上朋友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它们逼上前来，我就微笑着往后退两步。我转着圈后退，退来退去又退到半大骆驼身边。我朝它们微笑，是想用和善的面部表情向这些野骆驼传递友好信息，用怀柔政策来消除它们的敌意；我转着圈后退，是要用人类的谋略让它们中计，看起来我挺顺从挺屈服的，被它们驱赶得连连后退，退来退去却仍在它们身边转悠。

我和强巴以半大骆驼为轴心，转了五圈，还是转到了老地方。嘿嘿，这叫推磨战术，你推磨，我转圈，赶到天亮也休想把我们从这儿赶走！

我太低估野骆驼的智慧了，大概转到第八圈时，光脖子老骆驼突然停了下来，瞪起惊愕的眼睛，望望我们，又扭头望望躺在地上的半大骆驼，仰起脖子吭地长吼一声，好像在向苍天发问：老天爷啊，怎么赶了半天也没能将这两个讨厌的人赶走，这是怎么回事呀？其他三匹成年骆驼也跟着吭吭叫起来，大概也在表达心中的疑虑和愤懑。

这时，光脖子老骆驼一个箭步蹿到我面前，嘴突然伸到我耳边，吭地大叫一声。我的耳膜被震得嗡嗡发疼，它嘴里的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那股特殊的腥味熏得我忍不住想呕吐。我本能地用手捂住耳朵，那张骆驼嘴就在离我鼻子约几寸远的地方一闭一合做噬咬状，分明是在用身体语言警告我：快走，别耍阴谋诡计，不然的话我就咬掉你的鼻子，让你做无鼻丑八怪！

“算啦，我们还是走吧，野骆驼脾气暴躁，说不定真会咬伤我们的！”强巴拉拉我的袖管，担心地说。

我也害怕自己的五官受到损坏，可又不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被它们驱赶走。我知道，现在一旦离开断垣残壁，以后就再也别想接近这群野骆驼了。野骆驼是有灵性的动物，具有很强的记忆力，能重复成功经验，这一次它们使用威胁的手段驱赶我们，若是让它们得逞了，在它们的大脑皮质就会形成一个敏感点，以后我们再次出现在它们面前，便会触动这个敏感点，产生条件反射，立刻就会使用相同的办法来对付我们。可假如继续耍赖，万一它们真的翻脸，来咬我们或来踢我们，我们要么开枪自卫，要么被它们撞倒咬伤，这两种后果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怎么办？怎么办？

我一面后退一面想着对策。我的脚后跟绊在半大骆驼的腿上，也许是震着它的伤口了，它吭地呻吟了一声。突然间，一个灵感在我脑子里诞生了，这匹半大骆驼腿部负了伤，刚才看见四匹成年骆驼围着它喷吐唾沫治疗伤口，我们带着治疗伤痛用的积雪草，为何不能学学它们的做法，也用同样的方式替半大骆驼疗伤呢？对许多动物来说，同样的行为方式会产生认同感，有利于减弱被认为是异己分子的不良印象。这主意不错，值得一试。

我抢过强巴手中的装草药的塑料袋，抓起一把已捣成糨糊状的积雪草，塞进自己的嘴里，这种药辛辣苦涩，还有一种酸不啦唧的怪味，比吃黄连还难受，但我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像骆驼似的四肢着地，将药泥含在舌尖，撮起嘴唇，呸地朝半大骆驼腿部的伤口吐去，浓绿色的药汁均匀地喷在创口上。

我做完这套奇特的动作，注意看野骆驼们的反应。皎洁的月光下，那匹光脖子老骆驼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态，停止朝我们冲撞，另三匹成年骆驼也都怔怔地望着我发呆。

这办法起作用了，我心里暗自高兴，急忙指着半大骆驼对藏族向导强巴说：“快跟我学，哦，将药含在嘴里后再吐到它伤口上去。”

强巴两条蚕眉皱成了疙瘩，苦着脸说：“你是要我乱吃药呀？啧啧，我们有必要受这份罪吗？”

“拜托了，帮帮忙。”我说，“请相信我，这样做意义重大，对我的野生动物考察工作很有好处。”

强巴无奈地笑笑，按我的吩咐做。

积雪草捣成的药浆，比起野骆驼的唾沫来，消炎止血镇痛的功效不知道要大多少倍。我和强巴一人一口药浆喷下去，半大骆驼立刻就感觉伤口火烧火燎般疼痛明显缓解，用感激的目光注视着我们，吭吭惬意地轻声叫唤，还瑟瑟抖动那条受伤的后腿，意思不难猜测，是要我们继续在它创口喷吐药浆。

我不但自己四肢着地爬行，还让强巴也四肢着地爬行，向半大骆驼伤口喷吐一口药浆后，顺时针方向缓慢绕着圈。我这样做是要向首领光脖子老骆驼表明，我虽然是两足行走的人，但对它们没有敌意，我模仿它们的行为特征，等于尊重它们的风俗习惯，愿意同它们建立一种超越物种的友谊。

光脖子老骆驼不再向我们凶猛叫嚷，也不再对我们威胁冲撞，而是跟着我们一起转圈，其他三匹成年野骆驼当然也停止发怒动武，挤进我们的圆圈来，大家步调一致用奇特的喷吐唾沫的方法给半大骆驼治疗伤痛。

半夜，给那匹半大骆驼治疗完伤痛，我和强巴又对四匹成年野骆驼身上的伤痛喷吐药浆，它们平静地接受了我们的好意。

融融月光下，融融人兽情。

翌日清晨，我和强巴才离开古驿道的断垣残壁。我俩的嘴给苦涩的积雪草泡酥麻了，丧失了味觉功能，吃盐感觉不到咸味，吃糖感觉不到甜味，好几天才慢慢恢复过来。可我心里却无比欣喜，野骆驼们能容忍我和强巴待在它们身边，已属荣幸，能让我们参与到它们集体活动中来，更是特殊礼遇了。我想，它们已差不多把我和强巴当做同类来看待了，起码已把我们看成是可信赖的朋友。我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贴近观察野骆驼的生态习性，了解野骆驼的行为特征，为破译野骆驼的生存奥秘而搜集尽可能多的宝贵的第一手资料。

三　深受宠爱的骆驼王子

野骆驼是一种善于积累经验的动物，脾气耿直，感情真挚。自打那天晚上我和强巴用奇特的喷吐口沫的方式替它们治疗伤痛后，它们就把我和强巴当朋友看待，每次见到我们，便吭吭发出友好的叫声。

那天晚上我趁它们不注意，把一个微型电子脉冲信号发射器悄悄绑在半大骆驼凹背的毛丛里，我用一个半导体接收器便能随时掌握这群野骆驼所处的方位，不管它们跑进荒凉的戈壁沙洲还是来到牧草丰盛的草甸子，只要需要，我什么时侯都可以准确地找到它们。

一段时间后，我和这群野骆驼关系越来越密切，我来到它们身边，它们不会惊慌，也不再有戒备心理，吃草饮水休息，该干什么照样干什么。有时侯我会连续一两天跟随在它们后面，它们也不介意。

为了方便观察和记录，我给这五匹野骆驼都起了名字，首领就叫光脖子，驼毛如秋天枯草的母骆驼就叫秋草母，前峰歪耷的雄骆驼就叫歪峰雄，另一匹眼圆如杏、睫毛特别长而密的雌骆驼就叫杏眼雌，那匹半大骆驼我叫它骆驼王子。

我之所以给半大骆驼起名叫骆驼王子，是有原因的。我发现，野骆驼似乎是最疼爱最关怀幼兽的一种哺乳类动物，那匹半大骆驼在这个小小的群体里，是关注的焦点，是生活的中心，享受着种种特殊的待遇。当它腿部的伤痛还没痊愈时，走不快，也不能奔跑，这四匹成年骆驼寸步不离地守在它的身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群忠于职守的保镖在负责保护某位重要人物。当它的腿伤好转后，四匹成年骆驼便采取轮流值班制，不管是在旷野行进还是在水塘边饮水，总有一头成年骆驼影子似的贴身跟随着它，从不让它处在落单的危险状态。

有一次，这群野骆驼路过古戛纳河，正是凌汛季节，融化的冰块在齐脖儿深的河水里汹涌冲撞，发出咔嚓咔嚓可怕的声响。从上游冲下一只死獐子，四肢僵硬，被锋利的冰块割破了肚皮，五脏六腑漫流出来，惨不忍睹，一群大嘴乌鸦在铅灰色的天空盘旋，洒下一串串黑色咒语般的鸣叫。骆驼王子在河边野渡口踯躅不前，不敢下水，四匹成年骆驼便一起跳进水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来势凶猛的冰块，在野渡口筑起一道奇特的堤坝。水势顿时减弱，骆驼王子平平安安涉过河去，四匹成年骆驼在冰凉的激流里泡了十多分钟，快被冻僵了，上得岸来，驼毛上结了一层薄冰，瑟瑟发抖，直打喷嚏。

在哺乳类动物中，整个群体都来关心未成年幼崽，这种现象并不多见。一般来说，母兽承担起养育和保护后代的责任，公兽或其他成年兽通常对幼兽采取漠不关心的态度。据我所知，肉食动物中只有豺狗对未成年幼崽采取集体喂养的生存模式，大型草食动物中，只有大象会共同照顾象群里的小象。有些动物，常发生遗弃幼兽的现象，特别是面临生存危机时，成年兽为保全自己的性命，往往会很残忍地将幼兽抛置荒野。生活在非洲稀树草原上的狮群，一旦发生饥荒，大雄狮便有可能将幼狮杀死以充当裹腹的食物。我曾亲眼目睹一群野牦牛，在沿着陡峭的山坡下山时，一头半岁龄的小牦牛一脚踩滑扭伤了脚，疼得站不起来。一头面容憔悴的母牦牛在受伤的小牦牛身旁转着圈，不用猜也晓得，母牦牛是这头不幸的小牦牛的妈妈。可怜的母牦牛朝每一头经过自己身边的成年野牦牛哞哞哀叫，用意很明显，是请求它们给予同情和帮助。遗憾的是，几十头成年牦牛一头接一头从它们身旁走过，却没有哪一头停下来用怜悯的眼光看受伤的小牦牛一眼，更不用说守护在小牦牛身旁了。浩浩荡荡的牦牛群越走越远，天色昏暗，那头母牦牛害怕黑夜和孤独，也没有能力让自己受伤的幼崽重新站起来，无可奈何地长哞一声，撒开四蹄追赶牦牛群去了。夜幕降临时，几条野狗路过此地，把那头被群体抛弃的小牦牛撕碎吞食了。这类弃幼现象在荒原丛林里并非绝无仅有。

我很想弄清楚这五匹野骆驼彼此的关系，可我除了知道光脖子是这群野骆驼的首领外，却始终未能判断出秋草母和杏眼雌谁是骆驼王子的生母，当然也就更难断定光脖子和歪峰雄这两匹雄骆驼究竟谁是骆驼王子的生父了。

过去我跟踪观察野生动物，最容易判断的就是母子关系了，不管是愚笨的动物还是聪明的动物，也不管这些动物聚集在一起数量有多少，只要需要，很快就能准确地辨识出哪一只幼兽是哪一只母兽所生。哺乳期自不必说，幼兽吃谁的奶谁就是幼兽亲生的妈妈；过了哺乳期，母与子也天生有一种特殊的亲情联系，母兽看自己幼兽时，目光温柔如水，母兽舔自己幼兽时，神情无比慈祥，母兽叫唤自己幼兽时，声音委婉动听，而幼兽总是更愿意待在妈妈身边，在妈妈身边时无拘无束显得更活泼可爱。可是，在这群野骆驼里，我过去的观察经验失效了。骆驼王子已过了哺乳期，自然没法从喂奶和吃奶的动作来判断秋草母和杏眼雌谁是它的生母。而想从这两匹母骆驼的行为举止来判断谁是生母却非常困难，它们对待骆驼王子都非常好，一样热情，同等亲昵，很难区分孰优孰劣。骆驼王子对待秋草母和杏眼雌也一样亲密，同等爱戴，很难区分出亲疏来。有时候，秋草母和杏眼雌一左一右把骆驼王子夹在中间，深情地嗅吻骆驼王子的背部和驼峰，你嗅个不休，我更是吻个没完，淋漓尽致地表达着舔犊之情，真让我怀疑骆驼王子是不是它俩共同产下的幼崽。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任何动物都一样，只能有一个生母。至于两匹成年雄骆驼，也不分彼此，尽心尽力照顾骆驼王子。有时走在草甸子上，远远发现一个可疑的黑影，或者闻到食肉猛兽的气味，光脖子便会抢前一步，用身体挡住骆驼王子，竖直脖子警戒观望，而歪峰雄则用小小的脑袋顶着骆驼王子的屁股，催促小家伙赶紧离开。两匹成年雄骆驼就像两个训练有素的警卫，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以确保骆驼王子的安全。

我走过的地方不算少，天南海北，从神农架到大兴安林，从西双版纳到五指山，都曾留下过我的足迹；我野外考察的时间也不算短，从事动物行为学研究已有十多年，跟踪观察过许多野生动物种群，但像这群野骆驼那样对后代如此负责如此无微不至关怀的实在不多见。可以这么说，这群野骆驼是我迄今为止所研究过的动物中最具爱心最疼子女的动物之一。

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我当然晓得，对动物而言，纯粹的爱是不存在的，任何感情倾向或任何感情方式都是生存的辅助手段。换句话说，感情是生存的附生物，一个种群之所以选择某种感情形式，而非选择另一种感情形式，肯定是因为这种感情形式更有利于种群的繁衍与壮大，而另一种感情形式会削弱减低种群的生存能力。

根据这一逻辑，我推想野骆驼如此这般关爱后代，视幼崽的生命超过自己的生命，这一在动物界罕见的护幼现象，其背后所蕴藏着的生存利益。这或许与明朝末年青海巴颜喀拉山发生大地震，野骆驼成功地迁徙到云南有关，我猜想。据史书记载，当时有高鼻羚羊、鹅喉羚、藏羚、牦牛、野马、野驴等十来个种类的高寒大型草食动物成群结队经四川往云南迁移，形成一支浩浩荡荡的迁徙大军，场面蔚为壮观，称得上是一次野生动物长征，沿途爬雪山、过沼泽、渡江河，地形复杂，气候多变，环境恶劣，凶悍的食肉兽围追堵截，猎人猎狗大肆捕杀，绝大多数种类的动物经受不起命运严峻的考验，纷纷减员，走到一半就溃不成军，有一些无可奈何地滞留在四川阿坝地区，有一些继续前行，刚进入云南境内就整个种群倒毙殆尽了，唯有一支野骆驼克服了重重困难，顺利地到达日曲卡雪山。

四十年代末，当时的西南联大组织了一支生物考察队，沿着明朝末年高寒大型草食动物迁徙的路线，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脉到云南的怒江峡谷走了一遍，实地调查当年十来种高寒大型草食动物集体迁徙这一历史奇观。虽然事隔三百来年，沿途仍能见到大量动物骨骸，一路不断，越靠近云南骨骸越多，有时在一个砂砾坑里，能找到上百具已经半风化的各种动物的骷髅。当时负责考察工作的是一位名叫约翰的英国博物学家，他是个有心人，详细描述了动物骨骸在沿途的分布情况。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我记得很牢，说是牦牛、野马、野驴、藏羚等动物，沿途留下的骨骸，在青海境内多为体弱的幼崽，到了四川境内，多为不够强壮的雌性，最后才是身强力壮的雄性，而野骆驼骨骸的分布情况却有所不同，开始时多为年老体衰者，其后是成年雄性，很少有未成年小骆驼的骨骸。约翰得出的结论说，之所以众多种类的大型食草兽在那次悲壮的大迁移中只有野骆驼走到了终点，是因为野骆驼是所有大型食草兽中最能吃苦耐劳最适应环境变化的动物，尤其是那些未成年的小骆驼，生命力旺盛，适应能力极强，死亡率明显要比其他种类食草兽低得多。

我对约翰博士细致的调查工作十分赞赏，但对他的结论却不敢苟同。我觉得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为什么十余种大型食草兽集体大迁移，最后只有野骆驼能成功地到达目的地。

是的，从生理结构来分析，野骆驼确实称得上是一种能高度吃苦耐劳的动物。骆驼有“沙漠之舟”的美称，能适应恶劣的自然环境。驼眼有双重睫毛；驼耳驼鼻就像装了自动门那样，遇到风沙能紧闭耳孔和鼻孔，遮挡风沙侵入；又大又厚的骆驼蹄子，既能在流动的沙丘上奔跑，又能在崎岖的山道上行走；高耸的驼峰积存全身五分之一以上的脂肪，就像粮仓一样，一旦找不到食物发生饥荒，可动用积存的脂肪来维持生命；耐渴的本领更是大得惊人，胃内有很多贮存水的水脬，可以持续不饮水而生存二十一天，并且还能赶几百公里路；由于常年在干旱的荒漠生活，天生一套极经济的耗水办法，排尿量很少，一天最多只排一升左右；汗腺不发达，即使在烈焰似的骄阳下奔驰，出汗也不多；更奇妙的是，鼻腔还有吸收空气中水分的功能，不仅如此，极度干渴时，鼻腔甚至能过滤出呼吸气体中的水分，将体内水分的散发量降到几近零的程度；在丧失肌体含水量四分之一时仍能保持血液量和血液浓度而不会死亡；一旦遇到水源，野骆驼则能在十分钟之内一口气喝下九十五升水。

即便如此，我仍认为，三百年前野骆驼之所以能从青海长途跋涉顺利到达云南，特殊的生理结构只是重要原因之一，而不是唯一的原因，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说到吃苦耐劳的本领，应该说野生动物各有各的高招。野驴的耐力较之野骆驼来毫不逊色，野马的速度是野骆驼所望尘莫及的，藏羚的机敏非野骆驼所能比拟，牦牛比野骆驼更加耐寒也更有吃苦精神，而大迁移里有一种名叫疣猪的野猪，对环境的适应性更是强得惊人，不畏高温严寒，既能在赤道附近的热带雨林生活，也能在靠近南极的寒带针叶林看见它们的踪影，但这些动物却都在那次大迁移中，一路走一路减员，未能像野骆驼那样进入云南境内。对像我这样的动物行为学家来说，这是一个值得探索的秘密。

我的兴趣越来越浓，想象力就像羽翼刚刚丰满的鸟，漫无边际腾飞，海阔天空翱翔，脑子里像播放电视连续剧那样不断出现明朝末年大型食草兽从青海到云南集体大迁移的场景。

四　悲壮的大迁移

那是一场可怕的大地震，巴颜喀拉山像个喝醉酒的巨人，山脉摇晃，大地颤动，厚厚的积雪崩塌而下，盖没了山谷，盖没了树林。地震和雪灾刚过，又一场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已沉寂了数百年的查玛亚火山口被惊醒了，轻轻打了个喷嚏——火山爆发了，熔化的岩浆喷出几百米高，烈焰坠落雪地，积雪被烧得吱吱响，融化的雪水和冷却的岩石搅和在一起，变成可怕的泥石流，顺着山坡汹涌而下，就像一头从地狱逃出来的怪兽，吞噬一切生灵。野生动物的家园遭到毁灭，大型食草兽赖以生存的植被被破坏殆尽。万般无奈之下，它们只好背井离乡，进行史无前例的集体大迁移。

成群的野驴，成群的野马，成群的藏羚，成群的牦牛，成群的疣猪，汇聚在一起，浩浩荡荡，向南行进。

漫漫征程，重重艰险。

一路上，多为荒凉的不毛之地，食物资源极其匮乏，每一个生命都感受到了饥饿的威胁。为了能多吃上一口青草，为了能多喝上一口水，种群内部不断发生流血争斗。

哦，一群牦牛在寸草不长的戈壁滩走了整整一天，饿得眼冒金星，快走不动了，老天爷慈悲，黄昏时分，遇到一片灌木丛。这是典型的戈壁绿洲，仅有几十亩大，满地是无法食用的刺槐红柳，偶尔有些可充饥的青草。牛群就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戈壁绿洲。绿地这么小，可食的青草又那么少，身强力壮的公牦牛想，要是还像平时那样，所有的牦牛都拥进这片巴掌大的绿洲，每头牦牛吃几口青草，很快就会把这片绿洲吃得一干二净，自己体格大，消耗也大，平均分配的话，这点青草还不够塞牙缝的呢。茫茫戈壁，还不知道要走多长时间才能走得出去。能多吃一口青草，就多一份活命的希望。群体间的友谊，对母牛和牛犊的关爱，与自己的生命相比较，都显得无足轻重了。生命都是自私的，能活下去是最最重要的。这么一想，公牦牛抢先一步跨进绿洲，霸占住青草茂盛的地方，摇晃长长的犄角，发出如雷的吼叫，警告后来者：这块生长牧草的地方，已经归我所有，任何牦牛未经同意不得擅自入内，不然就休怪我无礼了。胆小的母牛和牛犊吓得不敢越雷池一步，也有一些年轻的牦牛饿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冲进绿洲，抢食一丛丛碧绿的青草。身强力壮的公牦牛钩着头撅着禾杈似的犄角，恶狠狠撞过来，将年轻的牦牛打得皮开肉绽。好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坏榜样的力量也是无穷的。身强力壮的公牦牛霸占最茂盛的草地，年轻的牦牛霸占次等茂盛的草地，老牦牛和母牦牛霸占牧草疏疏落落的地界，失去母牦牛庇护的小牦牛被挤出绿洲，什么也吃不到。翌日晨，牦牛群继续赶路，在戈壁艰难跋涉，腹中空空的小牦牛走着走着，脑袋一阵晕眩，四膝一软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哦，一群野驴在山坡上奔跑，烈日悬挂在头顶，烤焦了树叶，烤焦了草地，烤得卵石火炭似的发烫，就像在火焰山上行走。最要命的是，这一路上找不到水源，干得嘴唇开裂，五脏六腑就像快要自焚的易燃物品，渴得嗓子都哑了，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就在这时，转过一道山岬，随风飘来淡淡的水的清香。这是一个盆形石槽，也就两丈见方，没有活水源头，显然是积存的雨水，薄薄一层，僧多粥少，驴多水少，根本就不够全体野驴喝的，要是平均分配的话，每匹驴大概只能喝两三口水，石槽就会被喝干见底。一路望过去，都是荒凉的山丘，再走一天也未必就能遇到水源。公驴露出贪婪的本性，撞开母驴、老驴和小驴，驴嘴伸进水里稀里呼噜拼命喝起来，一面喝一面还尥蹶子，踢蹬那些试图挤进来抢水喝的母驴、老驴和小驴。石槽成了内讧的战场。体小力弱的母驴被踢瘸了腿，动作迟缓的老驴被踢断肋骨，年幼无知的小驴被踢歪了嘴。成年公驴饱饮一通后，石槽里积存的水已经所剩无几，母驴、老驴和小驴又是一场混战，强悍者饮到一口半口救命水，孱弱者只能舔舔石头上若有若无的水蒸气。石槽里积存的雨水喝干了，野驴群继续顶着烈日往前赶路。又是火焰山似的炙热的山路，别说水了，连水蒸气都吸不上一口，刚才在石槽边未能抢到水喝的孱弱的幼驴一匹接一匹中暑倒毙。

哦，一群疣猪正在穿越风雪丫口，两边是白雪皑皑的山峰。疣猪们踩着终年不化的积雪，顶着凛冽寒风，在凄迷的雪花中艰难行进。狂风呼啸，与冰峰摩擦，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厉的响声。疣猪们心惊胆战，比被孟加拉虎追赶还要害怕，闷着头往前蹿跃。越接近风雪丫口，气温越低，路旁出现被冻僵的岩羊、马鹿、野驴、骆驼等动物尸骸，还摆着行进的姿势，双眼睁得溜圆，神态栩栩如生，却已变成了硬邦邦的冰柱。疣猪更加被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好不容易登上风雪丫口，跟随在队伍后面十多只半大的小猪冷得骨头都麻木了，实在走不动了，发出哀哀号叫，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母猪心疼自己的宝贝，朝走在前头的公猪哼哼叫着，希望那些膘肥体壮的公猪能体恤后代，围到那些快冻僵的小猪身边来，施舍一点爱心，施舍一点温暖，鼓励小猪们勇敢地闯过风雪丫口这道鬼门关。那些小猪还没有冻坏，只要用体温暖一暖它们，它们能恢复体力鼓起勇气走完最后那段路程的。风雪丫口并不很长，直线距离仅有三百余米，最多还有一百米就能穿越风雪丫口下山去，往坡下走气温越来越暖和，山腰一片明媚的阳光。然而，成年公猪们就好像集体患了耳聋症，谁也不停下来，仍急匆匆奔跑而去。它们不愿为拯救这些小猪而危及自己的性命，它们身上厚厚的脂肪层虽然起到保暖的作用，但寒风刮在身上就像锋利的刀子在割肉一样，疼得钻心，冷得彻骨，很有可能一停下来，血液就会被冻得凝固，肌肉就会被冻得僵硬，骨头就会被冻得开裂，再也无法行走了。母猪们望着隐没在风雪中的公猪，伤透了心，却也无可奈何，只好用长长的嘴吻拱动小猪的屁股，噗噗朝小猪身上喷吐有限的热气，催促小猪们快走。又一阵锥子似的山风刮过来，一只最瘦弱的小疣猪闪了个趔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就像产生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小猪们一只接一只栽倒下去，倒在离风雪丫口出口不远的雪地里。

哦，一群藏羚正穿行在一望无垠的沼泽地。黑色的淤泥冒着一串串浑浊的气泡，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淤泥深不见底，要是不小心一脚踩下去，身体就会慢慢地陷落下去，越挣扎陷落得越快，无法自拔，遭到灭顶之灾。沼泽地里，散布着一些草墩，可以踩在这些草墩上跳跃行进。

刚开始过沼泽时，可供踩脚的草墩还比较密，分布也比较均匀，两只草墩之间的跨距不大，小藏羚勉强可跟在成年公藏羚后面，蹦跶跳跃朝前赶路。来到沼泽中央腹地，可供踩脚的草墩越来越少，分布得也越来越不规则，有些草墩淹没在水下，水面只望得见稀稀疏疏几株草茎，有的地方两个草墩间相距五六米，差不多到了藏羚的跳跃极限。成年公藏羚凭借着丰富的丛林生活经验和高超的跳跃技巧，从这个草墩跳到那个草墩，避开深不可测的泥潭。苦了那些四肢还十分稚嫩的小藏羚，它们跳不远也跳不准，站在草墩上呦呦鸣叫，希望那些身手矫健跳起来轻盈如飞的成年公藏羚能给它们指引一条更安全更易行的捷径。然而，那些个成年公藏羚都想着尽快从危险的境地脱身，哪有心肠去管小藏羚的死活。母藏羚虽然心疼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但自顾不暇，只能站在对面的草墩上，用叫声催促小藏羚快跳。有的小藏羚为了不掉队，不顾一切地跳将起来，两个草墩之间的距离超出了它们的跳跃能力，扑通，掉进没有一点浮力的泥潭，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身体渐渐沉没了下去，几分钟后，黑色的污泥漫过它们的嘴吻，像被魔鬼吞噬了一般，消失在神秘的沼泽地里。更年幼的小藏羚不敢在跨度很长的草墩间起跳，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眼巴巴望着藏羚群远去，两三天后，把脚底下那个草墩上有限的青草啃食光后，变成一具饿殍。那群藏羚走出那片沼泽后，减员近一半，幼藏羚几乎都死光了，变成一个没有幼崽的老化的群体。

哦，一群野马在山间小道上奔驰，路两边都是高高矮矮的灌木丛。草深林密，是贪婪的食肉兽出没的地方。当大型草食动物集体大迁移时，老虎、豹子、豺狼、野狗、巨蜥、金雕、秃鹫等各种食肉猛兽猛禽就从四面八方向会聚而来，就好像赶赴一个巨大的盛宴。这群野马一路上被狼群追撵，被豹子扑咬，损失惨重，许多野马都在猛兽袭击时挂彩负伤。突然间，路旁一片灌木丛无风自动，枝丫摇曳，发出咔嚓咔嚓可怕的响声。走在马群最前面几匹领头的公马惊慌地嘶鸣一声，扭头朝另一个山沟跑去。这些野马早已被食肉猛兽一次又一次的袭击吓破了胆，风声鹤唳，一有风吹草动就条件反射般地加快奔逃的速度，都不敢朝发出响动的地方看一眼。

一群讨厌的野狗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望着溃逃的野马群，领头的独眼大黑狗犹豫了一下，发出一声嘹亮的吠叫，野狗群狂吠着，冲进野马群，追逐小马驹。独眼大黑狗之所以站在野马群面前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扑上去撕咬，那是因为，野马身高力大，不像兔子或羚羊那般好对付，遇到像野狗这样的小型食肉兽，会奋起反击，或者尥蹶子，或者用前蹄踩踏，要是不幸被马蹄踢着一下，轻则伤筋动骨，重则呜呼哀哉。野狗群从野马群中穿插进去，拦住一灰一红两匹小马驹。小马驹东奔西突，引颈嘶鸣，向成年野马呼救。这个时候，要是领头那几匹公野马停下来，扬起长鬃喷着响鼻，杀野狗一个回马枪，野狗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放弃这场屠杀。遗憾的是，两匹小马驹嘶叫得脖子都哑了，领头的公野马仍没有停下来回身救援。它们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完全丧失了反抗意志。那条独眼大黑狗喜出望外，率领野狗们很快将两匹倒霉的小马驹从野马群中分割开来，然后一拥而上，美美地享用了一顿马肉大餐。

野狗群尝到甜头后，索性跟随在野马群后面，就好像这群野马是它们饲养的家畜一样，就好像这群野马是归它们所有的活动的肉食仓库，肚子饿了便追撵上来宰一匹小马驹吃。野马虽然善奔跑，但野狗也是一种很有耐力习惯长途追逐的猛兽，嗅觉、视觉和听觉十分灵敏，跟在野马群后面，幽灵似的甩也甩不掉。

这群野马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脉刚进到四川境内，所有未成年的马驹便被这群贪得无厌的野狗杀吃殆尽。这群野狗捕捉野马的本领越练越高强，甚至养成了挑食的毛病，非野马肉不食，专门靠捕食野马为生。庞大的野马群日日减员天天缩水，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只剩下十几匹光棍公野马了。

牦牛、野驴、疣猪、藏羚和野马，由于在危险来临时成年兽只顾自己逃命，未能履行其护幼的职责，致使幼兽大量夭折，群体内没有了慈爱和关怀，各个都变成了只晓得保全自己的自私鬼，种群逐渐衰亡，在漫漫征途中被淘汰出局，未能走到云南境内。

在浩浩荡荡的草食动物迁移大军中，有一个种类表现得与众不同，它们在灾难面前，更体贴更关心更照顾群体内的幼兽，强化护幼的本能，把生的希望留给后代。虽然在漫漫征途中，这个种类也遭受了九九八十一磨难，有许多成员死于非难，种群不断减员渐渐变小，但因为大部分幼兽都活了下来，群体仍充满生机。由于所有的成年兽都责无旁贷地保护幼兽，都甘愿为后代无私地奉献一份爱，群体内爱意绵绵，产生了一种牢不可破的凝聚力，同心同德勇往直前，战胜难以想象的困难，到达目的地——云南日曲卡雪山。

这就是野骆驼。

我振动想象的翅膀，在时间的隧道中遨游。

五　历经磨难的征途

哦，火山爆发，大地向天空射出一朵蘑菇状浓烟。刚才还是明亮的白昼，突然间变得一片漆黑。野骆驼们像其他大型食草类动物一样，在不可抗拒的天灾面前，聚集在一起，向南迁移。数以百计的野骆驼，顺着巴颜喀拉山脉狭长的山谷奔跑。领头的是一匹中年雄骆驼，身坯高大健壮，背上一双驼峰小山似的耸立，头顶那片驼毛蓬松弯曲，就像戴着一顶天然皇冠，姑且给它起名叫大皇冠。

为了躲开从天空落下来的炙热的火山灰，这群骆驼马不停蹄地连续行走一天一夜，累得四肢发软，饿得眼睛发绿。就在这时，山谷乱石滩后面出现一片野苜蓿，油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动，紫色的小花在微风中摇摆。苜蓿草是野骆驼最喜爱的一种食物，糯滑爽口，营养丰富。可惜，这片苜蓿草太小了，仅有两亩半大，根本不够几百匹骆驼饱餐一顿。身强力壮的公骆驼就像苍蝇见到了血一样，心急火燎朝野苜蓿地扑去，一面奔跑还一面呕呕吼叫，那是在警告其他骆驼：美味可口的苜蓿草非我莫属，谁也别来同我争抢，不然我就要动粗啦！显然，饥饿使得生命中自私黑暗这一面暴露无遗。公骆驼们进到野苜蓿地，立刻掉转头来，摆开打架的姿势，阻拦母骆驼和小骆驼进入。饥饿难忍的母骆驼和小骆驼不顾一切地冲进苜蓿地，一场争斗眼看就要发生了。

这时，大皇冠张大嘴发出一声气势磅礴的吼叫。它身体最魁梧，智慧最出众，打架最勇敢，是种群的领袖，其他公骆驼都怕它。随着它的吼叫，所有的骆驼都安静下来，混乱的局面得到有效控制。它缓步走到那些蛮横不讲理的公骆驼跟前，一甩脑袋，啪地将一匹长脖子公骆驼推开，又用额头抵住一匹红鼻子公骆驼的腰将其搡出老远，在公骆驼形成的封锁线上强行撞开一条通道。然后它跨着大步来到那些嗷嗷待哺的小骆驼身边，将它们领进野苜蓿地。公骆驼们慑于首领的威势，敢怒不敢言，只能伫立在一旁眼巴巴望着小骆驼们啃食鲜嫩的苜蓿草。

一匹眉心上长着一颗黑痣的小骆驼钻到长脖子公骆驼脖颈底下啃吃一丛苜蓿，长脖子公骆驼本来心里就窝着一团火，这下更是怒从心底起恶向胆边生，一口咬住黑痣小骆驼的前驼峰，黑痣小骆驼疼得哇哇直叫，斜刺一蹿，“刷”的一声，前驼峰上那撮驼毛被拔了下来。长脖子公骆驼满嘴都是驼毛，“噗”地吐了一口，金色的驼毛在空中飞扬。小骆驼们吓坏了，停止啃草，纷纷朝后躲让。大皇冠喷了个响鼻，迅速赶过来，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后肢踮立，前蹄高举，去踩踏长脖子公骆驼。长脖子公骆驼举起前肢蹦跶迎战，可它身坯明显比大皇冠要矮小一圈，力气不济，格斗经验也差，一交手，就被大皇冠踩了好几蹄子，才两三个回合，就败下阵去，转身欲逃。大皇冠大步流星追赶上来，一口咬住长脖子公骆驼的后驼峰，连皮带血啃下一嘴驼毛来。长脖子公骆驼呕呕怪叫了两声，逃出野苜蓿地。大皇冠仍不罢休，穷追猛撵，把长脖子公骆驼驱逐出了骆驼群。谁心里都明白，在如此险恶的环境里，离开群体，存活下去的希望是非常渺茫的。

对长脖子公骆驼实施惩罚后，大皇冠又瞪起血红的眼珠子，朝几匹平时桀傲不驯的公骆驼大吼数声，那是严厉的警告、最后的通牒，公骆驼们识相地退到两边去了。它们害怕惹恼首领，害怕受皮肉之苦，更害怕被驱逐出群体成为孤独的流浪者，没办法，只好被迫将生命中自私黑暗的那一面收藏起来。大皇冠自己也忍着饥饿，不吃苜蓿草。在大皇冠严密监护下，群体内二三十匹小骆驼放放心心地啃食起来。待小骆驼们吃得差不多了，大皇冠这才解除警戒状态，让其他骆驼进到野苜蓿地啃吃草料。本来就面积不大的野苜蓿地，被几十匹小骆驼放开肚皮大吃大嚼了一顿，差不多吃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食料，当然不够几百匹成年骆驼食用，每匹成年骆驼仅吃了几口，那片野苜蓿地就被剃了光头。

很难解释大皇冠为何要在食物匮乏时不惜动用武力压服那些公骆驼坚持要让小骆驼们先进食，也许，大皇冠天生是匹富有爱心和责任感的好骆驼，特别有舔犊之情，眷恋那些活泼可爱的小骆驼，不愿意看到小骆驼们挨饿；也许，大皇冠是匹生活阅历丰富的骆驼，晓得小骆驼们筋骨稚嫩，生命力脆弱，更抗不住饥饿，也没有能力同成年骆驼争抢食物，属于弱势群体，假如不采取特别手段加以特殊保护，任其在生存竞争的旋涡中漂流，很容易就会被生活无情地淘汰掉，所以在食物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必须先满足小骆驼的需要；也许，大皇冠是匹智慧登峰造极的骆驼，能高瞻远瞩，晓得眼前这场草食动物大迁移艰苦卓绝凶吉难料，只有确保生命延续的链条不断裂，才有可能免遭种群灭绝的大灾难，而那些小骆驼，是初升的太阳，是生命延续的火种，是种群的未来和希望，保护它们，就是保护种群的未来。

不管怎么说，在食草类动物大迁移的初始阶段，大皇冠凭借至高无上的首领地位，凭借高大的身躯强健的体魄，压制了某些公骆驼自私贪婪的本性，在群体中造成这样一种价值观念：这二三十匹小骆驼是群体最宝贵的财富，照顾好它们，让它们平平安安活下去，是每一匹成年骆驼义不容辞的责任。

实践证明，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值得称道的明智之举。

哦，骆驼群顺着巴颜喀拉山脉西侧一片浩瀚的沙漠向南跋涉。正值盛夏，阳光曝晒，沙漠热得就像一只大火炉。它们已经在沙漠连续行走十几天，没遇到一处水源。骆驼虽然有沙漠之舟的美称，是世界上最耐渴的动物，但连续十几天不喝一滴水，也渴得受不了了。好多骆驼已经两三天没解小便了，排泄系统干得排不出液体来，即便排尿，也浓得像盐汤，稠得像胶水，排的时候身体疼得像刀割。本来，骆驼鼻腔有一层特殊黏膜，可以在呼吸时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以缓解体内的干渴。可这片绵延千里的大沙漠，年降雨量只有几毫米，空气干燥得不含一丝水分，所以骆驼们虽有用鼻腔吸收空气中水分的本领，也丝毫发挥不了作用。

一匹年老体迈的骆驼，渴得晕晕眩眩，大概发生了海市蜃楼的幻觉，把一块卵石滩看成是清波荡漾的水塘，紧走几步，弯曲后腿，趴开两条前肢，低下脑袋做出喝水状，它当然喝不到水，反而吸了一嘴巴干燥的黄沙，哼哧哼哧大口喘咳起来，嘴里没有唾液，喷吐出一团团掺了不少黄沙的血沫，越咳越厉害，最后吐出两口黑血，两眼一闭卧倒在地，再也没能爬得起来。其他骆驼经过这匹老骆驼身边时，都显得忧心忡忡，大家心里明白，骆驼耐渴是有极限的，现在的干渴程度差不多已到了极限，要是再找不到水，整个骆驼群就有被干死的危险。

太阳偏西时，老天保佑，渴极了的骆驼群总算遇到一个水塘。水塘里积着薄薄一层清水，有几只青蛙在浮萍上跳跃。骆驼们都晓得，只有喝到这水，才有希望活着走出这无垠的沙漠。大家争先恐后往水塘边跑，骆驼饮水的本领也很大，能在十分钟之内一口气喝下九十五升水，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水塘，就这么一层薄薄的清水，根本就不够几百匹骆驼喝的。就在这时，大皇冠又仰天长吼了数声。霎时间，混乱的骆驼群安静下来，许多骆驼已经快跑到水塘边了，又面带羞赧的表情踅转回来。是的，这宝贵的水，理应先让小骆驼们喝。围在水塘边的成年骆驼们闪出一条道来，让二三十匹小骆驼先去到水塘边喝水。

那匹红鼻子公骆驼大概实在渴得受不了了，弯曲四膝压低身体，乔装成未成年小骆驼的模样，混在这群小骆驼中间，蹒跚往前走，企图享受未成年小骆驼的待遇，先喝到水。可它才走了几步，便被几匹眼尖的雌骆驼瞧出破绽，这几匹雌骆驼一拥而上，你一嘴我一嘴咬得红鼻子公骆驼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这一次又像在野苜蓿地那样，待二三十匹小骆驼饮完水后，其他骆驼才蜂拥而上到水塘里抢水喝。有许多成年骆驼仅喝到一两口水，只能算是润了润冒烟的喉咙罢了。有好几匹骆驼由于没能及时补充体内过度消耗的水分，第二天没能走出沙漠，倒在大迁移的途中。

这以后，爱护和照顾小骆驼，把生的希望留给小骆驼，变成了这群骆驼的行为规范，变成了绝大多数成年骆驼的自觉行动。

哦，这群野骆驼来到了风雪丫口。正是暴风雪猖獗的季节，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彻骨寒冷加上高山缺氧，小骆驼们走到一半就精疲力竭，喝醉酒似的摇摇晃晃。成年骆驼围了上来，有的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肆虐的暴风雪，有的贴在小骆驼身边朝小家伙身上喷洒热气，有的在后面用热烘烘的嘴抵住小骆驼的屁股，推搡着小家伙往前走。成年骆驼组合成奇特的“挡风墙”，保护着小骆驼在白茫茫的风雪丫口上穿行。空旷的风雪丫口，疣猪、野驴、藏羚等动物的尸骸星罗棋布，被白雪覆盖，变成一个个尖锥形的小雪冢，风雪丫口看上去就像一块墓地。那些动物尸骸，绝大多数都是未成年的幼兽。幼兽细皮嫩肉，抵抗力弱，更抗不住暴风雪的侵袭。料峭寒风刮倒了一匹走在最外围的母骆驼，“挡风墙”被寒流撞开了缺口，立刻就有另一匹成年骆驼奔上来，补上了这块缺口。穿越风雪丫口，不少骆驼被暴风雪夺走了生命，但二三十匹小骆驼却都活着走出了风雪丫口。

哦，这群野骆驼踏进那片广袤的沼泽地。黑色的淤泥黑色的气泡是名副其实的黑色死亡陷阱。沼泽地里散布着一些草墩，踩在上面勉强可以通行。骆驼不是速度型的动物，骆驼的身体相对笨重，不如藏羚那般轻盈，纵身一跃就可以跳出数米远，骆驼虽然也能跳跃，但跳而不远，使出吃奶的力气最多也就能跳出一两步远的距离。沼泽边缘，草墩间距不大，成年骆驼一步就能跨过去，小骆驼使劲一跳也能跳得过去。进到沼泽腹地，草墩间距逐渐拉开，成年骆驼要使劲一跳才能跳得过去，小骆驼们踩着成年骆驼的足迹拼命往前蹿跳，大部分都勉强跳过去了。

有一匹灰毛小骆驼不知是因为腿力不济还是心里发慌，没能跳够距离，落到泥潭，身体渐渐沉了下去。灰毛小骆驼急得哇哇乱叫，污泥浊水淹到它脖子了。成年骆驼们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数百双眼睛望着大皇冠，等着首领出主意。大皇冠仰天吼了一声，扑通跳进泥潭去，黑色的泥浆漫过它的肚皮漫过它的前胸漫过它的脊背……就在所有的骆驼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大皇冠的身体停止下沉，这片淤泥不算太深，它的蹄子踩到了坚硬的地面。这片淤泥虽然只淹到大皇冠的脊背，却足以淹没灰毛小骆驼的头顶。好险哪，泥浆已淹到灰毛小骆驼的嘴吻，再迟一点的话，灰毛小骆驼就要被沼泽吞噬掉了。大皇冠在泥浆里站稳后，将脑袋闷进淤泥里，伸进灰毛小骆驼的肚皮底下，用力把小家伙顶出泥潭。灰毛小骆驼踩着大皇冠的脖子和头颅，爬出了泥淖。大皇冠慢慢移到草墩边，也顺斜坡跃出了险境。

骆驼群又继续往前走，到了沼泽中央，行走越来越困难，可供踩脚的草墩越来越稀少，大皇冠带着骆驼群在迷宫似的芦苇丛里转来绕去，尽量避开那些需要冒险跳跃的草墩。可是，要完全绕开这些深不可测的泥潭是不可能的。七拐八弯，一块蛤蟆形的泥潭挡住了骆驼群的去路，五六米开外才有可供踩脚的草墩。弹跳力最强的几匹公骆驼纵身拼命蹿跳，勉勉强强跳过去了。明摆着的，除非发生奇迹，小骆驼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越过这块蛤蟆形泥潭的。四周皆是泱泱沼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这时，一匹年纪较大的母骆驼跨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朝前一跳，它当然跳不到对面的草墩，“扑通”，掉在蛤蟆形泥潭里；另一匹老骆驼也学母骆驼的样，跳到沼泽里。这一母一公两匹骆驼迅速往下沉，又黏又稠的黑色泥浆漫过它们的肚皮，漫过它们的脊背，漫过它们的脖子，黑色的水面只露出两张痛苦的驼脸和四只尖尖的驼峰，就像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驼嘴翕动着，朝小骆驼们发出嘶哑的叫声。好比搭起了一座浮桥，好比设置了一块跳板，二三十匹小骆驼两级跳远，踩着被沼泽淹没的两匹成年骆驼的身体，跳越到蛤蟆形泥潭的对面去了。在小骆驼的踩踏下，这自愿当浮桥当跳板的两匹骆驼越陷越深，被泥浆淹没了头顶，淹没了驼峰，再也没能从沼泽地里爬出来。这以后，凡是遇到跨度太大的泥潭，便会有成年骆驼自告奋勇投身到稀泥浆里给小骆驼们当垫脚石。走出这片广袤无垠的沼泽地，成年骆驼死亡不少，二三十匹小骆驼却都活了下来。

哦，骆驼群拐进山箐，突然，草丛中蹿出五只老虎来。为首的是只雌老虎，毛色浓艳，身躯高大，身后跟着四只半大不小的老虎，显然，这是一家子老虎。骆驼们见虎色变，吓得呕呕直叫。要是遇到其他食肉兽，野骆驼也许还有办法对付，可以用嘴咬，可以用身体撞，可以用蹄子踢，可碰到老虎，骆驼毫无反抗能力。老虎太厉害了，一个扑蹿可以跃出十来米，轻而易举就能追上奔逃的骆驼，匕首似的虎爪一把就可以撕裂骆驼皮，血盆大口一下就可以将骆驼的颈椎拧断，毫不夸张地说，骆驼在老虎面前，是一堆待宰割的肉。雌老虎带着四只虎儿虎女蹿进骆驼群，对近在咫尺的成年骆驼看也不看，直奔驼队中央那些扎堆挤在一起的小骆驼。很明显，雌老虎的攻击目标选定为这些小骆驼。虽然害怕得要命，但所有的成年骆驼都跟着大皇冠，里三层外三层将小骆驼们团团包裹起来，缓慢地朝前移动。雌老虎扑到一匹黑驼峰公骆驼身上，虎爪一扫，黑驼峰公骆驼皮开肉绽，驼峰上血流如注，黑驼峰变成了红驼峰。

照理说，老虎闻到血腥味，犹如酒鬼闻到酒香，会兴奋得忘乎所以，刺激起猎杀的冲动，一次又一次扑蹿上去，直到把受伤的猎物扑倒为止。可这一次，雌老虎却对黑驼峰公骆驼不屑一顾，仍带着四只虎儿虎女往骆驼群中央闯去。一匹蓝尾母骆驼企图把老虎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来，斜刺跳过去，用蹄子去踩踏一只半大不小的老虎。骆驼面对面与老虎格杀，好比飞蛾扑火，含有英雄就义的味道。笨拙的骆驼蹄子踩了七八下，都踩空了，一蹄子踩在石板的青苔上，一脚踩滑，用力过猛，左前腿崴伤了，一瘸一拐，在原地滴溜溜打转。蓝尾母骆驼就在几只老虎中间，脚又崴伤了，对老虎来讲，完全可以像吃豆腐一样轻轻松松把蓝尾母骆驼扑倒吃掉。从心理学角度讲，一匹欲逃不能呕呕哀叫的骆驼，那挣扎的姿态惊厥的眼神凄凉的音调，对嗜杀成性的老虎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四只半大不小的老虎已把蓝尾母骆驼围了起来，跃跃欲扑。雌老虎黑黄相间长长的尾巴在空中抡了一个圆圈，仿佛发出了某种不可违抗的指令，四只半大不小的老虎收敛了扑咬的姿势，从蓝尾母骆驼身边退了出来，专心致志地跟着雌老虎往驼队中央冲。看来，雌老虎今天已下决心非扑翻几匹小骆驼不肯罢休了。

雌老虎只对小骆驼感兴趣，是有原因的。小骆驼细皮嫩肉，吃在嘴里口感好，就像人类喜欢吃烤乳猪一样，挑精拣肥是动物的本性；更重要的考虑是，雌老虎膝下的四个儿女，已经长大了，按照虎的习性，正处在狩猎实习阶段，跟着母老虎学习觅食这一最重要的课程，学完这一课，虎儿虎女们就要离开母虎独立生活；母虎在儿女生命历程的关键阶段，除了教会它们如何设伏如何突袭如何撕扯如何咬颈外，只要条件允许，会捕捉一两只活的幼兽，就像买玩具枪让儿童玩打仗的游戏一样，让虎儿虎女一次又一次扑倒还在奔逃还在喘息的幼兽，实践如何厮杀，自己则在一旁观看，随时纠正虎儿虎女的动作。游戏是生活的预演，不仅人类的童年要做游戏，许多动物的童年也是在游戏中度过的。

所有的成年骆驼都紧紧贴在小骆驼身边，整个骆驼群就像庞大的线团，把二三十匹小骆驼裹在核心，裹得水泄不通，坚决不让老虎接近小骆驼。雌老虎发出让骆驼心惊胆寒的虎啸，血盆大口里喷出一团团让骆驼恶心窒息的血腥气流，一扑二掀三剪，大耍虎的威风，要在密匝匝的成年骆驼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取圆圈中央的小骆驼。一匹成年骆驼的嘴巴给虎掌掴裂了，发出痛苦的呻吟；另一匹成年骆驼的眼珠被虎爪剜出来了，发出惨烈的叫声；再一匹成年骆驼的脖子被虎牙拧断了，跪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声音来……野蛮的屠杀，疯狂的暴行，成年骆驼一匹又一匹负伤，一匹接一匹倒地，然而，没有一匹往后退缩，也没有一匹离开群体顾自己逃命。当一匹成年骆驼被雌老虎扑翻或搡开后，保护圈出现了缺口，不等雌老虎钻进去，另一匹成年骆驼立刻急奔而至，义无反顾地用自己的身体堵住缺口，不让雌老虎有机可乘。成年骆驼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成一座无法攻克的坚强堡垒，保护着那些小骆驼，走出山凹，逃进荒漠。终于，雌老虎扑累了咬累了，悻悻吼了两声，放弃了徒劳的追杀。山凹里，遗留下几十匹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成年骆驼……

这些情节虽然是我杜撰的，但我想，与三百多年前所真实发生的情景相去不会太远，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在大迁移途中，其他大型草食动物都被淘汰出局，而野骆驼却一枝独秀，经过若干年的艰难跋涉，胜利到达目的地——云南日曲卡雪山。

六　青春期的叛逆

三个月过去，骆驼王子个头蹿高了许多，驼峰差不多与身材娇小的秋草母一般高了，四肢暴出一块块腱子肉，喉结突凸，叫声变得粗哑沉郁，显然，它已逐渐发育成熟，正在向青春的门槛迈进，少年骆驼正在向青年骆驼过渡，或许可以称为青少年骆驼。

在我的印象里，骆驼王子是匹很乖巧很听话的小骆驼，总是跟随在成年骆驼后面，成年骆驼往东它往东，成年骆驼往西它往西，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偶尔也会淘气地离开驼队，跑到小河边将蹒跚爬行的乌龟翻得背朝天，或跑到树丛里追逐惊飞的野雉，但从不敢跑得太远，从不脱离成年骆驼的视线，一听到成年骆驼叫唤，拔腿就会跑回成年骆驼身边去；有时候，它正在河边沙滩上捉弄老实巴交的乌龟，突然蹿出一只野兔来，把它吓了一大跳，本能地扭转身撒腿就往成年骆驼身边跑；成年骆驼嗅吻它的额头和驼峰，它会闭着眼睛，很陶醉很惬意的样子；时时处处表现出幼兽依赖群体离不开成年兽照顾的心理特征。

但是我观察发现，随着身体发育蹿高，骆驼王子的依赖性越来越弱化，脾气变得越来倔强，频繁地从驼队跑出去，不再顾虑是否会脱离成年骆驼的视线，甚至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专门七拐八弯跑到成年骆驼看不到的地方，光脖子首领和其他几匹骆驼大声叫唤，它明明听到了也装着没有听到，不予理睬。有好几次，驼队行进到十字路口，光脖子首领朝北坡去，骆驼王子偏要往南沟走，全体成年骆驼站在三岔路口，朝它呕呕叫唤，请它别闹别扭，它置若罔闻，好像突然间患了失聪症，仍闷着头往南沟走。光脖子首领和其他几匹成年骆驼对视了一下，掉转头来，不往北坡去了，跟着骆驼王子朝南沟走。不料它们刚刚走进南沟，才赶到骆驼王子身边，骆驼王子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返身又朝北坡去了，光脖子首领和其他成年骆驼惊愕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木偶似的又掉转头来，跟着骆驼王子再往北坡去。骆驼王子对成年骆驼的妥协与迁就非但不领情，还恶声恶气地朝它们噗噗噗打响鼻，就像在说：烦死了，干吗老跟着我！

夕阳西下，野骆驼们吃饱草饮饱水，在草地上洗洗日光浴，休闲消食，秋草母和杏眼雌出于母性的习惯，走拢骆驼王子身边，亲昵地伸出舌头要来舔吻骆驼王子的身体，捋顺驼毛，清扫寄生虫，表达长辈的关切和爱意。这是舐犊之情，也是天伦之乐，是骆驼群常见的镜头，对骆驼王子来说，应该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这一次，两匹雌骆驼短短的舌头刚刚触碰到骆驼王子的背脊，骆驼王子突然跳起来，脸上露出厌烦的神态，就好像害怕接触传染病患者，躲闪开去。秋草母和杏眼雌怔怔地望着骆驼王子，看不懂是怎么回事，以为是自己的关切和爱意还表达得不够完美，便柔声叫了几下，半吐着舌头，眼眶蓄满慈祥，又朝骆驼王子走拢来。骆驼王子蹦跳起来，跺脚踢腿，呕呕怪叫，好像在提抗议：干吗老缠着我？拜托了，请离我远一点！秋草母抢前一步，嗖地将粘在骆驼王子后驼峰上一片树叶舔了下来，顶在舌尖上，送到骆驼王子面前，似乎在告诉骆驼王子：心肝宝贝，你身上脏了，让我来替你舔理梳洗。骆驼王子突然躺倒在地，侧身打了几个滚，滚得满身都是枯枝败叶，然后站起来，用一种挑衅的神态望着秋草母和杏眼雌，似乎在说：我就爱脏，不要你管！显然，骆驼王子把秋草母和杏眼雌的好心当成了驴肝肺，故意在惹它们生气。我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秋草母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原本枣红色的驼脸变成铁青色，身体在瑟瑟发抖，杏眼雌更是难受得像害了心脏病，遭受巨大的心理打击，站都站不稳了，软绵绵躺卧下来。

所有的成年骆驼都用迷惑不解的眼神看着骆驼王子，唉声叹息，实在无法理解它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连我雇请的向导、藏族猎手强巴也颇为不满地说：“真是奇怪，骆驼王子本来很听话的，这段时间怎么像吃错了药一样，脾气越来越臭了？”

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当然明白骆驼王子之所以举止会变得怪戾的内在原因。这是哺乳动物在成长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一种十分普遍的心理现象，用行话讲就是青春期叛逆，或者叫第二次断乳。

哺乳动物在童年期必须依赖母兽或其他成年兽的悉心照料才能存活，所以这期间幼兽对母兽或成年兽非常依恋，依偎在母兽怀里，影子似的跟随在成年兽身后，百依百顺，须臾不敢离开。随着年岁增长，随着一天天长大，幼兽对母兽和其他成年兽的依恋渐渐淡化，但表现得尚不明显，还处于量的积累阶段。到了青春发育期，随着个头蹿高，四肢变得强壮，独立意识突然间觉醒了，产生质的飞跃，开始萌生出想要摆脱母兽或其他成年兽束缚的念头，表现为不愿再顺从听话地待在母兽或成年兽身边，频繁地离群出走，讨厌再让母兽或其他成年兽亲昵舔吻，更有甚者，产生莫名其妙的逆反心理，母兽或其他成年兽无论做什么都不满意，你苦口婆心劝它要这样，它拧着脖子偏偏要那样，就像正负电极，强烈排斥，一碰到就要冒火花。

这种青春期反叛行为，听起来好像挺残酷挺不近人情的，有违伦理道德，其实不然，从动物心理学的角度讲，有利于身心发育，是生命历程中不可缺少的枢纽。

假如一个生命从小到大都生活在甜腻腻的亲情中，都受到疼爱和关怀，自始至终都对母兽或其他成年兽充满依恋之情，就好比捆绑着精神绳索，虽然身体发育长大，精神却仍然锁定在幼年时期，不会跟着身体同步成长，即使到了壮年，精神世界仍依附在母兽或其他成年兽身上，不会有独立的品格和鲜明的个性。对雄性动物来说，尤其如此，只有经过青春期叛逆这个阶段，生命才会成熟，才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国外动物行为学家野外观察统计数据表明，越早进行第二次断乳的雄性动物，成年后抵御疾病和适应环境的能力越强，在群体中的地位也越高，较容易得到配偶，其后代也较易存活。可以这么讲，青春期叛逆是生命由幼稚走向成熟必修的课程。

不仅仅哺乳动物有这样的现象，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也存在类似的情景。那些迈进青春门槛的少年，总显得与父母格格不入，常与父母顶撞，不再愿意跟随父母上街，动辄离家出走，惹父母心烦，惹别人生厌，在某些城里被称为半截头小子，在某些乡村被称为男人老狗。人是有理性的动物，针对青少年这一心理特征，采取相应对策，或因势利导，或循循善诱，让男孩平安健康地度过这个年龄阶段。动物没有多少理智，母兽或其他成年兽一般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青春期的幼兽想离群出走，就让它离群出走，回来欢迎，要走不留，也不再去摩挲舔吻这些快长大的幼兽，它身上爱脏不脏，邋里邋遢得像叫花子也悉听尊便。亲情渐渐淡化，爱意渐渐稀释，营造出一种漠不关心的氛围，让这些半大不小处在青春期的幼兽踏着生命固有的节拍和旋律成长。许多动物凭着一种本能知道，老是粘在母兽或其他成年兽身边，挣不脱情感的锁链，这样的幼兽，长大后是不会有出息的，被严酷的丛林法则淘汰的几率极高。自然界更有一些高智商的动物，如狐狸、金猫、狮子等，在自己的幼崽尚处于童年期时，百般呵护疼爱，一旦幼兽跨进青春期，会毫不留情地将它们逐出家门，从自己身边赶走，成全它们的反叛精神与独立意识，让它们在生命最可塑的年龄段，独自面对纷纷攘攘的丛林世界，不失时机地铸造健全的品格。

我想，这群野骆驼中的成年骆驼，尤其是秋草母和杏眼雌这两匹母骆驼，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面对骆驼王子在青春发育期所表现出来的反叛情绪，克制那份伤感，隐忍那份失落，像其他种类动物所表现的那样，听之任之，放飞一个自由的生命。

可我压根儿就想错了。骆驼王子青春期的叛逆性格初露端倪后，光脖子首领和另三匹成年骆驼并没有采取听之任之顺其自然的态度，恰恰相反，一连许多日子，它们都显得忧心忡忡。两匹雄骆驼长吁短叹，坐卧不安，好像大难临头了一般；两匹母骆驼食量锐减，满脸憔悴，用句不恰当的比喻，如丧考妣。它们采取的态度，很像是思想工作者在挽救失足青年，耐心细致地、百折不挠地、全力以赴地对骆驼王子进行爱的感化，试图将骆驼王子的离心力瓦解掉。

清晨，野骆驼群到河边的草滩上进早餐，走到一半，骆驼王子拐了个弯，朝相反方向的一块草坡跑去。四匹成年骆驼马上停了下来，朝骆驼王子的背影呕呕呼叫，声音柔柔，调子绵绵，那意思很清楚：孩子啊，你不跟我们走在一起，我们好伤心哟。没有你，这个家哪里还像个家呀？回来吧，全家团团圆圆吃早餐多好！这既是劝告，又是央求。好比甩出了一根在爱汁里浸泡过的软绳，骆驼王子忍不住放慢了脚步，迟迟疑疑起来。这时，四匹成年骆驼叫得愈加恳切，简直就像在集体请愿似的。有时候骆驼王子心一软，掉头跑回群体中来。有时候骆驼王子没理这个茬，硬起心肠继续我行我素；每每这个时候，四匹成年骆驼便伫立在原地，不去河边饮水，也不去草滩吃草，暴晒在太阳底下，用自虐的方式来排遣心中的郁闷和痛苦；骆驼王子跑出老远了，回头看看，它们还在眼巴巴望着它，还在翘首以待等它回去，便不好意思再任性胡闹下去，只好打道回府——回成年骆驼的身边来。

这叫以柔克刚，效果很显著。我猜想，光脖子首领和其他三匹成年骆驼，内心是很得意的。明摆着的，假如它们采取强硬阻拦手段，不让骆驼王子离开群体，只会适得其反，助长骆驼王子的逆反心理；骆驼王子会这么想，我爱到哪里去是我的自由，你们凭什么来横加干涉？你们越是不想让我脱离这个令我窒息的家，我就越要离开，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它会更频繁地离群出走，更长时间地待在外头；假如采取不闻不问的冷漠态度，那么骆驼王子就会按照生命固有的轨迹变化，青春期个体和群体的感情趋向疏远和隔膜；唯有这种以柔克刚的方式，才有可能磨灭骆驼王子的离心力，不动声色地将其粘留拴绑在成年骆驼身边。

一段时间下来，骆驼王子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有时候，当它被四匹成年骆驼用以柔克刚的方式从出走路上拉回来，它会发疯般地用头去撞大树，或者身体泡在齐肩深的冰凉的河水里，冷得嘴唇发白鼻子发青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战；有时候，当它对四匹成年骆驼恳切的呼叫不予理睬，仍躲离群体，独自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时，或者发呆，或者像撞见鬼似的惊跳起来，像害了癫痫病般的蹦跶得大汗淋漓，或者莫名其妙地在地上连续打滚，使劲在石头砂砾上摩擦自己的身体，摩得驼毛纷飞，好几次把皮肤都擦破了。可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异常的动静也没有，根本没有理由心神不宁的。

我当然晓得，骆驼王子正在左右为难的矛盾中受煎熬。

心理学家之所以把青春期反叛比喻成第二次断乳，包含这么几层意思：第一，表明在进入青春期前，幼兽靠吮吸成年兽精神乳汁生活着，这种精神上的哺育关系和生理上的哺乳关系十分相似，在养育的过程中产生依赖性；第二，生命一旦对某种东西养成依赖性，便舍不得放弃，割舍起来很痛苦，决心常常会动摇；第三，哺乳动物断奶时要靠母兽和幼兽的共同努力才能完成，一般来讲幼兽在断奶时已经能咀嚼吞咽其他食物，不吃奶也能活得下去了，但却不愿放弃芬芳香甜的乳汁，哭闹着寻觅母兽的乳头，母兽竭力躲闪，有时还会粗鲁地将幼兽推搡开。要是没有母兽的明智与决心，幼兽恐怕永远也改不了吃奶的习惯。

骆驼王子虽然随着身体进入青春发育期，内心涌动独立的渴望，但同时受习惯的驱使，仍相当程度地迷恋过去在成年骆驼身边的日子。毕竟，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和照料，让它感到既安全又舒适，动物在很大程度上是按快乐原则生活的。毕竟，谁也不理睬它谁也不把它当回事，让它感到既冷漠又凄凉，它的内心并不踏实，追求独立的决心也相当脆弱。青春期的冲动使得它对成年骆驼产生了离心力，长久的依恋甜蜜的关怀又使得它保留了对成年骆驼的向心力；两种力量旗鼓相当，从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争夺它撕扯它，它于是就有了身心被撕裂的矛盾和痛苦。

青春期叛逆，无异于挣脱精神锁链，这锁链是用蜂蜜、奶油和巧克力制作的，比任何金属制作的锁链更难挣脱。

更何况这四匹成年骆驼还在不断强化和加固这条锁链。

七　误食中毒

这天早晨，我同往常一样，驾驶着摩托车，带着藏族向导强巴，在红外跟踪仪的指引下，找到这群野骆驼。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最常见的情景，五匹骆驼排成一路纵队，从戈壁沙洲出来，往尕玛尔草原走去，寻找草肥水清的好去处。走着走着，骆驼王子的逆反心理又上来了，斜刺里蹿出队列，撒腿往荒野奔驰。照例，四匹成年骆驼停了下来，用一种担惊受怕的眼光望着骆驼王子的背影，呕呕呕不停地柔声叫唤。这一次，骆驼王子大概脑子里追求独立的想法占了上风，没有回头，反而加快步伐拼命跑起来。

我和强巴驾驶摩托远远跟在它后面。

骆驼王子跑到成年骆驼视线所看不到的地方，这才放缓速度，钻进一片杂树林，它很高兴摆脱了成年骆驼的纠缠，一会儿在树干上蹭蹭痒，一会儿在溪流边伸伸腰，悠闲地溜达漫步，享受难得的清静，拥有一份好心情。依稀传来成年骆驼焦急的呼叫，但骆驼王子只当没有听见，仍兴致勃勃地在白桦树林里晃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它大概肚子饿了，卷食一根嫩枝上的树叶。我调整望远镜的焦距，景象变得清晰，不好，它正在吃黑楂树的叶子！黑楂树的叶子与骆驼最爱吃的香椿树形状相似，也是细细长长柔柔的，翠绿间夹杂着几点红，但黑楂树的叶子含有某种生物碱，是有毒的，误食后会恶心呕吐，严重的还会四肢抽搐麻痹中枢神经。骆驼王子过去都是跟随成年骆驼生活，成年骆驼吃什么它吃什么，缺乏觅食经验，误将黑楂树的叶子当做香椿树的叶子了。我离得尚远，已不可能阻拦。骆驼王子舌头一卷，把一大簇黑楂树叶塞进嘴里。年轻动物吃东西喜欢狼吞虎咽，它也一样，胡乱嚼了几下，便囫囵吞咽，等到发现味道不对，怎么满嘴苦涩辛辣，想吐，已经来不及了，那一大把黑楂树叶已落到胃里去了。

骆驼的胃分三室，在分类上属偶蹄目反刍亚目骆驼科，能像牛一样反刍食物。它立即运用反刍功能，将黑楂树叶吐了出来，可是，不可能吐得很彻底很干净，总有一些还残留在胃室里。黑楂树叶是一种毒性很大的植物，发作极快。数分钟后，骆驼王子便眼球暴凸口吐白沫脖子一扬一弓变得浑身不自在起来。毒性刚开始发作时，它还缄默其口，不叫唤，不呻吟，不愿让成年骆驼们晓得，英雄好汉似的想独自对付困难与不幸，但毒性发作得越来越厉害，浑身发抖，左侧两条腿就像关节生锈了一样，走路的姿势变了形，像木偶在跳舞，狐步高狐步低，终于支撑不住，“咕咚”躺倒在地，难受得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四周是灌木和野草，山风刮过，呜呜作响，有点恐怖。一个生命在患病时最容易产生孤立无援的感觉，也最渴望亲情和安慰。骆驼王子抬起僵硬的脖子，朝成年骆驼所在的方向张望，灌木丛割断了视线，只能隐约听到它们的吼叫。它突然张大嘴呕地叫了一声，呜呜咽咽，凄凄凉凉，如怨如悔，如泣如诉。毫无疑问，那是在向成年骆驼们发出求救的信息。山风将它的叫声送出杂树林。

我将望远镜移向杂树林外，我看见，当骆驼王子求救的叫声传进四匹成年骆驼的耳膜，它们就像消防队员听到了火警消息，一秒钟也没有耽误，拔腿就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骆驼王子身边。每一匹成年骆驼脸色都很沉重，围在骆驼王子身边，关切地呕呕叫着。光脖子首领凶猛地用身体撞击那棵黑楂树，撞得树皮碎裂树叶飘零，好像在替骆驼王子报仇雪恨；歪峰雄则跪卧在地，将自己马鞍形的驼峰枕头似的垫在骆驼王子的脖子底下，这样骆驼王子喘气和呕吐起来方便多了；秋草母用唇吻轻轻摩挲骆驼王子的胃部，进行按摩疗法；杏眼雌则不停地舔吻骆驼王子的额头，疼爱有加。骆驼王子又吐了几口，把胃囊里最后一点有毒的汁液也吐了出来，脑袋靠在歪峰雄身上，疲倦地闭起眼睛。

我注意看了一下，它的身体不再发抖，膝关节也不再发锈似的僵硬，能伸缩活动了。种种迹象表明，骆驼王子已吐尽体内毒素，脱离了危险期，不会再有什么事了。毕竟，骆驼是反刍动物，天生具备将吃进胃囊去的东西悉数倾吐出来的本领，不会造成重度中毒，即使误食了像黑楂树叶这类有毒植物，只要发现及时，是不会对生命构成威胁的。当然，头有点昏，胃部有点不适，四肢绵软乏力，轻微的中毒症状还会持续几天。

在这段时间里，四匹成年骆驼无微不至地关怀照顾骆驼王子，日夜守护在它身边，晓得它脚力不支无法远行，晓得它需要经常饮水反刍洗涤胃囊，就待在附近的溪流边，即使出现食肉兽的踪影也不转移。进食时，总有一匹以上的成年骆驼与它并排而立，提防它再次误食有毒的东西。到了夜晚，四匹成年骆驼便把它拱围在中间，秋草母和杏眼雌就像疼爱一位刚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遍又一遍地舔理它的驼毛，嘴里还发出喃喃声响，似乎在哼娓娓动听的摇篮曲……骆驼王子不再像前段时间那样讨厌两匹成年母骆驼的舔吻，不再像躲避传染病似的逃离亲情，它依偎在两匹成年母骆驼身边，享受着家庭的温馨。

病痛与灾难，很容易滋生难分难舍的情感，很容易让一个想要跨出门槛独立生活的生命掉转头又走了回来。

一个星期后，骆驼王子中毒的症状完全消失，青春体健，活活泼泼，似乎跟中毒前没什么两样了。可我发现，它离群出走的次数明显减少，即使出走，距离和时间也大大缩短，很少再跑出成年骆驼的视界，也不再独自在外过夜。

我知道，这些成年骆驼之所以如此关怀和照顾骆驼王子，完完全全是出于发自内心的爱。可是，任何事情都这样，好事做过了头就变成了坏事，爱过了头也就变成了害。尤其是在青春发育期，假如双亲不能理智地去稀释那份溺爱，有可能会造就一个精神有缺陷的生命。

唉，这些个不懂事的骆驼啊。

八　灰狼事件的负面效应

骆驼王子独自在山腰一条羊肠小道上漫步，秋天的早晨，清风送爽，山花烂漫，驼蹄踏碎一颗颗硕大晶莹的露珠。走到一个弯道口，左边是绝壁，右边是悬崖，道路仅有两米多宽，它小心翼翼地举步向前，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弯道拐出一只灰狼，与它不期而遇了。

说老实话，我并不认为骆驼王子遭遇到了什么危险。动物分食草和食肉两大类，一个草食动物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想一辈子不碰上肉食动物，那是不现实的。事实是，天上有鹰雕，地上有豺狼，地下有蛇蝎，水里有鲨鳄，肉食动物海陆空立体存在，草食动物除非躲到人类动物园的囚笼里去，是不可能不同形形色色的肉食动物打交道的。再说，并非草食动物就一定害怕肉食动物，大象是草食动物，别说豺狼这等中型肉食动物不敢招惹大象，就是虎豹这等大型食肉猛兽也会在愤怒的象群面前望而却步。因此，当我看见骆驼王子与那只灰狼在山道上相遇，我并没觉得它生命受到威胁，只是觉得它将玩一场带风险的游戏。狼虽然残忍，虽然杀生不眨眼，虽然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大坏蛋，但毕竟体形瘦小，只有骆驼的十分之一大，据我所知，除非是冬季纠集成群的狼，一般是不敢攻击野骆驼这样的庞然大物的。

果然，灰狼在拐过弯突然间撞见骆驼王子，白多黑少的狼眼狡黠地转了转，立刻明白自己孤身一狼难以对付这么大一匹骆驼，便知趣地停了下来，狼尾拖耷在地上，舌头半伸在嘴腔外，这个姿势表明，它此时此刻没有攻击冲动。

假如这个时候，骆驼王子保持必要的镇静，一面摆出高度戒备的姿态，一面哼哼打几声响鼻，谨慎而又缓慢地朝后退却两步，让出一条通道来，我相信，这只灰狼会一面滴着口水一面唉声叹气地从骆驼王子面前走过去的。食肉兽与食草兽互不打扰擦肩而过的事在荒野丛林并不罕见，没有压倒的优势，往往就有短暂的和平。

我之所以说灰狼会一面滴着口水一面唉声叹气，当然是有依据的。灰狼肚皮空瘪瘪的，狼眼闪动着饥馑的绿光，很想尝尝新鲜的骆驼肉，喝喝新鲜的骆驼血，馋涎欲滴是可以理解的；遗憾的是运气不佳，碰到的是高高大大身体已经发育得与成年骆驼不差上下的骆驼王子，而不是体形娇小没有防卫能力的小骆驼，没法随心所欲猎杀屠宰，只有唉声叹气了。

我当时正跟在骆驼王子后面，相距约两百米，透过高清晰度的望远镜，把弯道上发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骆驼王子在发现灰狼的一瞬间，头顶和驼峰上的长毛“嗖”地竖立起来，驼眼瞪得溜圆，闪出一片惊骇的光。这是可以理解的，野骆驼虽然身体比狼大十倍，但毕竟是草食动物，天生畏惧狼这样的猛兽，突然遭遇，难免会吓得心儿怦怦乱跳。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当灰狼已经停了下来，骆驼王子突然抻直脖子，左望望，右瞧瞧，像在寻找可以躲避危险的安全去处。我想它是在寻找那些能保护它的成年骆驼，因为当它的眼光在四周瞄了一圈，没看见成年骆驼的影子，它愈加慌乱，连连往后退却，呕呕急叫，那眼光那神态那姿势那模样，完全像一匹刚出生不久还在吃奶的幼骆驼，遇到一点点麻烦就想跑回骆驼妈妈身边寻求庇护。弱者的惊慌失措，往往会刺激起掠食者的攻击冲动。用灰狼的眼光来解读骆驼王子此时脸上的表情，肯定读出这样一层意思：我软弱可欺，我毫无反抗能力，你若扑上来咬我，我能往哪里逃呀？事实果真如此，当骆驼王子惊慌失措地连连往后退却，灰狼那条尾巴弹性十足地平举起来，眼角吊向额际，半截舌头缩了回去，露出一嘴尖利的犬牙，四条狼腿微微弯曲后蹲，摆开一副扑咬的姿势。

可我知道，到目前为止，灰狼还不会使用尖爪利齿扑上来噬咬。狼是一种狡猾的动物，没有十分把握是不会冒险的。虽然骆驼王子表现得像个还在吃奶的婴幼儿，虽然骆驼王子已吓得灵魂出窍，但骆驼王子的体格已接近成年骆驼，体大力不亏，就算不敢反抗，垂死挣扎总是免不了的。而且地形太险恶，夹在绝壁与悬崖中间，难以施展拳脚与犬牙，撕扭起来，万一被驼蹄蹬着一下，或者被沉重的骆驼身体碾压一下，断条腿或伤着脊梁什么的，那就糟了；如果不幸被撞下悬崖去，摔成一只遍体鳞伤的血狼，那就更不划算了。在一般人的观念里，总以为肉食动物很勇敢，不怕流血负伤，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事实上肉食动物比起草食动物来更害怕负伤：肉食动物靠捕食其他动物为生，一旦负伤，影响奔跑追撵，捉不到猎物，只有活活饿死；草食动物靠啃食植物为生，植物是不会移动的，负伤后只要伤口不感染，只要还有点力气爬到有食物的地方去，就有可能转危为安养好伤，起码不会活活饿死掉。

同样负了伤，肉食动物活下去的几率比草食动物要小得多。

骆驼王子当然不明白这个道理，它见灰狼杀气腾腾地摆开扑咬的架势，更加害怕，倒退着往后挪动。羊肠小道本来就很窄，退了几步便退到了悬崖边缘，一只后蹄踩在松软的沙土上，“哗啦”，小道边缘的沙土崩塌，骆驼王子闪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差点摔下深渊，吓得腿都软了，“扑通”跪倒在地。好比一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到了饕餮者面前，并盛情邀请其举箸动叉。既然如此，那就别讲客气啦。灰狼嗥了一声，收腹缩腰，眼瞅着就要扑跳了。就在这节骨眼上，“呕——”响起成年骆驼的吼声，哦，听到骆驼王子的呼救后，光脖子首领率领歪峰雄、秋草母和杏眼雌火速赶来增援。援军即刻赶到，侵略者未免胆寒。灰狼不得不收敛起扑咬的架势，搁下了吃驼肉大餐的念头。骆驼王子总算抖抖索索站了起来，与灰狼又恢复了刚开始相遇时的对峙局面。我想，骆驼王子怎么说也是跨进青春门槛的骆驼了，不至于胆小如鼠连一点面对危险的勇气也没有，刚才是没有思想准备，突然与灰狼打了个照面，被吓懵了。现在好了，它应该看清自己面对的只是一只普通的灰狼，而不是无法抗拒的凶暴的狼群，更主要的是，四匹成年骆驼正火速往这儿赶来，数分钟后，它骆驼王子就会占压倒的优势，别说是只普通灰狼，就是三头六臂的狼精，也奈何它不得了。它理应恢复自信，大吼一声什么的，壮壮自己的胆气，吓唬吓唬那只灰狼。可我很快又失望了，它站起来后，没等站稳，就急忙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奔逃，当然是逃向四匹成年骆驼。

这很要不得，从心理学来说，这件事有可能会成为它精神上的一个病灶，影响它的一生。

无论肉食动物还是草食动物，在其成长过程中，第一次独立面对生活，更准确地说是第一次独立面对困境，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就食肉兽而言，第一次单独狩猎，面对殊死反抗的猎物，如果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勇敢地与之搏杀，终于获得成功，那么，脑子里就会储存光明记忆，形成胜利敏感点，变得十分自信，一辈子受益无穷；第一次单独狩猎，面对殊死反抗的猎物，如果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不敢拿出拼命三郎的劲头与之搏杀，最后让猎物逃走了，那么，脑子里就会储存黑暗记忆，形成失败敏感点，变得十分自卑，一辈子受害无穷。食草兽也是同样的道理，第一次单独遭遇危险，面对穷凶极恶的天敌，如果能保持必要的镇定，临危不乱，或者机智地与之周旋，或者利用地形地貌成功地躲匿起来，终于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度过危机求得生路，那么，脑子里就会储存光明记忆，变得乐观而又自信；第一次单独遭遇危险，面对穷凶极恶的天敌，如果魂飞魄散四肢发软，要么当场变成食肉兽爪牙下的牺牲品，就算侥幸不死，脑子里也会储存黑暗记忆，一辈子笼罩在失败的阴影中。

对年轻的生命来说，这第一次独立面对困境，意义重大，就好比是命运发给你一份须用生命来答题的考卷，及格者生存，不及格者淘汰；又好比是生死台阶，跨上去前景灿烂，跨不上去命运多舛。

灰狼本来已经收敛扑咬的架势了，这会儿见骆驼王子如此不堪一吓，又被刺激起难以遏止的攻击冲动，嗥叫着追撵上来。狼的短跑速度胜过骆驼，很快贪婪的狼嘴离那条短短的骆驼尾巴仅有一步之遥了。空中画过一道灰色弧线，灰狼扑了上来，狼爪搭在后驼峰上，狼牙在骆驼屁股上啃了一口。

比较起来，屁股是骆驼身上非致命部位，抓破了咬伤了，有点疼痛而已，不会危及生命，也不会落下残疾。当灰狼爪子抓住后驼峰的一瞬间，骆驼王子本能地拼命往前蹿跃，高速运动中灰狼的噬咬功能大打折扣，尖利的犬牙只咬破了一层皮。剧烈的颠簸中，灰狼被从后驼峰上甩了下来。照理说，这个时候，骆驼王子可以趁这个机会加快奔逃速度，拉大彼此的距离，加大逃生的可能。可是，实际发生的事情恰恰与我想象的相反，骆驼王子挣脱灰狼的扑咬后，扭转脖颈朝滴着血的后驼峰瞄了一眼，身体立刻就吓软了，变得像踩在棉花上行走一样，深一脚浅一脚，步履蹒跚，一副马上要倒下去的样子。

我晓得，骆驼王子根本没受什么伤，而是被吓成这副样子的。很多时候，精神垮了，身体也就跟着垮了。

幸亏这个时候，光脖子首领和其他三匹成年骆驼已经赶到，出现在骆驼王子和灰狼面前。灰狼被迫停了下来，蹲在路边一块岩石上，长长的舌头舔咂唇齿间的驼毛和血丝。

一个跨入青春门槛的生命，第一次单独面对困境，有时也会靠拢就在附近的成年兽，希冀能得到帮助。每每这个时候，明智的成年兽，不会大包大揽，不会越俎代庖，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而是有节制有分寸有限度地伸出援助之手，既帮助青年兽摆脱困境，又不让其产生依赖思想。我曾在西双版纳密林里亲眼目睹母云豹是如何帮助陷入困境的青年云豹完成第一次单独狩猎的。

那是一个炎热的下午，一只黄褐色母云豹和一只灰黄色青年云豹钻在大青树茂密的叶子间，等待猎物从树下经过。一头马鹿从竹林里钻出来，摇晃着头上新长出来的鹿角，慢慢朝大青树走来。青年云豹用前爪推搡母云豹，传递猎物出现的信号。让青年云豹颇感意外的是，母云豹睡着了，豹眼紧闭，胸脯有节奏地起伏，身体软绵绵地晾在树枝上，睡得好香啊，嘴角溢出一线唾液。青年云豹已经一天没吃到东西，早就饥肠辘辘饿得眼睛都发绿了。它伸过嘴去在母云豹的臂弯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希望母云豹能及时惊醒。奇怪的是，平时稍有响声就会惊醒的母云豹，此时却睡得像只死猫，怎么也叫不醒。青年云豹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响动来，马鹿生性机警，很容易给吓跑的。马鹿走到大青树下，与埋伏在枝丫上的云豹形成一条垂直线。母云豹过去曾多次给青年云豹做过示范，当自己与猎物处于上下垂直线时，是最佳扑击时机，这时候照准猎物从高高的枝丫上出其不意地扑下去，既能把猎物压趴在地，又能把猎物吓得灵魂出窍，在猎物清醒过来之前咬住其脖子或喉管，就能将猎物置于死地。青年云豹从未单独狩猎过，心里空落落的没底，犹犹豫豫想扑又不敢扑。马鹿一步步从大青树下走过，垂直线变成斜线，再耽误几秒钟，就要走出云豹的有效扑击范围了。云豹体重只有十五公斤左右，虽沾着豹字，却只能算是中小型食肉兽，力气与速度都有限，假如不能采用树上埋伏突然袭击的办法，是无法制伏马鹿这样强健善跑的食草动物的。机会转瞬即逝，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了。

青年云豹太饿了，饥饿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只有横下一条心扑了下去。它或许想，它与马鹿乒乒乓乓搏杀起来，母云豹一定会从睡梦中惊醒，跳下树来帮它共同对付这头马鹿的。青年云豹下定决心扑跳时，时间已延误了几秒钟，扑蹿的技艺也欠点火候，落点本来应该选择腰部中央的，结果却落在马鹿的屁股上。“扑通”，由于落点不准确，马鹿并没被完全压趴在地上，只是两条后腿被压得跪了下来。青年云豹张嘴噬咬，咬不到脖子或喉管，只咬得到鹿腰，马鹿腰浑圆硕壮，咬不深咬不透更咬不穿，只是啃破一点皮留下几个齿痕而已。

马鹿遭受自天而降的打击，呦地狂叫一声，惊跳起来，后肢起立，前肢腾空。青年云豹在马鹿背上无法抓稳，像坐滑梯似的滑了下来。马鹿抖掉了压在背上的重负，放下前肢，就想夺路逃命。要是听任这头马鹿撒腿奔逃，青年云豹想吃鹿肉的美梦便成泡影。它的豹爪从马鹿屁股上滑落下来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搂抱住一条鹿腿，啊呜咬住，再也不松口。马鹿力气大，拖着青年云豹拼命往前蹿跳。青年云豹就像受刑似的闭起眼睛，任凭锋利的树枝拔脱豹毛划破豹皮，死也不松口。

马鹿朝前跑了二三十米，豹牙像钉子似的钉在肉里，疼得慌，负重跋涉，也累得慌，绊在一根藤蔓上，咕咚摔倒在地。青年云豹一面仍紧紧衔住鹿腿，一面从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叫声，呼叫母云豹快来帮忙。它叫得嗓子都快哑了，母云豹仍未出现。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那马鹿似乎精疲力竭了，身体软绵绵地卧在地上，脖颈无力地歪耷下来，嘴里涌出白沫，眼睛也绝望地闭了起来。青年云豹咬着鹿腿须臾不敢松开，咬得久了，未免颊肌酸疼，颌骨发麻，难受得要死。长时间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它想换个姿势，哦，如果再往前蹿一步，咬住细长的鹿脖子，很快就能将马鹿咬得窒息。瞧马鹿现在这个样子，瘫软得就像一堆稀泥，大概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此时松开嘴换个部位咬，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它这么想着，松开咬住鹿腿的嘴，豹腰一弓准备往前蹿耸。其实这正是马鹿的金蝉脱壳之计，佯装着半死不活无力反抗了，却暗中积蓄力量，只等天敌麻痹疏忽，便趁机逃之夭夭。青年云豹松开牙齿的一刹那，垂死的马鹿瞬间活转过来，呦地吼了一声，腾空蹿起来，朝密林奔逃。青年云豹怔怔望着马鹿的背影，呜呕哀嚎了一声，那是上当受骗的无穷悔恨，又是食物得而复失的无奈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光影从大青树上罩下来，稳稳落在马鹿的背上，将马鹿扑翻在地。哦，母云豹及时地“醒”了，将逃遁的马鹿重新擒获。其实，母云豹一直都是醒着的，之所以装睡，是要青年云豹经受独立猎食的锻炼。母云豹扑咬技艺十分娴熟，前爪按住鹿肩，后爪钩住鹿腹，借着一股冲击力很轻巧地将马鹿侧身翻转在地，马鹿抬起脖子想挣扎，刚好那根薄脆的喉管自动送到母云豹嘴边来了，不费吹灰之力，母云豹就能将马鹿收拾掉。可是，母云豹只是亲吻似的用牙齿在马鹿喉管上碰了碰，不仅没有咬下去，一旋豹腰，还从马鹿身上跳开去。马鹿爬了起来，母云豹绕到马鹿面前，龇牙咧嘴地嚎了一声，马鹿吓得屁滚尿流，掉转头夺路而逃，嘿，刚好是在往青年云豹站立的位置逃去呢。显然，母云豹用威吓的手段将晕头转向的马鹿驱赶回青年云豹身边，一定要让青年云豹独立完成这场狩猎。

青年云豹再次扑到马鹿身上，双方撕扭在一起，青年云豹咬住了马鹿的脖子，可惜它牙齿还不够锋利，力气也不够大，咬了好一阵也未能将马鹿的颈椎咬断。马鹿驮着青年云豹，不顾一切地钻进一丛灌木。“咔嚓喇”，“咔嚓喇”，荆棘树枝划伤了马鹿，也把青年云豹从马鹿背上拉扯了下来。马鹿艰难地钻出灌木丛，刚想撒腿奔逃，母云豹已扑了上来，情人拥抱似的搂住马鹿脖子，将马鹿扳倒在地，当看到青年云豹从灌木丛退出来，母云豹又松开马鹿，跳到一边去，蹲在一块石头上，作壁上观。母云豹将马鹿两擒两纵，等于非常明确地告诉青年云豹：孩子，妈妈只能帮你不让马鹿逃脱，其余的事情要靠你自己去解决啦！青年云豹没有其他选择，只有继续缠住马鹿扑咬，又一番紧张激烈的搏杀，青年云豹终于咬住马鹿最脆弱最致命的喉管，马鹿四肢抽搐，渐渐停止了挣扎。青年云豹站了起来，抖抖身上凌乱的豹毛，威风凛凛地发出一声嗥叫。

我发现，这一刻，青年云豹脸上的稚气消褪得干干净净，眼光变得深沉。我相信，这场惊险的狩猎，对这只青年云豹来说，意义非同寻常，不仅获得了美味食物，锻炼了扑咬技艺，最重要的是，克服了依赖性和恐惧感，明显感觉到自己长大了，充满自信，为以后独立生活奠定了牢固的心理基础。果然，半个月后，青年云豹便离开母云豹独自闯荡世界去了。

我当然不会愚蠢地认为，四匹成年骆驼应当像那只母云豹一样，迫使骆驼王子独自对付灰狼，把灰狼踢翻或赶走什么的。食草兽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帮助子女摆脱困境。我曾在西双版纳密林里看到过如下情景：

一群白肢野牛在河沟草滩上吃草，树丛里突然蹿出两条豺来，豺又名豺狗、红狼，也是一种凶猛残忍的食肉兽。饥饿的豺不怀好意地接近一头约一岁半龄的正在埋头吃草的青年野牛。青年野牛咀嚼着草叶抬起头来，猛然发现两条红毛豺一前一后围拢过来，吓得哞哞惊叫，好几头成年野牛就在四五十米远的树荫下，抬起头来望了望，并没有奔过来救援，只是朝两条胆大妄为的豺吼了几嗓子，示威声援而已。两条红豺想咬没胆量，想撤又不甘心，在那儿徘徊。

青年野牛害怕极了，撒腿就跑，逃进成年野牛群里。成年野牛并没有对青年野牛毫毛未损地逃回来表示赞赏，恰恰相反，两头肩高体壮的公野牛用鄙夷的神态斜了青年野牛一眼，哼哼打出一串响鼻，分明是在说，你已经老大不小了，两条癞皮狗似的红毛豺也会把你吓得半死，你也太不中用了啊！只有一头眉心有块紫斑的母牛，看起来像是青年野牛的妈妈，靠拢青年野牛的身边，用自己的脸颊摩蹭青年野牛的脸颊，以示安抚。但这个溺爱动作时间并不长，几秒钟便结束了，接下来紫斑母牛伸出舌头舔青年野牛头上的犄角，一岁半龄的公野牛头上已经长出两支约一尺长的犄角了，呈半透明琥珀色，角尖向前挺展，犹如两柄短刀。紫斑母牛一遍又一遍地舔着，把青年野牛头上两支牛角舔得锃亮，角尖滴着寒光。紫斑母牛神情肃穆，给我的感觉，绝非一种普通的溺爱，倒像是在帮助青年野牛擦拭武器，虽然牛嘴里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但沉默是金，肢体动作和脸部表情分明是在说，宝贝啊，你快长大了，你的肩胛差不多和我一般高了，你头上的犄角已经能洞穿豹皮了，你不能永远在妈妈的庇护下过日子，挺起你的胸膛，亮出你的牛角，那两条红毛豺不敢把你怎么样的！青年野牛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羞愧地摇晃着头上的犄角。

牛群一面啃食青草，一面慢慢往河沟外移动。不晓得是故意还是巧合，走着走着，青年野牛落到牛群的最后头又处在放单的境地。这时，两条不知好歹的红毛豺在树丛里绕了几个圈，又贼头贼脑尾随在牛群后面，还贼心不死地想捞点便宜。青年野牛索性停了下来，脑袋埋进草丛，好像在寻觅草根上的嫩芽。两条红毛豺绕到青年野牛后面，从左右两侧悄悄向青年野牛逼近。青年野牛好像一点都没察觉，仍专心啃食草丛里的嫩芽。那条酱红毛色的公豺，走到离青年野牛约二十多米的时候，突然加速，飞也似的冲了过来。那条金红毛色的母豺，也摆出一副跃跃欲扑的姿势。酱红毛色公豺飞奔到青年野牛身边，纵身蹿跳，企图跳到牛背上施展豺掏猎物肛门的绝招，尖利的豺爪欲扯出牛肠置青年野牛于死地。眼瞅着豺爪就要落到牛背上了，青年野牛突然转过身来，拧着脖子，尖利的牛角直指半空中的酱红毛色公豺。青年野牛到底阅历浅经验不够丰富，转身迎敌的动作稍稍快了一点，要是再慢零点几秒的话，酱红毛色公豺便躲闪不开一头撞在牛角上，不挑瞎眼也起码挑歪嘴。这个短暂的时间差，救了酱红毛色公豺的命，它在半空中急遽扭腰蹬腿，在离牛角还有一寸时栽落下来，虽然侥幸没有撞在牛角上，却心慌意乱姿势变形摔了个嘴啃泥，呦呕呦呕哀嚎起来。青年野牛信心大增，挺着犄角奔上去，用牛蹄踩，用角尖挑，痛打落水狗似的痛打酱红毛色公豺。豺怎么说也比野牛要灵巧得多，酱红毛色公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躲开青年野牛的攻击，跳起来狼狈不堪地落荒而逃。青年野牛主动向酱红毛色公豺发起攻击时，金红毛色母豺粘在青年野牛脚后跟，龇牙咧嘴呦呦嚣叫，大约是想分散青年野牛的注意力，减轻酱红毛色公豺的压力。酱红毛色公豺逃开后，青年野牛回过头来，轻蔑地打了个响鼻，勾着脑袋朝金红毛色母豺冲去，金红毛色母豺心急火燎地逃进树林去。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在青年野牛勇斗恶豺的过程中，那几头成年野牛都站在四五十米远的地方驻足观望。紫斑母牛腿部肌肉绷得很紧，身体还微微后倾，可以推想，一旦青年野牛处于下风要吃亏时，紫斑母牛和其他几头成年野牛一定会飞奔过去帮它解围的。远处一片密林里，传来豺悻悻的嚣叫声，牛肉没吃着，反被一头还未成年的半大野牛追得屁滚尿流，恼煞豺也。青年野牛则大步流星在草坪上来回奔跑，向苍天向荒野气势磅礴地哞叫，似乎在向全世界庄严宣告，我长大了，我已经有力量迎接生活的挑战！

我希望野骆驼们也像白肢野牛一样，能不失时机地利用灰狼这个反面角色，扫除骆驼王子身上的依赖思想，培养起独立面对困境的生存能力。我想，假如我是这群野骆驼的首领，看到骆驼王子在一只灰狼面前如此丧魂落魄，会阴沉着脸喷它两个响鼻，以示驯斥。如此胆小懦弱，将来怎么挑得起生活重担？要是遭遇的是孟加拉虎、棕熊或雪豹这类大型食肉兽，如此慌张也许还情有可原；不就区区一匹灰狼嘛，你站着不动，它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扑上来的呀！就算我平时特别宠爱后代，舍不得驯斥它，也不愿给它脸色看，那我也会采取这种办法，当骆驼王子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奔逃而来时，我和其他成年骆驼镇定自如地站着不动，如果灰狼靠拢过来，我会噗地朝那张丑陋的狼脸喷吐口水，以示轻蔑。这样做，等于在婉言进行批评教育，骆驼王子肯定会从中悟出点道理来，把无端的惧怕抛置脑后。一旦骆驼王子从惊厥状态中回过神来，我会率领其余三匹成年骆驼，散成一个半圆形，拱围在骆驼王子的身后，鼓励骆驼王子迎着灰狼邪恶的目光走过去。有四匹成年骆驼在后面压阵，灰狼不得不退却，骆驼王子必定信心倍增，说不定也会学首领的样轻蔑地朝灰狼喷口水。

遗憾的是，我不是这群野骆驼的首领，我无法让它们按我的意愿去行事。

真实发生的事情是，当骆驼王子丧魂落魄地逃进野骆驼群，秋草母和杏眼雌就像消防队员手忙脚乱扑灭燃烧的火苗一样，用脖颈摩挲骆驼王子的额头，用舌头舔吻骆驼王子的脸颊，雨点般的亲吻，急不可耐的疼爱，毫无节制地一股脑儿地倾泄在骆驼王子身上。两匹母骆驼眼里闪着泪花，嘴里还呜呜有声，似乎在说：心肝宝贝，别怕，妈妈就在你身边。假如骆驼王子还是一匹处在哺乳期或刚断奶不久的儿童骆驼，我会被两匹母骆驼如此表现所感动的。护幼是一种美德，这举动闪耀着母性的光辉。但骆驼王子已经老大不小了，个头不比两匹母骆驼矮，身上的肌肉比两匹母骆驼还更结实些，这爱的举动就未免太小儿科了些，显得不伦不类，显得别别扭扭。骆驼王子软绵绵躺卧下来，秋草母和杏眼雌索性脑袋顶着脑袋，用自己的身体搭成一个伞状保护罩，将骆驼王子紧紧罩了起来。

骆驼王子躺在成年骆驼的保护伞下，仍惊魂甫定，呕呕叫着。

那壁厢里，光脖子首领和歪峰雄急跨几步，用身体挡在骆驼王子和灰狼之间，好像要给行凶作恶的灰狼筑起一道不可穿越的壁垒。其实这样做纯属多余，因为当骆驼王子一头扎进成年骆驼堆里，灰狼就自动停止了追撵，站在土墩上悻悻嗥了几声，尾巴一甩拐进陡坡下一条穿山甲或巨蜥爬出来的甬道，灰色的身影在茅草里闪了闪，便不见了。对灰狼来说，连一匹成年骆驼都不容易对付，面对一群骆驼，那就更别想占到什么便宜了。狼都是机会主义者，既然没什么希望，那就别浪费时间泡在这里了，还是到别处去碰碰运气吧。

灰狼撤退后，光脖子首领和歪峰雄来到骆驼王子跟前，也加入了溺爱大合唱。

唉，在这种香软的家庭氛围里，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脉脉温情中，骆驼王子的第二次断乳怕是永远也断不掉了。

灰狼事件，带给骆驼王子的完全是负面效应，它的反叛精神彻底泯灭，独立意识愈来愈弱，很少再离群出走，也不敢再跑到成年骆驼看不见的地方去玩耍；当两匹母骆驼像对待儿童骆驼一样，拥着它亲吻，舔理它的体毛，它不再躲闪避让，脸上也不再露出厌烦的表情，心安理得地接受这很小儿科的爱抚，给我的感觉，骆驼王子不是越长越大，而是越长越小了。

是的，这几匹成年骆驼现在还有精力来保护和照顾骆驼王子，但受新陈代谢规律的支配，它们总归是要老的，迟早有一天是要走到不归路上去的，我无法想象，到了那个时候，骆驼王子该怎么办？

九　与“大美人”失之交臂

光阴荏苒，转眼又大半年过去了。

这天下午，我通过无线电接收器，得知野骆驼群在离我们野外观察站约七公里左右的戈壁滩。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它们，心里还是挺挂念的，便骑着摩托车和强巴一起前去探望。怕惊吓它们，我俩在老远便熄了火，将摩托车藏进草丛，徒步来到它们身边。这儿遍地砂砾，寸草不长，也没有水源，除了骆驼，其他动物都难以立足生存，这群野骆驼在尕玛尔草原吃饱喝足后，爱跑到这片戈壁滩来栖息，这儿很安全，很清静，不用担心会遭到食肉兽的侵扰。

五匹骆驼都在，它们很高兴能见到我们，光脖子首领呕呕叫了两声，围着我们兜了一圈，以示欢迎，骆驼王子踏着碎步跑到我面前，脑袋埋在我的胸口摩挲揉动，表现得极亲昵友好。我和强巴将随身携带的拌过盐水的糌粑扔给它们，它们很满意我们带来的礼物，吃得津津有味。

就在这时，风吹来一丝细微的骆驼叫声，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其他四匹骆驼根本没在意这丝叫声，仍埋头咀嚼糌粑，并没把远方骆驼的吼叫当回事情。但骆驼王子却像听到了天籁之声，眼睛倏地发亮，盖在毛丛下的耳朵竖直起来，傻乎乎地侧耳谛听。

“呕呦——呕呦——”远方仍传来丝丝缕缕骆驼神秘的叫声。

我举起望远镜，似乎是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朦朦胧胧有一幅骆驼的剪影，镶着一圈阳光金边，显得很美。

突然，骆驼王子停止进食它平时最爱吃的糌粑，急走几步，登上一块高地，临风而立，头颈像鹅似的伸得老长，鼻吻使劲耸动，脸上露出痴迷的表情，贪婪地嗅闻着，就像闻到了麝兰之香。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强巴问：“它这是怎么啦？”

“想老婆了呗。”强巴淡淡地说，“你瞧它的模样，眼也直了，鼻也红了，嘴也歪了，口水也流出来了，八成是闻到了雌骆驼的气味，听到了雌骆驼的叫声，看到了雌骆驼的身影啊。”

强巴是土生土长的猎人，业余动物行为学家，我相信他的判断。

屈指一算，骆驼王子已经两岁半龄，对骆驼而言，已进入性成熟期，换句话说，已到了求偶年龄。这个时期的雄骆驼，看到年龄相当的雌骆驼的身影，听到年龄相当的雌骆驼的叫声，闻到年龄相当的雌骆驼的气味，会表现出痴痴迷迷的醉态来。

俗话说，爱情是杯美酒，酒不醉人人自醉，借用在骆驼身上，那就是酒不醉骆驼骆驼自醉。

瞧着骆驼王子嗅闻得这般如痴如醉，我也动心了，登上高地临风而立，耸动鼻翼做深呼吸状，嗅闻了半天，什么特别的气味也没闻到。人的嗅觉太迟钝了，远不如骆驼那般灵敏，再说，我不是雄骆驼，对雌骆驼的气味反应不敏感，引不起任何联想与冲动。

骆驼王子嗅闻了一阵，噔噔噔从高地上蹿下来，像只无头苍蝇似的在骆驼群里奔过来跑过去，一会儿受惊似的大呼小叫，一会儿受难似的长吁短叹，显得很激动很焦躁。我拿起一坨糌粑，糊在它嘴上，想让它安静下来，它根本不领我的情，噗的一声，将那坨糌粑一股脑儿全喷还我的脸上。真应了一句人类社会的成语：秀色可餐。有了秀色，山珍海味都不稀罕都咽不下去了。可见人类和其他动物在求偶问题上有许多相同之处。

秋草母和杏眼雌使出老办法，温婉地靠拢来，想安抚骆驼王子。殊不料骆驼王子倏地跳开去，脸上露出厌烦的表情，怪模怪样地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现在不需要你们，别来烦我了！

秋草母和杏眼雌讪讪地走开去。

自打灰狼事件发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骆驼王子在成年骆驼面前表现出不顺从来。久违了，青春的叛逆。看来，爱情的力量确实惊人，也许，骆驼王子能借助这奇异的爱情力量，冲破精神束缚，铸造独立品性，来补上第二次断乳这门缺漏的课。

我喜欢骆驼王子，我真诚希望它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能正常地健康地成长。

骆驼王子在群体里磨蹭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渴望与冲动，扬蹄朝远方地平线奔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没办法的事。

观察动物的求偶行为，是揭示其生存奥秘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也是深入了解其生活习性必不可少的内容。我急忙拉着强巴骑上摩托车尾随跟踪，想看个究竟。我们远远跟在骆驼王子后面，考虑到摩托车的轰鸣声和陌生人的气味有可能会干扰它们谈情说爱，我们在离目标约一公里远的地方就停车熄火，然后绕到下风口，猫着腰蹑手蹑脚往前靠。走到一半，刚好遇到一段早已成为废墟的古城墙，我俩趴在瓦砾堆后面，我取出带望远镜头的相机，窥视和拍摄骆驼王子的求偶过程。这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研究资料。

空气洁净，能见度极高，两三百公尺外的景象看得十分清楚。对方果然是一匹年轻的雌骆驼，头顶和驼峰上盖着一层金色的绒毛，就像穿着凤冠霞帔，四肢细长，腹部紧凑，唇如点朱，眼如点漆，宽宽的鼻梁盖在脑门上，亭亭玉立，用骆驼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是个花容月貌的大美“人”。当骆驼王子气喘吁吁地来到大美人身边，大美人开始还有点羞涩，忸忸怩怩闪开去，却并不躲远，一面避闪一面还用媚眼瞟骆驼王子，应了一句成语叫暗送秋波，细腻地表达了少女骆驼半推半就的微妙心态。骆驼王子激情澎湃地靠拢去，嗅闻大美人的身体，用脖颈摩擦大美人的驼峰，淋漓尽致地表达爱慕之情。大美人终于抵挡不住如火的热情，不再忸怩躲闪，也开始嗅闻骆驼王子的身体，用脖颈摩擦骆驼王子的驼峰。投桃报李，拉开了爱的序幕。

过了一会儿，它们互相舔理对方的驼毛，在骆驼社会，这是雌雄之间很重要的交谊内容，也是正式婚配前必须经历的恋爱阶段。互相舔理体毛，不仅能帮助对方清除身上讨厌的寄生虫，更重要的是，通过唾液涂抹，将自己的气味像刷油漆一样刷到对方身上去，你身上有我的气味，我身上有你的气味，对习惯用鼻子思想的哺乳类动物来说，彼此气味融合，意味着彼此感情融洽。

气味融合后，就可以进入婚配了。

我衷心希望有情骆驼终成眷属。我觉得骆驼王子和大美人是挺理想的一对：骆驼王子尚未娶亲，大美人待字闺中，十分相配；骆驼王子高大健壮，大美人闭月羞花，称得上是郎才女貌；遐迩相遇，一见钟情，浪漫情调，罗曼蒂克，真可谓天造地设。

骆驼王子和大美人交颈厮磨，渐入佳境，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它们就会好得如胶似漆了。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嘈杂的吼叫声，回头看去，戈壁滩上滚动一团蘑菇状尘埃，渐渐向这儿移来。风吹散尘埃，飘飘忽忽露出几匹骆驼的身影。哦，是光脖子首领率领歪峰雄、秋草母和杏眼雌，急急忙忙赶过来。秋草母和杏眼雌一面奔跑还一面引颈吼叫，很焦急的样子。不用想我就知道，它们是在追赶骆驼王子。它们舍不得骆驼王子离去，它们要拴住那颗叛逆的心。

那壁厢，大美人也看到那团滚动的尘埃，听到成年骆驼嘈杂的吼叫声了。它停止了与骆驼王子的缠绵，竖直脖子，朝那团尘埃张望了一会儿，绕到骆驼王子的背后，驼蹄踢踏着地上的砂砾，呦呕呦呕叫着，不难猜测，是在催促骆驼王子快带着它离开这里。

我十分理解大美人的举动，两情相悦的时候，自然是很讨厌别的骆驼来打扰的。人类谈恋爱时渴望两人世界，骆驼配对时也喜欢两骆驼世界。走吧，天涯海角，只有你和我，建立幸福美满的小家庭。大美人的行为，不仅符合感情发展逻辑，也符合骆驼社会传统的结构形式。好几位动物学家野外调查证实，野骆驼是典型的以家庭为核心的群居性动物。除非有大的天灾人祸，野骆驼很少像斑马、牛羚那样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一起。这是因为，骆驼生活的环境较恶劣，一般都在半荒漠地带出没，庞大的族群挤在一块难以找到足够的水源和食源。野骆驼以血缘为纽带的家庭型社会结构，自然而然派生出这样一种生命成长的模式：小骆驼到了一定年龄后，和族群的关系日渐松散，经常游离在族群之外，某一天巧遇自己所中意的异性配偶，双双离群出走，到另一个地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像细胞分裂一样，大家庭分裂成若干个小家庭，小家庭繁衍壮大后，又再次出现裂变……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八变十六，种群就在这不断的裂变中越来越兴旺发达，疆域就在这不断的裂变中迅速拓宽，生命就在这不断的裂变中逐渐强悍。

最新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采用家庭为核心社会结构形式的动物，普遍智商较高，更能分散和回避风险，更能适应环境并打开生活空间，更有利于物种的生存和繁荣。

我衷心希望骆驼王子能毫不犹豫地带着大美人远走高飞。从动物学家的立场上说，云南日曲卡山麓一带野骆驼已快要绝迹，假如骆驼王子能成功地建立新的族群，使得这一珍稀濒危动物存活并发展起来，当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从朋友的立场上说，我愿意看到骆驼王子成长为一匹勇敢面对生活挑战的顶天立地的雄骆驼。

骆驼王子在大美人的催促下，将身体转了过去，面朝着巍峨起伏如驼峰般的日曲卡雪山，举蹄欲行。“呕——呕——”传来秋草母和杏眼雌如泣如诉的鸣叫声。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绑住了腿脚，骆驼王子放下驼蹄，留恋地回头张望。

大美人不满地瞅了骆驼王子一眼，用脑袋顶撞骆驼王子的后驼峰，用力推搡。骆驼王子倒是举蹄行走了，却像跳华尔兹似的歪蹄歪腰歪身，走了个小圆圈，在原地画了个零。

在即将离群出走的时候，骆驼王子有点犹豫不决，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受到这几匹成年骆驼的疼爱，有一份沉甸甸的难以割舍的情感，是很正常的。对野骆驼这样的动物而言，青年骆驼一旦携带配偶离群私奔，诀别便是永别，天涯飘零，从此不再回来，别时容易见时难，不大有可能再与群体成员相见了。可我觉得，犹豫归犹豫，骆驼王子最终还是会怀着些许伤感义无反顾地带着大美人远行的。按照野骆驼的习性，它不可能一辈子跟着这几匹成年骆驼过，它总要建立自己的家庭。再说，大美人貌如天仙，考虑到这一带野骆驼的数量已十分稀少，雌性野骆驼难得一见，年轻貌美的雌骆驼更是紧俏商品稀缺资源，这样的求偶机遇可以说是千载难逢，好比天上掉下个大馅饼。用常理推断，它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弃的，别说只是离群出走，即使上刀山闯火海下油锅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的。所谓色胆包天，指的就是这点牺牲精神。

爱情能使胆怯的生命变得坚毅勇敢，能使孱弱的生命变得强悍健壮，能使愚笨的生命变得聪明机灵，我衷心希望爱情能发挥魔力，能创造奇迹，使骆驼王子变成一匹有主见有责任心的雄骆驼。

让我担心的是，光脖子首领带着三匹成年骆驼已越来越近，相距骆驼王子和大美人仅有两三百米了。天晓得这些成年骆驼跑到骆驼王子身边后，会采取什么手段阻止骆驼王子出走。

夜长梦多，为免节外生枝，要走请趁早。

大美人大概也意识到正在迅速跑拢来的四匹成年骆驼是它和骆驼王子生活道路上的绊脚石，气咻咻地朝骆驼王子打了个响鼻，转身向戈壁深处跑去。它一面跑，一面扭动脖颈望着骆驼王子呦呦叫，用意很明显，是要骆驼王子跟它一起走。

骆驼王子仍迟疑不决，踏着碎步在原地兜着圈子，抬头望望满脸愠色的大美人，又扭头望望心急如焚奔跑而来的四匹成年骆驼，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大美人跑出一段后，见骆驼王子没有跟上来，拐了个弯又绕回到骆驼王子身边，从它的举动可以看出，它打心眼里是满意骆驼王子的，舍不得错过这个喜结良缘的好机会。它将柔软的嘴吻伸到骆驼王子的耳朵旁，先是亲昵地嗅嗅骆驼王子的脸颊，继而幽幽怨怨发出一声长鸣，我猜得不错的话，那是在向骆驼王子表白自己的心迹：我喜欢你，生生死死愿意跟你在一起，请你相信，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我也不会变心，拜托了，快走吧，切莫再迟疑了呀！

骆驼王子四只驼蹄仿佛被钉子钉在地上了一样，举步维艰，欲走还休，暴露了它内心的极度矛盾。

那团尘埃，越滚越快，骤然间已快靠拢到骆驼王子身边了。

大美人呕呦呕呦发出短促的叫声，一步一步往后退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怨恚表情，分明是在向骆驼王子发最后通牒：你若真的喜欢我，就请快点带着我离开此地，不然的话，永远拜拜了，这辈子你休想再见到我了！大美人退出约十几步远，倏地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急奔而去。

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当大美人急遽转身时，骆驼王子如梦初醒般地吼了一声，条件反射似的举步朝大美人追去。

毕竟，它是喜欢大美人的，异性相吸，符合天理人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拆散得了的。

爱情确实神奇，爱情确实伟大，爱情万岁。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目瞪口呆，怀疑这爱情到底有多大能耐，是否真的能催熟生命，是否真的能改变秉性？

骆驼王子和大美人刚刚离去，四匹成年骆驼便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一字形排开，站在沙丘上，望着骆驼王子渐渐远去的背影，抻直脖子，呦呦呕呕叫魂似的吼叫起来。

舍不得从小一手抚养长大的子女离去，几多伤心，一腔愁绪，无限牵挂，这是可以理解的。但该放手时要放手，你不可能把子女永远拴在身边的啊。我也曾几次观察到已经长大的幼狐、幼熊和幼金猫等辞别成年兽时的情景，成年兽一般都表现得很理智，或者用依依不舍的眼光目送幼兽离去，或者朝幼兽渐逝的背影呜咽两声，数分钟后，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该进食继续进食，该睡觉继续睡觉。生活就是这样，辛辛苦苦养大，一拍屁股走“人”，难过也没有用的。

这几匹成年骆驼，却朝着骆驼王子的背影没完没了地吼叫，尤其是秋草母和杏眼雌，悲恸欲绝，嗓子都嘶哑了，还叫个不休。

唉，可悲天下父母心。

骆驼王子和大美人越去越远，变成遥远地平线两团模糊的黑影，再过一会儿，黑影就会消融在苍茫的暮霭中。

突然，我觉得那两团模糊的黑影似乎停止了移动，不仅如此，好像还一点一点逐渐放大。我怀疑是自己的幻觉，赶紧举起望远镜观察，不看不知道，一看要晕倒，遥远的地平线上，骆驼王子已掉转方向，朝四匹成年骆驼奔跑而来了。

大美人跟在骆驼王子后面，衔尾相追，一会儿张嘴啃咬它的驼峰，一会儿用脑袋顶歪它的脸，想让它拐弯。这些细节足以说明，大美人对骆驼王子掉头归群的举动十分恼火，正在尽最大的努力让它停下来，继续离群出走，走到远离这些成年骆驼的地方去。

临阵脱逃，火线背叛，恼煞大美人也。

我不知道骆驼王子干吗在跑出去老长一截路后，又掉转头跑了回来。也许，它跑着跑着，脑子里突然闪现出大半年前遭遇的那只灰狼的身影，顿时心尖抽搐，吓出一身冷汗，它这样冒冒失失出走，再也没有成年骆驼庇护它照顾它为它保驾护航，要是万一再遇到灰狼或比灰狼更厉害的猛兽，那该怎么办哟？也许，它跑着跑着，想起那次误食了有毒的黑楂树叶的情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真的，它各方面的知识都还欠缺，过去进食、饮水、宿营等等问题都是成年骆驼替它考虑为它包办的，现在要它独自面对这一切了，哪几种植物是有毒的，往哪个方向走才能找到活命的水源，在哪儿宿营才能避开夜行性野兽，这诸多问题中的任何一个问题对它来说都是无法解决的难题，它能行吗？也许，它跑着跑着，猛然意识到，这次出走，可不是在玩游戏在躲猫猫，它将要独自闯荡世界，不不，它身边还跟着一匹比它还年轻的雌骆驼，一旦结成伴侣，按照骆驼社会雄性当家的习性，它就有责任照顾雌骆驼的生活，将来小宝宝出世后，它就要责无旁贷地挑起家庭的重担，哎哟哟，它连自己管好自己的信心都没有，怎么挑得起这副家庭重担呀？也许，它跑着跑着，听到了四匹成年骆驼撕心裂肺的呼唤，就像哺乳期的幼崽闻到了奶香，克制不住地想回到这些成年兽的身边去，接受安慰，接受爱抚，对它来说，这些成年骆驼是它的精神支柱，是它的保护伞，是它的避风港，离开了它们，它怀疑自己还能活几天？它的决心动摇了，是的，它喜欢大美人，也渴望畅饮爱情这杯美酒，可是，为了得到爱情，却要失去它所依赖的群体，要去冒巨大的风险，为了片刻的欢愉，却要用生命作抵押，究竟是不是值得呀？爱情很美好，可代价太大了，它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接受生活的挑战。忽然间它觉得自己就这样带着大美人远走高飞实在太轻率了，简直就是在把自己的性命当儿戏。这么想着，它出走的脚步变得迟疑起来，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现在回心转意还来得及，总比将来没有后悔药可吃要好哇。于是，它转过身来，往回奔跑。

我很了解骆驼王子，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太离谱。

骆驼世界，雄强雌弱，雄骆驼的体格明显比雌骆驼魁伟，力气也明显比雌骆驼大。大美人虽然竭尽全力想阻拦骆驼王子走回头路，无奈体小理弱，扭转不了局面。

骆驼王子跑到离成年骆驼们还有一百多米远时，秋草母和杏眼雌兴冲冲迎了上来，两匹母骆驼脸上神色灿烂，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好像终于等到了浪子回头。跟随在骆驼王子身边的大美人只得收敛脚步，用悲哀的表情眼睁睁看着秋草母和杏眼雌一左一右将骆驼王子夹在中间，接回群体去。四匹成年骆驼簇拥着骆驼王子，身体摩挲，脖颈抚弄，嘴唇亲吻，极尽疼爱之能事。

“呕——呦——呕——”大美人愤怒地吼叫一声，掉头急奔而去。

真是见鬼，看上去挺英俊挺高大的雄骆驼，闹了半天竟然是个离不开爹娘的大孩子！

骆驼王子朝着大美人的背影呦呦叫，叫得很殷切，还迈动四肢追了几步，但仅仅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它的头脑已经冷静下来，不会再干傻事啦。

不一会儿，大美人消失在天边铅灰色的薄暮里。

我在心里摇头叹息，唉，愚蠢的骆驼呀，难道你们永远要让骆驼王子做个孩子不成？

十　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很长时间了，一个沉甸甸的问号萦绕在我心头，找不到能让我满意的答案。明末清初，当一支野骆驼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脉来到云南的日曲卡雪山，为什么在短短的几十年时间，兴旺发达的种群突然走向衰亡，数量骤减，濒临灭绝？我翻阅地方志，那段时间里日曲卡雪山和尕玛尔草原没有发生过瘟疫，也没有发生过地震、洪涝、火山爆发等自然灾害。几十年时间，对一个物种来说，只能说是生命历史长河中的短暂瞬间，正常的情况下，不可能衰亡得如此迅速。这确实很神秘，颇让人费解。采访当地的老人，是这样解释野骆驼衰亡现象的：明朝降将吴三桂，因出卖山海关有功，被清庭封为定西王，坐镇云南，为取宠新主，保住自己的花翎顶戴，大兵压境逼缅王交出明朝流亡君主，用弓箭勒杀于昆明城外；卖主求荣，天地难容，吴三桂前世是骆驼投胎，玉皇大帝龙颜大怒，遂派遣神犬下凡，咬死所有在云南境内的野骆驼，以示警告，也是给定西王一个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预兆。

我当然不会相信这类迷信色彩很浓的民间野史。一些动物学家对这一现象有另外一种解释，认定是人为造成的灾祸，即当地山民大肆捕杀，遂造成野骆驼数量骤减。这种解释听起来蛮有道理的，可我觉得仍有商榷的余地，起码不是野骆驼在短时间里衰亡的唯一原因。不错，据当地史籍记载，明末清初时，日曲卡山麓一带出现了许多以捕捉野骆驼为生的猎户，用现在的话来讲，抓野骆驼已成为当地山民发家致富的支柱产业。人类毫无节制的狂捕滥杀，必然导致野生动物数量减少，这是没有问题的。但仍有两个疑问无法解释清楚。第一，当时火器还不发达，属于冷兵器时代，边陲山野的猎户，装备肯定很原始，无非就是刀叉弓箭，最多还有捕兽铁夹和大呼小叫的猎犬，凭这些东西，很难想象就能把一个兴旺发达的物种剿灭干净；第二，日曲卡山麓一带自然环境特别适宜野骆驼生长，尕玛尔草原牧草茂盛，水源丰沛，没有饮食之虞，更有利于野骆驼的是，享有生命之舟美誉的尕玛尔草原往西去，就是有死海之称的戈壁沙洲，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对其他物种而言是名副其实的生命禁区，对野骆驼而言却是理想的栖身之地。骆驼是沙漠之舟，可在戈壁沙洲自由出没，遇到猎人追撵，逃进浩瀚的戈壁滩去就没事了，没有哪个猎人吃了豹子胆敢闯入神秘莫测的戈壁沙洲去捕捉野骆驼的。

非说是由于人类的狂捕滥杀导致野骆驼绝迹，在明末清初还不具备现代化狩猎工具的年代，在日曲卡雪山这块特别适宜野骆驼生存的土地，恐怕是言过其实了。肯定还有其他鲜为人知的原因，我要找到更科学的解释。

我翻阅资料，查看远古时代的恐龙、中古时代的剑齿虎和现代的大熊猫，为什么会灭绝或走向衰亡。

关于恐龙的灭绝，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认为是白垩纪宇宙一颗行星与地球相撞，发生大爆炸，包括恐龙在内的许多物种都在那场大爆炸中死亡殆尽；有的认为是地球进入冰川期，气温骤降，大片植物冷死，恐龙饥寒交迫，也成批倒毙；有的认为是一种很厉害的瘟疫在地球蔓延，反反复复流行，夺走了恐龙等许多动物的生命；也有几位动物行为学家持这样的观点，认为恐龙的灭绝是跟恐龙行为方式密切相关的。恐龙属于爬行动物，大凡爬行动物，采用卵生方式繁殖后代，鸟类也产卵，但需要亲鸟抱窝孵化，雏鸟才会出壳，而爬行动物的卵生方式要简单得多，将卵产在土坑里后，母兽便扬长而去，靠自然温度孵化这些卵，母兽也不承担养育或保护幼兽的责任，幼兽出壳后自生自灭。爬行动物选择这种繁殖机制的好处是，母兽免去了育儿的艰辛与麻烦，也避免了育儿期易遭袭击的风险，还能腾出有限的时间和精力进行下一茬繁殖。但是这种繁殖机制的最大害处是，幼兽得不到母兽的庇护，也得不到母兽传授的觅食饮水躲避敌害的生存知识，完全凭本能挣扎求生，完全靠运气获得存活机会。刚开始时，东产一窝蛋，西产一窝蛋，又不必劳心费神地去孵化去养育，好不快哉。爬行动物这一繁殖机制使恐龙这个族群数量猛增，兴旺昌盛。

但随着地球上物种越来越多生存竞争趋于白热化，爬行动物这一繁殖机制的负面效应日益显现，无人看守的上面仅盖着薄薄一层浮土的恐龙卵成了许多动物觊觎的食物。硕大饱满的恐龙蛋营养丰富味道鲜美，一枚蛋就够一只中型兽类饱餐一顿的。发现一窝恐龙蛋就好比发现了一座粮食仓库，可以坐吃好长时间。恐龙蛋里有小生命在孵育，因此不会腐烂变质，这顿吃不了可以留着下顿吃，今天吃不了可以留着明天吃。要是小恐龙破壳而出，那更好了，稚嫩的毫无防卫能力的小家伙更受掠食者们的青睐，就像今日人类餐桌上的烤乳猪一样，是大开胃口的珍馐佳肴呢。于是，饥肠辘辘的掠食者钻头觅缝寻找恐龙卵，肯定有不少胆子特别大的家伙冒着被成年恐龙吃掉的危险，悄悄跟随在这些临近产卵期的巨无霸后面，以期捷足先登。利益与风险是成正比的，高利益要冒高风险，高风险能带来高利益，险恶的丛林本来就是冒险家的乐园。就像今日人类社会里的毒贩，明知一旦被抓住就会绑赴刑场，但为了获得高额利润，不惜铤而走险一样。法国有一位名叫詹姆斯专门研究恐龙的动物学家甚至断言，发展到后来，每一条临近产卵的恐龙身后，都麇集了一大群居心叵测的掠食者。在我的想象中，此番情景，很像今日歌星、影星和球星身后跟着一大群追星族一样，当然，不能叫追星族，而应当叫追蛋族。许多恐龙体形庞大，动作笨拙，目标显眼，无法藏匿，也无法钻进隐秘的地洞去产卵，也就甩不掉粘在身后的掠食者。乍看起来优点不少的繁殖机制变成物种衰亡的祸根。久而久之，恐龙繁殖成功的概率越来越小，能顺利孵化并长大的幼兽越来越少，最终被无情的大自然彻底淘汰了。

当年在地球上盛极一时的称王称霸的种类繁多的爬行动物中，只有龟类、蛇类、鳄类和蜥蜴四大家族存活至今。它们没被大自然淘汰的原因，除了体形相对较小，动作较灵活，较易躲藏外，最根本的一条，是对爬行类繁殖机制作了必要的补充或修正。龟类总是在夜深人静时，蹑手蹑脚悄悄爬到水边的沙地去产卵；蛇类在进化的过程中抛弃了爪子，细长的身体便于钻进隐蔽的洞穴繁殖后代；鳄类怕产在草丛或浮土下的卵被掠食者窃取吃掉，不吃不喝守候在产房旁，直到小鳄鱼孵化出壳；蜥蜴临产前会用强有力的爪子在土坡上挖掘可供藏身的洞，在土洞产下卵后，不会立即离去，而是在产房四周巡游数日，确信没有想伺机作案的盗贼后，这才一步三回地离开这些宝贝蛋。

关于剑齿虎的灭绝，较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因为剑齿虎传统的食物——猛犸象随着地球进入冰河期而大批死亡，剑齿虎巨大的门齿只适合猎杀大型草食动物，而对付不了行动敏捷的小动物，食物链断裂，因此剑齿虎也就被大自然淘汰了。可也有人对此提出了质疑，中古时期大型食草兽并非猛犸象一种，还有暹逻牛、原种马、巨蜥和大鳄等等，一般来说食肉兽都是机会主义者，逮着什么吃什么，剑齿虎不可能如此偏食挑食，只吃猛犸象而不吃其他东西。再者，剑齿虎在面对中小型猎物时，过分发达的门齿虽然是个累赘，但其虎爪也很厉害，尖利的指爪就像小匕首，不用张嘴噬咬，狠狠一爪扫过去，就能把中小型猎物扫得灵魂出窍，因逮不着东西吃而遭致整个物种灭绝的理由显然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

我倒宁愿相信日本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古生物学家所做的解释：剑齿虎的灭绝与其繁殖方式有密切关系。虎作为大型猫科动物，脾气怪戾，性格孤僻，单身独居，雌雄仅在发情期短暂相聚，观察现代老虎生活习性可以发现，交配时，雄虎动作粗暴，常表现出雄性的征服欲来，雌虎则亮出爪牙挣扎反抗，虽然这时候的扭打不会像对付猎物那般出手狠毒一招一式都要置对方于死地，半真半假，真真假假，但猛兽的粗狂往往使老虎不晓得轻重，交配结束，雌虎身上总会留下伤痕。现代老虎尚且如此，体形更大脾气更暴躁的剑齿虎可想而知了，交配时，雄虎那两支伸出嘴腔锋利如剑的长牙有意无意会刺痛或划伤雌虎，雌虎挣动时，如剑的长牙也常不小心碰伤雄虎，雄虎暴跳如雷，以牙还牙，更霸道更残酷地伤害雌虎。那个时候的剑齿虎，为了更高效地猎捕大型食草兽，在种内竞争的压力下，那对可怕的门齿进化得越来越长磨砺得越来越尖利。发展到后来，雌雄虎一旦交配，力气相对较弱的雌虎轻则遍体鳞伤，重则伤残致死，绝无幸免。为了繁衍后代，要冒生命的危险，当然是很不划算的事情。再说，雌虎一旦身亡，后代也化为泡影。久而久之，许多雌虎拒绝交配，拒绝生养后代。即便有雌虎受本能驱使，勉强与雄虎交配，又侥幸保全了性命，但因受了伤，影响了捕食，产下虎崽后，弄不到足够的食物，虎崽的夭折率也极高。老天爷破坏了剑齿虎的繁殖机制，粗暴的具有很大伤害性的交配行为抑制了雌虎的生育本能，这一中古时期在地球上横行一时让其他兽类闻风丧胆的物种终于慢慢消失了。

关于国宝大熊猫的衰亡，较普遍的解释是，三百万年前地球气候温暖，遍地都是茂盛的箭竹林，大熊猫以箭竹叶、箭竹茎和箭竹笋为食，箭竹成了大熊猫的传统食物。发展到后来，变成特化动物，食谱单一，非箭竹不食。冰河期来临，地球气温骤降，箭竹大批死亡，殃及大熊猫，分布范围也迅速缩小；到了现代，人口几何级数膨胀，人类与野生动物争夺生存空间，致使全世界大熊猫仅剩一千余只，局限在四川、陕西、甘肃少数地区。

而我在花了大半年时间深入川西跟踪观察大熊猫生态习性后，对学术界上述解释持怀疑态度，得出一个虽不是很成熟却是全新的结论，我认为大熊猫衰亡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其养育后代的行为太怪异太冷僻，阻碍了种群的发展。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大熊猫的幼崽生出来时非常小，仅一百克左右，像只粉红色的疏毛大老鼠，与成年兽体重的比例超过1：1000，这在所有兽类中极其罕见。过于弱小的幼崽，毫无疑问抚养起来难度极高，就像超薄型玻璃器皿，稍有不慎就会破碎。虽然大熊猫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舔干净后焐在怀里舍不得放下，走动时就夹在颏下，只露出幼崽摆动的小尾巴，保护措施很严密，但大熊猫肢短体胖，素食主义者，性格温顺，行动迟缓，易受猛兽袭击；还有各种寄生虫和传染病的侵害，幼崽在头半年里夭折率超过50％。雌大熊猫在漫长的哺乳和育幼期间不会发情，要等幼崽满三周岁能独立生活后才会考虑生育第二茬幼崽，而且还不是马上就找异性伴侣，一般有半年以上的单身期，生育周期拉得很长，这在动物界也是绝无仅有的。最糟糕的是，虽有三成左右的雌大熊猫一胎产一崽，七成左右的雌大熊猫一胎产二崽，但凡产下双胞胎的大熊猫，妈妈只会抱走一个，另一个毫无例外地遗弃在荒野任其死掉。熊猫妈妈一只手臂要支地走路，只能用另一只抱孩子，所以无法同时抚养两只幼崽，只能采取弃一保一的育幼策略。也就是说，雌大熊猫每生育一茬最多只能存活一只幼崽，再扣除天灾人祸等因素，实际能活下来的不足30％，繁殖率低得接近零，有的甚至是负数。因而这个物种必然走向衰亡。

远古恐龙、中古剑齿虎和现代大熊猫，虽然灭绝和衰亡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即养育后代这个生命最重要的环节出了问题。对一个物种来说，饥饿、干渴、天敌、地震、荒火、疾病、寄生虫等会剥夺某些个体的生命，灾害严重时，甚至会使整个物种数量减少，可一旦笼罩在它们头上的灾难云消雾散，种群很快就能重获生机，迅速繁衍壮大，唯有当繁殖和育幼机制出了毛病，那才真正无药可救，必然没落而衰亡，衰亡而灭绝。

顺着这条思路，我认真思考日曲卡雪山一带野骆驼在数十年间由繁荣昌盛而走向没落衰亡的内在原因。很可能也是繁殖和育幼机制出了毛病。我觉得骆驼王子是开启秘密的一把钥匙，使我隐约瞧见了问题的症结。我再次升腾起想象的双翼，在脑子里模拟三百多年前尕玛尔草原上所发生的有关野骆驼的故事。

大皇冠率领野骆驼群从青海巴颜喀拉山脉出发，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滇西北日曲卡雪山。种群内的中老年骆驼大半都倒在漫漫征途上了，留下的多为青少年骆驼，虽然消瘦憔悴，但健旺的血脉成长期的生命，恰如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充满活力。辽阔肥沃的尕玛尔草原，浩瀚的戈壁沙洲，永不干涸的古戛纳河，为这些劫后余生的野骆驼提供了绝佳的生存环境。没过多长时间，这些野骆驼养得膘肥体壮，毛光水滑。整个种群生机勃勃，欣欣向荣。

大皇冠老了，万里征途，率领骆驼群闯过无数生死关口，心力交瘁，在某个早晨，老死在一块碧绿的草滩上。首领一死，众骆驼便四分五裂，按照物种与生俱来的习性，以血缘为纽带，分为若干小群，散落在广袤的草原戈壁。

虽然大皇冠已死，虽然已经到达了迁移的终点，但是杰出的首领大皇冠创立的爱幼传统却原封不动保留了下来，悉心照料，严密保护，无微不至关怀，就像人类形容某些父母溺爱孩子那样，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在艰难困苦的迁移途中，为了保存种族的血脉，是完全必要的，但到了鸟语花香的和平环境，仍这么个爱法，显然不利于小骆驼的成长，太多的爱变成了精神枷锁，太多的爱变成了精神牢狱。小骆驼们在成年骆驼的百般呵护下，就像是栽在温室里的花朵，美丽而脆弱，娇嫩而易折。更可叹的是，到了该产生逆反心理萌发独立意识的年龄，却仍浸泡在脉脉温情中，使得这些后代外表看上去又高又大像成年骆驼，其实还是个缺乏主见缺乏独立生活能力的小骆驼，不敢离群出走，不敢追求异性，不敢开创属于自己的新生活。数代之后，种气衰微，生命的质量一代不如一代，整个族群由辉煌的顶点急转直下，越来越孱弱，加上人类的大肆捕捉，不可避免地走入衰亡。我想，我这个观点应该是站得住脚的。

骆驼王子长大了，一眼望去，五匹野骆驼里，它长得最高，挺胸抬头时，比光脖子首领还高出一寸余，模样最英俊，毛色最鲜亮，仅从表象看，完全是匹发育成熟的成年骆驼了。可事实上，它在群体中仍像匹还没长大的小骆驼，处处受到照顾。它自己似乎也没把自己视为一匹顶天立地的雄骆驼，仍保留着未成年小骆驼的行为特点，跟随在四匹成年骆驼屁股后面，时不时地还会依偎在秋草母和杏眼雌的身边，接受母性的爱抚。最糟糕的是，它连离群出走要建立自己的生活的念头也没有了，连轻微的抵触情绪也荡然无存，青春的骚动，青春的反叛，青春的炽热，青春的激情，就像被烈日蒸发的雾气，消逝得无影无踪。

任何一个生命，体内都有一个生物钟，生物钟的指针转到哪里，便会发生相应的行为特点。举个例子，小狐狸刚出生时，双眼紧闭，体毛稀疏，也不会吃奶；数小时后，体内生物钟的指针转到该吃奶的位置上，小嘴便会做出咂吮的动作，小鼻子就会翕动嗅闻，顺着奶香钻到母狐狸的怀里去吃奶；几天后，体内生物钟的指针转到该睁开眼睛认识这个陌生的世界了，那眼皮便会自动弹开，茶褐色的清亮的小眼珠子便会骨碌碌转动好奇地打量四周；两三个月后，体内生物钟的指针转到性别差异的时刻，雄性小狐狸之间便会频繁发生游戏式争斗，扭滚噬咬追逐戏闹，雌性小狐狸则相对比较安静，更愿意陪伴在母狐狸身边，观摩学习做妈妈的经验；再过若干个月，体内生物钟指向青春期，雄性小狐狸便会在外出觅食时常常开小差溜到外面去玩，有的就此离开母狐狸的巢穴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自立门户去了，而雌性小狐狸却会再在母狐狸身边继续待一段时间，帮助母狐狸养育下一茬弟妹，同时学习如何分娩如何喂奶如何保护幼崽等一整套育幼课程，为将来自己做母亲做好准备……

体内生物钟是生命在每个阶段表现出各种各样行为的生理基础，所谓生物钟，其实也是物种从孕育、成长到衰亡各个环节的生命程序表。体内生物钟有个特点，假如因为种种原因该生命未能表现出指针所指示的这一时刻理应表现的行为特征来，错过了生物钟的时间表，那么，某种行为特征便可能永远也不会出现了。换句话说，体内生物钟的指针不可能倒过来拨，是无法逆转的。关在动物园铁笼子里的幼狐，吃的是管理员投放的肉块，不用操心觅食问题，错过了青少年学习狩猎技艺最佳时机；长大后，将它放归山林，面对老鼠和野兔它会束手无策，怎么努力也抓不住猎物，到头来活活饿死。

我晓得，骆驼王子体内的生物钟指到青春期时，未能表现出摩擦、反叛、孤独、出走等行为特征，错过了养成独立意识的年龄阶段，性格已经定型，好比泥坯在炉窑里烧成了畸形，已无法再纠正了。换一种说法，它体内的生物钟走到幼年期就停了，所以，它虽然外表看起来高高大大像匹气宇轩昂的成年骆驼，但它的行为却表现得像匹未成年的小骆驼。

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如何面对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哟！

十一　首领不幸遇难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我和藏族向导强巴坐在牛皮帐篷里的火塘边，一面喝醇酽的青稞酒一面天南海北闲聊。突然，呼啸的北风夹杂着野兽的吼叫，传进牛皮帐篷来。强巴耳朵比我灵，倏地站起来说：“是那群野骆驼在叫，哦，还有豹子的吼声！”我俩赶紧抓起猎枪和望远镜，奔出帐篷，顺着软梯爬上高高的云杉树，登上瞭望台。

我们跟踪观察这群野骆驼已有一年多时间，当然很关心它们的命运，很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透过纷迷的雪花，我看见戈壁雪地里，正展开一场酷烈的搏杀。

一对雪豹夫妻，外加三只半大的小雪豹，凶猛地攻击野骆驼群。从外形看，这对雪豹夫妻很像是一年多前我们初次见到这群野骆驼时被强巴用猎枪吓唬走的那对雪豹，所不同的是，多了一窝已经能跟在成年豹后面呐喊助威并充当助手的小豹。五只雪豹对五匹骆驼，形势对野骆驼极其不利。成年雄雪豹已扑到光脖子首领的背上，两只豹爪紧紧攫抓住高耸的驼峰，企图将光脖子首领压趴下来。光脖子首领强壮的身躯拼命支撑着，不停地颠跃蹦跶，想把背上的成年雄雪豹甩掉。那只成年雌雪豹扑腾着想绕到光脖子首领的正面去，用意很明显，趁着成年雄雪豹已压在猎物背上猎物行动不便之际，跳到猎物的脖颈上去，咬住猎物的喉管。要是成年雌雪豹的企图得逞的话，光脖子首领身体再强壮，也难以承受两只雪豹的重量，必将四肢发软被压趴在地，紧接着就会被强有力的豹嘴咬住喉管窒息而亡。幸亏歪峰雄勇敢地蹿上来，冷不防用后蹄踢了成年雌雪豹一脚，虽然只是蹬掉了豹背上几片雪花，对成年雌雪豹造不成任何伤害，却把成年雌雪豹吓了一大跳，被迫放弃扑咬光脖子首领，转而来对付歪峰雄。

不难猜测这家子雪豹是如何袭击这群野骆驼的，事情的经过可能是这样的：风雪凄迷，野骆驼在雪地艰难跋涉，寻找可以充饥的树皮草根。那家子雪豹肯定埋伏在灌木丛里，白底褐斑的豹皮本来就具有很强的隐蔽性，加上飘舞的雪花，更是不容易被发现。当野骆驼们踏进雪豹的埋伏圈，宁静的雪地轰地爆起一朵蘑菇状雪尘，成年雄雪豹率先蹿了出来，朝走在最前面的光脖子首领扑来。光脖子首领没有防备，直到成年雄雪豹快扑到身边了，这才如梦初醒，转身欲逃，可在冰天雪地里行走得久了，驼蹄冻得有点麻木，动作变得有点迟钝，刚刚跑出两步，便被成年雄雪豹扑到背上。野骆驼们声嘶力竭吼叫，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就此展开。

三只半大雪豹分站三个位置，朝秋草母、杏眼雌和骆驼王子龇牙咧嘴地咆哮威胁，不让它们接近正遭杀戮的光脖子首领。

野骆驼社会实行家长制领导，首领是群体的灵魂和核心，一旦首领遭遇不幸，群体很有可能会变成一盘散沙。我不忍心看着与我有朋友情谊的光脖子首领变成荒原的一堆白骨，也舍不得我跟踪观察了一年多的野骆驼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让强巴朝天放了两枪，想把那家子雪豹吓唬走。也不知是呼啸的北风掩盖了枪声，还是距离太远起不到威慑作用，雪豹毫不理会猎枪的轰鸣，仍穷凶极恶地朝野骆驼扑咬。我目测了一下距离，从我和强巴所在的云杉树瞭望台到雪豹与骆驼搏杀的地方，约有一千五百米左右，我们现在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来不及替这群野骆驼解围了。就算我们想开开杀戒射倒一只雪豹，以解救被困的野骆驼，猎枪的射程也够不到这么远的距离。再说，我也不能为了保护国家一类动物野骆驼而去杀害同样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的雪豹。我是科学家，感情不能代替理智。

我和强巴束手无策，只能在心里祈祷苍天保佑野骆驼们能逃过这场浩劫。

我从望远镜里看到，秋草母和杏眼雌并没有被两只张牙舞爪的半大雪豹吓唬住，驼嘴啃咬着，驼蹄踢蹬着，顽强地与自己面前的半大雪豹周旋。半大雪豹到底爪牙还很稚嫩，不敢靠得野骆驼太近，节节后退。秋草母和杏眼雌抓住机会往光脖子首领身边靠拢，这两匹母骆驼的用意很明显，是要去帮助岌岌可危的光脖子首领。

骆驼王子虽然个头不小，胆子却没有秋草母和杏眼雌大，在一只半大雪豹的威逼下，吓得魂不守舍，东躲西闪，退到一座馒头状的沙丘下，一时无路可退，那只半大雪豹也不敢冒然扑咬，双方大眼瞪小眼形成僵峙局面。

眼瞅着秋草母和杏眼雌就要挨近光脖子首领了，压在光脖子首领背上的成年雄雪豹气急败坏地呜噜呜噜吹气，呼唤增援——成年雄雪豹虽然厉害，但无法同时对付三匹野骆驼——随着成年雄雪豹的呼唤，监守骆驼王子的那只半大雪豹丢开骆驼王子不管了，转身加入到另两只半大雪豹的行列，嗥叫着从背后攻击两匹母骆驼。秋草母和杏眼雌被迫掉转方向，来应付三只半大雪豹的纠缠。

成年雄雪豹压在驼背上，疯狂啃咬鼓鼓囊囊的驼峰。雪豹的爆发力极强，能在瞬间扳倒一头牯子牛，但耐力却不行，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便会心跳气喘，力量减弱大半。所以雪豹捕猎时通常采用速战速决的战术，埋伏奇袭，闪电般冲刺，闪电般扑击，闪电般噬咬，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将猎物制伏。可眼下，已搏杀了一段时间，却未能让光脖子首领就范，成年雄雪豹未免焦急，使出浑身解数加紧撕咬，恨不得立刻将自己爪牙下这匹骆驼咬翻在地。

光脖子首领不愧是富有丛林生活经验的雄骆驼，凭借强健的体魄，不停地跳跃颠簸，这样做，是希望能把成年雄雪豹从背上颠簸下来，即使不能达到目的，也增加成年雄雪豹的撕咬难度，使其无法随心所欲。豹爪嵌进皮肉，豹牙啃得驼峰血肉模糊，幸亏驼峰不是致命的部位。它忍住疼痛，忍着背上的重压，顽强地站立着，不让自己倒下来。它心里肯定明白，自己如果倒下去，今生今世就别想再站起来了。

那壁厢，成年雌雪豹朝歪峰雄展开了凌厉的攻势，左一巴掌在歪峰雄胸侧掴出几条血痕，右一巴掌在歪峰雄屁股上撕开一道血口，一个蹿跃在歪峰雄的后腿上咬了一口，一个扑跳在歪峰雄的驼峰上咬下一嘴驼毛。

光脖子首领当然清楚，大自然食物链上，雪豹是掠食者，骆驼是被食者，虽然野骆驼因为身高力大在雪豹面前能抵挡一阵子，而不像雪兔岩羊那样遇到雪豹只有束手就擒，但仅仅是抵挡一阵而已，即使是超级野骆驼也绝不可能战胜雪豹的。歪峰雄身上挂了彩，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在成年雌雪豹越来越猛烈的进攻下，很快就会败退逃亡。歪峰雄一走，成年雌雪豹腾出身来，不必费太大的周章就能吊到它的脖子上来噬咬它的喉管。对光脖子首领来说，形势越来越危急，可以说是危在旦夕，也可以说是处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

我从望远镜上看到，光脖子首领驮着成年雄雪豹，拼命往骆驼王子所在的沙丘方向靠拢。

骆驼王子缩在馒头状沙丘下，惊慌地左顾右盼，也许是希望成年骆驼跑过来保护它，也有可能想落荒逃窜，可又不敢独自逃走，害怕落单后成为雪豹的追逐目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挺为难。

不难猜测光脖子首领的用意，驮着成年雄雪豹往骆驼王子身边靠拢，是要骆驼王子帮它把压在背上的恶豹踩落下来。其他骆驼都在搏斗，唯独骆驼王子闲着，有条件来帮它共同对付背上的恶豹。我想，光脖子首领这样做，并没有要嫁祸于骆驼王子的意思。从大处讲，野骆驼之所以形成种群，就是要在生死关头互帮互助，骆驼王子作为种群一员，目睹首领遭遇不幸，义不容辞该出手救援。从亲情角度讲，光脖子首领作为一个尽职的父辈，对骆驼王子百般珍爱关怀，倾注了很多心血，曾数次冒着生命危险救过骆驼王子，尽孝也罢报恩也罢，骆驼王子也不能袖手旁观的。从危险性考虑，成年雄雪豹正压在光脖子首领背上狠命撕咬，无暇顾及其他，也没长两张豹嘴，不可能在啃咬光脖子首领驼峰的同时又来咬骆驼王子，出手相帮而引火烧身的可能性不大。

我曾在新疆亲眼见过一头野驴是怎样对付一只高加索母虎的。那是在北疆风景秀丽的赛里木湖畔，一只毛色艳丽的高加索母虎扑到一头雌野驴背上，雌野驴受了惊吓，也难以承受老虎的重量，眼看就要被压倒，就在这时，一头强壮的雄野驴冲上来，扬鬃挺胸嘶鸣一声，身体笔直竖立起来，一双驴蹄照准虎头狠狠踩下去，“咚咚”，就像在敲榔头一样。高加索母虎被从雌野驴背上踩了下来，也不知是脑袋被敲晕了还是被来自背后的袭击搞懵了，高加索母虎落地后怔怔地望着雄野驴发呆，雄野驴趁此机会紧贴在雌野驴身边四蹄生风朝远方的草原奔逃。等高加索母虎清醒过来想要追赶时，那两头野驴已逃出很远，无法追得上了。

我希望我的眼前能再现新疆赛里木湖畔的情景。我觉得骆驼王子是有能力将压在光脖子首领背上的成年雄雪豹踩落下来的，野骆驼身躯比野驴要大两倍左右，而日曲卡山麓雪豹比新疆高加索母虎要小得多，野驴尚且能将高加索母虎从驴背上踩下来，野骆驼当然也应该能将雪豹从驼背上踩下来的。

雪下得小了些，山风把布满天穹的乌云撕裂开一条口子，透出一条亮灿灿的光带，能见度提高了许多，我调准望远镜焦距，野骆驼与雪豹搏杀的场面看得更清晰了。

光脖子首领一面驮着成年雄雪豹往沙丘方向移动，一面扬着脖子在叫。我虽然看不清它的神态，但直觉告诉我，它在用眼神恳求骆驼王子，在用叫声鼓励骆驼王子。我把望远镜移向骆驼王子，它瞪起一双惊愕的眼睛，望着越靠越近的光脖子首领，似乎已经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两只前蹄踮弹跃动，好像做好了竖直身体踩踏的准备。

那壁厢，歪峰雄在成年雌雪豹连续不断的扑咬下，浑身是血，假如不想被活活咬死的话，最多再坚持半分钟，便只有转身逃命了。

光脖子首领驮着成年雌雪豹，来到骆驼王子身边，突然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吼叫，两只前蹄腾空而起，整个身体朝后倾斜。这是一着险棋，其惊险程度不亚于走钢丝绳。它的背上驮着一只雪豹，两条后腿受力很大，已经抖抖索索难以支撑了，现在前蹄腾空竖直身体，自身的重量又全部压到后肢上，就好比举重运动员不顾一切地要举起远超过自己能力的重量，很有可能会被压倒压趴压跨的。它的后腿在颤抖，它圆睁的眼珠快要从眼眶迸出来了，它后腿的肌肉鼓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勉勉强强支撑起超载的重压，没使自己倒下来。

光脖子首领这么做，当然不会是为了好玩而表演惊险动作，我理解它之所以要冒风险竖直自己的身体，其目的是要方便骆驼王子踩踏，把骆驼王子因救援它而可能带来的风险降到最低限度。按我对野骆驼的了解，此时此刻光脖子首领竖直身体，对骆驼王子而言，有两个好处。第一，光脖子首领突然竖直身体，成年雄雪豹在驼背上失去平衡，稳固性必然减弱，骆驼王子不必费太大的力气，轻轻一踩就可以把成年雄雪豹从驼背上踩落下来；第二，成年雄雪豹一旦被踩掉在地，光脖子首领只要稍稍侧转身来，在成年雄雪豹晕头转向之际，顺势将一双腾空的前蹄践踏下去，百分之百可以踩中成年雄雪豹，就算不能踩它个骨裂筋断，也起码可踩得它屁滚尿流，三分钟回不过神来，骆驼王子不用担心会受到报复，可从从容容地撒腿逃命。

光脖子首领虽然身处险境，却仍为骆驼王子考虑得如此周全，处处为后辈着想的精神，真让我感动。

风险几乎已降到了零，就看骆驼王子的表现了。

光脖子首领尾朝着沙丘，将压在背上的成年雄雪豹送到离骆驼王子前蹄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位置合适，角度恰好，距离贴近，而成年雄雪豹害怕被突然起立的光脖子首领从背上抖落下来，嘴叼着驼峰爪抠着驼背，根本没意识到要防备来自背后的袭击。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骆驼王子举起双蹄去踩踏了。

我的眼睛透过望远镜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骆驼王子。它果真把两只前蹄举了起来，虽然动作显得有点迟疑，仄转半张脸不敢看面前的成年雄雪豹，但毕竟两只前蹄已经腾空，并已举到与豹头平行位置。它还不够成熟，面对近在咫尺的穷凶极恶的雪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影响了身体的协调能力，使动作看起来有点别扭，这是可以理解的。没有谁是天生的英雄，在生与死的考验关头有点恐惧那是很自然的事。再说，我了解骆驼王子，从小受成年骆驼太多的宠爱，在一片香软甜蜜的亲情中长大，性格有点软弱，节骨眼上表现得不够勇敢，也是正常的。只要它将前蹄再举高一尺，不管践踏的动作是否规范标准，不管搏杀的意志是否坚毅果断，只要对准豹头踩踏下去，哪怕落点踩歪，只踩到豹肩、豹背或豹腰，也能像踩落一只烂果子那样把成年雄雪豹从光脖子首领驼背上踩掉下去。当成年雄雪豹掉地后，光脖子首领肯定会不失时机地在成年雄雪豹身上补上两蹄子，趁成年雄雪豹躲闪逃窜之际，奔过去增援正在苦苦挣扎的歪峰雄，成年雌雪豹无法同时对付两匹骆驼，一定会跳开躲让，而那三只纠缠着秋草母和杏眼雌的半大雪豹也会传染上失败情绪，惊慌退却，这样的话，光脖子首领就可以率领四匹野骆驼夺路逃命。

骆驼王子高抬贵蹄，狠狠踩踏下去，不仅救了光脖子首领的命，也等于力挽狂涛，使整个野骆驼群豹口余生转危为安，度过这场劫难。更重要的是，它两只前蹄踩踏到成年雄雪豹身上的一瞬间，性格便产生了质的飞跃，心灵注入了独立、成熟、坚强、勇敢的品质，重铸灵魂，重塑形象，成为顶天立地的真正意义上的雄骆驼。

我看见，骆驼王子两只腾空的前蹄又往上提升了一尺，高度已经够了，无须刻意用力，只要身体往前倾倒，身体的重量再加上自由落体的重量，就够正在驼背上撒野的成年雄雪豹喝一壶的了。

骆驼王子的眼睛闭了起来，整张脸都扭歪了，我理解，这意味它已咬紧牙关横下一条心，是进攻的前兆。

就在这时，那只成年雌雪豹跳到侧面，一口咬住歪峰雄的尾巴，呕地发一声威，冒着被驼蹄尥蹶子踢伤的危险，将歪峰雄的尾巴齐根咬了下来。歪峰雄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很有可能，成年雌雪豹已觉察出光脖子首领的意图，发现情况不妙，所以加快了进攻节奏，争取时间腾出身来帮成年雄雪豹一把。

随着歪峰雄那声惨烈的吼叫，我看见，骆驼王子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施了定身法一样，欲踩未踩的动作刹那间定格了，双眼刷地睁得溜圆，一副惊骇恐怖的表情；紧接着，两只悬在半空中的前蹄像害怕踩着火焰一样缩了回去，扭动了一下腰，身体旋转半圈，竖起的身体朝旁边落了下去，驼蹄自然不可能再落到成年雄雪豹的身上，而是落到地上，身体恢复平衡后，惊叫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荒野逃窜。

事后冷静下来想想，假如在这节骨眼上，成年雌雪豹没有齐根咬断歪峰雄的尾巴，歪峰雄没有发出那声惨烈的吼叫，骆驼王子是否就真的会用驼蹄踩踏成年雄雪豹呢？我觉得答案也是个未知数。我了解骆驼王子，虽然外表看起来高高大大像匹敢作敢为的雄骆驼，其实骨子里还是未成年幼崽，在群体中一向扮演被保护者角色，很难设想在关键时刻就能克服恐惧心理，勇敢地去踩踏凶恶的雪豹。我觉得骆驼王子在节骨眼上临阵脱逃，歪峰雄惨烈的吼叫不过是个诱发因素，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它精神发育不健全导致的心理幼稚与孱弱。

骆驼王子这一逃，等于把光脖子首领送给了死神。

光脖子首领的身体在空中竖得笔直，这姿势对身躯高大且有两座驼峰的双峰野骆驼来说无疑属于高难度动作，坚持不了几秒钟。原本以为骆驼王子会把成年雄雪豹从它背上踩落掉，这样的话，往后拽拉的力量消失，它身体的重心自然往前倾斜，很容易就能恢复平衡，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可现在，骆驼王子丧魂落魄逃走了，成年雄雪豹攫抓住驼峰往后拽拉的力量不仅没有消失，还因为光脖子首领身体竖得笔直而大大增加了。当骆驼王子逃窜开去，光脖子首领大概明白自己死期已到，哀吼一声，求生意志崩溃，筋骨就像融化的雪变得软绵绵，在成年雄雪豹的猛烈拽拉下，直挺挺朝后栽倒，这一跤摔得很厉害，笨重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訇的一声，飞沙走石，尘土飞扬，沙砾地上砸出一个浅坑来。

歪峰雄看看大势已去，短促地吼了一声，斜刺一蹿，落荒而逃。秋草母和杏眼雌也赶紧从三只半大雪豹的包围圈里跳出来，跟着歪峰雄仓皇而去。

成年雌雪豹并未追赶，优雅地甩动豹尾，迅速扑向光脖子首领。对这家子雪豹来说，野骆驼只是一种普通食物，它们与野骆驼没有深愁大恨，没必要赶尽杀绝，猎杀一匹骆驼已足够它们吃两天的了。

光脖子首领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脚杆僵硬地划动着，脖子一伸一缩，想叫却叫不出来。成年雄雪豹在光脖子首领朝后栽倒时，已敏捷地跳闪开，然后不等尘沙散尽，就又扑压到驼背上疯狂啃咬。成年雌雪豹蹿上来，一口叼住光脖子首领的喉管，往死里狠咬。三只半大雪豹则兴奋得呜噜呜噜嗥叫，将四只举在半空踢蹬划动的骆驼腿当做自己的攻击目标，你一口我一爪玩起了残酷的猎杀游戏。

唉，就算这家子雪豹不来扑咬，光脖子首领今生今世恐怕也爬不起来了。据我观察，它在直挺挺仰面栽倒时，已砸断了好几根肋骨。

我放下望远镜。光脖子首领是我结识了一年多的老朋友，我不忍心看它被一家子雪豹活宰活吃的残忍镜头。

十二　家族四分五裂

我和强巴带着行囊去追赶寻找逃亡的野骆驼，路过光脖子首领殉难的地方，我停下脚步朝已被雪豹大卸八块的光脖子首领尸骸行了个注目礼，以示凭吊和哀悼。

我没去惊扰那家子雪豹的进餐。这世界，弱肉强食的现象比比皆是，这是无法改变的现实。

砂砾地上，歪峰雄尾根滴淌的血，是指示方向可靠的路标。

在荒凉的戈壁沙洲跋涉了三个半小时，傍晚时分，我们终于在支离破碎的古河道追上了野骆驼群。除光脖子首领已经升天了外，其他四匹骆驼都在。歪峰雄躺在衰草丛中，那条短而粗的尾巴早已不知去向，尾根血肉模糊，眼睛呆滞，瞳仁蒙着一层死亡阴影，身体虚弱得就像踩瘪的猪尿脬，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大口喘着气，嘴角蟹似的泛着白沫。显然，它流血过多，已快走到黄泉路上去了。秋草母和杏眼雌不停地朝歪峰雄尾根喷吐口沫，可惜，这野骆驼传统的医疗手段疗效有限，并不能止住创口不断涌流的鲜血。让我略感奇怪的是，骆驼王子独自站立一隅，没有谁理睬它，显得很孤单。

我和强巴走拢去，歪峰雄抬了抬软绵绵的脖子，朝我们点点头，算是跟我们打了招呼。秋草母和杏眼雌则朝我们哀哀地叫了两声，便继续那奇特的治疗。骆驼王子讪讪地来到我身边，叼叼我的肩头，咬咬我的衣袖，咿哦哟咿哦哟，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叫声，表情很苦恼，好像急切地在向我诉说满肚子的委屈。我一时捉摸不透它的心思，不知道它想干什么，只好伸出手来抚摸它的脖子与面孔，以示安抚和慰问，好一会儿它才渐渐冷静下来。

我和强巴模仿野骆驼传统疗伤手段，往歪峰雄滴血的尾根喷吐口沫。我晓得这无济于事，救不了歪峰雄的生命，但至少可以表达我们一片好心。骆驼王子呆呆地站在一边，看着我们给歪峰雄疗伤。我觉得它也太袖手旁观了，也太缺少点人情味了，便拍拍它的背，把它推到歪峰雄身边，撮起嘴唇做了个喷吐口沫的动作，对它说：“哦，你小时候，它疼爱你照顾你保护你，现在它快要死了，你应当尽点孝心的！”它很聪慧，很快从我的动作和语调中领会了我的意思，望望我，又望望躺在地上的歪峰雄，迟疑了几秒钟，绕到歪峰雄背后，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唾沫来。它喷吐口沫的动作麻利娴熟，瞄得很准，唾液的量又很大，像一片透明的百合花瓣，覆盖住了伤口，在一个很短的时间里，血被封住，停止滴淌。

孺子可教，骆驼王子做得不错，我觉得歪峰雄理当露出欣慰的表情，而秋草母和杏眼雌理当投来赞许的目光。

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当骆驼王子将一大口晶莹透明的唾液喷吐到歪峰雄尾根后，歪峰雄无神的眼睛骤然间闪出骇人的光亮，松弛的脸部肌肉紧紧皱了起来，模样变得狰狞，吃力地抬起软绵绵的脖颈，发出一声粗哑的鸣叫，血沫从它的嘴角溢流出来，它弓耸喉咙，呸的一声，将一口血沫喷溅到骆驼王子的脸上。

我晓得，野骆驼喷吐口沫具有双重功能，如果是往对方伤口喷吐口沫，那是在帮助疗伤，如果是往对方脸上喷吐口沫，那是在发泄愤怒与不满，含有羞辱的意味，属于一种轻微的攻击行为。

骆驼王子负伤般地嚎了一声，羞愧难当地垂下头去，往后退了几步，躲到我身后去了。

我恍然大悟，为什么秋草母和杏眼雌在替歪峰雄喷吐口沫疗伤时，骆驼王子会在一旁无所事事地袖手旁观，为什么骆驼王子一见到我，要叼我的肩头咬我的衣袖急欲诉说心中的委屈。敢情在我来到之前，骆驼王子曾跟在秋草母和杏眼雌后面朝歪峰雄尾根喷吐口沫，好心好意替歪峰雄治疗伤口，但却遭到了歪峰雄粗暴的拒绝。

“是该朝它脸上吐口水。”强巴用鄙夷的眼光瞅了躲在我身后的骆驼王子一眼，愤愤地说，“要不是它太软蛋太熊包，光脖子首领不会变成雪豹爪牙下的冤魂，歪峰雄也不至于会受这么重的伤。”

我理解歪峰雄的心情，也同意藏族向导强巴的说法。是的，由于骆驼王子的软弱无能，致使野骆驼群遭到重大损失，它的行为理应受到唾弃和责骂。可是，想过没有，是什么原因造成它如此稚嫩孱弱的性格？为何它会变成体格上的伟丈夫而精神上的侏儒？为什么它生理年龄已进入成年而心理年龄仍停留在哺乳期阶段？谁该对它的心理缺陷负责呢？两三年不间断的跟踪观察，可以说我是看着骆驼王子长大的，它并非天生的胆小鬼和低能儿，它在青春期也曾表现出正常的独立精神和反叛心理，也曾在内心苦苦挣扎以求完成生命的第二次断乳，可是四匹成年骆驼太多的宠爱和关怀使得它没能完成青春期心理蜕变。纵观骆驼王子的成长史不难发现，它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软弱无能而又缺乏责任心，包括光脖子首领和歪峰雄在内的四匹成年骆驼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一味责怪骆驼王子，把造成眼前这场灾难的账通通算到骆驼王子的头上，是不公平的。

歪峰雄本来就气息奄奄了，抬起脖颈喷了骆驼王子一脸血沫，这一折腾，仅剩的一点元气也消耗尽了，脑袋无力地枕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皮合拢，四肢缓慢抽搐，鼻腔里也涌出两股污血来，差不多只有出的气而没有进的气了。秋草母和杏眼雌好像知道歪峰雄已经无药可救了，停止往它尾根的伤口喷吐口沫，垂头默立在它面前，完全是送终者的姿势和表情。

过了一会儿，歪峰雄睁开眼来，先看看秋草母，又望望杏眼雌，然后眼光转到骆驼王子身上，长时间地凝视，那眼光忽而黯然，忽而闪亮，忽而茫然，忽而警醒，忽而怨恚，忽而慈爱，忽而柔情似水，忽而犀利如针。它的嘴唇翕动着，喉管蠕动着，似乎想张嘴叫唤，也许是想用野骆驼的语言说几句临终嘱托吧，可它灯枯油尽了，喉咙咕噜噜咕噜噜一阵响，嘴里涌出一大团血沫，脖颈一梗，身体便僵然不动了；只有那双眼睛仍睁得溜圆，聚焦在骆驼王子身上，表情惊讶，似乎在责问：我们疼你爱你，可你不但不成器，反而害了我们，天哪，这是为什么呀？

一只花翅膀苍蝇停在歪峰雄浊黄的眼球上。

杏眼雌突然凶狠地吼叫起来，气势汹汹地冲到骆驼王子面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张嘴啃咬，举蹄蹬踏。我跟踪观察这群野骆驼已有两三年时间，还是第一次看见成年骆驼如此粗暴地对待骆驼王子。骆驼王子没有防备，脖子上被扯下一嘴驼毛来，后腿被蹬了两蹄子，疼得哇哇直叫。它先往秋草母身上靠，企盼能得到保护，可秋草母仿佛耳聋了眼瞎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骆驼王子转而朝我靠来，大概希冀我能帮它一把，我吓得赶紧往后躲，我也害怕沉重坚硬的驼蹄敲碎我的脑壳啊。幸亏我没多管闲事，我刚从骆驼王子身边跳开去，杏眼雌便又旋风般地冲撞过来，身体倏地竖直，两只前蹄自上而下重重踩在骆驼王子的背脊上，也许是从小娇生惯养受不了如此严厉的体罚，也许是被踩用筋脉穴道什么的四肢酸麻无力，也许是想用躺倒耍赖的办法逃避惩罚，骆驼王子咕咚跪卧在地。杏眼雌愣了愣，抬起头来凄凉地长吼一声，撒开四蹄朝日曲卡山麓急奔而去。

秋草母朝杏眼雌的背影叫了几声，似乎在进行挽留。我也大声呼喊杏眼雌的名字，希望它别离开灾难深重的群体，可它头也不回，在大漠旷野狂奔不已，背影越来越小，很快隐没在苍茫的暮色中看不见了。我知道，野骆驼是雄性统治的社会，成年雄骆驼是群体的核心、支柱和灵魂，没了成年雄骆驼，整个群体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杏眼雌将去寻找愿意接纳它的另一个野骆驼群，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只有秋草母还陪伴在骆驼王子身边，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我现在算是弄明白了，秋草母才是骆驼王子的生母。

天黑了，远方传来猫头鹰尖厉的嚣叫。骆驼王子大概是饿了，站起来贴到秋草母身边，嘴唇磨动做出要进食的姿势。秋草母显得十分冷漠，没理睬它，照旧默默伫立在歪峰雄尸体旁边。

失望的父母，都对儿女恨铁不成钢，其实做父母的应当扪心自问，在儿女成长过程中，是否科学合理坚持不懈地督促他们锻炼成钢。

按工作计划，我明早还要到尕玛尔草原去追踪观察一群疣鼻天鹅，只好与秋草母和骆驼王子暂且告别了。

十三　组建新家庭

五天后，我又在俗称死海的戈壁沙洲见到了秋草母和骆驼王子。

这是日曲卡雪山冬季难得的一个艳阳天，蓝天、白雪、黄沙，整个戈壁沙洲就像一幅色彩明快的巨大的油画。

相隔很远，我是在望远镜里看见秋草母和骆驼王子的。它们站在一丛枯黄的红柳树前，脖子伸得老长，正目不转睛地在朝左侧张望，看得津津有味，好像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顺着它们视线，我移动望远镜，哦，在离它们左侧不远的两座窝窝头状沙丘中间，站着一匹年轻的雌骆驼和一匹小骆驼。我调整焦距，清晰地观察这两位不速之客。这匹陌生的雌骆驼两座驼峰小巧结实，背上画出一条M形迷你曲线，前峰那撮驼毛呈罕见的青蓝色，特别柔软，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姑且称其为蓝毛女；小骆驼还没断奶，一身乳黄色的绒毛，模样与非洲鸵鸟有几分相像，正屈着腿钻在蓝毛雌腹下吮吸乳汁，就叫它奶骆驼好了。

我又用望远镜朝沙漠纵深眺望，没发现有其他野骆驼的身影，也就是说，蓝毛女和奶骆驼是无家可归的孤儿寡母。

据国外同行撰文介绍，野骆驼是一种群居性动物，雌性骆驼天生具有家庭观念，尤其是哺乳育幼期的母骆驼，对群体有极强的依赖性，生怕失去群体的庇护后小骆驼会意外夭折，因此总是紧紧跟随着自己的族群，绝不会平白无故离群出走的。此时此刻蓝毛女带着它的小宝贝孤零零出现在荒凉的沙丘间，身后见不到骆驼群的影子，可以这么推断，这匹蓝毛女曾经所归属的群体，或者说曾经生活过的骆驼家庭，发生了不幸，也许是惨遭食肉兽的袭击，也许是遭到瘟疫的侵害，也许是遭到人类的捕杀……总之，这个群体分崩离析不复存在了。

我看见，秋草母眼光从蓝毛女和奶骆驼身上收了回来，用柔软的脖颈摩挲骆驼王子的背脊，嘴唇翕动着，呢呢喃喃在说些什么。我注意观察，骆驼王子情绪波动得很厉害，一会儿脖子抬得老高，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蓝毛女，一会儿又将脖颈耷拉在胸前，自卑得好像要找个地洞躲起来，一会儿又原地转圈，好像左右为难不晓得该怎么做才好。秋草母脑袋顶在骆驼王子的后驼峰上，推搡着，叫唤着，很明显，是要骆驼王子向蓝毛女和奶骆驼靠近。

骆驼王子进三步退两步，犹豫不决，踯躅不前。

蓝毛女抬头望望骆驼王子，脸上露出淡淡的忧伤，也许还有点失望的表情，垂下头来轻轻舔吻奶骆驼的额头，侧转半个身体，举起一只前蹄刨了刨沙地，做出就要离去的姿势。

此处不留我们孤儿寡母，那我们只好到别处去找愿意收留我们的骆驼群！

秋草母急了眼，发狠地用脑袋撞击骆驼王子的后驼峰，还直立起身体用前蹄踩踏骆驼王子的屁股。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秋草母发这么大的火，也是第一次看见秋草母如此大动干戈体罚骆驼王子。

骆驼王子给逼得没办法了，迈动四肢向蓝毛女和奶骆驼走了过去。

强巴同我站在一起观察，他感慨地说：“秋草母真不愧是匹好心肠的母骆驼，见蓝毛女拖着奶骆驼无家可归，便生了同情心，想让骆驼王子去收留它们。”

我只能部分同意强巴的观点。确实，秋草母是匹不错的母骆驼，责任性强，也挺善良的，看到蓝毛女带着奶骆驼流浪漂泊，同病相怜，出于同情想帮助它们，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我是动物学家，不是理想主义者，不能滥用人类的道德标准来评判动物行为。从动物行为学角度讲，动物的同情性是极其有限的，动物许多行为从根本上讲是受利益的驱动，是为了能使自己和有血缘关系的同类能更好地生存下去。从严格意义上说，动物界不存在乐善好施的菩萨。我觉得，秋草母之所以不惜动用武力一定要骆驼王子去接纳蓝毛女和奶骆驼，同情的因素即使有，也只占很小一部分，而其他方面的考虑则应该占大部分。

我认为，秋草母之所以要让骆驼王子去接纳蓝毛女和奶骆驼，大致基于这样的考虑：复兴种群，壮大队伍，扶持骆驼王子成为新种群的首领，重建兴旺发达的野骆驼群！

野骆驼传统的社会结构，必须五六匹以上生活在一起，还必须有一匹高大健壮勇猛的雄骆驼担当首领，负起保卫领地和抵御天敌的责任，才能形成牢固的种群。旧种群因为光脖子和歪峰雄惨遭雪豹杀害、杏眼雌又远走高飞而不复存在了，只剩下秋草母和骆驼王子，是称不上什么种群的。母子虽然可以相依为命在一起生活，但孤儿寡母势单力薄，很难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长久生存下去，就像一条小舢舨，在大海行驶，难免会被狂风恶浪吞没掉的。要想生存下去，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投奔到别的野骆驼群去，变成别的族群的臣民，要么骆驼王子担当起族群首领的角色，设法招募一两匹流浪的公骆驼，再娶回一两匹年轻的雌骆驼，养儿育女重建新的种群。第一种选择虽然较省事，但有个无法逾越的障碍，那就是骆驼王子起码外表上已经是发育成熟的雄骆驼了，属于不受欢迎的角色；骆驼群同狮群、猴群、羊群、牛群等许多动物群一样，由雄性掌权，对外来投靠者，以性别作为去舍标准，对前来投奔的雌性一概欢迎，对已长大的雄性一概排斥；除非秋草母愿意抛下骆驼王子不管，第一种选择显然是行不通的。

蓝毛女和奶骆驼的出现，为第二种选择创造了最佳良机。秋草母心里肯定很清楚，只要骆驼王子出面能把蓝毛女留下来，重建新种群的目的就算达到了一大半。蓝毛女年轻貌美，接纳进家庭来，就像院子里栽了一盆鲜花便会有蜜蜂蝴蝶飞来一样，自然而然就会吸引流浪的雄骆驼前来要求入伙，届时在申请者中间挑选一匹忠厚老实愿意听从骆驼王子调遣的公骆驼来当助手，新种群就算组建完成了。

哦，骆驼王子来到蓝毛女身边了，蓝毛女没有走开，也没有躲闪，只是将脸偏转开去，露出几分羞涩，还有几分矜持。我明白，它是在等待骆驼王子去邀请，雌性嘛，一般来说不会自动投怀送抱，总要搭搭架子的。骆驼王子看看蓝毛女，又瞧瞧绕膝撒娇的奶骆驼，像木桩一样冷淡地站在哪儿，好像缺乏必要的热情，或许是缺乏必要的勇气。

“吭——吭——”秋草母一个劲用叫声催促骆驼王子赶快采取行动。

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遇，对骆驼王子来说。这一带野骆驼本来就十分稀少，最乐观的估计，戈壁沙洲和尕玛尔草原恐怕也就五六群不足百匹的数量。有生育能力的雌骆驼更是稀缺资源，是雄骆驼追逐和争夺的对象。蓝毛女虽然带着奶骆驼，人类社会或许称之谓“拖油瓶”，但我已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奶骆驼也是雌性，未来的稀缺资源，把母亲和女儿一起接纳进族群来，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理应受到加倍的欢迎。

从生理上说，骆驼王子身体已完全发育成熟，驼峰挺拔，四肢强健，已经是匹相貌堂堂的成年雄骆驼了，完全具备统领一个族群的条件，再说，还有秋草母在一旁帮衬，是不会有多大问题的。

天赐良缘，天赐良机，失去了岂不可惜？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失之交臂，悔之晚矣。

我和强巴也非常希望骆驼王子能鼓起勇气来将蓝毛女和奶骆驼留在身边，组建新的族群，开创新的生活。我觉得，骆驼王子一旦成为新族群的首领，身上的压力大了，肩上的担子重了，会迫使它很快成熟起来，性格也会磨砺得坚毅勇敢。

在秋草母的一再催促下，骆驼王子终于贴到蓝毛女身边，嗅闻它的驼峰和身体，这姿势无疑是在盛情邀请它入伙，成为这个骆驼家庭的成员。

蓝毛女抬起明亮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骆驼王子，伸出柔软的脖颈，在骆驼王子肩上轻轻摩挲，这表明，它愿意接受邀请，留在这儿生活了。

对雌骆驼来说，身边有匹身强体壮的雄骆驼陪伴，就算有了依靠，就算有了主心骨，日子也就过得甜美。骆驼王子身上的驼毛油光水滑，大眼睛大鼻子大嘴巴，用骆驼的标准来衡量算得上是个美男子，蓝毛女对它一见钟情，也是在情理中的事。

这时候，秋草母走了过去，用嘴吻亲昵地触碰奶骆驼的额头，还用前胸部的驼毛轻轻摆动，像刷子似的替奶骆驼梳理驼峰上的绒毛。显然，秋草母做为族群的长辈，想表现出对奶骆驼的慈爱与关怀，营造一种温馨的家庭气氛。

照理说，骆驼王子也要对奶骆驼表示出疼爱来，以显示群体首领的厚道与仁爱，同时也可以取悦蓝毛女，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可我发现，骆驼王子非但没有对奶骆驼表示出丝毫的好感来，好像还挺讨厌奶骆驼的，连正眼也不瞧它一下。

骆驼王子从小被宠坏了，不懂得如何去关心别“人”，也不懂得“人”情世故。

不管怎么说，四匹苦命的骆驼走到一起来了，组合成一个新家庭，建立起一个新族群，骆驼王子是唯一的成年雄性，理所当然成为新族群的首领。

但愿它能很快适应这个角色，我在心里衷心为它祝福。

十四　不欢而散

疣鼻天鹅的考察工作告一段落，我有了充足的时间来关注野骆驼群。

连续三天，我和强巴都尾随在这群野骆驼后面，跟踪观察它们的动向。我发现，骆驼王子似乎并不喜欢群体首领这个新角色，并没有因为蓝毛女投奔到它麾下而变得振奋起来，也没有因为自己统领一个族群而激发起蓬勃向上的生命活力。

照理说，它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族群首领了，自当负起相应的责任来，行进时走在最前面，做出去哪儿觅食的决定，遭遇危险挺身而出。可它依然像还没长大的需要照顾的未成年骆驼那样，黏黏糊糊跟在秋草母后面。后驼峰挂着一根树枝，也要秋草母替它清理；远处传来食肉兽的吼声，也会不由自主地躲到秋草母的身后去。连我和强巴都看不过去了，这算什么首领呀，也太丢脸了嘛！每当骆驼王子表现出软弱无能，蓝毛女便瞪大惊讶的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它，好像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秋草母大约也觉得骆驼王子种种表现太有失王者风范了，竭力想扭转骆驼王子性格上的缺陷，态度骤然间变得十分生硬：当骆驼王子粘到自己身边，想让它帮清理挂在身上的树枝，它没好气地瞪了骆驼王子一眼，走开去；当骆驼王子听到远方传来食肉兽的吼声，胆战心惊地想躲到秋草母身后去时，秋草母厌恶地跳闪开去，嘴里还噗噗喷着粗气，把骆驼王子驱赶走；当外出觅食在荒原古道行进时，骆驼王子磨磨蹭蹭想滞留在后面，秋草母便像忠于职守的督战队员一样，毫不留情地啃咬骆驼王子的屁股；当走到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骆驼王子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而将求助的眼光射向秋草母时，秋草母断然将头扭开，不予理睬。

我能理解秋草母的良苦用心，骆驼王子已不再是需要百般呵护的幼童了，而是族群的首领，顶天立地的雄骆驼，理应学会独立支撑局面，独立面对风风雨雨，自信而有主见，再也不能躲在父母的羽翼下享清福了！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秋草母百般疼爱那匹奶骆驼，形影不离地跟随在小家伙身边，翻沟越坎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护卫，还会把树尖尖鲜嫩的叶子咬下来喂小家伙吃，刮风下雨时，便和蓝毛女一起，头顶着头将身体搭成伞状，为小家伙遮风挡雨。

强巴说，秋草母具有溺爱后代的天性，所以才会如此关怀照顾奶骆驼的。

我觉得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解释秋草母的行为。由于骆驼王子经常表现出与当首领的雄骆驼这种身份完全不相吻合的行为来，蓝毛女已由最初的惊诧迷惘，逐步发展到失望叹息。有一次还独自登上一座小山似的沙丘，极目远眺，寻寻觅觅，临风悲吼，倾吐忧伤，给人的一种感觉是，不太满意现在的处境，并没有把这儿当做自己永恒的归宿，一旦有了更好的去处，便会跳槽离去的。秋草母肯定猜测出蓝毛女的心思，希望能通过关怀照顾奶骆驼，来增强群体的凝聚力，来化解蓝毛女的失望情绪，来打消蓝毛女红杏出墙另觅高枝的企图，来维护这个刚刚组建起来的新族群和新家庭。

说到底，骆驼王子才是秋草母五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是它的血脉承传和生命延续，当然也是它的最爱，从情感逻辑上分析，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骆驼王子。

可在我的细心观察下，我发现，骆驼王子根本就不理解秋草母的良苦用心。它见秋草母不肯替它清理挂在背上的树枝，不肯在食肉兽的吼叫声中让它躲藏获得安全感，不肯在行进时让它作为重点保护对象夹在队伍中间，也不肯在面临十字路口或三岔路口时帮它出主意想办法并指点它究竟该往哪儿走，大概以为秋草母已不再爱它，不再喜欢它，不再宝贝它，便觉得自己成了感情的弃儿，悲伤愤慨，常常无缘无故地瞪着充满委屈的眼光，朝着秋草母吭呕吭呕吼叫，好像在责问：你为什么不像过去那么关心我了？

秋草母摇头叹息，大概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还发现一个令人担忧的现象，骆驼王子对奶骆驼的态度越来越不友好，简直可以用恶劣这两个字来形容。每当奶骆驼蹦蹦跳跳来到它身边时，它就会厌恶地跳闪开去，好像对方是传染病者。长途跋涉时，奶骆驼年幼力弱，有时候走不动了，便会躺下来歇歇，秋草母和蓝毛女当然也就停下来了，守护在小家伙身边。秋草母温柔地用下巴颌摩挲小家伙的脸，好像在说：唔，宝贝，别着急，走不动就多歇歇，我们会等你的。蓝毛女则从胃囊和水脬里反刍出半消化的营养糊，嘴对嘴渡食给小家伙充饥。而骆驼王子则好像眼瞎了耳聋了一样，闷着头仍然自顾自往前走，都不愿回头去看奶骆驼一眼。有好几次，秋草母或者用身体为奶骆驼遮风挡雨，或者从树尖尖采下鲜嫩的叶子喂奶骆驼，表现出关怀和疼爱时，骆驼王子脸上总是露出不悦的神色，眼睑紧皱，用一种生硬冷漠的眼光瞅着奶骆驼，还会神经质地颠蹦跳跃，朝透明的空气踢踏啃咬。

强巴分析说：“骆驼王子从小扮演被爱的角色，只晓得接受别人对它的关心爱护，而不懂得如何去关心爱护别人。”

假如仅仅是不懂得关心爱护别人，这倒也罢了，无非是性格冷漠，对一切漠不关心，不至于对群体产生什么危害。可我觉得，骆驼王子在奶骆驼面前的表现，还不单纯是个性格冷漠的问题，似乎含有某种嫉恨的成分，我担心会闹出大乱子来。

很快，我的担心得到了事实的验证。

这天下午，我和强巴跟随野骆驼群前往尕玛尔草原，观察它们偏爱哪几种植物。哦，它们对一种名叫香椿树的树皮情有独钟，只要有香椿树皮可啃，其他牧草和树叶再也不去碰了。我很兴奋，这绝对是个新发现，对研究野骆驼的食谱构成和营养成分具有重要意义。太阳偏西时，这群野骆驼启程返回戈壁沙洲，我和强巴怕惊吓陌生的蓝毛女和奶骆驼，不敢像以往那样太接近这些野骆驼，只能远远跟在它们后面。

骆驼王子无精打采地领着两大一小三匹雌骆驼到了一条溪流边。初冬天气寒冷，溪流水面大半结冰，只有中间一条细细的水线还在缓慢流动。骆驼虽然是耐寒动物，但蹄子有一层厚厚的肉垫，里头是神经和血管的末梢，只习惯在沙砾上行走，而不习惯在碎冰中行走，彻骨寒冷不说，还容易打滑。骆驼王子在溪流边踱了几个来回，犹豫不敢下水。第一个下水者，要踩碎冰块，要测试水的深浅，难度和风险当然要大一些。它抬头望了望跟在身后的秋草母，发出求援的叫声，指望秋草母能替代它来开路。秋草母毫不客气地从嘴腔里喷出一口粗气，横眉冷对骆驼王子，意思很明确：你是雄骆驼，你有责任为大家开路探险！

骆驼王子没有法子，只好提心吊胆地跨下水去。冰层很薄，沉重的驼蹄踩上去，冰块迸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它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不知是冰水太冷使脚抽筋的缘故，还是冰碴儿硌疼了蹄子的肉垫，它突然滑了一下，跪倒在水里，水并不深，跪下去也只淹及半个肚皮，它惊叫一声，又扭头向秋草母投去求助的眼光。秋草母照例不予理睬。你是个成年雄骆驼了，遇到困难应当自己设法克服，怎么好意思向妈妈求助？骆驼王子等了一会儿，见没谁肯来帮它，只好挣扎着自己爬起来。这一跤跌得并不严重，无非是将腹部和腿部的毛浸湿了。它终于跨上岸去，肚皮上的驼毛挂满碎冰，风很大，吹得它瑟瑟发抖。

这时，轮到三匹雌骆驼下水了。秋草母走在前头，蓝毛女后面押阵，将奶骆驼拱围在中间，沿着骆驼王子开辟出来的通道，小心翼翼涉水前行。奶骆驼大概脚杆被冰水扎得生疼，咝咝倒吸着冷气，走了几步有点受不了了，裹足不前，还想往后退缩。秋草母转过身来，吭吭柔声叫着，一步步往后倒退，用鼓励的叫声牵引小家伙往前走，蓝毛女则在后面用脑袋扶住小家伙东倒西歪的身体。我发现，骆驼王子用一种酸溜溜的眼光看着奶骆驼，给我的感觉是妒嫉得牙龈流酸水了。

虽然有秋草母和蓝毛女前后照料，但奶骆驼身体矮小，大半个身体仍浸泡在冰水中，摇摇摆摆好不容易走完了十几米宽的水面，登上岸来，下半身全是白花花的冰凌，山风吹荡，它冷得缩成一团，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秋草母和蓝毛女赶紧将它夹在中间，张大嘴，哈出大口大口热气，融化挂在小家伙身上的冰凌，尽自己的所能给小家伙一些暖意。

骆驼王子眼睛里像是在冒火，狠狠打了一个响鼻，掉转头去，屁股对着它们。

老天爷好像故意在与这群野骆驼作对，太阳迅速坠下山去，最后一缕夕阳从天空隐退了，冰凉的暮霭席卷大地，刀子似的北风从高黎贡山西侧的怒江峡谷呼啸而来，连以耐寒著称的冷杉树都垂下枝蔓抱头缩颈。

骆驼王子四下环视了一遍，朝左前方一座磐石走去。我用望远镜仔细看那座磐石，哦，算得上是个理想的避风港。磐石隆出地面约三米高，刚好够遮蔽身坯高大的骆驼，抵挡寒风的侵袭；磐石背风的一面，底下有一个土坑，有一定深度，面积可容纳一匹骆驼，钻到里头，温暖的地气可将被冰水浸泡后冻僵的四肢和腹部焐热。它钻进磐石下的土坑，享受造物主提供的免费暖房，惬意地用身体在石壁上擦痒。

我注意看了一下，四周都是平坦的草原，目力所及，唯有这么一座可遮挡寒风的磐石。

这时候，秋草母也发现了这座磐石，领着蓝毛女和奶骆驼走了过去，绕到背风的一面，站立在磐石下，躲避刺骨寒风。

也许是受土坑里蒸腾起的一缕缕乳白热气的吸引，也许是觉得在土坑里钻进钻出挺好玩的，奶骆驼也想下到温热的土坑去。土坑狭窄，被骆驼王子庞大的身体塞得满满的，已没有什么空隙。奶骆驼钻头觅缝试图钻进去，骆驼王子移动四肢封锁住进口。奶骆驼欲进不能，便转身朝秋草母和蓝毛女发出求助的叫声。蓝毛女不满地甩了甩脑壳，朝土坑吐出一口鄙夷的唾沫；秋草母狠狠剜了骆驼王子一眼，用前蹄踢蹬沙土，那是无声的警告：你再不让奶骆驼钻进土坑去避寒，休怪我不给你留面子了！

骆驼王子非但不叉开四肢让奶骆驼进去，反而就地跪蹲下来，把进土坑的空隙全封闭了。它大概觉得这是自己寻找到的理想避风港，凭什么就要它谦让呢？

奶骆驼得到秋草母和蓝毛女的声援，变得有恃无恐，拼命往土坑里挤，见骆驼王子跪蹲下来，竟将两条前腿跨到骆驼王子驼峰凹形里，就像玩体操器械鞍马一样翻越到里头去，可它年小腿短，跨了两次未能跨上去，急红眼了，张开嘴巴，咬住骆驼王子前驼峰上的绒毛，借力攀登……

在奶骆驼将前腿跨上骆驼王子驼峰凹形里时，我就发现，骆驼王子神色骤变，眼珠子鼓得仿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闪烁一片愤怒的光芒，嘴巴半张，上下颚大幅度翕动，用咬牙切齿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我的心一阵抽紧，意识到可能会出事，可我相距它们尚有一百米左右，无法赶去帮它们调解矛盾，再说，我似乎也没有权利去干涉野骆驼群的内部事务。

当奶骆驼咬住骆驼王子前驼峰上的绒毛时，骆驼王子大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奶骆驼没有提防，突然升高，一下从高高的驼背上跌滚下来。这一跤跌得很惨，它横倒在地，挣扎半天才勉强站了起来。

秋草母看得目瞪口呆。蓝毛女惊得脑子一片空白。

骆驼王子嗖地从土坑里蹿出来，整张脸可怕地扭曲，快步来到刚刚站立起来的奶骆驼身旁，弓挺细长的脖颈，狠狠在奶骆驼的后驼峰上咬了一口，活生生咬下一嘴驼毛——你刚才咬我的后驼峰，我用同样的办法回敬你，也咬你的后驼峰！

奶骆驼杀猪般地哭嚎起来，逃向蓝毛女。

骆驼王子好像疯了一样，追上去想咬第二口；这时候，蓝毛女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急跨两步，身体像挡箭牌一样挡住了骆驼王子。

我将望远镜转向躲在蓝毛女屁股后面的奶骆驼，这一口被咬得不轻，后驼峰像进过理发店一样被剃得光秃秃，渗出殷殷血丝。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般残暴的啃咬呀。

秋草母也像做了个噩梦一样被吓醒了，冲到骆驼王子身边，扬起两只前蹄，要去踩踏不懂事的逆子。蓝毛女则张大嘴巴要去啃咬以大欺小的流氓。骆驼王子摆开一副决斗的架势，磨牙喷沫，面目狰狞可怖得就像刚刚从地狱放出来的魔鬼，凶狠地吭吭吼叫。秋草母胆怯地往后退了半步，蓝毛女也害怕地闭起嘴放弃攻击意图。

雄骆驼身体明显比雌骆驼高大健壮，彼此争勇斗狠，雌骆驼显然不是雄骆驼的对手。

蓝毛女悲愤地长吼一声，带着奶骆驼向戈壁沙洲疾奔而去。“吭呕——吭呕——”秋草母冲着蓝毛女的背影大声呼唤，大概是想进行挽留，但蓝毛女头也不回，去意已决。

谁心里都很清楚，蓝毛女这一去，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是一个短命的族群，这是一个昙花一现的家庭。

“唉，要是不过这条溪流就好了，这家子骆驼就不会闹得不欢而散了。”强巴不无惋惜地说。

我想，就是今天不过这条溪流，矛盾迟早也是会爆发的，蓝毛女最终还是免不了要携带奶骆驼离群出走的。种种迹象表明，骆驼王子早就对奶骆驼心怀嫉恨，积怨已久，火药早就埋在心底，今天过溪流这件事不过是根将矛盾引爆的导火索罢了。

“骆驼王子也太不懂事了，怎么就不晓得该让让还在吃奶的小骆驼呢？”强巴眉心拧成疙瘩，自言自语地问道。

我觉得不能简单地用不懂事来解释骆驼王子的行为，它之所以嫉恨年幼的奶骆驼，是因为自从来了奶骆驼，秋草母的关怀和疼爱都转移到了奶骆驼身上，奶骆驼成了太阳，两匹母骆驼星星般地围着奶骆驼转；而过去，它在群体中一直是受宠爱和照顾的对象，它一直像骄傲的太阳那样，享受着被星星环绕的欢乐。它觉得自己的权利被剥夺了，它的心态严重失衡，它理所当然会将这一切都迁怒到奶骆驼身上。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它没有经历少年向青年转型期的精神断乳，独立意识刚刚萌芽就被爱的潮水淹死了，虽然身坯高大健壮，外表与发育成熟的雄骆驼毫无差别，心理却还停留在童稚阶段，根本就不具备当家做主的素质，当然也就不会像一匹真正成熟的雄骆驼那样对还在吃奶的小骆驼表现出宽容和慈爱来。

秋草母朝天发出一声声断断续续的嘶哑的吼叫，凄凉悲怆，犹如杜鹃泣血。它想要让骆驼王子变成顶天立地雄骆驼的希望成了泡影；它为重建兴旺发达的新族群而付出的心血化为了灰烬。

骆驼王子抖抖身上的驼毛，踢踢地上的沙石，很自在很潇洒很得意。它脸上早就恢复了平静，并没有为蓝毛女的离去和新族群的崩溃有丝毫的懊恼。也许，它还为不当这个劳什子的族群首领而暗自庆幸呢，就像成功地甩掉了压在它身上的沉重的包袱。

它虽然体格高大健壮，外表看上去不乏雄性丰采，但其实精神还未断乳，性格软弱，非常幼稚，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魄力组建和管理一个新族群。

我怀疑骆驼王子在精神上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幼童，或者说是精神侏儒。

十五　令人遗憾的归顺

大约两个星期后的中午，饱餐了一顿野兔煮竹笋，我躺在牛皮帐篷的行军床上，准备午睡。我有个坏毛病，临睡前必须读一两页书，就像其他人临睡前要吞安眠药或听催眠曲一样，不然就很难入睡。我从背囊里胡乱抓出一本书来，哦，是本从县图书馆借来的地方志。这是一本古籍，宣纸泛黄，散发出一股陈旧的霉味，记载明末清初日曲卡山麓一带所发生的事情。蝇头小楷间，历史透出一条缝。地方志很大一部分记录当时官宦、士绅和富豪的生辰八字及婚丧嫁娶，我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毫无兴趣，匆匆翻过去，寻找与野生动物考察有关的资料。在书的最后一页，有一段话磁石般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乡民手执硬弩毒箭，埋伏于石墩沙丘，晨曦初照，驼群由荒漠死海列队而出，乡民瞄准驼酋放箭，驼酋应声而倒后，驼群必作鸟兽散，乡民不再追撵，三五日后，牵一匹家骆驼，满载食料，进荒漠遛达，走散之野骆驼闻声聚拢，乡民不费吹灰之力，将辔嚼套至头颈，获活牲口也，得利甚丰……”

用一匹家骆驼和一点食料做诱饵，就能像钓鱼似的把溃散的野骆驼活擒当牲口使唤，这可能吗？我很怀疑这段史料的真实性，中国古代地方志，由于执笔编撰者的思想局限，不乏封建糟粕，有许多宣扬迷信的东西，还有不少无稽之谈，例如有名有姓言之凿凿地宣称某某人遇到狐仙什么的，这种水分很多的史料，应去芜存箐去伪存真，是不可以轻信的。

倦意袭来，眼睛有点涩，我扔开书，刚想合起眼皮打个盹，突然，“呕——”传来骆驼的叫声。那叫声离牛皮帐篷很近，好像就在布窗帘外面，震得我耳膜都有点发疼了。正在火塘边吸水烟筒的强巴跳起来，抓起猎枪掀开门帘冲了出去，我也一骨碌从床上翻爬起来，跟随强巴蹿出牛皮帐篷。

哦，是骆驼王子！它就站在离牛皮帐篷约两公尺远的土墩上，一见到我们，立刻扭动脖子磨动嘴巴做出乞食的姿态来。我朝它身后望去，空荡荡的，不见秋草母的影子。我让强巴提一桶清泉水，我则舀了一大盆青稞面。骆驼王子急不可耐地抢上前来，喝一口清泉水，嚼一嘴青稞面，埋头吃起来。

我趁机仔细打量它。两个星期不见，它模样变化大得出乎我的想象，驼毛杂乱无光，身上粘了许多草浆树叶，前后双驼峰缩小了一圈，皱巴巴的就像两座长满荒草的小坟冢，脖颈和胸侧有横竖好几道划痕，看得出来是被荆棘或刺窠划伤的，眼神闪烁不定。牛皮帐篷背后有一小片灌木丛，也不知是松鼠还是穿山甲在走动，发出稀里哗啦声响，它立刻吓得摆开一副转身逃命的姿态，邋遢肮脏而又惊魂不定的样子，活像刚刚从地狱逃出来的叫花子。

我在骆驼王子吃食时，举起望远镜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搜寻了一遍，仍不见秋草母的身影。我不晓得秋草母是怎么失踪的，也许，遭受了食肉兽的袭击，葬身虎腹豹腹或狼腹了，也许，是步杏眼雌的后尘，以极端失望的心情离骆驼王子而去，到茫茫戈壁找寻能接纳它的其他野骆驼群了。我觉得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些。秋草母累积了太多的失望，变成了绝望，对骆驼王子已彻底丧失信心了，待在身边憋气，生活在一起怄气，看在眼里生气，倒不如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的好。

不难想象骆驼王子之所以跑到牛皮帐篷来找我的原因。

某天清晨，骆驼王子一觉醒来，陪伴在它身边的秋草母不见了。它拼命喊叫，嗓子喊哑了，也听不到秋草母的应答。漠风吹动的流沙早已把秋草母的蹄印与气味遮盖得干干净净已没法找寻了。它从小到大都有成年骆驼日夜陪伴和守护在身边，缺乏独立生活的经验和能力，茫然不知所措。它伤心地叫着，毫无目的地走着，斜阳将它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戈壁滩的黑夜像只巨大的怪兽，仿佛随时都会将它一口吞噬掉。恐惧折磨得它无法入睡。肚子饿得慌，嘴也渴得快冒烟了。它只有动用贮存在胃囊水脬里的水来救燃眉之急，只有动用贮存在驼峰里的脂肪来维持生命。它的身体迅速消瘦，双驼峰也因为脂肪消耗过猛而萎缩变小。

骆驼虽然有极强的耐饿耐渴的本领，但这种本领是有限度的，不可能永远不吃不喝活下去。十天后，它便有些支持不住了，站起来头晕眼花，走起路来步履蹒跚。要想不变成一具饿殍，只有麻着胆子走出荒凉的戈壁滩到尕玛尔草原找食物和水源。它毕竟四岁龄了，过去跟着成年骆驼常出没在戈壁沙洲和尕玛尔草原之间，还是认得路的。来到尕玛尔草原，钻进一片桑树林，刚要卷食肥嫩的桑树叶，突然，树丛里钻出几只毛色酱红的土豺，瞪着居心叵测的豺眼，向它压了过来，它吓得全身驼毛都倒竖起来，掉转头没命地拔腿就逃，一直逃回戈壁沙洲里才松了口气。

躲到半夜，嘴实在渴得连尿也挤不出一滴来了，只好硬着头皮摸黑去到水塘边。银盘似的月亮高悬在空中，草深林密，树影婆裟，也不知是否躲藏着凶恶的食肉兽，它害怕得浑身发抖，压低身体放轻脚步，总算踩到清凉的水了，闷着头才喝了两口，平静的像铺了一层碎银似的水面“哗啦”一声巨响，爆起一朵蘑菇状大水花，水花似乎裹着一只面目狰狞的怪兽。它想起来了，许多食肉兽都是夜行性动物，月黑好杀戮，风高好追捕，吓得它心脏狂跳不已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也来不及细看究竟是大鱼在打挺还是恶兽在逞凶，立刻夺路奔逃。

饥饿、干渴、孤独、恐惧折磨得它死去活来，死亡的阴影幽灵似的伴随着它，即使睡梦也无法摆脱，总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粪坑边一条柔软的蛆虫，一片树叶掉下来都有可能将它砸成肉酱……又坚持了数日，境况并无好转，身体反而越来越虚弱了。它走投无路，想起了我和强巴，想起了我们搭在云杉树下的牛皮帐篷，于是就跑来找我们了。

骆驼王子一口气喝下三大桶清泉水，吃下两大盆青稞面，空瘪瘪的肚皮渐渐鼓了起来。我找出一把大梳子，替它梳理凌乱的驼毛，清理掉粘在驼毛上的草汁树浆，刷掉躲藏在毛丛深处的扁虱与跳蚤，还往它划伤的血痕涂抹消炎药粉。它舒服得直哼哼，脖子在我肩头缠来绕去，表现出无限依恋的样子。吃饱喝足，收拾完毕，我扳转它的脖子，让它面向浩瀚的戈壁沙洲，拍拍它的屁股，对它说：“骆驼王子，行啦，这里不是你的家，也不是你的久留之地，去吧，到荒原密林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我和它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它应当能理解我的意思，可它拧着脖子不服从我的调度，一步一步往后退却，一直退到牛皮帐篷旁，四膝一屈躺卧下来，脑袋枕在木桩上，眼睛一闭睡起觉来。强巴用脚踢它，我也在它耳畔大声喊叫，可它毫不理会我们的驱赶，惬意地伸了伸四肢，很快便进入酣睡状态。我和强巴面面相觑，没办法可想，只好由着它了。

也许是连日奔波太劳累了，也许是半个多月以来担惊受怕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也许是因为有我和强巴在它身边它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骆驼王子这一觉从下午一直睡到翌日晨，火红的朝阳在地平线喷薄而出，这才姗姗醒来。

这当儿，我和强巴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将野生动物观察站搬迁到日曲卡雪山的雪线一带去，那儿有藏羚在活动。藏羚是一种罕见的高山珍稀动物，是我此行的主要考察对象。搬家并非易事，光牛皮帐篷折叠起来就有好几十斤重，还有锅盆瓢碗、书籍资料、铺盖垫褥什么的，加起来有三大捆，少说也有一两百斤。事先我已经让强巴到附近的村寨雇好了两匹骡马，来帮我们驮运这些行囊。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两匹骡马说好是早晨六点钟赶到了，现在七点半了，却迟迟不见赶马人和骡马的身影。

我望着地上一大堆行李正犯愁呢，骆驼王子瞪着惺忪睡眼走过来，在那堆行囊间嗅嗅闻闻，还轻轻地啃咬。我以为它是饿了，在寻找可吃的东西呢，就往云杉树下撒了些青稞面，喊它的名字让它过来吃，它跑过来了，可只是看了一眼，并没伸出舌头来舔食，又回到那堆行囊间绕来绕去，不晓得它想干吗。

“去去，别来添麻烦，这里不是你玩的地方！”我因为迟迟等不到雇请的赶马人和骡马，心里烦躁，便在骆驼王子臀部使劲抽了一掌，粗声粗气地呵斥驱赶。

“走开，回你的戈壁沙洲去！”强巴揪住它驼峰上飘拂的驼毛，粗鲁地往外推搡。

“呕——”骆驼王子委屈地叫了一声，扭头来咬强巴的手，吓得强巴赶紧跳蹿开去。它又固执地回到那堆行囊间，叼住已扎成一捆的牛皮帐篷，甩动拉扯。我以为它淘气，捡起一块土坷垃砸在它脖子上，强巴也抄起一根树枝，揍它的屁股。它不躲闪，也不反抗，一个劲呦呕呦呕叫，叫得很悲切，叫得很凄凉，好像有无限心事被压抑在心底无法倾诉。我好生奇怪，忍不住转到它前面，仔细打量它的脸：它的嘴吻痛苦地扭曲；宽宽的鼻翼快速翕动，透出不被理解的焦虑；淡褐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好像蒙着一层泪光。我的心一阵震颤，感觉到我和强巴错怪它了，它之所以在那堆行囊间绕来绕去不肯离去，并非饥饿在寻觅食物，也不是淘气玩耍，而是别有所图。

“它到底想干什么？”强巴也看出些蹊跷来，搔着头皮自言自语，“莫不是它想帮我们驮运这些行囊？”

强巴这句话提醒了我，我突然想起曾在地方志上读到的在明末清初时期，当地乡民用一匹家骆驼和一点食料做诱饵，像钓鱼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将溃散的野骆驼活擒的描述，难道这不是胡说八道，而是确确实实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难道骆驼王子就像当年野骆驼的祖先那样想归顺人类？

“来，试试看，它愿不愿意帮我们驮东西？”我想证实自己的猜想，我想印证古籍上那段看起来荒诞不经的描述，我想揭开骆驼王子在那堆行囊间绕来绕去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去的离奇行为的谜底，我给强巴做了个搬运行囊的手势。

强巴对我的意图心领神会，搂着骆驼王子的脖颈，弯下腰拍拍堆在地上的行囊，又用力压了压两座驼峰间的凹部，用形体语言表达要让它驼运东西的意思。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强巴一压两座驼峰间的凹部，骆驼王子便像一匹训练有素的家骆驼一样四肢弯曲跪卧下来，摆出准备负重的姿势来。我和强巴将三大捆行囊搬到骆驼王子身上，用绳索固定好，强巴还现时用麻绳扎了副简易辔缰，套在它的头上，在我们忙碌这些事情时，它一动不动，表现得极其顺从。

一切都收拾停当，强巴抖抖缰绳，喝一声：“起！”骆驼王子一挺脖子，奋力站了起来。它第一次当脚力，不太习惯驮运货物，走得摇摇晃晃，腰有点陷脖有点扭，挺难受的样子。我担心行囊捆扎得不牢会因摇晃而倾倒，抢上一步伸出手想去扶一把，殊不料它噌地蹿出去，瞪起眼睛呕呕朝我叫了两声，好像害怕我会解雇它似的。

太阳升得老高了，我和强巴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再等不守信用的赶马人和骡马了，就让骆驼王子当我们的脚力，替我们驮运行囊前往日曲卡雪线一带的山麓。

我们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行进，强巴走在前面引路，骆驼王子驮着行囊居中，我在后面压阵。骆驼王子很快就适应了负重行走，四腿微微叉开，步子均匀沉稳，身体保持高度平衡，就像一匹被人类豢养多年已十分老练的牲口。

登上一道陡坡，它喘了一口气，迎着明晃晃的太阳和白皑皑的雪峰，愉悦地甩甩脑袋，欢快地吼了数声，好像在告诉我们，它十分高兴能充当我们的脚力，非常满意目前的处境。

它不再孤独，它有了依靠。

强巴往前走时，一只手还紧紧攥住缰绳。我让他松手，不必费劲地手执缰绳牵着它走。强巴说：“这样行吗？万一它驮着我们的行囊跑到戈壁沙洲去，我们可就惨了啊！”我笑了笑，说：“放心吧，你现在就是用鞭子抽它，恐怕也不能把它从我们身边赶走了。”强巴将信将疑地松开缰绳，果然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骆驼王子并没因为少了缰绳的牵拉而偷懒不走或企图逃逸，它仍紧紧跟随在强巴身后，走得稳稳妥妥，走得规规矩矩。

“嘿，白捡了一匹牲口，真不赖！”强巴高兴得嚷道。

是的，我们白捡了一匹牲口，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我是个动物学家，我知道，无论从保护野生动物的角度还是从生命进化的角度讲，一匹野骆驼的价值远远高于一匹家骆驼。我们失去的是罕见的珍贵的野骆驼，得到的却是一匹在某些牲口集市上可以花钱买到的家骆驼。我心里沉甸甸的，一边走一边回想着骆驼王子的成长历程，这或许就是日曲卡雪山一带野骆驼灭绝的原因，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大羊驼和美洲豹

* * *

一　接踵而来的打击

就像中国很多足球队用高薪聘请外籍球员一样，阳光大马戏团从秘鲁国家马戏团引进了一对大羊驼。

大羊驼在动物分类学上属于骆驼科，生理构造与骆驼相似，脖颈粗长，蹄子肉质，胃囊有水脬，耐渴本领高强，可以数日不饮水，走路的姿势也像骆驼，还能像骆驼那样从鼻腔喷出分泌物来。可仔细观察它的体貌特征，与骆驼又有很大差别，身体较小，背上无肉峰，四肢很细，脚掌前端有弯曲而尖锐的蹄甲，短尾巴，长绒毛，瓜子脸，尖耳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样非常清秀，这些特点与绵羊近似。

羊驼，羊驼，顾名思义，是一种既像骆驼又像羊的动物，连叫声都有兼容性，咩吭咩吭，既像绵羊的咩叫，又像骆驼的吭声。

大羊驼是国外马戏团常见的动物演员，表演拉车、擂鼓、喷掷橡皮彩球等节目，但由于进口手续繁杂价格昂贵，在中国马戏舞台上却十分罕见。

阳光大马戏团虽然财务状况并不乐观，却还是咬咬牙花重金买回一雄一雌两只大羊驼。公羊驼名叫柴多，牙口四岁，母羊驼名叫香吐，牙口三岁，是一对情投意合的伴侣。从国外引进新型动物，成双成对更容易适应新环境，生存的概率比引进单个动物要高得多。柴多和香吐都是在马戏团出生的动物，从小受马戏艺术的熏陶，两岁龄时又接受过正规的马戏训练，已经是演技娴熟的马戏演员，稍稍熟悉一下环境，就能登台表演。

负责业务工作的高导演是这么想的：文艺团体生存秘诀，说到底就是创新，对马戏团而言，添置新种类的动物演员，并按照新种类动物演员的特性排演让观众耳目一新的节目来，就是最有成效的创新。为了创新求变，多花点钱还是值得的。

高导演还有自己的小算盘，这对羊驼正值青壮年，一方是君子好逑，一方是妙龄春心，喜结良缘而又同食共寝，按照生命繁衍的自然规律，用不了多久就会孕育爱情的结晶，早生贵子或者生个双胞胎什么的，几年下来儿女成群，羊驼儿女长大后谈婚论嫁又产下羊驼子孙，遂变成一个羊驼大家族，再将这些羊驼儿女或羊驼子孙培养成马戏演员，高价出售给国内和东南亚一带其他马戏团，不愁赚不到大钱。

要是一切都顺利的话，若干年后，阳光大马戏团就变成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羊驼演员繁殖与驯化基地了。

开始时情况还不错，公羊驼柴多和母羊驼香吐在生活中是一对好伴侣，在舞台上是一对好搭档，配合得非常默契，成功表演拉车和喷掷彩球等节目，受到观众的欢迎，票房收入高了两成。与此同时，母羊驼香吐的肚皮也像夏日枝头的柚子一样一点点饱满起来，里头有小生命在蠕动。

然而好景不长，天有不测风云，羊驼也有旦夕祸福，四个月后，那只公羊驼柴多突然就病了，绒毛一片片脱落，身上长出紫色斑点，食量锐减，体重骤降，请了最好的兽医来给它看病，说是水土不服引发的病毒性感冒，又是打针又是灌药，却一点效果也没有，病情一天天加重，没多久就呜呼哀哉去见阎王爷了。

美洲大羊驼是一种重感情的动物，公羊驼柴多患病期间，母羊驼香吐整天陪伴在它身边，不时用脖颈轻轻摩挲它的额头，或者衔一把羊驼最爱吃的蕨芨草送到它嘴边，尽一个羊驼妻子的所能来宽慰沉疴不起的丈夫。

书上记载，大羊驼这种动物正常的妊娠期是五个月，对大羊驼来说，五月怀胎一朝分娩。公羊驼柴多断气时，母羊驼香吐已怀孕四个半月，离预产期很近了。

公羊驼柴多死后，母羊驼香吐非常悲伤，整整两天不吃不喝，焦躁不安地在笼舍内奔来跑去，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咩吭叫。

也许是过度悲恸伤着了胎气，也许是胎儿发育本来就有问题，公羊驼柴多死后的第三天，管理员老费发现母羊驼香吐尾根血汪汪的，似乎要临盆了，急忙找来兽医，检查结果让人吃惊，听诊器已听不到胎心音了，也就是说，它肚子里的胎儿还没出世就已经死了。

假如母羊驼香吐能顺顺利利产下一只活泼健康的羊驼崽子，有了新的情感慰藉，有了新的精神支撑，它会慢慢忘却丧夫的痛苦，恢复正常的生活。现在的问题是，公羊驼柴多刚死了三天，在肚子里孕育了四个多月的小宝宝又是个死胎，一个苦难还没消化另一个苦难接踵而至，雪上加霜，灾祸成双，它能挺得过来吗？

丧夫失子，既是人生的大悲哀，也是兽类的大悲哀。

“假如让它知道，它生的是个死胎，它恐怕不会愿意再活下去了，更别指望它重新登台表演马戏节目了。”高导演忧心忡忡地说。

“胎儿肯定已经死了，我可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那位兽医说，“只有打催产素让它尽快将死胎生下来，再拖下去的话，连它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了。”

“不能让它死，进口这对大羊驼花了一万美元，公羊驼柴多已经归西了，它再奔赴黄泉的话，我们马戏团的损失可就惨啦。”高导演说。

“我倒有个主意，”管理员老费说，“也许能将死胎变成活胎。哦，我不是说我有能耐让死胎复活，我是说，可以用狸猫换太子的办法，瞒过它的眼睛，让它以为自己生下了健康的幼崽，这样它就有信心继续活下去了。”

“这主意不错，挺有创意的。”高导演狭长的脸露出了笑容，“有合适的替换对象吗？最好是找刚生下来眼睛还没睁开的幼崽，这出戏就演得更逼真了。”

“我们马戏团就有现成的替换对象，娜蒂生的三只幼崽，有一只还活着。”

“好，快把娜蒂生的幼崽抱来，”高导演叫道，“兽医，准备给母羊驼香吐接生！”

二　狸猫换太子

管理员老费提到的娜蒂，是一只母美洲豹的名字。

娜蒂算得上是元老级动物演员了，十五年前由墨西哥国家大马戏团作为礼物赠送给阳光大马戏团。刚来的时候，娜蒂牙口两岁半，青春少女型，既威猛又漂亮，台风颇佳，在舞台上表演钻火圈、滚彩球、滑钢丝等节目，很受观众欢迎。岁月无情，花开花落，如今娜蒂已牙口十八岁，对美洲豹来说，属于徐娘半老型了。人类社会，从事文艺工作往往就意味着是吃青春饭的，尤其是舞台表演，年轻时有人爱有人捧风光无限，但随着时光流逝，也就人老珠黄不值钱了。马戏团的动物演员也同样是吃青春饭的，年轻一朵花，年老豆腐渣，年纪一大就面临被淘汰的危险。有一次娜蒂表演钻火圈，不知是老眼昏花没看准方位，还是腿脚老化影响了蹿跳动作，没能像年轻时那样身手矫健准确地从火圈中央一蹴而过，而是一头撞在燃烧的铁圈上，最不幸的是，那铁圈竟然像念过咒语施过魔法的风火轮，套在它的脖子上，烫得它满地打滚狂吼不止。虽然保安人员及时用泡沫灭火器扑灭了它身上的火焰，可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变成了一场手忙脚乱的消防演练，有损阳光大马戏团的声誉。它的胡须和颈毛都被烧焦，耳朵和脸颊也被烫伤，落下永久性疤痕。本来就年老色衰，脸上又破了相，再上舞台怕免不了会被观众喝倒彩哄下台来，没办法，只好终止它的舞台生涯，让它下岗了。

对待那些因疾病或年老不能再登台演出的动物演员，马戏团通常的处置办法，是移交给愿意接受的动物园，让它们由马戏演员变成观赏动物。可联系了几家动物园，都说笼舍紧张，经费困难，无力接纳饲养成本颇高的美洲豹。没办法，只好将娜蒂继续养在马戏团的兽棚里，准备为它养老送终。

马戏团的动物演员，是马戏舞台的构成要素，为马戏团立下汗马功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理应得到人道主义的尊重与关怀。

阳光大马戏团仅有娜蒂这么一只美洲豹，还能上台演出时，经常和驯兽员及其他动物在一起配戏，又要忙训练又要忙演出，日子过得忙忙碌碌，倒也不觉得寂寞。可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下岗”动物演员，终日无所事事，吃了睡，睡了吃，形单影只，未免产生孤独感，常常无缘无故咆哮，脾气也变得怪戾，见到熟悉的饲养员也会龇牙咧嘴做出恫吓的姿态。

“唉，这哪里是养老送终哟，分明是终身监禁嘛。”一日，高导演巡查兽棚，望着被孤独症折磨得消瘦憔悴的美洲豹娜蒂，感慨地说。

“娜蒂确实可怜，为我们马戏团奉献了宝贵的青春年华，到头来却什么也没得到。没有相依为命的伴侣，也没有延续生命的子孙，就要这么孤苦伶仃结束一生了，结局也太悲惨了，真让人同情啊。”负责驯养娜蒂的女演员乔三珍是个多愁善感的女人，在一旁幽幽地说道。

“它是猛兽，不能随意把它从铁笼子放出来；它从小在马戏团长大，这把年纪了，放生到丛林去，恐怕也难以存活了；可它又不能再继续演出，你说该拿它怎么办？”

“人工饲养条件下，美洲豹最长可活到二十五岁，娜蒂今年才十八岁，还远没有到风烛残年的程度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你讲得明白点。”

乔三珍意味深长地笑笑说：“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加拿大国立动物园，一只二十岁龄的雌性美洲豹，产下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

高导演微微颔首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哦，快去把这本杂志找来！”

这是一本名叫《动物园》的专业杂志，由美国地理协会主办，图文并茂，在学术界很有权威也很有影响。果然刊登了这么一篇文章，还配有清晰的照片，真实性不容怀疑。

于是，阳光大马戏团花了一笔钱，在圆通山动物园找了一只十岁龄的年轻雄美洲豹，充当东床快婿，然后将娜蒂送往雄美洲豹的笼舍，小住三十天，也算是婚配蜜月吧。

这么做，对阳光大马戏团来说，是一箭双雕的美事。首先是满足了人道主义情怀，娜蒂为马戏团奉献了二十年青春年华，至今孑然独身，触动人们的恻隐之心，在它生命走向日落西山时，为它寻觅佳偶，迟来的爱，夕阳灿烂，让它体味生命的乐趣，让它满足雌性的冲动，让它度过一段美妙的晚年时光，也算是人类对得起它了。很多时候，人们善待动物，其实是人们在善待自己的良心。第二个好处是，倘若娜蒂能产下一窝幼崽，老有所为，发挥余热，把幼崽抚养长大，它满足了繁衍后代的本能，也等于是为马戏团增添新的动物演员，当然是皆大欢喜的美事。无论何时何地，动物永远算计不过人类的。

果然出现了奇迹，娜蒂老树新花，喜结珠胎。

人们的良心得到安宁，娜蒂的脾气也变得温柔，不再狂吼乱叫，见到饲养员还会甩动尾巴表示友好。

很快到了预产期，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娜蒂毕竟已过了最佳生育期，生殖系统严重退化，产崽过程漫长而又艰难，折腾了两天两夜，生下三只幼崽，一只刚生下就死了，另一只生下来不到十分钟也停止了呼吸，只有一只浑身金黄的小豹崽存活下来。而母美洲豹娜蒂也因为流血过多而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本想让娜蒂获得做母亲的幸福，不料却把它提前推上了奈何桥。

巧的是，母美洲豹娜蒂咽气的时候，也正是母羊驼香吐接受引产的时候。两个动物妈妈，一个是母活子丧，另一个是子活母丧。

那只小豹崽在草堆里蠕动着，冷得瑟瑟发抖，虽然眼睛还没睁开，却竖起细弱的脖子，发出若有若无的细微的叫声，柔软的嘴唇翕动着，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寻找妈妈温暖的怀抱，寻找妈妈甜蜜的乳房。

隔了两百米，另外一间笼舍里，母羊驼香吐正焦虑地等待小宝宝出世。

管理员老费和各种动物打了半辈子交道，了解各种动物的秉性，积累了丰富的动物饲养和驯化方面的知识，虽然没有文凭和学位，却是阳光大马戏团公认的动物学专家。

他用一块黑布将母羊驼香吐的眼睛蒙了起来，解释说，不能让它看见自己所生胎儿的模样，这样它就会相信小豹崽是自己的亲生孩子。

兽医给香吐注射了催产素，子宫有节律地收缩扩张，不一会儿，一只裹着胎胞的小羊驼从产道滑了出来，果然如兽医所说的那样，是个死胎。这时，女演员乔三珍已经把小豹崽从猛兽区抱过来了，管理员老费剥下小羊驼的胎胞，蒙在小豹崽身上，轻轻地搓揉，就像给演员脸上涂护肤粉底霜一样，将胎胞上的羊水、黏液和血丝均匀地涂抹在小豹崽的绒毛上。他解释说，美洲豹身上的气味和大羊驼身上的气味是截然不同的，必须用大羊驼的气味盖掉美洲豹的气味，这样才能使香吐确信小豹崽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宝贝疙瘩。

“说得有道理，”高导演赞赏地朝管理员老费竖起大拇指，“气味仿真很重要，千万不能让香吐闻出破绽来。”

母羊驼香吐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终于将肚子里的胎儿分娩出来了，身上卸掉了沉重的负担，也已累得精疲力竭，软绵绵地斜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进入短暂的产后迷晕状态。管理员老费不失时机地将小豹崽塞进香吐的怀里，柔软的豹嘴对准胀鼓鼓的羊奶。小豹崽早就饥渴难忍，正心急火燎找寻妈妈那赖以活命的乳房，突然间闻到一股奶香，不用人教它，它就迫不及待地用小嘴含住奶头拼命吮吸起来。

香吐的身体一阵战栗，倏地抬起头，“咩吭咩吭”温柔地叫了两声。幼崽的嘴唇，是最有效的刺激，能促使母兽分泌旺盛的乳汁。小豹崽两支细弱的爪子紧紧捧住香吐的乳房，肩胛和脊背剧烈运动，吃得很贪婪，吃得也很畅快，洁白的乳汁从它嘴角漫流出来。香吐的叫声更柔曼动情，扭过脑袋伸出舌头来舔吻小豹崽的身体。

有一种理论认为，对哺乳动物而言，哺乳行为不仅仅是维持幼崽生命的必要过程，更是母子间心灵的交融与情感的黏合。对幼兽来说，有奶便是娘，食物依赖必然导致精神依赖。对母兽来说，乳汁是生命琼浆，喂奶其实也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哺养后代，必然滋生发自肺腑的爱。

管理员老费将半捆刚刚从牧场割刈来还带着露水的嫩草，送到母羊驼香吐嘴边。它毫不犹豫地用舌头卷起青草，稀里哗啦风卷残云般吞进肚去。它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丧夫的悲伤抑制了食欲，再好的东西吃到嘴里也味同嚼蜡。现在，它又开始进食，吃得那么干脆，吃得那么香甜，显然，做母亲的喜悦已经压倒了丧夫的悲痛，灰暗而又绝望的心境变得明朗而又充满希望，好好活下去的念头占了上风。

“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成功啦，香吐把小豹崽当做自己亲生孩子了！”女演员乔三珍高兴地说。

“香吐得到一个孩子，小豹崽得到一个妈妈，各得其所，这就叫双赢啊。”高导演也眉飞色舞地说道，“拿酒来，干一杯，好好庆贺一下。”

“不不，现在还没到该庆贺的时候呢。”管理员老费连连摇头说，“还有一道难关摆在香吐面前，不知道能不能跨越得过去呢。”

“你是不是说它现在眼睛蒙着黑布，看不见小豹崽，糊里糊涂把小豹崽当做自己的亲生宝贝。一旦解开它眼睛上的黑布，它就会看出蹊跷来，拒绝认领小豹崽？”乔三珍问。

“这倒真是个难题，”高导演皱起了眉头，“我们不能永远用黑布蒙住香吐的眼睛，让它变成一只瞎眼母羊驼。”

“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指香吐眼睛上那块黑布。这不是什么问题，香吐没看见过自己亲生幼崽是啥模样，不会怀疑我们做了手脚使用了调包计。就算它看到小豹崽的模样有点别扭，但小豹崽身上涂满了它所熟悉的气味，它是不会把小豹崽从自己怀里赶走的。对许多动物来说，鼻子闻到的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即使鼻子和眼睛发生了冲突，它们更相信自己的鼻子。蒙骗住动物的鼻子，也就能蒙骗住动物的眼睛。”管理员老费说。

“动物行为学著作中也谈到，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高导演补充道，“哺乳动物的眼睛大同小异，哺乳动物的鼻子千奇百怪，这也足以说明，哺乳动物是非常重视自己嗅觉器官的。”

“我担心的是香吐怎么给小豹崽喂奶。”管理员老费继续说，“母美洲豹是躺着给幼崽喂奶的，而母羊驼是站着给幼崽喂奶的，不晓得香吐能不能克服这种行为差别？”

确实，牛、羊、马、鹿、骆驼、大象等食草类动物，通常幼崽出生后早则几分钟晚则几小时就能站起来行走，在动物行为学上称“幼稚态短暂”，母兽典型的喂奶姿势，就是站立不动，稍稍叉开后腿，幼崽自己钻到母兽的肚子底下，扭转脖颈吃奶；而虎、豹、豺、狼等食肉猛兽，通常幼兽出生后需好多天才能睁开眼睛，很长一段时间只能缓慢蠕动爬行，需数个星期或数个月才能奔跑走动，在动物行为学上称“幼稚态延长”，母兽典型的喂奶姿势，就是斜躺地上，用爪子将幼崽搂进怀，幼崽趴在母兽身上吃奶。

刚才香吐已经侧躺着给小豹崽喂过一次奶了，但那是它产后虚弱处于迷晕状态，又是在人工帮助下，才偶尔做出一次侧躺喂奶姿势的。

恢复常态后，还能指望它用侧躺姿势给小豹崽喂奶吗？

“行不行，试一试就知道了。”高导演说，“把香吐眼睛上的黑布解开，我们都退出笼舍，看看究竟会是个什么结果。”

蒙眼的黑布被解开了，香吐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神情显得疲乏，鼻吻间闪耀母性圣洁的光辉，低下头温柔地端祥熟睡中的小豹崽。果然如管理员老费所说的那样，它丝毫也没有怀疑躺在地上的这个相貌怪异的小家伙，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宝宝。

动物界也会上演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最典型的莫过于杜鹃鸟的借巢生蛋了。杜鹃趁其他鸟离巢觅食之际，迅速钻进窝去，将别的鸟生的蛋扔出巢去，然后自己产下一枚卵。别的鸟不辨真伪，含辛茹苦将小杜鹃孵化养大。人类饲养家禽，有经验的农户往往将鸭蛋、鹅蛋或孔雀蛋放进鸡窝，让老母鸡抱窝孵化。虽然孵出来的雏仔与小鸡长相不同，但老母鸡自始至终会把这些小家伙当做亲生儿女来对待。

许多动物缺乏心机，因而很容易上当受骗。

套用一句动物行为学术语，这就叫物种倒错。

高导演、乔三珍和管理员老费躲在笼舍外橄榄树林里，暗中观察。

一个多小时后，小豹崽睡醒了，不断地扭动身体，小脑袋东挺挺西伸伸，毫无疑问，是在找寻妈妈的乳房。刚刚出生的美洲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一天要吃七八顿奶，一天要睡二十个小时。母羊驼香吐站立不动，两条后腿稍稍趴开，摆好标准的喂奶姿势。假如地上躺着的是羊驼崽子，这个时候完全可以挣扎着站起来，钻到香吐腹部吮吸乳汁了。刚出生的羊驼崽子约六十公分高，刚好可以钻到母羊驼肚子底下，抬起脖子小嘴就可衔到奶头，母子哺乳的姿势很自然很和谐，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换了小豹崽就是另一码事了，虽然成年美洲豹与成年大羊驼个头差不多，但幼豹与羊驼崽子差别却很大，刚出生的幼豹仅有刚出生的羊驼崽子三分之一大，就算能踮起后肢直立起来，也够不到母羊驼香吐的奶头。

香吐“咩吭咩吭”柔声叫着，低下头舔吻小豹崽的脸，还用嘴吻轻轻抬举小家伙的下巴，似乎在说：孩子，妈妈已经为你敞开怀，你应该站起来吃奶！小豹崽四条细弱的小腿划拉了半天，仍只能在地上匍匐爬动。

香吐用忧郁的眼光抬头望了望天，前蹄朝前跨了一大步，将小豹崽罩在自己的身体底下，后肢趴得更开，两条前腿也往左右蹁叉，整个身体下降了一半，假如躺在地上的是只羊驼崽子，即使腿脚有毛病站不起来，跪着也能吃到奶了。然而，这个高度对小豹崽来说，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小家伙爬到香吐一只后蹄前，小嘴在蹄子上摸索咂吮，显然，它饿坏了，急切地想含住能给它带来生命活力的奶头。母羊驼抖动肚皮，洒出几滴洁白的乳汁，似乎是要用甜美的诱惑促使小家伙快点站起来。也许是受饥饿的驱使，也许是闻到了醉心的奶香，小豹崽抖抖索索攀住母羊驼香吐的脚杆身体直立起来，细弱的脖子尽量伸长，小嘴唇在空中咂巴着。遗憾的是，高度仍然不够。它的腿实在太软，很快又从香吐脚杆上滑落下去，仰面跌在草堆里，挣扎了好一阵才翻过身。

母羊驼收起四条蹁叉的腿，脸上有一种很无奈的表情，围着小豹崽一圈圈旋转，似乎在思量该如何才能让小宝贝吃到自己的奶。过了约半个小时，它又像刚才那样蹁开腿降低身体试了一次，却又失败了。

时间已过去好几个小时，天色渐渐黑了，虽是被称作春城的昆明，深秋仍有几分寒意。夜风吹袭，树叶在瑟瑟发抖。小豹崽不像刚才爬得那么起劲了，动作变得迟钝，小脸紧紧勾在胸前，发出像老鼠一样吱吱吱的轻微叫声。

香吐也朝着宝石蓝夜空咩吭叫，叫声哀怨凄婉。

“真笨，四腿弯曲躺下来不就能喂到奶了吗。”乔三珍焦急地说。

“改变物种的行为习惯，谈何容易哟。譬如猴子，习惯用手抓东西吃，训练十年也学不会用筷子吃饭的。”管理员老费说。

“再这样下去，小豹崽会冻死饿死的，要不算啦，把小豹崽抱出来人工喂养吧。”高导演疲倦地打了个哈欠，揉揉酸涩的眼睛说。

“再等等吧，也许事情还有转机的。”管理员老费说。

已是半夜十一点钟，马戏团兽棚区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寒蛩在草丛轻声吟唱。母羊驼香吐再次来到小豹崽面前，用嘴吻轻轻触碰小家伙后脑勺。小豹崽昂起头，做出吮吸的姿势，但很快又垂下头去，饥寒交迫消耗它有限的体力，生命正在走向衰微。香吐呆呆地伫立了一阵，缓缓摇了摇脖颈，似乎是要把压在心尖的难题摇落掉，突然，它膝盖弯曲下来，咕咚跪倒在地，然后侧身躺卧，四条腿伸展出去，将小豹崽拢进怀里。它的动作显得有点生猛，不怎么自然，可却完成了侧躺姿势。小豹崽蠕动着找到饱满的乳房，拼命吮吸起来。

月光如水，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香吐用侧躺的姿势给小豹崽喂奶，对大羊驼这种动物来说，算得上是一种超前绝后的创举了。毫无疑问，是无与伦比的强烈母爱才激发出超越物种极限的创造力。

“母爱能战胜一切，母爱能创造奇迹。”乔三珍由衷地赞叹道。

“大羊驼认美洲豹做儿子，听起来像篇童话。”高导演说。

“好啦，现在你要是想把小豹崽抱走，母羊驼香吐绝对要跟你拼命的。”管理员老费松了口气，乐呵呵地说。

三　“母子”情深

母羊驼香吐是个很称职的母亲，除了进食饮水，总是把小豹崽揽在怀里，一遍又一遍舔吻小家伙的皮毛。大羊驼习惯站立，就是睡觉，也是跪卧在地，侧躺的姿势对大羊驼来说肯定很不舒服，可它为了方便小豹崽吃奶，坚持侧躺，表现出让人钦佩的牺牲精神。

那天夜晚，老天爷大发淫威，好端端繁星闪烁晴朗的夜，突然就下起一场冰雹，鸽蛋大小的冰坨子铺天盖地砸下来，树枝断裂瓦片迸碎，地面气温在很短的时间内骤降了二十度。羊驼的笼舍没有顶篷，仅在东墙有很窄一段回廊可遮风挡雨。管理员老费被噼里啪啦冰雹敲击屋瓦的声响惊醒，想到小豹崽才出生几天，细皮嫩肉怕它会冻坏，急忙头上顶个塑料脸盆，奔到马戏团兽棚区，用电筒一照，母羊驼背朝外脸朝内躺在回廊上，还是那个侧躺姿势，身体蜷曲成球状，把小豹崽紧紧裹在自己的肚皮间。回廊太窄，雨丝纷纷扬扬飘洒在香吐身上，还不时有冰雹被风吹斜，重重砸在它的脊背上。管理员老费用手摸了一下，香吐浑身湿透，身体抖得厉害。再探进它的怀里摸摸小豹崽，身上连一点潮气也没有，热乎乎干燥燥，正睡得香呢。

把小豹崽交给这样的羊驼妈妈抚养，很让人放心。

半个月后，小豹崽睁开了眼睛。它是钻在香吐怀里吃奶时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的当然就是母羊驼香吐。这一点很重要，对美洲豹这样的动物，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东西，就像胶片曝光，永远铸定在记忆中，动物行为学上称为“铸定式记忆”。换句话说，小豹崽已经把母羊驼香吐视作母亲形象，一辈子不会逆转了。

香吐奶水充沛，小豹崽日长夜大，很快就长得像家猫般大了。金黄色的绒毛间映现出淡褐色的环斑，不规则的环斑中间还有淡灰色小圆点，细如银丝的豹须闪闪发亮，耳廓坚挺，尾巴细长，煞是漂亮。因为它是吃羊驼奶长大的，就给它起名叫猛驼子。

哺乳动物的后代，幼年期因为要依赖母兽存活，所以从小就会表现出可爱的憨态，以博取母兽的欢心，不断加固母子间情感纽带，以避免被母兽遗弃的厄运。猛驼子也是这样，吃饱奶后，便会在香吐面前撒欢，一会儿在地上打滚，一会儿仰面躺在地上抱住香吐的脖子荡秋千，一会儿拨弄玩耍香吐那根短短的尾巴，形影不离地跟随在香吐后面。

香吐本来就是一只挺有感情的母羊驼，猛驼子活泼乖巧的样子，又进一步激发和强化了它的感情，母爱就像压力很大的泉流，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有一次，管理员老费趁香吐埋头水槽饮水之际，快速将小豹崽猛驼子抱出笼舍，送去兽医站打口蹄疫预防针。香吐喝完水不见了猛驼子，心急火燎地在笼舍内奔跑，发出一串串愤怒的叫声，见到有人从笼舍外经过，不问青红皂白就噗噗朝人脸上喷吐唾沫。大羊驼有个特点，发脾气时，会从鼻腔喷射分泌物，以发泄胸中的怨恨。显然，它为猛驼子丢失而焦虑万分。乔三珍最倒霉，刚好来给香吐送饲料，一推门，噗的一声，一大片亮晶晶的分泌物像戴口罩一样糊在她的嘴鼻间。她呕心得差点晕倒，用茉莉香皂洗了三次脸，用留兰香牙膏刷了三次牙，仍感觉有一股洗不去刷不净的奇特的腥膻味。两个小时后，管理员老费将打完口蹄疫预防针的猛驼子送回笼舍，母羊驼香吐才平静下来。

四个月过去了，美洲幼豹发育的速度极快，连头带尾差不多有一米长了。资料上说，美洲豹的哺乳期是五个月，而大羊驼的哺乳期是四个月。也就是说，按物种的生理规律，当香吐奶水逐渐枯竭时，猛驼子仍需依赖母乳存活。大家都希望香吐能强制断奶，断奶的方法其实并不难，当猛驼子黏黏糊糊贴到它身边来想吃奶时，它只消用厌烦的神态朝猛驼子咩吭吼一声，或者跳闪开去，或者站立着不卧倒，明确表达断奶的意愿，几次三番后，猛驼子又伤心又饥饿，发出委屈的哭嚎时，管理员老费不失时机地将准备好的新鲜肉糜倒进笼舍的食盆去，在饥饿的催逼下，猛驼子肯定会无师自通地学会吃肉糜的。猛驼子本来就是食肉兽，天生具备茹毛饮血的遗传密码，只要有合适的诱因，本能就会转变为自觉行为。当然，这种在体内生物钟还没有走到标准时刻，就提前强制断奶的做法，会一定程度损害母子感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分泌不出乳汁，也只有委屈小家伙了。可让大家难以理解的是，四个半月到了，母羊驼香吐仍丝毫没表现出要强制断奶的意思。

生理规律是很难抗拒的，母羊驼香吐原本饱满膨胀的乳房渐渐变得松软萎瘪。也许是奶汁稀薄寡淡不用力难以吮吸到的缘故，也许是美洲豹嘴型与大羊驼奶头不太吻合的缘故，也许是豹牙尖利又吃得太贪婪的缘故，猛驼子常常将香吐的奶头啃破，洁白的乳汁与殷红的血丝搅混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在吃奶还是在吸血。母羊驼香吐斜躺在地上，光洁的鼻吻皱得像枚苦瓜，秀气的眼睛蒙着一层泪水，看得出来，哺乳已变得像是一场酷刑，它疼痛难忍。奇怪的是，它虽然表情很痛苦，身体却没有挣扎，也没有抱怨地咩吭，照样静静地斜躺着，袒露四只并不丰盈的乳房，任凭猛驼子捣腾吮吸。

有一次，高导演从笼舍前经过，正巧猛驼子钻在香吐怀里吃奶，香吐的乳房比任何一次都破损得厉害，一半是奶水一半是血浆。高导演实在看不下去了，找了只大塑料奶瓶，装了一瓶牛奶进到笼舍，粗声粗气地吆喝着，强行将猛驼子从香吐身上剥离出来，他的用心当然是好的，想减轻香吐的痛苦。可还没等他将塑料奶瓶塞进猛驼子的嘴，母羊驼香吐骨碌从地上翻爬起来，清亮的眼睛刹那间布满血丝，凶猛地咩吭叫着，恶狠狠地朝他冲撞过来。美洲大羊驼的体积和中国北方的小毛驴差不多，被猛烈撞一家伙的话，不说被撞得呜呼哀哉，起码也会被撞断几根肋骨。高导演没其他办法，只有连滚带爬逃出笼舍。

它愿意连血带乳喂养猛驼子，谁也拿它没办法。

这种超乎常情的母爱，这种残忍的哺乳方式，一直持续到猛驼子满五个月大。

当猛驼子在体内生物钟的指示下，由吃奶改吃肉糜后，管理员老费查看香吐腹部，四只乳房上布满豹牙啃咬出来的伤疤，用伤痕累累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大羊驼属于草食动物，美洲豹属于肉食动物，当然得按不同的食谱饲养。母羊驼香吐对肉糜或肉块不感兴趣，可每当管理员老费往笼舍送肉食时，母羊驼香吐总要抢先一步走到盛肉食的塑料食盆前，嗅嗅闻闻，就像监察人员在检验食品是否符合卫生标准，然后轻轻咩吭一声，呼唤猛驼子前来食用。而猛驼子即便肚子再饿，也要等香吐发出让它进食的叫声，才会兴冲冲跑过来享用肉食大餐。

这套程序，与野外母美洲豹喂养幼崽很相似。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一年过去了。一周岁的美洲豹，好比人类中的青少年，个头已经有成年美洲豹三分之二大。猛驼子发育得很好，皮毛色泽艳丽，镶嵌着迷彩般的黑色环斑，脸上五彩斑斓，嘴唇四周有一圈醒目的白毛，胡须又粗又长，犹如一根根银针，两只豹眼如琥珀晶体，闪烁凝重的光辉，整个形象看起来既美丽又威猛。可它心理上却还是个孩子，一步不离地跟在母羊驼香吐身后，睡觉要依偎在香吐身边，有陌生人去到笼舍边，立刻就会躲到香吐身后去。它最害怕闪电和雷声，有一次，乌云密布的天空落下一串霹雳，它吓得钻到香吐肚皮底下，半天也不敢出来。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四爪朝天躺在地上，让香吐用嘴吻在它腹部摩挲搔痒。

假如是野生状态，一岁龄的美洲豹，正是学习狩猎技艺的黄金年龄段，已开始跟着母美洲豹外出觅食了，虽还不能亲自动手捕捉猎物，但却可以在一旁观摩母美洲豹的猎食技巧。这个年龄的美洲豹，吃饱睡足后，最热衷的事情，就是与同胞兄弟姐妹互相打斗，你扑过去，我咬过来，或虎视眈眈恫吓威胁，或搂抱一团在地上打滚，这是为将来适应弱肉强食的丛林环境而进行的预演，也是必须的体能训练和技能培养，为将来独立生活铺平道路。

猛驼子生活在马戏团笼舍里，养育它的妈妈又是一只母羊驼，当然不可能经历野生美洲豹的成长轨迹。但是，青少年时期旺盛的精力和好动爱闹的天性，总要找机会宣泄出来。它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打来打去闹腾，只有纠缠着香吐玩耍。它一会儿扑到香吐背上，像骑骆驼一样让香吐背着它走；一会儿抱住香吐后腿，呕呕叫着，将晃荡的羊驼尾巴当做假想敌进行猛烈攻击，用血盆大口狂乱噬咬；一会儿四只豹爪搂住香吐的脖颈，身体倒吊在香吐胸前，龇牙咧嘴地咆哮。当然，它所做的一切都是游戏，扑到香吐身上时，尖利的指爪紧紧缩在爪鞘里，绝不会撕伤香吐的皮肉，张嘴咬住羊驼尾巴，也是衔而不咬，塞进嘴里后过了一会又原封不动吐了出来。它把香吐当做哺育它长大的母亲，当然不会无端加以伤害的。

不管猛驼子扑咬动作如何凶猛，母羊驼香吐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它把猛驼子视作自己的亲生幼崽，母亲当然不会怀疑孩子会加害自己。但从物种秉性来说，大羊驼属于性格文静的动物，野生状态下的大羊驼，除了遭遇天敌狂奔逃命外，通常喜欢娴静地在草滩漫步，不喜欢剧烈运动和打斗嬉闹。可它却能容忍猛驼子的撒野胡闹，不管猛驼子怎么放肆，也从不呵斥制止。不算尾巴，猛驼子身体也已经和香吐一般长了，美洲豹的冲击力和爆发力在猛兽中也是第一流的，有好几次，猛驼子从笼舍的另一端飞快扑蹿过来，一下子把香吐扑倒在地，香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也只是咩吭轻轻责备几声。

母爱意味着宽容，意味着最大限度的忍耐。

四　完美搭档

这天上午，高导演、乔三珍和管理员老费来到大羊驼笼舍，商量怎样给猛驼子进行马戏训练。猛驼子一周岁多了，该逐步让它学习马戏表演，这样到两周岁成年时，就能上台演出了。它是动物演员娜蒂的后代，又是动物演员香吐哺育大的，吃马戏团饭，受马戏团管，理所当然应该成为马戏事业的接班豹。

就在三个人根据猛驼子的体形商讨训练方案时，猛驼子躺倒在地打了个滚，背部一挺，两只前爪钩搭在香吐肩颈交汇处，豹嘴对着羊驼嘴，那令人心惊胆寒的豹嘴突然张开了，一口咬住香吐圆锥形嘴吻。美洲幼豹互相打斗演练时，嘴对嘴噬咬，属于常规练习动作。香吐不会像美洲豹那样以牙还牙进行对抗噬咬，只有纹丝不动任其摆布。

“啧啧，要是一个不明真相的人，看见猛驼子叼住香吐的嘴，肯定以为即将发生一场血腥的杀戮，会吓出心脏病来的。”乔三珍说。

“要是在美洲丛林，猛驼子再长个半年一年的，就会这样猛扑到大羊驼身上，啊呜一口咬断大羊驼的脖子。”管理员老费说。

“好啊。”高导演眼睛一亮，猛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得叫了起来，“我们还在这里商量来商量去如何给猛驼子设计训练方案，嘻嘻，纯粹是在瞎操心嘛。多好的马戏节目呀，有创意，有内涵，惊险、刺激、耐人寻味。我敢说，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马戏节目，也肯定是最最叫座的马戏节目。嘿，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呢。”

“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出来给我们听听嘛。”乔三珍说。

“把猛驼子在笼舍的表现，原封不动搬上舞台，不就是一台顶呱呱的马戏节目吗？你们想想看，一只威武勇猛的美洲豹，扑到一只贤淑文静的大羊驼身上，又是撕扯又是啃咬，观众会是什么反应？可大羊驼非但不怕，还对美洲豹十分友好，观众又会是什么反应？马戏表演，只要能让观众感觉意外和惊奇，只要能调动起观众的情绪，就是成功的节目。”

“我懂了，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乔三珍高兴地说，“两种反差强烈的动物，同在一个舞台上演出，彼此的关系又很特别，肯定能制造出人意料的戏剧效果。”

管理员老费也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就这么定了，节目的名称就叫《大羊驼和美洲豹》，节目的编排细节我们再抽时间讨论。”高导演说，“你俩要抓紧，教会猛驼子连轴翻滚、踩蹬大球和蹿越火圈的技巧，力争在三个月内将这个新节目搬上舞台。”

香吐本身就是训练有素的马戏团动物演员，猛驼子对香吐有一种幼兽对母兽的依赖，利用香吐来协助训练，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再说，猛驼子聪明伶俐，又处在学习狩猎技艺的黄金年龄段，利用食物引诱法，让它误以为掌握杂技动作就是学会赖以生存的狩猎技巧，它学习的劲头肯定很高。所以说，三个月内教会猛驼子上台表演并不算什么难事。

《大羊驼和美洲豹》的节目推出后，果然如高导演预测的那样，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马戏团的票房收入直线飙升。

节目设计编排得很巧妙，可以说是波澜起伏扣人心弦。紫红帷幕拉开，母羊驼香吐首先粉墨登场，一身淡黄色的长毛，胸前的绒毛染成水红，脖颈系一条白丝巾，清秀的脸庞水汪汪的大眼睛，伴随着欢快的音乐旋律，脚步轻盈而活泼，在舞台上兜了一圈，展示良家淑女的风范。它来到置放在地上的牛皮鼓前，抬起蹄子叩击鼓面，随着咚咚咚沉闷的鼓声，音乐也开始营造紧张氛围。

这时候，美洲豹猛驼子也上台亮相，就像饥饿的丛林杀手悄悄接近垂涎三尺的狩猎目标，它蹑手蹑脚从幽暗的幕侧钻出来，绕到香吐背后，龇牙咧嘴做出一副跃跃欲扑相。香吐突然回头，奔过去用蹄子在猛驼子屁股上踢了几下，猛驼子的嚣张气焰被打下去了，乖乖地蹲坐在地上。

香吐再次举蹄击鼓，咚隆、咚隆、咚隆，每一串鼓声，猛驼子就在地上打个滚。鼓声始而缓慢，猛驼子也翻滚得轻巧舒展，继而鼓声激烈，音乐节奏也越来越快，猛驼子也急遽翻滚，不停歇地连轴横转。斑斓皮毛满地流彩，令人眼花缭乱。

终于，猛驼子累得口吐白沫瘫倒在地，香吐却还在起劲地擂鼓。猛驼子想站起来，却头晕眼花站立不稳，闪了个趔趄又栽倒在地，那催命的鼓声还在咚隆咚隆响。猛驼子总算能站起来了，气呼呼走过来，猛撅屁股将香吐推搡开，一爪子将牛皮鼓面撕破，又狠狠咬了几口把鼓咬得稀巴烂。

香吐来到一只巨大的彩球前，伴奏的乐曲也变得跳跃而活泼。香吐朝猛驼子咩吭呼叫，猛驼子显得很不情愿，却还是通过梯子爬上彩球。香吐姿势优美地横跳了一步，猛驼子小心翼翼迈动爪子，彩球往前滚动一步。香吐接二连三横跳，彩球也马不停蹄往前滚动。彩球晃荡，猛驼子摇晃，从滑溜溜的彩球顶端跌落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香吐仍然在用芭蕾舞步优雅地横跳，猛驼子恼羞成怒，翻身爬起来后，嗖地扑蹿上来。乐曲发出灾难性颤音。猛驼子把香吐扑翻在地，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雷霆怒吼。香吐高昂着头，无所畏惧，并挣扎着从猛驼子身体底下爬起来，跑到一架铁圈旁，叼住绳环启动点火装置。刹那间，冰冷的铁圈燃起熊熊火焰。香吐在猛驼子面前连续做出朝前蹿跃的姿势，用意很明白，是要猛驼子从燃烧的铁圈间蹿过去。猛驼子朝香吐咬牙切齿，以表达内心的极度不满。可香吐根本不怕猛驼子的威胁，仍在原地一个劲地摆弄蹿跃姿势。猛驼子被迫朝火圈助跑，开始还挺有气势的，可跑到火圈前最后一瞬间却害怕了，紧急刹“车”，身体又顺着惯性吱溜朝前滑出一截，似乎撞到灼热的火焰了，烫得哇哇叫，狼狈地逃了回来。

香吐还是表演朝前蹿跃的姿势，猛驼子平趴在地上，脸深深埋进臂弯，嘴里发出呜呜哀嚎声，给人的感觉是在可怜兮兮向香吐求饶，要求豁免蹿跳可怕的火圈。香吐不依不饶，来到猛驼子身后，像击鼓似的用蹄子敲打猛驼子的屁股。猛驼子受不了这种奇特的酷刑，只好爬起来继续表演蹿火圈。这一次，它助跑完后倒是壮着胆子蹿跃起来了，可还是无法克制对火的恐惧，在空中猛抡长长的尾巴，身体转了四十五度，又惨遭失败溃逃而回。

香吐用鼻子从一个小箩筐里吸起橘黄色乒乓球，利用大羊驼善于从鼻腔喷吐分泌物的特长，噗、噗、噗将好几只乒乓球射击猛驼子脑门，以示惩罚。猛驼子胸脯猛烈起伏，似乎气难消恨难平，胸中酝酿复仇念头。暴风骤雨终于来临了，可怕的兽性终于爆发了，猛驼子爪子恶狠狠撕扯香吐脖子，血盆大口噬咬香吐尾巴、大腿和脑壳，最让人惊心动魄的是，猛驼子搂着香吐的脖颈倒吊在香吐身上，那张能一口拧断鳄鱼脖子的嘴咬住香吐的脸，咬得很深很深，差不多把香吐整张狭长的脸都衔进宽大的豹嘴里去了，只剩下两只细长秀气的羊驼眼。奇怪的是，香吐岿然不动，也丝毫没有流露出惧怕的神色。猛驼子折腾得精疲力竭，只好灰溜溜从香吐身上撤退下来。

香吐不失时机地又用优雅的姿态做出朝前蹿跃的姿势。猛驼子朝天发出悲愤的吼叫，然后再次助跑，这一次，它成功地从熊熊燃烧的火圈中央蹿跳过去了，姿势优美潇洒。回到香吐身边后，猛驼子仰躺在地，香吐温柔地用嘴吻摩挲猛驼子的身体，以示嘉奖，猛驼子闭着眼睛哼哼，很惬意很陶醉的样子。

节目结尾部分，猛驼子跃上香吐的背，大羊驼驮着美洲豹，在舞台上饶圈谢幕，紫红帷幕徐徐落下。

每当表演结束，剧场鸦雀无声，几秒钟后，爆发出雷鸣般掌声。有舞台经验的人都知道，节目演完后短暂的静穆，意味着观众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了，深深沉浸在艺术氛围中，过一会儿才能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这无疑说明表演获得极大成功。

美洲豹表演连轴翻滚、踩蹬大球和蹿越火圈，这并不算特别稀罕的节目，过去母美洲豹娜蒂在世时，阳光大马戏团也曾推出过相同表演。再说，猛驼子仅仅训练了三个月就仓促上台，舞台经验尚欠不足，技巧水平有待提高，表演动作免不了有破绽和纰漏，很明显，这档节目之所以能如此强烈地打动观众的心，不在表演本身，而在于两种动物演员的特殊组合以及这种组合所引发的道德震撼和伦理冲击。

美洲豹又名美洲虎，是美洲最大型的猫科动物，也是最凶猛的肉食动物，既能爬树，又能游泳，追捕猎物时最高时速达六十公里，可说是美洲大陆草食动物最可怕的杀手，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顶端。而大羊驼是美洲大陆典型的草食动物，性格温顺，心地善良，眉清目秀，肉质鲜美，是各种食肉兽垂涎三尺的猎物，处在大自然食物链的底端。

据资料介绍，野生美洲豹最爱吃的食物就是大羊驼。大羊驼奔跑速度相对较慢，容易追撵；大羊驼秉性软弱，遭遇危险后只晓得闷头逃命，从不会反抗，是美洲大陆动物界逆来顺受的良民，吃起来很顺口；大羊驼头上没有犄角，也没有尖牙利爪，宰杀时不用担心会弄伤自己；大羊驼体积不大不小正合适，一只大羊驼够一家子美洲豹饱餐一顿，必要时可以叼起大羊驼爬上树去，以躲避讨厌的鬣狗或胡狼来抢夺美食。正因为如此，美洲豹对大羊驼情有独钟。科学家在南美洲卡索迪亚自然保护区调查，百分之八十的美洲豹把大羊驼列在自己的食谱首位。而大羊驼也最害怕美洲豹，远远望见美洲豹的身影就闻风而逃。有人做过一个实验，将一张美洲豹皮剥下来钉在农庄篱笆墙上，结果大羊驼再也不敢到农庄来糟蹋玉米黍了。

一方是捕食者，一方是被捕食者；一方是穷凶极恶的猛兽，一方是善良可欺的弱者，水火无法相容，物种竞斗无法调和。亘古以来，人们就是这么看待美洲豹和大羊驼的，这已成为人们普遍认可的真理，成为难以逆转的固定思维。

不难揣摩观众的心理，当节目开始，威风凛凛的猛驼子出现在香吐背后，观众的心已经轻轻悬吊起来。香吐强迫猛驼子表演连轴翻滚，被食者指挥捕食者，颇为新奇有趣，而气恼的猛驼子撕破鼓面咬碎牛皮鼓，观众心里隐隐担忧，或者说观众心里隐隐期待，担心猛兽会不会翻脸无情伤害弱小的香吐，也在潜意识中期待惊险与刺激。当猛驼子从彩球上滑落下来，凶相毕露地把香吐扑倒，观众的心跳到嗓子眼，出于对弱者的同情和怜悯，为香吐的安危捏了一把汗。而香吐在张牙舞爪的猎食者面前镇定自若，亦让观众产生难以破解的谜团，就像看一部恐怖的侦探小说急切地想知道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答案。惊险与刺激终于出现了，当猛驼子两次在火圈前受挫，而香吐喷射乒乓球以示惩罚时，积聚的兽性爆发了，猛驼子扑到香吐身上猛烈撕扯噬咬，胆小的观众吓得浑身发抖，胆大的观众也紧张得喘不过气来，都以为是戏演砸了，都以为发生了可怕的事故，将造成悲惨的血案。可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香吐毫发未损，仍督促猛驼子成功蹿越火圈。后面的结局让人颇感意外，威武雄壮的美洲豹竟然像个孩子一样，仰躺在地上渴望香吐的爱抚，相亲相爱宛如一对母子。

美洲豹杀戮的冲动到哪里去了？大羊驼逃命的本能到哪里去了？匪夷所思的现象，颠倒变形的世界。

谁都晓得，演员之间互相配戏，先有心的默契，才有动作的默契。这只美洲豹和这只大羊驼，假如没有相互间绝对的信赖，绝对的友善，绝对的和睦，绝对不可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也绝对不可能表演得如此逼真传神。

一对世代血仇的冤家，两个你死我活的物种，却成了舞台上最亲密的搭档，成了相依为命的母子，真令人难以置信！

观众的心在震颤，震惊过后是深刻的反思。

本地好几家报纸也纷纷撰文，说这是马戏艺术的革新与创举。发行量很大的晚报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介绍这档节目，登载了两篇通讯和四幅剧照，还配发了一篇评论，题目是《血海深仇烟消云散，同台献艺亲如母子》，里头有这么一段话：

“……善与恶似乎有了新的评判尺度，强与弱似乎有了新的认识角度，传统道德体系似乎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现存是非观念似乎遭受巨大猛烈的轰击，一切似乎都需要重新思考，一切似乎都需要重新评判……”

这就是《大羊驼和美洲豹》这档节目真正的卖点。

在新闻界的推波助澜下，《大羊驼和美洲豹》热演九个月，还继续场场爆满，丝毫未见降温迹象。过去，再黄金档的马戏节目，连演五六十场，观众的热情就会减退，票房收入也会跟着下降，像现在这样连演两百多场仍火暴如初的节目，在阳光大马戏团的历史上真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节目受欢迎，意味着马戏团的经济效益同步提升，也意味着演职员的奖金水涨船高。人人喜笑颜开，都说高导演慧眼识金，劳苦功高，理应评个劳动模范什么的。

在掌声和鲜花中，猛驼子满两周岁了。两周岁的美洲豹，体形与成年美洲豹已没什么差别，毛色浓艳稠密，尾巴柔韧有力，吼声洪亮沉郁，目光锐利如炬，更具有大型食肉猛兽呼啸山林的霸气、傲气与帅气。

可它在母羊驼香吐面前，仍是个依赖性很强的孩子。

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美洲豹长到两周岁，是整个生命中颇为关键的年龄段。野生状态中，母美洲豹养育幼豹满两周岁时，在体内生物钟精确引导下，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允许幼豹与自己依偎在一起睡觉，时常会对幼豹横挑鼻子竖挑眼，稍有不满就发出粗鲁的呵斥；也不再带幼豹外出猎食，它在外头获得食物后，不再像以往那样舍不得吃将食物带回巢穴喂幼豹，而是自己大快朵颐，好肉好血好下水通通塞进自己肚子，吃剩下的皮囊和骨渣带回家，让幼豹吃不饱又饿不死。幼豹当然会滋生不满情绪，或者咆哮怨愤，或者巴结讨好，使出种种手段企图重获那份温馨的母爱，可母美洲豹心如坚冰，软硬不吃，毫不妥协。很快，母子间脉脉温情变得荒芜而冷漠，细微的裂痕变成越来越宽的裂缝。终于有一天，幼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毫无生气毫无情趣令豹窒息的家庭生活，愤然离家出走，这一去就永远不再回来了。

这个出走，对幼豹来说，意义重大，性格突变，精神升华，独立意识幡然觉醒，由依赖母豹生活的幼稚态向独立闯荡世界的成熟态迈出了极为关键的一步。

幼豹两周岁时，恰好是精神发育的快速期，也是意志和品格的可塑期。这个年龄的幼豹，心态健康开放，最具独立探索未知世界的勇气，因此也最能适应离别母豹后独立生活的艰难困苦，经受住险恶丛林环境的种种考验，最终成为八面威风的成年美洲豹。

有资料表明，假如出于某种特殊原因，幼豹满两周岁后，母豹未能采取有效措施，淡化和冷却母子感情，换句话说，幼豹满两周岁后还滞留在母豹身边，未在这个时期完成精神发育和品格塑造，拖延到三周岁后，很可能就一辈子也舍不得离开母豹了，很可能一辈子也无法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假如三周岁以后强行将幼豹从母豹身边赶走，这只幼豹很难找到足够的食物，很难成功地与异性交往，很难建立稳定和睦的家庭，很难养育子嗣，孤独无助，很快就会被严酷的生存竞争淘汰掉。

对动物来说，母爱确实伟大，在幼豹尚无独立生活能力时，假如没有母子之间这条强有力的爱的纽带，幼小的生命无法存活，更不可能茁壮成长。在幼豹身体发育成熟时，假如不能断然决然斩断这根强有力的爱的纽带，幼豹就很难拥有自己独立的生活，也就永远不可能真正长大。

对美洲豹这种动物来说，在一个特定时期，母爱的松弛和废止，也是非常重要的。

生活在马戏团的母美洲豹，体内的生物钟照常转动，抚养幼豹满两周岁后，也会对幼豹表露出厌烦和疏远，笼养的幼豹当然不可能像野生幼豹那样离家出走，这时候，管理员就会将幼豹分笼饲养，与母豹隔离开，以适应幼豹精神发育的需要。

猛驼子虽然是香吐哺育大的，但香吐是大羊驼，就像伦敦时间与北京时间差别很大一样，大羊驼体内生物钟与美洲豹体内生物钟有本质不同。猛驼子满两周岁了，香吐丝毫没有表现出母爱的松弛来，猛驼子当然也就不会萌发要脱离监护寻求独立的念头。

老费是个有经验的管理员，觉得这样下去对猛驼子身心健康不利，就找到阳光大马戏团负责业务工作的高导演，提出自己的设想：“雄狮辛尉送到圆通动物园去了，猛兽区那只铁笼子空闲好几个月。我整理打扫过了，想明天就把猛驼子移到狮笼去，让它单独住。”

“你说什么？要给猛驼子搬家？让它单独住？出什么事了？香吐和猛驼子闹矛盾了？”高导演神情陡地紧张起来，急切地问。

“没出什么事，香吐和猛驼子相处得挺好的。”

高导演若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略带责备的口吻说：“你吃饱了撑的，没什么事，干吗要给猛驼子搬家呀？”

“哦，猛驼子已经两周岁了，你也知道，美洲豹满两周岁，理应分笼饲养的，要不然的话，它就会患上……患上……”管理员老费文化不高，一时想不起那句很专业的术语来。

“你是说它现在不分笼的话，这辈子就会粘在香吐身旁永远做一只长不大的幼豹了，也就是将患上严重的恋母情结，是吗？”高导演皱着眉头问。

“对对，”管理员老费点头如鸡啄米，“我就是这个意思。”

高导演瞪大惊愕的眼睛，伸手去摸管理员老费的额头：“老费呀，你气色不大好，是不是在发高烧啊？”

“没有哇，我挺好的嘛。”

“你没发高烧，你说什么胡话呀。”高导演没好气地数落道，“我还一直担心猛驼子长大了，会不会同香吐的感情变得疏远，你倒好，竟想给猛驼子分笼！你到底是犯糊涂呢，还是存心想拆马戏团的台呀？”

“……”

“老费啊，你也算《大羊驼和美洲豹》的创作者之一，这档黄金节目没少给你带来实惠吧？上个月还给你发了两千块钱的特别贡献奖呢。”

“高导演，天地良心，我对马戏团决无二心。”

“那你怎么会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的呢？”

“我……我想……猛驼子真要落下那个恋……恋母情结，那它以后……以后怎么办呢，还……还怎么独立生……生活呀？”

“不该你操心的事你就别瞎操心。我们养猛驼子干吗？不是为了将来把它放归美洲丛林，让它去做一只神出鬼没的美洲豹；我们培养它，是为了让它上台表演节目。做什么事，目的要搞搞清楚，然后再掂量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它老是粘在香吐屁股后头，将来怎么排演其他节目呀？”

“《大羊驼和美洲豹》连演了九个月，上座率仍排名第一，可以说是艺术魅力经久不衰。现在是黄金档节目，将来就是阳光大马戏团保留节目。就让它错过精神发育期好了，就让它一辈子像只幼豹似的跟在香吐屁股后面好了。它这辈子不用再排演其他节目，就一直演《大羊驼和美洲豹》，也已经发挥它最大价值了。说老实话，我还怕它没有恋母情结呢。恋母情结越浓，节目就演得越成功啊。”高导演说。

“这……”管理员老费嗫嚅半天，说不出话来。但他心里总觉得像有团棉花堵着，憋闷得慌。生命成长都有自身规律，违背了规律，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怪事呢。

但愿一切都能顺顺利利，但愿一切都能平平安安。

五　隔不断的恋母情结

《大羊驼和美洲豹》又红火了一年，不仅在本地演出，还应邀到香港参加亚洲马戏节，名声远播海外。

猛驼子满三周岁了，身体发育极佳，皮毛闪耀贵金属光泽，整个形象威武雄壮，在舞台上亮相，立刻使人产生一种敬畏的感觉。可它在香吐面前仍然是个乖巧的孩子，香吐咩吭一声，它便会跑拢去撒欢。假如将香吐牵走，它就会坐卧不安，焦急地到处寻找。身体的完美和心理的缺陷形成强烈反差。正是基于这种反差，《大羊驼和美洲豹》越演越好，自然本色，炉火纯青，演一场成功一场。高导演逢人便自豪地吹嘘，这已经不是什么黄金档节目了，是名副其实的钻石档节目。

俗话说，黄金有价，钻石无价，钻石是世界上最硬的物质，具有恒久耐磨的品格，将一个节目冠以钻石档称谓，寓意其永远闪耀璀灿的艺术光华。

谁也没有想到，晴天一声霹雳，这个号称钻石档的节目，突然就被勒令停演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云南省一位主管文化宣传工作的高级官员，从报纸上看到阳光大马戏团有个名叫《大羊驼和美洲豹》的节目，连演了近两年还场场爆满，马戏节目有如此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实在令人不敢相信，遂利用星期天时间，悄悄买了张门票，以普通观众的身份到剧场看个究竟，也算是微服私访吧。高级官员身旁坐着一位十来岁的女孩和年轻妈妈。当演到猛驼子装牙舞爪将香吐扑翻在地时，那女孩双手蒙住眼睛，不敢再看。当演到猛驼子悬吊在香吐脖颈，血盆大口将香吐的脸吞没时，那女孩发出一声尖叫，扑进妈妈的怀，身体因惊骇而不停地颤抖，半天不敢抬起头来。当猛驼子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要香吐替它梳理皮毛时，那女孩用迷茫的表情问：“妈妈，现在的美洲豹真的不吃大羊驼了吗？”年轻的妈妈尴尬地笑笑，无言可答。

这是一位很有头脑的高级官员，勤于思考，看问题一针见血。剧场里年轻妈妈和女孩观看节目时的表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自己在欣赏这个节目时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感觉。回到家，他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就写了一份《关于“大羊驼和美洲豹”马戏节目的意见》，其中有些话说得相当有分量：

“……我承认，这个节目很新颖，但新颖未必就是健康；我也承认，这个节目有探索精神，但探索未必就能走在正道上……这个节目引起轰动是事实，但面对这种轰动需要保持冷静的头脑，认真想想之所以引起轰动的原因。就我的欣赏水平来说，美洲豹的表演水准其实很一般，大羊驼的演技在动物演员里头也不能算是第一流的。这个节目之所以轰动，我认为是基于以下两点：一，利用对血腥杀戮的预期，给观众造成感官上的刺激；二，利用两种动物错位的爱，挑战（用践踏这个词也许更确切）传统伦理道德。前来欣赏马戏节目的大部分是青少年，宣扬暴力倾向不利于他们的身心健康，错误的伦理道德也会给他们正在逐步形成的是非标准、价值观念造成混乱和扭曲。我个人的意见，这个节目以停演为宜……”

虽说是个人意见，但这位高级官员主管全省文化宣传工作，位高权重，可以说对包括阳光大马戏团在内各文艺团体手操生杀大权，用一言九鼎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纯粹是吹毛求疵，用僵化的政治观念来扼杀艺术创新。”高导演愤愤不平地说。

“好不容易栽种了一棵摇钱树，刚刚枝繁叶茂，就要被砍倒了。”乔三珍不无遗憾地说。

“人怕出名猪怕壮哇。”管理员老费叹息道。

牢骚归牢骚，高级官员的意见是必须无条件服从和严格执行的。立刻，节目单上的《大羊驼和美洲豹》用浓浓的墨汁涂抹掉了。为了不折不扣充分体现高级官员的指示精神，第二天就把猛驼子迁出香吐的笼舍，单独搬进猛兽区那间空闲的铁笼子。既然节目已经寿终正寝，猎食者与被猎食者就没必要再关在一起，以免再次遭来非议。本来嘛，美洲豹和大羊驼生活在一间笼舍内就不太合适。

阳光大马戏团兽棚区分成南北两片，猛兽演员和非猛兽演员分片饲养，彼此相距约两百米，为了安全起见，中间还用三米高的铁丝网隔离开。猛驼子搬进猛兽区后，不仅见不到香吐的身影，听不到香吐的叫声，也闻不到香吐的气味，算是彻底断绝了和香吐的联系。

它们当然不愿维持了三年多的亲密的母子关系就这样被活活拆散，香吐整天寻寻觅觅，好像丢了魂似的，猛驼子更是思母心切，寝食不安。

为了能让香吐和猛驼子忘却过去那段扭曲的生活，恢复物种的本来面目，进入正常的动物演员角色，阳光大马戏团花了一大笔钱，用最快的速度从秘鲁国家马戏团进口了一只公羊驼和一只雌美洲豹，给香吐和猛驼子各找了同物种的伴侣。

按经验，只要有了同物种的伴侣，就能摆脱物种倒错的阴影。

这个经验在香吐身上再次得到印证，进口公羊驼被送进笼舍后，几个小时就成了香吐的乘龙快婿。有了意中羊驼，就好比有了灵丹妙药，物种倒错的毛病很快就得到根治，不再寻觅早已不见踪影的猛驼子，而是忙着与那只公羊驼卿卿我我，还主动与公羊驼形影相随一起排练新节目。两个月以后，就与公羊驼结伴登台表演了。更可喜的是，成熟的爱情结出丰硕的果实，它又有了身孕，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对母羊驼香吐来说，失去猛驼子，就好比已经长大的幼崽离家出走过独立生活去了，虽然也有慈母的思念和牵挂，但长大的幼崽出走，其实也是它新生活的开始，可以腾出精力来，重新选择佳偶，养育新一茬幼崽，这是许多母兽圆形的生命规则，忘却旧的是为了更换新的，很自然也很正常。

遗憾的是，同样的经验在猛驼子身上却不灵光了。那只不远万里来相会的雌美洲豹被送进铁笼子，猛驼子没表现出应有的热情来，反而用充满戒备和怀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对方，喉咙深处发出威胁的低吼，态度极不友好。这只雌美洲豹芳龄三岁，相当于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皮毛色彩淡雅，环斑线条优美，五官比例恰当，尾巴美轮美奂，用美洲豹的标准衡量，算得上如花似月了。

美洲豹雌雄比例均衡，雌豹每次交配后，要等幼崽满两周岁离家后才会再次发情，时间跨度拉得很长，对雄豹来说，与雌性交配权是一种稀缺资源，雄性间常会为争夺发情期的雌豹而大打出手。据科学家测算，有一半以上的雄豹终身得不到一次交配机会。正由于这种性别落差，雄豹天生有绅士风度，对雌豹很会迁就讨好，以期能讨取异性欢心，获得异性青睐。

假如铁笼子里换了一只其他雄美洲豹，突然送进一只年轻貌美的雌豹来，好比天上掉下个大馅饼，如此送上门来的大喜事，睡梦中都会笑醒呢。就算雄豹年轻莽撞，生活经验不足，出于对闯入者的猜疑，开始发出几声示威的吼叫，后来也应该从对方有诱惑力的气味中醒悟过来，做出欢迎的姿态。同性相斥，异性相吸，在动物界是真理。可猛驼子表现极为反常，雌豹送进笼来两三个月了，仍不理不睬，态度冷冰冰的。进餐时，管理员老费将肉块倒进食盆，它就快步蹿上来，用凶狠的眼光怒视也在往食盆走来的雌豹，生怕人家赶在它前头抢了它的食物。它总是将食盆里最大一块肉叼走，回到铁笼子右侧，抱着肉块独自啃食，好像压根儿不知道与年轻漂亮的异性共进晚餐是件多么美妙的事情。睡觉时，它也是背对着雌豹，独自蜷缩在右侧那个幽暗的角落，闷头独睡，从来不会用欣赏的眼光窥视睡梦中的雌豹，更别说悄悄摸过去动什么歪脑筋了，比正人君子更正人君子。

倒是那只雌豹，或许是对猛驼子一身浓艳的皮毛和威武俊美的外表感到满意，也许是觉得同是天涯沦落豹因此有一种惺惺惜惺惺的情怀，竟主动向猛驼子暗示友谊。进食时，当管理员老费将肉块倒进食盆，雌美洲豹不再急急忙忙蹿上去抢夺，而是娴静地站立一旁，等候猛驼子先挑走最大最好的肉块，似乎默认猛驼子有优先进食权。这种礼让三分的谦虚行为，在凶猛的大型肉食动物中是很少见的，没有对对方相当的好感，是不可能有如此表现的。

有一次，还没有到开饭时间，雌豹突然从铁笼内假树的树杈上取出一只兔头来，毫无疑问，是昨天吃兔肉时悄悄藏起来的，它将兔头叼到笼子的中央空地，慢条斯理地啃吃，一面吃还一面斜眼瞟猛驼子，心意刻在脸上，分明是在含蓄地邀请猛驼子过来分享这只兔头。雌雄美洲豹共同进食，就像人类男女约会逛公园，是建立亲密关系的前奏。但猛驼子却像个强盗一样扑过去把兔头抢走，本应甜甜蜜蜜的约会变成撕扯争斗的抢劫。

睡觉时，那只雌豹也挺有意思，虽然是睡在铁笼子左侧，与猛驼子分居而眠，但它的头朝向猛驼子，温柔如秋水的眼光总是不经意地扫在猛驼子脸上，用这种身体语言传递一个明白无误的信息：我并不讨厌你，假如你使劲追求的话，或许我会喜欢上你的。有一次，温暖的春夜，月光如水银般流进兽棚，一副春暖花月夜美景，那只雌豹移到笼子中央来睡，惬意地翻动着，背部在水泥地上摩擦蹭痒，嘴里哼哼唧唧像在唱豹式小夜曲，一会儿舔舔豹爪，一会儿梳梳胡须，一会儿用爪掌干洗脸蛋，一会儿用尾巴摩挲腹部，典型的搔首弄姿，用意当然不言自明。可猛驼子却像块没有感觉的木头，睡自己的觉。

抛洒的热情没有丝毫回音，辛勤的耕耘没有丝毫收获，久而久之，那只雌美洲豹也厌烦了，停止一切示爱游戏，在冷漠的铁笼子里过无聊的日子。

这两只美洲豹也互相配合演一些节目，什么踩大球钻火圈之类的，但演技平平，属于可演可不演的鸡肋节目。它们台上是搭档，台下却关系疏远，谁也不理谁。进得铁笼子，猛驼子往右，雌美洲豹往左，立刻就分道扬镳，各自盘踞在笼子两端。

除了排练和演出，猛驼子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两只后爪直立，两只前爪抠住笼子的铁丝网眼，长时间眺望。有时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表情怪怪的，或者耳廓抖动像在凝神谛听，或者鼻子耸动像在仔细嗅闻，或者呦呦叫唤像是走散的奶崽在焦急地找寻母兽。

猛驼子只攀爬南墙的铁丝网眼，换句话说，它从来不去攀爬西墙和北墙的铁丝网眼。朝南方向，隔一道三米高的铁丝网，两百米开外，就是母羊驼香吐的笼舍。猛驼子踮着后肢直立起来，能隐隐约约看见香吐笼舍周围那片青翠的橄榄树林。管理员老费心里很清楚，猛驼子虽然看不见香吐的身影，闻不到香吐的气味，听不到香吐的叫声，但它天生有很强的方向感，知道该向南面企盼和等待香吐的出现。

在一次业务会上，管理员老费忧心忡忡地汇报说：“美洲豹猛驼子和母羊驼香吐分笼已经快半年了，猛驼子的感情依旧在香吐身上，它每天要花大量时间攀爬在铁丝网眼朝南张望，对新来的雌美洲豹毫无兴趣。它待在母羊驼身边的时间太长了，我担心它已经有了恋母情结，永远是只离不开母兽的幼崽了。”

“你别说得那么邪乎，时间会改变一切的。”高导演不悦地瞟了管理员老费一眼，“明天叫木工用胶合板把笼子朝南那面给封起来，封得严严实实不留一条缝，看它还怎么往哪个方向张望。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和那只雌美洲豹亲近起来的。”

很快，铁笼子朝南那面用胶合板封死了，像一块屏障，有效地割断了猛驼子的视线。

木工作业时，猛驼子被牵到排演厅排练节目，等它中午回笼时，朝南那面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它站在笼子中央，神情怪异，先是望着改造过的笼壁发呆，静穆了约半分钟，耷拉在两胯间的尾巴慢慢变得坚挺，棍子似的平举起来，突然间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吼声，饿虎扑食般地冲向南面笼壁，拼命撕扯噬咬。胶合板本来就很结实，又是蒙在笼子外面，中间隔着一层铁丝网眼，豹爪再犀利也撕扯不破，豹牙再尖利也噬咬不坏。鼓捣了一阵，它显得精疲力竭，退回到角落，呼呼喘着粗气。休息了约半小时，养精蓄力后，又扑上来瞎折腾。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次，一再碰壁碰得头破血流后，大概晓得无论怎样努力也是无法将南面笼壁胶合板拆除的，这才有所收敛，停止这种徒劳的扑击。可它狂躁的情绪却难以平静下来，白天只要是待在笼子里，就一刻不停地在南面笼壁前踱来踱去，不时朝遮挡了它视线的笼壁龇牙咧嘴咆哮数声，以发泄心中的怨愤。

好几天过去了，情形无任何改观。

管理员老费把猛驼子的异常表现向高导演作了汇报，高导演说：“这不奇怪，总有个适应过程的嘛，慢慢它就会习惯的。”

高导演的话并不灵验，两个月过去了，猛驼子仍然对遮断它视线的屏障仇恨难消，仍然用急促的步子没完没了地在南面笼壁前踱来踱去，像个得了狂躁症的精神病患者。

由于长时间处在高度亢奋状态，长时间心情郁闷，猛驼子变得精神恍惚，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有一次在舞台上演踩球节目，它一连几次都从球上滑落下来，引起观众喝倒彩，它索性耍赖躺在地上不肯再演。女演员乔三珍用鞭子指着它的鼻吻，喝令它爬起来继续演出，它却张开嘴啊呜一口朝乔三珍白嫩的手腕咬去，幸亏乔三珍有所防范，闪电般缩回手，及时将鞭子插进它嘴腔，这才避免了一场恶性事故。

与此同时，猛驼子和雌美洲豹的关系也日趋恶化，也不知是谁开的头，它们都将尿撒在笼子中央，用气味画出一道分界线，右侧半个笼子属于猛驼子，左侧半个笼子属于雌美洲豹，表面上是为了互不侵犯，实际上是各不相让。有时候，猛驼子跨过分界线到左侧的食盆取食，或者雌美洲豹跨过分界线到右侧的水槽饮水，对方就会剑拔弩张发出威胁的低吼，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一场血腥斗殴。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母羊驼香吐的日子可谓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半个月前它产下一只幼崽，小羊驼生下来两个多小时就会走路，细腻如丝的绒毛，麻栗色的眼珠，健康漂亮，活泼可爱，整天跟在香吐屁股后面蹦蹦跳跳。那只公羊驼也挺有爱心，忠实地陪伴在妻子身边。一家三口，尽享天伦之乐，小日子过得很滋润。

“你呀，还在这里刻骨铭心想念你的羊驼妈妈，可你知不知道，你的羊驼妈妈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早就把你忘到九霄云外了。你别犯傻了，哦，你是美洲豹，你不可能一辈子跟着大羊驼过日子的。你应该把你的羊驼妈妈忘掉，跟它一起过日子，它才是你一辈子能相依为命的伴侣。”乔三珍用高压水龙头把铁笼子中央那条豹尿分界线冲刷干净，一条胳膊搂着猛驼子，另一条胳膊搂着雌美洲豹，好心好意地对猛驼子说。

遗憾的是，猛驼子听不懂她的话，即使听懂了也未必会接受她的忠告。它不愿意和雌美洲豹贴得那么近，扭动身体从她胳膊下挣脱出去，又开始对蒙上胶合板的南面笼壁吹胡子瞪眼喉咙深处发出恶毒的诅咒声。

“唉，这段时间我的右眼皮老跳个不停，真担心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哟。”管理员老费望着日渐消瘦、两只眼睛布满血丝的猛驼子，叹息道。

六　无法避免的悲剧

事情来得很突然，乔三珍猝不及防，血淋淋的灾祸就发生了。

那天上午，按照动物演员训练计划表，女演员乔三珍把两只美洲豹带到排演厅排练直立走平衡木的新节目。中午十一点半，训练结束，按规定，她负责把两只美洲豹送回铁笼子。那只雌美洲豹已经跨进笼子去，她接着给猛驼子解开拴在脖颈上的皮圈。猛驼子的脑袋已经钻进门洞，皮圈解开后，只消按住它的脊背用力推搡，它就会举步跨入笼子去。

“咔嗒”一声，皮圈上的搭扣拉开了，乔三珍手按在猛驼子脊背上，刚要用力推搡，就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南面传来“咩吭”的叫声。这是美洲大羊驼特有的叫声，刚巧老天爷刮的是三级南风，那叫声清晰地灌进了猛驼子的耳朵。就像银针刺中了最敏感的穴位，猛驼子身体剧烈颤抖，软绵绵的尾巴刷地挺直起来。乔三珍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妙，一只手用力推搡它的脊背，另一只手想去关拢铁门，但已经迟了。猛驼子后退半步，脑袋从铁笼子里退了出来。它两只耳朵竖得笔挺，眼睛闪烁着可怕的光，胡须像麦芒一样往上翘耸，模样十分吓人。乔三珍的心陡地一紧，举起手上的皮圈在猛驼子身上抽了一家伙，厉声呵斥：“你想干什么？不准动，躺下来！”平时她这么一吆喝，猛驼子会乖乖就地躺下来的。可这一次，它把她的呵斥当做耳边风，那皮圈抽打在它身上，也像抽打在木头上一样，毫无反应。她想重新给它戴上皮圈，但还没等它动手，它就小跑着向传来咩吭声的南面而去。她急了眼，扑上去搂住豹腰，想把它拖住。可一个弱女子，哪有力气和美洲豹较劲，猛驼子往前蹿了几步，很容易就把她给甩脱了。她大声喊叫，可正是吃午饭的时间，管理兽棚的人都到餐厅打饭去了，喊了好几声也没人答应。

再说南面两百米开外的大羊驼笼舍，也是巧，那只刚刚满月的小羊驼不知怎么搞的，从两根木栅栏间狭窄的缝隙挤了出来，跑到笼舍外来玩了。母羊驼香吐和那只公羊驼在笼舍里大呼小叫，想把逃逸的小羊驼叫回自己身边来，可小羊驼很淘气也很贪玩，爸爸妈妈越是叫唤，它越是在笼舍外玩得欢。饲养员吃饭去了，没人来干涉调皮捣蛋的小羊驼。母羊驼香吐和那只公羊驼焦急地想到小羊驼身边去，就用身体猛烈撞击笼舍门。笼舍年久失修，那扇木门被白蚁蛀空，早已是摇摇欲坠，哪里经得起两只成年大羊驼轮番撞击，“轰”的一声，木门倒塌了，香吐和公羊驼从笼舍走了出来。

小羊驼本来在那片橄榄树林里玩耍的，见爸爸妈妈来追赶自己，玩兴更大了，撒腿朝北奔跑，索性玩起捉迷藏游戏。小羊驼朝北跑了足足一百米，一直跑到与猛兽区的分界线——那道三米高的铁丝网前。原本两百米的距离缩短了一半，也没了橄榄树林的遮挡，又是顺风飘荡，各种因素加在一起，那母羊驼香吐咩吭的叫声也就传到猛驼子的耳朵里。

猛驼子一口气跑到空旷地带，看到了它日思夜想的羊驼妈妈。它狂吼一声，飞也似的朝南奔去。转眼间它已到了那道铁丝网前。铁丝网高达三米，而成年美洲豹扑蹿的高度，一般在两米五左右。应该说，这道铁丝网超出了美洲豹蹿高的极限。它飞奔到铁丝网前，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任何畏惧，嗖地蹿跳起来。兴许是发挥出了狗急跳墙式的潜能，兴许是它具有超常的蹿高天赋，它的身体凌空而起，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竟然成功翻越三米高的铁丝网。它的两条后腿碰着铁丝网，哐啷一声，铁丝网颤抖动摇，它的腿也被划出两道长长的口子，在空中飘洒着殷红的血珠。

乔三珍看得目瞪口呆。

当猛驼子狂吼飞奔时，母羊驼香吐似乎已感觉到危险逼近，咩吭咩吭高叫着，与公羊驼一起，左右护卫着小羊驼，急急忙忙往橄榄树林撤退。

但已经迟了，猛驼子已跳过铁丝网，扑向日思夜想的羊驼妈妈。它的两条腿虽然被铁丝划出血口，可它太激动太兴奋太欣喜太痴迷太投入太专注，根本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当然也不会感觉到疼痛，朝香吐狂奔而去。

美洲豹的奔跑速度比大羊驼快得多，转眼间，猛驼子已追上这家子羊驼，它噗噗朝公羊驼身上喷粗气，是要公羊驼滚开，别妨碍它与香吐团聚。

假如公羊驼胆小谨慎，知趣地退让到旁边去，也许就不会有流血惨案了。偏偏这是只勇敢无畏的公羊驼，从小在马戏团长大，经常与虎豹豺狼猛兽演员同台献艺，并不怎么害怕张牙舞爪的美洲豹。它见猛驼子追到身边，出于保护妻小的责任心，倏地转过身来，咩吭叫着，跳动身体举蹄来踩踏猛驼子的脑袋。——我要把你的脑袋像葫芦瓢踩得稀巴烂！

在野生状态下，大羊驼家庭受到食肉兽追逐，通常也是由身强力壮的公羊驼站出来与天敌周旋，掩护母羊驼和小羊驼撤离。

这是物种的高贵品性，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改变。

猛驼子没想到公羊驼会举蹄反抗，耳根挨了一蹄子，大羊驼的脚前端有弯曲尖锐的硬蹄，是有效的防御武器，猛驼子的耳根被蹭掉一块皮，不说被踩得眼冒金星，起码也疼得咝咝倒抽冷气。猛驼子勃然大怒，狂啸一声，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将上去，一下将公羊驼扑翻在地，血盆大口咬住公羊驼的脖颈，强有力的下巴狠命拧动，咔嚓一声，公羊驼颈椎断裂，身体瘫软，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

猛驼子虽然从小在马戏团长大，从未捕杀过猎物，但它生理结构是最优秀的美洲豹，基因里就有杀戮的本能，随时都能将这种潜藏的本能转化为行动。在美洲大陆的荒原丛林，美洲豹最喜爱的猎物就是大羊驼，数万年的进化过程，已练就一套捕食大羊驼的精湛技艺，这种技艺通过遗传密码溶化在血液中，变成与生具备的本领。所以，猛驼子虽然初开杀戒，却能熟练而麻利地进行致命的噬咬，一口咬断公羊驼的脖子。

猛驼子从公羊驼身上跳起来，继续追赶母羊驼香吐。

在橄榄树林边缘，猛驼子再次追上香吐。它拦住香吐的去路，“呦呕呦呕”急切地叫唤，那姿势分明是想钻进香吐的怀抱，重温母子深情。香吐竭力躲避着，尽量用背对着猛驼子。对母羊驼香吐来说，当务之急不是要与猛驼子团聚，而是保护小羊驼以免遭不测。

小羊驼出于食草兽对食肉兽本能的恐惧，拼命往母羊驼香吐怀里拱，对小家伙来说，妈妈是唯一的保护伞。

小羊驼的动作，无疑影响了猛驼子与香吐团聚。猛驼子又周旋了几次，还是未能钻进羊驼妈妈温暖的怀抱，它眯起布满血丝的豹眼，充满嫉恨的眼光落在小羊驼身上，伸出血红的舌头在锋利的牙齿上舔了舔，突然挥起前爪闪电般地拍击，这是美洲豹捕杀猎物常用的毒招，尖利的豹爪像铁钩无情地刺穿小羊驼的细皮嫩肉，接着它用力往外拉扯，随着一声稚嫩的惨叫，小羊驼被从香吐怀里拖拽出来。它一不做二不休，照准小羊驼脆弱的小脑袋啊呜咬了一口，可怜的小羊驼脑浆迸流，走完了短暂的生命旅程。

已经开了一次杀戒，再开一次又有何妨？

猛驼子已经处于癫狂状态，早就把马戏团动物演员严禁杀生的戒律弃之脑后。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到羊驼妈妈身边，重新拥有那份甜腻腻的母爱。谁阻拦它达到这个目的，谁就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

小羊驼倒下了，最后的障碍消失了，猛驼子豹眼里残忍的凶光隐褪了，闪烁起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光芒，它绕到香吐面前，双爪搂抱着香吐的脖颈，身体悬吊在母羊驼怀中，呦呦呕呕轻声吼叫，诉说着刻骨铭心的思念，讲述着永不褪色的深深的眷恋。母子分别已经半年多了，那久违的亲情，那母爱的甘霖，让它兴奋得简直要发狂。它一会儿脑袋拱进香吐颈窝轻柔摩挲，一会儿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期待香吐来亲吻，一会儿试图钻到香吐腹部温习吃奶姿势，一会儿又像淘气的幼崽吞吐香吐尾巴玩耍。

当人们闻讯赶来时，公羊驼早已断气，小羊驼倒在血泊中，流血惨案已经成为铁的事实。母羊驼香吐满脸凄苦，清秀的眼睛蓄满哀伤的泪，它无力挣脱猛驼子的纠缠，它只有一动不动，像尊泥塑木雕，任凭猛驼子在它身上亲昵撒娇。

飞来横祸，谁之过，谁的错？

猛驼子已经开了杀戒，野兽的本性暴露无遗，无人敢再走近它，只有用麻醉枪将它射倒，关进一只用十毫米钢筋焊接起来的小笼子里。按规定，凡杀过生的猛兽，不能再继续留在马戏团当动物演员了，只有将它送往圆通山动物园，终身监禁在铁笼子里。

母羊驼香吐，虽然身体丝毫没有受伤，但心灵却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它不吃不喝不睡，在笼舍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咩吭，不断从鼻子喷射分泌物。两天后，它的叫声变得嘶哑，就像鬼魂在泣号，令人毛骨悚然，它鼻子里喷吐出来的不再是亮晶晶的分泌物，而是鲜红的血浆。

又过了一天，母羊驼死了，死的姿势很特别，跪卧在地上，后脑勺枕在背上，仰脸朝天，那双清秀的眼睛圆睁着，像在责问苍天，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呀？

动物档案——骆驼

［骆驼的拉丁文名称］

单峰驼：CameLus dromedarius

双峰驼：CameLus bactrianus

［骆驼的动物学分类］

骆驼，哺乳纲，偶蹄目，反刍亚目，骆驼科。头小，颈长，体躯大。骆驼体毛一般为褐色，也有浅黄、灰白等色型。头顶生有簇毛，体毛蓬松而长，夏季脱毛后还残留一道厚毛。四肢粗壮，蹄宽而扁。尾细长，尾端有丛毛。背有肉峰一个或二个，肥大而丰满，内蓄脂肪。胃分三室，第一胃附生20－30个水脬，作贮水用，故善耐饥渴。它的眼有双重睫毛，耳、鼻都能紧闭以遮挡风沙。骆驼肩高1.8米至2.3米，体重300至690公斤。双峰驼交配期在1、2月，单峰驼则在雨季，发情持续约16天，妊娠期约13个月。寿命约30年。骆驼除作驮、骑外，还可拉车及利用其毛、皮、肉等。

［骆驼的地理分布］

我们平日所看到的骆驼是双峰骆驼，主要分布在亚洲中部。还有一种单峰骆驼产于阿拉伯半岛、印度及北非。在两种骆驼中，单峰驼都已被当地人民驯养为家畜役用，没有野生的了。双峰驼还有少数野生种残留着，主要分布在内蒙古和新疆一些人迹罕至的荒漠地区，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动物之一，也是我国一级保护动物。由于野骆驼数量稀少，很难捕获，建国以来仅抓到过5只，仅在上海、北京动物园展览过。

双峰驼曾在我国北方广泛驯养，至今在内蒙古和西北地区仍然能够见到。过去很长时间曾作为口外与京城之间贸易的主要交通工具，素有“京华之舟”的美誉。浩瀚沙海，驼铃声声，曾经是我国北方一道亮丽的风景。

［骆驼在自然界的位置］

骆驼属于大型草食动物，适合生活在沙漠、戈壁等少雨干旱地区。

骆驼善于走沙漠，因为它有两对奇特的脚掌，掌下生着宽厚的像弹簧一样的肉垫，走路时脚趾在前方叉开，这样，在沙面上走路不会陷到沙窝里去。它在旅行中，将头抬得高高的，眼睛不会被地面上阳光反射的高热所灼伤。骆驼的长睫毛的眼睛，自动开闭的鼻孔，长满密毛的耳朵，都能使它免遭风沙的袭击……

骆驼的胃里有水囊，能贮存很多水；骆驼的两座高高的驼峰，可储存有100多千克脂肪，必要时可以转变成水和能量，维持骆驼的生命活动。它们在沙漠中长途行走时，常常又饿又渴，这时驼峰的脂肪便会分解，供给骆驼体内所需要的营养和水分。骆驼的耐渴本领极强，可以持续不饮水而生存2周，并且还能走上几百公里路，其奥妙是有极经济的耗水办法。它的排尿量少，在夏天一天只排出一升左右尿，出汗也很少，鼻腔还有吸收呼吸气体中的水分的功能。它甚至在丧失肌体含水量的四分之一时仍能保持血液量和血液浓度而不会死亡。一遇到水源，骆驼能在10分钟内一口气喝下100多升水。

沙漠地区气候恶劣，因此少有虎、豹、狮等食肉猛兽。野骆驼体躯庞大，性情勇猛，一般的沙狐、野犬对野骆驼构不成威胁，唯有成群的野狼敢袭击野骆驼。与其他草食动物相比，面对威胁，野骆驼的反抗精神要强烈得多。一旦遭遇狼群，成年野骆驼立即会形成一个圆圈，将幼崽护卫在中间。骆驼强有力的腿和硕大的蹄子是对付天敌有效的武器，被骆驼踩上一脚，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踩断脊梁。

野骆驼还有一个克敌制胜的法宝，那就是咬。野骆驼虽没有尖利的犬牙，但因习惯啃食粗硬的灌木，咬力也十分了得，且嘴巴宽大，一旦咬住轻易不会松口，也让狼群望而生畏。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一对夫妻狼攻击一对夫妻野骆驼，公狼跳到雌骆驼背上企图噬咬喉管，雄骆驼奔过来一口咬住公狼的耳朵，倒霉的公狼一只耳朵和半张脸活生生给雄骆驼给咬了下来。

在沙漠地区，野骆驼最危险的天敌是人类和狼群。

［骆驼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骆驼有“沙漠之舟”的美誉。东西方文化都把骆驼视为吃苦耐劳、忍辱负重、坚忍不拔等美好品德的化身。在人们心目中，骆驼象征不畏艰险、勇往直前。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飞虎队将大量战争物资从印度运往中国昆明，这条充满危险的航线就被称为“驼峰航线”。早在2000年前的西汉，我国人民就用骆驼作为通向西域的交通工具。唐朝“丝绸之路”上主要靠骆驼驮运货物，因为饲料费用低，货物又驮得多，颇受商人青睐。

在公元4世纪，更强壮和耐久力更强的双峰骆驼首度传入非洲。双峰骆驼适合作穿越大沙漠的长途旅行之用，且可以装运更多更重的货物。那时的人们依靠双峰骆驼战胜有死亡之地之称的撒哈拉沙漠，跨撒哈拉贸易终于得以进行。跨撒哈拉贸易又被历史学家称为驮在“驼峰上的贸易”。

［骆驼的行为特征］

骆驼是半群居动物，可以自在的独处或与骆驼群居，但它们只喜欢和自己的同伴在一起。在不熟悉的动物接近时，它们常常会变得很激动。骆驼透过跺脚及奔跑来表现它的不高兴，也就常因为它“吐痰”和“踢腿”的动作，而给人有坏脾气的印象。

野生双峰驼与家养双峰驼相比，头小耳尖，驼峰尖而直，四肢细长，毛稀疏而短，性格暴躁，嗅觉、听觉敏锐，行动灵活，奔跑迅速。

野骆驼以家庭为核心组群。骆驼一胎生一崽。倘若是雄性幼崽，跟随母兽约一年后，便脱离家庭独立生活，通常先做一个孤独的流浪汉，然后伺机加入到别的野骆驼群。这种年轻雄性离家出走的行为，能避免近亲繁殖。倘若是雌性幼崽，通常会在家庭中滞留两至三年，这期间帮助父母抚养下一茬弟妹，并学习和积累养育后代的生活经验，待性成熟后，这才会告别父母去开拓属于自己的生活。

双峰驼的乳汁百分之八十以上是水，因为骆驼是沙漠中白天活动的动物，幼驼需要较多的水才能生存。

家养骆驼成为人类在沙漠中的主要交通工具。由于骆驼在行走或跑步的时候，同时伸出左侧或右侧的前后腿，所以人骑坐在上面会觉得很不稳定。骑骆驼明显没有骑马舒适。

与马相比，骆驼不够机敏，虽两千多年前就被人类驯化，但与人类的关系不如马亲密，领会主人意图的能力也不如马强。因此，骆驼较少被用来骑乘，也很少用骆驼当骑兵，骆驼更多的是用来驮运货物。

全世界只有埃及警察骑着骆驼巡逻。

雄性单峰骆驼的上颚较软，使它们可以生出一个粉红色的袋子，在交配季节期间，这个袋子会吊在雄性单峰骆驼嘴的两旁，以吸引异性。

单峰骆驼比双峰骆驼要更高，也跑得更快，若有人驾驭的话，可一直维持着时速13至14公里的速度，而双峰骆驼在背着货物的情况下跑的速度只为时速4公里。

单峰驼和双峰驼虽属两种动物，但两者可交配，并可杂交生育，生出来的后代为种间杂种。

［骆驼的趣闻逸事］

有时候，母骆驼产下幼崽后不幸死亡，遗留下的孤儿没有妈妈照顾是很难养活的。内蒙古的牧民就会把孤儿小骆驼带到另一匹母骆驼旁，母骆驼开始无论如何也不愿接纳陌生小骆驼，对小骆驼又踢又咬。聪明的牧民就把母骆驼拴在柱子上，然后坐在草原上，拉起马头琴，那圆润又凄凉、婉转又哀伤的马头琴声一声声传来，母骆驼听着听着，眼睛湿润了，眼泪流出来了，母骆驼就会认下这只不是亲生的小骆驼，从此，待它如亲生一样，把它带大。可见骆驼还是很懂感情的，并且还懂得欣赏音乐。

［我与骆驼的亲密接触］

写完中篇动物小说《骆驼王子》，编辑提议要一张我与骆驼的合影，配合小说一起发表。一个热心的朋友把我带到昆明圆通山动物园，那里养着一匹名叫元宝的雄骆驼，身躯伟岸，肩高超过两米三，全身长着飘逸的白毛，是罕见的白骆驼，两只驼峰高高耸立，就像一只巨大的银元宝，是再理想不过的合影对象。

走进围栏，元宝却很不配合，不停地跺脚，我再怎么拉缰绳，就是不让我靠近它。那位尖嘴猴腮的饲养员笑着告诉我说，元宝喜欢钱，你给它一张大面额的纸币，它就会听从摆布。我不相信一匹骆驼能认识钞票，正好随身带着一本杂志，就从杂志封面裁了一块和百元纸币大小相同的彩色纸片，递给元宝。它喜滋滋奔过来，用嘴咬住彩色纸片，我心中暗喜，以为它上当了。没想到当它衔住彩色纸片后，脸色突然大变，呸的一口，连同一大口唾液带着那张彩色纸片喷吐在我脸上。骆驼的唾液腥味很浓，熏得我直想吐。我又拿出十元、二十元、五十元的纸币递给它，它都用鼻子闻一闻就扭头走开。没办法，我只好乖乖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它这才咬住钱得意地交给那个尖嘴猴腮的饲养员，然后才让我靠在它身旁与它合影。想不到骆驼也会沾染铜臭味。

［骆驼的生存现状］

现全球约有一千三百万头已被驯养的单峰骆驼，大多是在西印度到巴基斯坦，再到伊朗至北非一带。野生单峰骆驼几乎已绝迹，只有澳大利亚和美国还有少量野生单峰骆驼。据专家考证，澳大利亚和美国的野生单峰骆驼，也不是纯粹的野生种，而是在一千两百多年前，一些单峰骆驼被商人传入澳大利亚，当地土著排斥这种脾气暴躁的动物，就将其放归山野，属于被人类驯化后又野化的动物。这些野化单峰驼后又传入美国。现澳大利亚的野化单峰骆驼数量约有70万头。

随着环境持续恶化，野生双峰驼数量骤减，被联合国列为濒危动物。据专家调查，目前全世界的野驼骆只剩下不到一千头。

随着摩托车和汽车越来越普及，在荒漠和半荒漠地区家养骆驼的数量也呈逐年递减之势，“沙漠之舟”有渐渐退出人类生活的趋势。

［关于骆驼的寄语］

骆驼不仅是“沙漠之舟”，也是沙漠之王，沙漠精灵。大型动物中，唯有骆驼才能在浩瀚的沙海顽强生存。如今，地球的沙漠化日益严重，或许有那么一天，树林和草原成为遥远的记忆，我们只能在沙漠中生存；为了适应沙漠，我们要运用最先进的生物科学，将骆驼的某些基因用生物胶粘贴到人类的基因上，让人类长出可以贮藏脂肪的肉峰、双重睫毛、能关闭的耳朵、能过滤沙尘的大鼻子、三个胃和大而厚实适合在沙地行走的肉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沙漠化的地球上继续生存。但愿这只是一种科学幻想，而并非严峻的现实。

人类的环保事业任重而道远，更需要我们发扬骆驼精神，坚忍不拔，脚踏实地，埋头苦干，让地球永远充满生机和活力。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雪豹悲歌

沈石溪 著

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雪豹悲歌／沈石溪著.—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10

（动物小说大王沈石溪·品藏书系）

ISBN 978-7-5342-5628-8

Ⅰ.雪…　Ⅱ.沈…　Ⅲ.儿童文学-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87.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61527号

书　名：雪豹悲歌

作　者：沈石溪 著

责任编辑：平　静　吴　遐

责任校对：倪建中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3.9万

版　次：2009年10月第1版

版　本：1.00

ISBN：978-7-5342-5628-8

目　录

雪豹悲歌

- 一　野化训练

- 二　初次狩猎

- 三　好逸恶劳

- 四　劫食谋生

- 五　母女重逢

- 六　重享亲情

- 七　手足相残

- 八　众叛亲离

- 九　悲惨下场

野化猎豹

- 一　打开心灵樊篱

- 二　强迫自食其力

- 三　人类不是天使

打开豹笼

- 一　红崖羊之谜

- 二　雪豹被关进牢笼

- 三　灰胡子头羊威信降低

- 四　公羊大白角发动政变

- 五　温顺的红崖羊变成战争狂

- 六　羊群要求释放雪豹

动物档案——豹

闯入动物世界

获奖记录

珍藏相册

雪豹悲歌

* * *

一　野化训练

一只在人类身边长大的小雪豹，要被送回山林去了。

我接到一项很特殊的任务，要把一只牙口一岁半龄的雪豹放归山林。

事情是这样的，一年前，当地一位猎户在高黎贡山雪线附近挖了一个三米多深的捕兽陷阱，本意是要诱捕野山羊，不料事与愿违，野山羊没捉到，却抓到一只出生约半年的小雪豹。猎户把它抱回家，用牛奶将它喂大。

雪豹属于猫科动物，幼豹看上去像只白色波斯猫，挺可爱也挺招人喜欢的。猎户就将小雪豹当猫养，倒也能吓唬老鼠，还会同主人嬉闹逗趣。但养了一年后，小雪豹长得像牛犊般大了，不仅吓唬老鼠，还撵羊追猪，吓唬家禽家畜，闹得寨子鸡犬不宁。平日与那位猎户有芥蒂的村民便将此事报告了当地警署。

雪豹因为皮毛珍贵，遭到人类大肆捕杀，数量非常稀少，据调查，仅在高黎贡山南麓雪线附近还能见到它们的踪迹，总数不会超过两百只，属于濒临灭绝的珍稀动物，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严禁捕捉。那位猎户将雪豹捉回家来当猫养，显然属于违法行为，必须纠正。一队手执警棍的森林警察开进那位猎户居住的氆氇毡房，将小雪豹连同铁笼子一起收缴了。

按规定，非法从野外捕捉的受国家保护的珍禽异兽，一律应放归山林。我是省动物研究所的副研究员，正在高黎贡山一带考察野生动物，于是，当地警署就把这个很特别的差事交给我办了。

我很乐意做这件事，我对有高山霸主之称的雪豹兴趣浓厚，正想搜集这方面的素材呢。但我知道，要圆满做好这件事，难度肯定不小，时间可能会拉得很长。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把一只捕捉的野兽放归山林，就像把一条钓起来的鱼放回水里，那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只要将其带到山上，打开笼子，解开束缚，就万事大吉了。事实却并非如此。我不是放掉这只雪豹，而是放生这只雪豹；放掉和放生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性质和意义却有天壤之别：放掉就是随便找片林子，打开笼子，把它放出来就算完事了，何去何从，悉听尊便，生死祸福，听天由命；放生就不一样了，不仅要将它带到山野，还要找一个适合它生活的环境，不仅要打开笼子还它自由，还要想方设法使它在野外存活下来。

假如当地警署现在交到我手里的是野禽，鹞鹰也罢，金雕也罢，丹顶鹤也罢，让我将其放生大自然，我不会有任何畏难情绪。野禽有翅膀，有很强的方向感，只要背着鸟笼来到此种野禽出没的地域，找到一个大概的方位，打开笼子，野禽就会摇动双翼升上天空，迅速找到并飞回自己熟悉的生存环境。

假如当地警署现在交到我手里的是爬行类动物，蟒蛇也罢，鳄鱼也罢，巨蜥也罢，让我将其放生大自然，我也不会有任何忐忑不安的感觉。爬行类动物属于冷血动物，母兽产下卵后，一般不抱窝，也不负责抚养幼兽，受精卵靠自然温度变化而孵化。许多爬行动物的幼崽出壳后从未见过自己的亲兽，好像也不需要认识自己的亲兽，因为它们不需要向亲兽学习什么，它们的基因里拷贝着一套该物种特有的生存密码，随着时间推移身体慢慢长大，密码会一个个自动破译，使它们无师自通地做出生存所必须的行为来。换句话说，爬行类动物与生俱来地具备觅食、筑巢、择偶、生育等本领。不管放生的是幼兽还是成年兽，只要帮它找到一个气候适宜、有水源有食源的环境，它就肯定能生存下来。

雪豹就不一样了。雪豹属于哺乳动物，哺乳动物是整个地球生物序列中最高级的生命形式。哺乳动物与其他纲目动物最显著的差别之一，就是先天具备的生存本领很有限，大部分生存本领都必须通过后天学习获得。哺乳动物幼崽在出生后一段时间里，要依赖母亲的乳汁才能活下来；断奶以后，也必须跟着母兽学习采食、筑巢、交际等生存技能，才能健康平安地长大。尤其是大中型食肉猛兽，断乳后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待在母亲身边学习复杂的狩猎课程，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研究资料表明，小雪豹通常在半岁后断奶，但要到两岁左右才会离开母雪豹单独生活。

教科书上说，雪豹在三十年漫长的生命旅程中，最关键的是半岁至一岁半这段时间，这是学习生存技能的黄金年龄段。这期间幼雪豹学习兴趣浓厚，模仿能力最强，母雪豹也开始对幼崽进行启蒙教育，带着幼崽一起外出觅食，让幼崽通过观摩学习狩猎知识。这期间，凡母雪豹无灾无难，并悉心教诲自己的宝贝，而幼雪豹也勤奋刻苦地学习的话，便为一生的幸福奠定了良好的基础，长大独立生活后，较易获得生存领地，较易觅取丰盛食物，较易得到可心伴侣，所生育的后代存活概率也大大高出平均水准。反之，这期间，母雪豹要是遭遇天灾人祸，或者做母亲的责任心不强，懒得施教或对课程偷工减料，而幼雪豹也因懒惰不好好努力学习，便为一生的苦难埋下了不幸的种子。长大独立生活后，较不易获得理想的生存领地，难以猎获足够的食物，也不易寻找到合适的配偶，即使产下幼崽，存活的概率也很低。

我要放生的那只雪豹，半岁龄时掉进猎人的捕兽陷阱，距今已有一年整。也就是说，还没来得及接受启蒙教育它便成了人类的阶下囚，错过了学习的黄金年龄段。无法想象一只从未跟着母雪豹学习过丛林生存技能的幼雪豹一回到雪山密林就能适应野外生活，除非它是神童式的神豹。它在野外才待了半年，在人类身边却已生活了整整一年，对野外生活的印象肯定已非常淡薄，愿不愿意回到大自然去做一只野生雪豹还大成问题。就算它内心向往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野生雪豹，能否适应野外生活也是个未知数。不管怎么说，假如就这样把它放归山林，它在高山雪域生存下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必须根据所要放生的雪豹的特殊情况，采取切实有效的办法，有计划分步骤地对其进行野化训练，使其从半豢养家猫宠物状态转变成真正意义上的高山猛兽。可我对雪豹知之甚少，只是从书本上看到过一些有关雪豹的介绍文章，一鳞半爪，缺乏实践经验，能否达到预想目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底。

我虽然很乐意受领这个特别任务，心里却沉甸甸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雪豹与普通豹迥然不同，普通山豹的皮毛是土黄或酱红色，饰有深褐色的金钱状或环状斑纹，虽然也美丽，但与雪豹一比，便显得斑驳杂乱了；雪豹的皮毛呈银白色，腹部和四肢为雪白，背部的毛细密整齐，饰有一圈圈浅黄色的花纹，淡雅清丽，配上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令人赏心悦目，称得上是豹类中的珍品。

我们要放生的是一只雌雪豹，抱养它的猎户给它起名叫雪妖，这名字不错，很贴切也很响亮，我决定不更改它的名字，仍叫它雪妖。

很巧，我和雇请的藏族向导强巴在高黎贡山南麓雪线附近设有一个野生动物观察站，离那位猎户捉住雪妖所挖的陷阱相隔仅一条山沟，很适合作为雪妖的野化基地，或者说是雪妖由人类社会迈向丛林世界的一个中继站。

高黎贡山南麓是个模糊的地理概念，泛指整条山脉和一百多公里长的一段怒江峡谷，面积少说也有五百平方公里。山顶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平缓的山坡一半白雪皑皑，一半牧草覆盖。山下河谷地带沟深林密，还有广袤无边的尕玛尔草原，生活着岩羊、藏羚、马鹿、野兔等许多雪豹爱吃的食草动物。这里是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方圆百里没有村寨也没有人烟，是雪豹最理想的栖息地。

当地警署帮我雇了六个民工和一副狗拉雪橇，把雪妖连同铁笼子一起运到野生动物观察站。我们观察站坐落在背风的绝壁下，两边是笔陡的断崖，另两边用碗口粗的圆木筑起一道结实的栅栏，里头支着一顶墨绿色军用帐篷，远远望去就像一座小城堡。我们将铁笼子摆在帐篷后面陡岩底下的旮旯角落，上面铺了一层桦树皮，算是雪妖的临时窝巢。

我的具体设想是，先让雪妖在野生动物观察站住一段时间，以适应这里的气候与环境，逐渐向野生状态过渡，最终返回山林。

雪妖一岁半龄，个头比成年雪豹小了一圈，还没完全发育成熟，套用人类的成长阶段，应该算是少女雪豹。它模样长得很讨人喜欢，圆耳短脸，鼻吻如墨玉，眼睛如蓝宝石，背部厚密的长毛碎银般地闪闪发亮，身体细长呈流线型。

开头两天，雪妖对我和强巴还有点陌生感，躲在铁笼子里不出来，喂它食物，非要等我们离开铁笼子回到帐篷去后才肯吃。但一个星期后，它就同我们厮混得很熟了，一叫它的名字，它就会摇动那条蓬松的豹尾跑过来用脸摩蹭我们的裤腿；喂它东西吃时，它会友好地朝我们呜呜吹气；吃饱后，用手抚摸它的背，它会在地上撒娇打滚，将尖利的指爪缩进爪鞘，用柔软的爪掌来拍抓我们的腿，与我们戏耍打闹。

也许是野外生活太枯燥观察站太寂寞的缘故，强巴没事总爱逗雪妖玩，将一块牛肉放在炭炉上烤得喷喷香，引诱得雪妖馋涎欲滴，然后手执牛肉训练雪妖做出直立、翻滚、平躺、旋转等动作来。强巴是个闯荡山林多年的猎人，喜欢跟动物打交道，据他自己吹嘘，再窝囊的土狗，经他的手调教，也会变成驰骋猎场叱咤风云的好猎犬，俨然是个天才驯兽员。说也奇怪，才几天工夫，雪妖就学会了好几个杂技动作，强巴一吆喝，它就会按强巴的示意兴趣盎然地表演起来。

“怎么样？”强巴得意地对我说，“不是吹牛，就是最凶暴的孟加拉虎到了我的手里，也要它圆就圆，要它扁就扁，变成一只听话的乖猫咪。”

他若不说这番话，我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一说这话，我顿时警觉起来，想了想，很严肃地对他说：“强巴，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要训练它做这些没名堂的动作了。唔，请你也不要再跟它嬉闹，对它的态度也不要太亲密太和蔼。”

“你……”强巴惊愕地瞪大眼睛，“你这是为什么呀？”

“很简单，我们不是在养一只猫咪，也不是要为马戏团训练一个优秀动物演员。我们的目的是要让它变成一只正常的野生雪豹。”我说，“你见过世界上有哪只野生雪豹与人这般亲密的吗？野生雪豹理应畏惧人，躲避人，与人保持一定距离。”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骂它揍它疏远它？”

“骂它揍它倒不必了，但态度一定要冷淡，要让它明白，它要是离开我们的话，日子会过得更快活。你说对了，要疏远它，使它养成独立的精神品格。相信我，这对它有好处，能促使它尽快返回丛林，适应野外生活。”

“你说得也许真有道理。”强巴哭丧着脸说，“好吧，我听你的。”

这以后，我和强巴对雪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同它玩耍，也不再亲昵地抚摸它的脊背。喂它东西时，把肉块扔进食盆，便冷冷地转身离去，不在乎它是不是感激地朝我们甩动蓬松的豹尾。它黏黏糊糊地想用毛茸茸的豹脸摩蹭我们的裤腿，我们就粗暴地将它推开。它要是不知趣，还想凑到我们身边来，我们就板起脸来大声呵斥，用脚不轻不重地将其踹开。

我这样做的时候，因为有科学理智控制自己的情感，晓得自己的行为虽然有悖情理，但出发点并不坏，所以做起来很坦然，并无愧疚的感觉。强巴就不同了，他是一位血性的藏族汉子，谁对他好，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雪妖前几日与他处得极融洽，突然间要他翻脸不认“人”，冷若冰霜地对待雪妖，就像在要他做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一样，心理障碍大得不得了，该呵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骂不出口来，该用脚踹的时候，好像患了肌无力病似的脚杆软绵绵地踹不出一点威风来。

我不满地对他说：“强巴，你这是在指责它訾骂它呢，还是在唱情歌给它听哟？假如你这种声调也算是在骂它，它骨头都会被你骂酥的；你这是在用脚踹它踢它呢，还是在用你的后爪子给它捋毛搔痒？假如你这种动作也算是在踹它踢它，它的心会被你越踹越近的。”

强巴嘴里好像被塞了一大把黄连，整张脸皱得像枚晒瘪的苦瓜，喃喃地说：“它没做错什么，我……我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无缘无故的我实在不忍心去伤害它。”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说实话，做个不近情理的恶人我也很痛苦，可是你要明白，雪妖已经一岁半了，它现在如果生活在母雪豹身边，母雪豹也不会再像对待刚出生的幼崽那样溺爱它了，也到了冷淡和疏远它的时候了。”

我说这话是有科学依据的。据野外考察资料介绍，猫科动物母子间的情感随时间推移而逐渐淡化，大致分五个阶段。幼崽刚出生时，母兽爱得最深，搂在怀里不断舔吻，须臾舍不得离开，称为疼爱期；断乳后，悉心照料，千方百计猎取最好的食物喂养自己的小宝贝，一有空闲就用舌头替幼兽梳理皮毛，称为溺爱期；幼兽满周岁后，开始跟着母兽外出学习打猎，一路上母兽瞻前顾后，一有风吹草动便急急忙忙将宝贝隐匿起来，夜晚睡觉仍将小家伙搂在自己温暖的怀里，但不再一日数遍地替它们舔理皮毛，称为挚爱期；幼崽一岁半龄左右，具备一定防卫能力，母兽便放任幼兽自己玩耍，不再一会儿见不到它们就急得六神无主团团去找，晚上睡觉也与幼兽分铺而眠，称为爱的松弛期；幼豹长到两岁时，母兽除了将猎获的食物与幼豹分享外，其他时间不再与幼豹待在一起，倘若幼崽黏黏糊糊靠到母兽身边来撒娇嬉闹，母兽会很不耐烦地吼一声，挥掌将幼豹赶开，称为爱的废止期。

这五个阶段都很重要，缺一不可，是生命从幼稚走向成熟不能省略的情感历程。倘若没有疼爱期，幼兽无法存活；倘若没有溺爱期，幼兽无法获得健全心智；倘若没有挚爱期，幼兽无法茁壮成长；倘若没有爱的松弛期，幼兽无法摆脱幼稚逐步走向成熟；倘若没有爱的废止期，幼兽无法养成独立无羁的品性，当然也就无法立足弱肉强食的荒原丛林。

从年龄判断，雪妖已经过了爱的松弛期进入爱的废止期了，所以我觉得不合适再与它戏闹玩耍。

“但愿你说的都是对的。”强巴说，“我以后骂得凶一点踹得狠一点就是了。”

由于我们采用生疏的态度，数天后，雪妖也就与我们冷淡下来，吃饱后，不再跑到我们跟前来同我们撒欢疯闹，而是静静地蹲在木栅栏前，眺望树林、山峦、雪地和草原，眼睛里有一种跳出樊篱向往自由的光芒。

这与野生雪豹的行为特征是完全吻合的。据书本介绍，自然状态下，当小雪豹长到一岁半龄后，不再留恋与母雪豹共同居住的巢穴，会渐渐萌发离家出走的念头。

二　初次狩猎

第一次打猎，雪妖乱吼乱叫，把猎物都吓跑了。

我决定带雪妖一起外出狩猎，看看它是否有能力自己找到并捕获食物，这是它能否自力能否野化的关键。对野生动物来说，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谋取能维持生命的食物。民以食为天，动物更是以食为天。

假如雪妖从未离开过雪域丛林，是只地地道道的野生雪豹的话，目前这个阶段，它理应成为母雪豹猎食时的得力助手了，就像快毕业的学生，差不多将老师传授的知识都学到手了，虽然狩猎技艺还不如成年雪豹这般炉火纯青，但已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获得猎物。据书本介绍，有些成熟得快的雪豹，两岁龄不到就已离开母豹自立门户了。

刚跨出观察站的木栅栏，雪妖兴奋得吼叫一声，一甩那条蓬松漂亮的尾巴，倏地蹿进树丛不见了。强巴不无担忧地问：“它会不会一去不回来了？”我笑着说：“它若真的从此不回来了，倒是我俩应该喝一杯的喜事了，可以省掉我们很多麻烦。你不用为它担心，它暂时还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离开我们它还活不了，它不会跑远的。”

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在野外，小雪豹要学会如何寻找安全巢穴，学会如何觅食，并在丛林里实习数次，确认自己在没有母雪豹的帮助下能猎获食物，这才会与母雪豹分道扬镳。生存依赖是最强大的吸引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如我所料，过了约十分钟，树丛东南角传来雪妖呕呕的叫声，我和强巴走过去一看，它缩在树根下，瞪着茫然惊恐的眼睛，身体瑟瑟发抖。我摸摸它的脑袋，说了声：“别淘气，跟我们走！”它便爬起来，与我们拉开约十多米距离，跟着我们向云杉坪走去。

猫科动物与犬科动物有个显著区别，跟随豢养它们的主人外出，假如是狗的话，会像影子似的紧跟在主人身后，即使路旁有什么异常动静吸引了它的注意力，跑出去瞧热闹了，但只要主人一声吆喝，便会迅速跑拢主人身边来。猫科动物就不一样了，无论是猫还是山豹或老虎，外出时都会与主人保持一段距离，呼叫它，它也不会应声而至。

我们把云杉坪作为雪妖猎食的训练场，具备三个有利条件：那儿是典型的高山草原，牧草丰盛，我和强巴早就侦察好，有一群马鹿每天要到这儿来吃草；四周是茂密的云杉林，便于雪妖发挥猫科动物隐秘接近猎物的特长；草原呈带状形，南北长约七公里，平坦开阔，便于雪妖追撵奔逃的鹿群。

运气不错，刚来到云杉林，便听到呦呦鹿鸣。我举起望远镜一看，一群约七八头马鹿正在草原上进食，离我们所在的位置约三百米。这三百米距离分为两段，前两百米是树林，后一百米是草原。只要我们注意隐蔽，不发出响动，不惊动鹿群，悄悄穿过两百米树林，到了草原后，雪妖突然发起进攻，是有可能扑到一头马鹿的。

听到鹿鸣声，雪妖紧跑几步赶到我们身边，从未见它如此兴奋过，豹耳不断颤动，两眼像通了电似的闪闪发光，尾巴尖活泼得像条小泥鳅，在地上颠跳。我心头一阵欣喜，这说明，在雪妖身上潜藏着掠食者的本能，有强烈的猎食冲动。我想，对雪豹这种动物而言，这是健康正常的心理表现，也是它将来返回山林最基本的心理素质。

我和强巴猫着腰，准备带着雪妖悄悄向这群马鹿摸过去，就在这时，雪妖突然脖子一挺，张口欲吼。相隔这么远的距离，发出吼叫声，等于在给这些马鹿义务报警：有凶猛的雪豹要来抓你们啦，快逃跑吧！

强巴眼疾手快，一只手揪住雪妖的后颈皮，另一只手抓起随身携带的挎包，猛地堵住张开的豹嘴。雪妖挣扎着，嘴角发出轻微的呜噜，总算迫使它把吼叫咽回肚去。它大概觉得强巴抓它后颈皮并用挎包堵它的嘴属于不友好的冒犯行为，往后退了一步，扭头来咬强巴的手腕，吓得强巴赶紧撒手，松开它的后颈皮。它铜铃大眼生气地望着强巴，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低吼，仿佛在抗议强巴的无礼。

“嘿，我不是故意要弄疼你，”强巴指指草原上正在吃草的鹿群，压低声音和颜悦色地说，“你不能吼叫，马鹿听觉灵得很，会给你的叫声吓跑的。你要悄悄走过去，脚步放得越轻越好，这样你才能逮着马鹿。”为了能让雪妖领会他的意思，他还四肢着地模仿雪豹的姿势，鬼头鬼脑地窥探，蹑手蹑脚地爬行。

我注意观察雪妖的反应，好像并没领会强巴的好意，仍龇牙咧嘴很凶的样子。突然，它嗖的一声蹿出去，毫无顾忌地迈开大步，朝草原上的马鹿群冲过去。树林很密，大树之间还蔓生灌木丛。它的身体撞弯树枝，扯断藤子，乒乒乓乓响，顺风的话三里外都能听得见。更糟糕的是，它好像还生怕鹿群不知道它来了，一面跑还一面发出呕呕吼叫。马鹿是一种机警胆小的动物，听觉十分灵敏，还没等雪妖冲出树林，鹿群便转身飞快奔逃。等雪妖跑进草原，鹿群已逃出一公里多远，只望得见一团尘埃迅速往远方的河谷移动。雪妖又追了一程，很快，鹿群钻进草深林密的河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和强巴赶到云杉坪，在一片杜鹃花丛里找到了雪妖，它大概第一次这样剧烈运动，侧躺在地上，胸脯猛烈起伏着，大口喘息。

雪豹爆发力极强，在大型猛兽中，奔跑的速度仅次于非洲猎豹，每小时可达七十公里，但耐力有限，是名副其实的短跑选手，最佳追击距离约一公里。也就是说，在一公里的距离内，雪豹能以时速七十公里追逐猎物，超过这个距离，它就心跳气喘，速度明显放慢。所以，雪豹通常采用奇袭的办法猎取食物，发现感兴趣的猎物后，利用地形地物悄悄接近目标，尽量靠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惊慌失措的猎物，争取以最短的时间将猎物扑倒。过早暴露自己，惊吓了猎物，是雪豹的狩猎大忌。

“多好的机会呀，都让它给糟蹋了。”强巴不无惋惜地说，“它要是听我的话，轻手轻脚跑出树林，不要吼叫，也不会累得半死白忙一场的。”

“它能听懂你的话吗？”我揶揄道，“你这是标准的对牛弹琴啊。”

“那你说该怎么办？”

“只有让它多试几次，失败是成功之母，它也许会从中吸取教训，摸索出一点经验来，学会该如何用隐蔽的方式接近猎物。”我想了想说道。

我和强巴又连续试了几次，到神羊岭去捕猎岩羊，到怒江边去伏击野猪，到雪山丫口附近去追逐藏羚，遗憾的是，雪妖似乎缺乏总结经验的能力，每次仍然在距离猎物还很远时就鲁莽地开始冲击，还发出毫无必要的吼叫，威风倒是威风了，却等于在关键时刻给猎物通风报信，猎物逃之夭夭，我们和它一无所获。最要命的是，经过数次流产的狩猎，雪妖似乎对追逐食草兽这种游戏的兴趣越来越淡，也有可能是对自己能否抓住这些机敏的食草兽越来越没有信心。带它去到猎场，远远望见猎物，它不再两眼放光耳朵颤动尾尖泥鳅似的乱跳表现出急不可耐的神态，而是平平淡淡地眺望，眼睛里没有激情也没有冲动。让它出猎，它追了几步，一旦猎物撒腿奔逃，便收敛脚步不愿再追。

“它知道追不上这些羚羊，再卖力也是白搭，不想花冤枉力气了。”望着懒洋洋躺卧在地上的雪妖，强巴苦笑着说。

我心情很沉重。从动物心理学角度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刺激，会堆积成失败心理定势，会在大脑皮质形成一个病灶，以后凡遇见类似的草食动物，便会出现心理暗示，便会形成条件反射，我没办法追上它们，我也没办法抓住它们。发展下去，信心丧尽，自卑骤升，变成心理疾病，会对将来的生活造成非常有害的影响。必须趁现在这种失败心理定势刚露出端倪时，及时加以扭转。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设法让雪妖成功猎杀一次，胜利的光辉能有效驱散笼罩在心头的失败的阴霾，当它成功地将一只藏羚扑倒，其他藏羚惊慌逃散，它吮吸着滚烫的羊血，撕食着新鲜的羊肉，心里一定会升腾起掠食者的喜悦和骄傲，自信心陡然倍增，就能把失败的记忆荡涤得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的想法一说，强巴立刻表示赞同：“要得。被狼咬伤过几次的狗，见到晾干的狼皮都会吓得发抖；曾经咬翻过恶狼的狗，见到狼的影子就会勇敢地冲上去同狼搏斗。是该让雪妖体会成功的滋味，哪怕只有一次，对它也是很有好处的。”

问题是，该如何让雪妖扑倒行动敏捷的草食动物？

强巴提议，用猎枪射击猎物的腿，猎物负伤后自然跑不快，这样雪妖就能追上猎物并将其扑倒了。我想了想，觉得这办法不妥。首先，雪豹感兴趣的猎物，几乎无一例外都是《野生动物保护法》中明确的保护对象，雪妖因为它本身就是野生动物，所以不受这条法律的限制，不管是一类保护动物藏羚还是二类保护动物岩羊，它怎么捕杀也不算犯法；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是人，开枪射击受国家保护的野生动物，无疑是一种触犯法律的犯罪行为，尤其是我，身为动物学家，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第二，枪声一响，雪妖也必定受到惊吓，说不定中止追撵，或者逃到某个地方躲了起来，岂不是羊肉没吃着反惹了一身腥膻？第三，就算我们能找出理由来掩饰犯罪感，枪声响后雪妖也没有受太大惊吓，把猎物扑倒了，这种越俎代庖的方式也很成问题；它会不会由此产生依赖思想，反正山穷水尽时，总有贵人相助，忽然柳岸花明，而不肯再竭尽全力去拼搏了呢？要知道，它将来返回丛林，决不可能再有人帮它射伤猎物，供它宰割的啊。

强巴又出了个主意，说到牧羊人那儿去买一只活羊回来，给雪妖做活靶子，让雪妖练习如何杀戮和撕碎猎物。强巴说，他家的母猫带崽期间，捉到老鼠后，并不立刻咬死，而是带回窝，给小猫玩，训练小猫捉老鼠的本领，非常有效。

我去年在西双版纳野外调查时，曾目睹一只华南母虎，咬着一只黄麂的腿，将可怜的小黄麂拖到虎穴，让它的宝贝虎崽在小黄麂身上练习狩猎技艺。我知道，这办法虽然很残忍，却能保证雪妖获得猎杀活物的宝贵经验。再说，买只山羊回来宰杀，属于正常商品贸易，不会触犯《野生动物保护法》。家羊养大了，总归是要被宰杀的，被人类用锋利的刀子割断喉咙和被雪豹尖利的牙齿咬断脖颈，本质上并无多大差异，所以也用不着有太多道德上的顾虑。

可我思忖良久，还是断然摇头。这办法听起来完美无缺，但仔细深想，怕会带来不良后遗症。迄今为止，雪妖还是一只尚未开过杀戒的雪豹。人们爱把从未发生过或第一次经历的事情用处女来比喻，例如作家第一次发表作品称为处女作，没被开垦过的土地称为处女地，借用这个传统比喻，雪妖称得上是处女兽，第一次杀戮活物也可算得上是处女杀。我晓得，对食肉动物来说，第一次猎食非常关键，捉什么样的猎物，怎么个捉法，滋味如何，这些新鲜的感受，会强烈地刺激大脑皮层，在大脑的某个记忆区域镌刻下深深的印痕，一辈子都难以忘怀。买只羊来做活靶子，家羊与岩羊、藏羚等野羊不仅体貌上差异很大，脾气性格也迥然不同，家羊性情温和，在遭遇暴力时不会反抗，奔逃速度更是无法同野羊相比，往往大型猛兽一声吼吓，便会四肢发颤瘫倒在地，变成一堆任其摆布任其宰割的羊肉；杀戮家羊较之猎杀野羊，不用担心会被犄角捅破肚皮，也不用费很大的力气穷追不休，省心省力得多，家羊肉也比野羊肉更细腻肥嫩；完全有这种可能，雪妖因第一次猎杀就杀了家羊而无法忘记轻松愉快的感觉，在以后猎取野羊时，备感艰辛，从而得了偏食毛病，走出高黎贡山南麓自然保护区，频频光顾有牧羊人和牧羊狗看守的羊群，由野生雪豹变成一只盗贼雪豹，并非人人都像我这样严格遵守《野生动物保护法》，它最终难免死在猎人的枪口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个好办法出来嘛！”强巴说。

我搔了半天脑壳，也没想出什么锦囊妙计来，无奈，只好继续请强巴献计献策：“强巴你别泄气，再动动脑子想一想。哦，不能用家羊代替野羊来当活靶子，这会害了它的；也不能开枪将猎物的腿射伤，这帮忙帮得太明显了。最理想的是，既帮它追上并捕获猎物，又不让它发觉是我们在帮它的忙。我的意思你明白吗？帮忙要帮在暗处，让它感觉是靠它自己的努力和运气捉住猎物的，这样对它将来独自面对生活有好处。”

强巴不愧是闯荡山林几十年的老猎手，这方面经验很丰富，皱起眉头思索了一阵，缓缓说道：“要不这样，发现猎物后，我先测算出它的逃跑路线，然后在半路上系一根绳索，将它绊倒，雪妖就能追上并扑倒它了。”

我一听就觉得这主意不错，用绳索绊倒一头岩羊或藏羚，最多算是跟野生动物开个恶毒的玩笑，与开枪猎杀野生动物性质完全不同，没触犯《野生动物保护法》；猎物发觉危险后仓皇奔逃，心急火燎时完全有可能被盘踞在草丛中的藤蔓树枝绊一跤的，虽是偶然发生的事故，却属于正常范畴，可以理解是雪妖的运气好；强巴躲在暗处，只消在猎物临近时拉紧绳子就行了，动作小，不发出声响，隐蔽性强，不露破绽。雪妖做梦也不会想到是因为我们在帮它的忙，所以它才获得猎物。它会觉得完全是靠它自己的不懈努力才狩猎成功的，这对它摆脱依赖增强自信大有裨益。

我点头称好，就按这个方案实施。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耀高黎贡山雪峰时，我们便在雪线下尕玛尔草原发现了一群盘羊。强巴绕道去到草原正北方的一片杂树林，将结实的牛皮绳索一头扎紧在一棵红松树上，另一头攥在自己手里，隐蔽在灌木丛背后。长长的牛皮绳像条冬眠的蛇蜷伏在荒草中。当我从望远镜里看到强巴挥舞小红旗向我发出一切已准备妥当的信号后，我便带着雪妖沿着一条雪水冲刷出来的土沟，朝那群盘羊摸过去。

同前几次一样，还相距三百米，雪妖就按捺不住猎食的兴奋与冲动，嗖地从土沟里跃出来，吼叫着冲向正在低头啃草的盘羊。强巴测算得很准确，受惊的盘羊果然朝他埋伏的方位奔逃而去。雪妖奋力追击。雪豹不愧是短跑健将，爆发力确实惊人。开始时捕猎方与被捕猎方距离迅速缩短，但由于雪妖过早暴露自己过早出击，起跑时双方的绝对距离过长，追出一公里后，双方仍相距五十米左右。又追了一程后，雪妖耐力不足的弱点显现出来，速度逐渐放慢，而盘羊却凭借着极强的耐力和逃命的狂热，仍保持着起始时的高速度。不一会儿，双方的差距又拉大到三百米。雪妖可能觉得大势已去，再追也是望尘莫及了，也有可能失败阴影作祟，丧失了再继续追下去的信心，它平举的豹尾耷落下来，收紧的腰肢也开始舒展，这表明，它已有放弃这场追捕的念头，顶多再追一二十步，就要收敛脚步停下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盘羊群刚好逃到强巴埋伏的位置，健壮的头羊率领羊群飞驰而过，一头老盘羊脚力不济，落在最后面。当老盘羊跑到与强巴埋伏的灌木丛平行线时，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两只正待跳跃的羊蹄被钩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像被猛踢了一脚的足球凌空弹射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虽因灌木遮挡我未能亲眼看见强巴是如何操作牛皮绳索的，但完全可以猜得出来，当这只落单的老盘羊跳跃奔驰，来到牛皮绳索前，后蹄落地前蹄举扬的一瞬间，他及时拉紧攥在手里的绳头，牛皮绳噌的一下从草丛里蹿出来，把老盘羊绊倒了。这一跤摔得很厉害，老盘羊咩咩哀叫着，挣扎了几次都未能站起来，估计是崴着了脚杆或扭伤了大腿。那壁厢，雪妖眼尖，一望见老盘羊摔倒，就像喝了兴奋剂一样，豹尾重新平举，腰肢重新收紧，亢奋地呼啸一声，加快速度朝老盘羊奔去。

其他盘羊都已逃得无影无踪，远方草原上滚动一片褐黄色烟尘。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便宜不捡，那才叫傻瓜呢。

一眨眼工夫，雪妖已逼近老盘羊，双方仅剩下约五六十米了。老盘羊肯定晓得，假如自己再不能跳起来逃窜的话，要不了数秒钟时间，气势汹汹的雪豹就会扑到自己身上，那就意味着丧钟敲响，末日来临，自己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去了。它在草地上蹦跶着，羊脖子扭得像麻花，努力想让自己站起来。顽强的求生意志能创造生命的奇迹，两三秒钟后，老盘羊突然恢复过来，可以撒腿奔跑了。但已经迟了，就在老盘羊闷头想窜逃的一瞬间，雪妖已赶到老盘羊身边，轻盈扑蹿，一家伙跃上羊背，两只前爪搂住羊腰，张嘴噬咬。

我暗自高兴，不愧是有高山霸主之称的雪豹，血管里流淌的是猛兽的血，晓得该如何捕捉那些草食动物。只要雪妖能成功地咬断这头老盘羊的脖子，就算是经受了血的洗礼，在野化道路上迈出了重要的一步，以后所要走的路就平坦多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失望透了。雪妖有一半身体压在老盘羊背上，这是一个极其良好的开端，我曾许多次目睹大型猫科动物的捕猎情景，凡捕猎者扑到猎物背上，这场狩猎就差不多可以画上圆满的句号了；这个姿态，对捕猎者十分有利，有两种顺势而为的方式能毫无困难地让猎物束手就擒；捕猎者后腿还站在地上，爪掌在地面用力一蹬，身体再往猎物背上往前蹿半尺，血盆大口就能衔住猎物的后颈，咬紧后用力一拧，就能将猎物置于死地；或者举起两条后腿，将尖利如匕首的指甲从爪鞘里伸出来，钉进猎物腿部肌肉，将整个身体重量压在猎物两条后腿上，猎物难以支撑，跑不了几步就会腿儿打战被压垮在地。雪妖无论采用哪一种方式，都能有效地制伏老盘羊。

可惜的是，雪妖似乎不知道后脖颈是老盘羊的致命部位，没有再往前蹿一蹿去噬咬老盘羊的后脖颈，也不懂得该举起后肢利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垮对方，而是张开嘴胡乱啃咬老盘羊的屁股。在盘羊的身体结构中，除了羊角，屁股是最不致命的地方，或者说是非要害处，除非将羊屁股整个剜下来，是不能将盘羊击倒的。雪妖将老盘羊的屁股啃得血肉模糊，看起来挺血腥挺激烈的，却是没有实效的花架子，不仅未能将老盘羊弄翻在地，反而刺激得老盘羊更疯狂地挣扎，蹦跶跳跃，旋转蹿跑，企图将雪妖从羊背上甩下来。我虽然很不满意雪妖的表现，倒也不担心老盘羊会把雪妖从羊背上颠簸下来，然后逃之夭夭。豹爪犀利，爪尖弯曲如鱼钩，嵌进羊皮后，犹如鱼钩钩住了鱼嘴，是不易滑脱的；雪妖虽没整个身体压在老盘羊身上，但也有半个身体骑在羊背上；老盘羊虽说是动物界著名的长跑选手，耐力很足，但负重奔跑，体能消耗极大，蹦跶不了多久的；雪妖虽说是动物界的短跑名将，耐力相对不足，但以逸待劳，半骑在羊背上跟着老盘羊颠跳，不仅不损耗体力，还能得到喘息的机会；雪妖就这样坚持下去，最终也能把老盘羊拖垮累垮；事实上，我从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老盘羊口吻已像蟹似的泛起白沫，表明快精疲力竭了。成功往往在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

老盘羊半驮着雪妖又往前蹿出几十米远，突然，它猛拐羊头，拧动脖子，用羊角来抵撞雪妖的胸部。雪妖跳跃躲闪，羊和豹扭成一团。外行看见如此情景，免不了会为雪妖捏一把汗。其实，老盘羊这么做对雪妖构不成实质性威胁。盘羊盘羊，顾名思义，头上的犄角盘成大花结，角尖藏在花结里头。这类形状的羊角，即使站立不动给它撞几下，也撞不出什么大问题来，最多肋骨会被撞疼，身体绝不会被捅出血窟窿，当然也就不会危及生命。胸部被又宽又厚的盘羊角撞疼，却换来一头足够饱餐两三天的盘羊，这是很划算的买卖。老盘羊之所以敢用羊角来撞击雪妖，其实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赌博行为，它体力严重透支，已无法再坚持，索性以攻为守来拼一拼了，横竖一条命，拼输了也是死，万一拼赢了就能捡回一条小命。说句欠公道的话，这是一种带有自杀色彩的转守为攻。我可以断言，老盘羊这种扭转身来用羊角向雪妖撞击的行为属于最后一搏，只要雪妖能挺住，老盘羊就再无任何逃生术可施展，求生意志必然崩溃，体力也必定消耗殆尽，瘫倒在地任雪妖摆布。

此时此刻，雪妖有两种选择，胆子大一点魄力足一点技巧高一点的话，面对撞击而来的羊角，正好借势发挥，弃羊屁股而改抓送到面前的羊头，啊呜一口咬住羊脖子，干净利索地结束这场猎杀；也可以这么处理，继续半骑在羊背上，侧身跳挪腾跃，躲避羊角的撞击，等老盘羊反攻势头减弱后，再伺机收拾老盘羊。无论采用哪一种应对策略，结局都很完美。

令人遗憾的是，雪妖在被羊角撞击了一下后，受惊似的从羊背上跳了下来，躲闪开去。这正中老盘羊的下怀，急遽转身，夺路奔逃。这个时候，倘若雪妖醒悟到自己失策，仍有补救办法，趁老盘羊欲逃未逃之际，再次扑蹿到羊背上去。这是完全有可能做得到的，如果它愿意这样做的话。老盘羊刚刚转过身去，前蹄扬起后蹄屈蹲，摆开跳跃姿势，这期间有零点几秒的停顿，雪妖离老盘羊仅有一步之遥，是能抢在老盘羊起跳前扑上去的。但是，我又一次地失望了，雪妖定定地望着老盘羊发愣，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机会转瞬即逝，零点几秒钟后，老盘羊后蹄猛烈一蹬，飞蹿出去，往荒野奔逃。雪妖没有去追赶，只是朝着老盘羊的背影悻悻地吼了几嗓子。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到嘴的食物逃走了，白忙乎一场，白高兴一场。

我和强巴来到雪妖身边，它躺卧在地上，用长长的舌头清洗着唇齿间的血丝与羊毛，我端详它的脸部表情，轻轻松松，就像刚玩了一场游戏，玩累了，想休息休息。我心里极不舒服。我也曾目睹过食肉兽费了很大劲结果却让猎物逃脱的事，无一例外脸上会浮现出沮丧的表情，举目瞭望逃遁的猎物，眼睛蓄满懊恼、悔恨、自责，情绪低落，步履沉重，有的还会发出一声声凄凉的哀叫，惶恐惊悸，就像遭遇了灾难。对肉食动物来说，捕食不易，运气不佳时，一连几天都发现不了猎物，一生中大部分时间处在饥馑状态，因此格外珍惜每一次狩猎机会。一旦发现猎物，便会尽自己所能，使出浑身解数，与猎物周旋搏杀，力求将猎物擒拿咬毙。因为它们晓得，一场狩猎失败，很有可能是性命攸关的不幸事件，意味着灾难的阴影笼罩头顶，意味着死神正在向自己逼近。当食肉兽饿得眼睛发绿时，狩猎成功，也就抓住了生存机遇，狩猎失败，就丧失了继续生活下去的机会。从这个意义上说，食肉兽捕捉猎物，不仅对被捕猎者来说是一场生死搏杀，对捕猎者来说，也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生死搏杀，绝对不敢掉以轻心，只要还有一丝力气，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是绝不肯放弃的。然而，雪妖却似乎并不在乎老盘羊从自己爪牙下逃走。

“唉，没有吃过饥荒的苦，哪里懂得要珍惜食物哟。”强巴摇头叹惜道。

这句话，电光火石般照亮了我混沌的脑子，我突然间清醒地意识到，我和强巴都犯了一个错误，我们总以为雪妖返回山林的最大障碍是从小没学习过狩猎技艺，缺乏丛林生活经验，其实不然，它的最大问题是不懂得生活的甘苦。它从小被猎户抱养，按时有人给它喂食，从无饥饿之虞，可以说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出于食肉猛兽最原始的冲动，它见到食草兽会追逐扑咬，可并没意识到捕猎是自己生活中不可缺少最最重要的内容，并没意识到一旦狩猎失败会对自己生命造成灾难性后果，它没有饥饿感，当然也就不会把狩猎视为维系生命之必须；它把追逐猎物看成是一场很好玩很刺激很过瘾的游戏，成功了当然好，失败了也无所谓，本来就是游戏嘛，何必太认真，何必太计较；正是出于这样的心态，它在关键时刻放弃了搏杀，老盘羊逃之夭夭后，也不懊恼不悔恨，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它抓着抓不着老盘羊，对它的生活不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反正到时间会有人给它投放肉块，绝对饿不着它的。对野生动物来说，没有压力也就没有动力，没有生存危机，也就没有认真负责的态度。

是的，雪妖缺乏狩猎技艺，扑到老盘羊身上后胡乱啃羊屁股，而没能去噬咬致命的羊脖子，也不会踮起后腿利用自身的力量将老盘羊压倒压垮……等等等等，表现出许多幼稚和无知来。但这些毛病，比起它不懂甘苦游戏人生的精神状态来，显然属于细枝末节的小问题了，套用哲学概念，属于次要矛盾。我觉得它的主要问题或者说主要矛盾是没有生存压力缺乏必要的危机感。我学过一点辩证法，当遇到诸多矛盾时，要善于发现主要矛盾，抓住了主要矛盾，其他次要矛盾就迎刃而解了。我想，我和强巴费了许多力气一次又一次将雪妖带到狩猎场，结果却收效甚微，就是因为抓了次要矛盾而丢了主要矛盾。主次不分，吃了大亏。我决定改变计划，从抓主要矛盾入手，对雪妖进行野化训练。

三　好逸恶劳

动物的本性都是好逸恶劳的，懒人有懒办法，懒动物也有懒动物的办法。

我们大幅度减少投喂的食物，让饥饿逼迫雪妖恢复野性。

我不能一开始就完全停止给雪妖喂食，它还没学会如何发现并捕捉猎物，现在就停止给它喂食，会使它走投无路，闹不好活活饿死的。我只能对雪妖采用逐步减食的政策，分步骤递减，最终过渡到让它自食其力。我的具体做法是，原先每天早晚给它喂两次食，现在改为每天黄昏喂一次食；原先食物敞开供应，它想吃多少就给它多少，它胃口好的时候，一顿要吃掉十七八磅净肉，现在改为定量供给制，每顿给它六磅左右的肉。我计算过，一天六磅肉所产生的卡路里，能维持它捕猎活动所必须的体力，会产生一定程度的饥饿感，却不会把它给饿坏了。过一段时间，当它能自筹部分食物后，再将每天喂一次食改为隔天喂一次食，将一顿六磅肉减为一顿三磅肉，人为地给它制造一点危机感，迫使它更努力地自己到荒野雪域去觅食。最后，当它猎取的食物基本能满足需求后，便完全停止给它喂食。

人和雪豹属于两个物种，彼此间很难进行情感、语言和行为上的交流沟通。我们没有办法像母雪豹那样教会雪妖如何捕猎，我们只能采用减少喂食的方式逼迫它自己到丛林里觅取所需的食物。

我记得一本从国外翻译进来的有关动物行为学的书上有这么一句话：对动物而言，饥饿是最好的老师，能教会它生存所需要的一切知识。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精辟极了，你不想成为雪地上的一具饿殍，你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你就得刻苦地学习狩猎技艺，不断实践，努力进取，实践出真知，在实践中不断提高、完善和丰富自己的捕猎本领。

我相信自己找到了能让雪妖顺利返回山林的金钥匙。

减食的第一天，雪妖狼吞虎咽地将六磅肉吃进肚去，意犹未尽，肚皮还没塞饱，瞪起一双充满疑问号的眼睛望着我和强巴，呕呦呕呦吼叫着，似乎在提醒我们：今天的肉怎么这么少呀，我还没吃饱呢，快给我添肉来！

我用竹棍敲敲已经倒空的脸盆，示意它已经没有肉了。强巴踹了它一脚说：“就这么多了，快进笼子睡觉去！”它委屈地嚎了两声，很不情愿地钻进铁笼子去。

这天夜里，它一会儿在笼子里东蹿西突，撞得铁笼子哐啷哐啷响，一会儿呕呕叫唤，吵得我和强巴睡不着觉。我晓得，它是在用雪豹特有的方式，向我们提抗议，为何要克扣它的食物？就好像它的权益受到了侵犯一样。我们没有理睬它。

翌日清晨，我们刚钻出帐篷，雪妖就扑到笼门上，脑袋撞得铁栏杆乒乒乓乓响。强巴刚拔掉插销，它就急不可耐地蹿了出来，跑到平时专门给它盛肉块的那只破脸盆前，以往这个时候脸盆里已经装满新鲜的肉块了，但今天早上破脸盆却空空如也，连一点血丝肉屑都没有，它生气地拍打破脸盆，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昨晚我们只喂了它六磅肉，量减了一半还多，吃得个半饥半饱，现在它肯定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急不可耐地想吃到东西呢。我当然不会再喂它东西。强巴拉开观察站的栅栏门，先指指雪妖的鼻子，再指指栅栏外的树林，厉声呵斥：“去，出去！”

雪妖毕竟与人厮混了一年，虽听不懂人话，却能从人的声调和表情猜测出大概意思来。它显然已经明白我们不打算喂它早餐了，不仅如此，还要让它空着肚子到森林去。它吹胡子瞪眼，鼻吻皱紧，绿莹莹的眼光逼视着我和强巴，嚯呵嚯呵，从喉咙深处发出刻毒的诅咒声，就好像脾气乖戾的小姐在怒斥怠慢她的老妈子：早餐怎么不给我准备好？我要对你不客气啦！

我又好气又好笑，将一把破扫帚掷到它面前，哦，你实在饿的话，就请啃破扫帚好了，也可以充饥的。它真以为丢好东西给它吃了，迅猛扑住破扫帚，耸动鼻翼闻了闻，立刻明白我是在戏弄它，勃然大怒，朝我龇牙咧嘴做出扑咬状。强巴火了，抄起一根竹棍，噼里啪啦在它背上猛抽了几棍。雪妖从小由人豢养，怎么说也对人存有畏惧之心，挨了揍，呜呜哀叫两声，夹起尾巴，低着头蹿出木栅栏去。它一路小跑着，很快钻进冷杉树林，隐没在深秋色彩斑斓的山坡，依稀能听到它悲愤的吼叫声。

对不起了，现在让你受点委屈，是为了你将来能像只正常的野生雪豹那样在山林里生活！去吧，你如果觉得肚子饿得难受，你就去寻找并捕捉岩羊、马鹿或野猪，你靠自己的努力获取的食物，你就有权随意支配和处置，想吃多少吃多少，吃得肚儿溜圆嘴角流油也没人来管你。

去吧，不管是人类社会还是动物界，嗟来之食都不是好吃的，吃嗟来之食等于吃软饭，脸上无光不说，还得向施舍者典押你的自尊，吃在嘴里是苦的，咽进肚去是酸的，只有吃用自己辛勤汗水换来的食物，吃起来才从嘴里到心里都是甜的。

去吧，带着我们忠心的祝福，带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勇敢地走进山林，开创属于自己的新生活。

我和强巴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在观察站等到下午，晚霞满天时，雪妖沿着山坡弯弯曲曲的雪线回来了。我一看，心里就凉了半截。它身上溅满泥浆草屑，邋遢得像个叫花子，满脸尘垢，一双眼睛慌恐不安地四下张望，一副缩头缩脑的样子，很像一只放大的偎灶猫。再看它的腹部，空瘪瘪的，差不多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了。毫无疑问，它一整天在山林里游荡，一无所获，连一只野雉也没有抓到。走到观察站木栅栏前，望见我和强巴，它嘴里发出呜噜呜噜柔和的叫声，也不知道是在向我们表示问候还是在向我们索要食物。

我让强巴割了六磅牛肉喂它，肉块刚扔进破脸盆，它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将肉块连同脸盆一起紧紧搂在怀里，生怕被人抢去似的，钻进帐篷背后的角落里，最多两分钟时间，就把六磅牛肉吞进肚去，还把沾在脸盆上的肉屑与血丝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它蹲坐在我和强巴面前，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我们，企盼的神情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它还想吃，希望我们能再扔些肉块给它。

它昨晚上就吃得半饥半饱，今天在山林里奔波了一天，可以说已经饿得饥肠辘辘，区区六磅牛肉，当然是不够吃的，饥饿感还未消失，大半只胃还空着呢。

我和强巴自然不会迁就它。

我以为它又要像昨晚上那样，龇牙咧嘴恐吓威胁我们。出乎我的意料，它并没任何不礼貌的举动，见我们半天没理它，它伸了个懒腰，使劲甩了甩脑袋，好像要把不痛快通通甩掉，换了副和颜悦色的脸，摇动那条蓬松的豹尾，走到我俩跟前，伸出舌头来舔吻我和强巴的鞋。它舔得专心致志，热烈而虔诚，好像奴仆在对慷慨施舍的主人感恩戴德。动物的小把戏当然瞒不过人的慧眼，我心里明白，它是在用雪豹的特有方式讨好和取悦我们，目的十分明显，是希望我们能再添些肉块给它。生命都是这样，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为了能满足需要，不惜耍尽各种手段。

“瞧它这副熊样，怪可怜的，要不，再给它六磅牛肉吧？”强巴动了恻隐之心，向我建议道。

我使劲摇了摇头，坚决表示反对。

我有一种感觉，雪妖好比是人类社会的失业者，当然要给予适当的救济，但救济金发得不宜高，只能画一条最低生活保障线，救济金过高的话，会使被救济者产生惰性，滋生依赖思想，既然不干活躺在政府的怀里吃救济也能活得不错，干吗还要去找工作呢？救济金只能满足最低生活需要，说句不太中听的话，就是吃不饱饿不死，唯有这样，才能促使被救济者发愤学习新的谋生技能，最终走出困境。

生命是有弹性的，生命是有韧劲的，生命是可以重新塑造的。

我相信，在一定条件下，压力就是动力，或者说有压力才有动力。

雪妖表演了半天，白费了许多力气，也没得到它所需要的牛肉，一甩尾巴，走出观察站，钻进树林去了。

暮色苍茫，天上还纷纷扬扬下着一点小雪，强巴望着渐渐远去的雪妖的背影担心地说：“它会不会一去不回来了呀？它还没学会捕食，要是真的现在就离开我们，恐怕是活不了的啊。”

我说：“它不会离开我们的。这一带有许多山洞，估计它会找个山洞做它的窝，但它不会跑远，明天傍晚肯定会到观察站来的。”

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一个生命，当它还没有找到更好的生存环境，或者说当它还没找到更好的觅食方式，是绝不会轻易放弃原有的生存环境和觅食方式的。我们虽然每天只喂它六磅肉，不够它吃饱，但却能维持它的生命。就目前来说，这六磅肉是它活下去的可靠的保障，比什么也没有要强多了，它心里再怨恨我们，也不会赌气不要这六磅肉的。动物没自尊心可言，一切都是为了活命。除非雪妖明早突然茅塞顿开，学会了如何捕捉猎物，否则的话，它必定会按我们制订的时间表准时出现在观察站的木栅栏前，对这一点我非常有把握。

果然，第二天夕阳西下，我和强巴忙碌了一个下午刚把一具疣鼻天鹅的标本做完，就听见雪妖的吼叫声。走出帐篷一看，它前爪趴在木栅栏上，正急切地呼唤我们去为它开门呢。我把栅栏门打开，它也不进来，就蹲在门口，冲着我们阴阳怪气地呦呕呦呕叫唤，显然是向我们索要那六磅肉块。我扳开它的嘴查验了一下，唇齿间干净得就像刚刷过牙，一点骨渣肉屑都找不到。闻闻它嘴腔里的气味，寡淡得就像吃素的和尚吐出的气息。唉，又是一个不走运的日子，对雪妖来说。

强巴从我们储存食品的冰窖里秤了六磅野猪肉，想到篝火边将冻得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肉块烤软后再喂它，可强巴刚刚将火焰吹燃，它突然像贼猫子一样蹿上来，一口将那坨冰冻野猪肉叼走了。一面走一面就啃咬起来，咔嚓咔嚓，就像在嚼冰一样，走出木栅栏不到二十米，六磅野猪肉就被它统统吞进肚去，也不怕胃会被冻坏。

这以后，连续一个半月情形都跟开头两天差不多。黄昏时分，饥肠辘辘的雪妖就准时出现在观察站木栅栏前，等着我们给它六磅肉块，就像走投无路的穷人在救济站前等待别人布施的一碗稀粥。只有一次例外，我查看它嘴时，发现有细碎的蛇骨，估计是在山箐里侥幸捡到了一条冻僵的蛇。

由于没有能力捕捉到猎物来补充营养，光靠我们喂投的六磅肉块，雪妖的日子无疑过得紧巴巴。它明显消瘦了，肩胛骨支棱出来，铜铃大眼深深凹了进去，过去光滑如锦缎的皮毛也变得灰朴朴的缺乏光泽，脸上永远是一副饥饿的神态。

“再给它添六磅肉吧，不然的话，怕会饿出病来的啊。”强巴再次建议道。

我仍然摇头，制度不能随意破坏，规矩不能随便更改。再说，我每天喂它六磅肉的做法，绝非没有根据的心血来潮，而是与野生雪豹育幼习性相吻合的措施。

在野外，母雪豹产下幼崽，养到一岁半左右，便带着小雪豹一起出去觅食，教会它们如何猎取食物，然后便开始减少喂食的次数与数量，迫使它们动脑筋自己外出寻食，就像现在有些家长让大学生子女做家教搞推销做点短工赚零化钱一样。数月后，母雪豹每天只带回少量食物，或一块牛排，或半只梅花鹿，仅够小家伙糊口。此时的小雪豹，为了能混饱肚皮，天刚蒙蒙亮就走出巢穴，到处寻找可以充饥的猎物，有时能幸运地捉到小斑羚或小野猪什么的，有时一无所获，到了黄昏垂头丧气地回到母雪豹身边，享用那份有限的晚餐。

据动物学家野外观察发现，这期间母雪豹即使捕捉到野牦牛这样的大型食草兽，自己一顿吃不了这么多，也不会多带一些肉块回巢穴。在这件事情上，母雪豹似乎天生具备计数能力，从牦牛身上撕扯下不多不少刚够小雪豹维持生命的肉块，而将剩余的猎物或者扔掉或者掩埋在雪地里。

有人解释说，母雪豹之所以不愿多带食物回巢穴，主要是幼豹长大了，母爱慢慢松弛，感觉上这些幼豹不再是可爱的小宝宝，渐生嫌弃之心，舍不得再将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才捕获的猎物全部拿出来与幼豹们共享。持这种观点的人的依据是，母雪豹对幼豹越来越漠不关心，这期间有的幼豹移居附近别的洞穴，有的幼豹在单独猎食时受了伤回不了家，母雪豹都不问不闻，听之任之，不再焦急地四处去寻找。

也有人解释说，母雪豹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明智的考虑，迫使幼豹丢掉因长时间哺养而形成的对母兽的依赖，培养它们独立生活的能力。依据是，母雪豹虽然只带有限的食物回家，却每天必带，除非自己也吃不到东西，不会遗漏，以保证运气不佳一无所获的幼豹不会活活饿死。持这种观点的人还把幼豹们青春期必然会碰到的挨饿阶段，称之为“生活的实习期”或“性格的磨砺期”。

我当然倾向于后一种解释。不管怎么说吧，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母雪豹只带少量食物回巢穴，这期间是幼豹发生意外最高的阶段，它们身心都还稚嫩，没有了母雪豹的庇护和照顾，有的在与顽抗的猎物搏杀时负了重伤，有的在追撵猎物时不小心跌入深不可攀的冰沟，有的饥不择食吞吃了腐烂变质的东西导致严重腹泻……据统计，约有三分之一的幼豹跨不过青春迈向成年这道门槛而不幸夭折。但同时，这也是幼豹身心成熟得最快的时期，狩猎技艺日臻精湛，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性格也变得越来越坚毅勇猛。

我想，我不过是在模仿母雪豹必然要做的事情，应该是行得通的。

又过了一个星期，情形有了变化，黄昏时分雪妖来到观察站，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样表现出强烈的饥饿感了。给它冰冻的肉块，它会耐心地蹲在篝火旁，看着强巴将肉块在火焰炙烤，等待冰冻融化，这才开始嚼食。倘若给它的是新鲜肉，它也不急不慌地叼起六磅重的肉块，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离开观察站，回自己的巢穴去食用。我认为这是一个信号，表明它想要得到我们食物的紧迫性正在减弱。

“这是个好兆头，”我兴奋地对强巴说，“它不是那么迫切地要得到这六磅肉块了，它已经不是很在乎这份数量有限质量也挺一般的食物了，我觉得这意味着有可能它已学会了如何隐蔽及接近猎物，如何追捕和杀死猎物。”

“不见得。”强巴审视的眼光在雪妖身上打量了一番，说道，“瞧它多瘦呀，都快瘦得皮包骨头了，要是它真的已经学会捕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顿饱饭一吃，立马就应该身上长肉的。”

“它是只雌豹，说不定它嫌身上脂肪太多，故意在减肥呢。”我笑着说。

“你再瞧它的肚皮，瘪得像漏气的车胎，像是饱食过东西的样子吗？”

“它身材向来苗条，细腰宽臀，可能吃饱后肚皮也不会鼓出来的。”我说。

“我们刚才不是扳开它的嘴检查过了吗，它嘴里很干净，没有吃过东西的痕迹。”强巴仍然坚持他的意见。

“也许是早上捕获的猎物，下午饮水时把嘴洗干净了，就像人刷过牙一样，口腔清洁卫生，看不出吃东西的痕迹了。”我说。

“胡扯，没听说过动物还兴漱口的。”

“那你说，雪妖为啥对我们投放的六磅肉块兴趣不那么浓厚了呢？”

“这……”强巴沉吟了好一阵，也想不出符合逻辑的原因来，只好用假设来应付我的提问，“兴许，它得了肠胃病，消化不良，所以肚子不饿；兴许，它被骨头卡住了喉咙，难以吞咽，不想多吃东西；兴许，它牙疼什么的，嚼起来费劲，不得不减少饭量。”

“你别老往坏的方面想，自己吓唬自己。”

“你别老往好的方面想，自己骗自己。”

我俩这么抬杠斗嘴，当然是吵不出任何结果来的。要弄清雪妖为什么不像前几日那般急迫地想得到我们定时定量喂它的六磅肉，唯一的办法就是跟踪观察，看看它究竟是怎么解决饥饿问题的。

翌日晨，我和强巴钻进冷杉树林，找到雪妖留在雪地上的足迹，用望远镜四处搜寻，很快在雪线附近一个月牙状岩洞里看到了雪妖的身影。它蹲在洞口，凝望着东方的天空，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太阳被雾岚遮绕，云层深处闪现耀眼的白光，阳光很快就要穿透雾岚，给大地涂抹了一层明媚与温暖。它也许是在等阳光驱散雾岚后，才动身前往山下的尕玛尔草原猎食，我想。它不够勤奋，按雪豹的活动规律，理应在天色蒙蒙亮时就起身前往猎场捕猎的，这样猎食成功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了。老练的雪豹，到了太阳穿透雾岚时，已经带着猎物返回巢穴了。

我和强巴在树丛里等了约半个小时，雾岚消散，明晃晃的太阳露出来了，雪妖也迈动四肢跨出岩洞。我们以为它会顺着山坡往有食草动物出没的尕玛尔草原去，没想到，它走出七八十米远，来到一块牛背状的磐石前，便停了下来，嗖地蹿上磐石去，躺卧在石头上。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不知道它为啥要躺在石头上。

“它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呀？”我小声嘟囔道，“一跨出巢穴就睡懒觉，天底下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懒虫了！”

“可能岩洞里潮湿阴冷，它想先晒晒太阳暖暖身体再去觅食。”强巴说。

我俩在树丛里耐心等待，足足等了一个上午，雪妖好像在比赛谁最会睡懒觉似的，软绵绵地趴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脑袋枕在臂弯里，呼呼大睡。中午时分，它才醒来，也不挪窝，就蹲坐在磐石上，慢条斯理地梳洗爪掌，还不断用舌尖舔理嘴唇和胡须。我熟悉猫科动物，梳洗爪掌舔理唇须，一般来说是在饱餐过后的行为，犹如人吃饱后剔剔牙洗洗手抹抹嘴什么的。雪妖从清晨到中午，一点东西都没有吃过，有什么必要做这套餐后动作呢？真是奇怪！

这时候，山坡下灌木丛里，无风自动，传来枝蔓磕碰的声响，哦，是一头青羊正穿越灌木往山下的牧场去。这是捕猎的好机会，对雪妖而言。我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雪妖灵敏的听觉已经发现山坡下灌木丛里的异常动静，倏地站了起来，举目朝灌木丛张望，耸动鼻翼做嗅闻状，豹眼圆瞪唇须翘挺，脸部表情浮现出猎前的紧张与兴奋。它就要拔腿追撵青羊了，我想，一场血腥残酷的杀戮也许就要拉开序幕了。

出乎我的意料，雪妖并没从磐石上跳下来，更谈不上拔腿去追撵了，它只是饶有兴味地注视着青羊，嘴角不由自主地滴出口水，却没采取任何行动。真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摇身一变成了信奉不杀生戒律的佛教徒了。青羊沿着灌木丛走下山去，消失在深秋金黄的草甸子里。一个绝佳的狩猎机会白白流失了。我注意观察雪妖的反应，好像没有什么遗憾或懊恼，随着青羊远去，它又慢慢躺卧下来，舔了舔嘴唇，又打起了瞌睡。我和强巴只有继续耐心地等待，想看看最终的结果。

太阳渐渐西坠，高黎贡山的深秋，白昼短，夜晚长，到了下午四时，太阳座落在雪山顶，已近黄昏了。雪妖这一觉睡得够长的，足足睡了三个半小时。澹淡的阳光失去了暖意，寒风刮来，冷得我和强巴直打哆嗦。这时候，雪妖醒了，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睛瞄了瞄偏西的日头，好像在估量时辰是不是到了，四肢抻开伸了个长长的猫式懒腰，站了起来，往我们野外观察站方向走去。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刚好四点十分，从这儿走到我们观察站的帐篷，大约需要二十分钟，平时雪妖也是在四点半来到我们观察站索要六磅肉块的。

它时间计算得很准确，令人佩服。

以后几天，我们仍暗中关注雪妖，与我们第一天看到的情形大同小异，太阳出来后走到那块牛背状磐石上睡懒觉，睡到下午四点左右打打哈欠伸伸懒腰爬起来到我们观察站来吃那份不怎么丰盛的晚餐。

我觉得我们已经揭开了雪妖不像过去那么急迫地想得到六磅肉块的反常行为的谜底。它用晒太阳睡懒觉的办法，使身体里的热量消耗降到最低限度，使饥饿感姗姗来迟，以适应我们每天喂一顿每顿只给六磅肉块的喂食标准。没有奢望，无所追求，得过且过，勒紧裤带过穷日子。

我猜想它之所以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与它拙劣的狩猎技艺有直接因果关系的。当我们开始实行紧缩的喂食标准时，它受饥饿的催逼，肯定也曾卖力地去觅食过，想靠自己的努力混饱肚皮，使生活质量上一个台阶。遗憾的是，捕猎屡屡落空，努力均告失败，自信心一次又一次受到挫伤。不仅如此，追捕猎物耗费大量体力，本来肚子就吃不饱，这一来，更是雪上加霜，非但得不到新的补充，还白白赔掉许多热量，剧烈运动使新陈代谢加快，饥饿感愈发强烈，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估计它是这么想的，与其在没有成功希望的狩猎中浪费体力，还不如放弃觅食，减少新陈代谢，起码可以减缓饥饿感。动物的本性都是好逸恶劳的，懒人有懒办法，懒动物也有懒动物的办法。它用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办法来对付我们的定量供食。它整天除了到我们野外观察站来索要六磅肉块外，没有任何其他活动，晒晒太阳还能增加身体的热量，消耗如此之少，自然六磅肉块也就够维持它的生活了。好比一个领救济金的失业者，没本事重新就业，也没信心去适应竞争社会，便节衣缩食，靠微薄的救济金苟活。唉，我们减少喂食次数和数量的本意是要使它在饥饿的催逼下奋发图强，闯出一条生路来，结果却适得其反，不仅没能促使它向好的方面转化，反而使它更堕落更潦倒了。

我认为，之所以造成目前这种颇为尴尬的局面，主要原因是我们施加的压力还不够大，还没到迫使它置死地而后生的地步，好比煮饭，火候不够，变成一锅难以下咽的夹生饭。纠正的办法，当然是加大压力，使它勒紧裤带也无法过日子，要想活命必须出大力流大汗去拼命追捕猎物。

“把肉块再减少些，唔，每天喂它三磅肉，看它还能不能靠晒太阳睡懒觉来混日子！”我发狠地说。

“再减食，万一饿坏它怎么办呢？弓拉得太紧，弦会绷断的啊。”强巴不无忧虑地说。

“不会的，这一带草食动物活动频繁，对雪豹来说生活在这里就像生活在丰盛的大食盆里，它不可能守着大食盆却活活饿死的。”我用肯定的口吻说，“再添一把火，就能把夹生饭煮熟了。”

“火加得太大太猛，也会把饭煮糊煮焦的啊。”强巴说。

“我们总不能让它永远靠晒太阳睡懒觉来解决肚皮问题吧。试试看，再减少一半食物，假如不行的话，我们再另想办法嘛。”我说。

我是动物学家，负责放生雪妖，该怎么处置雪妖的决定权在我手上，强巴虽然有不同意见，也只好服从我的安排。

说干就干，第二天开始，我们就把投放的肉块由六磅削减到三磅。为了防治雪妖因心生不满而撒野，我们不再让它进观察站，关闭木栅栏的门，隔着栅栏将少得可怜的肉块扔给它，还用厌恶的表情和声调朝它发出嘘嘘声，以示驱赶。

雪妖的反应比我们预料的还要激烈，龇牙咧嘴咆哮，扑在木栅栏上，猛烈摇晃，用碗口粗的圆木编扎的木栅栏被摇得咯吱咯吱响，那阵势有点恐怖，就好像要是没有木栅栏的阻挡，它会把我俩当食物撕碎吞吃了。

我们当然不会被它的嚣张气焰吓倒，就这么点肉，你爱要不要！

雪妖发了一通脾气，脖子都吼哑了，力气也用尽了，见我们没有丝毫妥协让步的意思，只得衔着三磅肉恨恨离去。它一面走，一面从嘴角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号，在旷野传得很远很远。

自从我们将喂投的肉块由六磅减至三磅后，雪妖对我们的态度越来越恶劣，简直就把我们当做仇敌看待。它每天还是在太阳落山时来到我们观察站前，但不再像以往那样趴到木栅栏上来同我们见面，也不再向我们摇动尾巴表示好意。它改变了向我们索讨食物的方式，不声不响悄悄地接近观察站，躲在左前方那片灌木丛里，整个身体隐匿在茂密的枝蔓间，只露出两只绿莹莹的豹眼，密切注视着军用帐篷里的动静。当我或强巴的身影出现在木栅栏边，它便从喉咙深处发出几声低吼，犹如讨债者在骂骂咧咧。等我们将三磅肉块扔出木栅栏去，它立即从灌木丛里蹿出来，一口叼起肉块，一秒钟也不停留，转身奔向雪山荒原。

白天偶尔在山上遇到它，喊它的名字，它看都懒得朝我们看一眼，拔腿跑进草丛或石沟，不愿再让我们靠近它。

我们当然不跟它计较这些，怎么说它也是动物，不值得跟它怄气。我们的最终目的是要让它成为自食其力称霸高山雪域的野生雪豹，而非交个雪豹朋友，所以并不在乎它对待我们的态度。我真正关心的问题是，我们再度减少喂食后，它是靠什么维持生活的？从研究资料上得知，一只成年雪豹每天至少需要五到七磅新鲜肉食才能存活。雪妖虽然牙口两岁还不到，但身体与成年雪豹已差不多大，食量消耗应与成年雪豹基本持平；过去我们每天投放六磅肉块，它能用尽量减少活动尽量多晒太阳尽量减低消耗的办法勉强度日；现在我们每天只给它三磅肉块了，这点食物，对体形如牛犊般的雪豹来说，连顿像样的点心都算不上，塞塞牙缝而已；除非它练过印度的瑜伽术或中国的辟谷功，否则绝对不可能仅靠这三磅肉维持生命的；即使它天天躺在太阳下睡懒觉，一动也不动，一步也不走，也会饿得头昏眼花一阵阵冒虚汗，顶多能坚持三五天时间，便会饿得虚脱饿得爬不起来了。

怕它真的会饿出问题来，我每天黄昏给它喂投三磅肉块时，都非常注意观察它的动作，万一真的出现眼冒金星步履蹒跚候补饿死鬼症状，我当然会及时添加食物，以免它真的活活饿死。八天过去了，我惊讶地发现，它的豹眼里虽然闪动着饥馑的绿光，但身体并没有明显瘦弱下来，从灌木丛蹿出来叼取肉块的动作跟先前一样矫健快疾，吼叫声依然洪亮有力，未出现我所担心的快要饿毙的症兆。

这至少可以说明，它除了每天傍晚到我们观察站来领取三磅肉块外，还获得其他食物补充。

这八天里，我和强巴好几次跑去雪线附近那个月牙状山洞，都没看见雪妖躺卧在那块牛背状磐石上头懒洋洋晒太阳睡大觉，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它有可能闯荡山林猎取食物了。

到底是年轻的生命，到底是可塑的青春，增大生存压力后，由消极等待变成积极进取，焕发出生机与活力。

我很高兴，得意地对强巴说：“怎么样，我把食物再减掉一半的方法挺管用的吧？瞧，逼得它走投无路，只好自己去打猎了。”

“你怎么就断定它是靠打猎来获得必需的食物的呢？”强巴问。

“不靠打猎靠什么？你难道认为它会花钱到超级市场买肉吃吗？”我揶揄道。

“有可能它是到森林里捡腐肉充饥。”强巴说，“快到冬天了，气候寒冷，总有病死老死的动物。动物没有殡仪馆，习惯暴尸荒野，容易找到。”

“你说得轻巧，有那么容易捡到食物的吗？”我不无讥讽地说，“我给你一天时间，你替我去捡一头死马鹿回来。”

“我也非常希望雪妖能学会狩猎，成为自食其力的正常野雪豹，可我觉得不太像。哦，要是它真的像你估计的那样已经在森林里寻觅并猎获食物了，那它干吗还要每天黄昏跑到我们观察站来索讨那三磅肉块呀？”强巴认真地说，“得到这三磅肉块，要看我们的脸色，要遭我们的白眼，要挨我们的斥骂，它若真的能自己猎杀食草动物了，还会在乎我们这点少得可怜的肉块吗？早就应该和我们拜拜了。”

我想了想说：“它狩猎技艺还不高，有时候能捕获猎物，有时候却会落空，食源不稳定，靠的是运气，心里自然不踏实，所以舍不得放弃我们这点虽少却很稳定的食物。”

“但愿你的分析是对的，我的判断是错的。”强巴宽厚地笑笑，结束了争论。

就在我和强巴发生争执的当天下午，雪妖跑来观察站索讨三磅肉块。我清楚地看见，它胯部有碗口大一块豹毛被拔掉了，露出灰白的皮肤，还渗出一片血迹，毫无疑问，是在同其他兽类搏斗中被咬伤的。我很兴奋，立刻拉着强巴让他看：“你瞧，它胯部有伤口，唔，肯定是在和猎物搏杀时不小心被啃伤的。怎么样，这总可以证明它正在努力猎取可供它填饱肚皮的食物了吧。”

强巴来不及细看，雪妖已经叼起肉块三蹿两跳隐没在灌木丛背后了。

“我没看清楚，”强巴遗憾地说，“这样吧，明天一早我们带着望远镜爬到仙鹤峰去，守候在哪儿，这样不就可以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我非常想亲眼目睹雪妖捕捉猎物的情景，哪怕一次也好，便能证明我所采取的一系列野化措施是正确有效的，拍下几张雪妖正在捕猎的照片来，也好对交给我这个任务的当地警署有个交代。这段时间我几乎天天跑去山麓雪线一带，试图跟踪雪妖，但它对我们已有芥蒂，远远望见我们的影子闻到我们的气味，便扭头躲藏或奔跑。捉迷藏又称躲猫猫，是所有猫科动物的拿手好戏，我们当然玩不过它；它有四条腿，我们只有两条腿，也追不上它，所以白白浪费了好几天时间，仍未遂了心愿。

强巴不愧是当地土生土长的猎人，这主意出得不错，仙鹤峰是座秀丽的小石山，就座落在雪线附近，突兀挺拔，约四五十米高，我曾爬上去过，好似一个方位和角度双佳的天然瞭望塔，可监视方圆几十里范围的山峦草原，雪妖只要出猎，绝逃不过我们的视线。

天边露出鱼肚白，我和强巴就启程前往仙鹤峰。没有路，山坡陡峭，好几处要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攀岩而上。朝阳升起时，总算登上山顶。

我们运气不错，刚好碰上一个没有雾的好天气。登高望远，大半个尕玛尔草原尽收眼底，雪线附近的沟沟壑壑也看得一清二楚。橘红色的阳光铺洒在白皑皑的雪坡和苍翠的杉树林，一群羽毛艳丽的红嘴蓝鹊在低空盘旋。

等了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发现雪妖了，它不紧不慢地小跑着，从雪线左侧一条乱石沟出来，从路线判断，是要往山下的尕玛尔草原去。

我用望远镜紧紧追踪它的身影。

它果真下了山坡去到尕玛尔草原，蹲在一座小山包上，四下观望，似在等待什么。

“我判断得不错吧，饥饿迫使它认真学习谋生之道，瞧，它在等待猎物出现呢。”我自我炫耀地对强巴说。

“谢天谢地，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强巴说。

早晨是各类夜伏昼行动物外出活动最频繁的时段，也是大型食肉兽狩猎的最佳时机。约十来分钟后，草原东隅出现一些小黑点，逐渐向雪妖所在的位置移动。不一会儿，小黑点慢慢放大，哦，是一群马麝，正瞪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懒洋洋地走着，一面走一面啃食着青里泛黄的牧草。马麝是高黎贡山特有的一种鹿科动物，皮毛灰黑，肉质细腻，是雪豹酷爱的美食，无论雌雄头上都没有角，捕捉起来没有风险，在雪豹的食谱中排在第一位。这家伙挺有口福的，一出猎就碰上珍馐佳肴，我暗暗为雪妖感到高兴。

这群马麝距离雪妖只有两三百米了，正常情况下，雪妖应该趁马麝还未发现自己，不声不响地隐蔽起来，借着荒草与灌木的掩护，悄悄向目标靠近。可雪妖却仍然蹲在毫无遮蔽的小山包上，脑袋伸得老长，望着渐渐走近的马麝，泥塑木雕般的一动不动。这也太沉得住气了嘛！马麝生性机警，嗅觉灵敏，信奉宁可错逃千次不可疏忽半次的处世哲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不管三七二十一转身逃窜。你现在不隐蔽，等会后悔就来不及啦。让我想不通的是，雪妖仍然无所作为，既不隐蔽，更没有出击的冲动。

数分钟后，山垭刮来一阵西北风，走在队伍最前面嘴角边露出两枚獠牙的老马麝迎风耸动鼻翼，似乎闻到了食肉兽可怕的气味，神情陡地变得紧张，登上一棵枯倒的大树，用目光向西北方向搜索。雪妖就蹲在不到两百米远的小山包上，背景是一片苍绿的杉树林，将它白的身体衬托得格外显眼，别说是视觉功能颇佳的马麝了，就是患有近视症的兔子，也一眼能看清楚。老马麝咴咴啸叫发出急促的报警声。一瞬间，所有的马麝跳了起来，掉头向尕玛尔草原深处飞奔而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珍馐佳肴化成泡影。

“我看，它不像是来打猎的。”强巴皱着眉头说，“安闲得像个观光旅游客。”

“也许，它晓得马麝行动敏捷，奔跑速度极快，也晓得自己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无论如何也追撵不到马麝的，免得白化力气，就明智地放弃了这个机会。”我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尽量为它怪异的行为做出合理的解释。

“看着马麝不追，那它到底要捉什么样的猎物呀？”

“也许，它是在等待动作不那么敏捷、奔跑不那么快速的猎物，譬如野猪、蜥蜴、小狗熊什么的，这样成功的把握就要大得多。”

好像是故意要印证我的话是否正确，我刚说完这句话，草甸子一块烂泥塘里，钻出一头野猪来。这是高黎贡山白鼻野猪，长着一身漆黑的猪鬃，鼻吻处有块醒目的白斑。我微调望远镜焦距，看得更清晰了，是头还没完全发育成熟的小公猪，身长约一米半，鬃毛细短，只盖到脖颈，丑陋的嘴唇刚刚翻卷，爆出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小公猪显然还没看见蹲在小山包上的雪妖，正忙着将一串水葫芦从烂泥塘里拖出来，使劲抖掉粘在枝叶间的污泥石渣，兴致勃勃地准备享用早餐呢。

对雪妖来说，这算得上是千载难逢的狩猎良机了。野猪体胖肚圆，四肢较短，相对山羊马鹿这些动物来，奔跑的速度较慢，反应也较迟钝，较容易擒捉。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雪豹擒捉还没发育成熟的野猪，就好像人类吃豆腐，绝非难事。雪妖已经看见小公猪了，小公猪却还蒙在鼓里。雪妖在暗处，小公猪在明处；雪妖在高处，小公猪在低处。这对雪妖来说十分有利，就这么一点距离，不用借荒草岩石掩护将自己隐蔽起来悄悄接近猎物，就一个猛扑从小山包上蹿下去，估计也能追上并扑倒小公猪。

雪妖两只铜铃大眼盯着烂泥塘边的小公猪，血红的舌头伸出嘴腔，一滴晶莹的唾液从舌尖流淌下来，标准的馋涎欲滴。显然，它饥饿难忍，心里涌起猎杀的冲动。

那就请赶快采取行动吧，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要做生活的强者就应当善于抓住机遇。

小公猪弄干净那串水葫芦，一面吃一面往左侧灌木丛走去，大概是觉得空旷的烂泥塘不太安全，想钻到灌木丛里安安静静吃早餐。

雪妖腾地站了起来，在小山包上踱来踱去，显得焦躁不安。

“想吃猪肉就赶快冲上去，没有绳子拴着你，没有火墙挡着你，磨蹭个啥呀？”强巴皱着眉头小声嘟囔。

真的，没有什么东西阻碍雪妖去猎取小公猪，可它就是不冲下小山包去，老在原地踱来踱去兜圈子，闹不清它是怎么想的。

小公猪拖着那串水葫芦，钻进灌木丛，从我们的视界消失了。

雪妖甩动脑袋，好像要把不愉快的感觉从脑子里甩掉，四膝一屈又躺卧下来，头枕在臂弯，眼睛一眨一眨开始睡懒觉。

“也许，它真是跑到这里来旅游观光呢，这里有雪山有草地还有水塘，风景挺美的啊。”强巴说。

“别胡扯了，你听说过动物也兴旅游吗？”我没好气地说。

“那你说，它刚才见到马麝不去追撵，现在又放跑了小公猪，它究竟想干什么呀？哦，你是不是要说它想再等等，等到来了比小公猪更容易擒捉的猎物，它就会扑上去撕咬了，是吗？尊敬的动物学家，你能告诉我，对雪豹这样的动物来说，还有比小公猪更容易捕杀的猎物吗？”强巴用一种讪笑的表情望着我问。

“……”我无言以对，脸热热的，有点惭愧。

“我来告诉你吧，确实还有比小公猪更容易摆平的猎物。哦，来一只瘸腿赤斑羚，走一步晃三晃，连站都站不稳了，只消举起豹爪轻轻一拍，就能将其拍得四蹄朝天，岂不比小公猪更容易捕杀？哦，再来一头正在拉稀的野牛犊，已经拉了三天三夜，都快拉得虚脱了，走路就像扭秧歌，吹一口气都能将其吹倒，当然也比小公猪更容易逮到。”

“行啦，”我说，“别挖苦人了，就算我刚才判断失误，那你说说，它假如不是为了打猎，干吗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呢？”

“……”强巴也是一副懵然无知的神态。

我是具有硕士学位的动物学家，强巴是闯荡山林和野生动物打了几十年交道的土专家，可不管是我的书本知识还是强巴的实践经验，都无法解释雪妖反常的行为。我们只知道两点：第一，雪妖靠每天三磅肉块是无法维持生命的，它能坚持八天，活得好好的，肯定还有其他食物来源；第二，动物没有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趣，它大老远从雪山附近的巢穴跑到尕玛尔草原来，肯定是为了觅取食物。但既然它是空着肚子来觅食的，为什么见到较易猎取的小公猪仍无动于衷呢？莫非还有更方便更省力更唾手可得的获取食物的办法？难道它在等着天上掉肉块下来？

我决定继续待在仙鹤峰，一定要揭开雪妖反常行为的谜底。

四　劫食谋生

雪妖把从豺群口中抢夺食物当做自己的最佳觅食方式。

初冬明媚阳光铺满雪山草地，几只红嘴蓝鹊在天空盘旋，一群金丝猴在树丛跳跃。

突然，尕玛尔草原烂泥塘背后，出现几十个小红点，我用望远镜看去，哦，是一群豺，狩猎归来，正向一条乱石沟走去。

豺又叫豺狗，皮毛为土红色，当地山民又称其为红狼，是一种群居性中型猛兽。

看得出来，这群豺在某个地方猎获了一头野猪，好几匹豺有的嘴里叼着猪脚，有的嘴里叼着猪排，还有的叼着猪头。这只被豺群大卸八块的倒霉的野猪，很有可能就是刚才在烂泥塘拖起一串水葫芦当早餐的小公猪，因为我从望远镜里看见，那只叼在豺嘴上的猪头，鼻吻间有块醒目的白斑，嘴唇两侧还翻卷两根半尺长的獠牙。唉，这也太可惜了。我不是指小公猪年纪轻轻便断送了性命而觉得可惜，野猪嘛，处在大自然食物链下端，一不留神就会成为食肉兽的美餐，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我是为雪妖感到可惜，这只小公猪本来应该成为它的猎物，现在却白白便宜了这群豺。

豺群进食有个习惯，捕捉到猎物后，将大部分猎物当场吃掉，然后将一部分猎物带回巢穴，喂养留在巢穴的幼豺和看家的老豺。

“快看，雪妖起来了！”强巴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说。

我赶紧将望远镜移向小山包，刚才还在蒙头呼呼大睡的雪妖，已经醒了，俯瞰正从小山包下经过的豺群，四肢弯曲，豹尾平举，摆出一副跃跃欲扑的架势。

这家伙八成是害了红眼病，看见本该属于自己的小公猪成了豺群的美味佳肴，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来场雪崩把这些豺通通活埋了！

动物也有嫉妒心，看见别“人”活得很快乐，自己却活得很倒霉，心里就不是滋味。

但我断定，雪妖不过是摆个样子发泄心中怨气吓唬吓唬豺群而已，不会真的去袭击豺群抢夺食物的，理由很简单，它连送到眼鼻底下的小公猪都放弃捕捉，怎么可能冒犯“人”多势众的豺群呢！

可我很快发现，自己判断失误。雪妖一个扑跃，从小山包上蹿了下来，盯着一匹腹部吊着一排乳头的母豺，吼叫着追上去。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高黎贡山上的豺，可不是好惹的角色。不错，雪豹属于大型猛兽，豺属于中型走兽，一只雪豹体积相当于五匹豺。假如一对一单练的话，雪豹无疑占据绝对优势，再窝囊再不中用的雪豹也能轻而易举地打败最强壮最凶悍的豺。可豺是一种群居性动物，少则十几匹多则几十匹生活在一起。豺由于体格相对瘦小，单只豺力量有限，难与其他食肉兽竞争，因此更注重群体合力。豺本性贪婪，比狼更凶残，各个都像敢死队员，饿极了时，碰到什么攻击什么。曾有报道说，一群豺当着母虎的面，吃掉两只刚出生不久的虎崽。身强力壮的狗熊，也常是豺群的攻击对象。而狼一般来说是不敢袭击老虎狗熊这类庞然大物的。雪豹虽有高山雪域霸主的美称，却很少有雪豹敢招惹豺群的。

雪妖冒冒失失蹿进豺群，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被雪妖追赶的那匹母豺，嘴里叼着一只硕大的猪头，负重奔逃，自然是逃不快的，不一会儿，就被雪妖追上了。

我和强巴在仙鹤峰观望，居高临下，距离不太远，又有望远镜辅助，尕玛尔草原上所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雪妖像影子似的粘在那匹母豺后面，汹汹吼叫，虽然豹爪已经够得上母豺，只消脚下生风再抢前一步，便能掴打在母豺背上将其拍翻在地，但它并没举爪撕打，而是一味地紧贴在母豺身后奔跑，好像在与母豺进行一场田径友谊赛。

据我所知，雪豹是一种沉默寡言的动物，通常只在求偶或与同类争夺领地时才会频繁吼叫，捕食时一般不会发出叫声，而此时，雪妖却一面追撵一面连续不断地吼叫，这是很反常的现象。给我的感觉，雪妖是在用吼叫声向那匹母豺传递这么一个信息：我不想撕抓你，只要你丢下那只猪头，我就放你一马，绝不伤害你！

也不晓得是一种威胁呢，还是一种变相哀求。

当雪妖追撵那匹母豺时，其他豺都停了下来。豺们没有因为突然出现一只雪豹而四散溃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来。当雪妖在追撵过程中与别的豺擦肩而过，那些豺并不躲闪，反而朝雪妖龇牙咧嘴做恫吓状。几匹大公豺挺身而出增援那匹母豺，有的朝雪妖投去鄙夷的目光，有的朝雪妖发出嘲讽的嚣叫，有的朝雪妖怨恨咆哮，有的跑到雪妖面前来回晃动，干扰雪妖追撵那匹母豺。

种种迹象表明，豺群对雪妖并不陌生，好像雪妖的出现早就在它们的意料之中。

那匹母豺奔逃时，猪头在草地上拖拽，一只猪耳朵被草茎树枝拉扯下来，掉在地上，雪妖大概是饿极了，饿虎扑食般地抓住那只猪耳朵，迫不及待地吞进嘴里。

谜语算是解开了，我们每天投喂三磅肉块，雪妖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靠这种半掠夺半乞讨的方式从豺群中获得补充食物。

我想象着雪妖第一次从豺群口中获得食物的情景。那是八天前，饥肠辘辘的雪妖来到尕玛尔草原，想捕捉赤斑羚或野猪什么的饱餐一顿，遗憾的是，它虽然发现了目标，也努力去追逐扑咬，却屡屡落空，白费了许多力气。它退而求其次，希冀能交好运，找到一条被冻僵的蛇或找到一只病死的兔子。茫茫草原，要找到可以充饥的动物尸体，谈何容易。不错，新陈代谢是大自然的规律，高黎贡山上每天都有动物淘汰死亡，但素有殡葬工之称的兀鹫早就从空中发现死神踪影，还没等那些倒毙的动物完全冷却，就已经将它们啄食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白骨了。雪妖在草原兜了一圈，连只死耗子都没找到，饿得恨不得啃自己的大腿。

就在这时候，一群豺猎食归来，路过这个地方。豺群捕获一头藏羚，各个吃得肚儿溜圆，好几匹豺还叼着吃剩的肉块。雪妖闻到香甜的血腥味，馋涎欲滴，从草丛里蹿出来，吼叫着冲进豺群。豺们毫无心理准备，突然看见一只威风凛凛的雪豹出现在面前，着实吓了一大跳，顿时乱作一团。有一匹豺胆子大概特别小，扔下嘴里的一大块藏羚肉仓皇奔逃。雪妖立刻扑到肉块上，紧紧搂抱住生的希望，大口咀嚼吞咽，不费吹灰之力白得了一顿午餐。豺群刚刚经历了一场艰苦的狩猎，疲惫不堪，又因为肚子吃得很饱，没必要为一点吃剩的食物斤斤计较大动干戈，就算是一次不太心甘情愿的赞助吧，老豺酋咽下了这口窝囊气，带领豺群离开了。雪妖捡得便宜，舒舒服服就解决了肚子问题。

过了一天，当饥饿再次袭来时，当捕猎失败却又寻觅不到可以充饥的动物尸体，它又一次在尕玛尔草原与豺群遭遇，豺群仍然是带着吃剩的食物满载而归，它故技重演，从隐蔽的树丛跳将出来，大吼大叫冲进豺群，从一匹被吓得晕头转向的雌豺口中夺得一块肉排……

动物也有总结经验的能力，两次得手后，雪妖便把从豺群口中抢夺食物当做自己的最佳觅食方式。它没有能耐自己捕捉活奔乱跳的草食动物，也很难寻觅到可以裹腹的动物尸体，而从我们野外观察站只能获得少得可怜的三磅肉块，要想活命，唯有从豺群口中掏食了。

对雪妖来说，眼下的觅食方式有四个好处：第一，豺群每天都要外出狩猎，捕获猎物后都会带一部分回巢穴，这是稳定可靠的食物来源；第二，豺群来回都有固定的路线，它只消按时守候在这里，就能得到所需的食物，免除了四处奔波寻找猎物的辛劳；第三，豺群携带的食物，都是活宰活杀血淋淋的新鲜肉块，比腐烂的动物尸体好吃得多，营养也丰富得多；第四，从豺群口中得到的都是立即可以撕食的肉块，既不需要冒狩猎的风险，也不必对付一头完整的猎物那样费劲地去撕扯宰割。可以这么说，这种觅食方式省心省力，安逸舒适，付出的很少很少，得到的却非常实惠，称得上是享受型觅食方式，这么愉快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动物都是按快乐原则行事的，本质上都愿意过不劳而获的寄生虫生活。这以后，雪妖就每天按时到尕玛尔草原等候豺群出现。

“没想到，雪妖是靠拦路抢劫活着的。”强巴摇头叹息道。

“它胯部那块碗口大的伤痕，也许就是在豺群抢夺食物时被豺咬伤的。”我说。

“快看，草墩上是豺王，它好像要组织进攻了！”强巴叫道。

我用望远镜顺着强巴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一匹体毛呈紫铜色的老公豺站在草墩上，嘴吻朝天发出一声长啸，刹那间，所有的豺眼睛放光尾巴三十度上翘凶相毕露。这匹紫铜色体毛老公豺个头较其他豺要大一些，毫无疑问，它是这群豺的首领，要是给它起名的话，叫紫铜老豺酋挺合适。酋，首领头儿的意思；豺酋，即豺群中地位最高者。不难判断，紫铜豺酋向属下发出了准备厮杀的命令。

冲突在所难免，谁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捕获的食物拱手相让呢。

可以肯定，当雪妖一次又一次从豺群抢夺食物，紫铜老豺酋的愤慨便与日俱增。偶尔一两次，你来占点便宜，勉强还能容忍。大自然遵循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雪豹属于大型猛兽，豺属于中型走兽，雪豹以大欺小，像剪径强盗那样掠抢豺的食物，也是挺正常的事。但天天如此，顿顿都要到豺群来吃白食，把豺群当傻瓜当奴仆当冤大头当免费餐厅当运输大队长，这也实在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再说，每天都要遭受拦路抢劫，弄得豺心惶惶，弄得天怨豺怨，长此以往，还有豺的太平日子过吗？更让紫铜老豺酋担心的是，到了食物短缺的隆冬季节，豺群完全有可能在外奔波一天却一无所获，归途中没有什么多余的食物可供这只厚脸皮雪豹掠抢，换句话说豺群没东西可当做买路钱留下来，饿坏了的雪豹完全有可能动歪脑筋攻击防卫能力极弱的幼豺。对负有保卫豺群安全职责的紫铜老豺酋来说，必须采取断然措施，防患于未然，这是很正常的反应。

雪妖还跟在母豺屁股后头追撵，紫铜豺酋带着几匹大公豺向雪妖围了过来。豺们从侧面和背后进攻，一匹独耳公豺用脑袋在雪妖后胯猛撞了一家伙，一匹残尾公豺扑到雪妖屁股上张嘴咬那条豹尾。

雪妖毕竟是有高山霸主之称的雪豹，天生尖牙利爪，不会像孱弱的草食动物那般在豺群的攻击中束手就擒。独耳公豺撞它后胯，它扬起前爪反击，独耳公豺在地上打了个滚逃开去；残尾公豺扑到它屁股上，它扭头噬咬，残尾公豺知趣地跳到地下吱溜斜蹿出去。

我发现，雪妖虽亮出豹爪豹牙抵挡豺的攻击，却只限消极防御，丝毫没有趁机反扑边消极防御为积极防御的打算。独耳公豺撞它后胯被它拍打在地打滚时，它只消再伸出另一只豹爪即可将胆大妄为的独耳公豺攫捉住，可它没这样做，白白丢失了反守为攻的好时机；残尾公豺扑到它屁股上时，它完全可以顺势用豹尾卷住豺腰，然后转过身来噬咬，不说一口咬断残尾公豺的脊梁骨，起码也能咬得残尾公豺灵魂出窍，可它却未认真咬下去，白白丧失了反咬一口的有利战机。我的望远镜移向脖颈被豹爪掴了一掌的独耳公豺，脖颈上没有皮开肉绽；望远镜又移向背脊被豹嘴啃了一口的残尾公豺，背脊上不见鲜血淋漓。雪妖虽然初出茅庐，缺乏格斗厮杀经验，但怎么说也是大型食肉猛兽雪豹，豹爪和豹牙不是纸糊的也不是泥捏的，抓一下咬一口，非死即伤，不可能什么伤痕也不留下的。我猜想，雪妖在掴打独耳公豺时，没有将尖利的指爪从爪鞘里伸出来，只是用爪掌柔软的肉垫进行打击；雪妖在啃咬残尾公豺时，豹牙并没有用力阖拢，不过是做了一个啃咬的样子而已。

只有一种解释，雪妖不愿与豺群之间发生流血争斗，不愿扩大事端激化矛盾，它仅仅是想得到一点豺群吃剩的食物，它丝毫也没有要和豺群为敌的意思。

雪妖软弱的反抗，低质量的消极防御，反而刺激得豺群更加疯狂嚣张，又有几匹豺加入战斗，张牙舞爪横冲直撞围攻雪妖。

起初，雪妖倚仗着自己身高力大，不把豺们放在眼里，抖擞精神与大公豺们周旋，但它低估了这些身体瘦小的豺，这些豺虽然力量有限，但异常机灵异常勇猛，而且非常团结，互相配合得很好，它顾得了头顾不了尾，刚刚赶走左边进攻的豺，右边又遭到另一只豺的偷袭。许多豺轮番扑上来，走马灯似的在它面前蹿跃嚣叫，搅得它头昏眼花不知该如何应付。十几个回合下来，它不仅没占到什么便宜，还被紫铜老豺酋在脚杆上狠狠咬了一口，皮开肉绽，疼得咝咝倒吸冷气，雪豹的威风顿时倒地。豺们却斗志昂扬，逼得更紧咬得更凶。

更让我目瞪口呆的事发生了，雪妖将扑到身上来的豺驱赶开后，便蜷缩身体侧躺下来，扭转脖子朝紫铜老豺酋呦呕叫唤一声，叫声悠扬绵长，似乎有一种谄媚讨好的意味，目光凄楚迷茫，似乎有一种诉苦诉难的含义。

我和强巴都熟悉雪妖这个特别的姿势，在豢养期间，它调皮捣蛋或耍泼撒野时，我们扬起皮鞭大声呵斥，它害怕遭到体罚，便会乖巧地蜷缩身体侧躺下来，用悠扬绵长的声调朝我们呦呕呦呕叫唤，用意很明显，是在乞求我们宽恕。每每这个时候，我们也就垂下皮鞭停止呵斥，原谅它的过错。

没想到，雪妖在豺群面前也做出这个乞降的姿势来。

我设想雪妖这样做的心理动因。它从小被人类豢养，接受人类的嗟来之食，当然要看人类的脸色行事，稍有差池，主人就要训斥，弄不好还会不给饭吃用饥饿来惩罚它，久而久之，它得出经验，提供食物的人类是得罪不起的，要想免遭训斥鞭笞，要想不饿肚子，只有降低自己的姿态，做出乞求饶恕的举动来。豺群虽然不是人类，但同样提供它必须的食物，也含有被豢养的性质，也可以把豺群的围攻看成是与人类训斥鞭笞意义相同的一种惩罚，它想逃避这种惩罚，它想平息豺群的愤怒，于是灵机一动，就做出乞降动作来。这是它自幼养成的习惯，大概已经变成条件反射了。

紫铜老豺酋愣了愣，被雪妖奇特的举动吓了一跳。动物都会对反常现象抱有必要的警觉，对任何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谨慎对待多长一个心眼。它往后退了一步，两只豺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紧张地思索，这只正在和豺群搏斗的雪豹为啥突然身体缩成一团躺下来了，这家伙并没受到致命伤也没累得口吐白沫呀，葫芦里究竟卖的啥子药哟？

其他大公豺也都停止噬咬，用惊愕的眼光打量雪妖。

雪妖趁机跳将起来，拔腿继续追撵那匹腹部吊着一排乳头的母豺，那母豺逃得精疲力竭，迫不得已只好扔下叼在嘴里的那只猪头。雪妖一口叼起猪头，往铺着积雪的山坡仓皇逃窜。紫铜老豺酋如梦初醒，率领豺群追赶，但已经迟了，雪妖叼着猪头狂奔飞跑，已经登上雪坡，银白色豹皮与白皑皑冰雪融为一色。

豺群追到雪线，便停了下来。豺虽然也适应高山寒冷的气候，但豺皮保暖性比豹皮差远了，豺在冰天雪地待久了会冻僵身体；豺脚掌面积也比雪豹脚掌要小得多，细细的豺脚杆和小小的豺脚掌容易陷进积雪，在雪坡上行走起来很困难；因此豺群通常都在雪线以下的山谷草原活动，不会越过雪线到终年不化的雪山上去。

豺群站在雪线外，朝逐渐远去的雪妖发出嘶哑难听的长啸。我虽然听不懂豺的语言，但从它们厌恶的表情和尖锐的声调中，不难感觉到，它们是在发狠谩骂和刻毒诅咒。

——抢食我们的野猪头，你会被骨头卡破喉咙，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活活饿死的！

——我们迟早会和你算账，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啖你的肉，嚼你的骨！

老半天，愤怒的豺群才恢复平静，钻进一片灌木丛去。

“雪妖是在玩火，危险的游戏。”强巴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我心情沉重地说，“它正在一步一步走向危险的深渊。”

我和强巴都为雪妖的安危担心。

强巴的比喻非常准确，雪妖确实是在玩火，假如我们听之任之，它逃脱不了玩火者必自焚的悲惨结局。明摆着的，豺群绝不会姑息它的拦路抢劫行为，虽然它的抢劫行为含有某种乞讨的成分，但豺绝不会对一只雪豹产生怜悯同情，对不同物种的动物来说，食物之争就是生死之争，水火是不能相容的。这一次，雪妖在关键时刻蜷缩身体侧躺下来做出乞降的姿势，靠出乎意料的反常举动把紫铜老豺酋吓了一大跳，从而逃脱了豺群的围攻。但这种办法只能奏效一时，不是长久之计。当下一次雪妖仍做出乞降动作试图为自己解围，紫铜老豺酋决不会再发愣发傻，让雪妖得以脱逃；豺是善于总结经验的动物，紫铜老豺酋不仅不会再被吓一跳，反而会利用雪妖蜷缩身体侧躺在地放弃抵抗斗志松懈的机会，率领豺群汹涌而上，狠命噬咬，其结果，雪妖的乞降行为只能是让自己吃大亏遭大难。

那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雪妖葬身豺群的惨烈景象：某天中午，雪妖在饥饿的催逼下，同往常一样来到尕玛尔草原等待狩猎归来的豺群。这天豺群打猎运气不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围住一头雄马鹿，殊不知这头雄马鹿脾气特别暴烈，像个吃了豹子胆的拼命三郎，用鹿角挑翻一匹母豺，用鹿蹄蹬伤一匹公豺，冲出包围圈逃之夭夭。后来豺群在一块草坡上地毯式搜寻，总算发现一只藏在乱石堆里的穴兔。狡猾的穴兔一会儿钻进地洞一会儿躲进草丛，豺群追了老半天才将那只穴兔擒获。就在这时，雪妖从树林里蹿出来拦截豺群抢夺那只穴兔。紫铜老豺酋本来就因为狩猎失利窝了一肚子火，看见企图拦路抢劫的雪妖，更是气得七窍冒烟。当雪妖将穴兔抢到手时，紫铜老豺酋率领豺群团团将它围了起来。雪妖又蜷缩身体侧躺下来摆出乞降的姿势，指望能像上次那样躲过惩罚。紫铜老豺酋鼻吻耸动丑陋的豺脸浮起一丝阴笑，闷声不响地绕到雪妖背后，突然发出一声怪啸。一瞬间，十多匹大公豺旋风般地一起扑跃上来，两匹一组分成若干个小组，四个小组分别咬住雪妖四条豹腿，其他小组有的跳到雪妖背上，有的按住雪妖的肚皮，有的抓咬那条长长的豹尾；就在同一瞬间，紫铜老豺酋闪电般蹿到雪妖屁股底下，施展豺最恶毒最下流也是最厉害最具杀伤力的格斗手段——活掏猎物的肠子；雪妖这才幡然猛醒，意识到乞降方法失灵，豺群要对自己下毒手了，想奋起反击，但已经迟了，四条腿被八匹豺死死咬住，就像被绳子捆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紫铜老豺酋肮脏的豺爪捅进雪妖的肛门，鱼钩状尖利的指爪在雪妖肚子里乱抠乱抓；豺们配合得非常默契，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雪妖肚子一阵绞疼，拼命挣扎，殊死反抗，一口咬住一匹大公豺的脖子；大公豺被咬得双眼暴突四肢痉挛颈椎断裂，却仍死死咬住它的豹腿不肯松嘴；噗的一声，紫铜老豺酋残忍地将雪妖热腾腾的肠子给掏了出来，雪妖像一堆淋了雨的泥巴瘫软下来；豺早已饿得眼睛发绿，蜂拥而上，撕食尚未断气的雪妖……

我被噩梦吓醒，额头上湿漉漉的，沁出一层冷汗。

虽然只是个噩梦，但我相信，如果我们不设法改变雪妖现在这种觅食模式，不久的将来，我的预示凶兆的噩梦就会变成惨不忍睹的现实，雪妖必定成为豺群裹腹的食物，继而变成豺排泄出来的臭烘烘的粪便。

怎么才能让雪妖改变现有的觅食模式呢？说服教育显然是行不通的，和雪豹讲道理等于对牛弹琴。它已习惯了拦截狩猎归来的豺群，获得必需的食物，只要产生饥饿感，就必然会重蹈覆辙，除非我们增加喂投的食物，将每天三磅肉块增加到十磅以上，它在我们这儿能混饱肚子，或许就不会降尊迂贵向豺群去乞讨了。可我们的目的是要把雪妖野化成真正的雪豹，好不容易才使它的性格开始向野生动物方向转化，如果给它增加食物，它又会从野化状态回到豢养状态，变成一只离不开人类的大家猫，我们也就前功尽弃了。

强巴提议，我们每天在雪妖从雪线附近月牙状山洞去尕玛尔草原的路上放置一些食物，让它捡食。它能轻轻松松获得维持生命的食物，就不会冒被恶豺噬咬的风险去拦截豺群了。

这显然是一种换汤不换药的做法，在路上放置食物与增加喂投食物，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仍然是一种豢养关系。可我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既不能增加喂食数量以避免它在野化过程中走回头路，又不能撒手不管眼睁睁看着它往火坑里跳——拦路抢劫狩猎归来的豺群，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两全之策。比较之下，强巴的这个提议似乎还算是勉强可以行得通的应急办法。在雪妖经过的路上放置食物，虽然也是喂养关系，但它不知道是我们放置的食物，不会产生依赖心理，同时又能阻止它去拦截危险的豺群，不至于白白送掉性命。我同意按强巴的提议先试一段时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得已而为之啊。

第一天，我们在路边的小树上拴了一只大阉鸡，雪妖不费吹灰之力吃了一顿美味鸡肉，果然不再去尕玛尔草原等候豺群出现了。

第二天，我们在树叶下藏了半只羊羔，雪妖嗅到血腥味扒开树叶吃得嘴角流油，吃饱后就返回雪线附近的山洞睡觉去了。

第三天，我们又到数公里外的集市上割了十公斤牛肉，挂在雪妖往返路线的岩石上，它轻轻一跃就把那坨牛肉给拽下来了……

一段时间下来，雪妖果然如我们预料的那样，能混饱肚皮，便不再去尕玛尔草原拦截豺群。它倒是得救了，但我经济上的压力却越来越大。我的科研经费十分有限，要添置必要的设备、要支付强巴的工资、要维持我和强巴两个人的日常生活，本来就紧巴巴的有点捉襟见肘，现在天天要给雪妖购买新鲜肉食，一天两天可以，时间一长，便入不敷出了。总不能为了拯救一只雪豹而把自己给活活饿死吧。两个多月下来，我已囊中羞涩，科研经费所剩无几，最多还能坚持两三天，便再也买不起雪妖所需的肉食了。我晓得，一旦我们停止在路上放置食物，雪妖饥饿难忍，便又会旧病复发，跑到尕玛尔草原等候狩猎归来的豺群，用半是抢夺半是乞讨的办法从豺们口中获得食物。

辛苦了半年，野化毫无成效，雪妖满两岁了，仍然是依附在我们身上的“特殊家畜”，何年何月它才能成为自食其力的野生雪豹呢？

这么下去，该怎么办哟？

五　母女重逢

我们已经对雪妖能否回归山林感到绝望，突然，出现了北斗母豹。

就在我焦头烂额之际，事情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这天上午，我和强巴在怒江边钓鱼，以改善生活。我们的伙食费都节省下来给雪妖买肉吃了，这片自然保护区除了怒江里的鱼，其他飞禽走兽都属于禁猎动物，我们只有靠钓鱼来补充身体所必需的蛋白质。

突然，寂静的怒江边，呦嗬——呦嗬——呕嗬——呕嗬——传来几声高亢嘹亮的豹吼，方向就在雪妖栖身的月牙状山洞附近。强巴是位有经验的猎手，侧耳听了一会，很肯定地说：“除了雪妖在叫，还有另一只雪豹也在吼叫。”我也竖起耳朵谛听，果然，是两种不同频率的豹吼声。一种是呦嗬呦嗬，声音稚嫩单薄，听着很熟悉，毫无疑问是雪妖在叫；另一种是呕嗬呕嗬，声音成熟饱满，听着很陌生，可以肯定是另一只我们从未见过的雪豹在吼。

我立即收起钓竿，拉着强巴往雪山上爬。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雪线山洞，藏在山包雪窝子里，用望远镜搜索观察。

白皑皑雪坡上，只有稀稀疏疏几丛瘦弱枯黄的针叶植物，视界开阔，一览无余。

在紧挨着雪线一块椭圆形草甸子里，雪妖和另一只雪豹相隔约二三十米，互相凝视，时不时冲着对方吼叫两声。

我在望远镜里上上下下打量那只陌生雪豹，哦，是只成年母豹，身体比雪妖大一圈，皮毛闪耀白银光泽，毛丛中饰有浅黑色小圆圈环形斑纹，两只眼睛橘黄色，就像琥珀一样流动着幽暗的光，张嘴吼叫时，露出寒光闪闪尖利的犬牙，与众不同的是，前额有七块黑斑，排列得就像北斗星，应当给它起名叫北斗母豹。北斗母豹腹部的乳房鼓鼓囊囊，就像吊着两排秋天饱满的香柚，毫无疑问，它正在哺乳期，高黎贡山雪线上方某个旮旯角落里有一窝小雪豹，正望眼欲穿盼着它早点回去喂奶呢。

“它们好像是在争食。”强巴小声说。

我移动望远镜，哦，北斗母豹前面果真躺着一只野山羊，野山羊的脖颈已经拧断，但还没有完全死绝，四蹄抽搐踢蹬。

可以断定，这只野山羊是北斗母豹捕获的，雪妖还没有能力擒捉奔跑如飞的野山羊。

我脑子自然而然出现这样的情景：北斗母豹在雪线溜达寻找合适的猎物，发现一群野山羊正在山坳用羊蹄扒开雪层啃食草根，它凭借迷彩服般一身银白的皮毛，伪装得极其巧妙，悄悄接近猎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去，咬翻了一只反应迟钝的野山羊，其他野山羊咩咩惊叫，潮水似的往山下逃窜。羊群的奔跑声和咩叫声惊动了正在太阳底下打瞌睡的雪妖，出于好奇它跑来看热闹，瞧见北斗母豹咬断野山羊的脖子，它肚子正好有点饿了，便冲着北斗母豹大呼小叫，企图能分一杯羹。北斗母豹不乐意，彼此就争吵起来。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符合常理，这两只雪豹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凝视吼叫，那架势分明就是互相在攻讦谩骂威胁恫吓嘛！可我总觉得还有两个小疑点，似乎与我的判断有点相左。小疑点之一：如果真是雪妖看见北斗母豹擒获了美味野山羊犯了红眼病企图跑来分一杯羹，北斗母豹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捕获的猎物与其他雪豹分享，双方为此斗嘴怄气，作为北斗母豹来说，完全没必要君子动口不动手，完全没必要如此温良恭俭让。它是只成熟的母雪豹，力量上占据压倒的优势，只消凶神恶煞般扑将上来，几个回合就能把雪妖咬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何必浪费口沫打嘴仗呢？大自然奉行弱肉强食丛林法则，北斗母豹干吗这么文明礼貌呢？小疑点之二：雪妖在力量上处于弱势，即使真的犯了红眼病，觊觎那只脖颈被咬断的野山羊，企图分一杯羹，也应当保持必要的警觉，预防对方突然蹿上来扑咬，彼此的距离应当拉大到七八十米。这是两个缺乏信任的猛兽相遇时最低限度警戒距离，以防不测，可雪妖此时与北斗母豹的距离仅有二三十米，对雪豹这样动作敏捷的大型猛兽来说，是个缺乏安全感十分危险的距离。更让我迷惑的是，雪妖在这么近的危险距离内与北斗母豹互相凝视吼叫，却没有摆出一副扭头屈腿胆战心惊随时准备逃窜的姿势，反而蹲坐下来，显得从容镇定。它不怕对方突然扑过来咬它？它就这么有把握对方不会猛烈攻击？

这两个小疑点让人费猜，我颇感困惑。

过了一会儿，北斗母豹围着野山羊慢慢转起圈来，我注意观察它的表情，它眉心皱成疙瘩，嘴角耷拉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虽然是围着野山羊在旋转，但那双豹眼却始终盯着雪妖。我更糊涂了，它不叼着猎物一走了之，也不向雪妖龇牙咧嘴咆哮，在这里磨磨蹭蹭的究竟想干什么呀？它围着猎物转了七八圈后，张嘴咬住野山羊的脖子，朝雪妖所在的方向拖拽，走两步，停一停，从嘴角发出一声含义模糊的叫声，一点一点向雪妖靠近。

我使劲搔脑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它看见雪妖肚皮空瘪瘪的，晓得雪妖是只缺乏狩猎经验的初出茅庐的少女雪豹，生活窘迫，日子难熬，出于同类间的关怀和爱护，想让雪妖分享这只野山羊？

不不，这绝对不可能。动物界不可能有乐善好施的菩萨。据我所知，高黎贡山雪豹是一种性情孤僻的动物，平时不合群，独来独往，雌雄仅交配期间短暂相聚，其他时间成年雪豹都是独自生活，孤僻性格导致温情稀缺，独来独往造成互相猜忌。雪豹同类间基本不存在友谊，所有的成年雪豹都在自己的栖息地四周用尿液、粪便和残毛布置气味边界线，禁止同类入内，一旦有同类闯入领地，不可避免地会爆发一场恶战。

那么，北斗母豹为啥要拖拽猎物往雪妖靠拢呢？

强巴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两条浓眉紧紧锁了起来。

再看雪妖，并没因为北斗母豹在一点点朝它移动而惊慌失措，仍然蹲坐在原地，紧一声慢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向北斗母豹吼叫，表情很严肃，可以肯定是在用雪豹特殊的语言与北斗母豹进行某种对话。可惜我们对雪豹语言一窍不通，不知道它吼叫声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北斗母豹将野山羊拖拽了约十三四米，刚好是彼此刚才对峙距离的一半，松开嘴，慢慢往后退却，退出五六步后，不知什么缘故，身体一百八十度旋转，本来是头朝着雪妖的，现在变成尾朝着雪妖了。

雪妖抻直脖颈，朝晾在裸岩上的野山羊做嗅闻状，好像经不起食物的诱惑，由蹲坐倏地站立起来，犹犹豫豫向前跨去。

我们看得很清楚，北斗母豹虽然尾对着雪妖，但一双眼睛却在偷偷朝后窥视，两只耳朵不停地颤动，全神贯注身后的动静。

“它像是在设圈套，引雪妖上钩。”强巴说。

我心头一紧，这不是不可能的事。雪豹是一种善于动脑筋的动物，捕食时，会利用地形地物隐蔽自己，还懂得要绕到下风口，以避免被猎物嗅闻到可疑的气味。曾有一篇报道，一只雪豹吃完一头野驴后，将驴皮剥了下来，披在自己身上，乔装打扮成披着驴皮的豹，趁着黑夜混进野驴群，用这样的办法，在一个月之内将全部十二头野驴宰杀殆尽。喜欢雪豹的人说，雪豹是智慧超群的动物；不喜欢雪豹的人说，雪豹是阴险狡猾的动物。智慧超群也罢，阴险狡猾也罢，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雪豹会动脑子耍手腕达到自己的目的，在动物界称得上是出色的谋略家。北斗母豹将野山羊拖拽到雪妖面前，跑开去背对着雪妖，神情诡异，弄不好就是一个阴谋诡计：把野山羊当做鱼饵，引诱雪妖来啃吃，趁雪妖埋头撕食猎物警惕性放松之际，突然杀个回马枪，置雪妖于死地。

我这么想是有根据的。一般来说，雪豹在捕食时遇到觊觎猎物的同类，吹胡子瞪眼发出威胁的吼叫，把对方吓唬走，也就算了，不会萌生杀机把对方咬死。生死搏斗有很多未知因素，完全有可能在咬杀对方的同时，自己也受到创伤，因此，在雪豹社会为食物而同类相残的事并不多见。但哺乳期的母雪豹就不同了，因为担心自己的小豹崽会遭到掳掠，脾气更暴躁，性情更残忍，杀戮也更频繁，为了防患于未然，常在自己巢穴四周巡视扫荡，发现土狼、豺狗、毒蛇、猞猁、山豹之类的食肉猛兽，或咬杀消灭，或驱赶得无影无踪，要是遇到同类，也绝不会心慈手软，同样会像对待其他食肉兽一样驱逐追咬。

雪妖来到猎物跟前，趴在野山羊身上，撕开羊皮，啃咬羊腿。

我觉得雪妖的处境非常危险，它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只羊腿上，啃得不亦乐乎，似乎忘了旁边有一只陌生雪豹存在，警惕性松懈到了零。这时候北斗母豹要是突然回转身来，猛烈扑咬，后果不堪设想。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左轮手枪，将保险拉开，我对雪妖的安全是负有责任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葬身同类间的互相残杀。万一北斗母豹果真要杀回马枪，我就往天上开枪，用震耳欲聋的枪声来制止北斗母豹动粗行凶。

倏的一下，北斗母豹蓬松的长尾巴一甩，果然身体做了个一百八十度旋转，我不假思索立刻枪口朝天扣动扳机，橐，撞针发出轻微响声，是颗臭子儿，枪没有打响。我怔了怔，接着想扣第二枪，我的食指已经按在扳机上开始用力了，就在这时，我看见北斗母豹身体虽然转了过去，但并没朝雪妖扑过去，它微微眯起双眼，豹脸看不出凶狠毒辣的杀气，倒似乎蒙着一层亲善慈祥。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我心里突然间冒出一个问号，我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冒冒失失就开枪，是不是太鲁莽了一点？这么一想，我压在左轮手枪扳机上的右手食指松开了，决定先不忙开枪，继续观察一下再说，等北斗母豹爪牙落到雪妖身上时，再扣动扳机估计为时也不晚。

雪妖似乎对北斗母豹倏地转过身来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抬起脑袋漫不经心瞟了北斗母豹一眼，便埋头继续啃那只羊腿。

“我看不懂了，雪妖好像不害怕北斗母豹，北斗母豹也不像设圈套要咬杀雪妖，它们到底在搞啥子名堂吗？”强巴脸上云遮雾罩表情十分困惑。

好像故意要把疑团滚得更大，北斗母豹脖子伸得老长，绕到雪妖背后，不断做深呼吸，就好像雪妖身上的气味让它着迷。嗅闻了一阵，它竟缓慢迈动四肢，摸到雪妖身后来了，伸出粗糙的长舌头，舔吻雪妖那根豹尾。我的心又陡地紧张起来，唯恐北斗母豹这个舔吻动作包藏祸心，舔着舔着突然啊呜一口把雪妖的尾巴咬下来，继而再抢前一步去咬雪妖的后脖颈。我又做好开枪的准备，但我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忧纯属多余，北斗母豹的舔吻动作自始至终非常温柔，实在看不出有突然翻脸行凶的迹象。倒是雪妖态度不够友善，尾巴左甩右摇，躲避北斗母豹的舔吻。啪，雪妖长长的豹尾卷成个花结，尾根使劲蹦弹，尾尖像鞭梢重重在北斗母豹脸上抽了一下，好比不客气地打了对方一个响亮的耳光。奇怪的是，北斗母豹并未生气，只是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表情仍然亲善慈祥，又黏黏糊糊舔吻雪妖的尾巴。过了一会儿，北斗母豹跨前半步，去舔吻雪妖的腿、胸侧、脊背和脖颈。当北斗母豹舔理雪妖颈毛时，雪妖突然跳起来，凶狠地咆哮，张嘴去咬北斗母豹。北斗母豹往后逃了几步，躲闪开雪妖的噬咬，却并没有以牙还牙进行反击，豹脸上也看不出愤怒，相反，眼角低垂耳朵闭阖嘴吻紧皱，显得很伤感。

我和强巴面面相觑，真让人不可思议。

雪妖咬了个空，气咻咻地返回野山羊旁，继续撕啃羊腿。

北斗母豹好像挺舍不得离开雪妖，又小心翼翼靠拢过来，竟然伸出舌头来舔吻雪妖的额头。雪妖勃然大怒，回过身来凶猛地扑向北斗母豹。这一次，北斗母豹躲闪不及，被雪妖扑了个正着，压在地上。雪妖张嘴咬住北斗母豹肩胛，让我们惊愕的是，北斗母豹明明可以反咬一口的，却放弃抵抗，甚至没有挣扎，侧躺在地，闭起眼睛，完全是一副听凭宰割的模样。它身体比雪妖强壮，爪牙比雪妖锋利，经验比雪妖老到，却在雪妖面前束手待毙，也太有悖常理了啊。雪妖虽然咬在非要害的肩胛，但雪豹的下颚孔武有力，能毫不费力地撕裂厚韧的水牛皮。雪妖这一口下去，完全可以预见，北斗母豹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来，在缺医少药的动物界，也会造成致命的伤害。我们和北斗母豹虽无冤无仇，但也没有任何情感瓜葛，它愿意白白送掉性命，那就请便吧。我们采取袖手旁观坐山观豹斗的态度。

哦，雪妖已经在用力阖拢嘴巴了，北斗母豹肩胛上的一大块肌腱已被叼得鼓起丘包，雪妖再狠劲一拧，马上就会造成很难愈合的撕裂伤。让我们不敢相信的是，北斗母豹仍直挺挺躺着，无怨无悔甘愿受刑的样子。就在这最后一秒钟，雪妖不知拨动了哪根神经，突然中止了用力，若有所思地望着北斗母豹，慢慢松开嘴。还算好，北斗母豹的肩胛没有出现血肉模糊的撕裂伤，也许留下了一排齿痕，但我从望远镜里看不清楚。

雪妖松开嘴后，北斗母豹便睁开眼，又伸出舌头舔吻雪妖柔软的颈窝。雪妖似乎不太领北斗母豹的情，仍然骑在北斗母豹身上，仍然是扑咬对手的战斗姿势，扭头躲避北斗母豹的舔吻，抬头仰望湛蓝天空那轮金灿灿的太阳，不知是何缘故，呕呦——呕呦——发出绵长的吼叫，声音哀惋凄凉，好像在向苍天倾诉无尽的委屈。北斗母豹也扬起脖子，同样的神态同样的姿势，呕嗬——呕嗬——向太阳号叫，声音悲怆苦涩，好像在向苍天哭陈内心的楚痛。

我和强巴对视了一眼，仿佛有一种心灵感应，我们同时意识到北斗母豹和雪妖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关系。我激动得心跳加快，强巴也兴奋得脸上流光溢彩，我们彼此会心地微笑，心和心短促地交流，便又目不转睛用望远镜观察两只雪豹的动静。

它们朝太阳吼叫了一通，北斗母豹又软绵绵地侧躺下来，脑袋枕在草丘上。雪妖一头扎进北斗母豹怀里，脑袋有节奏地拱动着，相隔有一段距离，看不清它是在干什么。说它是在噬咬吧，北斗母豹脸色安详，没有任何痛苦；说它是在玩耍吧，北斗母豹肚子底下能有什么好玩的呢？

雪妖很快为我们揭开了谜底，过了一会儿，它抬起头来，伸出长长的舌头梳理自己的唇吻。我们看见，它的嘴角滴淌洁白的乳汁，很快，它又将脑袋钻进北斗母豹的怀里。这一次，它的身子稍稍偏仄，我们看得很清楚，它的嘴含住北斗母豹的乳头，肩膀一弓一缩，确确实实在吮吸奶水。

“雪妖是北斗母豹的女儿！”我和强巴异口同声地叫起来。雪妖找到了阔别一载半的妈妈，北斗母豹找到了失散一年多的女儿，母女俩丛林团聚，对它们来说是个意外的惊喜，对我们来说，也是个天大的喜讯。我和强巴太高兴了，有点忘乎所以，嗓门提得很高。我们的话声顺风传播开去，把听觉灵敏的北斗母豹吓了一跳，竖起耳朵瞪大警觉的眼睛四处张望。在这节骨眼上，我偏偏咧嘴嘻笑时又吸了一口冷风，脖子痒丝丝的想咳嗽，怎么憋也憋不住，蹲在地上闷声闷气地咳了几声。虽然我捂嘴蒙头并将脸埋进草丛，竭力减弱这要命的喘咳声，但不幸的是噪音还是给北斗母豹捕捉到了，它受惊地跳了起来，叼起那只野山羊，钻进茂密的灌木丛，雪妖紧跟在它身后。

灌木的枝枝蔓蔓遮挡了我们的视线，无从观察它们的去向，这一带地形有点复杂，也不易跟踪，失去了继续观察母女俩相认团聚精彩镜头的机会，我很遗憾。幸运的是，我们亲眼目睹了雪妖吃北斗母豹的奶，对哺乳动物而言，尤其是对生性孤僻的雪豹来说，哺乳行为确凿无疑证明雪妖和北斗母豹之间存在着最亲密的血缘关系，这一点是绝不会弄错的。

“雪妖有救了。”强巴颇内行地说，“有北斗母豹带它，它很快能学会如何捕食如何与其他动物打交道，成为一只真正的野雪豹的。”

“是啊，对雪豹这样的动物来说，只有亲妈妈才是生命旅程合格的教师，能教会幼雪豹独立生活所必需的一切知识。”我由衷地说。

“差一点你就开枪把北斗母豹吓唬走了。”强巴笑着数落我。

事后想想，幸亏碰到颗受潮发霉的子弹，不然的话，我会后悔死的。我这一枪真要是打响了，北斗母豹肯定吓得魂飞魄散，很长时间都不敢在这一带露面，雪妖也就丧失了与妈妈团聚的机会，这将是我这辈子犯的最荒唐也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这也许是天意，老天爷不忍心看着我在节骨眼上出错，故意让我的左轮手枪打不响。

我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人，喜欢追求完美，我只看见雪妖和北斗母豹母女相认团聚整个过程中的一个片段，我无法忍受这么精彩这么重要的事件竟然留下许多空白与缺憾，我无法让时间倒流，更不能让这对豹母女在我面前表演或重现它们是怎么在雪域荒原不期而遇，又是怎么克服陌生感交流神秘信息认出对方是自己的至亲骨肉，我只能凭借无拘无束的想象力，来描摹我所没有看到的情景，填补空白弥补缺憾，再现这一事件的全貌。

过去几个月我们从未发现北斗母豹的踪影，由此可以推断，北斗母豹原先可能住在高黎贡山西麓某个岩洞里，新近才搬迁到这一带来的。育幼期的母豹经常搬家，小雪豹在巢穴屙屎撒尿，时间一长，巢穴散发一股刺鼻的味道，容易招来不怀好意的其他食肉兽，所以母雪豹隔一段时间就要叼起幼豹转移地方建立新巢穴。正如我在前一章节已经提到的那样，北斗母豹安顿好新家后，肚子饿了，便跑出来觅食。它扑倒了一头野山羊，惊咩声和打斗声吵醒了正在睡懒觉的雪妖。出于好奇，雪妖从月牙状山洞跑出来瞧热闹。开始，北斗母豹对突然出现的雪妖抱有敌意，附近某个岩洞有一窝正在吃奶的小雪豹，它出于母性的谨慎，对周围包括同类在内所有食肉兽都本能地深深戒备，只要可能，就将它们消灭或远远赶走，以消除隐患。它打量一眼雪妖，哦，一个乳臭刚干的小丫头，明显不是自己的对手。它不想把驱逐雪妖的过程拉得很长，不想纠缠不休浪费自己的体力，它想速战速决，一个回合就决出胜负，这样，它就可以早点带着猎物回巢穴，陪伴并照顾小雪豹。

处在哺乳期的母雪豹，奉行三个“尽可能”原则。首先，尽可能缩短外出狩猎的时间，延长待在自己巢穴的时间，以减少小雪豹遭遇不测的危险，增加小雪豹存活的机率；第二，尽可能节省自己的体力，频繁使用埋伏奇袭的手段对付猎物，避免长途追击，更愿意挑选猎物群中的老弱病残者，作为自己攻击的首选目标，使自己保持充沛的精力和旺盛的体力，以求更有效地保护和哺育小雪豹；第三，尽可能地珍爱自己的生命，十倍谨慎百倍小心，不去无谓冒险，不管狩猎还是与同类争斗，有十分把握才肯出手，出手时力求先发制人快速取胜，晓得自己一旦失手受伤或惨遭意外，对小宝贝来说，都会带来灾难性后果，都将是灭顶之灾。

北斗母豹假装没发现雪妖，把野山羊挂在岩角上，扭头跑到一边去啃食积雪，就好像它捕捉猎物累得口干舌燥，想吞几口雪水歇歇气。这当然是个圈套，把野山羊当诱饵，引诱雪妖来偷窃，它便可凭借有利地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居高临下扑蹿上去，不等雪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在雪妖身上猛咬一口，即使不能将雪妖置于死地，也一定能咬得雪妖灵魂出窍，一溜烟逃跑，只恨爹娘少生了四条腿，这辈子再也不敢到这一带露面了。

一切都按北斗母豹设想的那样在进行，雪妖饥饿难忍，馋得口水一个劲往外淌，终于经不起美食的诱惑，压低身子爬向那只颈椎被拧断但还没死绝的野山羊。刚刚张嘴欲啃，北斗母豹旋风般地扑了过来，雪妖躲闪不及，被扑翻在地。北斗母豹照准雪妖的脖子咬下去。它尖利的犬牙已经衔住雪妖的颈皮和颈毛，上下颚正要用力闭阖，突然，它闻到了一股隐藏在毛丛深处特殊气味，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贴近，既荒疏又亲密，有效刺激了它中枢神经上的情感穴位。刹那间，它冷酷如冻土捏成的心像被温暖的阳光穿透了，涌起热泉般的柔情，杀气腾腾的豹牙和豹爪也似乎在瞬间摆脱了它意志的控制，变得像食草兽爪和牙般绵软温宛，灵魂里有个神秘的声音在急促地提醒它：禁止撕抓，禁止噬咬，禁止杀戮！对任何生命都一样，灵魂是至高无上的，肢体与五官服从心灵的调度。北斗母豹不由自主地松开嘴，松开豹爪，负伤般地号叫着，从雪妖身上跳下来，往后退出好几步远，怔怔地望着雪妖发呆。对动物来说，气味是身份证，气味是户口簿，气味是打开记忆的钥匙。北斗母豹脑子里浮现出一年前丢失幼豹那段悲惨的往事。

那是一个灰色的下午，天空布满铅一样沉重的阴霾，狂风卷起密密的沙尘笼罩高黎贡山，一只灰色鹞鹰在高空盘旋，一群土灰色野狗在石灰岩山坡上钻头觅缝找寻可以充饥的食物。北斗母豹的巢穴设在半坡一个临风的岩洞里，岩洞很浅，洞口也太大，强劲的山风夹带着沙尘直往岩洞里灌，吹得四只还不满半岁龄的幼豹睁不开眼。它是只有经验的母豹，从越聚越厚的云层和昏天黑地的风沙中得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暴风雪即将来临。不难判断，鹅毛雪片一定会顺风刮进岩洞，用不了半天，这个又浅又小的岩洞就会被雪花塞满，变成雪冢，把它的四只幼豹活活埋葬。要躲开这场天灾，唯一的办法就是搬家，搬到山湾背风的石洞里去。

四只幼豹不足半岁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搬家很费劲。要是幼豹再小一些，北斗母豹便会使出猫科动物的绝技，用又长又尖的犬牙将小家伙轻轻钩钓起来，衔在唇齿间，就像一个高效稳妥的搬运工，一次一个很快就能将一窝幼豹运送到新家去。要是幼豹再大些，已有足够的力量能自己在山坡奔跑，北斗母豹倒也省心了，只消在前面开路，注意警戒别让其他食肉兽靠近，也就能平安迅速完成搬家过程。它们现在的模样，重约二十来斤，体大如灵猫，已无法再将它们衔在唇齿间奔走，而它们自己筋骨稚嫩腿力不济，在平地上尚能平稳行走，崎岖的山道就会磕磕绊绊，走不快也走不远，挺麻烦的。

再麻烦也得搬家，这是无法选择的，也是不能犹豫的。

北斗母豹领着四只幼豹在高原雪坡艰难行走。它一会儿蹿到前面，在灌木和矮树丛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幼豹蹚出一条安全通道；一会儿奔到后面，在碎石和积雪铺就的羊肠小径将跌倒的幼豹扶起来。才走了一半路程，便遇到了麻烦，那只灰色鹞鹰从高空俯冲下来，不怀好意地在幼豹头顶盘桓，那群土灰色野狗也来凑热闹，隔着百米左右的距离汪汪吠叫，搅得北斗母豹心烦意乱。风刮得更紧，夹带着细细的雪尘，预示着暴风雪即将拉开序幕。它不断用尾巴拍打，用嘴吻推搡，用叫声牵引，催促幼豹快走。在路上多耽误一秒钟，就多一份危险，只有赶快去到新家，安全才有保障。

就在这时，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最小的雌幼豹，哦，就是现在我们想方设法要放生野化的雪妖，体力不支，走着走着走不动了，蹲在一棵树桩旁喘息。北斗母豹带着其余三只幼豹已朝前走出二三十米，可怜的雪妖成了孤零零的落单者。灰色鹞鹰翅膀偏仄像片枯叶一样无声滑落下来，伸出犀利的爪子攫抓雪妖的背脊。雪妖惊叫一声，北斗母豹掉头飞也似的奔蹿过来，将灰色鹞鹰赶回天空。灰色鹞鹰在空中盘了一圈，又拍扇翅膀瞄准前头三只小雪豹试图俯冲下来。北斗母豹顾此失彼，情绪未免急躁，一面冲着天空呕呕咆哮，威胁恫吓，阻止灰色鹞鹰行凶作恶，一面用长长的尾巴抽打雪妖的屁股，催促它快走。或许是北斗母豹心急火燎尾巴抽打得太重太猛，或许是雪妖刚才被灰色鹞鹰的攻击吓得腿儿发颤心儿发抖，或许是北斗母豹尾巴钩住了雪妖的脖子使雪妖闪了个趔趄，或许是雪妖踩在一块冰轮上滑了一跤，总之，雪妖踩上猎人挖掘的捕兽陷阱，訇的一声响，盖在陷阱上薄薄的草皮塌落了，雪妖跌进三米多深的土坑。

灾难就此形成，野生动物遭遇天灾人祸，那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雪妖掉落陷阱的响动，把灰色鹞鹰吓了一大跳，扇动长翼逃之夭夭了。

尘埃落定，雪妖抖掉身上的沙土草屑，不幸中的万幸，身体完好无损，四肢也没有受伤。它想爬出陷阱，但坑壁笔陡，无法攀爬，它想跳出土坑，但土坑有三米多深，它试了试，连一半的高度都还达不到，它只能呜呕呜呕哀叫，呼唤北斗母豹来相救。

话说北斗母豹，眼瞅着雪妖变魔术似的从地面消失了，訇的一声响过之后，地上出现一个大洞，扬起一团灰尘，着实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跳蹿出去，奔到前头三只幼豹身边，将小家伙罩在自己的怀里，瞪起两只惊恐不安的眼睛，注视那块将雪妖吞噬的魔幻地面。一会儿，传来雪妖闷声闷气的呼救声。它带着三只幼豹爬到土坑边一看，雪妖在坑底急得团团转。看到北斗母豹的脸出现在坑沿，雪妖像盼到了救星，呜呕呜呕叫得更伤心更急切，恨不得妈妈立刻跳到土坑里来把它给救出去。

北斗母豹几次试探着伸出前爪想跳进陷阱去，犹豫了一阵，又把前爪缩了回来。它是只有经验的母豹，具备分析判断的能力。土坑狭窄，刚刚能容得下它的身体，无法助跑起跳，它若跳下去后，只能站在坑底原地蹿高。雪豹的原地蹿高极限也就是三米半左右，它要叼起一只二十来斤重的幼豹从这么深这么小的陷阱蹿跳出来，成功的希望实在太渺茫了，弄不好不仅不能将雪妖救出来，还有可能连自己也被困在这该死的陷阱里头。它若被困在陷阱里，身边的另外三只幼豹必死无疑。它不能做全家同归于尽的傻事，它不能冒这个险。

雪妖在坑底撕心裂肺地叫，害怕妈妈不肯下来救它。

北斗母豹围着土坑急遽转圈，希望能找到一个不用冒太大风险就能把雪妖从陷阱救出来的好办法。也许，可以用爪子将沙土刨进土坑去，沙土一寸寸填高，雪妖也就一寸寸升高，土坑填满了，雪妖也就脱险了。它赶紧掉转头趴在坑沿四爪拼命扒拉，结果却令它沮丧，这一带是砂砾地，已临近冻土层，土地被冰雪冻得硬邦邦，爪子都磨麻磨秃了，却只刨出几十粒指甲大的碎石，照这样的速度刨下去，刨到明天指甲刨断爪掌刨出血，也无法用沙土将陷阱灌满啊，它不得不放弃这徒劳的努力。也许，可以用钓鱼的办法把雪妖钓出死亡陷阱，钓竿当然就是它那条两米长的尾巴，将尾尖探进土坑，雪妖蹿跳起来咬住它的尾尖，它就能将小家伙从土坑里拔出来。小家伙的牙齿已经长齐，它赖以在运动中保持平衡并能有效驱赶蚊蝇漂亮的长尾巴可能会被咬伤致残，这没什么，只要能把心肝宝贝从陷阱里救出来，它愿意做出必要的牺牲。它屁股坐在坑沿，尾巴垂落下去，耐心地试了好几次，哦，宝贝，能不能获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跳起来，再跳高一点，咬住，唉，别灰心，再来一次，把我的尾巴当做食草兽的喉咙，咬住咬准咬狠，千万别客气……遗憾的是，小家伙蹿高能力实在太差，跳了好几次，都没能咬住它的尾尖，而且一次比一次蹿得低，没什么指望了。

山风越刮越猛，细密的雪花漫天飞舞，三只幼豹身上盖了一层雪，缩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那群胆大妄为的土灰色野狗渐渐从山坡上逼拢来，绿莹莹的眼睛盯着三只幼豹，怪模怪样地吠叫。北斗母豹咆哮着冲向野狗群，野狗四散奔逃，但不一会儿，这些讨厌的野犬又聚拢来，就像一群难以驱散的苍蝇，在三只幼豹周围发疯般地蹿跳吠叫。北斗母豹心里很明白，土灰色野狗饥寒交迫，极有可能会铤而走险，倚仗狗多势众，围攻它和三只幼豹。再继续待在这里，危险越来越大，三只幼豹即使不被贪婪的野狗群吃掉，也免不了要被肆虐的暴风雪冻成冰棍。它不能为了救陷阱里一只幼豹，而牺牲另外三只幼豹。它虽然只是一只普通母雪豹，不是什么数学家，但一小于三、三大于一这个粗浅的数学道理还是懂的。它不是个糊涂的母亲，晓得生活是十分严酷的，丢卒保车也罢，顾全大局也罢，牺牲局部利益换取整体利益也罢，说的都是一个道理。该忍痛割爱的时候就要忍痛割爱，婆婆妈妈患得患失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只能使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造成更大的危机。赶快离开这里，趁暴风雪还不是刮得太猛，趁土灰色野狗群还没有太猖狂，弃陷阱里的雪妖不顾，带着三只幼豹去到新家，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北斗母豹趴在坑沿，脑袋探进土坑，向困在里头的雪妖发出悲凉的吼叫，它心里明白，这是最后的诀别，它带着三只幼豹一走，陷阱里的雪妖必死无疑了。

雪妖当时虽然还不满半岁，但已会察颜观色，抬头仰望北斗母豹凄苦的脸，侧耳细听北斗母豹悲凉的吼叫，捕捉到这么一个令它恐惧的信息：妈妈不再设法救它了，妈妈要离它而去了，妈妈要遗弃它了！它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头顶，恐怖得浑身觳觫，泪汪汪的眼珠死死盯着北斗母豹，用最伤感的表情最凄凉的声调，呜呕呜呕拼命叫唤。

出于求生的本能，雪妖当然希望北斗母豹能继续设法救它，即使无法将它从深深的土坑里救出去，也要待在这里陪伴它，给它一点安慰，给它一份温暖。

毫无疑问，雪妖撕心裂肺的叫唤，像一把尖刀在北斗母豹心里绞动。它愿意代替雪妖去死，如果这样做能确保雪妖和其余三只幼豹都能平安活下来，赴汤蹈火它也在所不惜。遗憾的是它做不到这一点，它一死，全家完蛋，绝不会有另一种结果。它仰天发出一声锥心泣血的长吼，恋恋不舍最后看了一眼雪妖，咬咬牙，一跺脚，转身带着三只幼豹离开了陷阱。

北斗母豹的脸倏地从坑沿消失，坑底下的雪妖呼天抢地哀叫起来，那叫声倘若有办法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意是：

——妈妈，求求你，别抛弃我，快来救救我！

北斗母豹强忍着悲恸，迈动灌满铅一样沉重的腿，护卫着三只幼豹，朝山洼新家走去，一面走一面发出呜咽声：

——孩子，原谅妈妈的狠心，不是妈妈铁石心肠，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啊！

脚步声渐渐远去，北斗母豹的呜咽声渐渐远去，土灰色野狗怪模怪样的吠叫声也渐渐远去了。雪妖最后一线求生的希望也破灭了，发出怨恨的叫声：

——你是没有爱心的坏妈妈，我恨你！

就在北斗母豹带着三只小雪豹平安抵达新家，就在雪妖身上覆盖厚厚雪层快要被冻僵时，陷阱的主人——　一对猎人父子正巧路过这儿，将雪妖从陷阱救出来，焐在大皮袄里抱回了家。

雪妖获救过程，北斗母豹当然是不知道的。

两天后，雪霁春回，大地一派明媚的春光，北斗母豹外出猎食，路过陷阱，哦，雪已经将土坑填满，它在陷阱上嗅闻，已闻不到雪妖的气味。它想，积雪埋葬了雪妖的身体，也埋葬了雪妖的气味。可怜的孩子，苦命的孩子。虽然它是被迫抛弃雪妖的，虽然它的抉择完全正确，但它仍然觉得愧疚痛心。它是母豹，它有责任保护幼豹的安全，幼豹小小年纪不幸夭折，它难辞其咎啊。面对埋葬在土坑白雪下的幼小亡灵，北斗母豹有一种深深的歉意，不管怎么说，抛弃亲生儿女，即使有一千个理由，也难逃良心的谴责。它蹲在陷阱边默默凭吊了好一阵，这才怀着一颗苦痛破碎的心，动身前往尕玛尔草原追捕猎物。

毕竟，活着的比死去的更重要。

过了好几个月，北斗母豹才慢慢淡忘这段悲惨的往事，心灵的创伤也才慢慢愈合。

突然间，掉落陷阱的幼豹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对毫无思想准备的北斗母豹来说，犹如看见一棵树会走路一块石头会开口吼叫一样，受到极大震惊。做梦耶？幻觉耶？它咬咬自己的尾巴，疼得惊心，证明不是在做梦；它闭紧眼睛，滋润眼球，再睁眼看去，雪妖和那只野山羊都还在几步外的地方，证明不是什么幻觉。

它瞪起疑惑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雪妖，与一年半前掉落陷阱时相比，形貌已变得认不出来了。它还清晰地记得雪妖当时的模样，身长不足半米，体毛蓬松芜杂，尾巴上绒毛还没长齐，光溜溜像根老鼠尾巴，还是只没有断奶的豹崽子；如今站在它面前的，却是身长超过一米半皮毛光亮尾巴又粗又长即将成年的雌雪豹了，与它记忆中的形象差距甚大。哦，从雪妖饱满的前额、蓝色的眼珠和轮廓分明的嘴吻间，依稀还能看出它幼时的影子，婀娜身姿和华丽皮毛有点像是它的遗传优点，那条优美绝伦的长尾巴则像是继承了与它交配的名叫大冰山的公雪豹的优秀基因。再辨识声音吧，声音也是一种形象。它冲着雪妖叫了两声，雪妖也回敬了两声。声音也变得很陌生了啊。记得那时候，雪妖在四只幼豹中排名老四，最晚出生，身体最小，叫声也最弱，不知道是嗓门太细还是中气不足，叫起来奶声奶气。快半岁了，其他三只幼豹都已经开始变音，圆润的童声中透出粗犷，显示食肉兽威猛的韵味，就这个小家伙还是清纯的童嗓子，叫声清脆悦耳，就像一只大鸟在唱歌。现在听听吼叫声，已彻底变了样，尖锐粗犷，完全是成年雪豹的嗓门和风格，只是在尾声中，仍保留着一星半点婉转童声袅袅余音。虽然雪妖的形貌和声音都变得让它无法准确辨认，但北斗母豹仍确信，雪妖就是自己分离了一年的亲骨肉，因为，它在雪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容貌易改，声音多变，但气味恒久；容貌可以乔装打扮，声音可以模仿伪造，唯独气味是很难做假隐瞒的。

眼睛会骗它，耳朵会骗它，但鼻子永远不会骗它。

有一句名言，哺乳动物是靠鼻子思想的，可见气味在动物生活中具有特殊重要意义。

迎面刮来一股山风，北斗母豹耸动鼻翼仔细嗅闻，它又闻到了那股让它心醉的气息。这是一种自己心肝宝贝身上特有的气味，闻一闻，心旷神怡，闻两闻，烦恼尽消，闻三闻，柔情似水，它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

虽然雪妖被人类抱养近一年半，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人类社会难闻的怪味，但它在母体由胚胎发育成婴孩，血液里浸透着与母亲一脉传承的共同气味。它出生后，又在北斗母豹身边生活了将近半年，日日夜夜，北斗母豹无数次用舌头舔吻梳理它的身体，就像一个勤奋的油漆匠在一遍又一遍给一件珍贵的器皿刷漆。母豹唾液中所含的特殊体味，浸染幼豹每一根毫毛，渗透幼豹身上每一个细胞，这是气味的底色，随着时间推移，这层由母亲用心血涂抹的气味或许会淡化会褪色会稀释，但不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鼻子这个反应灵敏的嗅觉器官准确无误地告诉北斗母豹，眼前的雪妖就是一年半前掉落陷阱那只幼豹。

却说雪妖，也从北斗母豹身上闻到了自己所熟悉的气味，虽然那时候它还不满半岁龄，懵懵懂懂很幼稚，但天天钻在母亲肚皮下吃奶，夜夜枕在母亲怀里取暖，母亲身上所特有的母性甜美的气息镌刻在它心上，是不会忘记的。再说，一年来北斗母豹容貌变化不大，叫声也与一年前没什么两样，视觉与听觉也都帮它认出眼前这只利用野山羊做诱饵差点咬伤它的母雪豹就是分离一年多的亲妈妈。

于是，这对阔别一载的母女雪豹在高黎贡山雪线附近草甸子里正式相认，隔开一段距离，彼此冲着对方吼叫，用雪豹的特殊语汇，诉说离别的思念，表达重逢的惊喜。

——女儿啊，真的是你吗？你真的还活着？

——你是我的妈妈，我不会认错，我天天做梦都梦见你！

——女儿啊，妈妈想死你了，快到妈妈身边来，让妈妈好好亲吻你！

——不不，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狠心抛弃了我，我不想再认你这个坏妈妈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强巴听到两只雪豹的吼声，从怒江边赶到它们邂逅相遇的现场，亲眼目睹了以后所发生的事情。

以上这一大段情节，虽然是我凭想象杜撰的，但我认为与事实相差不会太大，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雪妖用尾巴重重掴了北斗母豹一个耳光，北斗母豹没有生气，为什么雪妖会张嘴咬住北斗母豹的肩胛，而北斗母豹没有以牙还牙予以反击，为什么面对早已过了哺乳期的雪妖，北斗母豹还要敞开怀让它吃奶。

逻辑推理使这一系列看似反常的行为变得合情合理。

可以肯定，当认出眼前的雪妖就是一年前离散的心肝宝贝，北斗母豹既为骨肉团聚感到惊喜激动，同时心里也觉得羞惭难当。往事历历在目，可以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非常清楚。雪妖在土坑里哭泣哀求，而它却硬着心肠带着三只幼豹扬长而去。是的，它已经尽力了，当时形势严峻情形危急，它唯有丢一保三这步棋可走。但不管怎么说，小家伙还活着，在陷阱里撕心裂肺地呼喊妈妈，它这么做无疑是一种残忍的遗弃。面对奇迹般死而复生的小宝贝，它心里充满了难以诉说的内疚感。

可以肯定，当认出眼前这头母豹就是生它养它的亲生母亲，雪妖既为母女巧遇感到无比高兴，同时在心底埋藏一年多的委屈与怨恨也发酵般地膨胀开来。它心里有两个截然不同的妈妈，一个是慈祥的妈妈，疼它爱它，饿了喂它奶吃，困了搂着它睡觉，不厌其烦地用舌头舔理擦洗它的皮毛，无微不至照顾它；另一个是冷酷的妈妈，在它掉进陷阱后，在它苦苦哀求声中，头也不回地弃它而去，毫不怜惜地将它留给孤独、绝望和死亡。假如是和第一个妈妈久别重逢，它应当一头扎进妈妈的怀抱，忘情地撒欢撒娇；假如是和第二个妈妈邂逅相遇，它应当报以白眼和咒骂，躲避瘟神似的掉头就走。让它无所适从的是，这两个妈妈其实就是一个妈妈。它心里矛盾极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北斗母豹叼着那只野山羊往雪妖身边拖拽，用意很明显，是把美味可口的野山羊当做礼物送给女儿，它已经看出雪妖肚皮空瘪瘪的正处于饥饿状态，此时馈赠食物，好比雪中送炭，既能解决女儿的实际问题，又能表达自己的一片爱心。

当雪妖抡起尾巴重重掴了北斗母豹一个耳光，北斗母豹没有发作，它已从雪妖不悦的神态怨恨的叫声中得知，女儿还在为一年前陷阱边发生的事生它的气。女儿用尾巴掴妈妈的耳光虽然属于小辈动手打长辈的忤逆行为，但只要能使女儿消气，能消除母女间的隔阂与芥蒂，它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惩罚。

当雪妖咬住北斗母豹的肩胛，北斗母豹没有挣扎反抗，它晓得自己的遗弃行为在女儿心灵留下了巨大创伤，它晓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女儿要咬那就咬吧，它愿意用血来治疗女儿心灵的创伤，它愿意用血来弥补自己的罪过。

毕竟是生它养它的亲妈妈，雪妖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噬咬。北斗母豹让雪妖吮吸自己芬芳的乳汁，中断了一年多的母女关系因喂奶和吃奶这个哺乳过程重新粘接上了。

我看过一份有关雪豹生活形态的野外调查报告，母雪豹有严格的生育周期，一般都在幼豹两岁左右离家出走后，再度发情交配，生育下一胎幼豹。从时间上分析，雪妖现在两岁出头了，北斗母豹生产第二茬幼豹，是符合生育规律的。

我们为雪妖的野化问题绞尽脑汁，结果却收效甚微。就在我们焦头烂额之际，雪妖的亲妈妈北斗母豹出现了，我相信，放生雪妖的工作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六　重享亲情

北斗母豹努力做个好妈妈，加倍补偿雪妖曾经丢失的母爱。

当天傍晚，雪妖没来我们观察站索要那份食物。它有了北斗母豹馈赠的那只野山羊，不再稀罕我们投喂的区区三磅肉块了；它找到了妈妈这座坚强的靠山，它拥有完整的母爱，就不愿再同我们这些两足行走的裸猿有什么瓜葛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动物也一样，不断追求更完美更幸福的生活。

我和强巴多少有点失落感，但不管怎么说，雪妖找到了亲生母亲，我们不用再为如何教会它自食其力而费脑筋了，好比压在肩上的重担卸掉了，也有一种轻松感。

我对动物行为学颇有兴趣，非常想知道一只被人类抱养了一年的雪豹，回到母豹身边后，会发生什么精彩故事。翌日晨，我便拉着强巴，摸到雪线附近月牙形岩洞前，藏在一个树洞里，想观察母女豹的生活。

月牙形岩洞晨岚袅绕，几只麻雀在洞口的枯枝败叶间叽喳跳跃，这儿的黎明静悄悄。

“我猜，这只月牙状岩洞可能是空的，雪妖已经搬到北斗母豹的巢穴去住了，母女团聚，一家子了嘛，当然是要住在一起的。”强巴小声说。

“不见得。”我说，“北斗母豹奶子肿胀得像香柚，正喂养一窝幼豹呢，恐怕不会轻易让雪妖搬过去住的。”

据我了解，雪豹性格孤僻，谨慎多疑，母雪豹生产幼豹前，会把与它交配并让它受孕的公豹从自己巢穴中驱赶出去。这时候，假如它的前一茬已经自立谋生的幼豹不小心走进它的领地来，它也会像对付入侵者一样粗暴地将它们撵走，绝不会允许已经长大的儿女滞留在自己身边。西方一位动物行为学家解释这种现象时说，母雪豹因为脆弱的小生命即将出世，必须腾出安全的生存空间和足够的情感位置，以保证新生幼豹平平安安长大。

果然如我猜测的那样，过了约十多分钟，无雪的荒山沟里闪出北斗母豹的身影，小跑着来到月牙形岩洞前，呕嗬呕嗬轻柔地叫唤两声。北斗母豹的叫声，就像是闹钟上催促起床的闹铃响了。很快，黑黢黢的月牙状岩洞里映现出雪妖色彩斑斓的脑袋。它睁着惺忪睡眼走出洞口，伸了个猫式懒腰，看样子还没完全睡醒。

北斗母豹嗖地蹿到雪妖身边，伸出舌头开始舔理雪妖的皮毛。它舔得非常认真，先从头部开始，耳廓内外，额头脸颊，鼻梁下巴，眼睑嘴吻，都仔细舔理了一遍，随后又舔脖颈、四肢、脊背、胸部、肚皮、尾巴，将雪妖全身各个部位擦洗得闪闪发亮。宛如一位富有爱心的母亲正在给自己的娇娇女精心梳洗打扮。

舔理皮毛在雪豹日常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尤其是母豹舔吻幼豹，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生命护理，毫不夸张地说，假如抽去舔理皮毛功能，雪豹这一物种可能早就被严酷的大自然淘汰了。幼豹刚滑出产道，需要母豹用舌尖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幼豹身上那层胎胞剥掉；咬断脐带后，母豹要用舌头将唾液封住肚脐上的创口，以免发炎溃烂；刚出生的幼豹身上沾满羊水和污血，要靠母豹用舌头一点点擦洗干净；幼豹出生头几天，不会自己排便，大小便憋在肚子里，母豹用舌头舔动刺激幼豹的排泄腔，幼豹才能排出大小便来；幼豹半岁前，母豹除了觅食饮水睡觉，余下的时间全用在舔理幼豹皮毛的工作上，舔吻能传递爱意，促进皮肤血液循环，刺激豹毛生长；幼豹受到惊吓，母豹的舔吻是最有效的安慰，能使幼豹迅速恢复平静；幼豹被岩石或荆棘划伤，母豹的舔吻，具有消炎化淤的奇特功效。

怪不得有一位动物学家说：对许多种类的哺乳动物来说，爱意凝聚在舌头上。

具我了解，母雪豹舔吻幼雪豹的次数正好与幼雪豹的岁数成反比，也就是说，幼豹刚出生时，母豹舔吻得最勤，随着幼豹逐渐长大，母豹也逐渐减少，到幼豹满周岁后，进入爱的松弛期，若非特殊情况，母豹不再舔吻幼豹。

雪妖早就过了周岁，已两岁龄多了，不仅过了爱的松弛期，也已过了爱的废止期了，正常情况下，北斗母豹不该再如此亲昵如此疼爱地舔吻雪妖了。我想，北斗母豹心目中，雪妖仍是一年半前掉落陷阱时那只不满半岁龄的幼豹，彼此分离的这一年半时间，只是情感的瞬间空白，一个不真实的幻觉，北斗母豹的心理时间，那张未完成的育幼时刻表，在雪妖掉落陷阱时便自动停顿了，母女再次相遇时，心理时间才又开始启动，育幼时刻表也才开始运作。也就是说，在北斗母豹心中，雪妖仍是只半岁龄的需要悉心照料的小幼豹。

这非常好，与正常生活在野外的雪豹相比，雪妖各种生活技能确实还停留在半岁龄阶段，一切都需要从头做起。

过了一会儿，北斗母豹替雪妖舔理梳洗完毕，然后示意雪妖跟它一起去猎场。

雪妖皮毛鲜亮，容光焕发，英姿飒爽。有没有妈妈照料到底不一样，要是没有北斗母豹来催促它起床，它现在肯定还缩在阴暗的岩洞里睡懒觉，一直要睡到太阳挂上树梢，这才会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出岩洞，找一块被太阳烤热的岩石，打个哈欠再睡个回笼觉，就像是一条永远也睡不够的懒虫。我曾观察过雪妖晨起后是怎么自己给自己梳理皮毛和进行猫式洗脸的，蹲在地上，扭头胡乱在自己颈侧舔几口，就算梳理完了，举起前爪随便在脸上划拉几下，就算洗完脸了，很多时候眼角都还粘着眼屎，蓬头垢面，皮毛邋遢，外表就给人一种对自己没有信心对生活也没有信心混混日子得过且过倒霉蛋的感觉。

把外表修饰得光洁整齐，虽然只是生活小节，但却反映生活姿态和精神面貌。进行过野外观察的人都知道，不论是鸟类还是哺乳类动物，对生活抱有积极进取姿态精神面貌蓬勃向上的个体，羽毛或皮毛都光亮整洁面容都清爽干净。

北斗母豹顺着蜿蜒而下的山脊线，朝尕玛尔草原走去。雪妖紧跟在后面。我和强巴则相隔一段距离，蹑手蹑脚跟踪观察这对母女豹。

穿过箐沟，蹚过溪流，来到尕玛尔草原入口处。这是一片曾被泥石流浸漫的缓坡，长满昌蒲、绒蒿、野山楂和狗尾巴草。这里虽然海拔不太高，但时令已进入初冬，有些草本植物枝叶已经枯黄，有些耐寒的灌木仍顽强延伸着绿意，形成色彩斑驳的植物群落。对雪豹而言，这是最好的隐蔽地。钻进这些灌木草丛，斑斓豹皮与斑驳植被融为一色，就像钻进了云海雾幛，十几米开外就很难看得清它们的身影。

远处有一群藏羚在一片湿润的草滩啃食蔓地而生的野豆荚，北斗母豹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弯曲四膝蹲伏下来，身体隐没在草丛中。一旦发现猎物就在附近活动，便要利用地形地物迅速隐蔽自己，这是猫科动物最基本的狩猎要领。雪妖不懂得这一点，看见远处那群藏羚，反而将脖子伸得老长，整只脑袋从枝叶间冒了出去，意识不到这么做会过早暴露自己，使猎物受惊逃逸。啪，北斗母豹竖起尾巴在雪妖头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雪妖倏地将脑袋缩了下去，吃惊地望着北斗母豹。北斗母豹从胡须、脊背到尾尖，形成一条水平线，两眼紧盯前方，耳廓轻微转动，抬起一条弯曲的前腿欲跨未跨，在原地停顿了好几秒钟。

我将望远镜移到远处藏羚群，它们正在专心啃食野豆荚，那只担任警戒任务的大弯角哨羊，站在一棵枯倒的大树上，神态安详地瞭望四周，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再看雪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北斗母豹的一举一动。我明白了，北斗母豹之所以摆出猫科动物猎食前的典型姿势，反复抬起弯曲的前腿做出潜行动作，是在为雪妖做示范演练。它已经知道，雪妖虽然外表看上去与成年雪豹差不多大了，但狩猎水平处于零的状态，谋生技艺也还停留在初级阶段，需要扫盲工作，需要启蒙教育，需要ABC一点一滴从头开始教起。

几分钟后，北斗母豹大概认为上课上得差不多了，可以转入课目实习阶段了，便迈开步子轻手轻脚在草丛穿行。雪妖似乎有点掌握在灌木草丛潜行的动作要领，学着北斗母豹的样，四膝弯曲将身体压低，胡须、脊背和尾尖形成一条水平线，向前运动。北斗母豹显然是狩猎高手，技巧娴熟，绕过灌木的枝枝蔓蔓，寻找两蓬草之间的空隙穿越，柔软的脚掌避开那些容易折断容易弄出响声来的枯枝败叶，像鱼在水里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前游动，只看得见草叶和树枝在轻微摇动。雪妖显然是新手和外行，一会儿身体撞在灌木上，一会儿压倒了一片蒿草，脚掌不时踩断地上的枯枝败叶，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草叶和树枝摇晃得厉害。假如在茂密的植物中悄悄潜行是雪豹必修的课目，那么雪妖就像是小学生完成的作业，潦草且纰漏百出。

虽然相隔还很远，但藏羚是一种非常机敏的动物，视觉和听觉在动物界堪称第一流的。那头大弯角哨羊似乎已听到雪妖行走所发出的异常响动，不安地竖起脖子，朝母女豹方向张望。偏偏在这个时候，雪妖肩胛蹭在一蓬野杜鹃花上，把一只草丝编织的鸟窝蹭掉了，哗啦一声，两只正在树窠抱窝的大嘴乌鸦惊飞起来，呱呱发出刺耳的鸣叫。乌鸦嘴，谁见了都讨厌。那头大弯角哨羊从两只大嘴乌鸦的惊飞与鸣叫声中觉察到情况不妙，咩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一只羊蹄举了起来。我曾研究过藏羚的行为特征，大弯角哨羊短促的咩叫，是一种预警，通告正在埋头进食的藏羚群：发现可疑动静，但还不能确定就是可怕的敌情，请大家做好思想准备！我在望远镜里看到，藏羚们都停止吃食，几十双羊眼齐刷刷望着大弯角哨羊，只要大弯角哨羊那只举起的羊蹄重重叩击那棵枯倒的大树，它们就会朝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北斗母豹立即停止走动，轻轻躺卧下来。雪妖依葫芦画瓢，也跟着蹲伏在草丛里。

我晓得，雪豹不仅是高山猛兽，还是智慧型动物，懂得因势利导，在狩猎时非常有耐心，有时为了能麻痹猎物，会一动不动在树丛里藏一两个小时。对雪豹这样以伏击为主要猎食手段的动物，耐心地等待，既是意志的磨炼，更是一门必修的狩猎课目。

耐心地等待，等待最佳捕击时间，等待猎物麻痹大意，等待事情出现转机。

好一阵过去了，那头大弯角哨羊仍举着那只前蹄，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母女豹隐藏的那片草丛灌木，好像不看出个名堂来绝不罢休。我想，这头大弯角哨羊肯定是个责任心特别强的家伙，也许曾经吃过食肉猛兽偷袭的亏，吃一堑长一智，变得格外小心谨慎，心中的疑虑没有完全排除前，是不会解除警报的。

雪妖变得不耐烦起来，几次挣动想站起来。估计它是这么想的，我们是雪豹，干吗见了藏羚要躲藏起来，好像我们害怕这些膻腥味很浓的高原羊似的，多窝囊多憋气呀！北斗母豹赶紧用爪掌按住蠢蠢欲动的雪妖，并且吹胡子瞪眼用严厉的表情制止雪妖胡来。

雪妖不得不乖乖地重新躺下，但显得极不自在，身体扭来扭去，就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叮咬它。

北斗母豹用匍匐姿态往左爬了几步，贴在雪妖身边，不断将脑袋伸过去，用柔软的下巴摩挲雪妖的额头，用舌头舔吻雪妖的耳根和脖颈，这套肢体语言，无疑是在安抚雪妖：孩子，不要浮躁，你要成为高山雪域优秀的猎手，你就必须学会忍耐，学会等待，学会沉着镇定，学会与你所感兴趣的猎物巧妙周旋。

雪妖慢慢平静下来，学着北斗母豹的样，泥塑木雕般地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透过草叶缝隙监视远方藏羚群。

过了约十多分钟，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动静，那头大弯角哨羊这才放下那只举起的羊蹄，解除了警报。藏羚纷纷朝大弯角哨羊投去埋怨的眼光，乱发警报，搅得大伙心惊肉跳，严重影响了食欲，该当何罪嘛！

北斗母豹领着雪妖继续向那群藏羚摸去。雪妖似乎比刚才有所进步，踩着北斗母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前走，小心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响声的枯枝败叶，不再将灌木撞得哗啦哗啦猛烈摇晃了。

母女豹无声无息地运动到离藏羚群约一百米远的正前方，北斗母豹停了下来，扬起脸，抖动银白色的胡须，变换不同的方位，似乎在测试着什么。

“哦，它在测试风向，避免自己的气味被风吹进藏羚的鼻子去，被嗅觉灵敏的藏羚闻出破绽。”熟悉动物秉性的强巴附在我耳畔说。

我抬头望望树叶，自东向西在微微飘动，哦，刮的是东风，风力很小，大约一到两级。母女豹位置在东面，藏羚群位置在西面，猎手和猎物刚好与风向连成一条直线，假如不变换方向，仍然径直往前去，距离再近一些的话，它们身上那股食肉兽刺鼻的腥骚味很有可能会让它们暴露目标的。

强巴分析是对的，北斗母豹确实是在用敏感的胡须测试风向，然后，朝南拐了个弯，显然是想绕到下风口去，起码也要避开连成一条直线的上风口位置，寻找一个能蒙蔽藏羚鼻子的气味死角。雪妖不懂得这一点，诧异地瞪了北斗母豹一眼，好像不明白为啥直线不走却要绕远路，竟然没跟着北斗母豹朝南拐弯，而是继续笔直往前走。北斗母豹不得不回转身来，拦住雪妖，不停地扬起脸抖动长长的胡须，用无声的语言一遍又一遍解释为什么不能走直线为什么要兜圈子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笨学生在循循善诱下终于有所领悟，雪妖掉转了方向，跟着北斗母豹朝南拐弯了。

约摸一刻钟后，母女豹绕过草丛灌木，来到南面那块乱石岗，离那群藏羚约有七八十米远，再出去就是齐膝深的草滩——没有遮蔽的开阔地了。这段距离，虽然对付跳蹿速度飞快的藏羚稍嫌远了一点，但还是在雪豹有效追捕范围之内，闷声不响突然发起攻击，惊愕的藏羚会吓得一愣，至少停顿两秒钟才会如梦初醒撒腿奔逃，这样彼此的距离就会缩短到五十米左右。雪豹是有名的短跑健将，在一千米内能跑出时速七十公里的好成绩，而藏羚奔逃时的最高时速是六十公里，雪豹盯住藏羚群中的老弱病残者一鼓作气猛追，是有把握在一千米距离内将目标擒获的。

大弯角哨羊大概闻出点蹊跷来了，神情陡地又变得紧张起来，翕动鼻翼做嗅闻状，捕捉空气中可疑的气味，羊嘴欲叫未叫，那只前蹄想举起来却又不敢举起来，显得犹豫不决很矛盾的样子。我猜想，大弯角哨羊刚才因为发出错误警报，受到众藏羚埋怨，怕再一次报警失误，那可疑的气味若有若无，心里不是太有底，所以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北斗母豹朝藏羚群疾奔而去。

雪豹也立刻跟随北斗母豹出征，它太兴奋了，也不懂得早一秒暴露自己晚一秒暴露自己对能否狩猎成功所具有的重要意义，刚跨出去第一步，就呕呦吼叫起来，好像发布战斗宣言似的，威风倒是威风了，但却白送藏羚宝贵的逃生机会。

就在雪妖吼叫的同一瞬间，大弯角哨羊惊咩一声发出一级警报，举起前蹄，就像舞动鼓槌，拼命叩击树干，被蚂蚁蛀空的树干就像一架巨大的木鼓，被羊蹄擂得咚隆咚隆响。刹那间，藏羚群炸了窝似的飞奔而逃，山坡上扬起一条轻烟似的尘带，迅速向尕玛尔草原腹地延伸。北斗母豹刚刚跑出乱石岗，猎手与猎物间至少还有七十来米。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生死角逐，藏羚们为了求生竭尽全力蹿跃，母女豹也为了生存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冲刺。

北斗母豹瞄准大弯角哨羊猛追。大弯角哨羊因为忙着向藏羚群发布警报，比其他藏羚晚逃一两秒钟，落在最后头，理所当然成为母女豹捕猎的主要目标。

刚捕猎时，猎手和猎物之间的距离在迅速缩小，五十米……三十米……十米……我在望远镜里看见，北斗母豹差不多脑袋已贴住大弯角哨羊的屁股了，只差两三米就可以扑到羊背上去，豹嘴张开，似乎再紧跨一步就能咬到羊腿了。这时候，双方都已跑出约一千五百米远，到了雪豹保持最高时速的极限，北斗母豹速度开始减缓，而藏羚属于耐力型长跑选手，大弯角哨羊仍保持原先的飞奔速度，双方的差距又一点点拉大，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双方又跑出去约三百米远，北斗母豹眼瞅着胜利无望，停了下来，放弃了徒劳的追逐，慢慢往回走了几步，躺在草窝里喘息。

多好的狩猎机会，要不是雪妖大呼小叫过早暴露自己，此时此刻大弯角哨羊肯定已经躺在地上变成一堆任豹宰割的羊肉了，我和强巴都为北斗母豹深感惋惜。

跑得气咻咻的雪妖从后面赶了上来，望着大弯角哨羊逃遁的背影，狠狠地咆哮起来，一会儿又扑腾翻滚撕扯噬咬，做出一连串猎杀动作，估计是在发泄杀戮的冲动，也有可能是在用幻想减轻失利的痛苦。过了一会儿，它又原地转圈，拼命追咬自己的尾巴，大概在表达自己懊恼的心情，悔恨自己为啥要在不该叫的时候吼叫起来，吓跑了那些本该成为美味佳肴的藏羚群。

北斗母豹抬起头来朝着雪妖呦嗬叫了一声，声音平缓有力。雪妖听到叫声后，停止毫无意义的闹腾和咆哮，走到北斗母豹身边。北斗母豹翻了个身，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闭起眼睛，摆出轻松休闲的姿态。雪妖在北斗母豹身边踱了两圈，也四腿弯曲躺卧下来，但它好像仍念念不忘那头逃之夭夭的大弯角哨羊，刚躺下去又倏地站起来，冲着藏羚群逃逸的方向吼了两嗓子。北斗母豹翻了个身，微微张开嘴，唇齿间吐出悠扬柔和的叫声，我的理解，它是在用雪豹的语汇劝慰雪妖别再为狩猎失利而烦恼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重要的是抓紧时间休息，尽快恢复体力，养精蓄锐以备下一场狩猎。雪妖似乎明白了北斗母豹的良苦用心，焦躁不安的情绪逐渐恢复宁静，挨着北斗母豹躺了下来。

根据我对雪豹的了解，我以为正确对待狩猎的成与败得与失，也是雪妖必须学会的重要生存课目。雪豹虽然有高山霸主的美誉，属于高黎贡山最优秀的猎手，但也不是每次出猎都会有收获。野外调查所提供的数据，健壮的成年雪豹，狩猎能达到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已经算是最好的成绩了。换句话说，经验再丰富的雪豹，也只有不到一半的成功几率，狩猎失败是家常便饭。平静地面对失利，克服白忙一场所带来的沮丧，保持一份平常心，才能使自己快乐地活下去。

太阳已经当顶，我看看表，快十一点了。

母女豹躺了约一个小时，又开始活动，登上一座小山包，侦察有没有感兴趣的猎物，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场流产的狩猎把附近草食动物都吓跑了，也许因为临近中午食草兽都钻进隐蔽的角落休息去了，它们没发现可以捕捉的目标。

又过了约半小时，北斗母豹带着雪妖回到雪线一带，来到我和强巴藏身的树洞前，探头探脑好像在找寻什么。我有点紧张，小声问强巴：“它们会不会发现我俩了？唔，它们没逮到藏羚，肚子正饿得慌哩，会不会把我俩当点心呀？”强巴安慰我说：“别担心，我活了四十多岁，还没听说过雪豹攻击人，哦，它们不像是已经发现了我们，瞧，它们好像在找另外的东西。”

我再望过去，果然，北斗母豹走到离我们藏身的树洞约三十米远的地方，突然拐了个弯，朝一座积满白雪的陡崖走去。我松了一口气，静下心来继续观察。

北斗母豹蹿到陡崖底下，咯吱咯吱踩着积雪，鼻子贴在雪地上嗅闻。雪妖也学着北斗母豹的样子，这里刨刨那里抓抓，在雪地上鼓捣。过了一会儿，母女豹好像确认了某个地点，趴在雪地上飞快刨雪，冰渣四溅，出现一个雪坑。北斗母豹费力地用嘴从雪坑里拖出一样东西来。我调整焦距仔细一看，哦，原来是小半只野山羊。

毫无疑问，这是母女豹昨天吃剩下的。成年雪豹敞开肚子吃，一顿可以吃掉三十磅左右肉，而野山羊约有八九十磅重，显然它们昨天一顿没有吃完，就在这隐秘的陡崖下挖了一个雪坑，把吃剩下的小半只野山羊冷藏了起来。凡猫科动物，无论是狮、虎、豹、猫还是猞猁，都有将吃不完的猎物藏起来以备下一顿再吃的习惯。这是一种生存策略，对掠食型野生动物来说，命运叵测，世事难料，饱一顿饥一顿很难均匀得到食物。经常出现这样情况，运气好的时候，擒获大型食草兽，吃得肚儿溜圆不停地打饱呃还是撑不下去；运气差的时候，一连几天外出狩猎都会一无所获，饿得恨不得能咬下自己的尾巴来充饥。只有学会储藏食物，才能避免自己被严酷的生活淘汰掉。

我曾看过这么一份资料，一位长期在大兴安岭研究野生雪豹的俄国科学家经过多年观察，报告了这么一个鲜为人知的现象：母雪豹比公雪豹更懂得如何储藏多余的食物。几乎所有的母雪豹都会叼着吃剩的猎物，攀爬或跳跃到其他动物无法到达的雪山上，将食物深深埋藏在雪地里，做好只有它们自己才能辨识的标记，然后远远离开，需要时会准确找到掩埋食物的地点。而公雪豹中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会如此巧妙地储藏多余的猎物。更不可思议的是，不少母雪豹在不止一个地方掩埋食物。那位俄国科学家亲眼目睹一只母雪豹最多时在八个不同的地点掩埋食物。进一步调查发现，掩埋食物多寡，与母雪豹生存能力成正比，更与幼豹的存活率密切相关。可以这么说，掩埋吃剩的猎物以备不时之需，是雌性雪豹必须掌握的求生本领。这一重要求生本领不是通过遗传密码与生具有的，而是通过后天学习获得的。

雪山是台天然大冰箱，食物掩埋在雪堆下，防腐、防盗、防变质。北斗母豹将小半只野山羊拖到太阳底下，借太阳的光和热，将食物烤软乎些，母女俩津津有味啃食起来。

在我的记忆中，雪妖从未把吃剩的食物冷藏掩埋，要是没有北斗母豹，它这辈子可能也学不会如何储藏食物精打细算过日子。

对雪豹这样的动物来说，妈妈是唯一的优秀教师，只有依赖豹妈妈不辞劳苦的言传身教，幼豹才能获得赖以生存的生活经验。

很快，小半只野山羊变成几根横七竖八的白骨。

北斗母豹梳洗一番唇吻、胡须和爪掌，又用柔软的下巴在雪妖额头摩挲了一阵，朝雪线右边那条无雪的荒山沟奔跑而去。呕呦，雪妖挺不乐意地叫了一声，拔腿想追，北斗母豹回过头来，呦嗬——威严地吼了一声，雪妖不得不停了下来。

北斗母豹钻进无雪荒山沟，三蹿两跳便无影无踪了。

可以肯定，北斗母豹是急急忙忙赶回巢穴给嗷嗷待哺的幼豹喂奶去了。

我又看了一下表，正午十二点。从清晨看见北斗母豹来到月牙形岩洞到现在，已有五个小时了。对一只正在哺乳期的母雪豹来说，离家的时间已经太久太久了。

雪妖面朝着北斗母豹消失的方向，站着发愣，过了很长时间，它才发出几声哀怨的叫声，垂头丧气地回月牙形岩洞去了。

显然，雪妖不愿北斗母豹离开自己，但北斗母豹却不愿把雪妖带回家去。

从母女俩在雪山邂逅相遇这天起，北斗母豹坚持每天都到月牙状岩洞来，刮风下雪从不间断，少则两个小时，多则半天，像个忠诚的保姆兼教师，照料雪妖的饮食起居，带着雪妖外出觅食，让雪妖在实践中锻炼成长。

辅导雪妖学习狩猎，决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小雪豹学习狩猎技艺的黄金年龄段是半岁至一岁半，雪妖已满两周岁，体内生物钟已错过了接受能力最强、模仿能力也最强这一时间刻度。

就像我们所担心的那样，雪妖表现得很差劲，与半岁龄至一岁半龄小雪豹相比，学习进度明显偏慢，就像一个低智商的留级生，老师辛辛苦苦替他补课，效果却不怎么理想。

比如扬起脸用银白色胡须测试风向，每一次向猎物悄悄逼近，北斗母豹都要做出这个特别姿势，不厌其烦地演示给雪妖看，雪妖在一旁认真观摩不下几十次，可就是难以领会其中奥妙，总也搞不清哪儿是容易让猎物嗅觉生疑的上风口哪儿是能让猎物嗅觉失灵的下风口。

又比如，雪豹爱捕食各类羚羊，绝大多数羚羊头上有角，既要吃到鲜美的羊肉，又要提防被尖利的羊角扎伤，最重要的猎杀技巧是，追上目标后，从背后扑跃上去搂抱羊脖子将羚羊掀翻的同一瞬间，豹嘴探进羚羊柔软的颈窝，死死咬住喉管，在很短的时间内使羚羊失去反抗窒息死亡。我好几次看见北斗母豹捕杀羚羊了，动作快疾如风，咬点又狠又准，堪称一流的职业杀手，但示范教学作用甚微，雪妖要么搂住羊脖子后不能一下就将猎物掀翻，要么豹牙咬偏咬到颈侧肌肉上去了，总是不能干净利索制伏猎物。拖泥带水，猎物被咬伤后拼命挣扎，有两次要不是北斗母豹出口相帮，及时张开血盆大口咬住羚羊的嘴吻，雪妖极有可能被羚羊犄角捅破胸膛。

更糟糕的是，雪妖好像很难做到沉着镇定走向狩猎场，平心静气地对待失败。它的情绪波动极大，一见到猎物，就兴奋得豹毛耸立；朝猎物发起攻击时，抑制不住地发出昂奋的吼叫声，好几次，都因为它不合时宜的吼叫声而将猎物吓跑；一旦猎物逃逸，它又伤心地呜呜乱叫，没名堂地又蹿又跳，表现得很狂躁。

我说：“雪妖可能患有轻度狂躁型精神分裂症，哦，狩猎是诱发因素，一见到猎物精神就高度亢奋，进入病态，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强巴朝我撇撇嘴：“我从没听说过动物也会得精神病。”

“那你说，它为什么就学不会像北斗母豹那样调控好自己的情绪呢？”

强巴想了想说：“这可能与它小时候的经历有关系。它在寨子里生活了一年，听说吃过狗奶，睡过狗棚，长期和狗厮混在一起。哦，狗就是这个德性，见到陌生人或猎物，便狂吠乱嚎，生怕人家不知道，要是被人踢了一脚，或者与猪打架时被猪咬了一口，挨打吃亏，也不肯安静下来，夹着尾巴到处乱蹿，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哀嚎。”

我佩服地点点头。强巴讲得有道理。雪妖从小和寨子里的狗打交道，在它半岁至一岁半接受能力和模仿能力最强的时期，耳濡目染皆为狗的行为习性，由此养成了非狗非豹怪异的习惯与秉性，犹如一块已定型的砖，要想改变形状是非常困难的。

幸运的是，北斗母豹是位尽心尽责的好母亲，极有耐心，一趟又一趟带着雪妖到尕玛尔草原找寻猎物，一遍又一遍给雪妖示范各种捕杀动作。当雪妖表现得冥顽不灵，教了多少遍后仍然改不掉攻击时乱吼乱叫惊吓猎物的毛病，北斗母豹从不露出厌烦失望的表情，也从不朝雪妖发怒呵斥，仍然一副关怀体贴的慈母面孔，轻轻用身体撞击雪妖的身体，或者用嘴吻抵住雪妖的嘴吻，温柔地提醒雪妖关键时刻应该保持沉默。有时候，雪妖混沌的脑袋忽然间开窍，发现猎物后不用提醒就晓得压低身子隐蔽自己，翘起胡须准确测试出下风口方向，北斗母豹便高兴得在雪妖脸上舔吻一阵，以示嘉奖和鼓励。

有天上午，我和强巴到尕玛尔草原采集一种名叫松茸的野生食用菌，刚巧看见母女豹正在合力追杀一匹野驴。肯定是为了使雪妖积累更多的实战经验，北斗母豹绕到野驴侧后当第二梯队，让雪妖担当主攻手；雪妖跳到野驴身上后，搂着驴脖子胡咬一气，咬了好几口也没咬到要害处；野驴疼得嗷嗷叫，大发驴脾气，蹦跶跳蹿，一会儿后腿踮立直直竖起身体，一会儿屁股一抬一弓尥蹶子；雪妖倒吊在驴脖子上，不知道是因为爪子不够犀利没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厚韧的驴皮，还是因为野驴颠簸得太厉害颠得它脑袋晕晕乎乎了，它两只后爪从驴脖根上脱落，屁股和尾巴拖在地上。野驴仍在狂奔，这非常危险，如果继续这么倒吊着，岩石会将它的屁股磨烂，豹尾也可能被锋利的刺窠削断；如果不幸从驴脖子上掉下来，那就更悲惨了，假如就掉在驴蹄下，绝对会被驴蹄踩个正着，轻则踩断肋骨，重则踩破肚皮。这时候，跟着野驴奔跑以备策应的北斗母豹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一口咬住野驴的一条后腿。这是一着险棋，野驴头上无角，牙齿也不能当杀戮的利器，与敌害拼斗唯一的武器就是四只驴蹄了，角质蹄掌又硬又重，宛如四只铁锤，野驴脾气暴烈，力气很大，踢、蹬、尥、踩、踏，招招摄魂夺魄；因此，雪豹遇到野驴，都会尽量避开讨厌的驴蹄，从没有哪只雪豹敢张口咬驴腿的。显然，为了避免雪妖受伤，北斗母豹已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了。

野驴脖子上吊着一只雪豹，后腿又拖着一只雪豹，磕磕绊绊走了几步，被迫停了下来。形势对母女豹还是有利的，这时候雪妖只要坚持吊在驴脖子上不松口，使野驴无法尥蹶子，北斗母豹咬住驴腿拼命扳扯，野驴支撑不了多久就会摔倒在地变成一堆待宰的驴肉。就在这节骨眼上，雪妖见野驴停了下来，觉得是自己摆脱困境的好机会，也可能是倒吊在驴脖子上吊得筋骨酸麻四肢乏力再也吊不住了，竟然松开豹牙和豹爪，咕咚从驴脖子上滚落下来，又打了一个横滚，与野驴脱离了接触。野驴重负顿释，呼吸也变得顺畅，便集中力量来对付身后的北斗母豹，一钩驴脸一弓驴腰，嗖地抬起另一条后腿照准北斗母豹的脸狠狠踢去——倘若踢着眼睛，北斗母豹就变成瞎眼豹；倘若踢着鼻梁，北斗母豹就变成塌鼻子豹；倘若踢着嘴巴，北斗母豹就变成歪嘴巴豹；倘若踢着额头，北斗母豹就变成脑震荡豹。北斗母豹没有选择，赶紧松开嘴扭头躲闪，却还是迟了半拍，流星锤似的驴蹄擦过北斗母豹的耳根，蹭破皮肉，擦掉一大块豹毛，滴淌着鲜血。野驴趁机撒开四蹄向荒野狂奔，不一会儿便逃得不知去向。到口的驴肉飞走了。

实事求是地说，责任全在雪妖，要不是它咬了半天没咬到野驴喉管，要不是它在节骨眼上从驴脖子滚落下来，北斗母豹决不会受伤，还可免费享用一顿驴肉大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雪妖自己都觉得犯了错误，胆怯地望望北斗母豹耳根旁血渍斑斑的伤口，缩在一块石头下面，摆出害怕受到惩罚的模样。我和强巴都以为，北斗母豹不说要动用豹爪豹牙严厉教训雪妖吧，起码也会板起脸从喉咙深处发出粗鲁的吼声数落埋怨雪妖一顿。可我们想错了，北斗母豹从地上翻爬起来，摇了摇受伤的耳朵，遗憾的眼光朝野驴奔逃的方向望了望，很快收回视线，踱到雪妖面前，温柔地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吻雪妖的背脊，慈祥的神态温婉的动作分明是在说：别介意，狩猎场上谁都免不了会失手，捕杀大型食草兽本来就困难多多，受点伤是很正常的事，我不过是擦破点皮而已，你不用这么难过的！

这种教学态度，评个特级教师也绰绰有余了。

北斗母豹既要哺育一窝还在吃奶的幼豹，又要照顾毫无生活经验的雪妖，两头奔忙，两头操心，承担双份做母亲的责任，承受双份做母亲的压力，可以想象，身心疲惫，活得相当累。才三个多月时间，它身体就瘦了一大圈，胸肋一根根突凸出来，肯定是因为太辛苦的原因，腹部和脸颊上脱落许多毛，银白色的胡须也变得焦黄，模样憔悴了许多。

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雪妖瘦削的身材变得圆润丰满，豹眼神采飞扬，皮毛油光闪亮，浑身上下充满青春风韵。俗话说，女大十八变，雌豹也是长大十八变，雪妖变得越来越健壮越来越漂亮了。

藏族有句民谚，只要用心血去浇灌，沙漠也会盛开娇艳的玫瑰。雪妖是只被人类擒获豢养过的雪豹，错过了学习的黄金年龄段，某些天性也遭到扭曲，但在北斗母豹呕心沥血的关怀教育下，猎食技艺和生存本领有了明显提高。三个多月下来，它已学会不声不响悄悄逼近猎物，学会从众多猎物中挑选老弱病残者作为攻击目标，学会咬住猎物的脖子使猎物迅速窒息失去反抗能力等一些狩猎基础课目。虽然它进步非常缓慢，就像蜗牛在爬，但好歹总是在进步，在一天天走向成熟。

那天中午，我和强巴路过雪线附近一片孔雀杉树林，正巧看见北斗母豹带着雪妖从雪坡冲下来，捕捉一群到地面来捡食松子和浆果的金丝猴。滇金丝猴是一种树栖性动物，在树上攀援跳跃快捷如飞，下到地面就显得笨头笨脑，走也走不快跳也跳不远。母女豹从侧面进攻，用意很明显，是想把金丝猴群从树林边缘赶进空旷的雪坡，这样捉起来就方便多了。

金丝猴们发现两只雪豹正朝自己扑来，吓得魂飞魄散，想往树林深处蹿，退路已被堵死，等于自投罗网，逃往雪坡吧，那也是死路一条啊，只有一个保命办法——立刻爬到身边的大树上去。金丝猴上了树，安全就有了保障，再厉害的雪豹也只有望猴兴叹了。

金丝猴群在树林边缘觅食，树林边缘树木稀少，跳跃几步就伸手能触摸到的范围内，仅有三四棵高大挺拔的乔木，其他都是低矮的灌木和歪脖子小树。雪豹会爬树，虽然本领比云豹和金钱豹差远了，但爬到这些歪脖子小树上是不成问题的。留给几十只金丝猴的安全通道就这么三四棵乔木。每只金丝猴都想抢先一步爬到大树上去，抢先一步就等于抢到生的希望，落后一步就等于落到死神怀里。猴群秩序大乱，扑到大树上争先恐后往上爬，你争我夺，挤成一团。年轻力壮的大公猴蹬翻体格弱小的母猴踩在年老体衰的老猴头顶嗖嗖嗖率先爬上树去，单身雌猴揪住老猴的尾巴咬翻挡路的年轻猴也跟着蹿上树去，老猴与年轻猴将带崽的母猴当做跳板踩着它们的背也尖啸着逃上树去，这可苦了那些怀抱幼猴的母金丝猴了，害怕怀里的幼猴被挤伤，不敢像其他猴子那样不顾一切地打斗倾轧，身上有负担也影响逃命的速度，落在最后头。北斗母豹快冲到大树下了，还有一只带崽的红头发母猴滞留在大树下。

其实，当金丝猴群发现母女豹时，彼此间距离还有至少两百米，留给金丝猴群逃命的时间并非想象中那么仓促那么紧张，假如大家不要拥挤，排好队讲秩序守纪律一个一个来，凭着金丝猴矫健的身姿超一流的爬树技巧，所有大大小小的金丝猴都能从容不迫地逃到树梢上去。但生死关头，都慌了神乱了套，生命自私的本质暴露无遗。

北斗母豹当然不肯错过这个猎食机会，旋风般扑向红头发母猴。红头发母猴心急火燎，搂住树干拼命往上爬，刚爬上去三米左右，北斗母豹已赶到树下，像比赛跳高似的一个飞跃向上蹿，身体腾空而起，蹿出三米来高，右前爪准确抓住红头发母猴的后腿。也许是因为又蹿高又扑抓分散了力量，也许是因为红头发母猴求生意志强烈死也不松开自己的爪子，北斗母豹没能将红头发母猴从树上拽下来，只是将红头发母猴抓得从树干上滑落一截，本来离地有三米高，现在离地只有两米高。红头发母猴的后腿皮开肉绽，剧痛难忍，虽然仍奋力往上爬，但受伤的后腿使不上劲，爬得比狗熊还笨。北斗母豹落到地面后，退后几步，又准备下一轮的飞跃蹿高了。

红头发母猴大概知道自己已无力在短暂的瞬间爬上树梢，就将怀中的幼猴从身上扯下来放在树干上，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幼猴逃过这场劫难。幼猴还太小，稚嫩的爪子抓牢母猴身上的毛不成问题，要抓牢大树的树干就显得力不从心了，抓而不紧等于不抓，颤颤巍巍地要掉下去。红头发母猴一面用爪掌托住幼猴屁股往树上送，一面龇牙咧嘴朝树梢发出尖锐的叫声。

我将望远镜移到这棵大树的树冠，哦，其他猴子都逃得无影无踪了，唯独还有一只背毛灰褐宽肩膀大公猴还待在树梢，在枝丫间紧张地翻腾。我猜想，这只宽肩膀大公猴是红头发母猴的配偶，很有可能还是那只在树腰进退维艰苦苦挣扎的幼猴的生身父亲。因为据我了解，除人类以外的灵长类动物，只有直系血亲才会在大祸来临时互相救援。听到红头发母猴呼叫，宽肩膀大公猴迅速从树梢跳到树冠最下层横杈，后肢钩住树枝，身体倒挂下来，垂下双臂，一把抱住幼猴，荡秋千似的晃荡了一下身体，倏地翻到树冠上去了。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瞬间完成的，几乎在同时，北斗母豹已再次助跑到大树底下纵身蹿高，这一次两只豹爪重重落在红头发母猴的背上。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红头发母猴被从树干上拉扯下来时，那双猴眼里的恐惧已经消失，慈爱地凝望升上树冠已获救的幼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北斗母豹和红头发母猴同时从三米来高的树干掉在地上，不知是红头发母猴殊死反抗不肯束手就擒，还是北斗母豹有意要让个锻炼机会给雪妖，落地后红头发母猴突然从北斗母豹爪子下挣脱出来，再要上树已经不可能了，逃往树林深处的路也已给封死，唯有朝光秃秃的雪坡逃窜。这时候，气喘吁吁的雪妖也已追到树林边缘，吼叫一声向红头发母猴扑去。金丝猴在地上行走本来就是弱项，在雪地行走更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更何况红头发母猴一条后腿受了伤，鲜血淋漓，瘸瘸拐拐，当然难逃在高山雪域称王称霸的雪豹的追击。一眨眼的工夫，雪妖就追上红头发母猴，扑上去胡撕乱咬，有一口正好咬在脑壳上，可怜的红头发母猴，一缕香魂随风去。

雪妖按着已经气绝身亡的红头发母猴，扬起头颅朝碧蓝如洗的天穹发出数声威猛的吼叫，很得意很自豪的样子。那壁厢，北斗母豹也呕嗬呕嗬为雪妖喝彩叫好，眉眼舒展胡须高翘，表现出发自内心的欢愉。虽说是北斗母豹将红头发母猴从树干上拉扯下来，虽说红头发母猴腿部负伤已丧失反抗能力，虽说金丝猴离开树林进入平坦雪坡犹如瓮中之鳖，但不管怎么说，最后是由雪妖追上并扑倒红头发母猴，独立完成了猎杀。

这是雪妖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在野外擒获猎物，实现了零的突破，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这是它生命成长史重要的里程碑，由人类豢养的大家猫变成野生雪豹重要的转折点，幼稚走向成熟重要的标志。我和强巴也为雪妖的进步感到由衷地高兴。

虽然雪妖离成为真正野生雪豹尚有一段不小的差距，与那些从小野生野长的同龄雪豹相比，无论狩猎技艺还是生活经验都还有待进一步提高，性格中也还有某种欠缺须修补打磨。但我和强巴一致认为，有北斗母豹这样的好母亲，再有三四个月的时间，雪妖一定会脱胎换骨，从外貌到秉性，从狩猎技艺到生活态度，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野生雪豹。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朽木也可以雕成美丽的工艺品。

但愿这段时间不要发生什么意外，让雪妖顺顺利利完成它的学业。

七　手足相残

妒嫉使雪妖变得疯狂，残忍地杀害了弟弟妹妹。

雪妖渴望拥有更多的母爱，北斗母豹却要分出时间和精力来抚养另一窝幼豹，雪妖为此深感痛苦。

没想到一向温柔慈祥的北斗母豹，会大发雷霆，张口咬伤雪妖。

事情是这样的，这天早晨，同往常一样，北斗母豹踏着玫瑰红晨曦来到月牙状岩洞，母女俩漫山遍野地找寻猎物。临近中午时，终于在高黎贡山西坡一片野杜鹃花丛中发现一群野牦牛。经过一番殊死搏杀，母女俩齐心协力咬倒了一头约半岁龄牦牛犊。在格斗中，雪妖动作太鲁莽了一点，不知怎么弄的，额头被牛角撞了一下。半岁龄的牦牛犊，犄角还不算锋利，力气也不算太大，又是在牛头摆动时不经意撞着的，所以撞得并不厉害，只是额头中央划出一道两寸余长的血痕，像被剃刀刮了一下似的剃掉一撮豹毛，渗出几粒血珠。事实上，在被牛角划伤的当时，雪妖紧张格斗，没察觉到疼，啃食牛肉大餐时，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也没发现自己受了伤，只是肚皮塞饱兴奋消褪静下来后，这才觉得额头隐隐作疼，喉咙里发出呜呜哀号。北斗母豹赶紧跑过去，蹲伏下来，施展猫科动物传统医疗手段，用舌尖将唾液小心翼翼涂抹在雪妖伤口上。雪妖依偎在北斗母豹怀里，闭着眼睛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享受浓浓的母爱亲情。

过了约几分钟，北斗母豹忽然间停止舔疗动作，倏地抬起头来，眯起眼睛仰望当顶的太阳，似乎想起了什么，挣动身体想爬起来。雪妖不乐意妈妈的温情被中断，两只前爪抱住北斗母豹的腰，撒娇耍赖，不让北斗母豹起来。北斗母豹鼻吻皱拢得像枚苦瓜，脸上浮现出焦虑的表情。

我当然晓得北斗母豹情绪变化的原因，已是中午十二点，体内的生物钟正在提醒它，该回巢穴去给那窝小宝贝喂奶了。它离开家至少已有三个小时，把一窝还在吃奶的幼豹扔在凉冰冰的山洞里，时间一长，它实在放心不下，担心小家伙会饿着，担心小家伙会冻着，还要担心小家伙会被毒蛇猛兽伤着。

北斗母豹低头舔吻雪妖的爪子，意思是在说：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真的要走了，妈妈时间来不及了，好孩子，乖孩子，松松你的爪子，妈妈明早再来陪你！

雪妖不仅没松开爪子，反而钩抱得更紧了，使劲吊在北斗母豹身上，喉咙里还发出咕噜咕噜声响，明显是在嗔怪：不嘛，我就不让你走，我要你在这里陪我！

我也能理解雪妖的举动，它半岁失去母爱，半岁龄是幼豹对母豹最依恋的时期，情感因分离而冻结，两岁以后才重新和妈妈团聚，情感才开始解冻，蛰伏的爱才开始苏醒。现在雪妖虽然已两岁零三个半月，但生理年龄和情感年龄是错位的，它的情感年龄仍处在幼年期，对母爱的渴求仍停留在九个多月年龄阶段，多多益善，永远不嫌多，永远不会满足。此时此刻，它额头又被牛角挑伤，一切有情感的高等生命都是这样，生病伤痛时，更希望得到关怀爱护，更希望亲情陪伴在自己身边，更舍不得妈妈离去。

北斗母豹热烈亲吻雪妖的面庞，刻意表达自己舍不得离去的心情。

我想，假如北斗母豹有分身术的话，会乐意将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留在自己的巢穴照顾那窝吃奶的幼豹，另一半到月牙状岩洞陪伴雪妖。可惜它分身乏术，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过了半分钟，北斗母豹用力扳开雪妖的爪子，坚决站了起来，不顾雪妖的哀求，毅然向荒山沟走去。雪妖是它的亲骨肉，那窝吃奶的幼豹也是它的亲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雪妖需要它，那窝吃奶的幼豹更需要它，它无论如何也要走了。

雪妖不满地嚎着，跟在北斗母豹后面。北斗母豹拐进荒山沟，雪妖也跟进荒山沟。在山沟入口处那座黑熊状磐石前，北斗母豹回转身来，朝雪妖威严地吼了两嗓子，喝令雪妖止步。我曾许多次目睹母女豹告别时的情景，就像电脑程序这般准确，雪妖不愿意北斗母豹离去，总是黏黏糊糊跟在北斗母豹身后，进到荒山沟来到这座黑熊状磐石，照例会用吼叫迫使雪妖止步。黑熊状磐石就像一扇禁入的大门，不允许雪妖进去。以往这个时候，雪妖伫立在黑熊状磐石前，伤心地呜咽，无可奈何目送北斗母豹远去。这一次，情形却不一样了，北斗母豹威严地吼了两嗓子后，雪妖在黑熊状磐石前犹豫了一下，等北斗母豹转身往前走时，竟然不顾禁令一步跨过黑熊状磐石，仍跟随在北斗母豹后面。

北斗母豹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又回转身来，用更严厉的声调吼了两嗓子：

——你聋了吗，叫你别跟着我，怎么不听话呀？

雪妖停了下来，站立在原地，所在的位置当然已经超越了那座黑熊状磐石。

北斗母豹接着又转过身去往前面走，雪妖也跟着迈动四肢紧随其后。

你停我也停，你走我也走，跟你跟到底，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如此这般四五个回合后，雪妖已越过黑熊状磐石三五十米。

北斗母豹再度回转身来，雪妖也再度停顿下来。这一次，北斗母豹不再发出严厉的吼叫，而是眯起眼睛直愣愣望着雪妖，橘黄色眸子里流露一抹阴沉的光，前额那七块排列得像北斗星似的黑斑扭成大疙瘩，似乎在紧张思索该如何采用非常手段来对付不肯听话的雪妖。突然，它胡须张扬，血口半开，龇牙咧嘴，四肢微蹲，摆出跃跃欲扑状，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粗暴的低吼。与雪豹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雪豹这种表情这种姿势这种叫声，意味着进入发怒状态，已到了动武厮杀的临界点。

很明显，北斗母豹发出最后警告：别再跟着我，退回黑熊状磐石外面去，不然的话，休怪我无情了！

雪妖仍置若罔闻，站着不动，没有一点想要后退的意思。

我猜想，雪妖之所以对北斗母豹的最后警告不予理会，大概出于两点考虑，首先它觉得自己受伤挂彩，理应得到妈妈更细心照顾更温柔关怀，这并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再者，三个多月接触下来，妈妈和蔼可亲，不管它做错了什么，从没抓咬过它。它以为北斗母豹最后警告无非是吓唬吓唬它而已，不相信真的会对它暴力惩罚。

北斗母豹嗖地朝雪妖扑了过去，动作幅度很大，跳蹿一米多高，形成泰山压顶之势，又吼又叫，声势极大，显得颇夸张，但落到雪妖面前后，就像在长句子中间打了个逗号一样，停顿了一下，并没立刻蹿上去扑咬。真应了一句俗话，雷声大雨点小，用意再明显不过了，让出时间给雪妖退却，假如雪妖觉察大势不妙，明智地拔腿退出荒山沟退到黑熊状磐石外面去，我想，北斗母豹则会就此打住，不会再施展暴力了。说到底，北斗母豹打心眼里是不愿用豹牙豹爪粗暴对待雪妖的。

雪妖不知道是被北斗母豹气势汹汹的样子吓懵了，还是压根儿就不信北斗母豹真舍得拳脚相加让它受皮肉之苦，并没知趣地跳闪后撤，只是扭转脖颈摆出一副想要逃跑的姿势，身体却仍待在原地没有挪动。

嗖，北斗母豹终于扑将上来，一只前爪钩住雪妖的脖子，一只前爪搭在雪妖的腰肢，猛烈将雪妖掀翻在地，张嘴在雪妖脊背上啃了一口。雪妖惨嚎一声，拼命扭滚，从北斗母豹爪牙下挣脱出来，屁滚尿流地逃出荒山沟。

我从望远镜里看，北斗母豹这一口咬得不算轻也不算重，嘴角挂着豹毛，唇齿间似乎还有殷红的血丝。再看雪妖，背毛乱蓬蓬的，倒还看不出皮开肉绽的惨状，估计北斗母豹口下留情，只在雪妖的脊背上咬出一排深深的牙齿印。

雪妖一口气逃出百十米，远离黑熊状磐石，这才惊魂甫定地停了下来，大口喘气，用充满恐惧的眼光定定望着北斗母豹，发出凄厉的哀叫。

北斗母豹汹汹地嚎着，似乎觉得如此惩罚还不够解恨，踱到黑熊状磐石前，将身体在粗糙的岩石上磨蹭，蹭下几绺残毛，趴开后腿，往石头上浇半泡尿液，冲着雪妖咆哮数声。我很熟悉雪豹的这套动作，这是圈划领地布置疆域的典型做法，用残毛和气味筑起一道气味边界线，告诫路过的同类，这里已经有一只年轻力壮的母雪豹居住，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保卫自己的领地，请识相一点绕道走开，私自闯入的话，你就是卑鄙的侵略者，我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就目前所发生的事情而言，很明显，北斗母豹是借用这个特殊的办法，用残毛和气味筑起一道警戒线，明确无误地告诉雪妖：不准跨入气味警戒线一步，不然的话，我会像对待入侵者那样毫不留情的！

做完这一切，北斗母豹急促小跑，钻进荒山沟，闪进荒草丛，倏地消失了。

雪妖一声接一声哀嚎，目光凄迷，满脸苦涩，悲凉的叫声如泣如诉，好像遭受了天大委屈，有一肚子苦水要向苍天大地倾倒。北斗母豹已经走了好几分钟了，它还哀嚎不休。它用身体撞一棵碗口粗的银杏树，树冠哗哗颤抖，初春刚刚绽出的扇形银杏树叶被震得纷纷飘零；它还发疯般地啃咬石头，像嚼炒蚕豆一样咬得嘎嘣脆响，满嘴都是砂土石屑，似乎在用轻微自戕的方式缓解内心的痛苦。它被咬得不算厉害，与其说是伤痛，还不如说是心痛，它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贯慈祥的妈妈真的会翻脸无情咬伤它这个爱女，心理受的伤害比身体受的伤害不晓得要大多少倍。

我很心疼雪妖，不管怎么说，我们曾豢养过雪妖很长一段时间，感情上比起北斗母豹来要近得多，当然会自觉不自觉地站在雪妖的立场去思考问题。我觉得北斗母豹做得有点太过分了，就算雪妖没听它的话，越过那座黑熊状磐石，赖在它身后想跟它回巢穴去，这错误犯得也是情有可原，罪不当咬嘛。要知道，雪妖心理年龄还处在幼豹期，打猎时受了伤，舍不得离开妈妈，想待在妈妈身边得到更多的照顾和关怀，这是很正常的事，与情与理都说得通，何罪之有？你干吗这么凶，干吗这么恶，干吗这么狠毒，干吗把女儿当仇敌咬？我晓得，北斗母豹不让雪妖去它的巢穴，是出于母性的谨慎，因为巢穴有一窝还在吃奶的幼豹。可我觉得任何事情都应当适可而止，不能做得太过火了，真理和谬误之间只有一步之差，为保证幼豹安全，谨慎当然是必要的，但过度谨慎就变成神经过敏，不足取了。就算把雪妖带回巢穴，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窝还在吃奶的幼豹是你的亲骨肉，雪妖也是你的亲骨肉，骨肉至亲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不好的呀！

有许多群居性动物，都是祖孙几代生活在一起的，例如大象、金丝猴、长臂猿、非洲狮群等。有些以小家庭为核心的动物，母兽也有将上一茬幼兽与下一茬幼兽共同混养的现象。例如北极狐，因为生活在靠近北极的寒冷地带，幼狐生长发育缓慢，母狐再度发情交配时，上一茬幼狐还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只有将上下两茬幼狐都留在巢穴里。即便那些习惯等上一茬幼兽养大成才并离家出走后，再接着生养下一茬幼兽的动物，在非常时期，也会采用变通办法，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帮手豺”了。生活在滇北高原日曲卡雪山的银背豺，母豺在气候异常猎物减少日子过得拮据的年份，当上一茬幼豺长大后，不会将它们全部从家里赶走，而会挑选一只最懂事最健壮最听话的雌豺，留下来，帮助自己抚养下一茬幼豺，或者母女联手捕获食物，或者在母亲外出狩猎时留雌豺在巢穴照看弟弟妹妹。据科学家统计，有帮手豺的银背豺家庭，幼豺的存活率明显高于其他银背豺家庭。曾经在母豺身边做过帮手豺的年轻雌豺，实习如何为妻为母，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自立门庭后，较之那些没做过帮手豺的年轻雌豺，更容易找到如意郎君，也更容易养活自己的后代。双方都能得到好处，双方都能得到实惠，套用一个现代企业家经常挂在嘴上的时髦词汇，就是双赢，既然如此，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当然，我也晓得，雪豹这种动物没有“帮手豹”概念，似乎从未有人发现母雪豹有将上一茬幼豹和下一茬幼豹在一起混养的现象。但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在这方面开个先例又有何妨呢。天下既然有“帮手豺”，干吗就不可以有“帮手豹”？

我对北斗母豹无端咬伤雪妖的过激行为很有意见，小声对身边的强巴说：“北斗母豹也实在太不通情达理了，干吗这么固执，坚决不许雪妖靠近它的巢穴？”

“我想它是担心雪妖去到巢穴后会伤害那窝还在吃奶的幼豹。”强巴说。

“这不可能，”我说，“这种担忧是毫无道理的。”

我是个动物学家，我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是血缘至亲，动物彼此间就一定相亲相爱，不会发生欺凌虐杀现象。事实上，绝大多数动物种类，都存在血亲间相互残杀的现象，同胞手足也不例外。曾有人亲眼目睹，一只白头鹰巢里，孵出三只雏鹰，当它们长到一个月大时，个头最健壮的那只小鹰，便趁父母外出觅食之际，将最瘦弱的那只小鹰顶出巢去，过了几天又用同样的办法将另一只小鹰推下树去摔死。

北美一位专门研究美洲虎的学者，用摄像机拍摄下这么一段骇人听闻的镜头：美洲虎巢穴内，四只半大美洲虎崽，翘首盼望母虎带食物回来，左等右等不见母虎的影子，天色渐渐暗下来，料峭寒风直往巢穴里灌，四只虎崽冷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候，其中一只毛色寡淡身体瘦小的虎崽，虚弱地趴了下来，其余三只虎崽竟然一拥而上，将没有力气反抗也没有力气逃跑的小兄弟（也有可能是小妹妹）活活撕食了。等天黑母虎回来时，四只虎崽变成三只虎崽和一具血淋淋的残骸。

虽然我深知动物界即使家庭内部也不可避免会发生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的悲惨故事，但我还是认为，北斗母豹带雪妖回巢穴，不可能会导致流血残案。动物界手足相残，有一个重要前提，那就是食物紧缺，为争夺有限的食物资源，受生存意志本能的驱使，而互相残杀。据观察，同样是白头鹰，当风调雨顺食物富裕时，每只小鹰都能得到母鹰投喂的足够的食物，鹰巢内的小鹰便不再兄弟阋墙互相倾轧，关系变得较融洽，几只小鹰最终都能翅膀长硬搏击长空。也是北美这位美洲虎专家，跟踪另一窝美洲虎时，当地山林有许多野猪，母虎能定时带回充足的食物，结果发现，四只虎崽和睦相处，彼此间还齐心协力捕捉小猎物，互相玩得挺友善。

我有足够的例证支持这么一种观点：只要不遇到饥荒，雪豹家庭内部就会是一派和平景象。据这段时间观察，北斗母豹牙口约七八岁，正处在生命力巅峰时期，狩猎能力很强，成功率也很高，又懂甘苦勤于储藏吃剩的食物以备不时之需，三个多月了，还没见它挨过饿，也从没见它为食物犯过愁，雪妖跟着它享福，也天天都能吃饱肚皮。时令已开春，天气逐渐转暖，各种猎物也一天比一天多起来，食物匮乏的冬天都没有饥饿之虞，食物丰饶的春天那就更不用担心会饿肚子了。既然没有食物压力，何来生存危机？既然没有生存危机，何虑骨肉反目？所以我认为，北斗母豹害怕把雪妖带回家后，雪妖会伤害那窝吃奶的幼豹，这种担忧纯属多余，很有可能它脑子有毛病，患有轻度偏执狂臆想症什么的，真该去找心理医生治治，假如动物界也有精神病院和心理医生的话。

“唉，动物间有些怪事，我们人是很难琢磨透的。”强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唉，雪妖太可怜了，平白无故被咬了一口。”我叹息道。

“我想，北斗母豹这么做，肯定有它的理由。”强巴说。

“能有什么理由？”我没好气地说，“心胸狭隘，对自己的女儿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呗。”

我们正在胡乱猜测议论，雪妖不再撞树嚼石头折磨自己，站起来，缓慢走到黑熊状磐石跟前，望望北斗母豹挂在岩角的残毛，嗅嗅北斗母豹洒在地上的尿液，探头探脑往荒山沟里张望，好像生怕北斗母豹会突然跳出来似的。过了一会儿，它壮起胆，抖抖索索跨过气味边界线。突然，荒山沟一蓬狗尾巴草里，咔哧喇一阵响，蹿出一样东西来，雪妖惊叫一声扭头逃出荒山沟。一只五彩缤纷的野雉拖着长长的尾翼飞上天空。虚惊一场，雪妖将血红的舌头伸出嘴腔来散热，大概吓得够戗，吓出一身汗来了。看来，北斗母豹用残毛和尿液布置的警戒线，对雪妖起到了威慑作用。雪妖目送野雉飞向远方，又小心翼翼跨过黑熊状磐石，进到荒山沟，一路嗅嗅闻闻，向纵深摸索而去。

“它肯定是去找北斗母豹的巢穴。”强巴推测道。

“要是被北斗母豹发现，麻烦就大了。”我说。

“是啊，北斗母豹一定会像对付入侵者那样往死里咬的。”强巴说。

我们为雪妖的安全担忧，决定悄悄跟在雪妖后面，必要时也许能给予雪妖一些帮助。

北斗母豹的巢穴就在荒山沟底端一个喇叭状小山洞里，离雪妖居住的月牙状岩洞约两公里左右。下午两点零五分，雪妖到达喇叭状小山洞对面的山坡，藏在一片齐腰深的野黄麻里。雪妖的藏身之地与北斗母豹的巢穴隔着那条山沟，直线距离不足百米，雪妖不用站起来，就能透过野黄麻叶的缝隙，把北斗母豹巢穴内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我和强巴躲在山顶一座藏族朝圣者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玛尼堆后面，居高临下，用高倍望远镜观察雪妖和北斗母豹的动静。我和强巴藏身的玛尼堆、雪妖藏匿的野黄麻地和北斗母豹的巢穴，三方位置刚好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喇叭状小山洞里，果然有一窝幼豹，一共三只，约六七十厘米长，绒毛已经长齐，活奔乱跳，簇拥着北斗母豹，争抢妈妈嘴里反刍出来的肉糜。据资料介绍，雪豹出生头三个月，完全靠母豹的乳汁喂养；三个月后，幼豹胃口增大，光靠母乳营养跟不上了，而这时候幼豹牙齿还不够锋利，还无法直接啃嚼生肉，母豹便吐出半消化的肉糜来喂幼豹；半岁左右，幼豹牙齿长齐，这才开始学着母豹的样，直接从猎物身上撕食鲜肉。从这一点上来判断，这三只幼豹牙口三个月出头半岁还不到。三只幼豹看起来都很健康，油光水滑，胖头胖脑，一面贪婪地吃着北斗母豹吐出来的肉糜营养羹，一面还互相扑过来撞过去地闹腾游戏。

为了方便观察叙述，我给那只闹得最凶的幼豹临时起名叫闹闹，给那只叫声最响的幼豹临时起名叫吵吵，给另一只性格相对较文静的幼豹临时起名叫静静。

过了一阵，北斗母豹肚子里的肉糜吐得差不多了，便在喇叭状小山洞口侧躺下来，给三个小家伙喂奶。温暖的阳光斜照在北斗母豹身上，它频频舔吻怀里的三只小宝贝，色彩斑斓的脸上蒙了一层母性圣洁的光辉。

再看雪妖，刨开几株野黄麻，在松软的沙土里打了几个滚，大概是怕被对面山坡的北斗母豹发现，翻滚时动作幅度很小，沾了一身泥灰后，便躺卧在野黄麻丛中，闭目养神。我知道，食肉猛兽洗泥浴，无非是两个目的，一是用泥沙来清除跳蚤扁虱之类寄生虫，二是用泥沙来掩盖身上的气味。我想，雪妖现在洗泥浴，大概是不想让北斗母豹闻到它的体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已近黄昏，北斗母豹还在喇叭状小山洞守着三只幼豹，雪妖还在野黄麻丛中打瞌睡，什么事也没发生。我眼睛疲倦了，放下望远镜。强巴掏出干粮来充饥，一面吃一面问我：“你说，雪妖干吗要跑到这儿来？”

“哦，它有恋母情结，希望时时刻刻都能待在北斗母豹身边。”我说。

“可它现在离北斗母豹还有一百米，藏在黄麻地里，样子挺诡秘的。”强巴说。

“这有什么奇怪的，北斗母豹不允许它靠近巢穴，它只有躲起来。”我不假思索地说，“它躺在黄麻地，至少眼睛还能看得见北斗母豹，比起待在月牙状岩洞来，物理距离缩短了，心理距离也贴近了，感觉自然要好得多。”

“但愿你的分析是对的。”强巴冲我笑了笑，笑得很勉强，笑得很沉重，“但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到底担心什么呀？”我问。

“我总觉得，雪妖到这儿来，不单纯是为了离北斗母豹近一些，而是另有企图。”

“别胡思乱想，”我说，“雪妖还小，无非是不习惯孤独，想和北斗母豹生活在一起。不信你等着瞧，天一黑，它看不见北斗母豹了，就会回它自己的月牙状岩洞的。”

一个小时后，紫色的暮霭漫进荒山沟，夕阳落到山背后，天渐渐黑了下来，北斗母豹起身从洞口移到洞内，喇叭状小山洞一片黑黢黢，什么也看不见了。雪妖虽说视力比我们人类要强得多，但我想，最多也就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可它不知怎么想的，还不动身回它的月牙状岩洞去。没办法，我和强巴也只好舍命陪君子，蜷缩在玛尼堆下过夜。

在山里奔走了一天，挺疲倦的，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虽说时令已是春天，但高黎贡山雪线附近夜晚气温仍很低，春天雾水很重，半夜又刮起风，吹拂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洒下阵阵细密的雪尘。我被冻醒，身上湿漉漉的，冷得感冒了，鼻子痒痒的想打喷嚏，又怕万籁俱寂的夜晚响亮的喷嚏声会惊动北斗母豹和雪妖，只好捏紧鼻子强行忍住，比便秘还要难受。强巴是土生土长的山里汉子，似乎已习惯野外宿营，睡得正香，发出轻微鼾声。

反正睡不着了，我在望远镜上安装红外线夜视仪，去看雪妖，它正在舔自己的前腿。显然，雪尘和露水把它身上的皮毛打得精湿，冷得瑟瑟发抖，也是被冻醒了。何苦要守在这里遭罪呢，北斗母豹搂着三只幼豹已经熟睡了，漆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你什么也看不见，干吗还不回你的月牙状岩洞去？回月牙状岩洞后，虽然形单影只，孤独寂寞，但起码不再被雪尘和露水淋湿，可以睡个温暖的好觉，也许还可以做个甜蜜的美梦。真不知道它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凌晨四点左右，寒冷不敌瞌睡，我又进入睡眠状态。

突然，我觉得头发疼得厉害，把我给疼醒了，睁眼一看，强巴在扯我头发。

“啧，快松手，你要让我变成秃驴呀！”我倒抽着冷气，咬牙切齿地嚷道。

“嘘——”他食指压在嘴唇，做了一个要我别出声的手势，附在我耳畔说：“你看看雪妖，脸色好像不大对劲。”

我一骨碌翻爬起来，揉揉惺忪睡眼，天已经透亮，晨曦刺穿乳白色的山岚，照出一片朦胧的霞光。我抓起望远镜朝野黄麻地看，哦，雪妖身上蒙了一层亮晶晶露水，半蹲半伏在黄麻丛中，四肢肌肉绷紧，耳廓向前翻转，银针般胡须串着露珠，嘴微微张开，露出尖利的牙齿，眼睛瞪得溜圆，注视前方，前爪在地上下意识抓刨，肩胛骨支棱出来，忽高忽低，完全是一副猎物已进入伏击圈跃跃欲扑的姿势。

我将望远镜往前移动，雪妖正前方山坡上，都是拳头大的砾石和低矮的荒草，不见任何动物，哦，一株草茎上有一只翠绿的螳螂正在缓慢爬动，像雪豹这类大型猛兽，即使肚子空空如也，也不会对小螳螂感兴趣的。

我又将望远镜向前延伸，这才发现，雪妖所高度注视的对象，原来是北斗母豹！北斗母豹侧身躺卧在洞口，正一边给三只幼豹喂奶，一边舔吻梳理着小家伙身上的绒毛。正如强巴所提醒的那样，雪妖神色确实有点不大对劲。按理说，它看到北斗母豹在给弟妹们喂奶，在疼爱地替弟妹们梳理绒毛，应该持一种平和的心境，应该投去祝福的眼光，或者投去羡慕的眼光。退一步说，就算它心理不太平衡，嫉妒三只正在北斗母豹怀里撒娇的幼豹，那也应该是一种比羡慕程度稍深一点的嫉妒，或者说是适度的嫉妒，无毒无副作用的嫉妒，而不应当像现在那样，双眼迸射毒辣的凶光，暗中磨“爪”霍霍做好扑咬准备，仿佛前面喇叭状小山洞里不是生它养它的妈妈和年幼的同胞弟妹，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它究竟想干什么呀，是不是给嫉妒的毒焰烧昏头了呀？

这时候，晨岚消退，明媚的阳光铺满山沟，北斗母豹给三只幼豹喂完奶，将它们赶进喇叭状小山洞，然后在小山洞两侧走了几个来回，就像忠于职守的巡逻哨，搜索每一窝草丛每一块岩石，一面走还一面耸动鼻翼，仔细嗅闻有无可疑的气味。可怜天下父母心，北斗母豹要出门了，为了确保三只幼豺的安全，出门前先要检查巢穴四周有无暗藏的天敌。一只浑身漆黑的过路狗獾从山梁上经过，狗獾属于中型食肉兽，体形和一条狼狗差不多大，对三个月龄以上的幼豹构不成太大威胁，何况离喇叭状小山洞还有七八十米，不在特别警戒范围之内，但北斗母豹还是咆哮一声扑蹿上去，将狗獾撵出荒山沟，这才罢休。忙碌了好一阵，确信巢穴四周太平无事，北斗母豹这才甩动尾巴，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乱石间一条若隐若现的牛毛细路，向荒山沟外跑去。

毫无疑问，北斗母豹是要去履行作为母亲的另一项义务，到月牙状岩洞去与雪妖见面，带领雪妖狩猎，传授丛林生活的知识和经验。

北斗母豹从雪妖藏匿的野黄麻地下方经过，我注意看了一下，雪妖身体蹲伏得更低了些，脑袋也缩进茂密的黄麻丛，好像很担心被北斗母豹发觉。这不奇怪，它是违背北斗母豹的禁令，私闯北斗母豹设置的气味警戒线，偷偷摸摸跑到这里来的，自然要藏藏掖掖，不能被北斗母豹发现。

很快，北斗母豹在弯弯曲曲的荒山沟走远了，身影闪进残雾和怪石间，再也看不见了。雪妖从野黄麻丛中腾地站了起来，抖掉身上的沙土，伸了个懒腰。现在不需要再藏匿了，可以舒展筋骨自由活动了。

我想，雪妖肯定晓得北斗母豹是到月牙状岩洞找它去了，从逻辑上推测，它应当蹿上山脊用最快的速度从另一条路回它的月牙状岩洞去，尽量赶在北斗母豹前面到达月牙状岩洞，这样就不会露出破绽。它是能做到这一点的，如果它想做的话。

雪妖果然迈开大步走起来，但却不是往荒山沟外的月牙状岩洞去，而是直奔北斗母豹的巢穴——喇叭状小山洞。它动作诡异，一边跑还一边扭头朝荒山沟外张望，好像怕北斗母豹会突然出现似的，用贼头贼脑这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冤枉它。

“坏了，雪妖要杀害这窝幼豹！”强巴焦急地说。

“这……这可能吗？”我被强巴可怕的判断吓了一大跳，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它……它没理由这么做……做的呀。也许……也许它只是……只是想认识一下这窝幼豹，哦，它……它从没见过这三只幼豹。”

我语无伦次刚说完这番话，雪妖已蹿到喇叭状小山洞前，龇牙咧嘴，后肢微微蹲屈，尖利的指爪从爪鞘伸张开来，完完全全面对猎物急欲杀戮的姿态。再看三只幼豹，已从雪妖凶神恶煞般的面部表情和杀气腾腾的眼光中意识到死神正在向它们逼近，吓得灵魂出窍，想逃跑吧，洞口被雪妖堵死，无处可逃，闹闹和吵吵挤成一团，闭着眼睛相互抱着对方的头，好像这样就可以减轻死亡的恐惧，静静用稚嫩的爪牙拼命抓咬洞壁，大概是想临时在坚硬的花岗岩上挖条可以藏身和逃生的地道，那当然是徒劳的。

雪妖脸颊两侧的毛恣张开来，血盆大口瞄准闹闹的脖子……

再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雪妖确实是在趁北斗母豹离巢之际行凶作案。

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多思考，完全是受下意识支配，一下从玛尼堆后面跳出来，挥舞双手大叫：“雪妖，不能啊——”

“啊嗬——啊嗬——”强巴也用手卷成喇叭状，高声喊叫起来。

虽然作为一个动物学家，面对野生动物内部的冲突争纷，应严格保持中立态度，不该粗暴干涉雪豹内政，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制止眼前这场杀戮。有四点理由使我无法对雪妖这种行为采取容忍或放纵的态度：第一，这并非由饥饿引起的杀生，完全是由狭隘的嫉妒心引发的疯狂报复，赤裸裸的谋杀，触犯了血亲间不得互相杀戮这条动物界普遍适用的禁忌；第二，北斗母豹在育幼期间，在抚养三只幼豹的同时，腾出时间和精力辅导雪妖狩猎技艺，即使用人类的标准和要求来衡量，也称得上是个负责任的好母亲，雪妖不思报答，反而背着北斗母豹杀害年幼的弟妹，残忍狠毒令人发指，也违背了凡生命都应遵循的最起码的道德；第三，北斗母豹不是傻瓜，到月牙状岩洞没找到雪妖，回家一看三只幼豹惨遭杀害，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想，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雪妖，如此一来，后果将不堪设想；第四，雪豹是一种数量稀少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我是动物学家，有责任尽量避免这一珍贵物种非正常减员。

听到我们的喊叫，雪妖吃了一惊，往后跳闪一步，脑袋从小山洞里抽出来，朝我们张望。我们喂养过它半年，它当然应该认得出来，似乎也应该能理解我们扯开嗓子喊叫的用意。它在洞口迟疑了一阵，看看我和强巴，又扭头望望山洞里那三只幼豹，给我的感觉是，心里很矛盾，不晓得该继续还是该中止这场卑鄙的阴谋。

我和强巴快步向喇叭状小山洞奔去，趁雪妖还在犹豫不决，阻止它行凶，这样对它对北斗母豹对我们人类保护野生动物都有好处。

我们是从山顶往下冲，速度很快，数秒钟时间，便已跑完一半路程。突然，雪妖弓起腰，嗖地蹿进洞去。这家伙，眼瞅着我们快速逼近，没时间容它多想了，横下一条心要把阴谋进行到底。喇叭状小山洞里，传来幼豹撕心裂肺的尖叫。我和强巴心头一紧，罪恶已经发生了。紧接着，名叫闹闹的幼豹和名叫吵吵的幼豹贴着洞壁慌忙地蹿出小山洞，夺路逃命。雪妖急旋豹腰，啊呜一口，咬住吵吵的脖颈，可怜的吵吵，身体痛苦地扭动几下，便瘫软下来。幼豹闹闹趁机蹿出小山洞，使出吃奶的力气奔逃。闹闹虽只有几个月龄大，倒也懂得珍惜自己的生命，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本能。也许是光秃秃的山坡无处躲藏，也许是慌不择路的缘故，闹闹竟然朝我和强巴迎面逃来，一面逃还一面呦呦叫唤，不知道是否在向我们呼救要我们帮帮它。当时我和强巴离幼豹闹闹约三十米，我俩不约而同张开手臂朝小家伙迎去，想抢在雪妖追上来之前把小家伙抱起来，能保住最后一只幼豹也是好的。

雪妖收拾掉幼豹吵吵，又蹿跃上来追幼豹闹闹，心狠手辣，想斩草除根呢。

幼豹闹闹离我们只有几米了，强巴抢在我前头，伸手想去抱它，可它惊恐不安的眼睛瞥了我俩一眼，扭身跳闪开去，吱溜从我的胯下蹿过去，逃到我们身后去了。它自出娘胎以来大概从未看见过人，当然不会随便就信任我们的。

这样也好，雪妖在我们前面，幼豹闹闹在我们身后，我们处在中间位置，荒山沟狭窄，我们的身体就是一道屏障，可以阻挡雪妖继续施暴。

强巴抬起猎枪，哗啦子弹上膛。我则大声喊叫雪妖的名字，企图唤醒它的良知。

转眼间，雪妖已冲到我们面前，相距仅四五米远。我和强巴像堵墙，迫使它不得不停下来。

“去，不准胡闹！”强巴厉声呵斥道。

“雪妖，听话，快离开这里！”我也大声说道。

雪妖耸动鼻翼恶狠狠喷出一口粗气，张牙舞爪跃跃欲扑，尖利的牙齿上沾着殷殷血丝，呦呕，朝我们发出短促的吼叫，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少管闲事，快让开，不然的话，我会像对付那窝幼豹那样毫不留情地对付你们的！

我的腿开始发抖，脊梁一股冷气往上蹿，我们虽然豢养它半年，它虽然还认识我们，但我晓得，当初因为我们一再克扣它食物，彼此感情早就疏远，或者说彼此感情早就出现裂痕，它对我们早就心怀不满憋了一肚子怨气，绝不会舍不得咬我们的。它已杀红了眼，再不是盘绕在我们膝下乖巧的大猫咪了，而是嗜血成性的猛兽，尖牙利爪既不是纸糊的也不是吃素的，真要动了杀心扑将上来，我这条小命恐怕难保。强巴到底是打猎出身，胆子比我大得多，腿没发抖，额头也没沁出豆大的冷汗，但脸如灰土，也已紧张得快崩溃了。

“怎么样，我开枪吧？”强巴枪口指着雪妖的脑袋，焦急地问我。

为了救一只还在吃奶的幼豹，打死一只两岁半龄已快成熟的雌豹，从保护珍稀动物这个角度说，不是一件合算的事。我们受领的任务是放生雪妖，我们只对雪妖负责，而不必对那只名叫闹闹的幼豹负责，为保护不必由我们负责的闹闹而开枪射杀该由我们负责的雪妖，岂非咄咄怪事？荒野丛林天天都有阴谋和屠杀，我们又不是动物警察，管得了这么宽吗！

思考三秒钟，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准开枪！”

雪妖已经扑过来了，既然我们不准备开枪，那就只有闪开，乖乖让出路来。

雪妖从我们身边经过，我憎恨它的野蛮，朝它屁股踢了一脚，强巴也朝它身上吐了一口浓痰，你这种行为本应挨枪子的，踢你一脚啐你一口算是从轻处理！它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逃逸的闹闹幼豹身上，无暇跟我们计较，一溜烟跑过去了。

闹闹幼豹还在仓皇奔逃，年幼力弱根本逃不快，这一段山沟又没有洞穴可以钻进去躲藏，很快就被雪妖追上，一阵轻微的厮打，又响起幼豹垂死的尖叫。

这家伙，捕捉羚羊很笨拙，屠杀幼豹倒挺麻利的。

惨案已经发生，悲剧已经上演，我和强巴再待在这里已没什么意思，也担心雪妖再回过头来找我们的麻烦，便迅速撤离荒山沟，回到山顶的玛尼堆。

继续用望远镜观察，雪妖正从喇叭状小山洞叼出静静幼豹尸体，吃力地爬着陡坡，爬上山脊，来到悬崖旁，嘴一松，将静静的尸体甩下深渊。

接着，它又蹿下荒山沟，去搬运吵吵幼豹的尸体。

它想得很周到，毁尸灭迹，让三只幼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难猜测雪妖这么做的心理动因，它需要北斗母豹，它希望北斗母豹分分秒秒都陪伴在自己身边，它无法容忍三个弟妹分享这份爱。它所受的苦难和冤屈太多，它曾经被母亲抛弃，它饱受离别和思念之苦，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妈妈，可妈妈却心有所系，只能吝啬地给它一半的爱，每天仅能陪伴它几个小时。它失去的太多太多，按照力学原理，它想得到的也太多太多，它希望得到母亲完整的爱。当它想跟随北斗母豹回巢穴时，遭到了拒绝，这使得它嫉妒心迅速膨胀，萌发歹毒的念头，寻找机会将毫无反抗能力的弟妹杀死，这样，妈妈的心没有其他牵挂，妈妈的爱就全部归它所有了。

它从小失去母爱，不仅狩猎技艺是空白，心灵也已扭曲变形，灾祸与苦难滋养自私的天性，一切都为自己着想。对雪豹这种动物来说，健全的母爱，铸就完满的品格，破损的母爱，造成残缺的德行。

我算是明白了这么一个道理，食物匮乏，极度饥饿，会发生骨肉相食的惨剧，同样，母爱缺乏，爱的饥渴，也难免会演绎手足相残的悲剧。

八　众叛亲离

北斗母豹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永远离开了雪妖。

就在雪妖叼着吵吵幼豹的尸体第二次爬上山梁时，突然，荒山沟尽头出现一团白光，就像一只飞快滚动的雪球，转眼间便来到喇叭状小山洞前。

“北斗母豹回来了！”强巴眼尖，低声说道。

我用望远镜一看，果然是北斗母豹。它豹尾高翘，脊梁弓耸，显得非常紧张，大口喘着粗气，脑袋探进小山洞，就像被火焰烫伤了似的迅疾将脑袋缩了回来。它肯定看到了它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幼豹还未凝固的鲜血和挣扎时被咬掉的绒毛。它嗅闻地上的气味，很快又找到躺在乱石间的闹闹幼豹的尸体，悲愤地长吼一声，抬头寻觅凶手。它一眼就看到正在悬崖边抛尸的雪妖，咆哮一声，三步并作两步朝山梁蹿跃。

早晨，北斗母豹去到月牙状岩洞，发现雪妖并不在洞内，它在岩洞附近转了一圈，呼喊几声，也不见雪妖应答，预感到事情不妙，立刻拔腿往自己巢穴赶，一路狂奔，比追撵猎物跑得还快，不幸还是迟了一步。

我想我的判断不会有误，北斗母豹和雪妖邂逅相遇至今已三个多月，从未将雪妖带回自己的巢穴。当昨天雪妖黏在它身后耍赖非要跟它回家，它不惜动用尖爪利牙将雪妖阻挡在黑熊状磐石外，还用残毛和尿液布置气味警戒线，态度异常严厉，禁止雪妖靠近喇叭状小山洞。这有力地证明，北斗母豹打心眼里并不信任雪妖，虽然它恪尽母亲的职守，毫无保留地向雪妖传授狩猎本领，全力以赴培养雪妖独立生活的能力，以弥补自己的过失，但它始终对雪妖抱有警惕，心头有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就是担心雪妖会出于自私的动机伤害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它早就有这种不祥的预感，它早就对此有所提防，但最终还是防不胜防。

我曾经对北斗母豹坚决不许雪妖靠近它的巢穴这一点很有意见，认为它是心胸狭隘神经过敏，现在看来，是我错了。知女莫如娘，北斗母豹比我更了解雪妖，比我更了解灾祸与苦难给生命带来的负面作用，也比我更了解生命贪婪自私的本质。

我将望远镜移向雪妖，雪妖已将吵吵幼豹的尸体扔进深渊，听到北斗母豹咆哮声，惊恐万分，环视四周，三面都是绝壁，唯有从原路下到荒山沟才能逃命，只好硬着头皮从山梁蹿下来。雪豹这种动物，爪子是朝后弯钩的，在陡峭的山坡上，上山容易下山难。雪妖笨拙地蹿跳蹦跶，没等它下到沟底，北斗母豹就已扑到它身上来了。双方吼叫厮咬，扭成一团，从山坡滚到沟底，沙尘迷漫，犹如烽火战场。

雪妖到底年轻，缺少格斗经验，或许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心里发虚，缺乏殊死搏杀的劲头，仅仅两个回合，便被北斗母豹仰面朝天压在底下，拼命挣扎也翻不起身来。它们打斗的位置离我们不远，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清楚楚，北斗母豹用额头抵住雪妖的下巴，豹嘴探进雪妖柔软的颈窝，肩胛和前腿弯的肌肉拧动颤抖，毫无疑问，豹牙已叼住雪妖的喉咙，正在用力噬咬。这是致命的狠招，即使体格魁梧的牦牛，一旦被雪豹如此这般抵住下巴叼着喉咙，也很快就会窒息死亡的。雪妖张着嘴，却叫不出声来，一双豹眼越瞪越大，就像两只玻璃球，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挣扎动作也越来越微弱，已经用不出力气来。

“要不要朝天开枪？”强巴问我。

我沉默不语，不说要开枪，也不说不要开枪。我晓得，雪妖快完蛋了，假如我们朝天开枪，震耳欲聋的枪声会把北斗母豹吓跑，帮助雪妖捡回一条小命。我对雪妖的生命负有一定责任，这大半年来，我在高黎贡山雪线一带像野人一样生活，吃苦受累，目的就是要让雪妖变成一只真正的雪豹，回归大自然，更好地生存下去，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应该朝天开枪救它一命。可是，它咬杀无辜的弟妹，套用人类的道德与法律，犯下十恶不赦之罪，刚才没枪毙它，我心里已有包庇罪犯的负疚感，再要用枪声替它解围，是不是也太丧失做人的原则了呀？

“不开枪也罢，反正不是我们害死它的，是它自己找死的，与我们不相干。”强巴大概同我抱有同样的心情，放下猎枪嘟囔道。

雪妖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四肢抽搐，还有半步就踏进阎王殿了，突然，我们发现，北斗母豹肩胛和前腿弯的肌肉停止拧动颤抖，这表明它的牙齿停止了噬咬。它似乎刚刚从梦中惊醒，眨眨眼睛，慢慢松开嘴，从雪妖身上退了下来，去到闹闹幼豹尸体旁，舔了舔已经僵硬的小家伙，扒了一些碎石盖在闹闹幼豹身体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荒山沟外走去。它走得很慢，仿佛力气已经耗尽，仿佛身心已疲惫到极点，一面走还一面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声。

我能理解北斗母豹为什么在最后一秒钟放弃了咬死雪妖的念头，它是母亲，雪妖和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都是它身上掉下来的肉，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已经惨遭不幸，生活已经酿出了一杯苦酒，咬死雪妖，于事无补，无非是酿第二杯苦酒而已。

一杯苦酒已经够它受的了，没必要接着喝第二杯苦酒。

雪妖躺在地上扭滚喘息，过了约二十分钟，才翻过身来，又过了约二十分钟，这才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吐掉嘴角的血沫，凄凉地叫了一声，举步维艰地朝前走去。

这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北斗母豹，我想，它带着心灵永不愈合的创伤，带着一颗破碎的心，永远离开高黎贡山了。

我们也很少再见到雪妖，它也从月牙状岩洞搬家了，我们找不到它新的巢穴。有一次，我和强巴在一棵大树上设置捕捉绣眼鸟的金丝活扣，突然看见雪妖从旁边另一棵大树下钻出来，它皮毛邋遢，两眼暗淡无光，尾巴挂着烂泥衰草，肚皮也空瘪瘪的，瘦得胸部两侧的肋骨一根根突凸出来，看得出来，它日子过得很不顺。它跟着北斗母豹学习狩猎技艺，虽然学了三个多月，但年龄偏大，基础又差，没能将独立生存的本领学到家。一般成年雪豹十次出猎仅有两次成功，凭它的本事，我想，十次出猎最多能有一次成功。食物不足，当然就显得落魄潦倒，精神委靡不振。

当它来到我们工作那棵大树底下时，强巴冷不丁叫了它一声。它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冷冰冰的，就好像在看一样它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然后便摇着那条肮脏的尾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它不想再理我们，不想再同我们有任何瓜葛了。

我想，它把我们阻止它屠杀三只还在吃奶的幼豹，看做是我们存心在跟它过不去，坏了它的好事。它或许以为，假如那次我们不去阻拦它的话，它就能抢在北斗母豹返回来之前，把三只幼豹的尸体扔进深渊，北斗母豹就不会发现是它犯下的罪孽，这样它就能达到目的，独享北斗母豹的关怀和疼爱。

九　悲惨下场

与其说雪妖是被豺群害死的，倒不如说它是被贪婪和自私害死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半年过去了。高黎贡山进入严酷的冬季，大雪纷飞，北风呼啸，天寒地冻。

这天中午，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停了，我和强巴趁着天晴，到尕玛尔草原去查看我们埋设的捕兽铁夹是否捉住了肥胖的雪兔。刚走到山腰，便听到猛烈的豺嚣声，一阵紧似一阵，还有断断续续雪豹的吼叫，好像在激烈厮杀。

等我和强巴赶到山脚，豺嚣和豹吼都已经平息，远远望去，覆盖着白雪的草甸子里，血迹斑斑，几十匹豺围成一个圆圈正在撕食一只雪豹。旁边有一匹豺脖子被咬断倒在血泊里。强巴朝天开了两枪，把豺群驱赶走。我俩走过去一看，地上躺着的雪豹圆耳短脸，鼻吻墨黑，眼睛深蓝，身体细长呈流线型，哦，是雪妖啊！它已经死了，屁股和后腿已经给豺啃吃得差不多了，露出森森白骨。

不难猜想，冬天食物紧缺，雪妖三流的低质量的狩猎技艺无法在如此恶劣的气候条件下捕捉到猎物，饿了好几天，没办法，只有扮演强盗加乞丐的角色，守候在路边等待狩猎归来的豺群，抢食叼在豺嘴上的肉。紫铜老豺酋趁雪妖埋头狼吞虎咽之际，指挥豺群将雪妖团团围了起来。等雪妖发现情况不妙，想反抗突围，已经迟了，紫铜老豺酋肮脏的爪子已经捅进雪妖的肛门，热腾腾的肠子给活活揪了出来。它到底是高山霸主雪豹，临咽气前抓住一匹豺咬断了豺脖子，好歹也算抓了个垫背的。

雪妖三岁龄还不到，英年早逝，死得很惨。假如它不要那么自私，不要背着北斗母豹去杀害那窝还在吃奶的幼豹，能体谅当初它掉落陷阱后北斗母豹忍痛弃它而去的苦衷，正确对待灾祸与苦难，与弟妹共享北斗母豹的关怀与疼爱，仍继续跟着北斗母豹学习狩猎知识，坚持到现在，它独立生存的能力一定大有长进，气候再恶劣，也不会一连好几天都捕捉不到猎物，也就不会去抢夺豺群的食物，也就不会死于非命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与其说雪妖是被豺群害死的，倒不如说它是被贪婪和自私害死的。

我和强巴扒开积雪，挖了个土坑，将雪妖埋葬了。不管怎么说，它曾经与我们朝夕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不忍心看着它暴尸荒野。再说，从物种角度衡量，雪豹比豺狗高贵得多，是不该成为豺群的食物的。

平坦草原上，隆起一座坟冢。我默立着，心里充满歉意，我没能成功地将雪妖放生野化成真正的雪豹，我失败了。

野化猎豹

一　打开心灵樊篱

猎豹虽属猫科动物，却在形态特征和猎食行为等许多方面和正宗的猫科动物有着显著差异。它身材瘦高，四肢细长，膝盖不具髌骨，亦无爪鞘，不会上树，和犬科动物的特点蛮相近的，因此有些动物分类学家称它为猫科动物的异种，或者说是犬科动物的亲戚。

如果要评陆上动物最佳猎手，非猎豹莫属。它有极强的爆发力，是动物界无可争议的短跑冠军，追撵猎物时速最高可达每小时一百公里左右，世界上任何一种草食动物一旦被它盯上都无法侥幸逃生。它猎食时既能采用猫科动物埋伏奇袭的战术，凝神屏息躲在暗处等待猎物走近，出其不意地猛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猎物击倒，咬住猎物的喉咙使猎物窒息而亡；也能发挥犬科动物的长处，发现猎物后紧追不舍，长途奔袭，与猎物展开用生命作赌注的赛跑，一直到猎物精疲力竭口吐白沫瘫倒在地任其宰割为止。

猎豹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特点，以五六只为一小群共同生活，群体中雄豹的数量多于雌豹的数量，比例约3∶1，这种一雌多雄的婚姻形态，在哺乳类动物中是绝无仅有的。

据野外调查，猎豹主产于非洲，亚洲的印度和巴勒斯坦也有它的踪迹，遗憾的是，随着亚洲人口爆炸，在最近三十年里，猎豹在亚洲的数量急剧减少，已濒临灭绝。

云南西双版纳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与印度相似，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以保护野生动物保持生态平衡为目的，拨了一笔经费给昆明圆通山动物园，要求成立猎豹野化中心，将经过野化后合格的猎豹放归西双版纳原始森林。

所谓野化中心，就是找个合适的地方，模拟野生环境，让原本生活在动物园笼舍里的猎豹逐步适应野外生活。可以这么说，野化中心相当于由动物园的居民变成野生动物的学校、中继站和培训基地。

一般人都认为，关押在动物园的虎豹豺狼，只要打开笼子的铁门放它们出来，立刻就是威震山林称王称霸的食肉猛兽。其实不然，动物园的猛兽大部分都是在笼舍里出生笼舍里长大的，徒具猛兽的外形而已，即便是从野外抓获的猛兽，在动物园里待长了，也会异化变质，行为和心理上都与真正的野生猛兽相去甚远。

武汉动物园曾做过一个实验，将两只从小就生活在动物园里的金钱豹未经任何野化处理就放归神农架自然保护区，只是在豹脖子上系了个无线电发射器，以便跟踪观察。结果三天后，一只金钱豹在陡峭的山坡捕捉羚羊时，羊肉没吃到，比惹了一身羊膻味更糟糕，竟然被羚羊用犄角从石崖上抵落下去，摔进深渊，呜呼哀哉；另一只金钱豹勉强活了半个多月，也因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去吞吃动物腐尸，得了恶性痢疾，拉肚子拉得虚脱而亡。

因而，设立野化中心，是十分必要的明智之举。

圆通山动物园背后有一块荒地，野草丛生，乱石密布，一条小溪流横穿中央，颇有点南亚风光，四周垒起三米多高的水泥墙，便成了猎豹野化中心。很快，首批选定了五雄二雌共七只猎豹进行野化培训。

之前，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猎豹野化很简单，不用费太大的工夫就能完成。本来嘛，它们就是野兽，野化，从字面理解，就是恢复它们的本性，这有何难呢？事实却并非如此。

那天清晨，工作人员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七只猎豹装进串笼用的小铁笼里，用平板三轮车拉到公园背后，从一扇花格铁门放进野化中心。这块被圈为野化中心的荒地，面积约一平方公里，若用野生猎豹的标准来衡量，空间小得可怜，据野外调查资料显示，平均一只猎豹要有十平方公里的领地，才能使生存有可靠保障，野化中心的生存空间只是它们应有生存空间的七十分之一。但比起原来它们生活的那间两百来平方米的笼舍，野化中心的天地要宽广得多，更何况这里没有铁丝网封锁，是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在我的想象中，它们一跨进野化中心的门，立刻就会眼睛发亮，闪烁欣喜的光芒，在草地上活蹦乱跳，尽情享受宽广的空间和自由的空气。然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七只猎豹没有一只表现出龙归大海虎归山林的兴奋来，恰恰相反，一个个都惊恐不安，动也不敢动，彼此挤在一起，目光充满疑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陌生环境如此恐惧和戒备，完全不符合猎豹的性格。野生猎豹因为丛林里极少有能伤害它的天敌，性格勇猛而敢于冒险，尤其是数只猎豹合成一群后，胆量更是倍增，在一个地方狩猎一段时间后，便会扩展领地，迁移到新的地方去找寻更多的猎物。在猎食过程中，猎物不管逃向何方，猎豹都紧追不舍，绝不会因为猎物逃进了陌生的地界而放弃追逐。对猛兽而言，陌生环境至多只会使其产生轻度不安，很快这种不安便会被强烈的好奇心和探险冲动所替代。只有孱弱的草食动物置身于陌生环境时，会害怕得浑身战抖，无所适从。陌生，换个角度看，就是新鲜，就是刺激，意味着新的命运、新的奋斗、新的创造、新的发展和新的开拓。

我们隔着花格铁门，大声朝猎豹们吆喝，指望能把它们从门口轰走，撵进宽广的草地和乱石滩。又不是胆小的羊群，老在原地傻站着干吗呀？

在我们连续不断的轰赶下，一只脸上布满繁星似的斑点外号叫麻雄的猎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三十来步，便停了下来。一只尾巴上的黑色环斑特别浓艳名叫断魂尾的雌猎豹一抡尾巴小跑起来，但刚刚跑到与麻雄平行的位置，就好像前面有堵墙挡着似的，刷的一下来了个紧急刹车。其他猎豹也犯同样的毛病，都是走到与麻雄平行的位置就撞墙似的抽身回转来。我从铁门外望过去，猎豹们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地方，是一块平坦的草坪的中央，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任何阻隔，也没有任何界线，是没有任何理由驻足不前的啊！

“它们在笼子里待惯了，平时就只能跑这么远。”负责喂养这群猎豹的钟师傅在我旁边低声嘟囔了一句。

不愧是整天与动物打交道的行家里手，钟师傅说出了问题的症结。我目测了一下，猎豹们停滞不前的地方，距离这扇铁门，约三十来米，而原先它们住的那间笼舍，长三十米宽七米。这七只猎豹都是在那间长方形的笼舍里出生并长大的，它们在笼舍里最大的活动空间，就是从笼舍的东端跑到笼舍的西端，距离是三十米，超越了这个极限，就会一头撞在铁丝网上。我猜想，它们中或许曾经有过一两只不愿受约束的猎豹，渴望冲破樊篱到广阔天地自由驰骋，但每次都被坚硬的铁丝网撞得头破血流，还要受到饲养员粗声粗气的叱骂。无数次失败后，它们自然而然得出这么一个结论：铁丝网是牢不可破的，一切想要跑到铁丝网外面去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久而久之，它们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向前跑出三十米，就会撞墙似的立即停下来。

对长期处于囚禁状态下的灵魂来说，有形的铁丝网拆除了，无形的铁丝网依然矗立着。

太阳出来了，照亮了山，照亮了水，照亮了草地和乱石滩。七只猎豹斑斓的毛色在阳光下熠熠闪亮，华丽无比。春风荡漾，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对斑鸠从草丛中掠翅高飞，一条花斑蛇吱溜吱溜游向清泠泠的小溪流。面对大自然的风采和大自然的魅力，七只猎豹不仅不会欣赏，反而像危险正在逼近似的惶惶然地东躲西藏。它们讨厌灿烂的阳光，不喜欢自己的身体被太阳照得亮堂堂，互相倾轧着，都想躲到别的猎豹的背后去。那情景，活像是一群生活在黑暗的地底下的老鼠突然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

乱了一阵之后，名叫麻雄的猎豹搜寻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突然举步朝花格铁门左侧走去。那儿的水泥围墙和一块磐石之间形成一条狭窄的夹弄，是个隐蔽的死角，阳光照不到，阴暗而逼仄。七只猎豹鱼贯钻进那条夹弄，挤得要命，把那条夹弄塞得满满的。奇怪的是，它们好像很满意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好去处，紧张的情绪平静下来，心安理得地龟缩在一起，还伸出舌头互相之间整饰起皮毛来。

它们习惯了在狭小的空间生存，长期生活在铁笼子里养成了一种闭锁心态，总觉得只有四周用围墙封闭起来的拥挤的生存空间才是安全的。地盘一扩大，世界一开放，危险就会乘隙而入，危机就会产生，安全感就没了。这是不正常的心智所造成的一种病态的安全感。

世界大得很，大世界才是生命活动的大舞台。当我们从封闭的角隅走进开放的世界，是有可能会遇到暗礁和险滩，会见到陷阱和火坑，世界之大，总有肮脏和龌龊，总有危机和种种不尽人意的地方。然而，开放的世界里更多的是明媚的阳光，是充满活力的竞争，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舒展与自由。

宽广的胸怀才能享用宽阔的空间，被囚禁的猥琐的心灵一旦置身于一个开放的世界，是很难一下子就适应的。曾多次看到类似这样的报道：一个坐了几十年牢的囚犯刑满释放，跨出监狱大门后，面对自由的花花绿绿的世界茫然不知所措，已完全不能适应正常人的生活，恐惧疑虑，陌生隔阂，在巨大的压力下，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不得已，他又要求重新回到监狱中去。

若能让这七只猎豹举手表决自由选择的话，我相信，此时此刻，它们一定会举双手赞成回到狭窄的笼舍里去的。

看来，首先是要消除它们心中那道无形的铁丝网，摆脱精神束缚，造就一种开放的心态，才能适应在无拘无束的广阔的世界里生存。

办法当然是有的，那就是驯化动物通常所采用的食物引诱法。所不同的是，过去用食物引诱法往往是要让动物泯灭野性，磨掉性格中的棱角，变不听话的野兽为百依百顺的家畜；而今用食物引诱法却是要帮助这七只猎豹打开心的锁链，板正扭曲的心灵，重塑异化的品性，造就一代正常、健康、无所畏惧、充满活力的真猎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在锻造崭新的灵魂。

我们一整天都不给它们喂食，饥饿是生命最好的老师。翌日晨，我们提着新鲜的肉块来到野化中心。猎豹的嗅觉十分灵敏，远远就闻到了肉块上的血腥味，争先恐后地从围墙和磐石之间那条狭窄的夹弄里拥出来，扑到花格铁门上，朝我们嗷嗷叫着。钟师傅挑了一块大小正合适的牛排，先隔着花格铁门在猎豹们贪婪的嘴吻前逗引了一会儿，然后扬起手臂像掷铁饼似的把一块牛排抛掷出去，牛排在空中打着旋，越过花格铁门，在七双豹眼的注视下，足足飞出六七十米远，砰的一声掉在野化中心里那片乱石滩上。

血淋淋的鲜红的牛排在白垩色的岩石上显得十分醒目，又正处在上风口，随风送来一股甜甜的血腥味。七只猎豹馋涎欲滴，快速朝牛排跑去，但刚跑出三十米，便不约而同地都停了下来。

毫无疑问，是无形的铁丝网拦住了它们的去路。

钟师傅接二连三地朝乱石滩抛掷肉块，以增加诱惑的力度。那只名叫麻雄的猎豹大概是实在饿极了，站在三十米那道无形的铁丝网前，哀哀地吼了一声，眼一闭，心一横，大有慷慨赴难的架势，一头朝前撞去。它没有任何阻碍地蹿出十多米远。它似乎不相信自己有这等能耐，停了下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回首张望。确确实实，它已跨越了心理障碍，把人为的羁绊抛在了脑后。它惊喜地狂吼一声，纵身一跃，跳到乱石滩，大口嚼咬新鲜的牛排。

表率的力量是无穷的，其他六只猎豹跟随在麻雄后面，也都跃上乱石滩，享受美味佳肴。

我们又沿着野化中心的围墙走了一圈，在四面八方各个角落都抛掷了一些肉块，让这些猎豹在觅食的过程中，开阔眼界，熟悉新的生存环境，培养起勇于探索善于开拓的进取心。

心的囚笼一旦打开，生命就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解放。

很快，这七只猎豹就适应了在宽广的自然环境里生活，它们不屑再钻进围墙与磐石之间那条狭窄的夹弄，也不再对风声雨声和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感到害怕。它们在宽阔的草地和乱石滩纵横驰骋，沿着溪流尽情跳跃，溅起一片片晶莹的水花，玩累了，就闭起眼睛懒洋洋地躺在阳光下，享受大自然的温馨与美妙。

我们理应生活在一个开放的充满朝气与活力的世界。

二　强迫自食其力

七只猎豹逐步适应了野化中心的自然环境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进行喂食方面的改革。

过去，这七只猎豹的食物，统一由动物厨房提供。出于道德上的考虑，从没给它们提供过活的食物，不管是鸡鸭还是牛羊，都是屠宰好了以后切成肉块投进笼舍的。换句话说，它们连鸡鸭牛羊是什么模样都还不认识。真正是四体不勤，六畜不分。

在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再也不会有人给它们提供肉块了。如果不更新它们的觅食观念，不改变它们的猎食习惯，它们进到原始森林后连一天也活不下去的。

要把动物园的居民改造成野生动物，最重要的一关就是要变投食喂养为自食其力。

想要让七只猎豹将来放归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后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必须让它们学会自己寻觅、捕捉和撕碎那些可怜的草食动物。

在许多人错误的想象中，虎豹豺狼这些猛兽，天生就是屠夫和刽子手，凶残狠毒，嗜血成性。这绝对是一种偏见。肉食动物捕猎草食动物，是必不可少的生存方式，并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肉食动物喜欢进行杀戮。野外观察记录证明，不管哪种肉食动物，在已获得足够多的食物后，即便走在路上迎面碰见自己最爱吃的草食动物，也没有兴趣去追逐噬咬。某动物研究所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将切成块的猪肉、几只死老鼠和一只活鸡一起放进关押着一匹野狼的铁笼子里。第一天，狼把猪肉吃掉了；第二天，狼把几只死老鼠吞进肚去；直到第三天，狼才咬断了鸡脖子开始吃鸡。这起码可以证明，肉食动物并不特别热衷于屠杀。

调查资料显示，野生猎豹主要捕食对象是野兔、野雉、鸵鸟、羚羊和野猪。

我们编了个课程，由易到难，培养它们的狩猎本领。也就是说，先将比较容易对付的四只野兔和三只红角腹雉投放进野化中心。当然，为了避免红角腹雉展翅逃出围墙，我们剪掉了一些翅膀上的硬羽，它们只能奔跑而不能飞翔。

像我们预料的那样，野兔和红角腹雉被放进野化中心后，看到这么多可怕的猎豹站在它们面前，吓得魂飞魄散，满世界乱蹿，而猎豹们却瞪着好奇的眼睛，注视着野兔和红角腹雉，没有哪只猎豹表现出猎食的冲动和兴奋，起身去追逐。

有一只红角腹雉扑扇着残缺的翅膀，昏头昏脑地迷失了方向，一头扎进那只名叫断魂尾的雌猎豹怀里，但断魂尾根本没意识到这是送货上门的猎物，惊讶地后退了半步，举起前爪将已到了嘴边的红角腹雉推搡开。

我们已经整整一天没有给这些猎豹喂食了，它们早就饥肠辘辘了，但它们浑然不知野兔和红角腹雉是可食之物。这就好比一个从未到过农村的城里孩子，不知道稻子就是可以做成饭的米一样。

它们在花格铁门前，不满地瞅着我们，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埋怨声，那是在责怪我们，为什么还不给它们喂肉块？

守着金山，还在当乞丐要饭吃呢！

据调查，野生猎豹受父母喂养的时间并不长，出生三个月左右就断奶，半岁后就跟着母豹外出学习打猎，一年后，就和母豹分道扬镳开始独立生活。眼下这七只猎豹年纪最大的已有八岁，最小的也有三岁半，早就过了自立的年龄。

当一个生命，习惯于接受喂养，习惯于吃现存的食物，从未靠自己的努力来养活过自己，从未流血流汗为自己谋取必需的生活资料，那么，这一定还是个幼稚的不成熟的生命。

这当然不仅仅是指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

人类的祖先靠狩猎为生，在大林莽里，用原始的木棍石斧与凶猛的野兽搏杀，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杀开了一条血路。今天，社会越来越文明进步，我们再也用不着像原始人那样，披着长发，裸露着紫铜色的胸膛，手持长矛弓弩去和野兽周旋了。偶尔有人扛着双筒猎枪开着越野吉普车大老远的跑到森林里去打猎，也全然不是为了获得食物以维持生计，更多的是想体味狩猎的刺激，展现自己男子汉的风采，度过一个美妙有趣的假期。

然而，狩猎的内涵和精髓，并未退出人类的历史舞台，不过是改头换面，用另一种形式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罢了。我们把狩猎称为工作，把去打猎叫做去上班，把狩猎武器称为工具或仪器，把打猎技艺叫做专业知识，把五花八门的狩猎场谓之曰工厂、商场、机关、学校和实验室，猎物当然就是花花绿绿的钞票。虽然现代城市里的狩猎场上闻不到硝烟听不到厮杀声，但同样有紧张的拼搏和激烈的竞争，同样受优胜劣汰规律的支配，同样有失败的风险和成功的喜悦，同样是有能耐的得到大猎物没能耐的得到小猎物。

我们当然不会再给这七只猎豹投放肉块。猎豹猎豹，顾名思义，就应当是狩猎的行家里手，命运既然不再让你们继续做动物园的摆设，你们就该亮出你们的尖爪利牙，靠自己的力量获得食物生存下去！你们有这个条件，有这种本领，不该再赖在人类身上吃吃喝喝了。

傍晚，七只猎豹饿得眼睛发绿，肚皮贴到了脊梁骨，有两只年纪偏大的雄猎豹已饿得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麻雄和断魂尾则如丧考妣，用嘶哑的嗓门哀嚎着。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只曾经昏头昏脑地扑进断魂尾怀抱，被断魂尾用豹爪推搡开的红角腹雉，又一次犯糊涂了，竟然把断魂尾的脊背当跳板，想逃出围墙去。它当然无法如愿以偿，残缺的翅膀在空中抖了几抖，笨重的身体不由自主又跌回地面，刚好落在断魂尾的面前。

或许是脊背被锋利的雉爪抓疼了，或许是心情烦燥的缘故，断魂尾举起右爪狠狠地在那只红角腹雉背上抓了一把。猎豹的爪掌可不是吃素的，虽然没有熊掌那么大的蛮力，也没有虎爪那么强的杀伤力，但抓在小小的野雉身上，也是够有威力的。红角腹雉羽毛飘零，背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咯咯咯咯哀鸣着，蹲在地上爬不起来了。空气中弥散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饥肠辘辘的断魂尾瞪着迷惑不解的眼睛，伸出舌头在红角腹雉的背上舔了舔。它本来就是茹毛饮血的食肉兽，热的血浆，唤醒了它沉睡已久的杀戮野性。它津津有味地品偿着野雉血。受了伤的红角腹雉挣扎着往草丛里挪动，断魂尾眼睛骇然放光，兴奋得嚎了一声，长长的豹尾在空中潇洒地抡了个圆圈，鞭子似的抽过去，把红角腹雉抽得陀螺似的旋转，瘫在地上，鸡头无力地耷拉在翅膀上，张着嘴，但已叫不出声音来了。断魂尾用前肢搂住红角腹雉，一嘴一嘴地将鸡毛拔下来，贪婪地撕吃起来。

这无疑是最好的榜样最有效的示范，其余六只猎豹茅塞顿开，从混沌中醒悟过来，起身寻找并追撵红角腹雉，野化中心里鸡飞兔跳，一片欢腾。很快，余下的两只红角腹雉被麻雄和另一只雌猎豹所获。

还有四只猎豹未能获得食物，它们讪讪地靠近正在肢解和咀嚼红角腹雉的断魂尾、麻雄和另一只雌猎豹身边，企图分一杯羹，但得到的却是愤怒的咆哮和蛮横的驱赶。

生命都是自私的，在动物界，除非有血缘关系，很少发生利它主义的行为。

四只暂时还没有解决肚子问题的猎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乱石滩上团团转。一只灰毛野兔沿着水泥围墙的墙根心惊胆战地往前走，大概是想找个能藏身的地洞吧。一只年纪偏大脾气温顺外号叫老太监的雄猎豹纵身一跃，像离弦的箭，朝灰野兔追去。这是触类旁通的觉醒，以此及彼的推理：既然五彩缤纷的红角腹雉能吃，那么短尾巴野兔也应该是可用之餐！

野兔虽然善跑，但比起猎豹来却技逊一筹，转眼间就被豹爪按翻在地。

夜幕遮盖了野蛮的屠杀。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来到野化中心，我惊奇地发现，七只猎豹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见到我们就急不可耐地扑到花格铁门上朝我们摇尾乞怜。它们对我们的态度还挺亲热，但已全然没了乞食者的谄媚与甜腻，而是用一种很自尊的表情望着我们，走到化格铁门前，朝我们轻轻摇甩尾巴，然后便迈着自信的步伐，转身离去，站在地势较高的岩石上，目光炯炯地眺望小树林和草丛，英姿飒爽，气宇轩昂，地地道道的猛兽风范。

它们体味到了自己动手捕食的欢愉，不屑再向我们乞讨食物了。

表面看来，自食其力能吃饱肚子，靠别人喂养也能混饱肚皮，但精神上的收获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靠别人喂养，你很难挺直脊梁，就像一根柔软的藤，只能依附在大树上生存，吃嗟来之食，看别人脸色行事，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活得卑微而渺小。自食其力，在猎食的过程中，不断发挥生命的潜力，在获得食物的同时，也获得了难能可贵的自信心，自尊自爱，养成独立无羁的高贵品性。

被动地接受食物还是主动地猎取食物，实在是衡量一个生命有无价值的最重要的标准。被动地接受食物，你拜倒在世界面前；主动地猎取食物，世界拜倒在你面前。

有一种观点认为，十五六岁的青少年，随着发育成熟，会产生逆反心理，对养育他的父母顶顶撞撞，精神上试图摆脱父母的影响。心理学家称之为第二次断乳。可我觉得，人生应该有三次断乳，第一次是婴儿的断乳，第二次是青春期的断乳，第三次断乳是结束喂养关系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当天下午，我们又往野化中心放进一只成年鸵鸟、一头大弯角盘羊和一头长着可怕獠牙的公野猪。

在野生猎豹的食谱中，野兔和红角腹雉好比是豆腐一盘小菜一碟，奔走如飞的鸵鸟、头长犄角的盘羊和力大无穷的野猪才是它们的主食。它们必须在野化中心里学会猎取这些大型草食动物。

鸵鸟堪称鸟类中的巨人，虽然不会飞，但两条铁腿，是强有力的防卫武器，稍有不慎，便会给捕食者造成伤害。盘羊的犄角坚硬如铁，如没有高超的狩猎技艺，休想将它制伏。野猪属于猛兽，森林里有头猪二熊三豹的说法，脾气暴烈，敢同有森林之王美誉的老虎拼个你死我活。

麻雄一面向鸵鸟发起进攻，一面朝同伴呜呜号叫，用意很明显，是在警告其他猎豹别来同它争抢，这只鸵鸟归它所有了！

断魂尾则瞄准了盘羊，也朝同伴吹胡子瞪眼，武断地把盘羊划入自己的势力范围。

老太监则向野猪奔去，并不怀好意地向同伴龇牙咧嘴，这等于在向其他猎豹亮出了黄牌警告。

动物界也经常发生争权夺利的事，在利益面前，食肉兽常常表现出贪婪自私的本性。

鸵鸟抖动身上的羽毛，逃到小树林里，围着树绕圈子，麻雄紧追不舍。眼瞅着豹爪就要落到鸵鸟背上了，突然，鸵鸟急速转身，抬起一条腿，朝麻雄狠狠蹬去。麻雄缺乏捕捉鸵鸟的经验，没料到这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大鸟还敢反抗，愣了一愣，被鸵鸟一爪子踢在肩胛上，惨嚎一声，横倒在地，打了个滚儿。幸亏没踢中要害，不然的话，骨头都会被踢碎的。鸵鸟扇着翅膀，一颠一颠跳起武士舞，步步进逼，还想继续踢断麻雄的脖子，麻雄不知所措，狼狈地跳开去。

断魂尾追撵盘羊，一直将盘羊逼到了水泥围墙与一块岩石形成的死角里，盘羊无路可逃，便转过身来钩着脑袋，亮出坚硬的犄角，用一种同归于尽的悲壮姿势，迎面撞过来。断魂尾不知深浅，傻乎乎地张开嘴等着噬咬羊头呢，咚，宽宽的盘羊和豹额撞了个正着，断魂尾被撞得金星直冒，也不知道是否被撞出了脑震荡，不得不退了下来。

老太监更惨，和外号叫拼命三郎的公野猪扭成一团，猪肉没吃到，自己的一只耳朵却被野猪给咬了下来，满脸是血，惨不忍睹。

即使是从小就在山野长大的猎豹，也很难单独对付鸵鸟、盘羊和野猪的。

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麻雄向同伴们发出了求援的叫声。一只雌猎豹绕到得意忘形的鸵鸟背后，猛烈一扑，把鸵鸟扑得只剩半条命了。另一只雄猎豹赶过去帮断魂尾的忙，轻盈地跳上岩石，蹿下来压到盘羊的背上，砸断了盘羊的脊梁。还有两只雄猎豹和老太监合在一起，一个咬住野猪的后腿，一个压在野猪的身上，一个噬咬野猪的脖子，齐心协力摆平了野猪。

自食其力，就意味着要靠自己的努力去获得生存条件，但个体的能力总是有限的，很多时侯，需要多个个体互相配合互相帮助形成合力才能达到目的，许多场合，需要集体的力量才能战胜困难取得成功。在这个过程中，个体之间联系紧密交流频繁，自私的本性被迫收敛，并逐步得到陶冶，树立起群体观念。

有一种观点认为，人这种动物在原始阶段，并不怎么合群，孤独而自私，对血缘亲属以外的同类，每每抱着排斥与戒备心理，最多以家庭为单位采集树叶果实或掏掏鸟窝捕捉一些小动物聊以为生。要想猎到羚牛、猛犸象这类大型动物，一个家庭是无能为力的，必须几个家庭联合起来，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人聚在一起，手执木棍石斧，才能将大型猎物置于死地。就是这样的狩猎活动，成为人类最初形式的联盟，并产生团结的意识。

夕阳西下，七只猎豹，除了脸部受了重伤的老太监外，都聚在一起，享用着可口的晚餐。吃饱肚皮后，它们依偎在一起，互相舔理体毛，这副亲密合作的景象，过去在笼舍里时从未出现过。

三　人类不是天使

七只猎豹在圆通山动物园的野化中心生活了一段时间后，逐步适应了野外生活，也能自己捕食猎物了，但还不能把它们放归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因为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它们对人太亲热太依恋了。

它们从从生活在笼舍里，由人饲养，供人参观，天天和人打交道，看熟了人的模样，闻惯了人的气味，对人这种两足直立行走的高级动物没有任何畏惧感和戒备心理，把人视为主子，对人衷心耿耿，见了人就友好地摇甩尾巴。负责喂养它们的钟师傅一走进笼舍，立刻争相扑到他的怀里舔他的脸，即使遇到个别爱恶作剧的游客隔着铁丝网向它们投掷小石子，它们也从不计较，绝不会对这些不文明的游客动怒咆哮。在它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人是最值得尊敬、崇拜和信赖的朋友了。大多数动物园的居民对人都抱有类似的看法。

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之谓“人类是天使臆想综合症”。

也有人把这叫做“被人类豢养动物的恋人情结”。

也难怪这些猎豹对人会这般驯服顺从，饥饿时，是人给它们送去食物，生病时，是人替它们打针灌药，下雪时，是人在笼舍里烧起炭炉为它们带来温暖，身上痒痒时，是人用篦子替它们梳去潜藏在毛丛里的扁虱和跳蚤。钟师傅永远和蔼可亲，从不无缘无故地打骂它们，即使它们中有谁犯了错误，比如把粪便屙在食槽里，或者互相打架谁把谁的脸抓破了，钟师傅也最多粗声呵斥几句，或者用皮鞭在淘气鬼屁股上轻抽两下，象征性地予以惩罚而已，从没有恶意地伤害过它们。猎豹崽一身金黄色绒毛，活泼美丽，像朵硕大的蒲公英，很逗人喜爱。这七只猎豹小的时候，都被人抱过亲过疼爱过，儿时的记忆里镌刻着人的美好的烙印。以至雌猎豹分娩后，不让其他猎豹接近幼崽，却允许钟师傅把幼崽抱出笼去玩耍。它们信任人，远远超过了信任自己的同类。

人类是天使臆想综合症也罢，被人类豢养动物的恋“人”情结也罢，假如这七只猎豹仍继续生活在动物园里，这种兽对人的依赖感不仅不是什么问题，还是值得提倡的美好情感。

但它们很快就要成为野生猎豹了，这种对人的高度依赖和信任，就变成了必须予以治疗的心理疾病和必须认真剔除的精神障碍。

如果让它们带着在动物园里养成的对人类的腻歪感情到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某一天，它们望见了正在森林边缘种地的人的身影，兴冲冲地奔跑过去，想同它们心目中的天使来个久别重逢，岂不要把这些人吓得魂飞魄散？或者哪一天，不法偷猎者躲过护林员的视线，提着双筒猎枪进到原始森林，它们不知道要躲避要提防要逃跑，反而毫无戒备地迎上前去，岂不一个个都成了猎枪下的冤鬼，偷猎者的囊中之物？

就这七只猎豹而言，对人不设防，有百害而无一利。

真正的野生猎豹对人类的态度应该是这样的：早就领教过人的厉害，自叹弗如，晓得人为了得到它们身上美丽的皮毛，会肆意猎杀它们，惹不起躲得起；人类虽然数量众多，是超级物种，猎豹虽然数量稀少，是弱小物种，但同为地球村的村民，彼此应当是平等的，不存在主与奴的关系，因此不会对人顶礼膜拜；人类放火烧荒，毁坏森林，掠夺自然资源，破坏生态平衡，野生动物美丽的家园惨遭蹂躏，野生猎豹理应为此感到愤慨。

简而言之，野生猎豹对人的态度不可能友好，远远望见人的影子，便要么闻风而逃，要么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

不错，随着全世界保护生态环境的呼声越来高，人类中的远见卓识者不再对野生动物挥舞屠刀，还有不少人在为保护野生动物辛勤努力，碰到这样的好人，猎豹们当然不会有什么危险。然而，要让这些猎豹学会分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是不现实的。人是一切生物中最善于伪装的，笑里藏刀、佛面兽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诸如此类的大有人在，高智商的人尚且经常会看错人，更别说猎豹了。

只有设法让它们转变对人的看法，割断它们和人之间的情缘，恢复它们身上被压抑的野性，才能确保它们到了原始森林不会稀里糊涂撞到猎人枪口上去。

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由钟师傅来担当这一重任。钟师傅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在圆通山动物园工作了三十多年，这七只猎豹，都是他帮助接生并亲手喂养大的。钟师傅工作认真负责，脾气极好，从没跟谁红过脸，也从不虐待不会讲话的动物。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七只猎豹心目中，钟师傅是美好的化身、崇拜的偶像和最称职的主人。它们其实是透过钟师傅的所作所为养成对人的依赖和信任的，只要能和钟师傅闹崩了，它们对人的态度自然而然就会转变的。

“从今天起，你要换一副面孔，对它们要凶狠，让它们怕你恨你！”园领导再三这样叮嘱钟师傅。

园领导让钟师傅穿起从军犬学校借来的训练狼犬用的帆布外套，这种帆布外套厚韧结实，不易咬穿，即使发生意外，猎豹们翻脸不认人了，扑到他身上来噬咬，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钟师傅苦着脸，提着皮鞭，跨进野化中心。对他这样菩萨心肠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桩苦差事。七只猎豹一望见熟悉的身影，一闻到熟稔的气味，立刻飞快地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呦呦欢叫着，使劲摇甩尾巴，争先恐后地扑进钟师傅的怀抱，伸出鲜红的舌头来舔吻钟师傅的脸。对它们来说，每一次同亲爱的主人相见，都像节日般地快活。

“啪，滚！啪啪，都给我滚开！”钟师傅凶神恶煞地挥舞鞭子，大声叱骂着。

猎豹们诧异地你望我我望你，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突然，老太监蹲了下来，长长的尾巴蜷缩在胯下，半张脸埋进臂弯，呜呜叫着。其他猎豹也纷纷依葫芦画瓢，学着老太监的样，卧倒在地。我对猎豹的行为略有研究，它们这个姿势，是在表示认错、臣服、乞求原谅。

这是典型的奴仆心态，不管发生了什么，主人永远是对的，绝不敢站在一个平等的立场上，审视主人的行为究竟是对是错。

“没用的东西，起来，朝我咆哮，朝我发火！”钟师傅哭笑不得，一鞭子抽在麻雄身上，豹毛飞旋，麻雄的背上立刻弓起一条小红蛇似的血痕，又一脚踹在断魂尾的屁股上，把断魂尾踹了个四爪朝天。

遗憾的是，效果等于零。挨了打的麻雄连怨恨的眼光也不敢有，怯怯地躲到一块岩石下，用尾巴抚摸背上火辣辣的鞭痕。断魂尾往外挪了几步，用哀伤混合着期待的眼光望着钟师傅。我相信，只要钟师傅脸色温和下来，向它招招手，它立刻就会嫌隙尽释，扑到钟师傅的怀里撒欢。

这哪是什么猎豹啊，分明是一群乖猫嘛！

它们从小生活在笼舍里，像猫咪似的被人搂抱被人抚摸，钟师傅给每一只猎豹都起了名字，训练它们在固定的地点大小便，同它们戏闹玩耍，完全是按养猫的方式把它们饲养大的。

你能指望用养猫的方式养出真正的猎豹吗？

“天哪，你们身上怎么没一点猎豹的野气呢？”钟师傅痛心疾首，自言自语地发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五年前，有一只名叫安东尼的雄猎豹，性情刚烈，桀骜不驯，有一次它和老太监在笼舍里为争抢一块骨头互相打了起来，它年轻气盛，爪牙锋利，只一个回合，就把老太监压在底下，一爪子就把老太监脖子抓出了血。钟师傅平时就偏爱老太监，见状冲进笼舍，用扫把在安东尼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并厉声呵斥了几句。岂料安东尼并不服气，扭过头来一口咬住扫把，任凭钟师傅怎么骂，就是不松口，气得钟师傅扔了扫把去抓木棒，准备好好教训这只忤逆之豹。安东尼尾巴矗立，龇牙裂嘴，喉咙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那身体语言分明是在说：我可不是好惹的，你再敢胡来，我就要不客气了！吓得钟师傅转身逃出笼舍。过了一段时间，到了猎豹的繁殖期，钟师傅借口安东尼性子太野会伤害其他猎豹，把它单独关在一只小铁笼里，不让它与雌猎豹接近。安东尼直到今年初病故，没留下子嗣。

还有一件事，给我的印象也很深。两年前，一窝新出生的猎豹崽中，有一只毛色特别浓艳的小雌豹，也不知什么原因，不喜欢和人亲近，谁抱它，它就号叫着咬谁，长到半岁时，愈发犟头倔脑，钟师傅喝一声，其他猎豹都乖乖地趴在地上，唯独它不理这一套，仍我行我素，满笼子乱蹿。这德性，自然不讨人的喜欢，虽然它毛色艳丽犹如猎豹公主。后来，圆通山动物园和上海西郊动物园为增加展出品种互相交换动物，钟师傅就把那只不听话的雌猎豹交换了出去，换回一对笨头笨脑的企鹅。

在动物园笼舍里出生并长大的猎豹，本来就缺少野生猎豹身上那股独立无羁的野性，而我们又是如此偏爱听话的乖猫似的猎豹，并用我们的好恶标准，对猎豹进行淘汰取舍。笼舍里偶尔出现一两只具有反叛精神敢用平等态度对待人类的猎豹，要么不让其留下遗传基因，要么找机会送往他乡，想方设法淘汰干净。在这样的选择机制下，能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猎豹吗？

钟师傅痛苦地摇着头，闭起眼睛胡乱抽动皮鞭，鞭花脆响，豹毛天女散花。无缘无故遭此毒打，猎豹们虽然还不敢奋起反抗，但渐渐萌生出怨恨的情绪，纷纷跳开去，用屈辱的眼光盯着钟师傅。只有老太监，仍表现出无怨无悔的样子，趴在钟师傅面前，转动着受了伤的脸，摇动尾巴，发出一串呜咽声。它伤得不轻，整只耳朵连同小半张脸都被野猪咬了下来，看得见灰白骨头，显然，它在向主人乞怜，希望能得到帮助。

老太监刚生下不久，母猎豹就生病死了，钟师傅把它抱回家，用牛奶和米汤喂养大。它在钟师傅家待了四个多月，长到大猫那么大了，才返回动物园笼舍的。

在这七只猎豹中，数老太监脾气最温顺对人最友善，之所以给它起了这么个含有侮辱性的绰号，就是因为它对待钟师傅的态度太甜腻太恭敬太谄媚。

“让我给它把伤口包扎起来吧，不然会感染的。”钟师傅提议道。

“不行！”园领导断然摇头否定。

如果它们还是动物园的居民，受了这么重的伤，早请兽医来给它治疗了。可命运安排它们很快就要成为野生猎豹，在弱肉强食的原始森林里，还能奢望有人类的医生来给它们看病疗伤吗？既为野生动物，生老病死，就得听天由命。再说，现在正努力割断它们的恋“人”情结，迫使它们学会用野生猎豹的眼光来看待人类。刚刚取得些微进展，它们开始对钟师傅由爱变怨，由怨生恨，处在性格转型的关键时刻，这时候动手替老太监包扎伤口，岂不是前功尽弃，又要给冷峻的人兽关系重新蒙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按照计划，还有三天这七只猎豹就要启程前往西双版纳了，时间很紧，必须尽快让它们学会正确与人类相处。

钟师傅每天几次进到野化中心，扮演凶神恶煞，充当反面教员。两天后，其他六只猎豹都对他侧目而视，不再围着他献媚邀宠了，但老太监仍一如既往地抱他的膝舔他的鞋，不管钟师傅怎么唾骂鞭笞，仍痴心不改，无怨无悔。它的伤势越来越重，发炎溃烂，流着浓血，咽不进食，也没有力气奔跑，卧在地上，一大群绿头苍蝇叮在它的伤口上，它也提不起精神来驱赶了。一切迹象表明，它快不行了。

“把这事给了结了吧！”园领导将一支崭新的双筒猎枪递给钟师傅。钟师傅双手颤抖着接过枪。

这很残忍，却是没办法的事。这样做，起码可以缩短老太监的痛苦。再说，当着其他六只猎豹的面，打响猎枪，不啻是一剂猛药，能有效地割断它们的恋“人”情结。

当钟师傅举起双筒猎枪，黑黢黢的枪口指向老太监的脑袋时，老太监仍睁开失神的眼睛，挣扎着往前爬动，伸长失血的白花花的舌头，竭力想来舔钟师傅的鞋。

其他六只猎豹，都站在不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钟师傅和他的猎枪。

钟师傅背过脸去，扣动扳机，訇的一声巨响，老太监笼罩在一团黑色的硝烟中。

六只猎豹刹那间惊恐万状，飞也似的逃进溪流对岸的小树林。这以后，它们一见到两足直立行走的人，就迅速地躲藏起来。

六只猎豹终于结束了野化训练，被运送到西双版纳原始森林，用红外线跟踪仪监视的结果，它们平平安安，生活得挺不错。

打开豹笼

一　红崖羊之谜

普通崖羊都是灰褐色的，高黎贡山的崖羊却体毛深褐泛红，到了冬天，毛色鲜红亮丽，在铺满白雪的山上奔跑跳跃，宛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红崖羊性情温和，毛色奇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品种，因此，极其珍贵。遗憾的是，红崖羊的数量太少，只有孤零零一小群，生活在狭窄的纳壶河谷。当地山民也知道红崖羊是世界级的珍稀动物，从不加以伤害；母羊一年生两胎，每胎产两、三只小羊羔，繁殖力在牛科动物中算是高的；但不知为什么，红崖羊的数量就是发展不起来。据我请来的向导——藏族猎手强巴告诉我，他爷爷年轻时曾仔细数过，这群红崖羊有六十六只，前几天我在动物观察站用望远镜数了一遍，不多不少，也是六十六只。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红崖羊的数量一只也没增加，这不能不说是个悲惨的谜。

我连续跟踪了半个多月，终于找到了红崖羊之所以发展不起来的症结所在。罪魁祸手就是两只贪得无厌的雪豹。

这是一对豹夫妻，雄豹体长约一米五，雌豹体长约一米三，饰有美丽斑纹的豹尾差不多和身体一样长。雄豹体色灰褐，豹脸布满黄褐与黑色交杂的条纹，银白色的豹须闪闪发亮，显得威风凛凛；雌豹体色银灰，两只铜铃大眼蓝得像纳壶河的水，嘴部棱角分明，矫健而又秀丽。

这对雪豹的窝，就在高黎贡山的雪线附近，与纳壶河谷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华里。它们平均五天就要下山来狩猎一次。不知道是养成了偏食的习惯，还是红崖羊的肉特别好吃，这两只雪豹挑食挑得很厉害，只捉红崖羊。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它们快下到纳壶河谷时，迎面碰见一头鬃毛高耸的野猪，那野猪一只前脚受了伤，一瘸一拐，走得很慢，对身手敏捷的雪豹来说，捉这头野猪就像瓮中捉鳖，况且又是两个对付一个，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肥肉嘛。可是，这两只雪豹对送上门来的野猪一点兴趣也没有，雄豹只是懒洋洋地朝毫无戒备的越走越近的野猪吼了一声，跷脚野猪吓得屁滚尿流地逃走了，两只雪豹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仍然走自己的路。

我好几次在望远镜里目睹了雪豹捉羊的场面，那真是一场血淋淋的屠宰。当领头的那只灰胡子老公羊闻到了雪豹的气味，举起前蹄橐橐橐急促地敲击岩石——向羊群发出危险逼近的警报后，羊们丧魂落魄地跟着头羊灰胡子奔逃。每一只羊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赛跑，都竭尽全力想跑得快些，羊蹄飞溅，山坡上烟尘滚滚，就像是决了堤的潮水。雪豹跟在羊群后面紧追不舍。虽然头羊灰胡子很有经验，及时地发现敌情，及时地报警，逃跑的路线也选得恰到好处，绕山爬坡，走能发挥崖羊跳跃优势的陡峭山道，但跑了一段后，总会有只体衰的老羊或瘦弱的小羊越跑越慢，掉离了群体，被雪豹凶蛮地扑倒在地，一口咬断了脖颈。它们把死羊拖回雪线，饱啖一顿后，把剩下的羊肉拖到雪坡，挖个雪坑掩埋起来，就像人类把食品放进冰箱冷藏柜里保鲜一样，什么时候饿了刨出来再吃。

五天后，一只羊被吃得只剩下几根骨头，于是，同样的悲剧又会重演一遍。这对可恶的雪豹，就好像这群红崖羊是它们豢养的家畜，就好像它们有什么专利权似的，什么时侯想吃就什么时候去捉。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顶，随时都要防备雪豹的突然袭击，每时每刻神经都处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五天就要经历一次恐怖大逃亡，日子过得就像泡在苦水里，还能指望红崖羊大量繁殖吗？就算红崖羊们习惯了这种劫难，频繁的屠杀也会使它们的种群难以发展。这其实是一道并不复杂的算术题，这对雪豹平均五天吃一只羊，一年就要吃掉七十多只羊，足以把母羊的繁殖能力抵消得干干净净。

我的科研题目之一，就是要让这群珍贵的红崖羊发展壮大起来，但我不能简单地把这对雪豹一枪打死，雪豹也叫艾叶豹，也是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我想了好几天，想出个既能驱散笼罩在红崖羊群头顶死亡的阴影，又能不伤害两只雪豹的两全其美的办法来。

二　雪豹被关进牢笼

我和强巴用碗口粗的栗树桩，在野生动物观察站旁一块月牙形的悬崖下，扎了一座结实的兽笼。然后，我们埋伏在纳壶河谷红崖羊经常出没的山坡上。翌日黄昏，当那对雪豹同往常那样凶猛地追撵羊群时，我用麻醉枪射中了它们。它们顺着惯性跑了五十几米醉步，便一头栽倒在草丛里。

机灵的红崖羊们在对面的小山坡上停止了溃逃，好奇地朝我们张望。我和强巴先将昏睡不醒的雄豹抬进兽笼，然后又去抬雌豹。这时，头羊灰胡子带着几只胆大的公羊，跑到离我们只有十多米的地方来看热闹。由于当地的山民从不捕猎红崖羊，它们对人一点也不惧怕。我为了能近距离地和它们交流，经常在观察站用牦牛皮缝制的帐篷前泼盐水，吸引它们来舔，几个月下来，它们和我已像老朋友似的十分熟悉，敢走到我面前来让我抚摸它们的角。此刻，当我们把瘫软得像一坨泥巴似的雌豹搬上担架往观察站抬时，头羊灰胡子率领羊群跟在我们后面，一直跟到帐篷后面的兽笼前，看着我们把雌豹关进笼去并上了锁。

灰胡子很聪明，它好像知道我们已制伏了这两只雪豹，小心翼翼地靠近兽笼，挑衅似的朝关在笼里的两只雪豹长长地咩了一声，刚刚开始苏醒的雪豹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吐着白沫，呼噜呼噜喘息。经过一番试探，灰胡子证实了两只雪豹已是阶下囚，无法冲出牢笼来施展淫威，就扭头朝散在帐篷四周的羊群叫了数声。羊们便走拢来，围在兽笼前，一只接一只咩咩叫着。叫声凄凉哀惋，尤其是犄角短小的母羊们，身体颤抖，泪光盈盈，叫得如泣如诉。那阵势，极像是翻身农奴在开控诉会，控诉雪豹的残暴。它们受雪豹多年的迫害，苦大仇深，每一只羊都有自己的“亲人”葬身豹腹，心里都有一本血泪账。

这时，雪豹已完全苏醒过来，受了羊的奚落，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吼叫扑咬。我怕它们受的刺激太大，会在木桩上撞得头破血流，赶紧把羊群轰出观察站。虽然雪豹代表恶，红崖羊代表善，但我不是除暴安良的法官，不是来替红崖羊报仇雪恨的。我是个动物学家，我是在进行一项科学实验，我有责任确保雪豹的安全。

羊群兴奋地咩咩叫着，回纳壶河谷去了。它们高唱胜利的凯歌，迎接和平安宁的新生活。灰胡子经过我身旁时，伸出舌头舔舔我的鞋子，温柔地咩咩叫了两声，我知道，它是在代表红崖羊们对我表示深深的谢意。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它们只要一看见我，就唱赞歌似的朝我柔声咩叫。我为它们制伏了恶魔似的雪豹，它们把我当做大救星了。

纳壶河谷历来是雪豹的势力范围，没有其他的食肉兽敢来染指。雪豹被我囚禁后，红崖羊唯一的天敌不存在了。明媚的阳光属于它们，碧绿的草地属于它们，清清的河水属于它们。它们的繁殖力大大提高，到了夏天，母羊们这一茬一共产下四十来只小羊羔，存活率达到百分之八十。而过去雪豹在的时候，羊羔的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十。

仅仅过了半年，这群红崖羊就由六十六头发展到一百多头。实验如此顺利，我心里很高兴。

三　灰胡子头羊威信降低

慢慢地，我发现，红崖羊的行为发生了令人担忧的变化。首先是头羊灰胡子的领导权威在迅速下降。灰胡子牙口大概十岁左右，这年龄对红崖羊来说，已经不算年轻了，可划归中老年行列；灰胡子的身体并不特别健壮，犄角也不比其他大公羊更宽厚坚硬，它之所以被众羊拥戴为头羊，依赖于它的视觉、嗅觉和听觉特别灵敏，几乎每一次雪豹偷袭，都是它最早发现，第一个用羊蹄敲击岩石向羊群报警；它还具有很丰富的逃亡经验，熟悉地形路径，从来不会把羊群带到无路可逃的悬崖或选错逃跑路线被雪豹兜头拦截。就因为这两大优势，灰胡子在羊群中享有很高的威信，它走到哪儿，羊群就跟到哪儿，从来没有谁会不听它的指挥。

可自从雪豹被我关起来后，灰胡子的指挥逐渐失灵，有时它跑到河边去喝水，有的羊仍留在山坡上玩耍；它喝完水回山冈去了，有的羊却在河滩玩到天黑才归群。表现得最出格的要算那只五岁龄的公羊大白角了。这家伙身材高大，长得特别结实，腿上的腱子肉像树瘤似的一块块凸突出来，头上的犄角与众不同地呈乳白色。它好像特别爱与灰胡子闹别扭，灰胡子到牧场里吃草，它偏要钻进树林啃树皮，灰胡子带着羊群在一个溶洞里过夜，它偏要攀登到悬崖边那块马鞍形的巨石上去睡觉。

有一次，羊群行进到一个三岔路口，灰胡子站在路口像交通警察似的履行头羊的职责，让羊们有秩序地往左拐，到我的帐篷前来舔盐巴水。突然，大白角从队伍里斜刺蹿出来，挤到灰胡子站立的位置上，用它漂亮的犄角，威逼两只母羊和几只小羊朝右拐，和羊群背道而驰，往对面山顶那片紫苜蓿地走。这是一种对权威的公开挑战，明目张胆的叛逆。灰胡子气得浑身哆嗦，摇晃着犄角，用一种粗俗的声音朝大白角咩咩吼叫，大概是想教训教训大白角，以挽回被严重损害的威望。大白角根本不吃这一套，也亮出头顶那两只又宽又厚的白角，拧着脖子要和灰胡子一比高低。灰胡子望望比自己高大结实的大白角，大概自知不是对手，凄厉地咩了一声，缩回羊群去。大白角得意扬扬地胁裹着两只母羊和几只小羊，在紫苜蓿地里玩了个痛快，三天后，才返回群体。

唉，天敌雪豹不在了，羊们已不再需要及时的报警和丰富的逃亡经验，头羊灰胡子赖以统治和驾驭众羊的两大长处失去了作用，也难怪会出现离心倾向。

夏天出生的那茬羊羔长大后，情况变得更糟糕。它们从未体会过雪豹的凶残和厉害，从没经历过被雪豹偷袭、被雪豹追得走投无路的危险境况，自然也从没领略过灰胡子出类拔萃的反应能力和高超的逃亡艺术，因此，根本不把灰胡子放在眼里，桀骜不驯，我行我素，经常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离开群体。

到后来，只有七八只上了年纪的老羊还忠心耿耿地跟着头羊灰胡子。红崖羊群名副其实地成了一盘散沙。

第二个最显著的变化，就是红崖羊的性格越来越粗暴了。过去它们温柔得就像天使，我观察了它们那么长的时间，从未发现它们之间有谁认真地打过架。它们总是静静地吃草，静静地晒太阳，群体和睦相处。尤其让我感动的是，当它们终于逃脱了雪豹的捕杀，危险解除后，群体所有的成员便会聚拢在一起，你嗅闻我的脸颊，我摩挲你的脖颈，咩咩柔声安慰着对方，互相庆贺死里逃生，那情景，亲密得就像兄弟姐妹。我和不少种类的崖羊打过交道，平时还显得温顺，但一旦为食物和配偶发生了矛盾，公羊之间便会大打出手，用犄角互相顶撞，打得头破血流，一方负伤而逃，这才罢休。而红崖羊即使在发情求偶期间，公羊之间为争夺同一只母羊，彼此间也只是互相炫耀头顶的角，炫耀发达的肌肉，进行一场文明的较量，稍弱的一方便会知趣地退却。在其他种类的崖羊里，你经常可以看到独眼羊、独角羊，那是频繁地打架斗殴所产生的杰作。而在红崖羊群里，我从没发现伤痕累累的残疾羊。

遗憾的是，自从雪豹成了囚犯，红崖羊群和睦的家庭气氛每况愈下。它们不再受雪豹的捕杀，不再有死里逃生的惊喜，也不再有劫后余生的后怕，当然也就不会再出现互相安慰互相庆贺的亲密动人的情景。笼罩在它们头顶的死亡的阴影消除了，同生死共患难的友谊也随之而淡薄。它们变得越来越像其他种类的崖羊，不，脾气粗暴得简直比其他种类的崖羊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了争夺一小块鲜嫩的野荠菜，两只母羊会怒目相视，吼叫谩骂；为了挤到上游的方向喝到更干净的河水，两只公羊会用犄角斗得你死我活；就连刚刚长出嫩角的半大小羊，也整天价地你撞我我搡你，扭成一团，闹得天昏地暗。从早到晚，都能听到纳壶河谷里传来红崖羊吵吵嚷嚷的叫声和羊角乒乒乓乓的撞击声。

大约两个月后的一天早晨，我在纳壶河边与红崖羊群擦肩而过，我惊讶地发现，羊群里有两只公羊变成了断角羊，有三只公羊变成了独眼羊。

头羊灰胡子走到我面前后，再也不柔声咩咩地对我唱赞歌了，它乜斜着羊眼，用一种忧伤焦虑的眼光看了我一眼，垂着头匆匆而过。

或许，红崖羊同其他种类的崖羊一样，本性中既有温柔的一面，也有粗暴的一面，过去因为时时处在外敌的威胁中，为了生存，粗暴的性格被有效地抑制住了，现在，死亡的警铃不再拉响，隐性的粗暴便成为了显性。

四　公羊大白角发动政变

红崖羊群大规模的分裂发生在初冬季节。雪花飘舞，雪线下移，纳壶河谷封冻了，草坡盖了厚厚一层积雪，食物匮乏，羊们只能啃食树皮维系生计。过去，红崖羊群都是以集体缩食的办法度过高黎贡山严酷的冬天的，它们在头羊灰胡子的率领下，从一片树林转到另一片树林，每只羊都自觉地吃个半饱，有限的资源平均分配，虽然吃不饱，倒也没有饿死的。一个冬天下来，每只羊都掉膘，都瘦了整整一圈，但极少发生冻死饿死的现象。

但是这一次，当第一场雪下过后，公羊大白角就伙同一只黑蹄子公羊和另一只双下巴公羊，像发动军事政变似的，突然占领了河谷南端最大的一片榆树林。大白角和两个帮凶撅着犄角，在树林边缘奔跑着，吼叫着，阻止其他羊进入。

有一只秃尾巴老公羊看不惯大白角的霸道，瞅了个空子，钻进榆树林来，大白角立刻冲过去，凌空跃起，咚的一声，坚硬的羊角撞在秃尾巴老公羊的脸上，只一个回合，老公羊被撞出一丈多远，满脸是血，咩咩哀叫。大白角还嫌不够，挺着两只漂亮的白角，又恶狠狠地朝秃尾巴逼去，老公羊挣扎着站起来，丧魂落魄地逃出了榆树林。其他羊都被震住了，再也没有谁敢贸然跨进榆树林来。头羊灰胡子无可奈何地长咩一声，带着羊群离开了榆树林。

大白角和它的同伙在榆树林边缘拉屎撒尿，在每一棵树上都啃出一道齿印来，我知道，这是一种占领的标志，有点像人类用界桩划定边境线。

大白角的行为无疑具有一种示范作用，很快，年轻力壮有点实力的公羊依葫芦画瓢，三三两两结成强盗同盟，瓜分了纳壶河谷所有的树林。连头羊灰胡子也未能保持大公无私的品质，与四只和它年龄相仿的公羊占据了一块白桦树林。剩下约一半数量的红崖羊，在白雪覆盖的河滩和山坡上流浪。这些倒霉的羊中，大部分是雌羊、刚刚长大的小羊和上了年纪的老羊。

我想，红崖羊群之所以会分裂成若干个小集团，除了哺乳类动物天生就有领地意识这一条外，关键是冬天的纳壶河谷食物资源有限，过去只有六十六只红崖羊时，只能过半饥半饱的日子，现在群体的数量一下子猛增到一百来只，食物就更显得紧张了。羊们出于一种对饥饿的恐慌，这才恃强凌弱，霸占树林的。

我想用分流的办法，帮助没有固定食物源的半数弱羊渡过饥荒。具体地说，就是让它们搬出狭窄的纳壶河谷，迁移到邻近的黑森林去。从纳壶河谷到黑森林，路程并不远，只要翻过西边那座双驼峰形的雪山垭口，就到了。我采用食物引诱的办法，用谷粒在雪地上撒出一条线来，一直延续到黑森林。饥饿的羊们捡食着谷粒，一直走到雪山垭口，这是纳壶河谷与黑森林的分界线，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了，突然，它们停了下来，再也不肯走了。这时，黑森林里隐隐约约传来数声狼嚎，羊们惊慌失措地扭头就跑，逃回了纳壶河谷。后来我又试了两次，均告失败。红崖羊天生就缺乏开拓进取的精神，它们宁肯守着穷家挨饿，也不愿冒险走出纳壶河谷。

天气越来越寒冷，雪也越下越大。半数的弱羊日子越来越难过，它们或者偷偷摸摸溜进树林啃两口树皮，或者靠我施舍有限的谷粒，或者用羊蹄和嘴吻扒开雪层啃吃衰草。到了隆冬，霸占树林的强壮的羊加强戒备，很难偷吃到树皮了，而我因为大雪封住了山路，粮食运不进来，储存的谷粒仅够维持我和强巴的生活，无法再接济它们。地上的雪层越积越厚，有的地方结成难以挖掘的冰层，它们就陷入了绝境。我几乎每天都可以发现变成饿殍的红崖羊。它们的后腿跪在雪地里，两只前蹄仍做扒刨状，满嘴冰碴儿，羊眼凝固着饥馑的光，身体却早已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不难想象，在它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仍渴望着能从冰雪下刨出些衰草来糊口，大雪迷漫，它们衰弱的生命就像风中的烛光，刨着扒着拱着，突然，心脏停止了跳动，就像风吹熄了微弱的烛光……

这些雪地饿殍，只好拖来给笼子里的两只雪豹当食物了。

当第一声春雷炸响时，我在雪地里一共捡到三十三只因饥寒交迫而死亡的红崖羊。

那天，我到云雾崖考察金雕的生活，黄昏归来，途经白桦树林，头羊灰胡子朝我咩咩叫，声调悲愤，充满了埋怨与责备的意味。哦，老伙计，别泄气，瞧，艳阳高照，冰雪消融，树枝吐翠，草地泛绿，春天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当食物变得丰盛，一切因饥饿引发的罪恶就会自动停止了，我想。

五　温顺的红崖羊变成战争狂

明媚的春光就像祥和的佛光照耀着红崖羊群。身强力壮的公羊主动放弃了被它们霸占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树林，来到青草萋萋的山坡。割据式的局面被打破了，起码从表面看，七十多只红崖羊又合成了一个群体。被饥饿折磨得身心憔悴的羊们，无暇顾及其他，整天埋头吃草，吃饱后就懒洋洋地躺在石头上晒太阳。

熬过冬天是春天；熬过战争是和平；熬过动乱是安宁；熬过艰难是幸福。

然而，红崖羊群的和平与安宁仅仅维持了一个多月，新的动乱与战争又开始了，而且，比冬天的食物之争规模更大，打斗得也更残酷，后果也更悲惨。

一个多月的休生养息，一个多月的吃了睡睡了吃，只只红崖羊都养得膘肥体壮，精神抖擞。当时令进入仲春，红崖羊体内的生物钟也指向了发情求偶期。那只野心勃勃的大白角公羊，又带头挑起了事端，把羊群里好几只年轻貌美的雌羊，赶到半山腰一块平台上，然后摇晃着头上的犄角，气势汹汹地对着羊群咩咩吼叫，似乎在当众宣布：这几只雌羊归我所有了！

大白角蛮横的行为就像点燃了炸药包上的导火索，羊群炸窝似的乱成一团。许多大公羊纷纷效法大白角，守在自己中意的雌羊身边，宣战似的乱吼乱叫。最多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羊群里的雌羊就像财产似的被瓜分完毕。本来，红崖羊群雄羊和雌羊的数量各占一半，但冬天里饿死的三十三只羊中，大部分是雌羊，雌雄比例严重失调。红崖羊实行的又是多偶制的婚配习俗，起码有半数以上的雄羊被关在爱情的门外。那些没有及时圈住雌羊的单身雄羊，在树干和岩石上不断磨砺着头上的犄角，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暴躁地在山道上奔跳飞跑，不时朝那些圈住并守着雌羊的公羊引颈长咩，渲泄着愤懑与嫉恨。

战争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崖羊之所以叫崖羊，是因为这个种类的羊善于攀爬陡峭的山道，喜欢生活在高高的山崖上。不知道是出于物种的习性，还是出于安全的考虑，那些幸运的公羊都把雌羊安顿在陡坡或悬崖上，地势十分险峻。

我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一只我给它取名叫大臀的公羊，蹦跳到半山腰的平台上，向大白角发起了挑战。大臀也是红崖羊群优秀的大公羊，角粗体魁，尤其后肢特别发达，臀圆如鼓，腿壮如柱。大臀和大白角相隔二十多米，就互相瞪着血红的眼睛，咩咩叫着，低着头挺着脖子，亮出头上的犄角，扬蹄朝对方冲去，咚，羊角和羊角猛烈碰撞，迸溅起一串火星，空谷回声，惊得树丛里的鸟儿四散飞逃。两只公羊都被震得倒退了好几步，大臀闪了个趔趄，大白角则一屁股跌倒在地。它们挣扎着爬起来，又吼叫着冲向对方……

几只雌羊站在边上静静地观望大臀和大白角激烈搏杀，等待着它们决出输赢来，按照羊的习惯，胜为新郎，败为窝囊废。

十几个回合下来，大臀满脸是血，角尖折断，大白角脖子拧歪了，前腿弯被撞开了一个很长的血口。没想到，在食肉兽面前表现得十分软弱的红崖羊，窝里斗却特别勇敢，大有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虽然都负了伤，却一个也不肯退却，仍举着羊角拼命朝对方冲撞。

对外越懦弱，对内越凶暴，这也许是动物界的一条规律，我想。

三十几个回合后，大臀的力气渐渐不支，被逼到悬崖边缘。它竭力想扭转败局，两只后蹄蹬在一块石头上，身体绷直，想用顶牛的办法把大白角抵退。不幸的是，它后蹄踩着的那块石头突然松动了，它没防备，失足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摔了下去。

“咩——咩——”大白角兴奋地引颈高哼。

山崖和峭壁间，到处都可以看到公羊和公羊之间殊死的格斗。

纳壶河谷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战场，羊角与羊角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我半夜睡在帐篷里，都能听到失败的公羊从山崖坠落深渊的訇然声响。

一个星期后，我用望远镜数了一遍，红崖羊群的数量急剧下降，由七十多只变成了六十来只。据我所知，红崖羊群的发情期长达一个多月，要从仲春延续到暮春，若按这个速度减员，到发情期结束，红崖羊群恐怕所剩无几了。

最让我震惊的是，许多羊，特别是去年出生的那茬羊，体毛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以往的春季，它们的体毛虽然没有冬季那么红得鲜艳夺目，但仍是褐黄偏红，不失红崖羊的特征；但现在，老公羊的体毛大都褐黄偏青，身上红色的光泽明显地消褪了；而去年出生的那茬羊，天晓得是怎么回事，体毛灰褐，只有毛尖上还残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水红色的幻影。我翻阅了许多参考书籍才知道，动物如果长时间处在焦虑暴躁的精神状态，内分泌会失调，会引起体毛黯然变色。

红崖羊之所以珍贵，之所以独一无二，就在于它性格温顺，体毛红艳。性格温顺早就不存在了，如果连毛色也变得同其他种类的崖羊一样，灰褐泛青，那么，红崖羊独特的价值也就消失殆尽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一筹莫展。

六　羊群要求释放雪豹

我的藏族向导强巴昨天下午到镇上采购我们所需要的生活用品去了，我一个人睡在帐篷里。天已大亮，我懒得起来，焐在被窝里翻看一本有关崖羊的专著，希望能找到解决目前红崖羊群面临的生存危机的办法来。

“咩——”我的耳边响起一声羊叫，又响起杂乱的羊蹄声。透过牦牛皮，我看见好几只羊的影子在帐篷外晃动。经常有红崖羊光临观察站来舔食我们泼在地上的盐巴水，我并不在意。

突然，咚的一声，好像有羊在撞击固定帐篷的木桩，帐篷颤抖，吊在上面的猎枪、筷筒、挎包稀里哗啦往下掉。你们也太淘气了一点，我大喝一声，想把它们吓走，可我的喝叫声非但没起到驱赶的作用，反而引来了更猛烈的撞击。咚，咚咚，帐篷摇晃倾斜，要倒要倒。我急忙翻身起来，顺手抄起一根牛皮鞭，撩起门帘，冲出帐篷，准备教训那几只爱恶作剧的红崖羊。

我跨出帐篷，一下子惊呆了。头羊灰胡子带着三只老公羊，正怒冲冲地用犄角撞用蹄子踩试图弄倒我的帐篷。它们眼睛里充满着仇恨，好像我的帐篷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暴烈地又踩又撞。我意识到一根牛皮鞭无济于事，应当换一支猎枪，刚想转身，哗，牦牛皮帐篷被它们撞倒了，短时间内根本别想找到我的猎枪。

这时，灰胡子昂起头来长咩了一声，瞪着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钩着头，挺着那对犄角，全身肌肉绷得铁紧，打着响鼻，刷的一声朝我冲过来。那架势，完全和两只公羊为争夺配偶的打架一模一样。这些老家伙，在情场吃了败仗，要拿我出气呢。我这里可没有什么雌羊，我压根儿对雌羊也不感兴趣，可是，跟它们讲道理它们能听得懂吗？我头上没有犄角，跟灰胡子对撞的话，怕会撞出脑震荡来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我朝旁边一闪，灰胡子撞了个空，我拔腿就跑。但才跑了几步，就被另外三只老公羊追上了，东西南北，四只羊站在四个方向，把我围在了中间。咚，我背上挨了一角，身不由己地朝前跌去，站在前面的灰胡子在我胸部抵了一家伙，我歪歪扭扭地倒向一边，又被不讲礼貌的老公羊重重地推了出去……

我好像成了一只肉球，它们在顶球玩哩。它们倒玩得高兴，我可吃尽了苦头。才被顶了两圈，肋骨就火辣辣地疼，心里七荤八素，闷得难受，想呕吐。“咩——”灰胡子用一种平稳的声调叫了一声，另外三只老公羊停止了对我的撞击。我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咩咩咩，灰胡子嘴吻贴近我的耳畔叫着，好像在催促我快站起来。我偏赖在地上不起来，看你们还怎么把我当肉球顶？灰胡子见我耍赖，高高扬起一只前蹄，举到我脸上，做出一副踩踏状。红崖羊的蹄子硬如铁大如锤，十六只羊蹄就像十六把铁锤，要真的照我脸锤下来，我的脸不被锤扁才怪呢。比较之下，站起来当肉球似乎受的罪要轻些。无奈，我只好挣扎着站了起来。

奇怪的是，它们不再用犄角顶我，灰胡子走到我面前，用一种忧伤的央求的眼光望着我，“咩——咩——”一声接一声叫着，叫得凄凉悲哀。另外三只老公羊也用同样的表情同样的声调朝我咩叫。它们好像并不想置我于死地，而是在对我发泄它们的不满，倾吐它们的怨恨，然后，企望我能替它们做什么事。它们若真想取我的小命，猛烈撞的话，我早就呜呼哀哉了。可我不明白它们究竟要我干什么，我茫然地望着它们。

头羊灰胡子用犄角叉住我的腰，一拧脖子，把我的身体旋转了九十度，脸朝向帐篷后面那条荒草掩映的小路。然后，它的角抵住我的背，把我往小路上推。小路的尽头就是豹笼。被囚禁在笼子里已长达十个月的两只雪豹，正趴在木桩上，焦急地向小路上张望，等待我去喂食。

我们走到离笼子还有三十来米远时，两只雪豹闻到了红崖羊的气味，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声。老公羊们害怕了，身体瑟瑟发抖，另外三只老公羊停了下来，不敢再往前走，只有灰胡子还麻着胆，推着我一直走到豹笼前。“咩——”它用一种含混着绝望与渴望的奇特的声调朝我叫了一声。

我打了个寒噤，突然产生了一个灵感，灰胡子之所以把我推到豹笼前，莫不是想让我打开豹笼？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我哆嗦着掏出钥匙，做出要开锁的样子，回头看灰胡子的反应。灰胡子刷地朝后跳出五六丈，惊恐不安地咩咩叫着。也许，是我误会了它们的意图，它们不过是想来看看被我羁押了十个月的天敌，就像普通的探监一样。可当我把钥匙放下来时，灰胡子又转身跑了回来，朝我钩头亮角，恶狠狠地咩咩直叫，那举动，分明是逼我完成开锁的动作。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脆响，锁打开了。灰胡子又刷地转身逃出五六丈远，然后停了下来，前腿绷后腿屈，身体仍摆着窜逃的姿势，脖颈扭向背后，朝我咩地叫了一声，声音沉郁有力，透出一种坚定不移的韵味。

再清楚不过了，它就是要我打开豹笼！

我的心一阵纤颤。想当初，我把这两只雪豹关进笼子时，这些红崖羊高兴得就像过节一样，灰胡子还舔我的鞋子对我感恩戴德，仅仅过了十个月，这些红崖羊却用武力威逼我打开豹笼。谁都知道，对红崖羊而言，打开豹笼，意味着什么。魔鬼出洞，死神莅临，血腥的屠宰重新开始！然而，它们却像请神一样要请回这两只雪豹。

我开了锁，把豹笼开启一条缝，然后，爬上树去。

两只雪豹雄赳赳地跨出兽笼，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灰胡子惊骇地咩叫一声，带着三只老公羊飞快地逃向纳壶河谷。雪豹大吼一声，尾追而去。纳壶河谷里，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

就像突然断电一样，山崖峭壁间乒乒乓乓的犄角碰撞声停止了。在以后的几天里，我再也没有见到因打架斗殴从悬崖上掉下来摔死的公羊。也许，对缺乏开拓精神，又醉心于窝里斗的红崖羊来说，天敌的存在并不是一件坏事。

生活兜了个圆圈，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三个多月后，我在河滩上又遇见了红崖羊群，它们体毛泛红，娴静地吃着草，温顺地围绕在头羊灰胡子的身边。我数了数，不多不少，刚好是六十六只。或许，在狭窄的纳壶河谷里，两只雪豹，六十六只红崖羊，是个最佳平衡点呢。

动物档案——豹

［豹的拉丁文名称］

金钱豹：Panthera pardus

雪　豹：Panthera uncia

［豹的动物学分类］

豹，哺乳纲，食肉目，猫科。豹类的通称。它与狮、虎在分类上同属猫科，但另为一属——豹属。

豹类中最大的族群就是金钱豹了，因它们身上都有许多像古代使用的铜钱形状的圆斑，故而得名金钱豹。此外还有雪豹、美洲豹等。有些科学家将美洲狮也归为豹类，但尚无定论。

有动物短跑冠军美誉的非洲猎豹，虽带个豹字，但并不是豹，只能说是豹的远房亲戚。它和金钱豹在分类上并不同属，也不同种，它属于猎豹属。

美丽的云豹亦称乌云豹、龟壳豹、龟纹豹、荷叶豹，名字虽都沾一个豹字，其实和豹没有关系，在动物分类学中，它属猫科云豹属。

［豹的地理分布］

豹的分布比较广泛，它的踪迹遍及亚洲和非洲的大部分地区。由于产地不同、体形大小不同、毛色深浅不同，豹又有许多叫法。

如产于非洲稀树草原、身上有大斑纹的叫花豹或非洲豹；产于非洲索马里，体形最小的叫倭豹；产于美洲的叫美洲豹；产于中国的俗称为金钱豹。

雪豹是亚洲高山高原地区最具代表性的物种，主要分布于中亚各国、蒙古、阿富汗、印度北部、尼泊尔、巴基斯坦等地，以及我国的青藏高原及帕米尔高原。这些地方大多为没有人类居住的地区，仅生长着极少的高山垫状植被。

美洲豹广泛分布在南北美洲各处，最北分布至加拿大，最南分布到阿根廷的南部。由于整个美洲不产虎，当地的人们也没见过真老虎，所以又把它称作美洲虎。

［豹在自然界的位置］

豹也是一种凶猛的食肉兽，在大自然那根食物链中排序上端。

丛林有这样一条定律：不同物种彼此行为愈相近，其竞争就愈激烈，其紧张度也就愈高。

狮、虎、豹同为大型猫科动物，狩猎方式和捕食目标大致相同，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就特别血腥。

豹不是虎的对手，所以在有虎出没的地区，豹会知趣地离开。而虎是不会允许在自己的领地里闻到豹的气味的。

在非洲草原，狮子看见花豹就会发起攻击，一旦找到豹窝，会毫不犹豫地将小豹子悉数咬杀，也不吃掉，抛尸在豹窝旁，以恫吓母豹让它快点滚蛋。

豹既要面对人类的捕杀，又要应付比它凶猛的狮、虎的迫害，还要承受种内竞争和食物压力。野生豹的日子并不好过。

［豹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人们常说豺狼虎豹，用以形容残暴凶悍之徒。豹排名最后，可见人们对豹并不像对豺狼那么憎恶，也不像对虎那么畏惧。

人们欣赏豹皮的华丽，有一句成语叫管中窥豹，意思是说从竹管里面是看不到豹子美丽的全貌的。过去猎人在外出狩猎时，喜欢在腰间围一块斑斓豹皮，以示其勇敢矫健。

美国有一种新型坦克就叫“美洲豹”，法国还有一支武装部队起名叫“黑豹突击队”。可见人们对豹的赏识。

［豹的行为特征］

豹四肢矫健，跳跃能力很强，跃距可达12米，行动时非常机警、灵活、迅速，与狮、虎相比，它的狩猎本领更要高强。狮子虽会爬树，但都是矮树，不会游泳；虎会游泳，但不会爬树；而豹会游泳，更会攀爬，多高的树也能上，且比狮、虎多一个“高招”：在捕猎时，经常在树上埋伏，等猎物从树下路过时，它一跃而下，真是祸从天降，猎物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束手就擒了。

捕到猎物后，豹并不像老虎那样一口气吃上几十公斤。它很会过日子，知道捕到一次食物不容易，吃剩的食物从不随便抛丢，而是把它们带到高高的树上存放起来，这样既不会腐烂，又不会被盗。饿了或一时捕不到猎物时，再回来把剩饭吃掉。在动物中，像豹这样会过日子的还真少见。

豹的繁殖期不固定，每胎生2—3只。母豹对幼豹的照顾非常周到。幼豹在初生的一段时间里，是不知道拉屎撒尿的，要靠母豹用舌头去舔幼豹的肛门，幼豹才能排出来;母豹也不嫌脏，随舔就随吃了。

小豹长大后，母豹还要教给小豹怎样埋伏、扑跳、按住并噬咬猎物喉管等动作。等到这些动作都学会，幼豹已满一岁了，就离开妈妈过独立生活。

雪豹全身披着银白色的长毛，配有一圈圈的淡褐色斑点，是豹类中最美丽的一种。雪豹尾巴比普通豹尾长，且蓬松肥大，走起路来，拖在后面，特别显眼。

它是典型的高山动物，一年四季都生活在高山积雪的雪线以上，所以叫雪豹。

冬季，雪豹追随猎物下降到海拔2000—3500米的高度；夏季，山上冰雪消融，雪豹又移往6000米以上的高山峻岭。它的毛色也与雪地的颜色相适应。

雪豹有固定的巢穴，一般建在岩石洞中，面积不大。平时独身，仅在发情期前后才成对居住。

雪豹食物以岩羊和高山盘羊为主，也吃雪兔、鼠兔和旱獭之类的小动物。猎食采取潜伏奇袭的办法。由于它是高山上唯一的猛兽，所以又有高山霸主的雅号。

在所有豹类中，美洲豹的猎食本领最强，它能在水中追逐龟、鳖、鳄鱼和水蟒，捕鱼更是不在话下。在陆地上以捕捉鹿、野猪为食，连树上的猴、鸟也难逃它的巨口。

美洲豹虽然凶猛狡猾，但猎人们照样有办法来对付它们。最常使用的方法是把经过特殊训练的狗群放出去，让狗群去追赶美洲豹。经过几天甚至一个星期的追撵、周旋、围剿，最后，美洲豹精疲力竭，被迫爬到树上，猎人就用套索把它从树上拖下来。

［豹的趣闻逸事］

英国电影摄制师德里克•朱伯特为了拍摄一部名叫《金钱豹之眼》的野生动物纪录片，在非洲博茨瓦纳奥卡万戈三角洲草原地带，对一只名叫“莱加迪玛”的金钱豹跟踪拍摄了三年半时间。

在一次捕猎行动中，“莱加迪玛”将一只母狒狒毙于掌下。就在这只金钱豹准备大快朵颐时，死去的母狒狒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只挪动的小狒狒。

这只小狒狒刚出生一天，它爬出母亲渐渐冷却的怀抱，竟然摇摇晃晃地向金钱豹“莱加迪玛”走去。

年轻的金钱豹“莱加迪玛”看到这只幼小的狒狒后，顿时忘了自己是个“猎手”，相反它的心中升起了母性的本能。它非但没吃这只小狒狒，竟还当起了它的“代理妈妈”和保护者的角色！

母狒狒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一大批鬣狗，它们齐聚在母狒狒尸体旁，争抢它身上的肉，并对金钱豹身旁的小狒狒虎视眈眈，只是鉴于“莱加迪玛”在一边而不敢造次。

为了保护小狒狒，金钱豹“莱加迪玛”用牙齿小心地叼住它的脖子，带着它爬到了一棵树上。

在树上，“莱加迪玛”像保护自己的亲生婴儿一样将小狒狒搂在怀里。

朱伯特说：“有好几次，小狒狒都从树上掉了下来。每一次，‘莱加迪玛’都会立即冲下树，在鬣狗袭击之前将小狒狒重新救上树来。这真是非常罕见也非常感人的一幕。”

不幸的是，“如果没有亲生母亲的照料和哺育，它不可能在寒夜中幸存下来，”朱伯特说，“当太阳升起时，‘莱加迪玛’也意识到小狒狒已经死了，于是它也离开了那棵树。”

［我与豹的亲密接触］

院子的围墙被白蚂蚁蛀倒了一大片，我到山上砍野竹子来修补篱笆。路途有点远，我带了一篾盒糯米饭当午餐。

运气不错，砍竹子时，刚巧碰到一只原鸡在抱窝，被我一刀砍杀，褪毛去脏，用一根竹棍穿起，放在篝火上烤。

不一会儿，香味四溢，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烤鸡现杀现吃，色泽金黄，油光闪亮，皮脆肉嫩，嘿，皇帝也享受不到这份野趣！

我正在得意，突然听见左侧那片密不透风的斑茅草里，传来簌簌的声响，扭头看去，吓得差一点尿裤子——　一只色彩斑斓的金钱豹的脑袋，从茅草丛中探出来。

豹子会游泳会爬树，奔走如飞，比老虎更难对付，猎人中就有头豹二猪三虎的说法。它离我最多只有十来米远，我不敢跑，一跑它准会蹿跳起来，轻易地从背后把我扑倒的。

这家伙准是被烤鸡的香味引到这儿来的。我灵机一动，将手里还没完全烤熟的原鸡朝它掷过去，希望它贪恋烤鸡的美味，而放我一马。

烤鸡骨碌骨碌滚到离豹头三四米远的草地上。它耸动鼻翼，贪婪地嗅闻着，长长的豹舌不断舔着嘴唇，慢慢地从茅草丛中钻出半个身体，一双铜铃大眼瞅瞅我，又望望烤鸡，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表情。我捏着柴刀，紧张得浑身汗毛倒竖。

等了一会儿，它迈步走向烤鸡。谢天谢地，烤鸡比我更对它的胃口。我趁机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后退却，退到安全距离后，转身撒腿飞逃。

［豹的生存现状］

美丽的豹子曾经是人们争相捕捉的猎物。河南有个名叫何广位的老汉，60年打猎生涯中，曾空手活擒230只豹子，被誉为“打豹英雄”。

上世纪70年代，湖北神农架燕子垭一位19岁陈姓女青年，用坐断豹子腰脊骨的办法，打死一只7尺长的金钱豹，被报纸赞为当代女武松。

在视豹命如草芥的年代，不知有多少美丽的豹子死于非命。

终于，这种大型猫科动物踪影难寻，濒临灭绝了。

如今，豹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关于豹的寄语］

说某人胆子特别大，往往会用“吃了豹子胆”这句话来形容，似乎豹子是一种特别胆大妄为的恶兽。但解剖学证明，豹胆并不比虎胆或熊胆更大。

事实上，豹子行为十分谨慎，甚至有几分羞怯，总是小心翼翼地在山林出没，远远瞧见人，立刻就钻进密林将自己躲藏起来。

可就算这样，豹子也难逃被猎人剿灭的悲惨命运。

但愿《野生动物保护法》能真正给豹带来宁静和幸福。

闯入动物世界

沈石溪

我写动物小说，经常收到读者来信，除了热情洋溢的鼓励外，便是好奇地询问我所写的动物故事是不是亲身经历。我的回答是肯定的。

我十六岁时，刚好遇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城里的青少年通通被赶到农村安家落户，我也在母亲和姐妹的哭泣声中告别上海，来到云南西双版纳一个名叫曼广弄的傣族寨子。

那儿远离市镇，地广人稀，四周都是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享有植物王国和动物王国的美誉。下田耕作，白鹭和孔雀就在身边盘桓；上山砍柴，经常能遇见马鹿和岩羊。那儿不仅野生动物数量众多，还能感受到人类与动物浓浓的血缘亲情。巫师跳神，使用的就是用虎豹豺狼狗牛马猪羊骡鹿麂十二种走兽的二十四颗髌骨制成的大念珠；寨门雕刻着白象和黑熊，家家竹楼的墙壁上都挂着野牛骷髅；婚礼上的贺词是：新郎像牛一样憨厚，像猴一样机敏，像山豹一样勇敢，新娘像孔雀一样美丽，像双角犀鸟一样贤惠，像银背豺一样善于操持家务抚养自己的孩子；葬礼上的随葬物品大都是木雕的飞禽走兽，仿佛不管是在阳间还是在阴间，与动物相伴才是完整的人生。

当地还流传着许许多多有关动物的趣闻逸事，什么水牛抵死前来扑食牛犊的老虎啦；什么象群在干旱时用长鼻子汲水，帮助一位曾经救过一头乳象的老汉浇快要枯死的包谷地啦；什么狗熊穿起偷来的人的衣裳，把不明事理的羊群赶进深山啦，这样的故事多得就像树上的叶子，怎么也采不完。

我在曼广弄寨子生活了六年，为了生存，养过牛，赶过马，带着鱼鹰到澜沧江捉过鱼，牵着猎狗到布朗山打过猎，几乎天天和动物打交道，亲眼目睹了许多感人肺腑的动物故事。

有一次，我爬到树上掏鸟窝，不小心碰落了马蜂窝，愤怒的大马蜂追得我无处躲藏。我忠实的猎狗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朝空中吠叫扑咬，使我得以趁机逃脱，而我的猎狗却活活被马蜂蜇死了。

还有一次，我被一群别名叫红狼的豺狗围困在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饿得快虚脱了。我养的一只猎鹰从寨子飞到森林里来找到我，又飞回寨子向村长报警，领着猎人把我从绝境中救了出来。

这一段不平凡的生活经历，为我提供了丰厚的创作素材。

我的第一篇动物小说写于1979年，那时，我在西双版纳军分区任新闻干事。有一天，过去同寨插队的一位同学来串门，告诉我一个消息，寨子里那位为土司养了半辈子大象的老象奴死了。我在农村当知青时和那位老象奴很熟，据说他听得懂大象的语言，能和象对话，再桀骜不驯的野象，经他的手调养，也会变成听话的家象。我还曾听他亲口说过，他曾因不忍心让土司来锯象牙而放跑过一头大象。

报告消息的那位同学走后，我夜不能寐，老想着老象奴。他养了一辈子大象，死后应当还和大象有点瓜葛，人生才算画上圆满的句号。我觉得被他放跑的那头大象应当从密林深处跑回寨子，在老象奴的坟墓前哀嚎三声，以示祭奠。想着想着，想出一篇小说来，取名《象群迁移的时候》。稿子写好后，投寄北京《儿童文学》，半个月就有了回音，编辑来信大大称赞了一番，鼓励我继续写这类有鲜明地域色彩的动物小说。

真正给我在读者中带来声誉的是《退役军犬黄狐》。

1983年春，我到关累边防连队采访。一天，上级命令连队立即派遣一支小分队，到中越边境原始森林拦截一伙武装贩毒团伙。我有幸参加了这次行动。

要出发时，一只在哨所养了十年早已退役的军犬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执行任务。这是一只衰老得快要去见狗上帝的老狗，脖颈和尾巴上的毛都脱落了，脸上有一条三寸长的伤疤，一条左前腿还被弹片削掉一小截，走起路来有点瘸。大家怕它年老体衰会添麻烦，不愿带它去，就把它锁在狗棚里。没想到，我们出发三个小时，刚来到伏击地点，那只老狗不知怎么弄的，竟然从上了锁的狗棚钻出来，出现在我们面前！没办法，只好让它留下。

半夜，那伙武装毒贩果然出现在国境线上。战斗打响后，其他几名毒贩子都被打死或活捉了，唯独有一个毒贩子趁着天黑，滚进几十丈深的箐沟。那条老狗狂吠一声蹿进了箐沟。箐沟响起三声枪声和毒贩子的号叫。我们赶紧下到箐沟，拧亮手电筒一看，那只军犬脖子中了一枪，身上中了两枪，倒在血泊中，但狗嘴还紧紧咬住毒贩子不放。

战士们围在军犬身边唏嘘不已，军犬饲养员反反复复地唠叨：“别看它是不会说话的畜生，可它比人聪明，比人还懂感情！”战士们告诉我，这只军犬立过两次战功，狗脸和那条前腿就是被地雷炸伤的。它已退役三年，按照规定，可以回军犬学校颐养天年，终身享有伙食津贴。可它两次从军犬学校跑回哨所来，最后义无反顾地死在战斗岗位上。

第二天，边防连队为这只军犬举行了隆重的葬礼，许多人都流下了眼泪。就在葬礼上，猛然间我心里涌起一股神秘的冲动，觉得这只军犬本身就是一篇非常棒的小说，于是，就写成了《退役军犬黄狐》。这篇作品在上海《少年文艺》上刊登后，我收到上千封读者来信，成了我最受读者欢迎的一篇动物小说。编辑也大加赞赏，说这篇作品立意新颖独特。

我总算悟出一点什么了，文学的新意，不是赶时髦追浪头的新闻学意义上的新，而是作家特殊的生活经历，就是别人所没有的东西。文坛是百花园，假如你也种玫瑰，我也种玫瑰，百花园变成了一花园；虽然玫瑰很名贵，却会因为重复而变得单调乏味。人家种玫瑰，我种矢车菊，虽然矢车菊没有玫瑰娇艳芬芳，却会因品种新而受到人们的青睐。在文学的小路上拥挤，重要的是寻找到自己。

1984年，徐怀中先生在解放军艺术学院创办文学系，并以总政文化部长的身份出任文学系主任，首届招收三十五名学员，我有幸考了进去。我的同班同学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了文坛的佼佼者，如莫言、王海翎、李存葆、宋学武、朱向前、黄献国、李本深、崔京生等。

怀中先生的办学方式别具一格，也许可以归纳为三句话：开阔眼界，广泛比较，慎重选择。为此，他以开阔的胸襟邀请各届人士，为我们举办名目繁多的讲座。从卡夫卡的荒诞派、加缪的悲观哲学、萨特的存在主义到人体特异功能，都可以在我们的讲台上一展风采。讲课的形式也让人耳目一新。有的老先生正襟危坐，而有的青年教师则跳到高高的桌子上，手舞足蹈，用别致的身体语言渲染他新颖的见解。有时前后两个讲座刚好观点针锋相对、风格截然相反，迫使我们的思维进行全方位的急遽跳跃。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由，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精神解放。文学系两年的深造，对我的创作而言，不啻是给了一架登高的梯子。

灌了满脑子五花八门的文艺理论，我很自然地把这些理论当做一面面镜子，对照我以往的创作。我发现自己以前写的动物小说基本上都是在动物和人的恩怨圈里打转，是在人格化的动物形象上原地踏步。再继续写下去，无疑是炒冷饭。再说，西双版纳可写的动物种类已被我写得差不多了。我感觉到了创作危机，老路已经走完，新路还未开挖，急得只想撞墙。

我决心在动物小说这个领域里闯出一条新路来。

在文学系我囫囵吞枣般地阅读了大量生物学、动物学、动物行为学等方面的书籍。其中有四本书对我影响最大，一本是美国的威尔逊写的《新的综合》；一本是诺贝尔医学和生理学奖获得者、奥地利的劳伦兹写的《攻击与人性》；另两本是英国的莫利斯写的《裸猿》和《人类动物园》。捧读这几本书，我有一种跋涉于沙漠巧遇甘泉的惊喜感觉。威尔逊所创立的社会生物学说惊世骇俗的观点对我有一种振聋发聩的效应，而劳伦兹与莫利斯这两位杰出动物学家对动物世界所做的精湛研究，为我观察动物、提炼主题、结构故事开拓了一个崭新的角度。

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动物的理解很肤浅。动物并不是仅为人类而活在这个地球上的，它们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弱肉强食的生存圈，完全可以在丛林法则这个色彩斑斓的舞台上塑造动物的本体形象。

此外，人类社会的许多弊病和问题，例如战争、种族歧视、资源掠夺、两性差异、权力纷争、攻击行为、恃强凌弱等等，既可以用社会学观点在大文化中寻找到合理的解释和答案，亦可用动物学家的眼光从生物层面破译出原始起因。从这个意义上推论，动物小说的认识价值不仅可以超越科普知识，还可以超越“人还不如动物”这样一种照镜式忏悔，完全可以同问题小说、哲理小说相媲美。

基于这两点体会，我写出了短篇动物小说《象冢》和中篇动物小说《暮色》。我自己觉得，这是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个新起点。首先，这两篇小说纯写动物，没有人类出现，故事和情节源自动物特殊的行为本身，而不是来源于道德规范。在《象冢》里，母象巴娅面临母爱和情爱发生尖锐冲突时，毁灭情爱而成全母爱；在《暮色》中，豺们为了种群的利益而牺牲年老体弱者。这类主题，触及到我们久已掩抑的一些人性层面，引发读者对人自身的生存状态的思索。其次，在写法上，我改换叙述角度，运用严谨的逻辑推理和合情合理的想象，模拟动物的思维感觉，进行心理描写。

这个尝试，应该说是成功的。小说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有的评论家指出：这两篇作品都从动物的特性着眼结构故事，对动物行为的自然动机观察入微，蕴涵着深刻的哲理，且没有将动物人化的痕迹，堪称纯正地道的动物小说。

挖十口浅井，不如挖一口深井。我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此以后，我基本放弃了其他题材的创作，专心致志于动物小说的创作。当时我已调到成都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室工作，为了获得动物世界的第一手资料和新鲜的生活感受，我把西双版纳野象谷、哀牢山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昆明圆通山动物园作为基地，规定自己，无论工作怎么忙，每年必须抽出三个月时间到这三个基地体验生活。

经过数年努力，我陆续写出了一批给我带来声誉的动物小说。《第七条猎狗》、《一只猎雕的遭遇》、《红奶羊》、《鸟奴》先后获得中国作家协会举办的优秀儿童文学奖。

从1993年开始，我的作品陆续被介绍到台湾，至今已累计在台湾出版三十余种动物小说集，十二次获《民生报》、《国语日报》、《幼狮少年》、台北市立图书馆、台湾儿童文学学会联合举办的“好书大家读”优秀读物奖。

这次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推出我的动物小说品藏书系，选辑我数百万字作品的精华部分，这既是对我动物小说创作的一次集中展示，也是对我今后创作莫大的鞭策和鼓舞。

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曾立下过无数雄心壮志。如今年过半百，两鬓霜白，我才明白这样一个浅显的道理：生命苦短，一个人的精力和能力是有限的，一生中能做好一两件事情就算不错了。对我来说，写好我所钟爱的动物小说，能再写出几部让读者认可的作品来，就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慰了。

获奖记录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首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退役军犬黄狐》（短篇小说）　第六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台湾第四届杨唤儿童文学奖

◎ 《一只猎雕的遭遇》（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长篇小说）　第二届全国少年儿童优秀图书一等奖

◎ 《天命》（短篇小说）　1992年海峡两岸少年小说、童话征文佳作奖

◎ 《象母怨》（中篇小说）　首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 《残狼灰满》(中篇小说)　首届《巨人》中长篇奖

◎ 《沈石溪动物小说自选集》(中短篇小说集)　第三届冰心儿童图书奖

◎ 《红奶羊》(中篇小说集)　中国作家协会第三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狼王梦》、《第七条猎狗》(中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4年“好书大家读”优选少年儿童读物奖

◎ 《第七条猎狗》(短篇小说集)　台湾《中国时报》94年度十佳童书奖

◎ 《保姆蟒》(短篇小说集)　1996年台湾金鼎奖优良儿童图书推荐奖

◎ 《狼妻》(短篇小说集)　台湾1997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宝牙母象》(中篇小说)　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

◎ 《牧羊豹》(短篇小说集)　台湾2000年“好书大家读”年度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

◎ 《刀疤豺母》(长篇小说)　第十三届中国图书奖

◎ 《藏獒渡魂》(短篇小说)　第十九届陈伯吹儿童文学奖

◎ 《鸟奴》(长篇小说)　中国作家协会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

◎ 《藏獒渡魂》(中短篇小说集) 　2006年冰心儿童图书奖

◎ 《斑羚飞渡》(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7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

◎《狼王梦全本》、《狼世界》(中短篇小说集) 　国家新闻出版总署2008年向青少年推荐百部优秀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