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S

人物表

序章

无人地带

十个小黑人出外去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

九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

八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七个

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

六个小黑人玩蜂窝，一只黄蜂叮住一个还剩五个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

挑战读者

四个小黑人到海边，一条红鲱鱼吞下一个还剩三个

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

尾声

版权信息

书名：太空无人生还

作者：阿元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10-01

ISBN：9787513332187

目录

CONTENTS

人物表

序章

无人地带

十个小黑人出外去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

九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

八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七个

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

六个小黑人玩蜂窝，一只黄蜂叮住一个还剩五个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

挑战读者

四个小黑人到海边，一条红鲱鱼吞下一个还剩三个

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

尾声

人物表

艾尔·马斯克 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创始人

道格拉斯·安科尔 环月穿梭机X空间二号机长，驾驶员

本·威廉姆斯 环月穿梭机X空间二号副机长，驾驶员

安娜·贺 环月穿梭机X空间二号乘务员，导游

吴非 乘客，留美中国学生

查尔斯·伯顿 乘客，北美某通信公司拥有者、董事会董事

罗杰·柯瑞尔 乘客，上市网络公司执行总裁

姜恩娜 乘客，韩式连锁餐馆继承人

约翰·帕特森 乘客，强力球彩票中奖者，打印机推销员

序章

凌晨，北美中部沙漠，得克萨斯州东南部，休斯敦航天中心。

这片远离水源、荒凉静谧的沙漠，到处铺满了黄褐色的沙砾，几乎见不到生物的迹象。只有一些蕨类植物，在风中翻滚成球，到处滚动。就在这片荒野的深处，却有一大片钢铁城堡组成的建筑群，它们无视着野风的呼啸和沙尘的侵袭，顽强地伫立在那里。这是这个星球最伟大文明的象征，也是人类进入现代之后，才能创造的奇迹。

在这片钢铁建筑群中，道路横七竖八地贯穿着，全无一般北美纵横有致的公路风范，倒像是个阡陌交错的乡间小镇。只是它们分割开的不是灌木、田地和木屋，而是一座座巨型的仓库和玻璃与混凝土构成的办公楼房。

此刻，除了道路上还在闪烁着的红色的路引之外，整个基地一片漆黑，只有一幢两层小楼里的一个房间还亮着灯。这是一幢很特殊的办公楼，因为它是该基地里唯一一家属于私人公司的建筑。

这间亮着灯的办公室并不大，不过二十平方米左右。在办公室正中摆放着一张硕大而厚重的实木办公桌，由整棵北美水曲柳打造而成，深沉的褐色桌面吃掉了灯光的颜色，如同一只慵懒的大狗横在那里。房间的大灯并没有开，只有一盏搁在书桌上的台灯亮着黄色的光。桌上摆放着文件、电脑和一些放着办公室主人家庭合照的相框。

一个身着蓝色制服的中年男子，正在他的办公室里焦急地来回走动，边走边抬头看着百叶窗外，百叶窗正对着十一号机库。

他是个身材高大的人，有着宽阔的肩膀、匀称的四肢，然而脸庞消瘦、眼窝深陷，在深深的眼窝中藏着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

四十多天前，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发现号航天飞机遭遇了返航危机。在起飞时，受到大气层剧烈的摩擦，一块隔热泡沫从航天飞机外壳脱落，砸在了机翼上，形成了一个二十厘米长的缺口。发现号航天飞机的机长直到飞机脱离了地球大气层、到达太空后才发现这一问题，在紧急与NASA地面指挥中心联系后，地面指挥中心甚至制订了发射另一艘航天飞机到太空，去营救发现号的宇航员并运回相关设备的计划。

最后，发现号的机长组织机组成员，穿上航天服，携带焊枪等维修备件，进行了两次极其危险的太空行走，才勉强修复了这一缺口。此前，还没有任何资料或者经验证明，人工修复的机翼外壳能够经受得了大气层的剧烈摩擦。

最后的降落无比惊心动魄，飞机与大气层摩擦引起剧烈的颤动，这颤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宇航员们，飞机外壳哪怕只是裂开一厘米的小缝，死神都会瞬间降临，在一片火球中带走整个机组的人，不过最终航天飞机还是成功降落到了休斯敦航天中心的二号停机坪上，发现号避免了一次太空灾难。

然而，早在二〇〇三年发射的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同样的隔热泡沫脱落，同样的机翼受损，导致航天飞机返回地球时，因巨热烧穿外壳而失事。机上七名宇航员，随着造价高达三十亿美元的航天工具，一起化作了一颗燃烧的流星。

NASA已经在上周宣布，在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之前，不再使用航天飞机这种耗时费力、危险性巨大的航天穿梭工具。旧有的穿梭工具也暂时封存。

于是，四个小时前，就在正对着他办公室的不远处，第十号机库，他亲眼看着发现号航天飞机被缓缓地拖入了机库，厚重的机库门被重重地关上，四个人扛着粗重的锁链将机库大门锁上。

人类的航天之梦，难道就因为一块小小的泡沫，就此封存了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长叹了口气。蓝色的眼睛变得愈发深邃起来。台灯的光照射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有些发油的头发杂乱地贴在宽阔的额头上，显得毫无生气。

他的名字叫艾尔·马斯克，是个有名的亿万富翁，年轻的时候正好遇到第三次互联网浪潮，他和大学室友创办了一个分享知识和问答的网站，开办初期怀揣着第二次文艺复兴的梦想。

上帝恐惧人类的智慧和团结，为了中止通向天堂的巴别塔的建造，就离开天国来到人间，变乱了人们的语言，使人类形成许多部落，分散世界各地，无法聚集形成合力。

而他，希望人类借助互联网的力量，重新聚集起来，希望全人类的智慧可以共同分享，也许人类因此将会重新团结起来获取力量，找到通向天堂的道路。

不久，网站的注册会员就增加到了十万人。在大学毕业前夕，两个人获得了数轮融资，网站同时开设了英文、中文、西班牙文等语言界面，会员急速增长到上千万人，遍布全球。

在资本的推动下，网站继续扩张；同时，各种形式的音频、视频也在网站上被分享。同时问答收费模式也开始推动起来，公司估值急速成长，作为两大创始人之一的马斯克，身价迅速被资本市场推升到了高达两百亿美元。

但是，马斯克却并不高兴，资本推动下的公司业务布局，更注重会员人数、活跃度和付费项目，低门槛的泛娱乐化新闻、八卦和小道消息，以及政治动态等充斥网站。真正的人类精华和智慧的部分，被淹没在海底深处，这并不是他的初衷。同时，越来越多的收费套餐使得分享和传播越来越难。

他因此事和投资方据理力争了很多次，可最终自己还是因为合作伙伴选择了站队资本而败下阵来。

迷茫中，马斯克选择了脱离公司的主营业务，拿着公司每年上千万美元的分红，开始了各种疯狂的生活。买豪宅、开泳池派对、购买直升机、把玩各种枪支、去赌场豪赌、和同在加利福尼亚的各种社交名媛厮混……虽然身体沉浸在人类可以享受的一切欲望中，可他的心灵却和他的梦想一样，被囚禁在了享乐的深处，渐渐枯竭。

直到二〇〇七年，机缘巧合，马斯克因人推荐花费了整整七十五万美元，跟随俄罗斯载人飞船联盟号成功地进行了历史上第一次自费太空旅行。那一次旅行，让马斯克找到了新的生命源泉，他抛弃了其他嗜好，彻底迷上了那片星海。

他和航天事业结下了不解之缘，几乎每年都要往返太空一次，甚至还成了第一个登上月球的自费游客。

但遗憾的是二〇〇九年的一月二十一日，RKA（俄罗斯联邦航天局）宣布，因为太空站维护费用过高，俄罗斯将暂时停止提供私人航天旅行服务。同一时间，美国宣布，在没有研制出最新的隔热泡沫制品之前，无限制延期向太空发射航天飞机。这也就意味着，私人太空旅行的梦想就此终结了。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办公桌后面的墙上。这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奖状奖章，还有各种获奖照片，在这所有的奖章中，有一个特别醒目地挂在正中间，一个古铜色的镜框，里面镶嵌着一张绣着紫红色奖章的文件，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为表彰艾尔·马斯克对于私人航天事业发展，以及实现全人类触摸天堂的梦想所做出的杰出贡献，特颁发此奖以资奖励。”下面一行小字写着“X空间基金会，2007年6月”。

马斯克轻轻地念着：“X空间基金会……实现全人类触摸天堂的梦想……特颁发……以资奖励。”

“巴别塔……人类触摸天堂的梦想呵……”马斯克喃喃道。

是的，人类的开创精神，以及对神秘太空的无限向往，不能因为穿梭工具的技术原因而搁置。

二〇〇九年，马斯克便卖出了自己所有的公司股份，投资成立了“马斯克航空航天服务公司”，并在当年迅速完成了两轮融资，获得高达一百二十亿美元的现金，开始全面投入私人航空航天业务。他要做的不是参与NASA开放给私人航天业务的部分，不是提供飞机上的餐饮，不是研究飞行配套服装或者设备，或者是太空抽水马桶；他要做的是自主研发生产太空穿梭机。

马斯克告诉闻风群聚而来的投资人和记者他成立公司的初衷，是为了实现每一个普通人的太空梦，帮助人类真正触摸到头顶上的天空。这句话也作为公司的口号，被写在了墙上。

公司创建容易，但是实际操作却难度颇大，以往的航天飞机在舒适性和安全性上都有很大缺陷，航天飞机升空的瞬间，宇航员不但要承受脱离地心引力带来的巨大压力，还有非常剧烈的颠簸和震动。在这种情况下，航天员还要坚持看仪表，操作相应的仪器，保持与地面指挥中心的联系，可想而知，对于没有经历过超强训练的普通乘客来说是多么大的困难。马斯克想起了他第一次乘坐航天飞机的场景，那时候他根本就不能集中注意力，所有的精力都被各种感官的强烈刺激所拖拽、撕扯、挤压，乃至呕吐在了宇航头盔里面，甚至有几十秒的时间，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高瞻远瞩地在数年前就认识到，有必要找到一种可以多次往返星球之间，但是风险和造价要比航天飞机小得多的全新太空穿梭机。他出资在休斯敦大学里开设实验室，邀请世界上最出色的科学家和机械制造师，甚至不惜抵押或赠送他公司的全部股权。只要能够帮助他实现太空梦想的人，他都愿意接纳到实验室来。其中甚至发生了一起记者假扮民间宇航专家，进入实验室偷走相关图纸并公布的事件。

不过这起事件却让他的实验室更加轰动，更多的专家看到图纸后，相信这不是一个亿万富豪无所事事拿来玩耍的玩具，更多的人怀揣着梦想加入了团队。

在过去近十年的时间里，这群怀揣梦想的人一起设计、建造模型，反复地实验、失败、改进、再实验、再失败。为此马斯克耗尽了全部家产，直至把他和他的公司股份全部抵押给了由各方资本成立的X空间基金会，获得了继续维持实验的资金。

终于，最终设计图纸出来了。这张伟大的跨时代设计图，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马斯克的办公桌上。马斯克拿起图纸，缓缓地翻开扉页，各种坐标参数、比例数据、尺寸规格……密密麻麻地标满了整张图纸。

“马斯克号环月穿梭机……”马斯克嘟囔道。

虽然借助纳米金属技术制造的穿梭机已经是跨时代的发明，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重要的是，一般航天飞机飞往月球的时候，并不能够直接驶入月球轨道，而是必须先环绕地球轨道飞行，完成检修后，再跳入下一层地球轨道，经过多次轨道跳转才能进入月球轨道，一般来说需要四天左右的时间，而现在他手里的完美方案，可以实现从第一个环地球轨道，直接跳入到月球轨道当中。

马斯克缓缓把目光转向桌上电脑中的公式和参数，仔细地看着，已经记不清多少次阅读这个公式了，但他的双手还是禁不住微微颤抖。基于这个图纸建造的全新的穿梭机，具有意想不到的便捷和安全、高速和廉价，可以实现短时间多次太空跳跃，这是全人类走向太空的福音，是他梦寐以求的全人类的进步。

他停止了神游，走到阳台上，抬头仰望夜空，一阵轻风带着沙漠的气息吹过来，拂开他额前的头发，舒展了他的眉头。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清澈透亮的天空中露出了无数闪烁的星，好像在和他对视。

他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能有机会再一次回到那片星空，扑入它的怀抱。仿佛他就是来自那里一样，那里就是他的故乡。

深夜的沙漠一片寂静，银河贯通了整个天空。马斯克放开他的心，在无垠的天际当中遨游起来。

“Mr. 马斯克？”

马斯克猛然转过身来，看见两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站在他的身后。

马斯克看着他们冷冷地说道：“最后的时限已经到了？”

一个黑衣人走上两步，冷冷地说道：“我们代表X空间基金会，回收私人财产。”

马斯克摊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黑衣人朝边上示意了一下，另一个黑衣人走了过去，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电脑中的图纸，旋即抬头，对另一个黑衣人点了点头。

另一个黑衣人按着耳朵上的对讲机，说了两句并听了一会儿，似乎那边有一些指示传来。然后他抬头对马斯克说道：“对不起，你也是X空间基金会的私人财产之一，老板要你和我们一起回去。”

马斯克一愣，刚想动，就看到对面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

黑衣人说道：“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事到如今，希望这个过程对所有人都简单一点。走吧，车就在楼下门口停着。”

说着，他拿枪对着门口指了一下，示意马斯克先走。

马斯克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另一个黑衣人抱起了电脑，跟在马斯克身后。

电梯就在办公楼的尽头，需要穿过办公区。两个黑衣人紧紧跟着马斯克往前走。

“难道你们就不认为这个属于全人类吗？有了这个图纸，人类将可以涉足宇宙深处，探索世界起源的奥秘，这对全人类都意义非凡啊。”马斯克试图说服黑衣人。

“嗨，闭嘴吧，我们是专业的！”拿着电脑的黑衣人说道。

另一个黑衣人制止了同伴这番冷嘲热讽，用枪口表达了自己的回答。

马斯克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老板对你们真是不错。西装质地很棒，你们每天都要这么穿吗？休斯敦可是沙漠中心啊，不热吗？真是不错的职业素养……”

黑衣人并没有理会马斯克，也未注意马斯克一边唠叨，一边偷偷将手放进了裤兜。

“而且，大晚上的还戴墨镜，真是的……”马斯克摇了摇头。

突然，砰的一声，变电箱爆炸了，大楼内的所有灯光全部熄灭，而后面那个黑衣人捧着的电脑也突然爆炸了，将那个黑衣人掀翻在地。

马斯克趁举着枪的黑衣人愣神的机会，转身用力顶开他，借着窗外的月光向办公室跑了回去。

黑衣人训练有素，赶紧站稳身姿，半跪着要开枪，却什么也看不清。

“该死！”黑衣人叫骂着，伸手摘下墨镜甩了出去，再抬手开枪。马斯克已经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锁上了门。

黑衣人赶紧跑过去，用力顶起门来。

马斯克在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就跑到窗边，打开窗，从二楼翻了出去。

随即，办公室的门便被撞开，黑衣人站在窗口，举枪开火。他连开两枪，都没有击中马斯克，便对着楼下等着的司机大喊：

“马斯克跑了！赶紧开车过来，白痴！”

接着黑衣人也从楼上跳了下来，朝马斯克逃跑的方向追去。

楼下等待的司机，听到指示赶紧钻回车里，掉转车头飞驰过来，接上黑衣人开始追击马斯克。

马斯克在无比熟悉的楼宇之间疯狂地奔跑着、穿行着，车辆在后面紧追，不时有枪声响起。马斯克已经无暇顾及身后，他只是埋头疯狂奔跑着，只要能远离这个基地，进入沙漠深处就能躲过这些人。

可是，一枚罪恶的子弹击中了他的后股，他脚下一松，一下伏倒在地。再起身，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腿部一阵刺痛，已经不能再跑了。

一阵刺眼的灯光笼罩在了马斯克身上，是黑衣人驾驶的汽车已经驶到了近前，停在了不远处。

马斯克挣扎着拖着腿，转身看着引擎轰鸣着的汽车。他已经跑不动了，好了，死亡也算是一种解脱。

随着一阵轮胎尖锐的磨地声，黑衣人的车辆向他直驶过来，马斯克闭上了眼睛。

突然，一声巨响，一辆卡车从边上横着冲了出来，把黑衣人一伙连人带车撞了出去，直接顶在边上的仓库上，压成了一块铁皮。那撞击产生的巨大冲击波把马斯克掀了出去，摔在地上。一阵眩晕感袭来，马斯克瞬间失去了知觉。

一个人从卡车的驾驶座上下来，走到马斯克面前，将他横着抱起来，放进驾驶室后排，又坐回了驾驶座。他脱下黑色夹克外套，蓝色的制服露了出来，制服胸口的标志上清晰写着“休斯敦宇航研究所，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

一个头从卡车后面探了出来，是个孩子，稚嫩的声音传了出来：“卫士，你救了我爸爸吗？”

“赶紧躲好抓紧！”一个深沉嘶哑的声音传来，小脑袋马上缩了回去。那个人坐到驾驶座上，倒车，启动，开始飞速行驶。不久，卡车就消失在了黑暗当中……

远远地有稚嫩的歌谣声随风飘来：

十个小黑人出外去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

九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

八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七个；

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

六个小黑人玩蜂窝，一只黄蜂叮住一个还剩五个；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

四个小黑人到海边，一条红鲱鱼吞下一个还剩三个；

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里，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

一个小黑人觉得好寂寞，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

无人地带

已是接近黎明时分，天却还是黑沉沉的。暗色的云霭层层叠在空中，苍茫不见尽头，大地浸没在一片肃穆之中。

过了一会儿，在沙漠的尽头，隐隐透出了一抹白，那抹白色渐渐地拉长，伸开，慢慢地横跨了整片地平线，仿佛一条连通欧亚的丝路。那条丝路，在远方忽隐忽现，却猛然间睁开了眼，金色就从那一抹白中绽放开来，喷涌而出，瞬间直刺向天空，杀得云彩四散开去，血样的红色就从劈开的云缝间流淌出来，染红了天际。

刹那间，那红色仿佛神迹一般，抹去了所有的黑色、金色、白色。将所有的颜色统一化成了蓝色，这蓝色慢慢地荡了开去，铺满了天空。

地面本是混沌的一片，在这片白色的光芒之中，黑色迅速地退了开去，露出了黄色的沙砾和沙丘，那片黄色变成了一个半球，湛蓝的天穹就笼罩在这个黄色半球的上方。

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黑、白、赤、橙、黄、蓝轮流在天空与大地中渲染着，却又在一瞬间被抹掉了。速度快得甚至搞不清楚它们的顺序，这种现象在现实的世界中完全不可能出现，只是因为……

因为我们正飞向太阳。

“Every passenger pay attention……”

无线电耳机里传出机长安科尔如同机器人般苍白无力的声音，他的英语僵硬而又晦涩，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像是在重复前一个单词，混杂在无线电中，听上去完全就是一个自动阅读器在复述飞行操作手册。

“请各位旅客注意，从休斯敦火箭基地起飞的环月穿梭机X空间二号，已经到达距地面一百千米高的亚太空，即将跳入外太空轨道，请按相关规定检查你的安全装置，确保你的所有装备正常工作。倒数三十秒即将开始……”

“倒数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无线电里，副机长不管不顾地开始倒计时。

座舱里裹着简易航天服的乘客和机组成员费力地举起熊猫似的手臂，手忙脚乱地检查起保险带来。即使在起飞前，他们已经遵照航空航天手册检查过了好几遍，而且穿梭机的服务人员也帮他们检查了两遍，但他们还是必须兢兢业业地完成机长给予的所有指示。他们过去一月经受的所有训练也在反复提醒他们，必须按照机组人员的要求做，必须完全地、无条件地服从，否则机组人员将无法保证他们还能回到地球上，毕竟太空旅行还是风险极高的。

保险扣一共有三组，必须按照手册一一确认。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在距离地表一百公里上空的三组保险扣，并不能使他们的生存概率提升多少。

“二十、十九、十八……”

慌乱的情绪开始在座舱里滋生，随着这股不良情绪的蔓延，机舱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自从一九八六年挑战者号失事之后，没人再敢对亚太空跳跃掉以轻心了。

所谓亚太空跳跃，就是在穿梭机上升到一定高度，通过辅助燃料箱加速，使得穿梭机穿过五十亿年来层层包裹保护着地球的大气层，到达距离地面一百公里高的太空高度。在此过程中，穿梭机因为加速，其机舱外部会和厚实的大气层剧烈摩擦，产生巨大的热量和动能。

即使是五十年后的今天，即使是完全不同于旧式航天飞机的、全新第二代太空穿梭机X空间二号，也无法改变依靠辅助燃料箱进行二级加速的跳跃方式。

虽然现在所有的设备都使用了高分子纳米材料，无论是坚固程度还是耐热性、耐磨性上，相比以前都有了质的变化。可至今还没有技术能够百分百地保证辅助装置的坚固——比如固定燃料箱的项圈。

当年挑战者号的二号固定项圈，就在亚太空跳跃时松动、脱落，从而导致燃料箱倾斜，碰撞机舱而引起燃料泄漏，航天飞机发生剧烈爆炸，变成了一个大火球。七名世界顶级的宇航员因此献出了生命。

座舱里每一个人都依稀记得年幼时的那场电视直播。航天基地内聚满了官员、工作人员、媒体记者以及宇航员的亲属。电视机前更有亿万观众在一同等待着飞机升空。各组工作人员紧张有序地核对着从航天飞机上返回的各项数据，为起飞做着最后准备。宇航员们自信而面带微笑地接受着独家采访，这是临登机前的现场采访，地点就设在航天飞机的舱门外。每个人都表达了他们那时的心情，更诉说了他们飞上太空后最想做的事情。随着电视短波的传送，这些话语打动着全世界正在观看直播的每个人……

挑战者号起飞时，人们无比激动地欢呼、雀跃。而仅仅七十三秒后，挑战者号就在人们的视线中剧烈爆炸，化为几片闪亮的尘埃向四周飞散，如同抛洒在天空中的流星雨。在那一刻，人们无助地哭泣、惊呼，这次爆炸成了当时所有现场人员心里抹不掉的阴影。如同泰坦尼克号一样，挑战者号载着人类征服太空的梦想，在一片歌舞升平中最终驶向冰冷的深渊……

而此时X空间二号的乘员们，也要经历同样的挑战。

座舱疯狂地抖动起来。挑战者号的阴霾如同鬼魅般笼罩在座舱的上空，伴随着颤抖，不时有乘客尖叫起来，只是他们头盔中的麦被关闭了，听不出来。可是隔着头盔上的透明面罩，还是能看到紧闭双眼大张嘴巴的乘客。

此时，一个亚裔男子端坐在座舱的最左侧，他静静地躺在座椅上，伴随着颤抖的座舱轻轻地在座椅的扶手上有节奏地扣着食指，丝毫看不出紧张的样子来。

这个男人脸形瘦长，头发杂乱地搭在宽阔的额头上，眉毛粗黑，眼睛却小而细长，面庞清秀，气质儒雅，虽然称不上英俊，却给人一种亲切温和的感觉。

他二十出头的样子，是个扔在人堆里就会消失掉的那种毫无特点可言的人，除了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叫吴非，是一名中国人。按照中国的习惯，他继承了他家族的姓，吴，而那个非字依照他父亲的解释是“非比寻常”的非。可是加在一起，从字面上看，却让人联想到“无非如此”这种感觉很垮的词语。

吴非从小就只对太空船的模型感兴趣，而他的生活也和物理学画上了等号。也正因为如此，吴非刚年满十六岁，就顺利地拿到了北美著名学府的全额奖学金，开始了留美生涯。

本来很平常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却在这群乘客里显得格格不入。因为尽管随着科技的进步，以及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不求盈利的宗旨，相比十年前一次环月太空旅行的费用已经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但仍高达八十万美元。所以直到现在，依然只有富翁和名人才有机会去太空游览。吴非来自中国的一个普通家庭，全额奖学金虽高，也不可能足够他登上太空穿梭机的台阶。

所以，每当他衣着宽松地出现在休斯敦航天中心训练馆门口时，总是会被安检人员拦住单独盘问一番。即使给出相关证件，也会被耽误很长时间。

有一次他迟到了，还忘了带证件，不仅被拦在了门口，还被带到边上去审查。其间，一同训练的罗杰·柯瑞尔路过，他可是硅谷名人，北美地区尽人皆知。吴非赶紧向他求救，罗杰却对吴非看也不看，自顾自出示证件走了进去。

吴非依旧被拦在门外，几乎错过了当天的反重力训练。要知道，每损失一天的训练时间，都要花费上万美元去弥补。

幸好一起参加飞行前训练的查尔斯·伯顿正好也有事耽搁了，晚到了一会儿，看到了被盘问的吴非，就非常绅士地让自己的司机带吴非回到宿舍，取回证件再进去。为此吴非对伯顿的老派绅士风范很是敬仰了一阵。

其实，吴非的费用是别人赞助的，而提供赞助的正是X空间基金和X空间私人航天服务公司。这个基金是一群神秘的投资人共同出资设立的，专门鼓励私人航天事业。它与北美的著名太空媒体《漫游太空》，在官网举办了一个面向全球读者的、纪念创刊二十周年太空论文征集大赛，吴非凭借一篇《单人航天器如何通过43.1°倾角做亚空间跳跃》，还有另一篇《月球背后的秘密》的论文，成功夺得X空间大奖，从而获得了一次免费遨游太空、踏上月球的机会。尽管获奖评语中写道：“作为一名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其英语文字的使用能力略显生涩，仍需提高，但文采上的欠缺不能掩盖作者在根据客观数据，对需要探知认证的结果进行高度逻辑推进演化上的才华……”

在吴非接到官方通知的那一瞬间，包括他在内，学校宇航俱乐部的所有成员都瞠目结舌。他完完全全愣住了，却并非为了那个让无数人艳羡的太空体验。他的大脑，在那一刻自动进行了一次高达亿万级别的高速运算，分析结果表明，八十万美元现金似乎更让他向往。

八十万美元等于拥有休斯敦郊外一套小别墅，又等于一辆跑车，还等于无数美女对他这个物理小子的流连忘返；或者也可以为他学校的物理实验室捐助一个高达90000r/min的超高速冷冻分子离心机什么的，让系里的教授对他另眼相看。

于是他私底下问了问给他照相的《漫游太空》的记者，是否能将旅行变价折换成现金？对方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是可以挂到网上去卖，那样他又可以继续追踪报道下去搞出更多花边新闻来。说不定从此吴非能够进入演艺圈，并且一炮走红。

当晚，吴非在床上翻来覆去，反复地思考计算着。看着他贴在墙上的“爱因斯坦以及其他一些著名物理学家”的照片想了一个晚上，终于决定不踏进演艺圈。

决定做完了，吴非也不觉得懊恼。他觉得自己向来如此，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习惯性地，他还是选择听从命运的安排。

作为中国人，从出生到读小学、中学、大学，无数次的选择当中，作为未成年人的他一向只能服从老师、学校、家长的安排。除此之外，就只能相信命运了。

所以，深爱物理学和太空的吴非，其实是个宿命论者，在他强大逻辑推断力的表象下，却有一个从善如流，信人不如信命的思想核心。

此刻的他正呆呆望向他的左侧，在他的左边有一只不明飞虫，不知道怎么突破了航天飞机上严密的安检钻进来的，丝毫不介意那恐怖的颤动，上下飞舞，画着不同大小的八字。

吴非定定的目光透过飞虫。他关注的并不是飞虫，而是飞虫的背后。

那里有一张晶莹剔透、美丽动人的脸庞，那是随行的向导兼乘务员，安娜·贺。因为混血的缘故，安娜同时有着欧美人挺而微翘的鼻子、洁白细腻的皮肤和中国式的柳叶细眉、乌黑的直发。最让人魂牵梦绕的便是她那双略显忧郁的宛如一泓清泉的大眼睛，原本像一潭湛蓝的湖水那样深邃宁静，却仿佛能随着光线照射角度的不同，而不时变换成黑色，透着一股灵气和聪慧，让吴非不自觉地想多看几眼。

此时的她微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舱里黄色的灯光透过头盔打到她俏丽的脸上，涌出了暖暖的甜意，令人平白无故生出无数的遐想。

多美的女孩儿啊，到底是宇宙级的乘务员。吴非胡思乱想着，他的世界便随着他的意念静止，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甜美的面孔前稍事逗留了片刻。

太空旅行，像天堂一样呵……他想。

吴非的右边是一个灰白头发、面庞消瘦、年纪五十出头的白人，端坐在环形座舱的最左面。皮肤上褶皱很多，显出了岁月的痕迹。他鼻梁很高，鼻尖微微有些往里钩，双唇紧闭，显得严肃而不容侵犯。他的眼窝深邃，目光锐利，眉宇间依稀能看到一股自上而下的贵族气质。经过通信行业多年的摔打，查尔斯·伯顿已经成功地在竞争激烈的北美通信界占据了一席之地。查尔斯从儿时起就喜欢与通信有关的一切，其中，无线对讲机是他最钟爱的玩伴。

十五岁那年，他用自制的无线电意外接入了太空总署的频道，阴错阳差地通过太空总署的发射装置，与发现号的宇航员通上了话。虽然那次通话，收到的仅仅是对方的警告，并且事后得知，那是宇航员有意使用公共频道与地球直接通话的一个活动，还有现场直播，他只是误打误撞闯了进去，搅了次局。但那次经历，不仅仅使他爱上了通信事业，而且也使他从此踏上了追逐太空的梦想。现在，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遨游太空了。

还记得在两年前，他随X空间一号进行了他的第一次难忘的太空旅行。那只是一次从地球到空间站的短暂旅行，他仍花费了八十万美元。但是他从来都认为太空旅行值得这个价格。他毫不避讳地在事后向媒体无数次地透露，自己会再次踏上太空之旅，只要有新的航线他都会报名参加。他也就成了唯一一个长期持有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VIP会员卡的乘客。

此时他正闭目养神，一副早已经习惯了飞机颠簸的模样。除了机长和乘务人员，他的确是唯一一位曾经有过太空飞行经验的人。

在他的右侧坐着一个蓝眼睛、相貌英俊的年轻白人。他身材健壮，紧身的简易太空装被他的身体撑得鼓鼓囊囊的。此刻他闭着眼睛，满不在乎地大口大口咀嚼着口香糖，鼻子里哼哼着最新的街头嘻哈乐。就是他，曾经在训练馆门口，故意不理会忘记带出入证的吴非。他就是曾经的高中足球联赛冠军队成员、年轻的网络贵子、亿万富翁罗杰·柯瑞尔。大学时，他和室友共同开发的模拟真人形态的数据库系统，可以实现身临其境般的网络试装体验，使得人们通过网络追逐时尚成为可能。

通过这个网站，时尚达人们足不出户就可以从全球各个地方采购奢侈品和最新最时尚的设计师作品，并抢先在网络晒出试装照，显示自己引领时尚的能力。这个系统一上线就备受瞩目，获得了数千万美元的风险投资。他们合办的网络公司在今年成功登陆美股纳斯达克板块，第一次发行的股票开盘就翻了一番，让他和他的合伙人赚得盆满钵满。合伙人，也就是他的室友决定到迪拜和一群美女度过周末，还给他发来了电子邮件。

那封署名“沙漠中的君王”的邮件里面附着一系列照片，他的合伙人皮肤已经晒成了古铜色，一张是他戴着墨镜在沙滩上坐拥两个金发比基尼美女的照片，一张是他在酒吧喝着鸡尾酒和两个黑发美女照的，然后是在按摩房和两个红发美女的合照，还有在自己的房间里、吊床上、泳池边照的……罗杰毫不犹豫地将照片用匿名的方式散播到了社交网站上。

他在网上搜了一晚，第二天高调地向媒体宣布，他将用登上月球的方式庆祝自己的成功。

直到在休斯敦中心封闭训练的第三周，他那疲惫不堪的合伙人雇了一条绘有竖着中指图案的飞艇，绕着休斯敦中心边上飞了半天，闹得警车还有直升机出动，罗杰才很满意地表示收到了他的回复。

这就是罗杰，集创想与疯狂于一身的天才。

此时，穿梭机依旧强烈地抖动着——越来越严重，越来越狂暴。其间，整个机舱甚至会凭空跃起一两下，机舱里不时泛起惊呼声。即使沉稳如伯顿也忍不住张开了眼睛，四处张望起来。从伯顿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不是他经历过的震动级别。

罗杰更是紧张得手指一张一合。他环顾四周，却看到在位子上随着震动微笑着摇头晃脑的吴非，似乎还用食指在椅子上敲打着。

罗杰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从吴非手指的动作中，罗杰似乎感受到了一丝节奏，熟悉流行音乐的他，细细地读着，却读不出这是什么音乐。拍子悠长，好像不是欧美音乐的节奏，倒像是什么亚洲的古曲。

这小子在哼哼什么呢？正被抖动折磨得痛苦不堪的罗杰，靠着这个猜想，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些嘈杂的无线电声音，似乎是驾驶舱的什么人打开了耳机。从耳机里面悠悠地传出了一个声音。不过，那并不是机长沙哑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似乎在唱着歌。

“Oh——my love, my darling, I hunger, hunger——啊！哦哦！”声音因为抖动和走调，断断续续，飘忽不定。然后，歌声刹那间如同蹿入了宇宙最顶层，悬在了那里。正当人们抬头等待着声音回落的时候，那声音如同被捏住了喉咙一样卡住了。一个换气之后，声音才一泻千里。

所有的人都被这搞笑的声音吸引，竟然忘记了翻腾的五脏六腑。这显然不是事先录好的录音或是音乐，这是现场声音。似乎是在驾驶舱可以监听全体的机长发现了这个声音，故意通过公众频道广播出来，给众人缓解压力。

众人开始好奇地寻找这个声音的主人……

最先发现的却是罗杰，因为他猛地想起了吴非敲动的手指节奏，再仔细看，吴非的确在那儿摇头晃脑地不知道哼哼些什么。

“这个臭小子……唱这么不吉利的歌。”罗杰咬牙骂了一句，但是马上因为颤动过于剧烈，闭上了眼睛。

所有人，包括恋恋不舍的吴非都不得不闭上眼睛，因为如果还睁着眼睛，大脑就不得不承受剧烈晃动带来的视觉眩晕。

吴非搞笑的声音也停止了。

此时，头盔内的耳机似乎又被切换了频道，从遥远的地方，慢慢地，悠悠地，传来类似祷告般的歌声，轻盈、纯净得仿佛天使的吟诵。它如诗，如歌，如耳语，如倾诉：

我的爱是一条银河，

是心中闪烁星辰的液体，

是浮游于无底河之上的梦幻。

我的生活仿佛绿色的流水……

在夜晚的平静中，

看到星星闪烁，听到它生命的搏动。

爱情啊，

就仿佛我生命中的生命，

灵魂里的另一个。

是他，

悄悄地，悄悄地，

一把握住了我的心。

随着那轻轻的吟诵，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低头，闭上了眼睛。那天籁般的声音让世界静了下来。

伴着那悠悠的诵读，连穿梭机都渐渐平稳下来，最终恢复了正常飞行状态。

啊，天堂里的声音。人们暗自想着。

突然，无线电里的吟诵被粗暴地打断了，耳机里传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X空间二号已经成功脱离了地球大气层。我们已经正式进入了太空，我们已经正式进入了太空。各位乘客可以自由活动了，请在乘务员贺小姐的帮助下脱去航天服，换上常服。”

此时，大家才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撑住了自己，并且向上托举，把那笨重的航天服的重量全都卸了去。刚举起手想伸下懒腰，马上那股力量就冲了过来托着自己的腰往上蹿。

经历了巨大折磨的乘客们，终于可以享受宇航的第一个乐趣——失重状态了。

安娜训练有素地脱去了自己的航天服，开始为身边的乘客解开固定装置，脱去简易航天服。整个太空舱里，只有安娜·贺和机长道格拉斯·安科尔、副机长本·威廉姆斯，曾经受过长时间的专业训练，能够快速自如地脱去航天服。其他人穿脱航天服都需要别人的辅助，且至少要花费二十分钟，安娜在地面上的训练速度是这三个人中最快的。

摆脱了地球引力的感觉是那样奇妙而不可思议，并不像是失去了什么，而像是得到了上天赐予的一股神奇的力量。

虽然所有人都在地球上接受过水下失重练习，但那时还必须得穿着沉重的航天服，现在除下航天服，抛弃一切束缚，享受自在飘动的感觉，是一种完全的解脱、彻底的放飞、极致的自由。

所有人立即疯玩起来，他们在太空舱里肆意地飘浮、翻滚、嬉戏。任何地球上最难的体操动作、杂技动作、武术动作，任何需要一名优秀的运动员或者舞蹈演员十年以上功力的标准动作，在这里，任何人都能随意做到、连续做到，还能自我发挥。

正当罗杰在房顶肆无忌惮地做着托马斯回旋的时候，吴非撑着地板跳起来，做了一个前滚翻加转身二段回旋踢的动作，闷喊一声：“神龙摆尾！”随即他发现安娜笑眯眯地看着他，便慌里慌张地赶忙收招，却因不能控制平衡，横向翻滚起来，撞向了罗杰。两个人一齐飞了出去，贴在墙上，逗得安娜咯咯直笑。

罗杰怒气冲天地用力推开吴非，吴非飘了回来，和另一个黑色头发的乘客撞在了一起，那个黑头发的乘客嫌弃地一脚踢开他，却因为反作用力，自己被弹飞了出去，撞到了机舱上。罗杰颇为满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情景感染了所有的人，连年长的伯顿都忍不住连续做了两个后空翻。

一个胖乎乎的白人中年男子摇摇晃晃地飘了过来，扶起身边被撞开的黑发乘客就问：“你是吴非吧，那个中国小子！你没事吧？”

“哎？”在边上头朝下做冥思状的吴非，睁眼傻愣愣地看着那个中年男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约翰！我叫姜恩娜！我是韩裔美国人！他才是吴非，中国人！还有，虽然为了飞行减了短发，但我是女的！你的明白？”这个叫姜恩娜的亚裔女子是北美最大的韩式连锁餐馆的继承人，也是这次飞行中唯一的一位女乘客。

她是个外星文化崇拜者，坚持认为玛雅、古埃及等之所以留下辉煌灿烂的文化遗产，是因为那些君王受到了来自外星高等生物的指导。这些文明共有的祭坛——金字塔，是一种典型的信号发射装置，是法老们用来和拥有心灵感应的外星生物沟通的工具。为了证明自己的理论，她发起并创办了全美最大的外星文化爱好者俱乐部，会员超过十万，影响力巨大，这也是为什么在众多的候选者中，她能被选上参加这次环月旅行的原因。

而那个被称为约翰的胖乎乎的中年白人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是摇了摇头。他一脸懵逼的样子，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从一个月前的训练开始，他就从来没分清楚过这两个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亚洲人。约翰·帕特森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有着胖乎乎的身材和脸庞，薄薄的嘴唇总是微张着，好像随时准备开口讲话。淡黄色的头发细细软软地围着脑袋盘了一圈又一圈，相比那硕大的头部来说，他的头发数量有些少得可怜。他肤色偏白，身材臃肿，毫无生气，但总体看上去还算是文质彬彬的样子。

用一句老话形容，约翰是上帝的宠儿。他是个强力球彩票中奖者，从原来每月一千美元不到的收入，一夜间变成亿万富翁。领奖后，由于一直单身，所以也不用担心奖金的分配问题。他辞去工作，置地买车，买游艇飞机各种玩具，然后周游世界，逍遥快活了整整两年。在现金所剩无几之后，他决定把剩下的所有现金都投入到一次太空旅行中去。

其实很多人都报了名，排着队等待这次难得的登月旅行。因为能够获选参加这次旅行，不仅仅对于个人来说是实力的象征，对于自己的公司和生意也是一次难得的免费推广和宣传的机会，所以报名的人挤破了头，名单上足足有几千人，需要经过多轮反复挑选才能被选上。

结果，被选中的乘客当中竟然有一人因为公司财务纠纷，不得不临时宣布退出，于是空出了一个名额。

为了照顾这空出的一个名额，只能采用抽签的方式，在候选名单中抽取。抽取比例为七千分之一，结果约翰竟然再一次成功中签，真是不可思议。用媒体的话说，就是上帝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让这个前半生都不知道运气是什么的人明白，上帝的宠儿是什么意思。

约翰中奖前是个打印机推销员，也许这就是他说话总是啰里啰唆、絮絮叨叨的原因。因为他懦弱的脸庞和老妇人一样的唠叨，除了一直很有耐心的安娜、总是一脸诚恳的吴非，还有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的伯顿之外，就没什么人喜欢他。因为没人明白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和别人说话。

“韩国女人和中国男人……你们的头发、眉毛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就跟姐弟似的……”约翰嘟囔道。姜恩娜大怒，怒气冲冲地说了一句韩语，也没人听得懂。吴非一下子脸红了，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请乘客注意安全！不要做危险的动作！”这时，从舱门上的扩音喇叭里又传出了那个苍白而又机械的声音。

安娜赶紧示意大家停止活动。在机长威严的命令以及安娜亲和的劝说下，众人都停了下来。

安娜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欢迎大家来到太空。此次环月旅程共两天，历时四十八小时，我在这里代表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欢迎各位乘坐X空间二号穿梭飞机，并提前预祝各位旅途愉快。下面请大家慢慢体会完全不同的宇宙之旅。”

话音刚落，太空穿梭机的引擎突然停止了转动。就在那一刻，每个人的耳朵都似乎发出了“嗡”的声音，那声音一直震动着，然后瞬间又停止了。

宇宙，是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因为在宇宙里没有空气，不存在声音传播的介质，所以听不到一丝一毫声音，这是彻底悄无声息的环境。

当一切都停止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突然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众人失魂落魄般面面相觑。因为谁也没经历过这样的情景，那种彻底的静谧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太空，仿佛天堂般的宁静呵……”罗杰轻轻地感叹道。

过了一会儿，安娜见大家还在不知所措，就忙招呼大家可以开始通过穿梭机边上的两个玻璃观察窗口近距离观看宇宙了。乘客们连忙各自贴着舱壁爬了过来，如同一群觅食的野猫一样，围拢到了窗口边，透过窗口近距离张望起了宇宙。

那是一片茫茫的黑色，铺天盖地，四处弥漫，无限地扩展开去，直到无穷的无穷、尽头的尽头。它吞噬了一切光和能量，将它们在一瞬间揉碎、吸收，消化得无影无踪。

吴非心想，这就是道家所谓太虚吧，空旷虚无，漫漫不知极限。若深入其中，不知何为生，不知何为死，不知何为来去，不知何为过往。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被这虚无完全消弭，不留下一丝的痕迹，那将会是一种怎样的寒冷和孤寂！

想到这里，吴非不禁哆嗦了一下。

不过，吴非看到，在这黑暗中幸好还有星星。

星星比地面上看起来更大更亮，它们并不闪烁，而是定定地在那里盯着你看。

它们有些是个体，有些却相互交杂在一块儿，更有甚者，弥漫了一大片，仿佛一条长河般，照亮了半片天空。安娜介绍说，那些定住不动的闪亮的星星，都是恒星，汇在一起的就是恒星带。

在穿梭机的右方便汇集了一片恒星带，仿佛银河一般绚烂。不时有红色的亮光在星带的深处忽隐忽现。幽灵般的闪烁，神秘而又诱人。

“那点点红色的霞光是什么？”突然有人大声问道。那个声音就像是被掐在了气管里一样，沙哑憋屈，不用想就是肥胖的约翰发出的。

“那里是一片恒星带，年老的恒星会在生命终结之后爆炸，爆炸后的颗粒形成了红色星云。”穿梭机上唯一的乘务员兼导游安娜用动人而具有亲和力的声音解释道，“那是最原始的太阳云，是因为恒星上的气体不断往中心和扁处聚集，使得恒星变成了圆盘，圆盘继续不断受到挤压，最后受迫爆炸形成的壮观景象！有人说，那是太空中最美丽的风景！快看，那里又有颗恒星爆炸了！”

其他乘客听到安娜的解说赶紧也挤了过来，围住了那个窗口。定睛望去，那由气体、冰和尘埃旋绕的星云，默默地炸开了一片，像一朵绽放开的花朵，又像是一道红色的霞光。但只是几秒钟，又消失了。而不远处又有一朵绽开，然后凋谢，此起彼伏。仿佛一幅由烟花织成的锦图，在苍茫无底的黑色峡谷中此起彼伏地飘动，那如真似幻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和瑰丽。

突然又有人激动地叫道：“地球！地球！”

众人转过身去，看见姜恩娜在机舱的另一头指着另一个窗口叫道。

人们又争相转身，手忙脚乱地推动舱壁，借助反作用力飘到那个窗口附近。

约翰因为身形太胖，转身不及，被罗杰撞了一下，头朝下倒转过来，仿佛一个圆球般在原地旋转起来。罗杰依旧头也不回地过去了。约翰急得大叫，安娜赶紧上前扶住了约翰。约翰用手擦了擦汗，连声感谢。

安娜扶着约翰，飘到窗边，约翰探头朝窗外看去，不禁发出惊叹的声音。

那是一个蔚蓝色的巨大圆球，白色的云霭环绕在它的四周。仔细看，美洲大陆的形状依稀可见。在那个如蜷曲的海马一样的北美大陆上间隔着绿色和黄色，而最顶端则被白色覆盖。硕大无比的地球在墨黑的宇宙中闪烁着耀眼的蓝色光芒，但似乎又笼罩着一层水汽，令上面的图案时隐时现，像海市蜃楼一般梦幻。

“那就是地球啊，真大真亮。”人们惊叹道。

“地球，太美了！太美了……”姜恩娜一边絮絮叨叨地感叹着，一边激动地流下了眼泪。那些泪，瞬间形成了水珠，飘散到空中，有几颗还打到了吴非的脸上。

“抱歉，抱歉！”姜恩娜尴尬地挥动着手，抹去了飘在空中的水珠说，“这失重状态下，还真难掩饰啊……”

“不妨不妨！”吴非连忙挥手。

安娜已经给姜恩娜递上了纸巾，在太空中长时间流泪可不是好事情。相比地球，太空穿梭机内要干燥得多，而水在太空中又是非常宝贵的，不能随意浪费。

可还未等姜恩娜擦干眼泪，又有几颗水珠飘了过来。吴非追根溯源，发现它们竟然是来自于伯顿。这位已不是第一次往返宇宙的白发苍苍的老者，看到了自己的母星地球，依然无法抑制激动的心情。

这份心情，带动了吴非，也带动了约翰，甚至罗杰……是的，太空中华丽的恒星，浩瀚的银河，所有那些超出人类想象的梦幻景象，不仅让人惊叹，还让人感觉“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的遥不可及，不可碰触。

只有地球显得那样的温馨、祥和而又生动，那才是真正属于人类的，能够打动人心最深处的美丽景观。

“虽然从体积上来说，地球仅仅是太阳系排名第五的星球，但论亮度，却是八大行星中最亮的一颗。”安娜为了缓解大家激动的情绪，开始插话解说道。

“哎？哎！地球那边怎么闪烁着一些红色的闪光？是外星人的飞船吗？”约翰又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

“外星人！哪儿哪儿？到底在哪儿？”姜恩娜第一个恢复了状态，激动地叫起来，拼命把头挤进来。“我就知道一定有外星人！那一定是他们的监视网！我就知道他们一直在透过宇宙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们，安排着我们的进化历程！”

“那不是外星人，是路过地球的一些小行星。它们被地球强大的引力所吸引，从而进入地球的轨道，与地球的大气层剧烈摩擦发热燃烧形成红色光辉。人们通常管它们叫作流星，或陨星。”安娜随即解释道。

姜恩娜大失所望，回头狠狠瞪了约翰一眼。嘴里又冒了半句韩语，另外半句没有继续说，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罗杰极为鄙夷地哼了一声，转身去另一边观察大熊星座去了。

人们趴在观察窗上，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太空中的一切东西，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几个脑袋在不大的观察窗口前挤来挤去。

吴非被约翰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地挤了出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又玩起了失重游戏。

吴非一边倒立着，一边用全新的视角上下打量起了X空间二号，尽管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反复登上X空间二号，熟悉舱位，熟悉设备，熟悉进出路线，甚至几乎能背出X空间二号的日常储备物品所在的储存格子。但失重状态下看到的机舱，却是那样不同。

X空间二号是一艘新型太空穿梭机，从外观上看很像一条大白鲨，头部宽阔扁平，底部平滑，机身流畅，机翼巨大，但可以折叠收缩到机舱背部。它通过发动机喷气起飞，就如同普通的飞机，直到九万英尺的亚太空，才使用辅助燃料箱二级发射摆脱地球的强大引力，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亚空间跳跃，在经过大气层的剧烈摩擦后真正升入太空。

这种直接进行的亚空间跳跃完全依赖于驾驶员的手感，只有地球上驾驶水平最高的几个飞行员拥有这种手感，这就是AI如此发达的情况下，穿梭机跳跃部分主要还是由机长和副机长来手动驾驶的原因。

X空间二号主要用于旅游和短途运输，已经比航天飞机少携带许多设备。但因为燃料和压缩空气的储备，以及一些必须携带的给养，它可使用的空间还是非常小的。如果要和地球上的其他交通工具做比较的话，X空间二号的整个座舱就像是一整节贯通的普通列车车厢，并不宽阔。即使是在失重状态下，也只有五个人并排站立的空间。而且墙壁上、房间里接驳了各种设备和导线，例如手提电脑架、失重辅助把手什么的。没有经验的初次太空体验者，在失重状态下可能会随时撞上一些东西。

幸好所有的设备上面都有防护塑料和橡胶保护套，墙壁上也都贴上了海绵墙纸似的防护层。毕竟是给普通乘客使用的，安全是第一考虑。

怪不得刚才一群人撞到墙上，一点伤都没有，这个塑料真是高级啊，要不然一张票怎么值八十万美元。吴非想道。

整个穿梭机一共有三个座舱，头部的是驾驶舱，只有机长和副机长的位置，用于控制穿梭机飞行。

紧靠在驾驶舱后面的是乘客座舱，也叫前舱，用于起降时固定乘客使用，也可以用作乘客与地球通信，或者日常休息使用。自从哥伦比亚号失事以后，每个乘客都要配备一副简易的氧气头盔和航天服，以防止高空缺氧和用于严寒取暖。食品、水和一些生活用品也存储在这里。就餐休息都在这个舱。

最后一个座舱前部是普通休闲区和观察区。乘客们在此次旅途的大多数时间都会待在那里，通过左右多扇特制的玻璃窗口和电视屏幕近距离观赏太空的美景。这里还有一些简易的娱乐装置，可以听音乐、看电影，进行小规模运动，当然睡觉也是在这里，只不过是睡在睡袋里，然后固定在墙上。所以睡觉睡迷糊的时候，睁开眼，可以看到天花板上有个人面对面看着你，还是有些惊悚的。

这个舱的后部是两个隔离舱，用于太空行走、月球行走，以及与空间站的对接。隔离舱有内外两道门，内门连接内舱，外门外就是太空。当宇航员要做太空行走时，先开启内舱，宇航员进入后关闭内舱门。通过隔离舱顶部的阀门，抽去舱内所有的空气，然后开启外舱门，放出宇航员。与空间站对接的时候，就直接将通道连到外舱门。之所以有左右两个是因为其中任何一个发生故障，另一个都可以做弥补，保证任何时候都至少有一个出口。而且这两个舱的功能也有一些不同，一个空间较大，出口也较大，里面停放着月球车、航天服等大型设备，主要用于月球登陆或者货物运输使用；另一个空间较小，出口也较小，只是用于单个人员的出入，供太空行走使用。用于登月和太空行走的航天服就架在紧靠隔离舱的内壁上，一共六套。

为了保持各舱的独立，舱与舱之间都有隔离门，但是一般都处于开启状态。必要时可以立即关闭，防止因一个舱空气泄漏而导致全舱泄漏的危险。遇到泄漏事故，乘客们可以逃到其他座舱，关闭舱门，对泄漏的那个舱进行处理。

此刻，四处张望的吴非猛然间发现，之前那还在他座位边上飞舞的小虫，已经因为穿梭机亚空间跳跃的加速度，被死死地压在舱面的面板上，变成了一张贴图。

再想到那时，那只虫子在他和安娜面前的飞舞，竟然成了一场死亡之舞，吴非立刻心有余悸起来，又突然想起出发前收到的一封邮件。他心情忐忑，连翻跟头的心情都没有了。

十个小黑人出外去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

人类在地球上的一切重复而又索然无味的日常生活行为，往往换了一个环境，都会变得妙趣横生。这是人类喜新厌旧的本性，何况是在失重状态下的太空中呢。

这甚至包括了最为普通的用餐行为。

穿梭机上带着的一些太空食物都是高热量的速装食品，类似压缩饼干、浓汤、腌肉，还有香肠，都是撕开包装袋后，直接放入嘴中咀嚼食用的。如果需要其他口味，比如空心粉或者中式面条快餐，就必须吃密封在包装袋内的脱水食品。食用的时候，需要将包装袋上的碗口撕开，将水喷入，然后等待三十分钟，等食品吸水膨胀后，再全部拆开碗上的包装，用塑料叉子叉上塞入嘴中。

太空中不能使用粉状调料，也不能食用米饭，因为这些粉状、颗粒状食物会飘得到处都是，渗入设备里会造成故障，万一呛入口中还会因阻塞食管而丧命。

所以，食品全都被弄成了膏状物，储存在类似牙膏管的容器里，要靠挤压来食用。看上去就像是在吃牙膏或者鞋油。

由于失重的原因，所有的食物都能轻易地飘在空中，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任何餐具，也不需要餐桌，你可以撕下一片面包，松手，这块面包就会稳稳停在你放手的那个位置，然后你可以再去拿果酱，用完后再放手，然后再拿回面包。或者就索性把果酱倒在空中，吃一口面包再伸舌头舔一口果酱。但也可能因为没有掌握好，把果酱舔到鼻子上，或者舌头舔到天花板上。

人类已经习惯在有重力的条件下生活了，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宇航员，虽然能在无重力情况下做许多地球上无法做到的事情，但同时，也无法轻易做到许多在地球上随手就能做到的事情。

此刻，乘客们正围坐在前舱内一起吃午饭。安娜则到驾驶舱和机长还有副机长一起，为了月球登陆开工作餐会去了。

“能不能递给我你右手边那根香肠味的牙膏，罗杰？”伯顿说道。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罗杰模仿星球大战绝地武士的声音说着，顺手弹了一下，原本在他面前飘浮着的香肠牙膏，稳稳地沿直线向伯顿飞了过去。

伯顿顺手接过，挤出香肠，涂在面包上，然后潇洒地顺手甩了回去。

罗杰看也不看，伸手挡住，香肠牙膏便原封不动地飘在了原地。

两人动作一气呵成，默契优雅，罗杰和伯顿四目相对，会心一笑。

而伯顿身边的姜恩娜正在集中精神翻滚一团水，因为失重，液体会向中心聚集，形成一个球状物体，飘在空中，一碰就会翻腾，变换出各种不规则形状，仿佛一个有生命的水精灵，和你嬉笑打闹。玩了好一阵，姜恩娜才贪婪地将水吸到嘴里，然后瞪大眼睛，发出“嗯——”的声音，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嗨！胖子，要不要我的香肠？”

罗杰突然举起手边的香肠牙膏，朝对面两米以外的约翰投去，近视眼约翰正好低下头，在四处翻飞的盒子当中寻找果酱盒子，倒恰恰躲过了罗杰的香肠牙膏。香肠砸到墙壁上折射回来，基本没有减速，吴非反应不及，被直接砸到了脸。

众人爆笑起来。伯顿微笑着说道：“年轻人，你这个曾经的全美高中联赛最佳四分卫，也有传球失误的时候啊。”

姜恩娜不满地问罗杰：“为什么你总要捉弄约翰呢？虽然他是有些不那么……正常……”姜恩娜说着耸了耸肩，又补充道：“但，也不该欺负他。”

罗杰不置可否地翻了翻白眼。

的确，罗杰从一个月前的训练开始，就对约翰表现出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经常呵斥约翰，还曾经联合工作人员一起捉弄约翰，让他在翻滚车上翻了超过十五分钟，弄得约翰一下来就呕吐不止。为此宇航中心差点儿取消罗杰的旅行资格。幸好，罗杰“诚恳”地道了歉，收敛了言行。可是穿梭机一上天，罗杰又开始不管不顾起来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乘客们，吃饭时切勿大声说笑，也请不要随意投掷食物，危及自己和他人生命安全。如果不听劝阻，本机长将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严肃处理！”和起飞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样嘶哑，分明就是穿梭机的机长道格拉斯·安科尔的声音。

座舱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在太空中，食物和水乃至空气的宝贵程度远高于在沙漠中。何况因为失重，胡乱说话会导致食物残渣堵塞气管，危及宇航员的生命——的确在太空中说笑的代价要远高于在地球上……

每个人都在起飞前签过保证书，要百分百地服从机长和乘务员的指令。该保证书是有法律效力的，谁都不愿意因为一次旅游而惹上官司。所有的旅客又都安静下来，一声不吭，闷头吃起饭来。座舱里顿时显得有些压抑。

那个声音随后响起：“请各位乘客加快用餐速度，三十分钟后我们将进入月球轨道。届时请各位跟随乘务员安娜的指示回到座舱，准备登月环节。”

座舱里不免骚动起来，大家似乎也没心思再吃饭了。

的确如此，此次旅游的主要环节，也就是最吸引旅客的那部分，是环月和登月活动。

安娜回到客舱，开始为大家收拾餐具。

吴非注意到，她换上了和乘客一样的蓝色简易工装，只是袖子肩膀上多了一个红色的X字样，显得那样醒目。长袖的工装是整套穿在身上的，但仍能看到她那凹凸有致的身躯。

吴非极有礼貌，甚至显得有点礼貌过头地开始抢着帮助安娜收拾，刚被骂的约翰情绪有些低落，没了吃饭的心情，只是看着吴非把面前吃了一半的餐食拿走了。罗杰也没好心情，任吴非收走了他剩余的餐食。伯顿依旧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他的心思早就在憧憬登月的场景了。只有姜恩娜对着吴非偷笑起来，而且就是不愿意把餐具交给他，还故意拿餐具逗他。吴非一下子十分尴尬。

安娜赶紧过来一边表示感谢，一边拿走了吴非手中的袋子和姜恩娜的餐具。

姜恩娜冲吴非不停地挑眉毛。吴非不禁赞叹，这眉毛竟然如此灵活、上下翻飞。

舱内的灯光暗了下来。安娜根据安排，给大家播放作为登月热身的长达二十分钟的纪录短片。

月亮，地球唯一的卫星，每晚都会升上夜空，至今已经四十多亿年了。它看上去离地球是那么的近，近到人类在明朗的夜晚，单凭肉眼就可以直接观察到它表面上的山脉和洼地。它又是那么的遥远，远得人类自从诞生以来，就只能遥遥观望，除了仰慕之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猜测着它的前世今生。

月亮的光芒静谧而安详，从古至今引来了无数文人骚客的吟诵，流传开多少凄美动人的神话民谣。人们将月亮形容成圆盘，或是明镜，甚至猜测上面住着美丽的仙女，栽种着形状各异的月桂树。人们也曾一度认为月球是可以自行发光的。

直到二十世纪人类才有机会真正踏上它的土地。

人类的第一次登月是在一九六六年二月三日，月球九号登陆器在月球上软着陆，传回月面上拍摄的照片。这次软着陆使人们觉得，人类踏上月球的梦想逼近了。

在美苏冷战的大环境下，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日，人类终于踏上了这个向往许久的神秘星球。美国阿波罗十一号的指令长，尼尔·阿姆斯特朗是踏足月球的第一人。

他踏上月球那一刻的著名言论早已成为经典：“这对我来说只是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而尤金·塞尔南则是最后一个站立在月球上的人，他是一九七二年十二月阿波罗十七号的宇航员。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飞行器触摸过月球的表面了。

美国和俄罗斯官方都再没有过登月计划，这件事情非常不可思议。似乎月球对他们来说太熟悉不过了，熟悉得没有人想再上去一次了。这便让私人航空器的登月旅行成为可能。

二十一世纪初，全球顶级私人宇航公司——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建造了X空间一号，而当时风靡全球的“环月之旅”也只是通过穿梭机进入月球轨道的绕月飞行，或者是每年两次，专门为会员组织的长途旅行。内容通常是，近距离观测水星，或者中距离观测火星等。

终于，随着X空间二号建造完毕，宇航中心推出了举世瞩目的登月旅行计划。由于报名者太多，只能从具有宇航经历者和现有报名者中采取抽签的方式决定人选，而现在的这些人是第一批幸运儿。

“登月啊，真希望能看到美利坚合众国竖在那儿的铜牌和国旗。噢！还有阿姆斯特朗的脚印。”姜恩娜激动地说道。

“嗯？五十年前的脚印现在还能看得到吗？”约翰问道。

“我简直对你忍无可忍了！你这个宇航白痴！”罗杰突然歇斯底里地对约翰吼道。

“嗨！他又没招你！”姜恩娜说道。

“约翰，我给你解释一下哈！你看这个问题是这样的……由于月球表面不具有带有生物体征的生命体和通常我们地球上对物体进行侵蚀的自然风化的一些要素……”

约翰依旧一脸茫然。

“看！就是这样……”罗杰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手一摊。

吴非轻咳了一声，换了一种解释方法：“月球上没有大气层，也就是说月球上连空气都没有，那就不可能存在风了，所以就没有风化作用，对吧？另外，因为没有空气、水，就没法产生光合作用，因为这两种物质是产生光合作用的基本条件。所以那里也没有任何有机体或者生物。嗯……月球也不会下雨，因为雨的形成需要水……没有水，就不可能产生氧气……就是空气……所以日常的腐蚀条件也不存在。没有水和空气就没有生物，没有生物就没人会去碰，是吧……”

吴非手忙脚乱地比画着，解释着。

伯顿拍了拍吴非的肩膀，补充道：“所以脚印不会受到任何外界因素的干扰，基本能保留在地面上，几百年都不会消失。还记得我们那个时候在地球基地上看的录像吗？那两排脚印，就是主办方大力宣传的景点之一。”

“看什么录像，那个白痴看的时候睡着了！口水都拖到鞋面上了。”罗杰还在那里不依不饶的。

“你干吗老惹他？他又没做错什么！”姜恩娜质问罗杰。

“我就是看不起这种不劳而获的浑蛋！一个没有任何宇航概念的人跑来这里简直是对太空的亵渎！”罗杰骂道。

姜恩娜愣了一下，不吱声了。

约翰摇了摇头，取下眼镜，呵了口气，用袖子擦了起来。

“星空，不光属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它也属于每个在地面上向上虔诚仰望的心灵。”突然，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蓝色航天服、高大英俊的金发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威廉姆斯副机长！”原本因为座舱内的不和谐而不知所措的安娜惊喜地叫道。

吴非分明看到了安娜仰慕的眼神，感到一阵胸闷，头皮发麻。

“机长让我帮助大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固定好安全装置，我们准备登月了。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阿姆斯特朗的脚印应该是看不到了，因为我们此次选择降落的地方是‘露湾’，离阿波罗十一号停留的地方还是有很远一段距离的，不过我们应该能在空中看到阿波罗十一号的登陆舱。还有，我希望这次旅行是一次快乐、圆满的旅行。成年人不该吵吵闹闹的。”

本·威廉姆斯是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最年轻的穿梭机副机长，年仅二十八岁，听说会是X空间三号穿梭机的机长。虽然很年轻，但是机长的气势已经出来了，说话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罗杰和姜恩娜都立马不吱声了，悻悻然各自散开，绝对服从机长以及副机长的命令是航空基本法则的头一条。

安娜则凑上去和威廉姆斯聊了起来。似乎是在为刚才的失控道歉，威廉姆斯微笑地看着她，安慰她。

吴非陷入莫名其妙的嫉妒中……

伯顿凑了上来，对吴非说道：“我从社交媒体上读过罗杰的故事，他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加油站老板，一辈子就希望儿子继承他的事业。罗杰不愿意，他父亲就断绝了他的经济来源。据我所知他是靠借高利贷读的名牌大学。有一段时间他为了躲开高利贷的催讨，四处逃避，几乎被学校开除。即使是那样，他都没有向他父亲开过一次口，所以罗杰在大学头一年里几乎天天都要为生活挣扎。后来是他的室友帮助了他，所以他大方地让他的室友成为他的合伙人。估计是这段经历使他现在变得有点……”

“狂躁！”吴非说道。

“哦！呵呵。”伯顿从没听吴非说过这么极端的话，便尴尬地笑了笑，随即打圆场道，“也许天才都是这样的，也许约翰让他想起了他无能的父亲……不过，我听说中国的父亲对他们儿子的影响会非常大，请问您父亲的职业是？”

“军人，飞行员。”吴非说道。

“哦！”伯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等吴非一转身，他却悄悄摇了摇头……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穿梭机开始转向月球轨道，乘客们又回到了起飞时坐着的座位上，安娜替每一个人检查固定身体的安全装置。

“欢迎大家乘坐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的太空穿梭机！现在大家将要迎来本次活动的最高潮，登月旅行了！”一个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前舱中央的电视屏幕上。

“我是艾尔·马斯克，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很高兴在这里跟大家通话。我现在正在休斯敦航天中心的工作室中和其他五十位工作人员，以及现场众多的媒体记者一起注视着大家。在这里我想说的是，在座的诸位是继一九七二年以来，第一批登上月球的人，同时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批登上月球进行私人旅行的游客。这不光是人类宇航史的一个新篇章，也是私人宇航事业的重大里程碑，诸位的名字将被载入史册。你们是人类的骄傲，也是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的骄傲！感谢你们！”

众人都有点热血沸腾。

随后屏幕里身着笔挺西装的马斯克微笑着向每一位在座的旅客打招呼，他叫着每个人的名字，半开玩笑地嘘寒问暖一番，就退出了通话。

吴非并没太在意和马斯克的通话，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为他检查设备的安娜身上。

如此近距离看着安娜的明眸皓齿，看着她浅浅的微笑，吴非心里美滋滋的。此时，安娜正弯下腰很认真地检查着吴非的安全扣带，一股淡淡的木兰花香飘入吴非鼻中，让他浑身一震。这应该是安娜头发的味道吧？吴非看着安娜密密盘起的长发呆住了。他脑中出现了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诗句，“从她那孕育着爱的碧眼之中，我看到了迷人的优美，畅饮着无边的幸福”。那是他在图书馆过暑假的时候，偶尔翻到的一本书，吴非不知怎么的就记住了那本杂诗集里面的这一句话。没想到现在就回想了起来，实在是很应景。

“我说美人，你的身材实在是太辣了。你怎么不去当模特，我相信你的比基尼照片一定会引起轰动的。你看你惹得我们的亚洲小子都想入非非了……”边上的罗杰调侃道。

吴非的脸色瞬间变了，赶紧转头看向了别处。安娜却毫无反应地继续她的工作，完成之后，对着吴非浅浅地微笑了一下，说道：“好了。”然后就飘到罗杰边上，为罗杰绑上安全带。

罗杰低头脸对脸地跟安娜说话，安娜有意识地躲开了。

罗杰说道：“小美人，回到地球上以后愿意跟我出去喝……呜——”安娜将保险带一使劲，罗杰一句话被狠狠地憋了回去。

“真是个脾气火辣的小妞，不是吗？”罗杰挑衅似的朝吴非说道。

吴非忽然感觉，他是故意对着自己这么说话的，并不是他想对安娜如何如何，他只是想让对安娜有意思的自己难堪而已。

是什么东西让他活得那样艰难、那样残酷，让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吴非忽然开始同情起罗杰来。

罗杰看到吴非的眼神，一开始还得意扬扬，突然感觉不对，觉得他对自己是怜悯多于仇恨。他受不了这种怜悯的目光，便咒骂着转过头去。

“好了，请大家坐稳，穿梭机马上进入降落过程，请诸位按照地面训练时的要领，放松，保持呼吸平稳。”安娜完成了乘客的固定工作，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快速地帮自己固定。

“嗨！不对啊！小妞你绑得太紧了，我，我说不出话来了！”罗杰大声叫道！

“对不起，请按照降落训练时的那样，不要出声，否则会因为内外空气不平衡，造成肺部伤害。”安娜平静地说道。

“见鬼，见鬼，谁能帮我松一下。嗨！中国小子，你能过来帮我一下么？”罗杰对吴非说道。

吴非想帮他一下，但是一动就发现自己被完全固定住了，动弹不得，便只能对罗杰摇了摇头，也不敢说话。

“见鬼，你别理她，不会让你伤着你的肺的！”罗杰骂道。

吴非还是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不开窍的笨蛋。”罗杰一边骂一边转向伯顿。“嗨，老兄你……”

“对不起，罗杰，据我所知只有机长和副机长知道怎么在降落过程中保持平衡，我如果离开位置，一定会受伤的，在太空中受伤是很可怕的，恐怕我没有这个能力解决你的问题，我很抱歉。”伯顿说着转过头去，不再理睬罗杰了。

“除非你请求安娜。”姜恩娜不怀好意地提醒道。

罗杰哼了一声，瘪着嘴，喘着气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穿梭机马上就要在月球上着陆了。

与以前使用的登月舱不同，X空间二号可以像地球上的普通飞机那样直接在月球表面上着陆，加上月球的月表引力并不强，可以直接做短距离的滑行降落。这样就可以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携带物，也比较节省资源。

十分钟后，穿梭机缓慢地滑落在了月球表面。

安科尔机长从驾驶舱出来，宣布徒步登月计划。

从开始训练的时候，就一直是威廉姆斯带着大家做徒步登月训练，大家都以为是由他带队。但直到这一刻机长才宣布，考虑到这是首次登月，慎重起见还是由他来亲自带队。

虽然乘客们已经在地球的训练基地上和安科尔机长见过多次，可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工作中的机长。

他是一个中年白人男子，头发有些杂乱，其间夹杂着白发、黑发和灰发，一张写满沧桑的面庞遍布着皱纹。削尖的鼻子，涩得发白的嘴唇。眼神呆滞，神情木然，真难以相信这位就是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头号宇航员道格拉斯·安科尔，X空间一号和二号的机长。

然而他说话时那严肃的口吻，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这才让人隐隐感受到机长不容侵犯的威严。

在安科尔的命令下，乘客们不自觉地加快了自己的节奏。

罗杰一见到安科尔机长就开始抱怨安娜刚才绑安全带绑得太紧，而且在他的请求下仍不给他调整，说这是违反公司服务准则的。

安科尔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就把威廉姆斯叫了过来，嘱咐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随后威廉姆斯就开始一脸诚恳地提醒他要通过正规流程来投诉，回到地球上以后，可以写信给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相关部门索要专门的表格，在规定的时间内投放到规定的信箱，然后在某一个时间点之前，等候回复。如果到期了还没有回复，证明可能相关投诉没有被受理，如果有了回复就说明已被受理。受理后的调解依据时间而定，基本会在两年后有正式的处理结果，再由法律部门来进行接洽……“此次旅途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包涵。”罗杰白了白眼，不说话了。

X空间二号配有五件常用航天服、一件备用航天服。由于没有足够的航天服，登月必须分两批。第一批由机长安科尔带队，成员有吴非、约翰、罗杰、姜恩娜。因为要留下一套航天服，在紧急情况发生时可以用作救援，所以只能有四位乘客先行登上月球，一位乘客第二批登陆。已经有过一次环月旅行经验的伯顿，便自愿和副机长威廉姆斯还有安娜待在飞机里负责联络。

吴非本想自告奋勇留下来，在他心里依稀想着要利用人少的机会，单独和安娜相处一会，说几句“你好”“谢谢”“你老家在哪里”“我也是那里的，我们是老乡啊，过年一起回家不”之类的话，也许能有机会问问她是不是单身什么的。可听到副机长威廉姆斯也留下来，就泄了气。

吴非正心里猫啊狗啊地挣扎着要不要提出来第二批去，结果哪等得到他想出结果来，机长就不容置疑地命令他穿上航天服。吴非不敢违抗，只能别别扭扭地穿上了航天服……

随着科技的进步，现在的航天服比以前使用了更优质的材料、更先进的设计，功能也更加强大。但是由于民用公司资金上的限制，功能范围被划定只作为航空旅行使用的P级，X空间二号此次采用的航天服还是那种比较老式的，白色纳米纤维的庞大外套，加上一个圆形头盔，通过绳索牵拉行走。不久前发明的喷气背包，这次并没有带上。

宇航中心对外宣称，采用老式航天服的原因是为了纪念二十世纪的登月，以便游客可以身临其境地重温辉煌，感受时光倒流的魅力。这样的说法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冠冕堂皇，为节省费用找借口，不过人们看惯了电视上宇航员们登月的场景，也就本能地以为就该穿成这样，才能算是一个宇航员，自然地接受了这套笨重粗大的服装。

穿航天服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毕竟要在太空中行走，必须保证穿戴齐整，严丝合缝。帮大家穿航天服的还是安娜，每一个人都要花费十分钟左右，还必须反复检查三遍。

即使如此，一贯吵闹的罗杰这次也不敢对安娜有任何轻浮的言语了。太空行走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最小的疏忽都能立马要了自己的小命。这跟财富地位毫无关系，人类梦寐以求的绝对公平，在最恶劣的环境下得到了实现。

在出发前签的生死协议中规定得非常清楚，穿梭机内发生的事故是X空间二号公司的责任，这里有巨额商业保险的保障。但上了月球就生死由命了。地球上的保险公司还没有脑洞大开到这个地步，开发出登月人寿保障险。

穿戴完毕后，一行五人排着队，站到了隔离舱里。看着红灯闪烁，内舱门关闭，然后过了两分钟，大门完全关闭。隔离舱内变成了红色，这时候应该是在抽空气。

随着扑哧一声，头顶上的红灯变成了绿灯。估计是隔离舱内的空气已经抽干，外舱门缓缓打开了。

一行人前后簇拥着从太空舱中跳出来，由于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所以行走极不方便，只能靠跳跃。看着几个人前扑后拥，先后跳跃前进的场景，也颇为有趣。

“啊，我的天哪。”罗杰惊呼道。

走出了狭窄的太空舱，一下子有一种让人豁然开朗的感觉。

月球是一个广袤而荒芜的世界，方圆几千公里都是同样的场景，满眼都是灰色的碎石和沙砾，灰色荒野一直向远处延伸到地平线。远远地可以望到几个环形山，由于没有参照物的原因，感觉异常遥远和渺小。只有头上明亮的星星还有不远处庞大的地球略微让人感觉有些生气，其他就全是灰色，死一般的寂静。

“诸位乘客，麻烦给月球车让一个位置！”耳机里传来安科尔船长的声音。

航天服的耳机做了环绕音响装置，可以根据声音发出的方位，调整头盔内音响的位置和声音的大小，帮助宇航员辨清声音发出的方向和距离。

大家听到声音后，赶紧分别跳了开去。罗杰这时候和姜恩娜不默契地碰在了一起，互相咒骂着分别跳开。吴非着急忙慌地跳开，一时没站稳，一下子趴倒在地，如同翻了身的乌龟，无比艰难地爬动着。

一股力量把吴非拉了起来。吴非一看，是约翰，便点头表示感谢。约翰也朝吴非笑了笑。

机长开出来的月球车，就是一辆加装了履带的单人驾驶的敞开式小型坦克车，可以加载物资装备，也可以站人，边上有扶手和安全装置，可以拉出安全索扣在航天服的腰间。

大家手忙脚乱地爬上机长开出来的月球车，刚坐定扣好安全扣，机长便掉转车头，朝远处的环形山开了过去。坐着月球车穿行环形山是游览月球最好的方式。

月球车开在微重力星球上，有些跳跃和颠簸，不过这丝毫无法影响乘员们抬头观察月球的心情。等月球车驶近了一座环形火山，人们才感觉到那些火山是那样的庞大，顶天立地，抬头望不到顶，比平常在地面上看到的摩天大楼还高大得多。

吴非想起月球环形山平均高度都在七千到八千米，基本就是一群喜马拉雅山，相比之下，行驶其中的小小的月球车，真是如灰尘一般渺小。

看着一座座耸立着的、没有云雾笼罩的、如珠穆朗玛峰一般高大的巨型火山从身边慢慢掠过，遥望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沙土，这样的奇幻景象，是地球上生活的人类无法想象的。

月球车继续向前行驶，目的地是哥白尼环形山，那里是预定行程中的景点，到达那里以后就会回头。经过了开始的兴奋，一路上千篇一律的沙砾，让大家稍感无聊。

“刚才你听到天使的声音了吗？就是耳机里的声音。”约翰扯住吴非问道。通过耳机通信，总感觉是隔了一层，用手的话，能够加强人的触感。

“噢，什么天使？”吴非完全不明白。

“就是刚才脱离大气层、穿梭机疯狂颤动的时候，我很害怕就开始祈祷。结果上帝好像听到了我的祈祷，天使降临了……”约翰说道。

“你说的是耳麦里的那个声音吗？”姜恩娜说道，“我也听到了，真是天籁之音啊。”

“那声音真美。”耳麦里传来罗杰的声音。

“你也会欣赏？我以为你只爱波霸美女呢。”姜恩娜嘲笑道。

罗杰哼了一声，没理她，继续说道：“我当时真怕X空间二号像挑战者号那样，直接烧化了……那声音让我想起了上帝，我觉得上帝正在天际边看着我们。”

姜恩娜沉默了，她没有觉得那是上帝，但是那声音让她想起了家乡晚上的海滩。

“嗨！你说这声音是哪儿来的呢？”罗杰问道。

“也许是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为了亚太空跳跃特别录制的吧，为了让大家平静下来，一到那个时间就放出来。”吴非说道。

约翰一下子冒出了极其做作的、失望至极的哀叹声，弄得大家都很没兴致。

罗杰突然插话道：“我觉得不是，因为前面我们听到你唱《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了！你个不吉利的小子！”

“哎！你怎么知道的？！”吴非大窘。

耳机里瞬间传出一片嬉笑声……

突然车子刹住了，停在了一处环形山边。

“好了，到此为止，我们的登月旅途到达了终点，诸位可以下车随意走动一下，收集一些地表矿物作为纪念品带回……”安科尔机长的声音从耳麦里冲了出来，打断了所有人的沉思。

“这里有保存箱，带回的矿物质到地球需要隔离一个月，消除放射性，然后会被封装，作为纪念品寄给大家。所以请别忘记在收集后贴上你的标签纸，带有诸位名字的标签纸已经准备好了，在航天服的右手夹层中。好了，请大家自由活动，收集纪念品，三十分钟后，我们开始返回。”

安科尔翻身下车，开始整理保存箱。

“这样就完了？这就算完了？”罗杰第一个跳了出来。

“是的！”安科尔的回答不容置疑。

“我们花了八十万美元的旅行高潮就这样结束了？”罗杰极其不满地说道。

“是的！公司只安排到这里。”安科尔冷冷地回答。

“好了，如果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只有这样的活动内容，我觉得现在应该进入自由活动时间了，我的朋友们。我们不能只是踩着二十世纪的前人的脚印，踏上月球表皮就结束了。”罗杰大声说道。

“那你想做什么？”安科尔抬头问道。

“月球背面！还从来没有人到过月球背面，从来没有。所以，这个历史应该由我们来打破！”罗杰神采飞扬地叫道。

“是的，我们要去月球背面。无论如何都要去！”姜恩娜突然跟着说道。

“是的！我也要求去月球背面！”吴非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说道。

这种配合完全没有默契，显得那样刻意和做作。

罗杰、姜恩娜还有吴非互相看了看，会心地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要去月球背面！”

吴非知道，他们这样做，是因为在出发前，有人特意给他们都发了一封署名是“同机乘友”的匿名邮件。那封邮件里详细列出此次登月的行程，提前表达了对旅行安排的不满，建议发起一场走向月球背面的行动，还附上了月球背面的地图并标出了目的地和行进路线。

任何一个有机会登上月球的宇航爱好者，都无法拒绝这样具有诱惑力的方案，何况这张地图就是吴非本人绘制的。

月球会在绕地球公转的同时进行自转，周期正好是一个恒星月，所以从地球上观察是看不见月球背面的。这种现象叫作“同步自转”。所有月球背面的照片都是通过环月卫星拍摄的。吴非就是依靠这些照片和自己的推测，绘制了一张在月球背面进行徒步行走的详细地图，附在论文中，并且详细阐述了如何登上月球以及通过月球车环绕月球阴影部分的每一个细节。

论文的内容其实并不出彩，但关键是推测的过程，用专家的说法是“惊心动魄、发人深思”的。如果能把这一推测继续完善、理论化，那将会为未来的太空探索提供更多的可能。

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正是根据这篇论文设计了这次登月航行。在得到了奖励之后，得知此次登月之旅并不会到月球背面去之后，吴非大失所望，非常后悔没把这次旅行高价卖掉。

没想到竟然有人主动匿名发起活动，号召大家一起去月球背面，吴非怎么可能有拒绝的理由。

如今，一切都朝着自己的预想发展。再看看罗杰和姜恩娜，他们连吴非绘制的电子地图都准备好了，似乎早有预谋。

“我！我也要去月球背面！”约翰似乎也收到了类似的邮件，大声说道。他朝吴非用力挤眼睛，生怕吴非看不到，不停地挤，不停地挤，感觉是抽了风。

吴非顿时感到很尴尬，也只能笑着点头表示回应，不停地点，不停地点，逐步加大幅度，直到撞到了头盔内部……

“对不起，这次旅行的路线和计划是地球控制中心早就准备好的，我无法改变。何况氧气储备也不够了！”机长说道。

“据我所知，月球车上是有多余氧气储备的！那足够我们后面三个小时的行程，往返足够了。”姜恩娜说道。

吴非开始猜测那个发出匿名邮件的是谁，本来他以为是罗杰，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姜恩娜。

“我拒绝改变计划。”安科尔说道。

“对不起，机长先生，我觉得任何计划都是可以改变的。否则我拒绝回到穿梭机上去。”罗杰说着跳下车一屁股坐了下来，由于穿着笨重的航天服，身体弯曲不灵，一个屁蹲就倒了下去，起也起不来。罗杰索性就躺在了地上。

“我也同意。”姜恩娜也跳下月球车，但看见了罗杰的窘态就没跟着往下坐，只是站在罗杰的边上。

机长回头看吴非和约翰，吴非本来也很兴奋，作势就想下车，被机长严厉的眼神吓了回去，心想着机长怎么跟狼一样，眼睛能闪绿光呢。

约翰却坐在原地没有动。

“胆小鬼！”罗杰狠狠骂了一句，那咒骂却通过耳机传给了每一个人。

吴非脸红起来，犹犹豫豫地在原地摩挲着椅子站了起来，可走到车边，就是不敢下。

“你们如果坚持要留下的话，我就按照我们当初飞行前签订的协议执行了。”机长淡淡地说道。

每个人在确认参加X空间二号登月之旅前，都必须阅读并签署一份长达十六页的文件，其中对太空旅行的细节进行了大量详细的描述，包括衣食住行，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有安排，而且该文件给予机长无上的权力，可以对机员做任何处置，机组成员不得予以拒绝。根据其中最重要的第十六条规定，机长拥有在关键时刻放弃某些机组成员和乘客生命的权力，以保证大多数人的安全，这是参照《远洋航海公约》规定的。茫茫的宇宙，可以视为无人管辖的公海地带。

“你们必须为你们的行为负责，你们这样的行为会危及大多数人的安全。”机长严厉地说道，“如果你们不立即结束你们的行为，我就要行使协议第十六条的权力了。”

罗杰无动于衷地继续躺在地上，姜恩娜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但还是没有动。

机长看了看罗杰和姜恩娜，发动月球车，带着吴非和约翰掉头就走。随即约翰的声音就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机长，机长！你疯了！你想扔下他们不管吗！我不同意，不同意。”这是约翰的叫声。

吴非惊讶地看见约翰从行进中的车子上解开安全扣，站起来，一跃跳了下来。因为月球上没有空气，所以也没听见跌落的声音，就看见一阵飞沙扬起。约翰翻了几番，躺倒在地上，耳机里传来姜恩娜的一声惊呼。

机长停下了车，吴非也跳下车去，和赶过来的姜恩娜一起扶起了约翰，大声地询问他有没有问题，是否听到漏气的声音。

约翰木然地看了看几个人，喃喃地说了几句话，谁都没有听清楚。

“死心眼子。”耳机中传来令人厌恶的罗杰的声音。

耳机里传来了威廉姆斯副机长的声音，询问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是否有状况，需不需要支援。

众人一阵慌乱，随即听到了机长的回答：“由于大多数的队员选择改变计划，要去月球背面继续旅行，根据太空安全协议第十六条，我必须保证大多数人的安全，所以我不得不跟随他们向月球背面出发，这是一次由于个人行为造成的计划变更，回到地球上我将会向相关机构报告，追究他们的责任。请向地球方面报告。”

吴非本以为这种行为会遭到机长严厉的斥责和反对，但没想到稍微争执了一下，机长就同意了。难道，机长也收到过类似的邮件？

随后机长关闭了和众人的通话，好像是通过乘务员内线直接和威廉姆斯讨论了一下计划。

随后，机长看了看装备在航天服上的设备仪表，估计了一下，宣布道：“我们时间不多，每个人都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氧气储备，严格地说是——两小时四十七分钟，所以我们必须到达月球背面以后就迅速返回穿梭机。在此期间，我可以在任何时候宣布计划中止，这是为了保全大多数人的性命！”

“Yes, sir!”所有人激动地喊叫起来。

“任何人都想在自己的领域里名垂青史吧。作为第一支登上月球背面队伍的领军人，安科尔机长的名字将会在历史上和阿姆斯特朗齐名，何况所有的责任由乘客负担，他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好事。”姜恩娜私下里偷偷通过航天服上的对讲机对吴非说。

罗杰马上提醒道：“小姐，你忘记航天服上的通话系统不允许乘客私聊了。我想机长一定听见了。”

姜恩娜马上冒出了一句韩语，随即改成英文说道：“对不起，机长。”

“可是我想……”约翰喃喃道。

“你想什么？如果你想留下来，就自己走回穿梭机！”罗杰恶狠狠地说道。

“嗨！你没看到是约翰帮了我们吗？”姜恩娜打断了罗杰的话，转身对约翰说道：“不用理他，你的勇敢付出，成就了我们的月球背面之旅。如果未来月球背面放上探险者纪念碑，你的英勇将会被记录其上，永远矗立在月球背面。”

约翰茫然地点了点头，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希望能帮上忙。”

“天哪，我们就这么去往人类从未去过的地域了！”吴非略带疑惑也感叹道。

“嗨！这才叫人类探索未知的精神！”罗杰透过耳麦大声叫道。

罗杰竟然要求开月球车，姜恩娜要求坐副驾驶位子做导航员。机长似乎也不计较，让出位置，默默爬到后排。

“这下特地学的月球车驾驶技术有用武之地了！”

吴非惊讶地看着姜恩娜和罗杰跳过来，接替机长，熟练地开起了月球车。车子迅速发动起来，加速朝前驶去。

月球车碾过沙丘，摇晃着向前飞速行驶。

“嗨，我不想惹麻烦，可是我想问的是，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约翰悄悄问吴非。

“按照地图指示，我们的目标是‘露湾’。”吴非回答。

“‘露湾’是月海中的一个月湾，所谓月湾也就是月球上的月海伸向陆地的部分。而科学界普遍认为月海是小天体撞击月球时，撞破月壳，使其中的月幔流出，月幔中丰富的玄武岩岩浆漫延出来，覆盖了低地形成的……”吴非一路用极其别扭的英文，加上复杂的专业术语啰里啰唆地向约翰解释着他们要去的那个地方。约翰倒是很耐心，没有插嘴，努力点头记住吴非说的每一个词。

“从地理位置说，‘露湾’是一个标志物，为什么是标志物呢，就是说……”

“越过了‘露湾’就是月球的背面，是名为‘兰道’和‘福勒’的当中部位。在这一区域里，密布着大大小小二百多个环形山。我说先生们，你们能不能不说话了，我不知道怎么切换耳麦，我很烦哎！”姜恩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机长先生，我听说你能切换耳麦的频道，能不能帮忙把他们两个的关掉。”罗杰说道。

“你以为太空行走是什么？保持通话是基本安全要求！”安科尔严厉的话语立马否定了罗杰的建议。

车子还在往前开，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了一道明显的黑白两边的分割线，在月球上月阴和月阳区分明显。月阳一片惨白，月阴则如墨染一般漆黑。

吴非看着完全墨黑的前方，浑身一哆嗦。

“打开航天服上的探灯！我们接近月阴了！”罗杰提醒道。从来没听到他说话这么严肃过，显然他也很紧张。

车子不管不顾地加速朝前开去，跨过了明暗线，车灯已经提前打开。周围迅速暗了下来，直到漆黑一片，只看得到车灯照射的前方一小圈的位置。

车速开始减缓，姜恩娜说话的频次也开始加快，不停看着地图校正罗杰的驾驶方向。

安科尔一路都很沉默，吴非也不敢和他多说什么。约翰则跟消失了一样安静。

车上的温度计显示，周边气温骤降至零下二百多摄氏度。由于没有大气层，地表无法保存热量，月球背面的温度和宇宙的温度是一样的，而在太阳照射的那一面，温度高达零上一百多摄氏度。

幸好他们穿着的是老式的航天服，虽然笨重，但在太空行走时，却比新型的轻便航天服更能抵抗极端环境和温度。

姜恩娜不断地低头看着头盔上的电子图表，那里应该就显示着吴非绘制的地图。车子在密密麻麻的环形山中穿过，一座接着一座，密集程度远超月球表面。

吴非依稀记得，这里就是他绘制地图最艰难的部分，单凭照片的分布，很难画出详细的徒步行进路线，所以很大一部分是他推测出来的。但是这一带有一些阴影，他始终无法验证推测的正确与否，所以他一直希望能亲自过来验证一下自己绘制的地图。

月球车开始通过环形山中的山洞穿越。这正是吴非手绘地图厉害的地方。他通过研究月球的地质地貌，通过地球火山喷发的自然法则，推算出了每一个环形山中可能出现的道路，并且绘制在了地图上，非常精确。

“嗨！小子！我小看你了。回地球以后考虑去我公司怎么样？”罗杰突然说道。

“谁？我？”约翰惊讶地抬头。

“不是你！你这个笨蛋，是那个中国小子。如果这个地图真是你画的话，那还真是让人惊讶，你居然有这么惊人的推算能力。我想你也会在互联网商业中显露才华的。”罗杰说着。

“好，好的。”吴非听着觉得很高兴，没想到还没毕业工作就这么搞定了。虽然他对罗杰的性格不太感冒，但在学校里，罗杰这样的硅谷新贵是神话般的存在。自己能被罗杰赏识，也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

在刚加入训练的时候，吴非看到罗杰的名字和自己一起，就感到非常兴奋，还希望能多和罗杰探讨一些未来互联网科技发展方向的问题，没想到罗杰对自己很漠视，打击了自己的热情。现在从他口中听到了对自己能力的肯定，还是非常高兴的。

“中国小子，口头协议只要有第三方在场就能生效，现在很多人证明了。你将来一定要来我公司工作哦！”罗杰笑道。

“啊，是吗？”吴非马上开始后悔自己答应得太快，本来还想去NASA碰碰运气的。

“嗨！这是月球上第一宗人事雇佣口头协议，真有意思。其实没有任何法令能在月球上生效啊，因为地球的法律不能覆盖月球，所以这是一份无效合约，呵呵呵。”姜恩娜笑着说了起来，她的家族是连锁餐饮巨头，经常进行行业内吞并，法务这方面想必熟悉得很。

“哼！无聊的人。”罗杰哼了一声继续专心开车了。

吴非听到了，又开心了一把，想着回地球也可以不守约。但是一股子不安又从心底冒了出来，突然觉得良心受谴责了，后来看罗杰不再提了，才感觉好了些。

穿过了三个环形山以后，罗杰突然叫道：“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

透过环形山的路口望去，在月球车大灯照亮的正前方竟然隐隐露出一座建筑物来。那座建筑物半掩在环形山的阴影里，看样子似乎是一座太空中继站。

“Oh, my God!”姜恩娜一副要疯的样子，显然她认定这里是外星人的基地了。

很久以来，人类都渴望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建立生命圈，离地球最近的月球就成了人类第一个梦想建立基地的地方。月球基地频繁地出现在各种科幻小说中，可事实上，由于月球缺乏足够的引力，还有运送人类生存所必需的氧气、水等必需用品所花的高昂费用，所以至今还没有任何国家有能力建设一个月球基地。

可是，他们面前分明就是一座小型基地。

车子在基地前停了下来。月球车的灯光直射在基地上，感觉基地表面似乎泛出了金属的光泽。

“竟然真的有基地，天哪。”罗杰说道。

姜恩娜兴奋异常地跳下了副驾驶，巡视起这座基地来。她操作起航天服上的照相机，前后左右开始疯狂拍照。

吴非跟着姜恩娜，一边跳一边开起了小差。

月球基地，自己活这么大，从来也没听说过有人计划在月球建造这么一个基地，也从来没听说任何国家有这样的计划。按照人类目前的科技水平，不可能造出这样的基地来，也没必要。难道是秘密建造的？但他是在航空航天科技最发达的美国，并且在最好的学校里学习物理，作为该校天文俱乐部的核心会员之一，他不可能从NASA的前辈们那里听不到一点风声。整个美国的航天核心人员基本都是从他们俱乐部里出去的。

NASA作为公众机构，资金账本都是公开可查询的。除非这个基地是私人资金建造的，可谁又有能力在这里建造基地？

难道真的是外星人的基地？

吴非突然想到了系列惊悚片《异形》，吓得一哆嗦。

“嘿！这个外星人基地就像个大铁球，外面什么东西都没有。”这是姜恩娜的声音。

吴非也看到了，虽然无法看到基地的全貌，但是从巡视的角度来看，可以猜测这是个巨大的球状基地。这是符合太空建筑原理的，因为球形的建筑更适合存储氧气，不会因为内外的压力差而导致局部破裂。只是非常奇怪，基地没有任何附加设备，包括很重要的无线电收发天线。

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个基地周围非常自然、干净，竟然连一点建设的痕迹，甚至一个脚印都没有，也看不到任何自动建设机器人的影子。要知道月球的引力很小，要打下很深的地基才能保证建筑物不会飘走。而且太空中陨石很多，基地很容易被砸到，这个环形山的位置是吴非推测最有可能造月球基地的位置。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在这里造基地。

这个奇怪的月球基地究竟是谁建造的呢？照理说没有空气的月球会把人类留下的所有痕迹原封不动地保留，即使一百年都不会消失。但如果说是建设方打扫干净了呢？但打扫也会留下打扫的痕迹。作假……首先是没有理由，何况，很难想象穿着如此粗笨的航天服还能进行那么精细的作假工作，机器人更别谈了，本身机器人就不可能打扫干净自己留下的履带印。何况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理由。

人类没有理由在月球背面建立基地，最基本的能量来源——太阳能都获取不到。难道……难道这座建筑物是外星人造的？想着想着，吴非已经跳到了建筑物的前面。姜恩娜好像已经找到了入口，一个自动门，门居然是开着的，太诡异了！

“估计基地内没有氧气。”耳麦中传出了姜恩娜的声音。

众人看着黑洞洞的基地门，互相推搡了一下，没有人敢进去。正是这样的一种对危险本能的反应，那种既兴奋又刺激的感觉让人们踌躇不前。

虽然犹豫着不敢向前，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非一般的亮光，总觉得那黑洞洞的舱门里，有着谜一样奇特的东西在召唤着他们进入。

“到此为止，我们可以回去了。”机长的声音显得非常沙哑、干涩。吴非清晰地听出了机长声音里的不安。

“No，No！我们必须要进去！”罗杰夸张地叫了起来，他真的是属于那种逆反情绪极严重的人，先前还默然不语的他，刚听到权威的意见，就毫不犹疑地出来反对了。

“我们已经来到了这里，就要进去看个究竟，否则我就拒绝离开，按照第十六条，你必须让我们进去。是不是姜恩娜！？”罗杰补充道。

“是的！”姜恩娜的声音听上去也很坚定。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外星人的迹象了，哪能就这么放弃了，回地球和自己外星俱乐部里的成员们怎么交代！

吴非也很想进去，毕竟是他推测出来的位置。

“我也要进去！”人们惊讶地听到了约翰的声音，他似乎也希望通过这个来证明些什么。

“好吧，按照第十六条，你们可以进去了。我会留在这儿看守月球车，并负责和地球联络。”安科尔说道。

“不，你要负责我们的安全，你忘了？你是队长，所以约翰留下，其他人跟我一起进去！”罗杰说道。

“不，不！我一个人的话太暗了，我……”是的，月球背面没有阳光的照射，一片漆黑，基地内外一样都是阴森森的。

众人沉默了一阵。

“行了，不要跟个娘们儿一样啰啰唆唆的，我们一起进！全都进去，这样最符合第十六条的规定了！”姜恩娜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众人的簇拥下，由机长带头，所有人依次钻入这个诡异的基地里。

安科尔打开了航天服胸口的探照大灯。

基地里显得既深邃又阴森，众人在安科尔的带领下，簇拥着往里走。由于月球上没有任何空气，所以也听不到脚步声，周边的一切静得可怕。

视野里除了全金属打造的墙、天花板和地板，什么都没有。路的尽头又是一扇门，也是微微打开的。

众人合力推门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探照灯的光芒，众人看到了地上零星散布着一些吃了一半的食物，边上有可折叠的桌子，桌子上有一些涂改过的图表、地图，有些散落在地上。一些类似急救仪的小型宇航设备倒在一边，甚至还有一些健身器材。这些都证明这个基地以前有过氧气，这些设备都是人类在有氧情况下使用的。一切看上去都完好如新，连灰尘都没有。

那场景，就像是一八七二年在大西洋上发生的神秘“鬼船”事件一样。那时在葡萄牙沿海发现了一艘名为玛丽·赛勒斯特号的“鬼船”，船上十名船员和乘客不知所终，连狗都不知去向。所有的生活物品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餐厅上还摆放着刚吃完一半的食物。没有尸体，没有任何遗书，甚至看不到任何打斗袭击的痕迹。

这里就仿佛是第二个玛丽·赛勒斯特号。

众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有姜恩娜失望地叹了口气。显然这并不是外星人的基地，没有球形卵，没有生物组织，没有遗落的先进科技……所有的设施都是那样的似曾相识，都是地球上的东西。

不过她似乎又有了新的想法，瞬间兴奋起来，开始到处检查。吴非真怕她脑子里是不是盼望着能找到个异形，是那个异形攻击了这里的人，将人都吃光了。

吴非查看起丢弃在桌子上的地图和食物来。

他猛然发现，桌上的咖啡壶上面的标签竟然是“马斯克航空航天公司”，壶里面似乎还有早已冻成冰块的液体。吴非赶紧喊了机长过来看。

“马斯克航空航天公司！这个基地竟然和马斯克有关系。”安科尔瞪大了眼睛，“马斯克航空航天公司……”

那似乎是非常遥远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安科尔便回过神来说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回去拿一下保存箱，我需要带这些东西回地球去！”

安科尔说着就转身离开了。

姜恩娜还在到处找异形用酸性物质熔化的洞。罗杰仔细地开始研究桌子上的设备，似乎想通过开启设备，获得有用的资料。可是显然设备的能源早已耗尽，罗杰万分失望，又开始检查基地内的其他设备。

安科尔走出了房间，他胸前探照灯的灯光渐渐变小，暗了下去。

约翰愣了一下，突然叫道：“机长！机长！我跟你回月球车，我不想待在这儿了，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

耳边一鸣。

罗杰大吼道：“这又不是在地球！你这个白痴！喊叫有什么用！你要去就赶紧跟着光源好了！”

众人耳朵又是一鸣，轮到姜恩娜发火了，一阵夹杂着韩语的骂声传来。吴非举手想把耳朵捂住，但只能摸到头盔，便手动调小了耳机音量。

约翰转身朝着安科尔离开的通道，跳着过去了。

吴非推测以前这里曾经充满着氧气，肯定有人活动过，但是现在氧气已经耗尽。他继续翻看着桌子上留下的食物，上面还有齿痕，只是感觉这个齿痕非常小，不像是普通人类的齿痕……吴非正奇怪，把食物拿近了看，却一下子撞到头盔上，食物已经硬得和石头一样，那些齿痕如同化石一般刻在上面。

安科尔回来了，拿着一个大号手提保存箱，那是特制的保存箱，密封后可以隔绝空气，能够将太空上的物质完整无缺地保留下来，以最原初的状态带回地球，方便进行科学研究。

安科尔把一些可以移动的，包括地图、咖啡壶等物品放进了保存箱内。吴非也帮忙一起收拾。

安科尔抬头招呼道：“诸位，我们需要马上离开，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氧气储备已经不足以支撑回程，回去的时候由我驾驶，可能会很颠簸！”

罗杰回过神来，不再和仪器较劲了，转身去拉趴在墙角的姜恩娜，提示姜恩娜看氧气储备。姜恩娜看了一下仪表刻度，马上不兴奋了，赶紧跟着跳了过来。

安科尔扫了一眼，问道：“约翰呢？约翰人呢？”

“他跟着你走的，难道不在月球车那里吗？”吴非问完就觉得不对劲了。

“妈的！这下尴尬了！”罗杰也明白了。

安科尔看了看吴非和众人，瞬间反应过来，把箱子递给罗杰，对众人说道：“我去找约翰，你们立即返回月球车！”

“真该死！这个永远都在拖人后腿的家伙！”罗杰骂着接过箱子。

吴非说道：“要不要我们一起帮忙找一下？”

安科尔说道：“四处寻找反而容易丢失更多人，我一个人去找，你们迅速回到月球车，十分钟后如果找不到，只能放弃约翰。这是第十六条的规定，必须遵守！”

说着就转身走向了出口的那个通道，边走边通过公共频道呼叫着：“约翰，听到没有？听到请提示方位，听到请提示方位。”

“啊——”麦克风里传出了毛骨悚然的惨叫声。那凄厉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到了每个队员的耳朵里，几乎要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谁？谁……出了什么事？谁在叫？”罗杰惊慌失措地问道。

吴非回过头，看到了脸色煞白的姜恩娜。姜恩娜颤抖地摇了摇头说道：“好像是从远处传过来的。”

航天服中的传感装置会按照距离的远近来调整音量，帮助宇航员通过语音识别相互的位置。

“难、难道是机长？”罗杰声音在发抖。

“该死！我得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得离开这个鬼地方！”先前还激动万分要找外星人的姜恩娜此刻已经颤抖得不能自已，她跳起来，急急巴巴挤开吴非和罗杰，朝出口冲去。

罗杰因为拿着笨重的箱子，被姜恩娜撞了一下，失去平衡，顺势就倒，一边倒下去一边破口大骂起来。

忽然，蹦向出口的姜恩娜被一股力量稳稳地拉住，站住了。她一哆嗦，回头一看，发现是吴非。

“不要因为惊慌失措就独自行动，和大部队分开，可是会重蹈约翰的覆辙的。现在氧气储备不容我们有半点失误！我会带大家离开这里。”吴非沉着的声音从耳麦中传过来。

姜恩娜愣了愣，说道：“好，好的……”

安科尔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诸位，诸位，过来集合，我找到约翰了，我找到约翰了！刚才的声音是约翰的！”

随即，一个位置信息的提示出现在每个人的头盔一侧。

“这个浑蛋，看我不撕烂他！”罗杰恶狠狠地起身朝那个位置走去。

吴非拉着姜恩娜也跟了上去。

那个位置离他们并不远，顺着漆黑的通道走不出两步，有一个隐秘的拐角，转过去就是一个房间。门敞开着，转进去一看，里面站着一个人，胸口的照明灯大亮着。

吴非吓了一跳，赶紧将灯照过去，发现那是安科尔机长。也不知道是不是直射在他脸上灯光的原因，吴非觉得安科尔脸色铁青，神情紧张。几个人挪了进去，突然罗杰被绊了一下，就要倒地，还好月球引力不足，罗杰凭借运动员般的身体素质，在半空中强行调整了平衡，站住了。罗杰转身一看，墙边竟然缩着一个人，伸出的脚绊到了他。

将灯照上去，发现那人是约翰。罗杰看到约翰，火冒三丈道：“你不开灯缩在这里找死啊！”

罗杰起脚就想踢他。却看到约翰伸出了他的右手，朝一个方向指去。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房间内尽头有一排座位，都靠着墙边的仪器，背对着外面。在那一排座位当中似乎有一个黑影，好像是有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吴非马上把探照灯打过去，罗杰走上前，慢慢地把位子转了过来。

果然是一个人歪着脑袋倒在位子上，穿着一件简易航天服，戴着头盔。

罗杰壮着胆子把探照灯往那个人的脸上打，一张瘦长、下巴削尖的脸庞出现在众人眼前。那脸庞因为灯光的缘故显得那样干瘦，苍白。身上的航天服显示，氧气指数已经到了零，航天服里只有二氧化碳。

“噢，我的天哪！这不就是……”罗杰的脸色瞬间煞白。

“这个人，就是先前穿梭机屏幕上的那个人……天哪，就是屏幕上的人！”姜恩娜也发现了。

吴非也发现，这正是在登月前，通过屏幕和他们通话并祝贺他们的那个人……

“艾尔·马斯克！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的创始人！几个小时前刚刚和我们通话的那个人。”

吴非的声音无比沉重，仿佛月阴处黑沉深夜。

九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

吴非通过探照灯仔细地端详着这个男人的脸庞。

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深褐色的头发略微有些凌乱。他安详地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确实和屏幕上的马斯克长得一模一样。

确定了周围的情况后，姜恩娜又恢复了状态，跳上几步，扶起马斯克，仔细地察看了一阵。随后，耳麦里就传出了她的声音：“这个人似乎是瞬间暴露在太空中，缺氧而死的。时间无法预估，由于缺乏氧气，也不存在腐烂，完全保持了死前的状态，变成了一个生物标本。”

“这怎么可能，他应该在几十万公里之外的地球上，休斯敦宇航中心。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屏幕上跟我们对话。”罗杰叫道。

吴非想起了那个在电视屏幕里风度翩翩，和每个人一一打招呼的男子。他当然认识艾尔·马斯克，正是马斯克在X空间委员会的嘉奖会上给他颁发的奖励，当时还握着他的手恭贺他的成功，并希望他继续施展才华，为人类未竟的梦想奋斗。这句话当时深深地打动了吴非。

吴非当时过于紧张，没有正面瞧他，但是在事后的鸡尾酒会上，偷偷地多看了他几眼。也的确是有着成功企业家风度的人，是自己一生都难以赶超的对象。

“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从地球飞到月球上。”安科尔声音异常的低沉。

“刚才屏幕里会不会是录像？”姜恩娜问道。

“不可能，马斯克先生跟我打了招呼，还跟我互相问候。他背面很清楚，就是休斯敦宇航中心的通信中心。我看到那边的控制台边还有屏幕投射出我们这里的即时情况。这里的情况怎么可能事先预知，还录制好？”罗杰说道。不愧是四分卫出身，眼力超群。

“那有没有可能是双胞胎呢？”吴非问。

“我从中学时代就和马斯克认识，从没听说过他还有个兄弟。”安科尔接话道，“你说的似乎是小说里的情节，对现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毫无帮助。而且，你看他穿的是X航空航天公司的航天服，只不过好像是旧款。X航空航天公司里存在马斯克的双胞胎，这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众人围着马斯克的尸体面面相觑。不安缓缓地袭上每个人的心头。

安科尔决定呼叫X空间二号，通过X空间二号去联系地面，验证一下马斯克是否还在。但似乎信号有问题——本该如此，月球背面发出的无线电信号，没有卫星的帮助是无法传到月球正面去的。而且现在身处这么个球形的铁罐子里，什么信号都传不出去。安科尔开始慢慢朝门口移动，寻找着信号可能较强的地方。

“天哪，机长，当心！门！”传感器里突然传出了罗杰的声音。大家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一扇闸门已经自上而下垂落，紧贴着机长砸向地面。

“机长！你没事吧！”约翰大声叫道。

“我没事。”安科尔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真不愧是机长啊，大风大浪都见识过了，差点儿被闸门切到，竟然还如此镇定。吴非佩服不已。

离闸门最近的安科尔机长，跳开一步上上下下仔细摸索了一遍关上的闸门。半晌，转过身来，冲大家摇了摇头。

因为头盔的缘故，他的动作大家看得不太真切，也因为求生的本能，众人还是一起凑了上去，摸索起来。开关没有任何反应，门关得严丝合缝。

“这哪里来的闸门，把出去的通道封住了。难道是防盗系统？”姜恩娜惊呼道，“竟然还能启动，看来这个基地一直就在使用中。怎么会这样？”

“防盗系统，是把外来的人关在这里咯。那就是个密封的棺材咯？难道这个马斯克也是误入这里，无法逃脱才变成的标本？”罗杰激动地说道。

安科尔开始尝试呼叫救援，但在这么一个金属的大罐子里，信号根本传不出去，也接收不到任何其他的信号。他们与X空间二号的联系就此被彻底切断了。

姜恩娜四面敲打起了金属墙，发现墙壁坚硬无比，头顶上是和墙壁一样的金属。她从地上拾起一个冻成了一坨的东西，似乎是个杯子，用力往上扔去，那个金属杯子和屋顶撞了一下，弹回来狠狠地砸在地上。因为月球上没有空气，声音无法传播，所以连金属撞击的声音都没有，毫无反应。连震动都没有，看来是非常厚的钢板。她还不死心，又趴下用力敲了敲地板，也是一样的。

“别敲了，注意压力差，过激行为会弄破你的航天服。”吴非提醒道，声音出奇地镇定。

太空中，在没有空气的地方，每个充满氧气的航天服都像是一个大气球，一旦破一个小洞，可以预见最终的结果。

吴非继续说道：“在宇宙中，所有宇航设备都是钛合金做成的，那东西可以抵抗上千吨的空气重压而不变形。太空基地是不可能在月球土地上打地基的，为了应对地壳变化，往往会把基地作为一个整体封起来，整体投放到某个位置上。我们没有工具，是不可能弄穿这些全金属墙壁的。”

“你怎么对太空基地这么有研究？”姜恩娜转身问道。

吴非并没有理她，而是仔细地拿探照灯照射周围。

约翰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他一直没反应过来，这只是一次有些探险性质的旅游而已，是一场既有面子又安全的，还可以作为多年后谈资的休闲活动。难道说，自己会莫名其妙地因为一次偶尔为之的从众行为，跟错了人走错了路，就要死在这里？

从小，约翰就受到了教会家庭极其保守的教育，信奉万事不要出头，宁为牛后、不为鸡首的理念。虽然约翰很羡慕那些明星，常常想象自己被人包围、被人仰慕的感觉，但到了关键时刻，往往会习惯性地退缩，结果就是成绩不上不下，个子不高不矮，说话声调不强不弱。所以这次经历对他来说，已经是人生的重大突破了。

“好了，大家少说话，慢喘气，节省氧气，根据测算我们每个人的氧气都应该还有……”安科尔通过手臂上的仪器测算了一下，说道，“我还有十一个基本单位，你们估计都比我少，就是说只有一小时不到的时间了。说不定这儿有第二个紧急出口，大家两人一组分头去找！找到了还在这个房间会合。”

命令下达得清晰、准确、底气十足。紧要关头，不容多想，罗杰和姜恩娜打起精神，两个人一起朝左，约翰则和吴非一起朝右，开始对整个基地进行搜查。安科尔机长留在原地，研究基地里剩余的地图、设备，并负责联系指挥。

在探照灯的指示下，吴非沿着道路，仔细地搜索着基地的每一个角落，任何像通风口的地方都不放过。

可他发现，这真是一个完全密闭的金属棺材，连一个通风口都不存在。也是，宇航基地，首要的就是要防止空气外泄，怎么可能设置通风设备呢？

“天哪，真的是个金属的大罐子，就像是，嗯，怎么说呢，就像是个打印机的硒鼓，”约翰絮絮叨叨地说着，“如果漏了粉就不能用了，所以，必须密封起来。你知道我原来是打印机促销员，你知道吗？我知道你知道。打印机这方面我比较熟。”

约翰越来越絮叨了。

“约翰！”吴非打断了约翰的话。

“怎么？”约翰很奇怪地看着吴非。吴非还从来没有像这样粗暴地打断过他。

“如果你这么不停地说话，氧气会被迅速耗光的。”吴非解释道。

约翰愣了一下，赶忙点头表示同意。

吴非透过头盔冲约翰笑了笑，也许是隔着头盔的缘故，他觉得约翰似乎没有看到自己的笑脸，便又补充了句：“很抱歉打断你的话。”

约翰没有回答，低下头，表示跟着吴非走。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里冒了出来，难以克制。吴非叹了口气，轻轻甩了甩头，重新集中精神，继续开始搜索。

月阳处，穿梭机X空间二号。

“怎么样，联系上他们了吗？”伯顿焦急地问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说道：“已经超过规定联系时间一个小时了。闹腾什么不好，非要到月球背面去，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要出人命的！”

安娜听到这句话，心头一紧。

威廉姆斯越说越激动：“安科尔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煽动乘员破坏原定的飞行计划吧？”

安娜惊讶地看着威廉姆斯说：“机长怎么会有私心呢？他是最公正无私的，请你不要这么说。”

伯顿正色道：“威廉姆斯先生，请你冷静，我听说过你和安科尔先生的事情，这次是安科尔机长坚决要求飞行，才使你没能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登月宇航机长。不过没有关系，你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我觉得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尤其是当着我这个乘客的面。”

威廉姆斯愣了愣，马上向伯顿道歉，随后和安娜说了句：“对不起，但请你相信我。”说着就请伯顿一起去后舱检查医疗装置，为救援活动做准备。

请相信我。

安娜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每次当威廉姆斯说这句话的时候，安娜总是能感受到一阵阵的温暖，心也不免平静下来。

安娜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被寄养在威廉姆斯家的了，她只知道这一家人都是好人，威廉姆斯的父母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威廉姆斯更是视她为亲妹妹，尽自己所能地照顾她、保护她。安娜一直在心里对这个大哥哥敬仰着，爱慕着。

记得十六岁那年，安娜已经出落成了远近闻名的美少女，那兼具东西方之美的修长、性感的身材与天使般宁静优美的面容，使她成了纽尔斯堡中学史上最引人关注的校花。再加上她优异的学习成绩，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的目光在追随着她……

“嘿，安娜，我送你回家，上我的车吧，别不理我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边，站着一个嬉皮笑脸的男人，远远地冲着安娜吹口哨。安娜脸上镇定，毫无表情，心里却对这个富家子弟嗤之以鼻，厌恶至极。那个人叫让，是法国后裔，他们在同一个班级。让是非洲中部某国驻美大使的儿子，寄宿在这里。他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来与安娜说话，有时还会找她的麻烦，大概这就是让表达喜爱的一种方式吧。在学校，安娜大部分时间都对他置之不理，因为她知道即便是老师也会由于让的家庭势力，对他的一些过激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安娜无法忍受的是，每天的同一时间这个让都会在学校门口开着他爸爸给他买的豪华跑车等着安娜，不停地劝说她和自己参加这个派对那个聚会的。安娜厌恶地看了让一眼，加快了脚步。

安娜真希望赶快走到学校车站，好摆脱这个家伙。因为校车司机会帮她赶走那些她讨厌的苍蝇。大概是那厌恶的一个眼神激怒了让，他走过来拦住了安娜，说：“今天晚上我父亲和州里的政要有一个舞会，你一定要当我的舞伴，我为你准备了宝蓝色的迪奥丝质长裙，你知道，有多少小妞儿哭着喊着要来，我只让你去，衣服在车里，赶紧去车里换上……”

安娜不耐烦地说：“请让开！”

“让开？不上车就别想走！”让说着就来拽安娜的胳膊。

安娜大叫着：“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上车！别以为自己了不起，不就是寄养在别人家里没人要的孩子吗？”让一边说一边把安娜往车里推。

突然，啪的一声，让感到自己的背部一阵疼痛，紧接着被掀了个人仰马翻。他忍住疼痛定睛一看，原来是威廉姆斯。安娜见状惊喜地叫出了声。让感到颜面扫地，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威廉姆斯冲去。两人在安娜的尖叫声中扭打起来。威廉姆斯高让和安娜三级，身体也比让强壮些，不一会儿就占了上风。他挥舞着拳头，骑在让的身上，厉声威胁道：“我已经忍你很久了，下次再让我碰到你欺负安娜，别怪我不客气！”说完，又狠狠地在让的脸上打了一拳，才站起来。让捂着脸一瘸一拐地上了车，临走时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咱们没完！”便开着车一溜烟跑了。

安娜深情地望着威廉姆斯，心疼地摸着威廉姆斯脸上的瘀青，不知如何是好。威廉姆斯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谁想到第二天一早，威廉姆斯就被校长找去要求向对方道歉，威廉姆斯当然没有同意。大家都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直到威廉姆斯申请大学的时候，他所钟爱的几所大学都没有答复，但以他的学习成绩出现这种情况是很不正常的。威廉姆斯找到了学监老师，才知道上一届的学监老师被让的父亲收买，在他的履历中写了一些对他非常不利的评语，而这些是无法撤销的。这个新学监老师也表示很遗憾，说他无能为力。

威廉姆斯伤心极了，为了学习自己喜欢的航空专业，他不得不选择了美国南部的一所大学，虽然离家很远，但是为了实现自己从小的理想，还是毅然决然收拾行囊准备离开家。

安娜为此非常内疚，常常一个人晚上偷偷地哭，她认为是自己造成了威廉姆斯不能选择全美一流的大学，是自己让威廉姆斯离开家去了遥远的南部。在威廉姆斯走的前一天晚上，安娜彻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大家互相拥抱着说再见，威廉姆斯望着安娜红红的双眼，拍了拍她的脸蛋，笑着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威廉姆斯走了，留下安娜一个人寂寞地过着余下的高中生活，虽然他们也时常通信，但安娜没有一刻放下对威廉姆斯的挂念。暑假的时候，威廉姆斯回来了，他好像比以前开朗了很多，身体也比以前更强壮了。安娜高兴极了，试探性地问威廉姆斯下次回来时能否参加她的毕业舞会，安娜羞涩地说：“你……可以做我的舞伴吗？”威廉姆斯爽快地答应了。

这一年的时间对安娜来说仿佛过得尤其慢，每过一天，安娜都要在日历上画个小圆圈。除了学习，晚上睡觉前安娜总会胡思乱想，问自己一堆问题：威廉姆斯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光想着学习，已经完全忘了我？是不是有了女朋友？大学里有那么多聪明又漂亮的女孩，他大概早已不记得我了吧？

毕业舞会，威廉姆斯如约而至，流光溢彩的安娜和帅气潇洒的威廉姆斯成了舞池中的焦点。随着优美的音乐，威廉姆斯望着搂在怀中的安娜，年轻的朝气中又透着一股成熟的魅力，他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一直保护的小妹妹终于长大了，那不正是自己一直盼望的吗？从安娜被父母领进家门的那天起，威廉姆斯就喜欢上了这个可爱而又安静的小女孩，直到自己慢慢长大，喜欢变成了喜爱、怜爱，或者爱恋。大概谁也不知道威廉姆斯选择远方大学的另一半原因就是为了躲避安娜，他害怕自己这样无限制地发展下去，一旦炙热的感情被安娜察觉，可能会惊吓到她，到时恐怕连他最珍惜的兄妹情谊都不复存在了。而现在的安娜……

威廉姆斯回了回神，发现安娜正瞪着半带羞涩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漂亮的眼睛随着光线一会儿黑，一会儿蓝，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烁，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热，仿佛被安娜的目光融化了。威廉姆斯刚要开口说什么，安娜看着他开心地笑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是心有灵犀的。安娜笑着说：“我以为你……”威廉姆斯把安娜搂紧了些，附在她耳边说：“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还是这句话，安娜略微有些犹豫地望着后舱，虽然不知道威廉姆斯回来后会做什么样的决定。但是，除了相信他，别无他法。

她就像那时，常常坐在窗边眺望远方的小姑娘那样，呆呆地望着后舱。

吴非和约翰走了一大圈才发现，这个基地简直不能称为基地，或者说，这是个完全畅通没有其他房间的基地，才走了一百米，就已经到达基地的尽头。如果从行走的路途推算，这个基地应该呈环状。

耳麦里传来了姜恩娜的报告，和吴非看见的完全一样，另一处延伸到头也是一样的情形。

“这也能算基地？就像个月牙形状，转了半个圈。”吴非在耳麦里听见了罗杰的声音。

“如果算上我这里的，就是个环形。”吴非补充道。

“环形，难道就像飞碟那样？大家还记得罗斯维尔事件吗？玉米地里的形状就是环形！”姜恩娜提醒道。

那是在一九四七年七月四日，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罗斯维尔地区西北部七十五英里远的福斯特牧场，农场主比尔·布雷泽在美国空军罗斯维尔基地附近的自家农场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残骸。前一夜，他曾听到农场中发出巨大的爆炸声，次日到农场检查后，布雷泽发现了玉米地里奇怪的环形焦痕，还发现了一些柔软的银箔状物质，即使将它们折叠起来，它们也可迅速复原。布雷泽继续在田地中寻找，不久后，他就看到一个可怖的场面：在一大块扭曲的金属残骸旁，躺着一具“不像人类”的尸体。几天后，美国军方找到了他，要他发誓保守一切秘密。

直到二〇〇一年，一名曾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在美国橡树山国家实验室工作的女科学家在洛杉矶透露，她清楚地知道罗斯维尔事件的幕后真相。这名老年女科学家披露的内容比外星人的说法更耸人听闻：罗斯维尔压根儿就没有“外星人事件”，所有怪事全都是因为美军在从事一系列秘密的高空人体实验。

但是至今美国政府还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官方答复。所以罗斯维尔事件直到今天还是个不解之谜。

“难道这里就是外星人的基地？刚才吴非说过，现在地球上还没有哪个国家能在月球上建立基地的……”姜恩娜显得有些激动。“我们不会受到月球人的攻击吧，也许月球人根本不用氧气生活。”

“蠢女人，与其没有氧气憋死，我宁可被月球人吃掉。”罗杰骂道。

“行了，让我们停止这些无意义的猜测。地球人也好，月球人也好，我只明白一点，我们的氧气不多了，所有人继续仔细寻找！到了尽头仔细摸索一下，也许出口就在你的脚下！”吴非的声音从耳麦中传出。

姜恩娜嘟囔了一句韩语，随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吴非听到了约翰的苦笑，接着约翰说道：“我记得高中第一次到学校的公用教室，惊讶于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教室，但其实那里也就是一个教室而已。看来这儿不比那个教室大多少。我的意思是说，一眼就能看到这里有些什么，无非就是课桌和椅子。”

约翰的话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吴非明白，约翰说得没错，这里就是一个封了口的罐头，尽头的修筑情况和其他墙壁的铸造情况似乎是一样的，也就是说那也是一堵墙，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这里完全是密闭的。感觉上这个基地很大，但实际上，这个基地除了想象中该有的，什么都没有，简直和普通的穿梭机无异，只是形状奇怪了一点。

“诸位，请回到基地中央！请回到基地中央！”安科尔机长的声音传出，瞬间一个位置跳了出来显示在头盔上。无论任何时候，安科尔船长的语音都显得那样训练有素。

吴非和约翰回到了基地中央的大房间，罗杰和姜恩娜早已站在那里，对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似的显示屏愣愣地看着。那是一个多功能的手提设备，比普通笔记本厚得多，可以在月球极限环境下工作。非常重，但在微重力情况下，还是很容易提的。本来放在月球车上，用来分析气体、气压、矿石等周围环境，是安科尔带进来的。

吴非跳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看，显示屏上用英文写着一串文字。吴非认真读了半天才明白，这是一个老式的英国童谣，它的内容是：

十个小黑人出外去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

九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

八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七个；

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

六个小黑人玩蜂窝，一只黄蜂叮住一个还剩五个；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

四个小黑人到海边，一条红鲱鱼吞下一个还剩三个；

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里，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

一个小黑人觉得好寂寞，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

吴非疑惑地看着众人。

“这是机长从马斯克的脖子上找到的移动存储设备里的东西，一打开就是这个，本来以为是个密码系统，可是竟然……”

“噢，我明白了，这个其实是鹅妈妈童谣，英国的童谣，也曾在那个英国侦探小说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名著《无人生还》里提到。那个故事讲的是一群人到一个地方，然后一个一个地被杀死了……”话说到一半，约翰愣住了。他看到最后还有一句话——

赠闯入者。

“赠闯入者，赠闯入者……竟然，竟然是十个小黑人？赠闯入者？赠什么闯入者？”

约翰惊恐地叫道：“谁是小黑人？谁？难道是我们？是我们吗？我们被诅咒了？因为我们是闯入者！”

“见鬼，你少废话，小黑人是十个人，我们加上穿梭机上的人一共只有八个。”罗杰叫道。

“可能艾尔·马斯克就是第一个，你看，他就是被噎死的！没有空气活活被噎死的！你看，这里肯定不止他一个人，我看到两个咖啡杯，所以，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一定留在丹文了！”约翰叫道。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几个咖啡杯跟有几个人有什么关系？你给我闭上你的臭嘴，窝囊废！”罗杰冲上去想捂住约翰的嘴。可是他瞬间意识到透过玻璃头盔是无法捂住对方的嘴的。

约翰吓得“啊啊”尖叫，刺得众人耳朵生疼。

“谁能帮我关掉这该死的无线电！我受够了这个白痴的声音！就会浪费氧气，还不如都充给我！”罗杰咒骂道。

“我能，但是我拒绝。”安科尔的声音响起，“约翰，你要冷静下来，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出去的路，吵闹是没有用的！明白吗？还有罗杰，你要是再敢碰约翰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罗杰愣了一下，似乎是没听清楚，他敲了敲头盔，好像是想确认一下麦克风和耳机是否工作正常。但他看到安科尔严厉的眼神，最终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跳开了。

“天哪，天哪，我要死了。”约翰呜呜地哭了起来。

吴非连忙上去安慰约翰道：“没关系，我们都在一起呢……”

吴非说了这么一句后，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在一起有什么用，死也是死在一起咯。不过，如果真的像约翰这么说的话，他也将会是那些小黑人中的一个，那种按照顺序的死法，让他十分好奇。一种宿命的感觉从他心底深处涌出，反而让他迫不及待地期望能看到结尾。

姜恩娜着急忙慌地问吴非和约翰有没有找到出口。吴非如实相告，姜恩娜一脸绝望，约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也是，连个洞都没发现，通风口、换气装置也没看到，也不知道这个基地怎么供氧的。这下死定了。”罗杰说道。

“难道这个基地就只通过一扇门来进出运输物资？”姜恩娜说道。

“密室，这就是彻彻底底的密室！”吴非说道。

“什么东西？”姜恩娜着急忙慌地搭话。

“一种推理小说中出现的，出口入口全部都被封闭的绝对环境，就叫密室！”吴非喃喃说道，也不知道是在跟姜恩娜解释，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还有心思想这个，不吉利的小子！”罗杰骂道，“就是你发出来的地图！你是发起者，你应该收拾这个局面！”

“我？”吴非愣住了，罗杰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不是你发的匿名邮件吗，同乘者？”罗杰问道。

吴非想起了那封邮件。

姜恩娜也凑过来问：“真的是你吗？你发的那封邮件？”姜恩娜刚才慌乱得有些失去了自我，却被吴非的镇定拉了回来，一下子对吴非好感大增。“没事的，虽然现在情况不好，但是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好意，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吴非担心地看了看机长，看了看大家，说道：“不，不是我发的！我还以为是你们哪位发的呢？”

“不是你发的，谁发的？上面是你绘制的地图！”罗杰追问道。

“我……”吴非一下子百口莫辩。

这时安科尔插话了：“如果说是吴非画的环月地图的话，在X基金会的网站上，获奖资料都是公开的，可以随意下载。这并不是官方地图，并没有使用保密程序。”

“难道，你也收到那封邮件了？”罗杰听机长这么说，惊讶地看着机长。

机长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此刻，纠结这封邮件上的地图并没有意义，还是看看基地的结构图更有意义吧。可惜这里的图纸全都是宇宙航线图纸，没有基地内构图纸。我刚才尝试了基地里面所有的设备，都没有办法启动任何一台，也没有显示有残存的能源存在。似乎那个闸门就是一种机械配置，只能开关一次。为了能更好地管理自己，现在大家统计自己氧气剩下的计量单位，我还剩七个单位。”

吴非看了看自己的，竟然只剩下六个半单位了，罗杰和姜恩娜都只剩下六个单位，大口大口喘着气的约翰只剩下五个半单位了。

“我们再找一次吧！”姜恩娜提议。

“如果失败的话，再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大多数人的氧气就都用光了，即使没有用完，也等不及回到穿梭机上了。”安科尔说道，“我们现在都必须尽可能地把呼吸放长，避免说话，避免乱走。”

“难道等死吗？”罗杰急了。

“等待奇迹吧。”安科尔说道。

耳麦里传来了长长的叹息声，也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每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发出的。

一个白色的身影，也不知是不是罗杰，索性不管不顾地躺了下来。其他人见着，也就横七竖八地躺了下来。

长时间的沉默。

“如果说这个基地曾经有人居住过的话，那么肯定至少还有一个洞。”吴非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什么？什么洞？”罗杰一下子跳了起来。

“我想，这里应该至少有个厕所吧。厕所里马桶的下水道口，一般都是可移动的……”吴非说道。

罗杰激动了：“对啊！见鬼，厕所里的那块应该是比较薄弱的，而且可以移动，如果那个马桶出口还能动的话。我们就会有一个出口了。”

太空中的厕所并不是抽水形式的，因为如果在失重情况下用水流的话，就会把污物冲得漫天都是。所以，一般都使用真空抽气方式，用气流来聚集失重状态下的排泄物。但是上的时候仍需要十分小心，必须完全按照操作流程来进行操作，在上厕所前，他们需要把鞋、下身固定好，双手握住马桶两边扶手，最要紧的是臀部必须与马桶边缘贴紧，使马桶内部与外界完全密封。如果有一点不小心，就会产生那种粪便泄露、厕所爆炸的效果。

厕所的污物，一般都会存放在污物袋中，在合适的时机统一取出排放，但是新一代的穿梭机，为了适应长时间的飞行，基本都配备了小型排泄出口，能够按期按量排出存储在污物袋中的粪便，避免了取放粪便时泄漏造成空气污染的问题，也节省了宇航员的宝贵时间。如果这个基地是整体投放的，而且是第二代太空厕所的话，那就很可能有排泄口。

“赶紧找厕所！”罗杰大叫道。

众人马上开始四散寻找，人多力量大，不久就找到了，就在刚进来的房间左侧的一个小角落里。里面有一个单间，门没有上锁。房间里孤零零的有一个四方体，四方体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坐便器，左右有两个扶手，为失重状况下的宇航员保持重心，以免在大解时飘走。下面还有两个踏板，像拖鞋一样，也有两个固定装置。

别看这小小的马桶，它必须做到无上下水管道、不用水冲、无异味外泄、无二次污染和交叉感染，在零下三十摄氏度和六十摄氏度的气温下仍能正常使用。排泄物将直接用降解材料进行简单处理后排向太空，而且不会因颠簸产生任何泄漏。所以一个马桶造价高达一百万美元。最重要的是，为避免中央电源故障，导致无法排便，马桶是使用独立电池运作的，可以维持非常长时间的工作。

罗杰冲上去就按马桶开关，马桶丝毫没有反应。

“Come on! Baby!动起来，我的小马桶！”罗杰吼叫着疯狂地反复按着开关。

“啪。”马桶竟然启动了。

“万岁！马桶万岁！”姜恩娜激动地叫了起来。

“赶紧！撑住出口！”罗杰叫道。

吴非用力伸了一只手出去，卡住了出口。

“看看搬不搬得动？”安科尔问道。

吴非用力搬着，可肥大的航天服让吴非丝毫感觉不到一点能吃上力的地方。马桶口纹丝不动。

“这个出口太小了，即使能通往外面，我们也钻不出去，脱下航天服都不够！”姜恩娜哭丧着脸说道。

“我来！”罗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铁棍子，插到了出口那里，用力撬动，可出口纹丝不动。

“你他妈赶紧来帮一把！”罗杰叫道。约翰愣了愣，赶紧上来，加上安科尔一起，用力压着这根棍子。

只听得啪嚓一下，棍子断成了两截。三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该死！这破棍子！”罗杰骂道。

“闪开！”安科尔说道，他举起了巨大的保存箱，用力往马桶上砸去，没有引力，那个箱子只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却也把马桶的边砸下来一块。

罗杰和吴非赶忙上手，一起用坚硬的保存箱砸碎了马桶，然后三个人举着箱子，像拿着冲击锤一样，猛砸那个口子，砸了两下，保存箱开裂了。再一下，保存箱碎开了，里面的矿石和前面收集的地图，杯子，掉了一地。

罗杰起身，拿起散落出来的矿石，用力敲打洞口。可是没几下，石头就碎了。没有地心引力和风化作用，月球表面的石头都是碎屑岩，脆得很。

砸了几个都没用，连冻硬的杯子都用上了，还是一敲就碎。

“完了，这金属外壁太硬了，敲不坏，氧气只剩一个小时的量了。我们都要死在这儿了。”罗杰无助说道。

“妈呀！我可不想死啊！我还没有享受够生活呢！”约翰一下子瘫倒在地，哭丧起来。

“浑蛋！”罗杰怒骂。

“见鬼！我们可没时间照顾你！”姜恩娜竟然也开始失去理智，怒骂起来。

“约翰，约翰，哭泣会消耗太多氧气，别哭了！”吴非说道。

约翰只是哭泣着。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罗杰焦躁地起身，死命抱住约翰的头盔摇晃着。约翰并没有理他，只是跟着边摇边哭。

姜恩娜不知所措地哭了起来。安科尔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当死亡将要到来的时候，人类便会手足无措，互相攻击吗？难道相互攻击，就会使自己的存活率提高吗？本能为什么会如此驱使和蒙蔽我们的内心？吴非扪心自问。

“你们他妈的统统给我停下来！”一声巨响从耳麦里发出，几乎震聋了每个人的耳朵，大家瞬间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这个声音发出的地方。

“吴、吴非？”罗杰愣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那个奇特的英语口音提醒他的确是吴非，他还以为是耳麦坏了。

约翰乘机甩开了罗杰，逃开了，却被安科尔一把拉住。

吴非看了看那几个愣在那里的人，忽然转身，用戴着的头盔用力朝那个小洞撞去，然后瞬间被弹了回来。

吴非爬起来，再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拐角部位撞去。

月球上没有空气，听不到撞击的声音，可这次连地面都有些微微颤动了。

“我的天！你疯了吧吴非！”罗杰突然明白了，吴非是想用头盔将洞口砸开。

航天服的头盔是全身最坚硬的部分，使用增韧环氧树脂塑成，能够防住上百吨的空气压力和同等能量的冲击，在目前的情况下，的确可能是手边最为坚硬的东西了。

但是头盔再坚硬，也不可能硬得过基地外围的合金外壳。一旦头盔被撞破了，即使出现一小条裂缝，航天服里的空气也会喷涌而出。太空中人类几乎无法坚持一秒钟，就会瞬间窒息死亡。吴非这么做，简直是拿生命在搏。

姜恩娜想去拽吴非，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丝求生的欲望阻拦了她的道德。她没有挪动，只是看着吴非疯狂的行为。

不知为何，安科尔也没有阻拦吴非，只是抓住用力挣扎的约翰。

吴非的动作出奇地迅速精准，他再一次撞了上去，第三次震动瞬间传来。罗杰扑上来抱住了吴非。

“你疯了！自杀吗？你以为这样就能撞开金属外壳吗？你这是找死！”罗杰叫道。

“不，我能撞开！”吴非冷静地说道。

“哎？”罗杰原本以为要看到一张因为痛苦绝望而扭曲的脸，可看到的却是吴非异常冷静的面庞。

“你推我一下，我再试一次，这次我们俩一起撞，一定能撞开！”吴非说道。

“为、为什么？”罗杰问道。

“因为这里是月球背面，长期处于零下一百八十三摄氏度的地方，任何金属长期处于这种情况下就会……”

“我的天，我明白了！会脆化！会脆化！”罗杰激动得大叫起来。

长期处在低温状况下的金属，都会改变分子结构，分子之间的连接变得松散，容易折断。这就是为什么前面使用的所有器具，砸两下就会碎裂的原因，毕竟基地的物品都在低温下放置太长时间了。

而他们因为被航天服保护着，有保暖调节装置，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种低温带来的侵害。

只有吴非，用他的大脑“看到”了。

罗杰惊讶地看着吴非，以前他只觉得这是个和其他那些亚洲书呆子一样只会刻苦读书的书虫，智商虽说还算高，但是对社会前进没有什么帮助。可没想到在这样特定的情况下面，他竟然能够如此冷静地根据所学的知识判断形势，做出决定。而且他的决定是那样的大胆。尤其是他那沉默是金的方式，自我牺牲的精神，让人感觉到一股征服人心的力量，这就像是……一位英雄！

一位真正的现实世界的英雄！

“快！时间不多了！”吴非催促道。

吴非没有等来罗杰的帮忙，却看到罗杰自己猛冲了上去，撞向了洞口，这下弹得比吴非远得多，不愧是拥有运动员体魄的莽撞家伙。

和第一次冲击不同，这一次的冲击实实在在地撞到了金属隔断上。不光墙面震动起来，还从墙面传导开来，导致整个房间开始震动，这震动传导到了整个基地，每个人都隐隐地感到了恐怖的震动。

众人开始惊慌失措起来。但这个震动却并没有理会这些惊恐，没心没肺地，越来越剧烈，似乎整个月球表面都在颤抖。

吴非叫道：“赶紧离开墙壁，聚拢过来。”

众人挣扎着靠向建筑的中心。

过了不久，震动停止了。吴非用探照灯探视撞击处，猛然发现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大条裂缝，从上部延伸下来，一直到墙角，清晰地在墙上画了一道弧。顺着灯光仔细看，竟然隐隐看见了裂缝的深处有一个口子，就是吴非和罗杰前面冲撞的地方。

“哇——我要出去——”麦里传出了约翰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他叫喊着学着罗杰冲了上去，又是一次撞击，墙上便敞开了一个大洞，约翰一下子扑了出去，扬起了一片沙石。他马上爬了起来往前冲，动作异常迅速，瞬间便消失在黑夜中。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前扑后拥地从洞里挤了出来，爬出了基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几步，拿灯光四处照着，看到了铺满灰色沙砾的地面，还看到了停着的月球车，一下子都欣喜异常地欢呼起来。

安科尔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竟然还没有忘记拿上掉落在地的一些材料和物品。

众人迅速爬上月球车，因为过于惊喜，姜恩娜腿一下子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倒在了月球车边，怎么都站不起来。是吴非和罗杰硬把她背上了月球车。

喘息未定，安科尔准备整队回穿梭机，却发现少了一个人，竟然又是约翰。众人拿灯照了半天，约翰竟然不见踪影了。

八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七个

众人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头盔内开始冒起水汽，这是二氧化碳聚集的征兆，说明航天服中二氧化碳的比例已经高于氧气。

安科尔转身留下几人在原地搜索，又返回了基地。

吴非起身也想跟着，被罗杰一把拉住。罗杰对吴非说道：“事到如今，只能让机长一个人去了！这基地里面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十分钟以后，如果机长不回来，我们也只能自己走了！这是太空行走法则第十六条的铁规，任何人不能因为个人的利益危害到全体的安全！”

姜恩娜抽泣着说道：“这就是命运，就是命啊……”

相信宿命论的吴非，没有再逞强。何况他已经在突破金属壁的几次冲击中精疲力竭了，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分钟瞬间就过去了，罗杰已经爬上了驾驶位，姜恩娜坐上了副驾驶，他们叫着吴非的名字。吴非早早就下了车，站在月球车的不远处张望着基地的缺口。

罗杰摇了摇头，喘着粗气，发动了月球车。

“快！吴非！我求求你了！”姜恩娜不知道是对之前吴非拯救行为的感激，还是那一刻，她内心为了求生放弃道德的歉疚，对吴非一下子充满了感情，可她无法对抗生存带给她的压力，空气越来越重，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已经耗尽了体力，她只能苦苦地恳求吴非。

吴非还是没有动。

罗杰掉转了月球车，从吴非身边擦身而过，但马上刹住了。

“吴非，你是好样的，来吧，这并不是你的错！如果有问题的话，就怪我这个驾驶员好了！”罗杰咬着牙说道，言下之意，是他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对于罗杰来说，能这么说已经很不容易了。

吴非还是没有动……

“抱歉中国小子，对不起……约翰！”罗杰踩下了油门，月球车的引擎顿时轰鸣起来……

“等一下！”吴非的声音传来。

罗杰猛地刹车，姜恩娜几乎从副驾驶上翻了出去。

“机长！是机长出来了！他肩膀上扛了一个人！”吴非激动地转身，爬上了月球车，姜恩娜伸出手猛地拉起他，罗杰帮着一起把吴非拉上月球车！

“感谢上帝！”姜恩娜泪流满面。

“X穿梭机月球探险队！全员回归！呀吼——”罗杰又一次发出牛仔似的叫声，调转车头开了过去，扬起了一阵沙土。

月球车开到安科尔近前，安科尔将背上的人，扔到了月球车上，然后回到驾驶位。罗杰马上明白了，从驾驶位上方爬回了后座。他兴奋地拍着吴非，仿佛一个得胜的教练在鼓励自己的队员。可突然感觉吴非僵在了那里，只是低头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罗杰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根本不是约翰，而是基地里马斯克的尸体。再想问机长，月球车却已经以最大的速度，飞驶了出去。

月球车风驰电掣地在月球上行驶着，安科尔也一直在呼叫穿梭机的同事，可是耳麦中始终是沙沙的声音。安科尔终于支撑不住，趴在了驾驶盘上，但还是尽量控制着月球车向前开去。

吴非和罗杰帮着呼叫了几下，也不行了，身体越来越重，空气越来越稀薄。吴非感觉嗓子眼儿压着一大团棉花，堵住了所有的进气口，他用很大的力气，却只能吸入一小口的氧气。

月球车极其颠簸，在沙丘上跳跃着，显然是已经开到了最大速度，姜恩娜已经歪倒了，固定她的，只有副驾驶位上那两根安全带。

吴非视线模糊起来，他的意识正在朝宇宙的深处飘散。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路程和剩余氧气容量，然后做出了结论，他们绝对不可能活着赶回穿梭机。

要死在月球上了……

看着面前的尸体，吴非苦笑了一下，难道自己也要变成太空标本了吗？这种死法还真是省钱啊，直接把航天服当棺材。至于地方嘛，月球这个大坟场还真是应景……不过，最好还是死在阳面，中国人就是要坐北朝南才吉利嘛！

因为缺氧，吴非的思绪已经开始混乱，产生臆想，这是陷入昏迷的前兆。

“不吉利的小子，别他妈的乱想！”一个声音传来。

吴非猛地醒过来，发现罗杰在看着他。难得他还能叫得出来。

“别老盯着面前的尸体，你的命长着呢！咳！咳！”罗杰咳嗽着，这是缺氧的表现，肺泡剧烈收缩引起的肺咳。

“别说话了……再说话你就该吐血了。”吴非说道。

“呵呵呵，都要死了，还不让说话吗！我就是要去他妈的X空间航天航空公司，去他妈的环月之旅，去他妈的破天才地图！”

吴非不禁乐了，瞬间呛到一口二氧化碳，也咳嗽起来。

罗杰慢慢歪倒，缓缓地说道：“吴非，我要死了，最后给唱个破歌乐一下吧，要跟你那个时候唱的一样，完全不着调的那种……”

忽然一个女声传来，竟然是姜恩娜，她竟然还有知觉：“吴非欧巴，唱个歌吧……我也要听……”

吴非苦笑了一下，都喜欢听走调的歌是吧……这帮有气出没气进的玩意儿……

吴非努力地开始唱，气若游丝，但他唱的却不是那首走调走到天上的《人鬼情未了》，而是他起飞时听到的那个吟诵。他自己都很惊讶，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他想起的是这首歌，而且连歌词都全记住了……

我的爱是一条银河，

是心中闪烁星辰的液体，

是浮游于无底河之上的梦幻。

我的生活仿佛绿色的流水……

在夜晚的平静中，

看到星星闪烁，听到它生命的搏动。

爱情啊，

就仿佛我生命中的生命，灵魂里的另一个，

是他

悄悄地，悄悄地，

一把握住了我的心。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吴非的灵魂也逐渐步入了梦幻，悬浮到了银河深处。

吴非在银河的深处自由翱翔着，通过航天服的喷气装置，他可以自由地在星际之间穿行，远处一颗颗的流星穿过星际之门，拖出长长的尾巴。

“吴非，吴非！”有个女声呼唤着他。

他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航天服的人慢慢向他飘来，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很熟悉，好像是安娜。是安娜来找他们了！吴非激动地赶紧招呼身边的人，却一个都看不到。

人呢？兄弟们呢？有救了！有人来救我们了！吴非叫着，可是麦克风似乎坏了，任凭他怎么叫，耳麦里都没有丝毫声音传来。

吴非赶紧四下寻找伙伴，终于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猛地拉住了他的手，手劲很大。

吴非拍着那个人的肩膀，说道：“没事的，我们有救了。”那个人却一点都没有回应，只是僵在那里。

谁呀，怎么没反应，不会有事吧？吴非想。

他凑过去看那个人，却看到了马斯克那铁青、僵硬的脸。

“啊——”吴非吓得猛地醒了过来，支起了身子，却贴在一个人温热的脸上。那个人赶紧让开了。

吴非仔细一看，却看到了他梦到的人，安娜！没想到她此刻离他这样近，似乎正在倾听他的呼吸，却被他一下贴在脸上。

吴非看到有些惊慌的安娜，想到了刚才温热的脸庞，又似乎闻到脸部的一丝微香，瞬间心跳加速，脸部发烫……

安娜马上恢复了状态，高兴地说道：“吴先生，您终于醒了，太好了！您需要坐起身来，以帮助您呼吸。”

说着安娜侧过身，轻轻地把吴非扶了起来。吴非很高兴看到安娜的脸，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哎？吴先生？您？

吴非一颗火热的心，瞬间沉到了最冰冷的宇宙深处。

突然一个人扑了过来，挤开安娜，死死地抱住了吴非，卡得吴非几乎无法呼吸，一边抱还一边哭。吴非咬着牙扭过身子，低头一看，竟然是姜恩娜。

天哪，吴非还以为是异形里的抱脸虫来了。

“吴非欧巴，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欧巴。”姜恩娜语无伦次地说道，双手搂得更紧了。

吴非被姜恩娜的胸部死死顶住胸膛，顿时感觉有些上火。他头发上传来一股混合着汗水和洗发水的味道，有些让人失神。吴非轻轻地把手搂在了姜恩娜的腰上，原本另一只手也想放上去，可看到了边上笑嘻嘻的安娜，终于没好意思放。

此刻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就躺在前舱，面部盖着氧气面罩。

罗杰坐在对面，也戴着氧气面罩，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天哪，我们是得救了吗？

吴非心情一放松，眼前又是一黑。

安娜上前，轻轻地提醒姜恩娜，这样抱着，吴非不能好好呼吸，就无法及时恢复，何况姜恩娜自己也需要休息。

姜恩娜听了，终于松了手，退到另一个位置，拿着一个氧气面罩罩在脸上。

伯顿走了过来，轻轻扶住吴非的肩膀，说道：“好样的，年轻人，你救了大家啊！”

吴非愣在那里，没明白伯顿的意思。伯顿便开始描述救他们的事情经过。

原来，安科尔等人突然失去了联络，安娜、伯顿和威廉姆斯都非常着急，可是又不知道到哪里去寻找。

伯顿突然想起自己收到过的邮件，便不再隐瞒，向威廉姆斯报告了那封邮件，并将邮件中的路线图发给威廉姆斯看。

威廉姆斯当机立断，马上启动穿梭机，往地图标识的方向飞去。可是飞到靠近月阴处，又停了下来。如果穿梭机一头扎进黑暗之中，在如此巨大的环形山群当中穿行，寻找一辆芝麻大小的月球车，无疑是大海捞针。他们只能在环形山边，打开广播，朝月阴发出呼叫信号。然而环形山过于高大，阻隔了信号，他们只能一个山谷一个山谷地去广播寻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间一个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找到。他们反复地广播呼叫，同时打开多个接收频道，搜索任何有价值的反馈信息，然而还是什么都没有搜到。

一股不祥的气氛在机舱里蔓延。已经一个小时了，难道他们已经耗尽氧气死亡了？如果这样，就再也没有可能找到他们了。他们都会变成尸体，留在月球上，等待几年甚至几百年才会被后人碰巧发现。

正当威廉姆斯想放弃广播的时候，忽然，安娜惊叫起来，让他停止广播。威廉姆斯赶紧停止了所有机器的运行，只留下通信设备接收装置。在设备中，安娜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非常微弱，在充满放射性物质的宇宙中，被各种电磁波干扰，耳麦里沙沙直响，可安娜还是认出了这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因为那个声音在唱她的歌。

威廉姆斯锁定了声音的来源，飞了过去，发现了已经翻倒的月球车和躺在周围的四个人。

他们赶紧展开救援，因为航天服只剩了一件，所以只有威廉姆斯出来，将四个人分别抱上了飞船。因为吴非还能唱歌，所以威廉姆斯最后才救的他。但其实吴非的耗氧量是最大的，体力消耗也是最厉害的。所以被救上穿梭机后，他是最后一个才醒过来的人。

“你们这些人，竟然最后救我的吴非欧巴！如果欧巴出了什么事，我饶不了你们！”姜恩娜对着安娜气呼呼地说道。

安娜连忙道歉。

吴非摆了摆手，意思是这不关安娜的事。

姜恩娜看见了忙对安娜叫道：“看！欧巴有事叫你！快过去！”

安娜转头看到了，赶紧过来，询问吴非有没有事。吴非慌忙摆手说没事，憋得满脸通红。安娜以为吴非出了什么状况，赶紧伸手扶住了吴非的脖子，将虎口搭在了吴非颈部的动脉上，然后将头贴在了吴非的背上，说道：“吴先生，你的呼吸有点局促，请跟着我的指令调整呼吸，呼气——吸气——呼气——诶？怎么越来越急了？”

安娜的这个姿势，令她的胸口也贴到了吴非的身上。

姜恩娜着急地在一旁说道：“欧巴，你别着急，慢慢呼吸，让安娜好好帮你哈。”

吴非尴尬地顶着一头汗，只能苦笑。

旁边本就知道吴非对安娜有意思的罗杰，取下面罩，大声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太急，他瞬间剧烈咳嗽起来，差点儿没昏过去。

“请大家准备好，穿梭机将立即起飞，返回月球轨道。”广播响了，是本·威廉姆斯副机长。

“什么！起飞？”姜恩娜取下面罩惊讶地叫了起来，和罗杰、吴非面面相觑。

罗杰也叫了起来：“该死！约翰还在下面，见鬼！不能起飞！不能起飞！”

伯顿对着联络话筒，向驾驶室提议道：“抱歉两位机长，这里是前舱。我是查尔斯·伯顿，我建议，稍事休整之后，我们可以重新组织人手，准备氧气装置，修复月球车，然后进行地面搜索，解救约翰。”

“建议否决。因为翻车事故，月球车履带断裂，现有飞机上的设备不足以修复……”威廉姆斯说道。

“那我们可以选择步行，步行过去！”吴非叫道。

“建议否决，请配合机长的决定。”威廉姆斯副机长说道。

“这就是你们官方的决定？冷血机长！冷血机组！看你们对吴非欧巴那么冷血就知道你们不是好东西！”姜恩娜老远冲着话筒便吼了起来。

话筒那头并没有回音。

安娜插话道：“抱歉，我必须提醒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系上安全带。”

姜恩娜转身对着安娜叫道：“你也是个冷血的东西！”

安娜一愣，委屈地低下了头，但还是坚持让大家配合自己的工作，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五分钟后，飞机就要开始起飞，倒数开始，四分五十九秒，四分五十八秒……”本不容分说地开始了倒计时。

安娜着急了，冲上来，命令大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替大家固定安全带。

“什么机长，贪生怕死的家伙。我不同意起飞！不同意！凭什么就我们活着，而约翰要去死！”姜恩娜骂着不肯回自己的位置。安娜用力把她按了回去。

罗杰和伯顿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恩娜小姐，为了安娜小姐的安全，请你马上回自己的位置。伯顿先生，罗杰先生，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系上安全带，配合机组。”一个声音响起。

众人一愣，这是吴非的声音。

姜恩娜瞬间安静了下来。安娜稍一迟钝，马上恢复了训练有素的动作，将姜恩娜按在位置上，用安全带勒住。

罗杰觉得是吴非想帮安娜，就没有抵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乖乖让安娜给他扣好了安全带。

然而伯顿一直没有动：“年轻人，我知道是你救了大家，我也从罗杰和恩娜那里听到了你在月球上面的表现。我很钦佩你的冷静和勇气，而且大家也很信服你的判断。但是我依然希望能够所有乘员一起回到地球……”

“月球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每天有超过三百多块陨石撞击月球。因为没有大气层的保护，所有的陨石会直接砸在月球地表上面。太空穿梭机停在月表，就跟靶子一样，无法做规避动作，如果被任何一块陨石击中，导致穿梭机舱损坏，那么所有的人都会死。根据太空法则第十六条，我们必须保护大多数人的性命。”吴非的声音异常冷静，却在说最后“性命”两字的时候带着一丝颤抖。

伯顿愣住了，吴非的话完全无法反驳。

安娜趁机拉着伯顿回到他的位置上，飞速地为他扣上安全带，又跳回自己的位置。刚坐好，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就把众人死死地压在了位子上，穿梭机开始起飞了。

虽然说服了伯顿，吴非心里依旧觉得非常难受和愧疚。在那样一个荒凉的、根本看不出前后左右有什么区别的环境中，没有参照物，步行是很容易迷路的。约翰一个人根本找不到X空间二号的降落地点。即使找到了，一个只剩一小时氧气量的宇航员，没有月球车的帮助，几乎无法在一个小时内穿越环形山。可以说，他是死定了。

会怎么死呢？首先就是因为氧气耗尽而死，会因为氧气含量渐少，二氧化碳越积越多，呼吸会越来越困难，最后窒息而死。

其次，如果空调设施出了问题，周围零下一百八十多度的温度就会马上让他失去知觉。到了月球正面则是零上一百二十多度的高温。他的心脏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温差，身体也无法支撑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

如果航天服因为刚才的冲撞发生任何破裂，在没有空气压力的月球上，约翰的血液会瞬间因为人体内部的压力而沸腾，从内部爆炸，把他炸得四分五裂。

吴非不敢再往下想了，没想到这次偶尔为之的疯狂计划，竟然还会直接产生牺牲者。不能再出问题了，应该中止所有的行程，马上返航。吴非暗暗下定决心。

X空间二号驶离月球，飞上了月球轨道，沿着轨道绕月飞行。

穿梭机重新回到无重力状态，安娜按照驾驶舱的指示，替大家解开了安全带，把大家带到了驾驶舱内。

这还是吴非第一次真正看到飞行中的穿梭机驾驶舱。驾驶舱并不大，感觉和普通飞机的驾驶舱是一样的，只是电子仪表比飞机密得多。多数时候，穿梭机是依靠中央电脑自动驾驶的，只有少数情况下依靠驾驶员的判断，比如亚空间跳跃的时候。与其说是驾驶员在驾驶穿梭机，还不如说是地面上的控制台在控制穿梭机更贴切一点。

安科尔还在对威廉姆斯说着什么，威廉姆斯皱着眉头，一声不吭。

姜恩娜一进到驾驶舱，就气呼呼地开始抱怨，军队出来的人都是冷血动物、杀人机器。显然她早已知道安科尔是在军队中服过役的空军少校，后来到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受训，成为一名驾驶员。

“无论如何，毕竟是一条人命啊！我希望能够再有机会回去救他。”伯顿也向安科尔请求道。

“经过我和机长的计算，重新组织人力，准备氧气，出发，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月球车已经无法修复，即使驾驶月球车，最快到达月背也需要三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光到达约翰失踪的地点就需要五十分钟以上的时间。这样的话，我们即使找到约翰也不可能把他活着带回来了，何况在月球背后没有一点光源的情况下，光靠几个宇航员步行去搜索，这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威廉姆斯解释道。

众人沉默了。的确如此，包括伯顿在内的所有人，谁都只想着去救人，根本就没有去仔细想过营救的具体措施，怎样做才能真正找到约翰，并把他解救出来。

每个人都只是想通过自己的积极表现，来解脱内疚对心理造成的沉重负担。因为就是这群人，只在意自己旅途中的火花，却没有人顾及约翰的想法。因为自己的私心，强迫无辜的约翰跟着他们去月背。人们直接替约翰做出了决定，却没想到这个决定，等于判决了约翰的死亡。

威廉姆斯打破了沉默：“我和机长商量下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让穿梭机通过月球轨道同步飞行到月球的背面，然后通过电子定位系统，进行全方位扫描。因为每个人的航天服是有小型定位系统的，会自动发射定位信号。虽然在月阴处，信号会很弱，但是依旧有被扫到的可能性。

“一旦我们发现航天服发射出来的信号，我们会马上驾驶穿梭机强行降落，营救约翰。我想这是最有可能救他的办法。刚才我们已经和地球通了话，地球控制台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计划，但是只允许我们逗留两个小时，就必须踏上回程之旅，不再在太空站停留了。”

“太厉害了！毕竟是机长啊！”姜恩娜的态度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无比激动地叫了起来。

“我会打开所有的信号接收系统，把频道都切换成短频内部通信，需要所有人帮忙一起在这两个小时内盯住舱内的所有信号接收器，关注上面的任何变化。一看到任何属于约翰的信号，就马上通知我和机长。机长会在隔离舱内穿上航天服随时待命。我们也只有两个小时时间，两个小时后，航天服的电池会完全耗干，那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再也无法寻找了……”

“我也希望能够帮忙！让我也穿上航天服待命吧！毕竟我去过那里。”罗杰说道。

“抱歉，你们三人，已经根据太空法则第一条‘无故不遵守机长指挥’，被取消了太空行走的资格，未来五年之内，包括NASA和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等所有地球上的宇航机构和公司，都将拒绝你们和太空相关的申请。你们现在暂时受我和安娜的监管，回到地球后，会有专人来处理你们的事情。”威廉姆斯严厉地说道。

罗杰的神情瞬间黯淡下来。是的，当初纵情狂欢的后果，以惩罚的形式降临了，就在你要赎罪的当口，就是那么的不合时机。

穿梭机沿着轨道飞行在月球的阴影下。

本来X空间二号在登月结束以后，就安排了环月飞行，本意是让乘客再一次中距离观看月球，和月球合影，但是没想到环月飞行竟然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进行的——机上多了一具尸体，少了一个活人。

后来吴非才得知，安科尔只是简单地向地球汇报了事情经过，只说是月球车翻车，有人受伤，伤员已经被救治了，目前一切正常，现需要返回月球，取回月球车，毕竟造价不菲。地球方面便问了几个关于穿梭机运行的问题，看总体运行正常后就同意了。他并没有说出约翰的失踪，以及发现马斯克尸体的事件，也没有询问地球上马斯克的行踪。

吴非理解机长的行为，一旦地球介入这次事件，一切都会变得更复杂，那样就会超出机长的控制。毕竟月球上的神秘基地，马斯克的尸体，约翰的失踪，神秘的邮件，一切都像进了迷宫，让人摸不清头绪。

吴非仔细思考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危机当先，寻找约翰要紧，也没空去细想了。

所有人分散坐在各自负责的监视仪器前，戴着耳机，仔细倾听着，观察着。由于宇宙间信号非常紊乱，尤其是来自地球的，各种乱七八糟的干扰非常多，虽然月球背面相对安静，但是由于无线电波的反射，屏幕上还是会显现各种奇怪的信号。每一架穿梭机航天服的专用紧急联络信号是完全不一样的，必须从这些干扰的信号中分辨出约翰特有的联络信号。所以每个人必须聚精会神。

二十分钟过去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安娜回驾驶舱报告说威廉姆斯已经穿上了航天服，在一号隔离舱待命了。

机长询问为什么超过了固定汇报时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安娜报告说发现航天服有一些小的机械故障，但是已经解决了。

安科尔说道：“注意安全。”

吴非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涌来。安全？真的会安全吗？

十个小黑人的魔咒、阿加莎名作《无人生还》的剧情，塞满了他的大脑，他大脑迅速地一遍遍过滤着发生过的所有场景。

他本能地感觉到约翰的失踪绝不是一次偶发事件，似乎在月球的阴影处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制造了他的失踪。可那双看不见的手究竟是谁的呢？

谁又是下一个小黑人呢？是在场的罗杰、姜恩娜、机长，还是在穿梭机上的威廉姆斯、伯顿，甚至，他心仪的安娜？会不会，是他自己？

甚至，会不会像推理小说里写的那样，约翰故意消失，其实是躲藏在什么地方，突然出来杀人？想到这里吴非顿时寒毛直竖。

吴非摇了摇头，努力清除那些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念头，把目光聚集在面前的信号装置上。

找到约翰，就能解释一切了，他心想。

又过去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任何信号，驾驶舱的气氛异常窒息。安娜替上了伯顿，伯顿到后舱上厕所去了。

耳机里突然传出了威廉姆斯的声音：“你们知道穿梭机穿越大气层的时候，在吴非走调的歌声之后，那个吟诵声是来自哪里吗？”

“哎哟我去！”吴非一头倒在屏幕上面，砸到了鼻子。

“哈哈哈哈哈！”罗杰疯狂地笑了起来，随即“哎哟”一下，显然是笑抽了腹肌。

姜恩娜强忍着笑，痛苦地扭曲着自己的面容说道：“欧巴，其实我觉得你唱得挺好听的。”

“噗，哈哈哈哈。”伯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一路笑着进了驾驶舱。

“请诸位关注重点，关注重点。”威廉姆斯的声音传来。

“啊，我猜是地球基地准备的安神曲吧，不过没有听过这样的吟诵方式，这个还是要问罗杰。”伯顿说道。

“从来没有听到过，可能不在音乐榜里，没有配乐，也许是新人编曲吧，这种形式的音乐属于小众音乐……也许是某种宗教的祈祷方式。”罗杰说道。

“我告诉你们，是安娜·贺小姐的声音，实况哦。”威廉姆斯说道。

“哦，是吗？”吴非回过头来看着安娜。

安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听见威廉姆斯的话，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却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闷头喃喃地说道：“我那个时候并没有打开通话开关呀。”

“安科尔机长可以切换频道，是他在耳麦里听到了安娜默默的祈祷声，就放大音量广播给大家，好让大家镇静下来。”威廉姆斯说道。

“是吗？那是贺小姐么？天哪，那声音真是纯洁得不带一丝的污染，仿佛天籁之声啊。我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都见过挑战者号爆炸，当时穿梭机震动得太厉害了，那画面反复在我的脑海里显现，挥都挥不去。谢谢你，贺小姐。是你救了大家。”伯顿对着安娜说道。

安娜转过身，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嘴上说着“没关系的，应该感谢的是机长”，说着说着脸就红了。

姜恩娜让伯顿替换她，然后悄悄溜到安娜的身后，一把搂住她，往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说道：“有着天使面孔和天使声音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呢！”安娜的脸瞬时红了，如爆开的太阳云一样。伯顿乐了。吴非见了这个画面，开始想入非非，忘却了那些令人烦躁的奇怪想法。

原本如死寂一样的驾驶舱里稍微恢复了一些生气。

没想到罗杰却叹了口气，说道：“已经三十分钟了，加上前面花费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半小时了……”说完，驾驶舱里又沉寂了。

罗杰起身要求和姜恩娜交班，然后转身到后舱去了。姜恩娜随口问了一声去哪儿，罗杰头也不回地说上厕所去。

罗杰走后，姜恩娜咕嘟了一句，说：“你们猜这家伙这么积极找约翰，是先前对约翰粗暴行为的忏悔？”

一片沉静，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姜恩娜也只是随口一说，她一向心直口快，见没人回答，便叹了口气，低下头认真看屏幕。

伯顿突然转头对姜恩娜说道：“对了，你们女士如果要去后舱的话，要当心，神秘人马斯克的尸体在后面的睡袋里。”

因为太空厕所的排水系统非常复杂，并且为了不增加多余的装置和负担，一般宇航飞机上只有一个厕所。X空间二号的厕所位于后舱休息区内，同时那里也是宇航员睡觉的地方。宇航员一般不需要睡觉，由于没有重力，身体的负担不如在地球上那样重，在太空中只要睡一个小时，就能达到在地球上睡八个小时的效果。所以休息区里面只有三个睡袋，大家轮流睡觉。

睡袋是可以折叠的，和地球上的普通睡袋差别不大，就是有几个扣子，可以直接扣在舱板甚至天花板上，防止睡着了以后飘走。而神秘人马斯克的尸体因为没有其他位置可以摆放，此时也就存放在其中的一个睡袋里，固定在舱板上。

姜恩娜突然补充道：“十个小黑人，第九个是约翰，他留在了月球上，第八个永远睡去的该是谁呢？”

吴非听完一惊，原本想等罗杰回来然后上厕所的他决定憋一下，等其他男士要去的时候再一起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死亡线越来越近。终于两个小时过去了，安科尔机长宣布，搜寻结束，约翰已经没有获救的可能了，全员准备返回地球。

一股极度失望和沮丧的情绪散布在整个驾驶舱内，众人都不自觉地从自己的位置上起身，站成一圈，默默地低下头，仿佛是自发地在为约翰默哀。

吴非默默期盼能够最终找到约翰，为这场冒险之旅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可现在，冒险之旅的结果，是一个人的失踪，和自己被禁飞。

禁飞倒没什么，自己也没钱再飞一次月球了，可就这样回去了，真是心有不甘。何况，在这样的情况下，如何问安娜要联系方式呢？以后也没理由再相聚了，见到了一定会旧事重提，谁会愿意去回忆这一段不堪的往事。

忽然吴非手一紧，感觉到一股冰凉。吴非一低头，看到了一只嫩白的手，牵住了他的手。他抬头一看，是已经泪眼婆娑的姜恩娜。

唉，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吧，恩娜公主人是咋呼了点儿，长得还是很可爱的，心地也还是很善良的，何况还那么有钱……

吴非是宿命论者，相信上天的安排，就这么一牵手，他那颗智商高达一百八的大脑，迅速和恩娜一起走了一遍人生，回地球，恋爱结婚生子伴孙白头送别……如同过电影一般，停都停不下来。他总是这样，其实在起飞时，他看着安娜，脑子里也在过着电影片段，只不过，那时候是超慢镜头，是人鬼情未了抱着转瓷泥的知名烂俗桥段。

广播里传出安科尔机长的声音，打断了吴非的幻想，安科尔让安娜去后舱，帮威廉姆斯脱下航天服回到驾驶舱。

安娜对着话筒答应了，然后轻声一叹，转身去了后舱。

那声轻叹让吴非猛地转过神来。吴非呆呆地看着安娜离开的身影，他突然发现，那些在他脑子里的，所有和姜恩娜一起度过的，他曾经认为的最美好时刻和幸福人生，恋爱结婚生子伴孙白头送别……竟然还不如她的一声轻叹……

她若不快乐，我依然会恋爱结婚生子伴孙白头送别，只是每天夜晚的星空，会不会再如今夜那样透亮、那样沁心？

吴非轻轻地松开了姜恩娜的手……

安娜他们回去一定会被问询，甚至解除职务，吴非暗下决心，一定要站出来帮安娜说话，甚至主动承认，邮件是自己发的，队伍是自己煽动的，后面的事情都是自己做的，哪怕因为此事被开除学籍，坐牢也要做。

不光要自己做，而且要拉着罗杰和姜恩娜一起。想到这里，吴非回身拉起姜恩娜往后舱飘去。

他要去后舱找罗杰，事情是他们三个惹的，他要和罗杰、姜恩娜一起把故事编圆。

安娜穿过后舱，到了舱尾去给本·威廉姆斯副机长脱航天服，隔离舱空间不大，吴非只能打声招呼退了出来，和姜恩娜回到后舱。

厕所门是关着的，似乎罗杰还在里面。

美国人就是爱矫情，平时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真的受到打击了，哭得跟小孩一样。吴非估摸着，罗杰指不定正在厕所里擦眼泪呢。

吴非轻轻敲了敲厕所门，没有反应。正要再敲，忽然感觉背后有人贴了上来，有软软的东西死死顶住了他的胳臂，还搂住了他的腰，转头一看，姜恩娜整个人蜷缩着，拼命搂着吴非，把头往吴非的怀里凑。

“唉……你这是……”吴非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他其实想说，是不是想就地生米煮成熟饭？

太空里，失重情况下的罗曼蒂克，那会是怎么样？吴非脑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可能性。

自从来到美国留学以后，吴非见过美国校园里面各种各样混乱的方式和地点：屋顶、阳台、图书馆、汽车。不过，他在房间里面，在自己的电脑上见过更多：足球场、体育馆、树上、咖啡馆、电梯，甚至游泳池。可还没有见过太空里的。

吴非自从青春期以后会有很多的幻想，和很多人，在很多地方。只不过，从来没幻想过能在失重情况的穿梭机里……

应该和游泳池里差不多吧，不知道精子在失重状态下四处飞舞的样子会是如何。万一怀孕了，不是会诞生世界第一个太空宝宝？

正当吴非想入非非的时候，姜恩娜索性如同孩子搂住母亲般，全身都贴了上来，抱住吴非。还抬起头，把脸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吴非觉得她脸好烫，不，是自己的脖子发烫……

姜恩娜抬起头来，低着头说道：“欧巴……我怕……”

吴非咳嗽了一下，说道：“我，我也是第一次……”

姜恩娜愣了愣，突然明白了，姜恩娜是美国长大的孩子，经验着实比吴非丰富得多，不过这个时候，她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欧巴你想什么呢，我是说那个……”

她往边上努了努嘴。

那里有个睡袋，放的是从月球带回来的马斯克的尸体。

“啊——”吴非大为窘迫。姜恩娜转身到了内侧，但只是搂住吴非，并没有离开。

怎么把尸体放在这里了……不过也的确是，为了多次往返地球与太空，提升飞行效率，穿梭机重量被严格控制，整个机身并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安放整具尸体。

吴非很感激姜恩娜，什么也不问跟着自己过来，现在尽管害怕，却不离开。不过，她这么一躲，自己就背对着睡袋了……

那个睡袋是临时睡袋，不大，并不能把尸体整个装进去，所以尸体的头还露在外面。吴非不敢去看，又总忍不住想要看一眼。

那是一颗肤色惨白的头颅，褐色的毛发因为失去了身体补充的养分，就和假发一般毫无规律地披下来，又因为没有重力的牵引，胡乱地飘散在空中，因为不知道哪里来的气流而轻轻晃动。

在机舱内白炽灯的照射下，吴非有些眼花，突然他觉得那颗头颅动了一下，他连忙眨了眨眼睛再看，似乎又没有动。他越看越不舒服，决定不看了。可一背过去又后悔了。总感觉背后嗖嗖地冒冷气。

他镇定了一下，脑子里再一次开始回放起登上穿梭机以来的所有场景，那些东西仿佛电影般在他脑海里播放，他不停地暂停、倒放、快放，看着场景里的每一个细节。

十个小黑人的诅咒，难道真的会灵验吗？难道马斯克和约翰真的是因为诅咒而死去的吗？谁会永远睡去呢？难道是那个神秘的尸体？他想起了以前在大学里和朋友们一起看的众多恐怖片，他突然想，说不定这个尸体会突然复活呢。他会不会从睡袋起身把我杀死呢？然后把我的尸体放回睡袋里，自己变成我呢？变成我的他就会去杀别人。

想到这里，吴非仿佛听见了尸体拉开睡袋，慢慢爬起来的声音。露出了一张冰冷恐怖的面孔，冰冻的眼睛因为舱内的温度而融化，流出了脓水。尸体转身向他这里走了过来，伸出了手……突然，吴非听见背后呼的一股子气，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吴非转头一看，一张黑色的脸。

“哇——”吴非尖叫起来。

前舱里的伯顿听见了吴非的叫声，探出头来看。只见吴非靠在舱壁上，惊魂未定。威廉姆斯副机长无奈地冲大家耸耸肩，说道：“我和安娜看见他面对着厕所门，一声不吭地站在那儿，我叫他也不理，就上去看他怎么回事，谁知道他突然回头大叫，把我吓了一跳。”

威廉姆斯说完，对着吴非眨了一下眼睛。他并没有说看到吴非和姜恩娜搂在一起的事情，也许他是以为撞破了这对小情人的私会，才造成吴非的大惊失色。

“抱歉，惊扰到您，但是我必须立即回到驾驶舱去，对给您带来不必要的困扰，我深感歉意，再见。”

威廉姆斯说着往前舱去了，安娜马上跟了上去。

吴非正想和安娜说些什么，安娜却冷冷地一声不吭飘了过去，以前她可是见到任何乘客都会很客气地打招呼的，可现在……吴非一下子就气馁了。

也许是因为营救约翰失败，意味着她正式失去了这份工作吧……不行，我得告诉她，所有事情，我会承担……

他刚想过去，却被姜恩娜拦住了，吴非正琢磨怎么和她解释自己对安娜的仰慕，同时纠结着回想电视剧里男主角怎么处理相关事宜的。却看到姜恩娜嘻嘻笑着，对着吴非下身指了指，吴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身，脸一下子红了，不知什么原因，下身竟然湿了一块。

这破航天服，怎么那么薄！吴非暗骂。

舱内穿的航天服，一般都是使用轻薄但结实松软的面料制作，一方面保证在失重状态下可以不影响动作，不会因为磕碰而破裂；一方面也可以在闷热的太空舱内帮助宇航员散热。所以总体还是相当透气透水的。

吴非不好意思地冲姜恩娜傻笑了一下，姜恩娜也没在乎，一把拉着吴非到后舱舱尾去找条新裤子。

吴非到后舱打开了一个小型舱的舱门，里面有他的换洗衣物。除了大小不同，所有人的航天服都是一模一样的蓝色工作服。一般每个人都会带上两套换洗衣服。太空里一般不能洗衣服，所以要珍惜，不能随便弄脏。

吴非局促不安地拿起裤子，到一侧的门帘内开始换裤子。

姜恩娜喊住他，递给他一条毛巾，还有一瓶喷雾剂，细声细气地提醒吴非擦洗干净，因为太空不能洗澡，所以干洗和消毒是必须的。还说会等着吴非，让他慢慢换，不要担心，说着便背过身子。

吴非三下五除二处理好了，喷上喷雾，擦了擦，又换上了裤子。再叫姜恩娜，姜恩娜却在那儿发愣。

吴非上前拉了拉她，问道：“怎么了？”

姜恩娜说道：“你叫得那么响，驾驶舱都听到了，怎么罗杰还没从厕所出来？”

吴非心头一惊。

整整一个小时了，再心情低落也不至于完全悄无声息吧。

吴非用手敲了敲厕所舱门，呼叫着罗杰的名字，依然没听到回应。吴非索性用手去拍打，拍了两下还是没声音。

拍打的声音却引来了伯顿。伯顿拉开前后舱之间的隔离舱门，探出头来，问道：“怎么了？什么事？”

当他看到吴非拍打舱门的样子以后，马上扭头去了驾驶舱。

威廉姆斯机长被伯顿叫到了后舱，安娜也跟着过来了。威廉姆斯当着大家的面，用指纹解开门锁，打开了厕所。

厕所里面空空如也，并没有罗杰的身影。

“吴非，我问你，你最早和姜恩娜一起离开，到这个舱的时候，看到罗杰从厕所出来了吗？”伯顿问道。

“没，没有，所以我一直在门口等。”吴非答道。

“你呢？”伯顿问姜恩娜，姜恩娜摇了摇头说道：“我一直和欧巴在一起，一起到的后舱，并没有看到什么。”

“我一直在前舱，看着你们一起去的后舱，如果你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开的话，我相信你们都没有看到罗杰。”伯顿说道。

“哦，我相信他们一直在一起，我和安娜回来的时候也看到他们……就一直在一起。是不是，安娜？”威廉姆斯看着安娜说道。

安娜看了看威廉姆斯，点了点头。

“那安娜，你们是最早去的后舱后面的隔离舱，罗杰是在你们后面才去的后舱，你们一直在最尾部？你们有没有看到罗杰，后来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伯顿转而问安娜。

“没有，我和本——不，威廉姆斯副机长一起到的隔离舱。然后一起在隔离舱待命，没有分开过，自始至终都没见到罗杰。”安娜回答。

伯顿顿了顿总结道：“我一直在前舱，而安科尔机长在最前部的驾驶舱，安娜和威廉姆斯在后舱后的隔离舱，而吴非和姜恩娜一起去的后舱。你们都可以互相证明，一直在一起，但问题是罗杰去哪儿了？难道凭空消失了？密室消失？”

的确如此。这是一个圆筒状的飞行器，充满各种设备和物品，填塞住每一个空隙，因为防止氧气外泄而四壁密封，合金舱壁根本不可能开洞，外面是零下四十多度的宇宙空间，唯一的出口就是后舱的两个隔离舱，还有驾驶室里的一个驾驶员专用逃生门。舱内局促狭窄，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大到容下一个人。所有的设备都是可折叠的，就是为了节省舱内的空间。当初放尸体的时候，就发现他们找不到任何地方，只能将尸体固定在睡袋上。

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密室，如果说要在穿梭机里躲藏的话，除非真的有什么四维空间存在。

伯顿接着又问威廉姆斯，是不是罗杰良心发现，自己到隔离舱里面穿航天服救约翰去了。

威廉姆斯回答说，他先前是在隔离舱换上航天服待命的，脱下来以后，他还和安娜顺便检查了其他航天服，防止航天服在月球活动过程中有破损。航天服除了随约翰留在月球上的那件外，一件没少，都放置在隔离舱里面，而且基本状况良好。他确认离开时两个隔离舱里没有任何人。

罗杰只是个乘客，并不是机组人员。在太空中打开隔离舱是很危险的事情，只有机组人员的指纹可以解锁舱门。他本人是没办法开启隔离舱的，主要控制装置都在驾驶室内，他一个人连航天服都没法穿。操作隔离舱要花很长的时间，抽气再充气，在驾驶舱的众人也没看到机长做过什么动作，也没人接近过那个控制装置。因为所有人都在前舱，驾驶舱那小门也没有被打开过，那扇小门是为了在地球上迫降而为驾驶员准备的，在太空中打开，会立刻响起警报，何况安科尔机长在驾驶舱，伯顿在前舱，罗杰是无法穿过两个人去开那扇舱门的。

“请诸位乘客分散，就地寻找罗杰！就地寻找罗杰！”安科尔机长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威廉姆斯马上开始安排众人分散，分别检查所有的储物柜等东西。因为所有人的储物柜都集中在后舱，大家一起往后舱飘，立马就挤在了一起，连转身都不方便。这么狭窄的一个飞行器，是没办法允许三个以上的人在同一块区域同时活动的。在这么一个空间里，想要藏一个大活人，根本是不可能的。

检查了所有的储物柜包括厕所后，众人又跟着威廉姆斯副机长鱼贯飘到机尾，打开了隔离舱门，除了挂着的一排航天服之外，空无一物。月球车早就和约翰一起，被留在了月球上。

吴非突发奇想，会不会藏在挂起的航天服中了？因为失重，也许可以贴在墙上，看上去像挂着的样子，其实本人缩在航天服宽大的腹部当中。或者是已经被杀了，尸体在里面。

在校园中，吴非也常有这样的突发奇想，也许是因为看了太多推理小说的缘故，以往，他的奇想往往遭到同伴们的嘲讽。

可是这次，威廉姆斯虽然已经检查过航天服了，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决定拿下来再仔细检查一下。

第一件，取了下来，摘下头盔，仔细检查了内部，并没有发现什么……伯顿下意识地叫帮助威廉姆斯的安娜让开，自己来为威廉姆斯取航天服。

第二件，还是没发现……姜恩娜紧张地躲到了吴非背后，紧紧拉住了吴非的手。吴非却在看边上的安娜，她紧张地咬着下嘴唇，双手环绕着抱住了自己的胸口。吴非阅读出了这个动作的意义，安娜处于极端恐惧当中。

看着形单影只的安娜，吴非也想去帮她一下，哪怕靠近她一点也好。可姜恩娜死死地拉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终于最后一件了，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可当航天服被取下以后，瞬间，气氛就改变了。因为那件航天服很轻松地就被摘了下来，打开头盔看，里面也一样，并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罗杰并不在航天服中。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姜恩娜用力打了吴非一下：“欧巴老是编奇怪的故事吓唬人家。”

吴非只能傻笑。

威廉姆斯瞪了吴非一眼，又把大家带回到了前舱，自己去驾驶舱向安科尔机长报告情况。还未等大家坐好，威廉姆斯又返回，在出口处探头，让大家一起到驾驶舱内。

进了驾驶舱后，机长头也不回地说道：“搜索一下吧，注意不要碰任何开关。”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由伯顿代表大家进行搜索，伯顿打开了几个储藏格，都是各种设备的检修口，根本不可能藏人。驾驶舱实在是不大，稍微搜一下就没地方可以搜了。

威廉姆斯副机长带众人出来，又一起把所有的可折叠设备清点了一下，都在。舱内所有的储藏空间里也没有任何可疑物品。连睡袋里的尸体威廉姆斯和伯顿都一起去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现。罗杰真的是完完全全消失了。

“难道这真的是诅咒？八个小黑人，一个睡过头，八个还剩七。”安娜想起了姜恩娜给她说过的那个存储设备里的诅咒。

“罗杰，罗杰，你别跟我们开玩笑了，快出来吧！”吴非对着舱里面喊了一阵，没有任何回答。

“那会不会是因为在月球上的某种宇宙射线，使他会隐形了呢？”姜恩娜突发奇想道。

“这是不可能的，自始至终，他都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身上可没有任何隐形的迹象。这可不是科幻小说啊。”吴非说道。

“你们知道吗？自从我听说了你们看到的鹅妈妈童谣，我就想起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著名推理小说《无人生还》这本书，我们之中会不会有个凶手，制造了罗杰的消失？”伯顿说道。

话音刚落，伯顿就觉得说错了话，可是整个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吴非和威廉姆斯对视了一眼，姜恩娜看了看安娜。周围充斥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过，凶手可以杀人，但是他怎么让尸体消失呢？”吴非说道，“何况我们一直在一起，至少有一个人可以为另一个做证。就算是两个人合谋，罗杰可是运动员的体质啊，他难道不挣扎、不发出喊叫吗？”

“嗯……有道理，我觉得可能是事故吧……可到底什么事故会让人消失呢？”威廉姆斯低着头思索着，仔细回想着穿梭机的结构，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样，我们只剩下六个人了，根据鹅妈妈童谣，下一个小黑人是被斧头砍死的，穿梭机是不允许私自携带任何金属物品的，所以这里不可能有任何利刃，登机前都通过安检了。我们几个人就都聚在一起，看下面会怎么样。”吴非说道。

“我们会知道的。”姜恩娜冷冷地回答。

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

众人随着威廉姆斯副机长一起回到了前舱。机长和威廉姆斯用探测装置扫描机体的四周，仍然没有发觉有任何的物体，连太空垃圾都没有发现。

罗杰活生生地从所有人的眼前消失了。

现在乘客只剩下了姜恩娜、伯顿和吴非。他们呆坐在前舱里，不敢去后舱，也不再敢上厕所了。

如此狭小的穿梭机内竟然也会有人无故地消失，再加上神秘的基地、神秘的尸体，还有因此引发的约翰事件的良心拷问，一切的一切如同一只无形的魔手，拨弄着他们头上的命运圆盘，似乎X空间二号已经被死神牢牢地抓在手里了。

此时，本·威廉姆斯和安娜才有机会原原本本听吴非和姜恩娜一起，把如何要到月球背面去，如何发现的基地和尸体，如何丢失了约翰的全过程仔细诉说了一遍。

伯顿、吴非和姜恩娜都提到的那封邮件，威廉姆斯和安娜都没有收到过。吴非这时才明确地说明，邮件不是自己发的。

“感觉就像个陷阱……我们似乎放出了什么吃人的外星怪物……”说着，姜恩娜开始浑身发抖。这个外星人爱好者，似乎真的看到了什么恐怖的外星生物。

“我并不这么认为。”威廉姆斯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提出要查看那些从月球基地上带回的资料和有着“十个小黑人”诗句的储存设备。

也许那是个密码装置，如果能够使用穿梭机上的电脑进行破译的话，说不定马斯克尸体之谜、太空基地之谜，还有罗杰消失之谜都能迎刃而解呢。

而且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他很想检查一下尸体，他也是马斯克一手培养出来的新一代年轻飞行员，平时和马斯克走得很近，在地球的基地里，还一起工作、打球，一起去公共浴室淋浴。他见过马斯克的身体，刚才救上所有人的时候，就觉得放在后舱里的那具尸体和地球上的马斯克出奇地相似，想联络地球上的马斯克确认一下，可是机长并没有允许。基于约翰在机长的带领下失踪的情况，威廉姆斯理解机长的立场。但他心中充满疑惑。

可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上一次的定点通话后不到两个小时，这艘穿梭机已经宣布了两名乘客的失踪。

安科尔机长还是没有向地球汇报基地和乘员失踪的相关事情，只是声称设备故障必须立刻返航，地球方面也同意了。

威廉姆斯实在无法忍受心中的怀疑了，对安科尔说道：“至少让我检查一下基地带来的东西吧，让我看一下尸体也行。”

安科尔默然地看了威廉姆斯一阵，同意了。也许该在返回地球之前好好查看一下，说不定那些资料和物品与乘客的失踪有关。

那些安科尔捡回来的东西本来堆在月球车上，车翻了以后，笔记本电脑、地图、有着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标志的水杯掉落一地，都被威廉姆斯发现，用备用收集箱捡了回来，放置在后舱的隔离舱里。那个收集箱很小，不过普通手提箱大小，而且里面放了暴露在宇宙空间的东西，有被宇宙射线辐射的可能，所以找罗杰的时候，也就没去打开它。

此时威廉姆斯要到后舱去取来仔细研究一下，然后再决定后续的行动。

听到威廉姆斯要单独去后舱，安娜马上要求和他一起去。打开收集箱之前，还是要穿上航天服的，安娜要求去帮威廉姆斯穿航天服，却被他拒绝了。现在这架穿梭机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到任何地方去都充满危险。威廉姆斯明显是在保护安娜。

“那我和你去吧。”伯顿说道。

“我也去吧！”吴非也说道。

安科尔却说道：“如果你们都去后舱，这里就只剩下两位女士了。”

吴非一愣，的确，他们如果都去后舱，而安科尔在驾驶舱，前舱就只剩安娜和姜恩娜了。

姜恩娜马上拉住吴非，说道：“我也跟欧巴一起去！我再也不离开欧巴了！”她心中觉得和吴非在一起充满安全感。

那这样的话，就只剩下安娜一个人了。

安科尔继续说道：“你们都去也施展不开，何况你们也不会单独穿航天服。这样，地球的联络已经完成，目前各个装置都在做起飞前的自行扫描，还需要一些时间。我和威廉姆斯一起去检查那些东西，乘客们都待在前舱，安娜必须首先保护好乘客们的安全，当然也要保护好自己。”

如果安科尔和威廉姆斯一起的话，那就好多了。安娜松了口气。

既然机长说了，大家也就没有再提什么意见。安科尔和威廉姆斯一起去了后舱。

吴非、伯顿和安娜坐回了各自的座位上。姜恩娜想和吴非坐在一张椅子上，但穿梭机上的座椅为了防止对身体的压力，做成包裹式样，很小，仅能坐下一人。姜恩娜蹭过来，等于是坐在了吴非身上。

她搂着吴非，看着伯顿和安娜，吴非无比别扭，劝说了好一阵，姜恩娜才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长时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各有心思。

“如果还能回到地球上，我就一个月不出门，天天泡家里看各种大片！打一个月游戏，吃一个月薯片和泡面！”吴非开口打破了沉寂。

“竟然还能活着回到地球上。天哪，天哪，能回到地球真是太惬意了。这次旅行结束后我也要一个月不出门。”姜恩娜兴奋地说道。

她说完又看了看吴非，说道：“我要和欧巴在一起一个月不出门。”说着抛了个媚眼给吴非。

孤男寡女，一个月不出门，吴非几乎要喷鼻血……

“呵呵，我回去宣布退休，去乡下买个农场，度过余生。”伯顿说完，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们到了地球上要帮我保密哦，我退休的消息一出来，公司的股价会狂跌的，那样我就买不起农场了。”

“农场？我能到你那儿去骑马吗，查尔斯先生？”姜恩娜高兴地插话道。

“当然可以，姜小姐。”伯顿笑了。

“你太客气了，如果愿意的话，请叫我恩娜，查尔斯先生。”姜恩娜也笑了。

“那也请你叫我伯顿，呵呵。”

伯顿转头看到了心事重重的安娜，便问她：“贺小姐，请你诚实地告诉我，你觉得这次公司会不会处理机长和你们？我相信一定程度的惩罚是必要的，但是如果开除你们就……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你告诉我。”

伯顿真是个谦谦君子，老派的绅士啊。吴非下决心要好好向伯顿学习，身子不由得坐挺了一些，也停止了先前因为姜恩娜引起的很多必须打上马赛克的幻想。

“我也不清楚，我相信，我是肯定会被开除的。安科尔机长肯定会被强制退休吧，威廉姆斯……”说到威廉姆斯，她又一下子神情黯淡。

“安科尔机长被强制退休……听说他是一个传奇人物啊，真的非常可惜。”吴非不希望安娜多想，故意转移话题。

安娜振作了一下精神，说道：“在我们公司，安科尔机长的确就是个传奇人物，有关他的故事非常多，尤其是以前他作为战斗机飞行员在某地执行任务的事情，据说还被击落过，受了重伤，但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后来他隐蔽在当地的商户家整整五个多月，躲避敌人的搜查，直到被特工救了出来。”

姜恩娜惊讶地问“是真的吗”，还说如果是真的，这次就算是外星人作祟也不怕了，机长一定能手刃异形。

安娜低头说基地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是她没亲眼看见，安科尔机长也从来没提过。

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姜恩娜悻悻然有些遗憾的样子，不过随即转换了话题：“嗨！安娜，你是美国长大的女孩儿吗？我怎么在你身上看不到一点儿美式的叛逆精神？看你的脸是个混血儿，我觉得你不像韩国人，也不像日本人，你不会是在中国长大的吧？”

安娜摇了摇头，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在美国长大，但自己就是总像个孩子那样的天真。可能是因为从小跟着母亲，而母亲是中国人的缘故吧。

果然是中美混血，难怪长得这么漂亮，而且不像美国女生那么直接，像水一般的温柔、耐心……这是个中国式的优雅女孩儿。

姜恩娜插嘴道，自己从小在美国长大，有时候回韩国见亲戚，很受不了那些传统的礼节，穿的传统衣服的裙子勒得很不舒服，而且要一直跪着，真的很崩溃。不过韩国菜倒是很正宗，比美国的正宗，比她店里的好吃。

“你从小在美国长大的，怎么欧巴欧巴地叫得这么开心？”吴非问道。

“韩剧看多了呗！浸入了！”姜恩娜吐了吐舌头，又对吴非说道，“但你就是我的欧巴，是不是？”

吴非愣了一下，美国长大的，前面叫了他半天，还这么温柔，根本不像美国女孩，该不会是消遣他吧？

看着吴非这么愣，姜恩娜笑道：“虽然是美国长大，但是家里一直维系着韩式传统，要不是自己是独生女，说不定还无法继承家业呢。不过，如果见到中意的人，还是希望他来主持大局。”说着又看了吴非一眼。

吴非心一跳，赶紧开玩笑说，如果是他的话，就把店都吃穷了。姜恩娜突然板起脸来说：“对你们中国人吃饭的能力我是绝对尊敬的！所以，求求你饶了我吧。”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持续了很久，毕竟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短暂的快乐是那样的来之不易。

喧闹过后，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好了很多。

可是只有安娜始终处于失神的状态，她还是在担心威廉姆斯吧……吴非找了个时机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想知道那封引导他们到月球背后的邮件到底是什么内容，是不是大家的邮件都一样。

姜恩娜随后描述了那封邮件，伯顿也描述了一遍，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发出的时间也是一模一样的，显然是发送给了所有人。到底是谁发出的这封邮件呢？这个人要非常清楚飞行的行程，才能够发出这么一封邮件来，而且他还得知道所有人的邮箱。

这个时代，知道邮箱并不难，像约翰这样见人就到处发名片的，当然好弄。而吴非自己也经常用邮件和主办方联络，也好弄。罗杰、姜恩娜这样的新人类，爱好社交，邮箱也都能在社交平台好友圈内找到，也比较容易。但像伯顿这样的老派大老板，工作邮箱都是秘书代理的，一般都不太发名片，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的私人电话和个人邮箱。而发邮件的这个人却知道，说明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这个人和这些已经发生了的神秘事件相关的话，简直令人不寒而栗，难以想象后面会发生什么。所有人都开始有些失神，便不再聊天了。

突然，整个穿梭机熄火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机舱内的灯都熄灭了。

一个尖利的惨叫声在机舱中响起，不知是安娜还是姜恩娜。随即那个叫声又连续响了几次。所有人都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渐渐地，备用灯自动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亮起，但这点灯光相比先前明亮的灯光来说完全不管用，反而将这由全金属外壳笼罩的机舱照得冰冷而凄惨。

“谁，刚才谁叫的？”吴非边问边用眼睛迅速扫视着身边。伯顿、安娜都在还好……姜恩娜，姜恩娜呢？怎么不见了？

吴非突然想起，刚才的那个叫声尖利、稚嫩，感觉就是姜恩娜的声音。他赶紧大呼姜恩娜的名字。却听到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椅子背后传来：“欧巴，我、我在这儿……”

吴非赶紧转过身，一看，姜恩娜抱着头躲在椅子后面。他拉起姜恩娜，想看看她有什么问题，却被一下子抱住，差点儿没被一口气噎住。

安娜和伯顿也围拢过来。安娜开始检查姜恩娜，发现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因为黑暗吓到了。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机了？”伯顿问安娜。

“通常情况不太可能停机，主机都是由中央电脑控制，空气、温度、湿度都是自动调节，除非特殊情况，可以由机长来输入密码停机，其他时候都不会……天哪！机长他们不会出事了吧？”安娜惊恐地说道。

这时候大家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安科尔机长和威廉姆斯副机长已经去后舱很久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安娜打开联络装置，开始呼叫安科尔机长，呼叫了几次都没有回声。接着又呼叫威廉姆斯，还是没有回答。吴非感觉不太对，凑上来一看，呼叫装置灯都没有亮，根本就不工作，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吴非提醒安娜呼叫装置不工作了，安娜愣了一下，突然转身就往后舱冲去。

“安娜！安娜！”伯顿慌忙想阻止安娜，但显然，安娜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她只想赶紧找到她的威廉姆斯。

“该死！”伯顿赶紧跟了上去。吴非也拖着姜恩娜往后舱跑。

到了后舱，众人发现机长和威廉姆斯并不在后舱，似乎是在隔离舱附近。众人小心翼翼地经过神秘人马斯克的尸体和罗杰消失的厕所，姜恩娜闭着眼睛紧紧抱着吴非，使得吴非都无法好好移动了。吴非用了很大的力气，拉着舱壁上的把手才移动到了隔离舱门口。

他远远地看到安娜和伯顿的身前，似乎有个人弯着腰，头下脚上的，样子诡异地飘在隔离舱前，不知是死是活，边上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飘着。凑近一看，竟然是安科尔机长，边上是那个多功能笔记本电脑，外壳已经破裂了，似乎安科尔机长就是被这个东西砸晕的。

“安科尔机长！安科尔机长！醒醒，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此时安娜已经扶起了机长，发现他还在呼吸，只是处于昏迷状态。脸被打伤了，颧骨肿了一大块，充满黑色的瘀血，似乎是迎面遭到重重一击。摸了一下头部，后脑也有一些肿块，但却没有出血。

“威廉姆斯呢？”伯顿激动得吼了起来。姜恩娜和吴非非常惊讶，从来也没看到伯顿那样大声地说话，但看到伯顿阴沉的脸色，赶紧收回眼神，转而四处张望起来。伯顿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解释着说一定要找到威廉姆斯，不能眼看着他也消失了！

吴非心头一紧，赶忙四处搜寻起来，却并没有看见威廉姆斯的影子。伯顿疯狂地开始寻找威廉姆斯，吴非也想去找，可是被姜恩娜拖着，活动不便，只能用眼睛仔细地去看。

隔离舱这边本来就不大，瞬间所有角落都被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突然，伯顿似乎发现了什么似的，朝以前停放月球车的那个较大的隔离舱的舱门一边飘了过去，站在那儿往里一看，就呆住了。

吴非越过伯顿的肩膀往隔离舱里面看，似乎有东西在飘着。吴非想拉着姜恩娜过去，姜恩娜却死也不肯去。

安娜招呼姜恩娜过来帮忙扶着安科尔，自己飘了过去，吴非也赶紧跟上去。

“天哪！”安娜在透过门向里看的那一瞬间就呆住了，随即向后仰着倒下来，昏了过去。吴非还没来得及上去抱她，安娜自己就停在了空中。

吴非上前搂住安娜，关切地看着她，几乎忘了再去看隔离舱。姜恩娜紧张地在背后问怎么回事，他才回过神来，抬头发现隔离舱门的玻璃小窗上有一摊红色的污渍。吴非透过这摊污渍往里瞥了一眼，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往别处看了，那幅景象把他的视线乃至神经牢牢地吸在那里，无法回避。那的确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无法想象的恐怖景象。

在隔离舱的中央部位，一具尸体半浮在空中。他面部发白，眼睛圆瞪，喉管已被切开，鲜血从他的颈动脉里飘了出来。那些血液因为没有重力的牵引，都结成了一个个红色的小球，分散在隔离舱中，有些静止在了空中，有些却漫无目标地缓慢飘浮着，一个血球被另一个血球冲成了两半，变成两个血球，也有两个血球并在一起的，有些撞到了舱板上、尸体上，粘住了，变成了一摊摊的血渍，形状各异。鲜血占据了舱里的每一个角落，上面、下面、左面、右面，连舱门上的玻璃也被溅上了大量的血迹。而里面的所有设备，航天服、电脑等都沾上了红色。

姜恩娜好奇地扶着机长，慢慢飘过来看，一看就傻了，不觉瞪大了眼睛，呼吸也局促起来。那种莫名的恐怖牢牢地抓住了他们的神经，即使心惊肉跳，也被迫直视着那具尸体，缓不过神来。

众人不由得自行聚拢在一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压迫着他们互相依靠。连吴非都开始相信，也许真的有一只外星异形闯了进来，吃了罗杰，击伤了机长，杀死了威廉姆斯。

“打开舱门检查！”伯顿从牙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行！不行！”姜恩娜大叫道，“里面、里面一定、一定有什么东西！”

伯顿看了看她，说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东西一定在里面，没有在外面，也有可能他是先攻击威廉姆斯，再攻击的机长。”

“异形！一定是异形。我们从月球基地里带回的尸体里面孵化出了异形！”姜恩娜大叫着，紧贴着墙壁，边颤抖边哭着叫道，“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伯顿听了也是一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飘了一下。

吴非看了看怀里的安娜，又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说道：“我觉得首先排除异形这种生物的可能……因为异形杀人都会像威廉姆斯那样，血流满地。罗杰失踪的时候，我们检查过整个机舱，都很干净，所以至少罗杰不是因为异形攻击消失的。而且，我们经过后舱，也没看到什么肚子爆开的尸体，否则至少会到处都是血迹吧。”

姜恩娜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吴非，危急时刻，吴非沉静的声音是自己唯一可以信赖、可以依托的东西，仿佛一缕照进黑夜迷宫中的阳光。

“一般来说，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异形这样的太空生物，他的攻击方式前后应该是一致的。我们看到罗杰、威廉姆斯、安科尔机长受到的攻击显然是不同的，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宇宙生物出于本能的攻击。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约翰、罗杰、威廉姆斯都是按照鹅妈妈童谣的顺序失踪或者死亡的。‘十个小黑人出外去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那是指窒息而死的那位神秘的、我们暂且叫他月球‘马斯克’的人；‘九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八个’，那是指的约翰，他被留在了月球上；‘八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七个’，那是指的罗杰，他到后舱去休息，上厕所，结果失踪了；‘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那就是指的威廉姆斯，他的气管被利刃切开了，死在了隔离舱。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看得懂地球上的鹅妈妈童谣，不，还不如说读过《无人生还》的智慧宇宙生物。根据记录，《无人生还》这本书从来没有被带到过宇宙中，或者向宇宙广播过，地球之外的生物没有机会看到。会按照这种顺序杀人的，与其说是杀人生物，还不如说是杀人凶手，准确地说，是人类凶手。”吴非推理道。

“你说不是外星生物，是人做的？”伯顿说道。

“百分之百！”吴非其实心也很虚，但是他看到过月球基地里，大家面临生死一刻时那种令人惊恐的疯狂，为了缓解气氛，他也必须这么说。

姜恩娜听了吴非的话，振作起来，重新回到他身边，当然还是紧紧拉着他。

难道人类就不可怕了吗？吴非看着放松下来的姜恩娜和伯顿，扪心自问，如果凶手是失踪的约翰和罗杰中的某一个怎么办，说不定他们正在什么地方偷偷隐藏着，如同野狼伏在草丛中看着他的猎物。虽然吴非怎么也想不出他们能隐藏在哪里。

更有可能的是，罗杰和约翰两人的确已经死亡，而凶手还在剩下的这些人当中隐藏着，你并不知道是哪一个，而他或者她随时会在你身边突然出手，置你于死地。想到这里，吴非更是毛骨悚然。

安科尔、伯顿，还有黏在自己身边的姜恩娜，甚至是那个昏迷的安娜，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欧巴，我们还是先唤醒安娜吧，她是受刺激昏迷的，应该很快就能醒过来，否则现在这样行动太不方便了。”姜恩娜说道。

吴非点了点头，相对于别人，他还是更愿意相信安娜这个有着天使般祈祷声的女神。

吴非和姜恩娜开始轻轻揉搓安娜的双手和脸庞。

所有的乘客都在休斯敦基地里学过急救，知道如何唤醒一时昏迷的人，随着吴非大拇指用力掐安娜的虎口，安娜慢慢地醒了过来。

她愣了一会儿，随即眼泪便喷涌了出来。姜恩娜轻轻抱着她，抚摸着她的肩膀。

“很抱歉，但是我们需要你帮忙救治安科尔机长，让他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伯顿说道。

安娜用手背擦去了泪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到安科尔机长身边，检查了安科尔机长的伤势，发现并不致命。正好急救箱也在隔离舱附近，她取了急救箱，拿出药水和绷带，给机长涂抹、包扎了起来。

包扎完毕，伯顿继续建议打开隔离舱检查一下。姜恩娜听了吴非的话也没有反对。吴非也想确认一下，无论如何，这么一个一个地死下去不是办法，如果真的有什么外星生物，一下子死了，也比把这个生物带到地球上好。

安娜到隔离舱边，按着指纹锁，同时输入密码，舱门随即被打开了。

没有了舱门的遮挡，血腥的景象直观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那份恐怖和惊悚扑面而来，直接跳入人们的眼帘，跳进人们的心底。那些血色小球的分布是那样自然而且随机，密度超过人的想象，围绕着飘在半空中的整具尸体，让人不免错觉是看到了神迹一般。地球上最壮丽的暴力美学，都无法和此情此景匹敌。

同时一股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吴非忍不住地想要呕吐。

每个人都用眼睛仔细搜索了一遍，隔离舱并不大，虽然布满血色小球，但也是一目了然，并没有看到其他生物的存在。

伯顿想尝试躲过小球进入隔离舱检查，但血液小球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一不小心，袖口上就沾到一滴。

忽然伯顿感到身后有人拉住他，把他拉了回来，回头一看，是吴非。

“怎么？”伯顿惊讶地问道。

“我想保护现场！”吴非说道。

“保护现场？”伯顿跟着重复了一遍。

吴非对伯顿的袖子努了努嘴说道：“你看你袖口沾染了血渍，在太空中，水是失重状态，很难用来浸泡脏物。虽然有清洁剂，但是喷射型的清洁剂短时间是无法彻底清除血渍的，如果有凶手的话，身上一定会沾上大量的鲜血。我们一定能通过血渍追查到凶手。”

伯顿听了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说道：“必须保护现场，安娜，麻烦关上舱门，锁住它！”

隔离舱门立即被关上了。

“上帝！机长，你醒啦！”吴非听到背后有人惊呼，是姜恩娜的声音，回过头来发现安科尔已经醒了，他扶着墙壁站在那里，眼里充满血丝。

“威廉姆斯死了，这、这是谁干的？”安科尔机长问道。

吴非看了看伯顿，伯顿看了看姜恩娜，姜恩娜又转头看机长。

“安科尔机长，我很抱歉，但是，如果按照吴非推理的情况，是一个人类凶手干的话，你现在嫌疑最大。”伯顿冷冷地说道。

众人回到了前舱，穿梭机上的医疗设备也无法使用了。安娜只能用基本医疗材料，替安科尔包扎了面部。

伯顿则直接去了驾驶舱，不久又回到了前舱。

“两个隔离舱里的监控设备都没有工作，而且似乎整个穿梭机里的监控设备……不，不止如此，整个穿梭机都出了问题，无法正常工作了，我们一点录像都没留下。这肯定是蓄意破坏行为！”伯顿看着安科尔机长说道。

此时，安娜也通过手持设备完成了对安科尔机长的脑部扫描，表示除了脑震荡外没有什么其他内伤，她自己却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平衡。吴非赶紧上来扶住安娜，安娜忙道感谢，解释自己没什么大碍，只是神经过于紧张，受到了一些刺激而已。

吴非便询问安科尔机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安科尔只是说，当时他和本·威廉姆斯副机长正分别检查设备，将那个U盘插进了穿梭机自带的分析设备当中，试图联网地球，破解密码，谁料那个U盘里似乎有强大的病毒。那个病毒似乎是反破解装置，瞬间破坏了穿梭机的中央控制系统。监控设备没有工作，并不是蓄意破坏，而是那个病毒引起的。整个穿梭机的中央电脑无法工作了，与地球的联系也被切断了，所有自动调节的装置和地球远程通信装置都无法使用了，只有穿梭机自带的一些基础功能，如短程通信和通风通气还在运转当中。

正当他焦急地准备回机舱修复电脑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在他面前一晃，他便迎面遭到重击，当他摸着脸部的时候，后脑又是一下。他失去了知觉，醒过来就看到众人在他身边了。

伯顿冷冷地说道：“对不起，安科尔机长，如果约翰和罗杰的消失还可以认为是事故的话，那么按照吴非的推理，本·威廉姆斯副机长的死亡，就是彻头彻尾的谋杀！凶手一定就是在机舱中的这些人，也就是诸位中的一个！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相信我们能很快抓到凶手，不是吗，吴非？”

吴非瞬间明白了伯顿的意思，便朝他用力点了点头，用嘴努了一下机长。

伯顿会意，继续说道：“你们看隔离舱里的血量，我想，如果我们中的某个人杀了人的话，他一定会沾到血迹，否则在如此大量的血滴面前，是不可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地全身而退的。所以我们希望能检查你的衣服，尤其是你的内衣，机长先生！”

“你们怎么？竟然、竟然觉得是机长杀死了威廉姆斯？”安娜惊恐得叫了起来。

“没办法，只有他才有这个嫌疑，刚才凶案发生的时候，他是和威廉姆斯一起离开前舱到的后舱，在这段时间我们四个人一直在前舱聊天，没有离开过，我们可以彼此做不在场证明。而你呢，机长先生，当时后舱里只有你和本·威廉姆斯副机长，没有第三者替你们证明！你当然有这个嫌疑！更何况凶手把威廉姆斯的喉咙都割开了，而你却只是脑震荡，我想凶手一定是特别尊敬前辈吧……”伯顿口气略带轻蔑地说道。

“可是罗杰在后舱失踪时，机长一直在前舱之前的驾驶舱啊！倒是我和威廉姆斯在后舱，而且吴非和姜恩娜也到过后舱。”安娜叫道。

“别叫，我的小姑娘，你也是有嫌疑的，这里的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是有重大嫌疑的。”伯顿冷冷地说道。

伯顿露出了狼一样凶狠的眼神，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听机长的话了，所谓协议第十六条，在自己的生死面前变得毫无意义。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也同样会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驱使，成为自己的心奴。

伯顿停顿了一下，又换回了那副绅士的口气，对安娜说道：“孩子，我很愿意相信他，如果他能证明他的清白的话。”

安科尔机械般地点了下头，开始脱自己的衣服。安娜转身，把头别了过去。吴非也想学安娜，但又很想看个究竟，犹豫间，机长已经把衣服，背心和长裤都脱了下来，只剩下短裤。

伯顿冲上去把衣裤翻开来仔细检查，吴非也想上去检查，突然看到安娜似乎瞥了他一眼，心里一惊，就没敢看，只是看着伯顿翻弄着。

“怎么回事……”伯顿喃喃说道。

“怎么了？”姜恩娜好奇地问。

“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跟白纸一样。”伯顿说道。

“会不会在夹层里，里面是两层的？可以翻的？”吴非着急忙慌地问道。

伯顿索性把衣服掷给了吴非，吴非仔细检查着，姜恩娜也上来检查，两个人前扯后翻，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像样的痕迹。

两个人朝伯顿摇了摇头。

伯顿愣住了，随即不甘心地对安科尔机长说道：“抱歉机长，如果你能脱下短裤的话……当然不会当着女士的面……”伯顿说道。

安娜转身怒声说道：“伯顿，你想干什么？”

安科尔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可以理解。”他转身去了前面的驾驶舱，伯顿一把拉住吴非跟了过去。吴非本来看着安娜不高兴，不太敢去，不明所以地挣扎了一下，可是别看伯顿年龄大，手上的力气可不小，吴非被他一把抓住，就被他拽飞了起来。吴非抵抗不过只能跟了上去，半路上他忽然明白了，伯顿或许是不敢单独和机长在一起吧……

到了驾驶舱，安科尔机长脱去了最后的内裤，递给了伯顿，伯顿拿来前看后看，拉起来看，翻开来看，都没有发现什么，只能还给了机长。

两人没有从衣裤上发现什么，倒是发现安科尔机长的体侧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臂窝处一直延伸到骨盆处，贯穿了整个肋部，令人心惊胆战。

看来传闻中安科尔是战斗机飞行员，被击落跳伞受伤的事是真的啊。吴非的父亲也是战斗机飞行员，后来成了教官，但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吴非顿时对安科尔机长增加了一些好感。

伯顿却默默地盯着安科尔看了很久，在吴非的提醒下，才允许安科尔重新穿上内裤。

六个小黑人玩蜂窝，一只黄蜂叮住一个还剩五个

安科尔手动启动了后备电源，灯光重新亮起，机舱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温度湿度不能再自动调节了，感觉略微有点闷热。

伯顿和吴非跟着安科尔机长，却更像是押解的样子，离开驾驶舱，回到前舱。

伯顿让姜恩娜和吴非盯住机长，自己要回后舱检查收纳箱里是否有换过的衣物沾上了血迹。也许安科尔机长临时替换了衣物，或者偷偷把衣物扔进了太空。他需要清点所有的衣物。

吴非建议伯顿，如果要去检查就一起去，这个时候，不应该再单独行动了，哪怕是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机舱内，都必须保证所有人一起行动，互相有制约。

伯顿微笑着转头说道：“我真的是小看你了，你这是连我也都怀疑在内了，是吗？”

吴非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推理小说中常说的暴雪山庄模式第一要素，就是所有人不能分开，尤其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

伯顿点了点头，只能指挥大队人马一起回后舱。他让安娜领头，自己和机长跟在安娜后面，让姜恩娜和吴非一起在最后，必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机长，如果机长有任何可疑的动作，就立即警示大家。

五个人到达了后舱，尽管穿梭机的循环系统工作正常，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隔地抽出污浊的氧气，进行净化后，重新输回到机舱内。但是，也许是心理作祟，吴非依旧能闻到那股腥臭的味道。

吴非看了看众人，大家也都各自皱着眉头，看来也很难过得了这道心理关口。再看安科尔，也许是因为绷带包住了他半边脸，吴非感觉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冷漠的表情。吴非心里一紧，难道真的是他？转念一想，也许是面部神经有损伤造成的吧……

他迅速在脑海中整理所有的事件，如果把安科尔机长假设是凶手的话，那么邮件问题就可以解释，因为他是基地重要的相关人员，他知道所有人的邮箱再正常不过了。

约翰的失踪，不知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没有跟上队伍，但是威廉姆斯、伯顿、安娜远在穿梭机上信号不通，在现场的是他、罗杰、姜恩娜和安科尔，而罗杰已经失踪了。自己的话如果没有什么外星人脑电波操控什么的，就不应该是凶手，也无法想象身材娇小的姜恩娜如何能影响到约翰。那么的确，安科尔通过通信装置操纵约翰的嫌疑很大。

但问题出在罗杰这件事上，安科尔当时在前舱前面的驾驶舱，而罗杰在后舱。后舱前方的前舱里有伯顿、自己和姜恩娜，后舱的后面是隔离舱，那里有安娜和威廉姆斯。虽然每个舱中间都有隔离门，但是罗杰是如何消失的呢？

还有威廉姆斯，如果杀死威廉姆斯的是安科尔，为什么他身上一点血迹都没有？

伯顿开始仔细翻看所有人的衣物，并且清点件数，没有让其他人参与。他希望姜恩娜和安娜在一起，而吴非必须看着机长。他已经对机组成员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一件一件地寻找着，看得很慢，同时清点了所有的衣物数量，细心的伯顿甚至察看了吴非先前换下的那套衣裤。

结果让伯顿大失所望。除了吴非换下的裤子上有一处淡淡的污渍外，没有任何一件衣物沾上了哪怕是红色的、像血迹的任何东西。备用品都干干净净地放在袋子里面，连密封的袋子都没有拆开，叠得非常整齐。也没有缺少任何一件衣物，包括每人身上穿的三套，除了约翰和罗杰失踪时穿的两套，其他十六套，一套都没有丢失。这样也就排除了机长临时换装，将衣物丢到宇宙空间中的可能性。

也许是上穿梭机的时候有预谋地多带了一套，然后趁大家在前舱的时候，将衣物扔到了隔离舱里，并扔到了太空当中呢？吴非提出了这个假设。

安娜否定了这个可能。因为第一，穿梭机上的所有物品，并不是机长本人安置的，而是专门的地勤人员安置并检查确认的。除非那个地勤人员和穿梭机上的人是同谋，预先准备了一套，但那种可能性非常小。为了避免有人偷带违禁物品进入太空，所有地勤人员进出穿梭机的时候都是多层检查，而且所有物品必须一一检查称重，多一点重量，都会对飞行产生不必要的影响，是绝对禁止的。何况她进入穿梭机的第一个工作就是清点所有物品，并没有发现多余的毛巾或者衣物。

第二，机长和所有人一起上的穿梭机，同样也经过多层检查和称重，如果说机长是凶手，首先自己作为第一乘务必须是同谋，而且地面上地勤人员和检查人员也必须有多人是同谋。

如果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指认她是凶手算了！

吴非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当时登上穿梭机的场景，的确是这样的。所有人一起经过安检，到单人浴室淋浴，换下所有衣物并穿过淋浴房，拆开准备在那里的已经封装好的衣物。再经过一轮安检，而且在路过安检门的同时称重，物品也都专门检查。毕竟太空飞行和地面飞行不是一个危险程度，如果要夹带东西的话，整个过程太复杂，需要买通太多的人。

伯顿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但是要知道，我们其实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检查……那就是在座的各位！这个穿梭机内的每一个人都要脱下衣裤进行检查，包括……两位女士，我很抱歉，但是现实情况不得不这样。”

“不是吧！我们当时都在前舱看着安科尔和威廉姆斯离开，以后就一直在一起，我们互相可以证明啊！”姜恩娜听到要脱衣服检查，急了。

伯顿说道：“的确如此，可是在此情况下，不得不考虑到另一种可能，就是机长是有同谋的，有人帮他清洗了血迹，或者换了服装。也许是吴非，也许是我，或者是你们，无论如何我必须确认一下，也是为了所有人安心。”

吴非明白了，虽然他们都在前舱，但无法保证在刚才的一阵混乱中，没有人做过调包的行为，因为大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

“所以！”伯顿马上接口说道，“完全有可能有人参与了这次谋杀，成了同谋。但是只要参与了，就一定会沾染上血迹，哪怕是袖口的一点点，也无法彻底清除。”

“我不行！我不要别人检查我！”姜恩娜显然很不情愿。

“这是为了约翰、罗杰和威廉姆斯，也是为了我们大家。”伯顿说道。

姜恩娜沉默了，她动摇了。

伯顿随即开始安排：“我和吴非先生在这里互相检查，请……安科尔机长作为第三方来监督。贺小姐和姜小姐可以单独到驾驶舱互相检查。”

“但是，如果她们两个是同谋的话怎么办？”吴非忙不迭地出声质疑道，说完就后悔了，感到两股带有杀气的眼神射了过来，赶紧低下头……唉，嘴巴太快了，欲速则不达，欲速则不达啊……那只是他的一丝杂念，希望自己有机会能做安科尔那个角色，第三方监督……

“如果你们换下衣服后，愿意让机长，或者让我这个年纪大得可以做你们爷爷的老头看一下你们的衣物……”伯顿对着姜恩娜和安娜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吴非突然觉得很丧。

姜恩娜美国式的倔脾气上来了，突然大声道：“你们都不用回避，我直接脱就是了。”说着就拉下外套的拉链，连体衣裤敞开了，里面是一件雪白色的T恤衫。这是太空飞行的标配，是为防止出现任何伤口，短时间无法辨认，飞行手则要求机内乘员都必须穿统一的白色T恤。

姜恩娜犹豫了一下，拉起了白色T恤的下沿，翻了起来，就势要脱。她胸部两个丰满的半球不失时机地显露在人们面前，随着身体的动作而晃动……

在太空穿梭机中是禁止女士穿戴胸罩的，因为一些温差、气压、湿度的变化，或者其他的事故，有可能导致胸罩勒住胸口，使得女性乘员呼吸不畅，从而危及她们的生命。而且太空中根本也不需要胸罩，因为没有重力，胸部也不会下垂。

这件事情吴非早就知道，所以在登上太空机之前还不自觉地朝两个女生的胸部瞥了两眼，可看到笔挺的宇航外套就失望了，现在却意外看到了一些福利。想到前面几次姜恩娜搂着他顶着他的感觉，吴非不禁悄悄地咽了口口水。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姜恩娜，等待着接下来最重要一刻的到来。

不料安娜冲上去，一把按住了姜恩娜的手，把T恤拉了下来，又扯了两套密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换洗衣服，硬拉着姜恩娜钻进了驾驶舱。

吴非大失所望，还意犹未尽地往姜恩娜和安娜的背后瞄去，却对上了探出头、满脸愤怒瞪着他们的安娜的眼神。驾驶舱的舱门随即被关上了。

吴非只能低头开始脱衣服，一边脱一边偷偷叹了口气。

伯顿和吴非互相检查完了，结果当然是什么都没有。伯顿身上非常干净，除了袖口上沾的一滴血渍之外，什么都没发现。只是伯顿那一身漂亮的肌肉让吴非很是羡慕了一把，没想到他一把年纪了还能练成这样的身材。再低头看看自己，虽然高瘦，却是满胸排骨加肚腩上的赘肉，身材相比伯顿当然是自惭形秽。到底是有钱人啊，身材管理得真好……吴非不由得盯着伯顿看了好一阵，看得伯顿浑身不舒服。

吴非先前换了一套衣裤，所以连月球上行走的汗渍都没有看到，比伯顿还干净。

伯顿并没有到驾驶舱去当第三方监督者，他觉得其实到这个时候意义已经不大了。吴非也早就断了莫名其妙的念想。

姜恩娜和安娜过了一会儿从驾驶舱出来了，拿着换下来的衣服，包括内裤，当然，互相检查过后也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伯顿随手翻了翻她们的衣物，也没有直接盯着看，就表示检查过了，还是很绅士。但吴非也看到了，伯顿看似随意翻动，其实都找了一些非常关键的部位，比如腰口、领部，连裆部都用手指翻了一下，的确是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看着面前的两条内裤，吴非突然起了个让自己都很鄙夷的念头。哪条是安娜的呢？是那件粉色的，或者是那件紫色的？依照这两个人的性格，粉色的一定是温柔的安娜的，那条紫色的一定是古灵精怪的姜恩娜的。

吴非突然感觉自己的想法无比猥琐。他赶紧摇了摇头，拼命想甩掉这个念头，可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就像中国北京一到春天就飘满天空的杨絮一样，密密麻麻，甩掉了又贴上来，挥都挥不掉。

“凶手会不会杀完人，出来以后马上就洗澡洗掉了血迹，毕竟应该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姜恩娜的话打断了吴非的胡思乱想。

“在太空中洗澡是完全不可能的，因为太空中的水不能自由流动，完全不能指望用液体来完全消除身上的血污。所以其实不用检查衣服，看手和脸，还有头发就知道。”伯顿说道，“其实你们看，安科尔机长的脸上头发上，都没有沾到血迹，所以，其实他不可能是凶手。我们当然也不是。通过血渍找凶手的方法是错的，我很抱歉。”

这个想法是吴非提出的，但是伯顿却主动来道歉，令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但他心里觉得，这个思路并没有错，只是凶手一定想办法处理掉了血迹，或者说根本没有沾上血迹。

“那可不可能是用从地球上偷带的小包强力去污剂或者什么去污粉把血洗掉了？”姜恩娜继续问。

“绝对不可能。血迹并不容易处理，何况如果没有水的稀释，光用去污剂本身，会灼伤航天服，留下明显的痕迹。也就是说，你的衣服会变得突然白出来一块。如果擦拭身上还会灼伤皮肤。可事实上，在现有的衣物当中，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相信大家也没有看到。其实地球上的去污粉根本无法在太空中使用。在失重状态下，通常是无法控制粉末的运动方向的，它们会飘得漫天都是，万一被吸入肺里，还会令人窒息。所以太空中不允许携带粉状物品。即使凶手能够屏气，不让自己吸入，这些粉末也会飘散到其他地方，在空气循环器的通风口留下痕迹。你们看，循环口四周没有任何粉状物质的痕迹。”伯顿说道。

吴非不由得感叹伯顿的仔细，他竟然已经事先考虑到了这点并检查了通风口。

众人沉默了一阵。

伯顿打破了沉默：“那么，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显示机上的乘员不可能在威廉姆斯死亡时和他同在隔离舱内的话，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自杀……”

“自杀？他为什么要自杀？”姜恩娜惊讶得嚷了出来。

伯顿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我知道为什么了！”姜恩娜的话，让大家吓了一跳，“我知道，那就是十个小黑人的诅咒！‘一个把自己砍成了两半’，一定是诅咒导致的！那个诅咒迷惑了他，他产生了幻觉就开始自杀……”

“孩子，请你冷静一下。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诅咒……”伯顿说道。

“不，我觉得是病毒！”姜恩娜突然变得无比严肃，“看过异形吗，有那种异形是小的，和微生物一样，可以透过皮肤侵入人体，威廉姆斯一定是感染到了病毒，才会出现幻觉，攻击机长，然后自杀的！”

大家都一愣，姜恩娜继续说道：“一定是这样的，外星有一种病毒，可以透过皮肤侵入，使人产生幻觉。罗杰也是被感染者，他也一定是被病毒侵入出现了幻觉，自己跳出了机舱，所以才消失的。而约翰是第一个感染的，就在月球的那个基地里！这样一切就都明白了，都清楚了……”

伯顿沉吟了一下，说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安娜也说道：“那为何历史上多次登月，都没有发生这样的情况呢？”

“因为那个基地呀，那个基地是外星人建的。所有进入基地的人都是有去无回！包括我，也包括你，吴非！”

姜恩娜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你、我肯定也都感染上了病毒，我们都会死的！都会死的！”

严酷的现实让姜恩娜崩溃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吴非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姜恩娜一反先前的黏人，对着吴非大吼起来。

“因为如果是病毒的话，必须要有传播媒介！而月球上是没有空气作为传播媒介的！何况约翰穿着密不透风的航天服，是不可能染上病毒的。我们所有人在月球上都没有发生航天服破裂的事情，不可能感染病毒……而且威廉姆斯并没有去过基地，但是他已经死了，而我们还活着。所以感染病毒一说并不成立……”

姜恩娜突然冲上来，抓着吴非的肩膀说道：“你还不明白吗？媒介是那具尸体，是尸体！病毒附在那具尸体上！”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

吴非不由自主地朝后舱方向看了一眼，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可能性并不大，病毒的特性应该是找到宿主以后，快速入侵并进行爆发性生长，接替宿主的细胞管理宿主，这是病毒的生存之道。如果这样的话，病毒没可能按照一个接一个的顺序来选择宿主，应该一口气全部感染。而且，那个病毒真是高智商，还知道《无人生还》，还按照上面规定的死亡方法……”

“不！你这个傻小子！蠢货！”姜恩娜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大叫道，“那个病毒感染人类以后，人会受到催眠，会自动按照他看到的第一个信号，自发地和他过去的记忆产生关联。我们当中一定有人不小心感染了病毒，然后他看到十个小黑人的童谣，受到了刺激，与他过去看到过的，什么什么无人生还，类似的记忆产生关联！他就自动按照幻觉开始杀人。”

吴非一愣说道：“唉，很有逻辑和想象力啊……”

姜恩娜突然转身要往后舱去，吴非本能地上前一把拉住了她，说道：“你去哪里？你不能单独去，我跟你一起。”

姜恩娜用力甩开吴非的手说道：“都是那具尸体惹的，我就算死，也要把那具尸体扔出穿梭机去！”

安娜也上来拦，被姜恩娜一把推开，撞到了边上的仪器上。安科尔机长起身拦在了姜恩娜面前，姜恩娜用力想推开安科尔，可她力气再大、气势再足，也推不动身材魁梧的安科尔。

姜恩娜恶狠狠地盯着安科尔说道：“滚开！我不相信你，你也没有摆脱嫌疑！”安科尔却始终安静地挡在她面前。姜恩娜闹腾了一会儿，看到过不了安科尔这关，一下子泄了气，沮丧地缩在了边上。

吴非看着姜恩娜冷冷地说道：“与其幻想什么生物病毒感染宿主产生幻想杀人之类不切实际的事件，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更明显的问题上……”

“什么明显的问题？”姜恩娜问道。

“杀人凶器到底在哪儿？”

X空间二号漫无目的地游荡在月球的卫星轨道上。所有的人都回到了驾驶舱内。由于找不到任何证据，伯顿和失魂落魄的姜恩娜不再非议机长了，他们又开始尊敬地称呼安科尔为机长了。

现在所有人都相信威廉姆斯一定是自杀的，但是认定了这个结果以后，另一个令他们感到疑惑不解的事情出现了，那就是凶器在哪里。

穿梭机中哪里来的东西可以割开自己的喉咙？在太空中，一切尖锐物体都是有风险的，因为在失重情况下，那个物体会到处乱飘，对设备、人员造成严重的伤害。在登上穿梭机时，每个人，包括机组成员和乘客，都必须通过金属检测门，所以不可能有锐利的匕首类的武器被带上穿梭机，可威廉姆斯的伤口却是整整齐齐的，明显是锐器的割伤。

所有地方都被检查过，所有人都脱掉了衣服互相检查过，可是没发现有尖锐的物体。

吴非这个时候有点动摇了，虽然他一直坚持己见认为这是人为的凶杀事件，可是在一个全金属封闭的环境下，有人消失，有人被杀，而凶器又不见踪影，这太不可思议了。在他的脑海中，似乎真的有一只外星生物，舌头是利刃，杀了人后，可以将舌头收回，然后像变色龙一样隐形……

吴非摇了摇头，理智，必须理智下来。外星生物终究是不可能的，但是另一个古怪的问题出现了，哪里来的诅咒，为什么要诅咒他们，难道真的是因为那具尸体吗？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就是，下一个会是谁？

伯顿建议立即返航地球，不值得在这里多待一秒钟了。顺利的话， X空间二号返回地球只需要三十分钟，可以把一切都先放下，等到返回地球后再说。所有的问题，都让地球上的专家和保险公司去解决吧。

听到“返回地球”这几个字，所有人的脸上立即泛出了光彩。天哪！地球，多么令人神往的单词啊！此刻，所有的人只希望能够早日踏上地球的土地，那就足够了。

威廉姆斯不在了，伯顿提议自己可以到驾驶舱内作为副驾驶，帮助安科尔机长进行返航工作，毕竟自己曾经驾驶过民用飞机，也有民用飞机的驾驶执照。

这并不符合相关的宇航规定，民用飞机和太空穿梭机还是相差太远了。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连安娜都没有再跳出来反对这个提议。

伯顿并没有过多征求安科尔机长的意见，只当他是默认了。可安科尔面色愈发苍白了，他看了看这几个聚集在舱内无依无靠的可怜人，说道：“虽然我们已经决定马上返回地球，但是……”

这个“但是”犹如一声惊雷，劈碎了众人回到地球接受亲人拥抱的美梦。

“但是……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在刚才为了寻找罗杰，扫描机体外部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机体上的一个小问题，但因为当时注意力都放在了找人身上，所以并没有特别进行说明。刚才和威廉姆斯在后舱的时候，我特意通过观察镜看了一下，发现机翼上的隔热片出现了损坏。我们可能回不去了……”

说着安科尔开启了扫描装置，的确显示在X空间二号的右翼有一块二十厘米见方的隔热片脱落了，可能是由于飞离大气层时的异常震动造成的。虽说只有二十厘米见方这么小小的一片，但足以致命。

机翼隔热片的主要成分是聚乙氰酸酯，通常用于隔热。因为飞行器在飞离大气层的时候，必须面临高达一千四百摄氏度的高温考验，所以必须在飞行器的合金外壳上再铺设一层隔热片。

发生在二〇〇三年二月二日的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失事事故，主要的元凶就是因为这个机翼隔热片脱落，导致高温直接烧穿机翼，使得宇航机穿越大气层时失去平衡，从一丝微微的抖动，指数级地持续增大，变成了一个剧烈抖动的筛子。因为抖动太过剧烈，撕裂了油箱外壳，导致燃油泄漏而发生爆炸，机上七名宇航员全部遇难。

就是这起事故，使得NASA在当年直接宣布停用航天飞机，也变相催生了X空间这样的私人航空航天公司。可是X空间公司发明的穿梭机，虽然在起飞、降落以及亚空间跳跃等技术方面有了巨大的进步，但是对于隔热片这方面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所以他们只是在旧有的隔热技术上稍加改进，用于旗下所有的穿梭机上。毕竟是民用，需要考虑成本，这个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也并没有招致NASA等相关机构的非难，但是风险依然存在。

然而，现在X空间二号竟然面临着和哥伦比亚号同样的困境。

安科尔开始向他的乘客们公布他和威廉姆斯先前一起讨论的决定：“有两种方案可以采用：第一，忽略这块隔热片，直接强行降落地球，也许我们会安然无恙，也许会和哥伦比亚号一样，失去控制，凌空爆炸，化为灰烬；第二，派宇航员通过太空行走对机翼进行修复。穿梭机上常备两块隔热片，我们可以采用手工焊接的方式，将隔热片焊在机翼上。我们商议的最终结果，是采用第二种方案，由我和威廉姆斯进行太空行走，修复隔热片，以保万无一失。”

“您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安科尔机长。”伯顿高兴地说道，“莽撞地直接冲向地球实在不是一个好方案，相比之下太空行走的风险要小得多呀。”伯顿童年时亲眼见过挑战者号的爆炸，他怎么也不愿意去冒同样的风险。

吴非也依稀记得，就在二〇〇六年，发现号航天飞机也发生过同样的隔热片脱落的事故，那时就是发现号的机长当机立断，采用太空行走的方式，成功修复了隔热片，才使得发现号能够平安返回地球。

安科尔宣布计划不变，由自己领队穿上航天服，通过太空行走修复机翼。

安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机长，你不能出去，万一，万一……就没人能驾驶穿梭机了。”

因为穿梭机中央电脑系统崩溃，所有的设备都是手动操控，如果要降落的话，也只能采用手动降落的方式。如果机长单独出去，遭遇了小黑人诅咒而意外死亡，那么剩下的人都得在这座飘浮的棺材里等着氧气耗尽而死。

小黑人诅咒的阴影开始飘浮在每个人的心头，恐惧牢牢地卡住了每个人的咽喉，让他们无法正常呼吸，无法正常思考。

吴非和姜恩娜都经历过氧气耗尽的痛苦，他们也都不赞成安科尔去修复机翼。

安科尔扫视了一圈，坚定地说道：“现在没有第三种可行的方案了，我们必须这么做！而且现在也只有我懂得如何维修机翼。只是我需要一名志愿者和我一起出去，帮我传递工具。因为……威廉姆斯已经死了。”

还需要一个人出去吗？

吴非看了看身边的人，剩下的人只有自己、伯顿、安娜和姜恩娜了，用中国的一句老话来形容，就是老弱妇孺一个不差了。

“我是穿梭机上唯一的专业人员。我可以来辅助传递工具……”这是安娜的声音。

“我不赞成，穿梭机上大多数设备我们都不会操作，而且你是唯一专业学过紧急治疗的人，万一出现问题，需要你来进行治疗，我不建议你出去。”吴非说道。

“那……我出去！”伯顿说道。

“你懂得驾驶飞机不是吗，万一安科尔机长遭受……遭受意外，我们需要一个会驾驶飞行器的人来操作降落，所以……”吴非看了看众人。

“所以我去吧！”

吴非感觉自己必须站出来了，在这个时候需要有英雄站出来。

安娜露出了感激的表情，轻轻道了声谢谢。吴非自从到了太空中以后，给安娜的印象一直都不太好。自从威廉姆斯出事以后，安娜就一直神情恍惚，但还是保持着极大的克制，希望能够更专业地处理突发事件。可是上帝知道，目前发生的这种事，怎么可能事先预演，人生中又能碰上几回？！

吴非这个时候站出来，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敢于担当的人，这比任何时候的花言巧语都更难能可贵。而且，吴非心里还有另一层想法，这原本是威廉姆斯的工作，吴非希望能够替代他，不光是工作，而且是替代他在安娜心中的位置，哪怕只是一次行走。他希望在这次行走的时候，安娜能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

“好样的吴非！我就知道你会站出来！你是个真正的英雄。”伯顿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安科尔机长还是那样克制和专业，他对着吴非点了点头，就开始向吴非详细描述行走的位置和方式。吴非赶紧调整激动的心情，竖起耳朵仔细听。

让吴非比较意外的是姜恩娜，他还期许着姜恩娜一边叫着欧巴，一边抱着他说太危险了，不让他去。然后他必须一副毅然决然的要出去的样子，和她依依不舍地诀别，最后大义凛然地斩断情丝，奔赴战场。这会使得他的英雄形象更加高大光辉，这是必须有的戏份。可是，姜恩娜却默不作声，只是偷偷地和吴非对视了一下，又将眼神移开。

吴非明白，姜恩娜现在谁也不相信了。现在的她已经成为一个不安定因素，就像个小型火药桶，一不小心就可能爆炸。这个封闭的环境无法消除她的恐惧和迷茫，只有成功返回地球的消息才能让她安静下来。

必须赶紧修复机翼，返回地球。

经过安科尔简单的路线说明和工具介绍，吴非就被一群人簇拥着，推到隔离舱准备太空行走了。即使因威廉姆斯事件颇受打击，安娜还是要亲手为吴非穿戴航天服，这是一个穿梭机第一乘务员必备的素养。这点就让吴非对安娜多了一分感情，在那张美丽的脸庞下面，还有一颗跳跃着的坚定的心。

不过，不知为何吴非感觉安娜的动作很慢，比上次要慢得多，也不知道是因为受打击太大还是舍不得自己出去。吴非宁可相信是后一种，但这慢动作，却让自己出现了一种生离死别的伤感，不自觉地看着安娜发愣，也不知道怎么配合。安娜也没纠正，只是默默地反复检查着每一个细节。一般来说检查两遍就够了，这次安娜检查了三遍……

准备完毕后，安科尔也过来检查了一下，然后安娜又转身帮助安科尔穿戴。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穿完了，安娜退开，和伯顿、姜恩娜一起在边上呆呆地看，并没有离开。吴非和安科尔也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此时隔离舱里出现了一幅奇妙的画面，所有的人都似乎静止在那儿，就像是一幕默剧的场景，又像一幅群像类的油画。

还是安科尔打破了沉寂，示意众人退出，然后关上了隔离舱的内舱门。同时安娜和其他两人一起回驾驶舱。不久，在隔离舱内的两个人通过航天服上的通信装置，接收到了另三个人的联络，三个人都已平安到达驾驶舱，他们询问隔离舱情况如何，在接到无恙的通报后，便要求随时保持线路连通，不要切断通信。

吴非苦笑了一声，相隔前后二十米的距离都要保持通信，反复询问是否平安，自己是掉进了什么地方？恶魔的老巢吗？

换一个角度来看宇宙，零下四十度，没有重力，没有氧气，没有生物，没有来路，没有退路，没有开始，没有尽头。连地、水、火、风四大基本元素都没有的地方，这才叫太虚之境，真正的四大皆空。掉进去，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也不知道自己前半辈子造了什么孽，沦落到这个地步，必须亲自踏入到这个环境中去了。

“你在干什么，小伙子，发什么愣，往前一点，准备跳舱出发了！”安科尔催促道，吴非慌不迭地走到舱边，一看，安科尔早就准备完毕了，正通过耳机呼叫驾驶舱打开舱门。

马上要正式跳入无垠的宇宙当中了，吴非的心脏噼里啪啦地乱跳起来。仪器显示吴非的心跳已经上升至每分钟一百三十五下。

“怎么了，紧张啦？”安科尔机长的声音从头盔里的耳机里传来。

“没……”刚想争辩的吴非想到航天服上一定有检测心跳的仪器，机长可以随时联机看到，就不再争辩了，只是长长地呼了口气，想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可是怎么都抑制不了。

“没关系，我在背后看着你，放心好了，关键要集中注意力。”安科尔说道。

“好的，机长。”吴非想尽量放松下来，可是脑子还是蒙蒙的，耳朵嗡嗡直响。

“对了，刚才忘记提醒你了。”安科尔忽然说道，“太空行走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甚至要比在月球上行走困难得多。因为在太空中，宇航员的身体会受到各种各样不知来自何处的引力牵引，做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很困难，而且也危险得多……”

“危险？什么危险？”吴非连忙问道。

“失去了宇航机坚硬的钛合金装备的保护，即使我们使用的是世界顶级纳米材质的航天服，但如果碰到一个小小的太空垃圾，哪怕米粒一样小，也会遭遇灭顶之灾……”安科尔说道。

“灭顶之灾……你是说会刺破航天服，会漏气？会漏气飞走吗？真的破了来不来得及补？”吴非想起了被撒了气漫天乱飞的气球。

“不会飞走的……”

吴非稍稍放心。

“那种穿刺，只会……‘嘭’！”

“什么？什么‘嘭’？”吴非大惊失色。

“气球爆炸知道吗？所以一定要全神贯注，不要走神！”

吴非心跳上升到了一百八，他突然想，按照十个小黑人诅咒的顺序，这次是第六个小黑人了，应该被黄蜂蜇死。怎么这么巧啊，正好是太空行走，我这不是找死吗？不行不行，我要回去。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可是腿却完全不听使唤，挪不动窝。只隐隐约约地听到安科尔通过耳机指示安娜，要认真观测所有仪器的运行情况，保持穿梭机运行正常，并且开启隔离舱抽去氧气，准备太空行走。

按顺序应该先将隔离舱的氧气抽空，再打开外舱坚硬无比的闸门。可也许因为头盔阻挡的缘故，吴非没有听到丝毫的声音。等的时间有些久了，吴非又开始没心没肺地走神了：这就是辅助隔离舱？刚才一群人排队从正舱出去月球，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副舱。这个隔离舱四四方方的，都是金属，也没个缝，和神秘基地倒是蛮像的。这也是为了防止空气压强损坏墙壁吧。嗯……

突然外舱门打开了，吴非吓了一跳。往前凑了凑，舱门外是一片漆黑。他胆怯地探头朝左右张望起来。

“看什么哪！快跳！”机长在背后催促道。

吴非赶紧一横心、一闭眼，纵身跳了出去，慢慢随着起始速度向机身外沿飘去。这是他第一次在太空舱外看到宇宙。那无边的黑色笼罩在四面八方。远处，恒星的光辉在广阔的宇宙中显得那样的遥远和渺小，即使是银河也不过是太虚中的星星点点。

而他，吴非，感觉自己就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尘，一个小细菌。

“我们看到你啦，吴非。”是伯顿的声音，虽然舱内的对外监控设备都无法正常工作，但驾驶舱上面的玻璃观察窗可视性还是不错的。

“吴非！你干什么呢？请你往右边的机翼飘！我将会在固定完牵引绳后再飘出。”是安科尔的声音。

由于X空间二号并不是专用的维修飞船，也并没有特地安排太空行走的活动，所以并没有配备太空背包。吴非和安科尔在太空行走中不得不使用老式的牵引绳索装置。第二名宇航员必须控制绳索的长度，轻轻地拉动、放松绳索，就像深海潜水那样，保证另一名宇航员不会失去控制飘走。同时，因为一旦宇航员被自己的绳索给缠住，导致行动不便会非常危险，那样就会白白地耗费氧气，所以必须有人控制绳索的长度，保证长短适中。

吴非听从安科尔的指令，赶紧集中精神，左右搜索，寻找机翼。他拖动牵引绳索，通过航天服上的小型喷射器，缓缓改变着自己的飞行方向。

“吴非，下次要记得，跳出来之前先打开你胸前的灯。我已经出来了，就在你背后！”安科尔的声音又在耳机里响了起来。

吴非扭头一看，机长安科尔慢慢地从隔离舱口飘了出来，他胸前的灯大开着，有些晃眼。其实当前情况，周边环境总体还是挺亮的，主要是因为不远处的地球发出了巨大的光芒，感觉比月球的光更亮，不过他还是听从机长的吩咐，打开了胸前的灯。

开灯的方式是声控的，随着吴非“Lights on”的声音，航天服胸口的大灯就开了。吴非用力旋转着身体，一点点在控制喷气装置，往右机翼飘去。

因为他身上背着焊枪等维修设备，相对比较重，所以怎么都控制不好力度，一度偏离方向。不过打开灯以后，发现有灯的照射，飞行路线果然比较明确了，很容易就能发现自己是否偏离。

不愧是老牌宇航飞行员啊，有经验。吴非想着。

吴非正飘着，突然依稀听到耳机里的一声尖叫，他赶紧又把音量调响了点，又是一声，那分明是姜恩娜的声音。

怎么回事，机舱里出什么问题了吗？糟糕，自己和安科尔机长出来以后，舱里就只有女人和老人了，难不成这次机舱修复是调虎离山之计，让那些男性离开机舱？

吴非顿时冒出冷汗，赶紧转身，却控制不好平衡，整个人颠倒过来。好不容易转过身来，却看到刚才还在他背后飘起的安科尔机长，已经仰面横在了那里。他的航天服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头盔也裂开了，白色的航天服碎片四散飘浮，有些直接飞过来打在吴非的头盔上，啪嗒作响。

而且飘浮过来的还不只是航天服碎片，似乎还有一些液体打到吴非身上、头盔上。吴非拿手一抹，全是红色的。

是血！

吴非瞪大了眼睛，惊呼道：“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耳机里猛然传来伯顿的吼叫声：“臭小子！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啊？说你哪！吴非！赶紧回来！赶紧！是垃圾雨！”

垃圾雨？糟糕！垃圾雨！吴非知道太空垃圾往往不止一块碎片，它们都是成群结队来的！吴非突然想起了前面安科尔所说的气球爆炸，难道是机长一语成谶，真的被垃圾打中了？太空碎片刺穿了安科尔机长的航天服？安科尔机长已经死了……天哪！必须赶快离开这个危险区域。

他拼命挥舞着手臂，也顾不得保持平衡不平衡的，赶紧想往舱门飞，可一时心急，启动喷射装置力量太大，喷射太多，反而一下子失去平衡，翻滚起来。吴非用力地四处喷射想保持平衡，可却导致自己翻滚得越来越快。吴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别转了！拉绳索啊！”伯顿吼叫道。

吴非突然想起腰间绑着的安全绳索，但他的头盔已经覆盖上了血迹，看不清楚了，他借着头盔上没有被沾到的部分，去看绳索的位置，找到后伸手一拉，却把人又拉得倒着转动起来。

“你的脚！脚被绳子缠住了！”伯顿叫道，“右脚，是右脚！”

原来由安科尔机长控制的安全绳索，因为他的死亡，完全失去了控制。放出过长的绳索，因为吴非的翻滚而缠在了他的右脚上。吴非越拉，越失去平衡。

吴非低头去找自己的右脚，想去解开缠着他的绳索，可是完全看不清楚，而且航天服宽大，笨重，并没有那么容易俯身。

吴非呼吸越来越急促，甚至开始感觉有点眩晕。

忽然一个黑影袭过来，猛地砸在他身上和头盔上，贴着他和他一起飞了出去。吴非差点晕厥，定睛一看，是安科尔机长的尸体，原先和吴非绑着同一条安全绳，随着吴非拉绳索而被拉了过来，一下子撞在了一起。

吴非惊恐万分，拼命挣扎着，挥舞着双手，用力推开那具尸体。尸体被推了出去，可绳索拉着他们又互相撞在一起，像两个用绳索牵引的弹球。在几次碰撞中，吴非头盔上沾满了血迹，还似乎有些其他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段肠子。吴非一阵反胃，哇的一下吐在了航天服里面。那气味无法散出去，使得吴非更加眩晕。

依稀中，吴非听到耳麦里有些声音传出：“糟糕，他和机长缠绕在一起了，无法摆脱，这下会死的……”

这是吴非最后听到伯顿的声音，一阵嘈杂过后，那头彻底没声音了。

“吴非呼叫X空间二号！咳咳，吴非呼叫X空间二号。”吴非无法大声叫嚷，因为怕吸到飘浮在身体四周的呕吐物。“快来救我……”

可是半天都没有听到回复。

完了，这下要死了。竟然被自己吐的东西熏死，这也是世界上最奇葩的死法……吴非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了。

忽然他感到腰部一震，有一个力作用在他的腰部，把他拉了起来，同时耳边又响起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吴非睁眼，透过头盔，依稀看到一个穿着航天服的人正在面前摸索着什么。

安科尔机长来带我走了吗……被蜂刺死后，下一个死亡的小黑人顺序是什么？是法院吧，这下是要制裁我，让我下地狱了吧？吴非想着，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抵抗了，任由那个穿着航天服的人随意地摆布他。

那个人掏出了吴非背包里的焊枪，烧断了安全绳，将吴非和安科尔分开。然后抱住吴非，一脚把安科尔的尸体踢开，从腰间抽出另一根绳索，扣在吴非腰间的扣子上，接着继续用焊枪清理剩下的绳子。清理干净了，启动牵引器，绳子稳稳地将两个人拉向了机舱。

吴非此时才明白，这并不是安科尔机长的鬼魂来带他去地狱，而是机舱里有人穿航天服出来救他了。是谁？是伯顿，还是安娜，该不会是姜恩娜吧。

死不了了，吴非一阵激动，却因为精疲力竭，一下子昏了过去。

“哇——”吴非惊叫着醒了过来。

醒过来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了灯光惨白的驾驶舱里，身边围着三个人，伯顿、安娜和姜恩娜。

“我，我还活着……还活着，活着！”吴非喘息不定。姜恩娜过来轻轻扶住了吴非。

吴非定了定神，突然惊醒了似的说道：“刚才是谁，谁救了我？”

“是……安娜。”伯顿说道，“她看到形势危急，直接就去了后舱，换上航天服，跳出舱去救你。我还在想机舱里面没有什么尖利物体可以处理绳子，她竟然想到用焊枪烧断绳子的方法，真是勇敢而又智慧。刚才她还帮你清洗了呕吐物，给你换了衣服。这并不是她必须做的事情。”

吴非低头一看，自己已经穿着一套全新的航天服了。不觉心里一阵感激，转头感谢安娜，安娜却低头说道：“不，这是我必须做的，我是唯一剩下的专业宇航员了。”

突然，安娜口中的专业宇航员这几个字，在吴非心中激起了一层层的涟漪。吴非能深深感受到专业宇航员这份职业在安娜心目中崇高的地位。这是她愿意付出最大的努力，乃至生命去维护的东西。

吴非想到自己和罗杰、姜恩娜在地球训练时的随性，和在月球擅自改变计划的行为，感到莫大的耻辱和羞愧。

“真是个勇敢而又敬业的孩子，让人敬佩。如果还能活着回到地球，希望你能来我公司，安排我的工作和生活，如果能活着回到地球的话。”伯顿说道。

这句话将吴非从懊悔中拉了回来，他想起来，这次维修机翼的行动算是彻底失败了，而且还赔上了唯一一个穿梭机飞行员的生命。这下别说修复机翼，连强行回地球都有困难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机长这是怎么了？”吴非问伯顿。

伯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让出一个屏幕给吴非看，里面播放着一段录像，录像并不清晰，感觉像是手机拍摄的，好像是隔着后舱观察口拍摄的，而且没有声音。

从录像中看到，一个宇航员从窗口左侧慢慢飞进镜头，动作摇摇晃晃的有些可笑，一会儿往航天器一侧飘，过了会儿，又转过来往另一侧飘。

吴非想起来，这个宇航员就是自己，刚开始没有搞清方向，跑到左侧去了，后来又往右侧飘，又控制不住角度，所以摇晃得很厉害。

随后第二个宇航员飞了出来，和先前飞出来的那个宇航员面对面。过了一会儿，前一个宇航员打开了胸口灯，就转身过去了。不久，后面那个宇航员的航天服就爆裂开来，炸开了一个偌大的口子，一些血红的液体伴随一些碎片从破碎的航天服中喷了出来。另一个宇航员转身看到了，愣了半天，开始启动喷射装置，却笨手笨脚地翻滚起来，被绳子层层缠住了。挣扎中，他和另一个宇航员撞在了一起，又分开，因为绳子牵引，又撞在了一起，挣扎中，离穿梭机渐行渐远。

随后镜头转回了舱内，就看到安娜的背影向后舱飘去，镜头跟着她到了后舱，看到她直接打开了有着威廉姆斯尸体的舱门，冲了进去。她不顾血迹，取下一个航天服，又冲了出来。对着镜头喊，喊了一会儿，镜头向前伸出一只有着皱纹的手，好像是伯顿，他开始帮安娜穿戴航天服。而后，安娜进入了另一个小隔离舱。伯顿则转身回到了驾驶舱，然后启动开门装置，打开了隔离舱门……

吴非转头看安娜，虽然她也已经换了干净的衣物，但还是能感到她毫不犹豫冲进布满鲜血的房间的那股勇气和韧劲。

“虽然我只是个乘务员，但宇航飞行的每一个乘务都参加过一些飞行训练，只是没有电脑辅助，只能手动飞行，我或许无法把握穿梭机在降落地球过程中进行跳跃的时机。这种手动飞行的能力，只有机长才有……”安娜说道。

“可是机长救不了我们了，他被太空垃圾，不是，是被黄蜂叮住，在太空里变成了碎片。”姜恩娜喃喃道。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

吴非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发现录像不止这么一段，好像还有。时间很长，长到都有安娜和伯顿一起给他换衣服擦身的镜头。他一阵慌乱去关电脑，才发现，这就是那台砸到安科尔头上的多功能笔记本电脑。虽然外壳有些破裂，但毕竟是太空用笔记本电脑，并未影响到它的正常工作。看来只有这台不属于穿梭机核心电脑系统的手提设备还没有被染上病毒，可以正常工作。

“这录像哪里来的？”吴非问道。

伯顿合上电脑，从电脑边上拔出一个纽扣似的小型设备。

吴非抬头疑惑地看着伯顿，伯顿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个时候我就不隐瞒了，这个是纽扣式样的摄像机，我把它藏在了我的头发里面。对不起，我不得不告诉诸位事实。其实从上一次太空游览开始，我就盘算着也投资一家和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一样的航空公司，所以我就又一次报名参加旅行，然后……”

“采用了像商业间谍一样的方法，窃取数据。”姜恩娜自从看到了威廉姆斯惨死的场景后，一直都很消极。

伯顿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是没有办法，太空跳跃技术，只有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才能做到，虽然很多人，包括吴非先生，都能猜测出34.1°仰角等参数，但是毕竟每架穿梭机的重量都有些不同。如果换个地方，换个高度，究竟在哪个高度进行跳跃，从启动到正式跳跃都是要根据具体情况判定的，到底飞行员是怎样把握手感的？我必须亲自来搜集资料。”

“那你怎么通过的安检？”安娜问道。

“这个摄像机并不是金属的，是碳纤维的，够小够轻，藏在头发当中，金属门根本测不出来。”伯顿说道。

“那你怎么录像的？我并没有看到你一直用手摸头啊……”吴非问。

“这个是声控的，只要轻轻咳嗽就可以启动。启动后，可以自动跟随我的眼球方向拍摄。”

“这么说来，杀死威廉姆斯的那个人用的凶器也可以是碳纤维做的，只要够尖利就可以，可以不被金属探测装置发现。”吴非突然说道。

伯顿摇了摇头，说道：“那种可能性没有，因为我们尝试了很多种可能，但是只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来，只能做到纽扣大小、和头发同样颜色，夹在头发上，才能带进来。其他稍大的都不可能。”

吴非点了点头，随即说道：“虽然商业间谍的方法我并不欣赏，但这个录像终于让我们有机会重温一下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了。是该整理一下思路了。让我们——包括凶手，一起坐下来推理一下。”

“凶手？一起？”安娜诧异地问。

“如果有的话，我希望有……而且他一定在我们当中。”吴非说道。

姜恩娜一下子愣住了，随即后退了一下，双手环绕抱住了胸口。安娜上前轻轻将手扶住姜恩娜，姜恩娜大吼一声“别碰我”，将安娜的手用力拍开，转身往后舱去了。一阵关门的声音响起，似乎她将自己关在了厕所里。

安娜想跟上去，却被伯顿拉住。

吴非看着姜恩娜离去的身影，对安娜说道：“不用理她，我们整理我们的。”然后回身从头看起了录像重放。

录像从起飞开始播放，颤抖的飞机，镜头从房间里扫过。镜头有些模糊，加上抖动，拍得很不清楚。但可以看到吴非一直在望着自己的左侧，不知道在干什么。

“吴非，你是不是那时候觉得左边的罗杰有问题，所以你一直看着他？”伯顿疑惑地问道。

“不，不是，我是觉得震的头很疼，所以尝试转动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往左转就很舒服……”吴非想起来那时候一直在直愣愣地看着安娜。

伯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吴非转头看屏幕。伯顿却不为人知地，拿眼睛斜着看了吴非一眼。

这段录像时间很长，基本记录了从起飞到太空的全过程。下面标有时间，通过时间和震动，加上通话指示与雷达监测，可以推测出飞行的全过程。

随后跳跃结束了，这段录像也就结束了。画布跳转到众人在舱内吃饭的场景。罗杰拿香肠扔约翰，弹到了吴非脸上，众人大笑。接着镜头转向了舱内的一些细节位置，随后又断了。

“对不起，我的录像是时断时续的，为了保证电池的供应，所以只拍关键的东西，这些东西都被保存成不同的片段。”

吴非看了一会儿，发现所有的镜头都基本在拍摄关键的位置和行为，显然事先经过精密的计算和排练，没有拍摄太多余的东西，所以看不到太多人的行为。而且大多数镜头都是在拍设备工作状态。毕竟是商业间谍，拍摄人没有太大的意义。

然后是安娜和威廉姆斯在飞机里商议出舱救人的场景。伯顿并没有随众人出舱，所以月球探险的过程并没有拍到。

“这里非常遗憾，本来准备第二拨去拍摄月球的，拍一下月球车的工作情况，可惜没机会。”伯顿说道。

然后，镜头拍了尸体不少时间，看样子伯顿私底下仔细检查过尸体。录像里的尸体似乎不像现实中的那样恐怖，也许是现在电视电影血腥场面太多了的缘故。吴非没有回避，看着屏幕里面的两只手在尸体上翻来翻去。

原来伯顿仔细检查过尸体，这就是为什么姜恩娜说尸体上有外星生物，伯顿并没有相信，而更相信吴非推理的理由。这个满脸沧桑的老人，以前也许见过不少死人。

伯顿插话道：“我认识马斯克，这个人和马斯克长得的确非常相似，可以说一模一样，只是有些消瘦。据我所知，马斯克根本没有双胞胎，所以我无法理解这么诡异的事件。我多花了一点时间在尸体上面。尸体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伤口，因为在航天服内，充满二氧化碳，没有细菌，所以保存相当完好，几乎保持着跟刚死时一样的状态。尸体口内有血，应该是因为用力呼吸，肌肉挤压肺泡造成损伤出血的缘故。看来是窒息而死的，所以我不赞同什么外星生物一说，更像是他由于什么原因，被留在了月球上，就像约翰。”

吴非想起了约翰，又想到约翰因为窒息而扭曲的面孔，感觉有些难受。但他突然想到窒息而死是相当痛苦的一件事情，面前的这个马斯克，却死得如此安详，面部表情并不扭曲，更像是主动服用了什么药物。也许是在氧气耗尽前服用的，为了减少痛苦。

屏幕上的镜头又是一转，转得很快，吴非来不及多思考，赶紧集中精神，仔细看屏幕。镜头里拍到一双手搜索每一个舱里的设备和衣物。镜头抬起来，姜恩娜也正在做同样的事情，姜恩娜做完后，那双手又继续再做一遍。

“这是罗杰已经消失之后，我第一次查找整个机舱的过程。因为事发突然，我事先并没有录像，所以没有罗杰消失的那一段。很抱歉，我对大家并不信任，重新检查了大家检查过的东西，但是录像可以证明，至少我们达到了目的，那就是，的确是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伯顿解释道。

随后镜头跳动。出现了安科尔躺在舱后的情景，镜头转到隔离舱，一具尸体飘浮在舱内。镜头里吴非慢慢后退。吴非想不起他当时有后退的行为，可录像中他的确在后退。这就是生物看到恐怖事件的本能吗？吴非心想。

忽然他感到镜头里有些东西让他感觉有些异样，但未等到吴非深思考，镜头又一转，镜头里的双手又开始翻看所有的设备。过了一会儿，画面一跳，还出现了男子的裸体——竟然是吴非。

“哎哟我去！”吴非一阵脸红，抬头看，却看到安娜正看着屏幕画面，然后又转了回去。

吴非欲哭无泪，这次太空飞行怎么回事，自己被人看了多少遍了，尤其是安娜，这算什么，暴露狂吗？

伯顿赶紧说道：“对不起，那时我正在检查机长和吴非，为了抓拍证据，就录了这么一段。”

吴非脸涨得通红，却不禁偷偷去看安娜的脸，她的脸上似乎也充满了红晕。

接着，镜头里突然出现一个女生内裤的大特写。吴非看了看安娜，安娜又一次脸红起来，吴非一下子明白了似的：原来安娜的内裤是紫色的。

伯顿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播放下一个文件。那就是刚才吴非看到的出舱行走的片段了……

宇航员飞出，航天服炸裂，液体流出，舱内一阵慌乱，救出吴非……录像放完，屏幕一片漆黑。

吴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转身说道：“好了，我们重新又体验了一遍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所有事件。乘坐X空间二号穿梭机参与此次环月旅行的一共有八名成员，但现在少了四名，多了两具尸体。照已知的情况来看，凶手的确是按照十个小黑人的方法，将所有人一一杀死的。我们现在不妨来推理一下，到底谁才是凶手，他到底采取了什么样的方式杀人。”

吴非看了看面前的两人，继续说道：“如果说前面两名遇害者的案子还能用事故来解释，那么威廉姆斯的死亡一定是人为的。那些非自然的东西，比如隐身、穿墙、灵魂附体什么的，我们可以有无数的臆想和猜测，甚至可以说罗杰是自己主动失踪的。但是目前，如果我们往超自然方向考虑，于解决问题无益。我们必须在一个限定的框架内思考问题，那就是在正常的物理环境下。”

伯顿点了点头。

吴非继续说道：“首先是约翰，照你们所说的，他是自己跑出去的，所以我们暂且认为这是偶发现象。虽然结果和小黑人童谣的描述一样，也许他受到了催眠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中了毒，产生了幻觉。但我说过，因为约翰和大家一起吃的东西，其他人没有任何问题，所以他单独中毒的可能性不大。登月期间，虽然有分开的时间，但是因为戴着头盔，吃东西的可能性也为零。外部注射毒物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因为那意味着航天服漏气。而所谓催眠也很难，因为无线电一直是面向所有人打开的，也没看到谁携带了挂表、水晶球之类的东西，何况催眠术这种东西，本来就很不可靠。在神秘的月面基地里，他的神志一直很清醒，直到最后一瞬间才消失。约翰为什么会自己跑出去，暂时还没有太合理的解释，我们将约翰事件暂时搁置。

“然后是罗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在驾驶舱里帮忙查找。有嫌疑的只可能是活下来的人，那只有我、伯顿、安娜和姜恩娜。当时机长在驾驶舱，而伯顿在前舱，威廉姆斯和安娜一起在隔离舱，我和姜恩娜一起进入的后舱。所有的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如果硬要说嫌疑的话，只能说是安娜……因为，唯一的证人威廉姆斯已经死了。”

安娜一愣，抬头看着吴非。

吴非继续说着，并没有顾忌对安娜的怀疑，他现在的话，并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通过语言在调整自己的思路和逻辑：“但是，即使安娜是凶手，她是怎么让罗杰消失的呢？整个穿梭机只有舱头和舱尾有门，其他地方都是密封的，在太空中能开的门只有后舱门，但是安娜和威廉姆斯当时守在后舱，所以……”

“所以罗杰的消失也是无解的。”伯顿摇了摇头，补充道，“安娜，我并不认为你是凶手，因为威廉姆斯一直和你在一起，而且我能看出来你对威廉姆斯的感情……”

安娜点了点头，却面露痛苦，陷入了沉思，她又一次想起了威廉姆斯的死亡。

吴非却似乎并没有注意，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自己的逻辑宫殿，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推理：“我们再来看威廉姆斯的死亡，当时和威廉姆斯一起在隔离舱的只有机长，其他人都待在前舱。那么安科尔机长的嫌疑最大。还是同样一个问题，行凶手法到底是什么呢？凶器又在哪儿？

“我们当时一起清点了所有衣物和设备，都没有发现一点点的血迹，也没有丢失的。穿梭机上的衣物都是标配的，不能带额外的上来。隔离舱也不是说开就能开的，所以排除了凶手杀人并向太空丢弃血衣、工具的可能。我们再来看，威廉姆斯是颈部动脉被割断，才会喷出了这么大量的血液。血液布满了舱内。也喷到了墙上，我认为无论凶手身姿再矫健，都无法逃过满布机舱的血球，冲出舱门。可事实情况是隔离舱外所有的东西上面，衣物啊、设备啊都没有沾上丁点血迹，包括所有人身上。我们这样来假设，如果由你来杀死对方的话，怎样才能不沾上血迹呢？

“第一，用射击类武器。这个首先排除掉，因为这类武器非常危险，射击的时候，可能会打穿舱壁，或者弹丸在舱内乱弹，造成无法控制的破坏。万一导致舱体漏气，有可能会造成全舱的人死亡。而且从伤痕来看，是整齐的切口，不是弹丸伤害，那样就需要一个偌大的弓弩一样的发射装置，携带、装配、射击都有问题。

“第二，用利刃。那就必须近身去搏斗。那样的话即使杀人的时候不会沾到，离开的时候也一定会沾到。因为从墙壁和门上喷射的血迹来看，是由内往外喷的，血液分布密度比想象中要高得多。想在失重情况下躲过这么多血点，游刃有余地游弋出来，就算是最优秀的宇航员也无法做到。

“第三，投射类利刃，比如镰刀，或者扔出去会回来的澳大利亚回旋镖什么的。我看过一篇推理小说，里面描述过这样的手法，这样就不会被人看到，或者留下脚印。但是，那都是在地球上，这里是个狭小的密闭空间，并不是一个空旷的地方，很难掌握方向和位置。何况失重状态下投射，真的有如此大的威力吗？死者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难道不会躲闪吗？而且伤口如此之大，那个回旋镖也一定非常巨大，那凶手是如何隐藏凶器的呢？”

伯顿补充道：“凶器确实让人十分困惑，因为在登机的时候，所有的物品都是经过清点和检测的，不可能有刀具混到机上，即使是机组乘员甚至机长也带不上来。这点我十分清楚，因为带上这个纽扣摄像机已经穷尽了我所有的智慧。要带入类似回旋镖这样的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确认即使是机长和乘务人员也不行吗？”吴非再一次确认道。

吴非没有意识到，这句问话再一次质疑了安娜……

“是的。”伯顿点了点头，“物品是事先放到穿梭机上的，地勤人员在起飞前，会检查所有的设备和物品。而这类检查会有两轮，不是同一批人执行。起飞前还有乘务员自行检查，而事先，我们都不知道是哪批乘务员和检查人员。我不可能买通整个基地的人。说到买通，其实我还是买通了一批人的。没有他们的配合，我连这个摄像机都带不上来。”

伯顿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请大家不要误会，我年纪大了，想的也比较多，一般出行都是专机和专车，几乎不用公共交通。如果要用的话，都会派人专门打点，保证万无一失。请相信我，我并没有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只是，只是希望安全起见。我很抱歉现在才说出来，但是……请体谅我的苦衷。无论如何，我都不是凶手。因为生意是生意，虽然这个生意大到可以左右很多人的人生，可我没有必要为了生意跑到太空里来杀人，再把自己困在这里。”

“请提交证据证明你不是凶手！”吴非突然说道，“如果照你这个说法的话，极限情况下，你甚至可以和宇航公司的高层达成协议，所以你恰好得知了当天进行检查的那三批人，你可以买通所有的人，带上凶器到机舱来，杀死威廉姆斯！也许你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得不杀死他，因为神秘的基地和马斯克的尸体！”

伯顿大吃一惊地看着吴非，随后点了点头说道：“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但我始终都不是一个人，我从来就没有单独行动过。”

吴非回想了一下，果然，伯顿自始至终都没有单独行动过，在录像中，他身边总是有一两个人影。没错，他要拍摄别人，就必须和别人在一起。但是这样的不在场证明，完美得有些奇怪了。

吴非转念一想，其实大多数人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都不太有单独的机会，伯顿也不例外。

“也许你还有个同伙？”吴非说道。

伯顿摇了摇头，说道：“就剩我们几个了，你们谁会是我的同伙呢？是你，吴非？还是你，贺小姐？或者是躲在后舱的姜恩娜？”

吴非和安娜相互看了看，各自摇了摇头。

穿梭机缓缓地飞行在轨道上，地球、太阳、各大行星，如轮回般周而复始地出现，从一侧升起，从另一侧落下，仿佛预示着时间的轮回与消逝，生命的起始与终结，不过是回到了原点。

伯顿继续说道：“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些实际情况，澄清一些事实。我说过，我和公司方面的一些人达成了协议。这些人不仅仅涉及基地的工作人员，还包括了重要的机组成员……”

“是威廉姆斯吧！”吴非说道。安娜瞪大了眼睛，看着伯顿又看了看吴非……威廉姆斯？那个威廉姆斯竟然被买通了。

伯顿倒是很意外：“你怎么知道不是安娜或者安科尔机长？”

吴非说道：“首先排除安娜。因为你刚上穿梭机时，对她的称谓都很难改过来，你对别人都已经直呼其名了，却口口声声叫他贺小姐。你是老派绅士，但另一方面，其实内心深处并不觉得女人和男人是平等的。这也体现在你曾经对安娜说过，希望她能去你的公司，但并不只是工作，是工作和照顾你的生活，显然只是把她当个普通助理。这更说明你和她并不熟悉。你也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还特意演一系列的戏，故意表示自己和安娜不熟，把事情搞复杂。何况，有价值的应该是真正对穿梭机有了解的人，而不是一个普通乘务员。”

“那为什么不是安科尔机长呢？”伯顿问道。

“因为威廉姆斯死后，你那突然激动的情绪和冷酷的态度。如果安科尔是自己人，你肯定会想办法单独和他聊一下，但是你一直拉着我严密监视安科尔机长。我本就很奇怪，因为即使约翰和罗杰失踪，你都没有改变自己和蔼的态度，可威廉姆斯一死，你就变得急躁又冷酷。原来如此，你的伙伴和你计划的执行者死了，你当然会比别人更在意。”

伯顿尴尬地笑了笑说道：“真不愧是智商高达一百八的人，完全被你说准了……”

伯顿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和威廉姆斯达成协议的这件事情过程非常复杂，也耗费了不少时间，我就不再过多叙述了。威廉姆斯是个好小伙子，只是……公司并没有给他足够的机会……不过无论如何，请相信我，我和他达成协议的目的是为了成为他的同伙，未来共同建设我们的航空航天公司，并不是为了趁他不备杀死他，尤其是自己身在太空中，这样做毫无意义。”

吴非也冷笑了一下，说道：“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难道凶手不会故意编个故事来让我们放松警惕吗？”

伯顿一愣，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来。

吴非话锋一转：“不过，伯顿说的话，提出了一个假设，那就是凶手不是一个人的可能。如果我们剩下的几个人中间有人互相是团伙，我相信最多也只有两个人，如果超过三人，会占有绝对优势，三个人直接把最后的一个人杀死就可以了，三个对一个，是很容易的。所以我觉得剩下来的人，我们四个，应该是实力平均的。要么凶手就是单独行动，一对三，他不得不继续隐藏，要么就是一个男的加一个女的。”

伯顿和安娜两个人面面相觑，脑子里闪过可能的排列组合。

吴非脑子里也在快速地做着假设。

威廉姆斯是被害者，而伯顿是和威廉姆斯一起的，也就是说伯顿是“好人”。而自己的话，排除自己是人格分裂的可能，也是“好人”。那也就是说，自己和伯顿是一起的。那么这个穿梭机上最强壮的两个人，是一伙的，那就相对安全。

至于安娜，吴非自动将她分在了自己一边，理由并不那么符合“逻辑”，因为即使如吴非这种对感情缺乏经验的“爱情处男”，都能看出安娜对威廉姆斯的感情。

如果伯顿、安娜和威廉姆斯都是一伙的话，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姜恩娜了。

吴非想起了姜恩娜扑入他怀中的样子，那一声一声依赖地叫着欧巴的声音……

如果姜恩娜是凶手的话，那她所有的行为都是在演戏咯，吴非突然觉得毛骨悚然、寒毛直竖。他望着后舱姜恩娜去的地方，不由得摇了摇头。

但是，如果是伯顿在说谎，那这样的推理反而陷入了诡计的圈套之中，因为某人说谎，导致推理全面出错从而骗过侦探的例子数不胜数。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吴非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那种可能简直微乎其微，但是一旦实现的话，就能完美地满足所有的条件。天哪，竟然完美无缺……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

可即使是这个人，那手法呢？犯罪的手法到底是什么呢？

吴非痛苦地抱着头，他越想越深入，越想越投入，在自己的脑海中构建了一套超越时间和空间的宇宙宫殿，然后将X空间二号、月球基地和乘客们扔进了这套宇宙宫殿当中，在里面反复演算。

“还有一种可能。”伯顿突然说道。

陷入沉思的吴非并没有理伯顿。

“那就是你！你是凶手！”伯顿突然对着吴非叫道。

“哎？啥？你知道凶手了？”吴非被凶手二字唤醒，停止了想象。

“你还装，其实凶手就是你！”伯顿特意伸手指着吴非叫道。

“啊……好吧……”吴非点了点头，“是激将法，这个时候是有点用的。”

伯顿看吴非没有什么回应便继续说道：“其实我们当中你有着最便利的条件，在月球基地的时候，你和约翰一起单独行动，你完全有可能向约翰做出了什么指示，而且根据后来姜恩娜的描述，发现出口的也是你，是不是？”

吴非傻愣愣的，只是回应性地点了点头。

“随后，回到基地里，罗杰在中舱消失，前舱有我，后舱有威廉姆斯和安娜，你和姜恩娜一起去的后舱，你们两个其实是同伙，看你们如胶似漆的样子，一定没错。至于你怎么把罗杰弄没的，只有等你自己来回答了。最后就是安科尔机长之死，那时候你是主动要求代替安娜出舱的，而其他人在驾驶舱，都互相在一起。”

“可是，吴非穿着那样的航天服，什么都做不了。”安娜替吴非解释起来。

吴非惊讶于安娜为自己辩护，因为此前安娜一直站在安科尔机长和威廉姆斯那边，现在他们都死了，是不是自己成了安娜唯一的依靠呢？

“是的！是的！”吴非突然勇气大涨，声音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我那时候根本连方向都控制不住，何况你也在录像里看到安科尔机长还离我五六米远。我怎么杀死的机长？我航天服不是你和安娜帮忙穿的吗！我拿什么来杀人？”

伯顿愣住了，看了看吴非，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我并没有证据，也不清楚方法，我只是找另一个男性确认一下。不过，我相信你不是凶手，如果是的话我们太危险了。”

吴非说道：“仅靠这种胡乱指责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还是再仔细思考一下吧……”

推理会议很快就结束了，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有机会单独杀死约翰、罗杰、威廉姆斯和机长，还有那个神秘无比的马斯克尸体，没有任何理由去解释这一现象。

安娜调试了一下驾驶舱内的仪器，毫无用处，仪器根本没有反应。对外的通信都是噪声，对内似乎还能使用。除了舱内独立工作的设备外，一切由飞机主电脑控制的设备都失效了。

三个人无奈地坐在曾经拥挤，但现在却显得有些空旷的前舱内，一人隔开一段距离，对视着。前舱是桶形的，并不大，所以无论如何摇摆目光都会看到一个人。一旦碰到，又闪避似的闪开了。姜恩娜还躲在后舱厕所里没有声音。

吴非终于有时间重新进入他的思维宫殿，去完成他的想象。他将所有的见闻——自己亲眼所见的也好，通过录像看到的也好，拼成了立体的小型世界，放入人物——安科尔、威廉姆斯、罗杰、伯顿、姜恩娜、安娜、约翰还有自己。

其实排除了外部力量，将里面所有的人进行排列组合，将所有的行为都排序一下，还是能得出一些推论的，甚至是那种看似最不可能的推论。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那么所有的可能性都会满足。但问题是犯罪手法呢？到底是什么手法呢？

吴非纠结地紧紧皱起了眉头。

他脑中有了一个无比大胆的假设，那个假设可以完全解决所有的难题。只要凶手是这个人，只要他是这个人，他就能满足所有的条件，做到所有的事情。而且更重要的是，每一次行凶，他其实都在现场，他都做到了杀人于无形。

约翰、罗杰、威廉姆斯、安科尔……这几个名字反复地在吴非脑子里翻滚着。

明白了，都明白了！

只是唯一的问题就是那个“血滴密室”，那个威廉姆斯被杀的房间，那到底是用的什么手法？

吴非想了无数种可能，但是都不太合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伯顿突然说了一句话：“氧气不知道还能用多久，少了这么多人，应该还能多坚持一会儿吧……”

突然，吴非醍醐灌顶般蹿了起来，大叫：“糟糕！姜恩娜！”便猛地往后舱飘去。

伯顿一愣，赶紧跳起来就追上去，安娜也跟了上来，三个人一起簇拥着来到后舱，却发现姜恩娜已经不在厕所了，厕所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糟糕透顶！”吴非抱住了头。

“又是一个！”伯顿惊讶地叫了起来，随即皱着眉头对着吴非说道，“你怎么知道姜恩娜出事了？”

吴非并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头反复地说着：“我太纠结手法了，太纠结手法了！”

伯顿皱起了眉头，退开半步，已经用手开始摸索身边的东西，显然是怀疑上了吴非。

吴非抬起头，愣住了，一丝不为人知的笑容在他的嘴边一闪而过。

“恩娜！”吴非叫道。

安娜也是一声惊叫，伯顿却发现安娜的视线是对着自己身后的。他赶紧转身，却看到姜恩娜站在自己的身后，手里举着的是修复机翼用的焊枪。而焊枪里面喷射着蓝色的冷火。

“你在干什么？这个不能在舱内使用！”安娜叫道。

太空中的氧气是那样珍贵，明火会迅速消耗掉剩余的氧气，将所有人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嗨，恩娜！别这样！”吴非伸着手上前想牵住姜恩娜。

“站住！你给我站住！”姜恩娜大叫。

吴非看到姜恩娜疯狂的眼神，动作并没有停止，身子还是往前在飘。

“别过去了！”安娜大叫。

“该是时候了！该是时候了！”姜恩娜突然叫道。

“什么，什么时候？”吴非接口道。

“别装糊涂了！凶手一定就在你们几个当中！让我来结果了这个凶手！一劳永逸！然后我们就回地球！”

姜恩娜将喷口对准了安娜。

“一定是你，是你！只有你会操作穿梭机上的一切，你肯定就是凶手！”说着，姜恩娜拨动焊枪阀门，焊枪火焰口的温度升高，短促的蓝火瞬间变成了红黄色的火焰。

姜恩娜举着喷射装置，向安娜一步一步靠近。

忽然一个人影冲过来，拦在了安娜面前，是吴非。

“欧巴！你给我让开，我知道你不是凶手！你一直在救我，你让我杀了她！”姜恩娜叫道。

“别，恩娜，你冷静一下！”吴非叫道，看了一眼边上的伯顿。没想到，伯顿却往后退去，显然是准备袖手旁观。

吴非明白，伯顿并没有绝对的证据来证明安娜和自己有没有嫌疑，他肯定已经做了决定，不妨看一场生死之战，减少一下人数，再做决定。

该死的伯顿！该死！吴非心里骂着。他交互看着面前凶狠的恩娜和背后的安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挑战读者

这里是曾经作为推理小说忠实读者的我非常喜欢的一个章节，自己以往读到一些经典之作的时候，也经常在谜底即将揭开的关键时刻，停下来，合上书，用自己的大脑思考一下，推断一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凶手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或者是小说的作者究竟用了什么办法，制造了这些匪夷所思的密室和不在场证明。

让我们列举一下这篇小说到此为止已经发生的神秘事件。

1.一个神秘的基地，没有脚印，没有建造痕迹，那是在月球上不可能出现的景象。

2.为什么会有鹅妈妈童谣，而且穿梭机上的旅客们会按照鹅妈妈童谣里小黑人的死亡顺序一一死亡？

3.不久前还在地球上向航天员打招呼的马斯克，怎么会突然以尸体的方式，出现在距离地球几千公里远的月球基地里。

4.约翰平白无故地消失、留在了月球上，是谁让他消失的？

5.罗杰在密封的机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机内机外都没有找到他的尸体。飞机里除了本·威廉姆斯副机长和安娜所在的隔离舱，以及其他人所在的驾驶舱有出口外，没有别的出口。所有人都可以为彼此提供不在场证明。

6.威廉姆斯被杀死在隔离舱里，鲜血布满了房间，因为失重的原因，形成了一个“血滴密室”。但是经过检查，所有人都没沾到血迹。凶器消失了，却没有发现有东西被抛出舱的痕迹。

7.凶器是什么，如何被带到穿梭机上而不被发现？凶手后来又怎么让凶器消失的？

8.安科尔机长之死是巧合还是人为，为什么要这么做，怎样做到的？

9.凶手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刻意这样做？动机是什么？

截至目前，所有对破案有助的条件和线索，都在前面的七章里给出了，请读者开动自己的脑筋，对以上发生的种种事件进行解释，找到真凶吧。

谜题即将揭晓。接下来，盛大的密室犯罪表演即将接近尾声，以上的所有疑问都将被一一解答。如果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就继续前进吧！

准备好了吗？让我们一起揭开太空密室之谜的神秘面纱吧。

四个小黑人到海边，一条红鲱鱼吞下一个还剩三个

姜恩娜在火焰中露出野兽一般的表情，嘶吼道：“欧巴！如果你不让开的话，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杀了！”

吴非忽然双手垂下，站直了身子。他伸出右手，摊开，一边伸向她一边说道：“恩娜，我亲爱的。我们一起回地球吧，回地球以后，我们就结婚！”

恩娜愣住了，她木然地看着吴非，双手不由得放松了下来。吴非趁着姜恩娜放松警惕，突然扑上去抱住了她，伸手就去抢焊枪。恩娜顿时醒悟，挣扎着和吴非厮打起来。扭打中焊枪甩动着点燃了周边的设备，火焰一下子蹿了起来。

吴非死死地抱住姜恩娜，姜恩娜拼死挣扎着，大喊大叫，但还是不肯放开焊枪。甩动的焊枪不断地烧到后舱堆放的生活物品，整个后舱一下子烈焰滚滚。

这下伯顿和安娜都慌了，安娜率先反应过来，转身扑到边上，从舱壁上的箱子里，拽出灭火装置，拉下保险扣，对准火焰。一堆白色的泡沫喷了出来，舱内瞬间腾起一片烟雾，白茫茫的一片，遮住了人的双眼。

因为启动太猛，喷射器的反作用力将安娜顶在了舱壁上，但她没有停止，不断地喷着，直到焊枪的火焰熄灭才罢手。

安娜喘着粗气，靠在墙边，看着这曾经充满科技感、华美舒适，现在却满目疮痍的后舱，不禁有些心酸。她垂下手，放下了灭火器，那灭火器飘动着缓缓地停在她手边。

烟雾中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摇晃了几下，缓缓地向安娜飘来。安娜起身正想迎上去，另一个影子不知从哪里突然蹿了出来，笔直地撞向那个影子。两个影子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安娜吓得一激灵，连退了几下，靠到了舱壁上。

一阵扭打后，又看到有个别的影子也跳了出来，一个，又来一个，几个影子挤成了一团，不久所有的影子一起消失在烟雾中。忽然，在烟雾中腾起了一片奇异的红色，那红色渐渐弥漫开来，仿佛一朵绽放的牡丹，又如同在水中点下的一滴铅朱，渲染开一片色晕。

安娜一激灵，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这片红色分明是血的颜色，肯定是某人又被刺到了。那就是凶手又出现了！这次不知道谁又被杀了，是吴非、伯顿，还是姜恩娜？不，他们也有可能是凶手，袭击了其他人！

她浑身颤抖，不由自主地摸着舱壁，平移了几步，退到了墙角，大口地喘着粗气。鼻子里却闻到了混合着血腥的东西烧煳的气味，她不禁一阵干呕。

一个人影忽然又从烟雾中出现了，看着渐渐变大，竟然是朝着她走来。安娜大惊失色，慌忙寻找身边的东西，却看到了灭火器。她抓过灭火器，对准那个影子大叫道：“站住！你是谁！”

那个影子停住了，说道：“是我，吴非，别害怕！”竟然是吴非。

安娜并没有停止颤抖，对着吴非大叫道：“你别过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了！”

吴非顿了一下，马上明白了安娜的恐惧，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放心，我不是凶手！凶手已经出现了，伯顿被刺伤了，姜恩娜按不住伤口，你赶紧过来！”

安娜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快！我们需要你的能力！”吴非说着，又消失在了烟雾中。

安娜琢磨了一下吴非的叙述。吴非不是凶手，伯顿被刺伤，姜恩娜在照顾他，那凶手是另有其人？

安娜感觉心惊肉跳，不是他们会是谁呢？这会不会是谎言呢，要诱骗她上当？

安娜咬了咬下嘴唇。她宁愿相信吴非的话，也不愿意袖手旁观。她已经受够了提心吊胆，不如当下就解决这个问题。安娜起身冲入了烟雾当中，却没有放开手里的灭火器……

安娜一边往前走，一边挥手驱散烟雾，终于看到伯顿躺在舱底，姜恩娜用手死死按着伯顿的颈部，但血液还是从喉咙处喷出来，凝结成一个个鲜红色的血球，向四周飘散开去。有些沾到边上未灭的火苗，扑哧一声，化成了烟，有些沾到了灭火器的泡沫，冻成了冰块。那景象华美而又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她的边上，吴非正拿着重新开启的火焰焊枪对着另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就是凶手吗？安娜眨了眨眼睛，细细看去……

“安、安科尔机长？”安娜大吃一惊。

白色灯光下是一张满是血污的恐怖面孔。虽然面部青肿，但眉目仍然依稀可辨——正是先前在太空行走中粉身碎骨的安科尔机长。他穿着一件血迹斑斑的标有马斯克航空航天公司标志的航天服。那不是他们的X航空航天公司的制服，是那个尸体马斯克穿的制服吗！

此时，他正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还捏着一把锋利的像匕首一样的东西。

“你、你没死？”安娜看到匕首，恍然大悟，“你是杀人凶手！？”

安科尔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在那儿死死盯着他们看。

“安娜！快过来帮我！伯顿他不行了！”姜恩娜嘶吼道。

安娜回过神来，看到姜恩娜身下的伯顿已经开始抽搐，血液喷射而出，姜恩娜已经按不住了。

安娜慌忙上去按压他的颈部，虽然拼尽全身气力，勉强压住伤口，但伯顿显然已经不行了。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眼眶充满了泪水。伯顿口中呜咽了两句，脸色逐渐变青，渐渐地停止了抽搐，安静下来。安娜摸了摸脉搏，摇了摇头。

姜恩娜气得大叫：“该死！浑蛋！”

她跳了起来，转身对着安科尔骂道：“你这个浑蛋！杀人狂！”

接着对吴非说道：“欧巴，烧死他！”

吴非调大了火量，红色火焰熊熊燃烧。

安科尔突然冲了上来。吴非一惊，猛地挥舞焊枪，焊枪在安科尔胸口撕开了一道伤口，血液还来不及喷，就被烧焦，和肉体凝结在了一起。一阵焦味伴随烟雾飘来。

安科尔并没有退却，而是用手挡开了焊枪口，整个人扑在了吴非身上，把匕首猛地扎向吴非，吴非用手去抵挡，手被一刀扎穿。安科尔抽刀，再一次对着吴非扎去。却不想姜恩娜扑了上来，整个人抱住了安科尔的手。三个人顿时扭成一团。

可安科尔的力气大得惊人，竟然挥舞起右手，连姜恩娜一起带着飞起来。姜恩娜被带着撞到了舱顶，松开了双手。安科尔抽出手来，挥手一刀扎到了吴非背上。

吴非痛苦地叫了一声，拼命挣扎，伸手猛掐安科尔的喉咙，然而对强壮的机长完全不起作用。

眼看着安科尔的手再次举了起来，匕首再一次扎向吴非，突然边上一阵灭火器的白雾喷来，喷到安科尔的手臂和脸上。安科尔有些失去平衡，这一刀扎空了。

是安娜举起了灭火器，把阀门调到了最大。她同时也被反推了出去，撞在舱壁上。

“吴非欧巴！闪开！”吴非扭头，看到姜恩娜已经举起了火焰焊枪。吴非猛地用脚蹬开安科尔，跟他拉开了点儿距离。姜恩娜趁机冲上来，举起焊枪，劈头盖脸对着安科尔扫了下来。这一次，焊枪烧到了安科尔的脸部和衣服，他的头部和身上瞬间燃起了火焰。一阵烤肉的焦味传来。

安科尔痛苦地大叫着，抱住头部。姜恩娜大吼着“去死”，猛地将焊枪顶在安科尔身上，安科尔被一下子烧穿。他挣扎着捂住胸口，挥舞着手臂想要躲开，可是失重状态下，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是在那里转动起来。

姜恩娜反复用焊枪朝安科尔猛挥，安科尔拼命抵挡，但还是浑身都燃起了大火。渐渐地，安科尔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就不动了。

他飘浮在空中，身上还燃烧着火焰，如同一个飘浮的火球，还不时发出吱吱的响声，那是火烤到脂肪的声音。

吴非问安娜要过来灭火器，对着安科尔一阵喷射。火灭了，一阵阵焦臭的味道传来，不久就看到了一块黑炭……

因为和安科尔的搏斗，后舱里满是烧焦的味道和四处乱飘的血球，这个狭窄的舱内一下子变得仿佛阿修罗血火炼狱一样。

吴非丢掉灭火器，瘫倒下来，却因为失重状态，没有倒下，只是失去平衡，在空中倒转着直接撞向了舱壁。姜恩娜赶紧跳起来，一把抱住吴非，想拦住他，但被他带着一起撞向舱壁。两个人笨拙地手忙脚乱了一番，扶住舱壁，才把握住平衡。

吴非和姜恩娜对视了一眼各自满脸的血污，像是刚从屠宰场出来。两人没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吴非笑着笑着，“哎呀”一声叫出来，吐了一口血。姜恩娜这才想起来吴非刚才被扎了好几刀。

后舱的环境实在不适合人待了，吴非和安娜、姜恩娜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前舱，关上了舱门。

安娜在前舱翻出急救包，开始给吴非包扎，而满手满脸鲜血的姜恩娜也精疲力竭，靠在舱壁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安娜包扎完了。姜恩娜看着吴非，吴非看着姜恩娜，两个人竟然又笑了起来。笑得很无力，很痛，但还是忍不住要笑。

“欧巴，我听你的把凶手引出来了。你看我做得怎么样？”姜恩娜说道。

“真是个好演员，只可惜代价太大，伯顿死了……”吴非疼得一咬牙。

安娜愣愣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姜恩娜说道：“是吴非欧巴，先前在前舱的时候，他让我假装被凶手吓到了，崩溃发疯，逃到后舱，把焊枪拿到手，然后再躲进厕所。等他大叫我的名字，到后舱以后，我就跳出来假装发疯要杀人……”

姜恩娜对着安娜说道：“对不起，我那时候并不是要杀你，就是欧巴的演技太差了，他就那么直愣愣地冲我过来了，一点互动的过程都没有，让我没有发挥空间。我只能赶紧调转枪头，激化矛盾，提前表演高潮……”

吴非哈哈大笑起来，又疼得“哎呀”一声。安娜这才恍然大悟，一直像打了鸡血似的姜恩娜，从什么时候开始怎么就变得负面了呢？原来是为了高潮戏做铺垫呢。真是天生的好演员啊。

“好啦，我不说你了。”姜恩娜也扑哧一笑，说道，“那是吴非欧巴和我演的一场戏，我们借故打架，用焊枪点燃四周的可燃物，逼迫凶手出来。凶手果然就出来了……只是好危险，我也没想到他会从尸袋里跳出来。对了，欧巴，你怎么知道凶手是假装成尸体躲起来了呢。”

安娜也转头看他。

吴非苦笑了一下，其实这次行动基于他脑海里排列的无数种可能性和最佳的逃生方案。

等待是不可取的，凶手已经杀了四个人，挑的都是身强力壮的人，剩下来的只有老人、学生和女士，再有一个死亡的话，剩下的只能坐以待毙。还不如趁着人多的时候搏一下。

如果自己找不到最佳方案，那就先破坏对方的节奏感，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只不过剩下的人之间的信任感已经消失，难以共同完成一些事情，只能通过一些人为事件去激发他们的本能行为。

如果光靠自己一个人突然行动来刺激别人，反而有被人误会、被人围攻的可能，应该找一个人来演一场对手戏才行。那找谁来演一场大戏呢？当然不能找凶手，如果找凶手的话，反而容易假戏成真，弄巧成拙，把自己逼入最危险的境地。所以，首先必须排除最有可能是凶手的那个人。

那凶手是谁呢？首先排除自己，这个可以明确，那么剩下还有三个人：安娜、伯顿和姜恩娜。

将这三个人排列组合，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三个人都是凶手，是同谋。这个可能性极低，因为如果成立的话，自己早就死了。

第二，两两同盟。这又有三种组合，安娜与姜恩娜，安娜与伯顿，姜恩娜与伯顿。这就需要测试。

吴非首先测试了姜恩娜，因为姜恩娜力量最小，又不是专业的宇航员。他向姜恩娜诉说了自己的计划，让她假装发疯，跑到后舱去拿焊枪，然后自己到后舱去和她发生冲突，故意扭打用焊枪点燃周边，加剧危急程度，引出凶手。因为这种行为会导致同归于尽的后果，相信凶手一定会出现。当然，他在说的时候非常小心，虽然背着众人，但一直没有离开前舱。

结果姜恩娜迅速同意并单独去后舱了，其间没有和别人有太多沟通。

那她和其他人同伙的可能性就消除了，因为作为同伙，她至少得和别人对个眼神，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充分扮演着她的角色就走了。

如果姜恩娜和别人不是同伙，那么安娜和伯顿就有可能是同伙。少了一个姜恩娜之后会如何呢？

伯顿是剩下的人当中最强壮的一个，如果他和安娜是同伙，姜恩娜离开了，他们一定会对自己动手。其实这招很凶险，姜恩娜离开以后，吴非心里一直有些忐忑。所以吴非让姜恩娜到后舱以后，先去拿焊枪，万一出现问题可以马上带着杀伤性武器来救自己。

然而，他们并没有动手，只是互相保持距离，警戒地看着对方。

那就排除了同伙的可能性，当然吴非还是要通过后续的一幕来激化矛盾，看他们是否会相互配合先制服自己或者姜恩娜其中的一方，可伯顿和安娜都没有参与，只是站在边上观察。那么他俩是同伙的可能性就更低，因为两人一点配合都没有，放弃了这个好人内斗的机会。

如果是单独作案呢？

首先，吴非的怀疑重点就是最强壮的伯顿，就如同伯顿的第一怀疑对象是吴非一样。如果伯顿是凶手，其实他是有实力迅速制服吴非和两个女生的，但他却迟迟没有动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因为他非常谨慎，不希望以一敌三，即使对方是一个学生和两个女人。可能的解释就是失重状态下，平衡能力比单纯的蛮力更重要，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怎么办呢？就先减少一个人。让姜恩娜离开，造成只有一个学生和一个女人的情况。可伯顿还是没有动手。

那就再进一步，引发和姜恩娜的冲突……结果伯顿还是没有参与，一副第三者的样子。那也就排除了他的嫌疑。

如果是姜恩娜呢？让她去后舱拿焊枪、手握杀伤性武器，会不会是一个很糟糕的决定呢？

并非如此，这反而是吴非最高明的地方。

一个最弱小的女子，杀了这么多人，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躲在人群当中。如果将她分离开来，拿上杀伤性武器还发疯要杀人的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在她身上，她反而没有办法再进一步制造凶案。唯一可能伤害的，就是挡在面前的吴非。

吴非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这就是这招最危险的地方。不过，毕竟是三对一，而且焊枪看上去威力十足，却不能一下子杀死人，他相信就算万一遭到攻击，边上的伯顿和安娜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吧，舱内的医疗设施也可以及时救助他，可看到安科尔被姜恩娜烧焦的样子，吴非一阵冷汗，没想到姜恩娜个子虽小，却那么凶悍。幸好她是自己这边的。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凶手是安娜。但是，吴非始终没有将安娜设定为凶手，他的这个行动并没有筛出安娜。他希望测试另两个人以后，排除了别人，再把重心放到安娜身上。何况自己和伯顿始终在一起，安娜并没有动手的机会。

其实当吴非通过一系列的行动排除了姜恩娜和伯顿的嫌疑以后，他在一瞬间真的以为安娜是剩下的那个最有可能成为凶手的人，曾经一阵心悸。但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安科尔机长就跳了出来。

那是第三种可能之外的一种可能，那种可能就是吴非先前想到的，一个满足所有可能性的凶手。这个凶手并不在这剩下的三个人之中，而是隐藏在了穿梭机中的某一处地方，虽然吴非当时并不能确认他躲在哪里……如果这个穿梭机上有什么隐藏位置，并没有展示出来呢？

那就索性点一把火，把他逼出来。把那个真正的谋杀者——安科尔机长——逼出来！

“欧巴欧巴？！”

“哎？”吴非的思考被姜恩娜呼唤的声音打断。

“你还没告诉我们你怎么知道凶手是安科尔机长，而且隐藏在尸袋里呢？”

吴非愣住了，被这么突然一问，他一下子思绪万千，不知道从何开始说起。

看到吴非还是默不作声，安娜对姜恩娜说道：“看来他太累了，我们还是让他休息一会儿以后再告诉我们吧！来扶一下。”

“嗯！”姜恩娜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扶起了吴非。

吴非两个胳臂都被顶上了，两边都有软软的东西贴住了他。他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傻笑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根……太空啊……像天堂一样。

两人扶着吴非坐到了他的位子上，安娜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

吴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氧气，安娜拿着手持设备开始扫描吴非，看有没有内伤。吴非闭着眼睛享受着安娜贴心的服务。不一会儿扫描结束了，看来没有伤到骨头和内脏。

安娜转身替姜恩娜检查起来。姜恩娜一身的血，安娜替她脱了外衣，拿纱布和消炎药水慢慢擦拭姜恩娜的伤口。

吴非闭上了眼睛，但是大脑并没有停止思考。

安科尔机长，这是他一早就怀疑的人，因为只有这个人，自始至终参与了所有的活动，月球上有他，回到舱内也有他。而让他暴露的最大的一件事情，就是威廉姆斯死亡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其他人其实都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明。虽然“血滴密室”似乎让他摆脱了嫌疑，而后续的“太空行走”死亡事件的假死，又让他脱离了监视——但是，吴非始终相信一点，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之后，哪怕是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一个人，只要没有其他的可能性，那么凶手就是他。

在这一系列的杀人事件当中，犯案人都必须在现场，才能够犯下案件，而自始至终在现场直到最后的，只有自己、安科尔和姜恩娜。而在罗杰案件当中，自己和姜恩娜一直在一起，那么那个在驾驶舱内的安科尔，其实就很明确了——他就是凶手。明确了凶手，剩下的就是手法了。

吴非已经一一理清了约翰和罗杰死亡的手法，只是推理到“血滴密室”时卡住了，所以也就没细想“太空行走”死亡事件。原本就是想通过一个行动，让姜恩娜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尝试一遍，却突然发现自己太纠结于想清楚手法，而忽略了姜恩娜的危险。

因为如果这个穿梭机上真的没有其他位置可以藏人的话，那么两具尸体所在的地方，就是最容易藏匿的地方。

忽然，吴非又停住了思考，因为他无意中睁开眼睛，发现他的眼部神经已经控制了大脑的绝大部分容量——内存不足了。他的眼前出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香艳景象。姜恩娜将整件T恤脱了下来，安娜正在替她处理背部的撞伤。

这么大胆啊，以为我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吗？吴非想着，眯着亚洲人特有的、充满优势的细长眼睛，偷窥起来……

姜恩娜整个背部冲着他裸露着，连衣制服褪到了腰部，露出了腰部的两根黑色的带子，那两根带子绷着，沿着腰线，自然延伸到裤子当中。吴非见过这样的设计，他突然明白了，是丁字裤！

吴非想到这里不由得气血上涌，轻轻咳嗽了一下。姜恩娜扭头，似乎注意到了吴非的视线，对吴非轻轻地挤了挤眼睛，挑逗地舔了舔上唇。吴非呼吸更加急促起来。

姜恩娜对安娜说道：“这个衣服完全弄脏了，我脱了……”说着作势要脱。

吴非不由得直起了身子……

还未等安娜制止，姜恩娜突然穿起衣服，转身对吴非做了个鬼脸说道：“才不给欧巴看呢！要看以后单独看……我去后舱换衣服了！顺便也给欧巴和安娜姐姐拿一套。”

说着，她拿起焊枪便往后舱去，在舱门口又忽然停住了，扭头对吴非说道：“欧巴，等回了地球，我想和你在一起，随你怎么看都可以，不过……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和安娜欧尼聊一下，等我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你的决定……”

说完便扭头进了后舱。

“哎？”吴非想制止她，可戴着面罩，无法出声。后舱烟烧火燎的，还有一堆尸体，她还去后舱取衣服。即使衣服都沾满了血，没法穿了，也不至于自己直接就去啊。

看来姜恩娜的确是喜欢自己啊。吴非非常开心，终于有女朋友了……可是竟然让自己和安娜聊一下，看来自己的一些心思，已经被看上去粗枝大叶其实早有想法的姜恩娜看破了。吴非一阵脸红。

整个前舱安静了下来，又和刚到宇宙的感觉一样了。

吴非戴着面罩，看着安娜。因为面罩遮挡面部的缘故，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看着安娜，毫无顾忌了。在这场生死经历之后，吴非早已经不再想那些无聊的借口，威廉姆斯也死了，何况他们也不确定能不能活着回到地球。

安娜看着吴非。她也听明白了姜恩娜的意思，她也注意到了……

吴非轻轻地摘下了面罩说道：“没事了，一切都解决了，我们回地球吧！”

安娜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肆无忌惮……

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

安娜并没有和吴非多聊，吴非也没有决定和谁在一起……事情并没有姜恩娜说得那么容易，吴非选安娜，可安娜不一定就会跟他。安娜也从来没有那么表示过。

虽然威廉姆斯死了，吴非依旧没觉得自己能够替代威廉姆斯的位置，现在他只想好好恢复一下体力，抓紧检查一下氧气余量，开始做返回地球的准备。

“吴非，你能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吗？”安娜打破了凝结住的空气，“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

吴非突然感觉，这可能是她想和过去做个了结。对于经历了如此劫难的安娜来说，也许知道了来龙去脉，会是一件好事。

吴非也很高兴她没再叫他吴先生。

“其实，我很早就怀疑安科尔是凶手了，也只有他嫌疑是最大的。”吴非说道。

“可是，为什么是他，而不是我，或者……”安娜话说到一半却如鲠在喉，竟说不下去了。

吴非觉得也许她是想到了威廉姆斯，他赶紧接口帮安娜说下去：“因为安科尔是唯一一个在所有案件发生时都在场的人，而且他拥有所有现场设备的控制权，这就是他最大的嫌疑，因为只有他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在月球上，他作为行动的指挥者，完全可以通过通信装置指挥所有人的行动。因为他是机长，机长的权威毋庸置疑，在场的每个人都会按照他的指令来行动。

“因为神秘邮件的指示，我们到月球背面去寻找所谓荣耀和秘密，被意外地引到了那个神秘的基地里，发现了‘马斯克’的尸体，我们暂且称呼这具尸体为‘马斯克’……”

安娜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吴非却并未发觉……

“虽然我们顺利进入了基地，但很快被关在了里面……其实这是件非常可疑的事情，因为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这个基地还能被开启和关闭呢？中央控制系统应该早就不能启动了，所谓防盗系统在长时间断电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还能自动开启？唯一的可能是，这都是人为控制的，有人故意启动了机械闸门，目的就是想把我们关在基地当中……

“我们当时在基地当中，所有人都是两两行动的，只有约翰因为乱跑单独行动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不知为何，他的航天服上的灯不能用了。什么时候不能用的呢，就是在发现‘马斯克’的那个房间里，约翰绊倒了罗杰，就是那个时候，他的灯不能用了，所以罗杰并没有发现他。

“而那个时候，单独在他身边的，只有安科尔一个人……可以大胆地假设，就是安科尔埋伏在暗处，突然打坏了约翰的灯。

“在月阴处，如果航天服上的灯不能使用，那么一片漆黑中，别人是很难看到你的，只能你去寻找别人。

“懦弱的约翰，因为并非本意地进入到基地当中，灯被打坏，还看到了‘马斯克’的尸体，早就乱了方寸。这个时候，如果有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人，行使指挥权，对他下达指示的话，相信约翰会百分百地听从那个人。而利用了这点的正是安科尔机长……”

吴非顿了顿，他发现安娜似乎并没有在听他的叙述，只是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安娜，安娜？”吴非轻声叫道。

安娜抬起头冷冷地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你好像有些走神，那我继续说了？”

安娜并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却又将头低下了。

吴非只能继续讲述：“我们假设，在我们逃出的那一瞬间，当时整个基地因为共振效果，像地震那样摇晃，场面非常混乱。如果安科尔那时候通过指挥系统，只是连通了约翰，单独给他下了指令，告诉他出了基地以后，直接朝右奔跑，然后到基地的某处躲起来。他完全可能接受指令以后，往队伍相反的方向跑去，或者就躲藏在不远处。

“因为机长有屏蔽其他人通话的权限，那个时候，就只有机长能和约翰通话。约翰也只能听到机长的声音，虽然可能相隔不远，但我们却并不知道约翰就在附近。

“而后，我们之中只有安科尔一个人回到了基地当中。他肯定从基地其他隐藏的出口走出来，找到了躲藏在不远处的约翰，然后假借约翰航天服灯坏了，帮其修理航天服装置的时候，突然出手弄坏航天服供氧装置，让约翰窒息死在了基地外面。而自己又重新回到基地里，取回了‘马斯克’的尸体。

“就是这样，约翰成了继‘马斯克’之后，十个小黑人诅咒的第二个牺牲者。

“‘九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八个’，约翰被永久地留在了月球基地里……”

话音落下，引来一阵沉默。吴非忽然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似乎这样的话题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毕竟大家才从一场生死争斗中幸存，自己还遍体鳞伤，就要去回顾同伴的死亡……

过了一会儿，安娜才点了点头，说道：“也许事实就是这样的……但是当时我并不在月球上，不清楚那里发生的事情。可是，后来罗杰消失的时候，我就在飞机上。那时候我清楚地记得我和威廉姆斯就在隔离舱里。而你和姜恩娜一起从前舱去的后舱，伯顿在前舱，机长在最前面的驾驶舱。机长他是怎么穿过这么多人，操纵罗杰消失的？”

吴非忽然觉得安娜似乎已经知道了真相，她用了操纵这个词，这个词用得多么精准。“你这个词用得很好，操纵。他就是操纵了罗杰。

“当我们回到穿梭机上，罗杰去的后舱，你和威廉姆斯去的隔离舱。我和姜恩娜一起去的后舱。当所有人都在舱内两两行动的时候，只有安科尔机长一个人，作为机长，一个人在驾驶舱内。驾驶舱是穿梭机的中枢神经，设置着所有的控制装置。他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

“因为他是机长，可以通过驾驶舱内的监控设施，看到所有舱内人的行动。他可以准确地看到独自一个人在后舱厕所的罗杰。

“他可以将通信装置切换到只针对厕所，只让在厕所内的罗杰听到安科尔机长的命令，而别人听不到。我相信当时的命令一定是让罗杰到后舱的隔离舱里去拿一样东西。

“当罗杰到达后舱隔离舱门口以后，安科尔就开始了他的行动。

“X空间二号的隔离舱一共有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那个大的隔离舱舱门内，安娜和威廉姆斯已经在那里做准备了，而另一个小的隔离舱是空的。安科尔在罗杰到达隔离舱门口之前，事先已经启动了其中那个小的隔离舱，抽去了里面的空气。在罗杰到达门口时，突然打开了隔离舱朝内的内舱门。因为后舱有空气，而隔离舱内没有，巨大的空气吸力将失重状态下、无处可躲的罗杰瞬间吸到了隔离舱内。然后安科尔关闭了隔离舱的内舱门，将罗杰关在了隔离舱内。这样他无须亲自到后舱，就可以操纵罗杰并把他关在隔离舱内了。

“然后，他只要关闭隔离内舱门，继续抽去空气。缺氧的罗杰会瞬间昏过去。然后，只要找准机会打开隔离外舱门，通过少许的空气排放，就能将罗杰推入宇宙当中。

“于是罗杰成了‘小黑人’的第三个受害者，‘八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七个’；罗杰就这样，在半梦半醒当中，被推入了宇宙……

“这就是罗杰消失之谜的真相。”

安娜忽然抬头问道：“这些你都是怎么想明白的？”

吴非一愣，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他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要我用心去关注，那些我关注过的事件，就会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的脑海中存储下来。当我回忆事件的时候，就能将整个画面中的东西全部读取并放映出来。画面能够快进、慢放、回放，可以放大、缩小。我只要将这些画面用一些推理和排除法进行串联，很快就能拼接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是因为画面太多太碎，所以，每次想去找到最佳画面的时候，都要搜索半天才能找到。这就是为什么你总会看到我在发呆，或者自言自语。因为我必须检索到正确的画面，并且形成拼接。在大学里，他们都叫我‘人体谷歌’……他们经常在我面前故意放一首歌或者念一段话好几遍来引起我的注意，这样我就会自动记住他说的话唱的歌，很多时候都是骂我的话，忘都忘不掉，真的很烦……”

安娜点了点头说道：“你真了不起……”

吴非则摇了摇头说：“不，不，你也是……”安娜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面，还能够秉持专业态度，悉心地照顾自己和姜恩娜，是多么不易。

安娜小声说道：“不，我做错了很多事……”说着，她几乎要哭了出来。

吴非突然想起后面的“小黑人”，就是威廉姆斯的事了，是不是又惹到了安娜的伤心处？吴非忙说：“我们不说了，不说了。”

“不！我希望听到所有的细节！包括威廉姆斯的事情！请你千万告诉我！请你……千万千万告诉我。”安娜说道。

吴非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安娜的眼睛，那是充满痛楚和哀伤的眼神。他不忍心瞒她任何事情，他要把一切都告诉她。

“威廉姆斯遇害的案件，是我确定安科尔机长是凶手的最大转折，因为罗杰案件以后，大家都已经警觉，开始聚集在一起，不再分散了。那时候下手的机会已经很少了，所以安科尔使用了本次系列杀人事件当中，我觉得最为出色的杀人手法——‘血滴密室’！

“刚开始看到威廉姆斯尸体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从空中密布着血滴的房间当中逃脱有什么了不起，这只需一个杂耍动作。任何一个普通的地球人，都能在失重状态下做出高超的翻滚动作，他只不过杀死了威廉姆斯，推了他以后，借着反作用力，跳出了隔离舱而已。

“可是当我搜索完整个记忆后，才发现并不是这样的。因为威廉姆斯并不是一个如约翰和罗杰那样逆来顺受的乘客。他本人就是一名具有与机长同等能力的人，当时应该已经对安科尔有了戒备。所以当安科尔举起凶器刺杀他的时候，他拼命地反抗。虽然因为事发突然，他无法转变自己被杀的事实，但是在那一瞬间，他肯定是看到了自己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形成的血球。他用尽全力，死死地将安科尔机长顶在了角落里，没让他有对准门跳开的机会，直到死去。他用自己的鲜血把安科尔封在了密室里。虽然后来安科尔想出了绝妙的脱离手法，但是还是因为这个手法暴露了自己，这点我必须感谢威廉姆斯最后顽强的战斗意志，是他帮助我发现了凶手！”

吴非看了看安娜，他是特意想多突出一些威廉姆斯的功绩，能够安慰她一下。感觉安娜也似乎感受到了威廉姆斯的挣扎和努力，低头皱眉，沉吟不语。

为了不让安娜多想那些痛苦的事情，吴非便继续他那冗长的讲述：“为什么我会这样推断呢？因为牛顿第三运动定律告诉我们，当你对一个物体施加力的同时，你也会受到一个反作用力的推动。所以一开始我这么推测，安科尔机长突然杀死威廉姆斯，然后推开尸体，借着反作用力，跳到舱的一边，再接着借力跳回来，跳出隔离舱门。可是后来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在太空穿梭机当中，其他磁场的作用力几乎可以忽略，没有重力的影响，只存在一些碰撞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以及穿梭机当中的空气阻力。

“如果机长杀死威廉姆斯以后，推开他，弹跳出来，从距离上看，机长必须使用较大的力气，那样就会产生一个明显的反作用力，威廉姆斯应该会快速地向相反方向飞去，那么他一定会撞到隔离舱通向太空的那一侧舱门，然后受到舱壁的作用力，再弹回来，假使机长已经关闭了这扇门，他就会撞到这一侧通向太空舱内舱的门再弹回去，然后再撞到通向太空的那一侧舱门再弹回来……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较大外力的影响，他就会像一个弹球一样，在隔离舱里弹来弹去。随后，金属的墙壁会卸去一部分力，空气阻力累积一部分，尸体会最终停下来，但他也会在两侧的墙上清晰地留下人形痕迹。可事实上，墙壁非常干净……可见整个刺杀行动，就是在半空中完成的，没有发生推动这样的动作。

“更何况，血液喷洒是没有规律的，人很难在失重状态下的运动中保证自己不沾上一滴。这个你也十分清楚……”

“那为什么全舱都没有找到一件沾血的衣服呢？他到底是怎样做到的呢？”安娜问道。

“这就是这个‘血滴密室’最大的奥秘了。我一开始以为，衣物肯定被他放在隔离舱里，通过打开隔离舱门，扔到太空中去了。可是根据伯顿的叙述，穿梭机上的物品都是事先由地勤准备的，不会多一套，不会少一套。我们搜查过整个穿梭机，清点过所有的衣物，一件不少。何况，隔离舱的控制在驾驶舱中，在后舱是无法打开通向外太空的那扇门的，只有在驾驶舱才能开启，因为那是非常危险的动作，需要明确的控制台指令……”吴非答道。

“那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什么方式？”安娜有些着急了。

“是一壶咖啡！”吴非连忙回答。

“一壶咖啡？”安娜惊讶地问道。

“是的，咖啡！这壶咖啡的温度在零下一百二十度左右，可以在有空气的环境下迅速使周围的温度降低几十度。”

“零下一百二十度的咖啡？穿梭机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咖啡？是从地球上带来的吗？带这样的咖啡难道不比带一件衣服更难？”安娜问道。

吴非顿了顿说道：“不，这壶咖啡并不是从地球上带来的，是月球！”

“月球？”

“对。难道你忘了，就是在我们登陆月球的时候，在月球背面的环形山，那个发现神秘人‘马斯克’的废弃基地里采集到的。安科尔悄悄把咖啡壶放在了采集岩石的箱子里，那种箱子可以完全隔离空气，达到真空状态，几乎可以保证所采集的东西保持最原始的状态，直到带回地球上，这样就能完整准确地研究月球的地况地貌。这样的箱子早在一九六九年阿波罗十一号登月的时候就被使用了。

“并且，那‘十个小黑人’的诗句，也给了他一些想法。也许他当时已经有了一个相当完美的杀人计划。

“当时，安科尔和威廉姆斯到达后舱。当威廉姆斯被安科尔诱骗到隔离舱的时候，安科尔出其不意从背后将匕首插入威廉姆斯的颈动脉当中。可威廉姆斯拼命反抗了，将他压制在了远离隔离舱门的墙壁那端，导致他无法逃出。等到威廉姆斯气绝的时候，他已经无法逃出‘血滴密室’了。

“这个时候，他恰巧看到了墙角还存放在那里的隔离箱。里面有那壶从月球上采集回来的咖啡。

“然后他使用了这壶冰冻咖啡，把隔离舱里的温度瞬间降低了几十度。他举着敞开口的小型隔离箱，贴着墙壁，向门口慢慢移动，沿途所有的血液小球都在冰点以下的温度条件下变成了固体，固体当然不可能沾在身上。他小心翼翼一面用咖啡壶冰冻血液小球，一面用手拨开固体的小球。即使手上碰到一两个固体小球，最多也只能留下很浅的印记，就像碰到冰球一样，只要趁着触碰在手上的冰碴没有融化时，迅速拍掉即可。等他出来后，再将隔离箱关闭，放回房间。过不多久，室内的温度就会因空调调节，重新回升，使得固体小球融化，变回液体小球。

“这就是为什么安科尔可以穿越这些小球，而不沾上一滴血渍的原因了。于是，威廉姆斯成了第四个‘小黑人’。‘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威廉姆斯被刺死在了穿梭机中……

“然而天衣无缝的计划还是露出了马脚。很不幸，由于无法控制急速下降的温度对人体的影响，安科尔机长身体的一些部位被冻伤了，首先就是鼻子。他的鼻梁发黑，好像是被人打的，但那是他自己做的，为了掩饰被急速下降的温度冻伤的鼻子。还有我们那个时候看到他身上有好几道伤痕，那些伤痕其实就是衣服连接皮肤的地方，他脱下来处理的时候，撕裂了皮肤，虽然他都处理过了，但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还有最后一个，一起讲完吧。”安娜突然张口打断了吴非的叙述。

吴非愣了一下。安娜突然冷静下来的语气，让他感觉有些突兀，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从心头油然而生。他看着安娜，安娜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说道：“吴非，你说完这个故事吧。”

吴非忽然有些明白了。一个奇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现，难道……

好吧，无论结果如何，他现在都必须把这个故事说完。

“安科尔杀死了威廉姆斯，无论这是不是计划内的一部分，他都必须去做，因为太空舱里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学聪明了，总是聚集在一起，警惕性越来越高，机会也越来越少了。

“当时所有人都决定要回地球，从穿梭机启动到回到地球轨道，只需要三十分钟，那样所剩时间无多，还有四个人留下来，必须越快动手越好。虽然安科尔找到一个和威廉姆斯单独相处的机会，杀死了威廉姆斯，但这次模仿小黑人诅咒内容的杀人事件，却因为其他人共有的不在场证明，招来了所有人的怀疑，让他成为第一嫌疑人。所以，他决定上演他蓄谋已久的消失戏码。

“他借口检查机翼上的破损情况，采取太空行走的方式修补，这其实是常规的有过成功记录的方式，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所以没有任何人反对。在威廉姆斯死后，他借口没有助手，需要人帮忙传递工具，选择了一个既没有安娜那样专业，又没有伯顿那样精明，也没有姜恩娜那样机敏的人。那就是我。像我这样一个看上去运动神经极不发达的，又不起眼的中国小子。其实他的目的只是想要一个近距离的目击者，以证明他的死亡。

“他先帮我穿航天服，让我做准备，我因为紧张，站在舱门边，无暇注意其他事态。他在耳机中给我不停地传达指令，控制着我的思想，让我完全沉迷在了行走的技术细节当中。而他自己却到另一个舱里，把威廉姆斯的尸体取了出来，装到了另一个航天服里，再自己穿上航天服，然后命令我，让我飞出去。但是却不事先提醒我打开胸前的探照灯，等我飞了出去后，才迅速把一个放着威廉姆斯尸体的航天服推了出来。

“装有威廉姆斯尸体的航天服按初始速度向我飘来。当然胸前的大灯打开着，使我无法直视航天服头盔下的面孔。而你们呢？因为隔离舱里的监控设备已经全部不能使用了——当然，这一定是事先被破坏的——无法监视到隔离舱内他的一切行动，只能透过玻璃来观察窗外，或者用无线电里的声音来联系其他人。

“机长就使用自己所穿着的航天服里的无线电，不断和我说话，让我以为后面那个跳出来的就是他本人。其实那不过是威廉姆斯扮演的一个人偶而已。

“他在隔离舱里，早就用匕首在那件装着威廉姆斯尸体的航天服上刺了一个洞。刺完以后，直接将航天服推入了宇宙。航天服受到内外气压的瞬间冲击，匕首扎开的口子迅速扩大，航天服就如同气球一样，爆炸了。威廉姆斯的尸体也因为压力变化，尸体血液飞速流出，伤口炸开，内脏被挤压出来，瞬间血肉模糊，看不清楚了。而他本人则迅速从隔离舱中离开，进入穿梭机。

“任何一架穿梭机或者飞机里，舱门一类的设备都有自动和手动两种使用方式，驾驶舱里一般都是自动方式，可以远程操控。但是一般机员都知道如何在紧急情况下使用手动操作，而手动操作盘往往就在舱门边上。他是机长，当然熟悉所有舱门的人工启动方式，所以能迅速完成这一动作。这些事情是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做到的。

“经过病毒的袭击——现在我们也不能确认那是不是病毒，抑或是机长人为的，因为威廉姆斯死了以后，没有人熟悉机舱内的操作——安娜你不过是个乘务员，机长一定是通过某些手动操作，切断了所有非主要设备的电源。

“除了伯顿自带的小探头都失效了，所有的摄像设备，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安娜点了点头，但随即问道：“他从隔离舱里出来后，又到哪里去了？那时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冲到后舱去接你。他推尸体的时候，肯定是穿着航天服的，就算他用最快的速度关舱门，又怎么来得及脱航天服？”

“你们接我的时候有没有检查堆在一边架子上的其他航天服？”吴非问道。

安娜恍然大悟道：“原来他躲在航天服里，把头缩了起来。”

吴非点了点头。

安娜又追问道：“航天服最多能让他暂时藏一下，后来他又藏到哪儿去了？这么狭窄的空间根本不可能躲藏。”

吴非回过神来，重新理了理思路，说道：“很简单，如果威廉姆斯成了安科尔机长，从太空中消失了，那隔壁舱内的威廉姆斯，自然就不再是威廉姆斯了，而是……”

安娜皱着眉头接话道：“不是威廉姆斯……而是安科尔机长！他从左边隔离舱出来后，打开右面的隔离舱跳了进去。飘在空中，装成死人的样子，伺机而动。大家都已经知道右面的舱门是一个密室，没有人会老是对一具血淋淋的尸体感兴趣，每次经过都去仔细研究。所以，你即使仔细检查了机舱的每一个角落，也不会特意打开隔离舱检查一下威廉姆斯的尸体的，更何况你就算打开了舱门，也未必能在斑斑血迹中认出这个人来……那时候我为了救你，冲进去取航天服，都没有注意到两个人已经交换过了……”

吴非支起了身子，看着安娜说道：“是的，这是一个多么大胆而又高明的手法啊……‘六个小黑人玩蜂窝，一只黄蜂叮住一个还剩五个’，安科尔让威廉姆斯死了两次，完成了第五个‘小黑人’的死亡。”

安娜说道：“后来你就故意和姜恩娜发生冲突，点燃了后舱，引出了从隔离舱内偷偷溜出来，又和‘马斯克’交换了身体，伺机出击的安科尔机长……”

吴非点了点头。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其实还是有人死了，是伯顿不是吗……”安娜说道。

吴非并没有回答安娜的问话，而是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还有一个谜团，我并未解开——那封邮件的秘密，那个发出神秘邮件，引导这场死亡之旅的人。我原来一直以为是安科尔本人，可是，如果是他的话，整个事件完全没有逻辑。如果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何必大费周章跑到太空中来一个一个地完成，只要开启穿梭机，把我们关在机舱里，自己驾驶逃生舱脱离即可。让穿梭机按照惯性，直接撞向环形山就什么都结束了。

“这场华丽的谋杀盛宴，更像是一场被动的临时行动。整个杀人的顺序都是按照‘十个小黑人’的童谣布置的，连凶手本人都是‘小黑人’中的一个……而就是这首童谣启动了安科尔机长的‘杀人程序’，启动点就是第一个‘小黑人’——‘马斯克’的尸体，是‘马斯克’启动了这次连环杀人事件，可启动‘马斯克’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在这场盛大的表演背后有一个导演，我想，就是那个发出邮件的人，他熟悉所有人的邮箱，所以是内部人士。而在这个穿梭机上，内部人员只有三人，威廉姆斯死了，凶手也不过是‘小黑人’中的一个，所以那个人是……”

“是的，邮件和地图都是我发的，我就是那个启动了谋杀盛宴的人……”安娜捋了一下头发，抬头看着吴非，眸光闪烁。

吴非一下子心如刀绞……

还未等吴非喘过气来，安娜的背后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浑身血污、到处有烧焦痕迹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鬼怪一般。

“安科尔！”吴非大惊，想冲上来拉安娜，但他瞬间明白了，颤抖着停住了。

安娜伸手抚摸了一下安科尔充满血污的脸庞说道：“‘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姜恩娜已经被我的‘卫士’扔进了太空……”

“什么？！”吴非大惊。他竟然没有想到，整个飞机上的医务人员只有安娜，反复确认安科尔死亡的只能是她。如果安娜是同伙的话……该死！

“只剩我们两个了，吴非。”安娜说道。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

吴非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释然了，最后两个“小黑人”也都会被杀死。最后一句是什么来着，“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看来自己难逃一死。

不会要烧死自己吧，他想到了那把恐怖的焊枪……

安娜冷酷地看着他，看得吴非不寒而栗。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你觉得我会如何让你热死？”安娜问。

这正是吴非想问的问题。

安娜轻蔑地笑了笑，对着“卫士”安科尔说道：“重新启动飞船，目标，太阳！当然，准备好逃生舱！两个小时以后会有一艘太空站运输机经过，可不要错过了。”

安科尔转身钻进了驾驶舱。

太阳？真是好主意，所有的物体一旦接近太阳轨道，就会被引力拽入高达五千五百摄氏度的离子体中，瞬间燃烧，然后化为分子，连一点渣渣都不会留下。那样所有的证据都会被一次性处理掉， X空间二号会完完全全地消失掉，再也找不到了。

该死，该死，该死！吴非摸索着四周，想起身，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娜用安全带绑住了。他挣扎了一下，完全没有办法挣脱。

吴非绝望地一躺，心想：完了，蠢啊，哪怕猜对了全部事件的来龙去脉，只是忽略了一封邮件，也还是难逃一死啊。

安娜对着吴非莞尔一笑道：“吴大天才，放弃了？”

吴非看着安娜说道：“好吧，我知道我完了，不过能不能在我死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

安娜笑了笑，说道：“好老的套路啊，是不是想借机逃走？”

吴非苦笑：“我又不会开穿梭机……”

“好吧，坏人就该在最后把一切说出来，不是吗？”安娜又是一笑，吴非却从这笑中，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一股苦涩的味道。吴非愣愣地看着安娜，分明看到了她眼角的泪痕和心底里的伤痛。

沙漠深处，太阳缓缓升起，照射着大地金黄一片……

一辆道奇卡车在沙漠中飞速行驶着，扬起漫天的沙尘，几公里外便能看到。

在巨大引擎的轰鸣中，依稀可以听到车厢内有呻吟声响起，一个男人裹着毯子躺在那里，嘴角流血，不断地呻吟着。这个人就是被黑衣人追击并被枪击中的马斯克，此时他的伤口虽然经过了紧急处理，但他知道恐怕是熬不了太久了……

“爸爸！爸爸！”一个女孩抱着裹着毯子的马斯克叫道。

马斯克悲伤地看着那个女孩，立刻不呻吟了。他轻轻地摸着她的头，说道：“安娜不哭，爸爸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小女孩睁大了眼睛看着马斯克。

“没事了！你冷吗？来，进毯子里来吧。”马斯克说道。

女孩钻进了毯子，和马斯克依偎在了一起。

卡车剧烈地颠簸着，马斯克不禁跟着颠簸的车辆咳嗽起来……

小女孩听着父亲的咳嗽，连忙转身轻轻用手抚摸着父亲的胸膛，希望能够缓解父亲的疼痛。马斯克感到了莫大的安慰，忽然连腿上的伤都不那么疼了。他更用力地搂紧了孩子，而小女孩也轻轻地低下头，靠在了马斯克的手臂间。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幸福就是在这最糟糕的时候，那一刹那间闪出的最温暖的心花……

“安娜，你知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制造卫士？”

小女孩看了看马斯克，看了看驾驶者，摇了摇头。制造？显然这个词对于她来说很陌生。

“安娜，你记得《圣经·旧约·创世记》的第十一章吗？”

“记……不记得了！”小女孩摇了摇头。

马斯克苦笑了一下。那是让他和她母亲分离的最大原因，根据圣经教义，是上帝造人，上帝并不允许人类制造同类，甚至是制造类似的同类。可是他必须这么去做，为了人类的未来。

而他那无比虔诚的天主教妻子，多次劝他未果后，终于离开了他，重组家庭。马斯克依然很爱她，他不得不忍受这一切，但是他有他的梦想和使命……

“上帝恐惧人类的智慧和团结，为了中止通向天堂的巴别塔的建造，就离开天国来到人间，扰乱了人们的语言，使人们形成许多部落，分散到世界各地，无法聚集形成合力。爸爸希望找到通向天堂之路，所以探寻太空深处，探寻人类诞生的奥秘。同时，爸爸也找到了人类与人类沟通之谜，并不是通过人类，而是……通过‘卫士’，他将是通往天堂的云梯。”

小女孩趴在那里，她还是不明白父亲的意思。

马斯克瞪大双眼看着上方，虽然卡车的顶棚遮盖住了天空，但那并不能遮盖马斯克向天空探索的心。虽然他的身体即将消亡，但是他的灵魂将伴随着卫士一起，向太空的深处进发，那里将会有人类起源的奥秘，那里有通向天国的路径。

只是，马斯克低下头，看着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他的小女孩。他唯一无法放下的，就是他最心爱的女儿安娜了。

“安娜，你还记不记得爸爸从小教你的儿歌——十个小黑人？”马斯克突然问安娜。

“嗯！”小女孩儿高兴地点了点头。

“哈哈哈，妈妈要知道你一直记着，会不高兴的，以前她逼我给你念儿歌，我就记得这一个，结果弄得她大发雷霆，哈哈哈，以前在一起的生活多有意思……”马斯克笑着，突然眉头一皱，又疼得咳嗽起来。

“爸爸！你没事吧？”

卫士转过头来说道：“请您不要说话了……”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庞。

马斯克摇了摇头，说道：“安科尔，我没事……安娜，你以后可能要跟妈妈住在一起了，你会有一个新的爸爸和哥哥！”

“不！爸爸！我要和你在一起。”小女孩扑在马斯克身体上，紧紧地搂着他。

“安娜，你听我说，你只是暂时和他们在一起。爸爸需要一个人去探险，你还太小，爸爸还不能带你去。不过，你还记得爸爸刚才说的通往天堂的阶梯吗？”马斯克说道。

“记得。”小女孩回答。

“爸爸要通过阶梯去天堂了。”

“天堂在哪儿，我看得到吗？”小女孩紧张地问。

“看得见，天堂就在月亮上面。以后你看到月亮，就能看到爸爸在天堂朝你挥手。”

“真的？”

“是的……”

“那我也要去天堂找你，当然，等我长大了！我去月亮上找你！”小女孩说道。

“好……到月亮上找我。”马斯克艰难地点了点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爸爸！爸爸！”安娜慌了，拼命地摇马斯克。

“没事，安娜，你能不能给爸爸唱个歌，就是你刚才唱的那个。”马斯克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女儿。

“好的，爸爸！”

我的爱是一条银河，

是心中闪烁星辰的液体，

是浮游于无底河之上的梦幻。

我的生活仿佛绿色的流水……

在夜晚的平静中，

看到星星闪烁，听到它生命的搏动。

爱情啊，

就仿佛我生命中的生命，

灵魂里的另一个，

是他，

悄悄地，悄悄地，

一把握住了我的心。

马斯克在安娜的吟诵声中，闭上了眼睛，但是这一次再没有睁开……

道奇车的司机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却也没有多说话，只是脚踩油门。车辆猛地一跃，加速朝沙漠深处开去。

“而你……就是马斯克的女儿……”吴非话说得很轻，生怕那语言的棱角刺伤了她。

“是的！”安娜扬起下巴，显得那样的坚强和自豪。

“所以我在月球基地上看到的那些食物上小小的齿印……”吴非想起了在月球基地上看到的那些食物上的小小齿印。当时他还因为这些齿印，怀疑过月球有其他生物的存在。看来只是被带到那里的小安娜匆忙间吃剩下的食物，时间久了，在月球上成了化石。

“抱歉。我，我……”吴非不知道如何表达。

可安娜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长时间沉吟着。

“所以那个月球基地……”吴非插话道。

“不过是一座坟墓而已……”安娜说道。

是一座坟墓吗？吴非想起了法老王的诅咒，那些打开法老王的坟墓，试图解开法老奥秘的探险家们莫名其妙地纷纷死亡，人们说他们中了法老的诅咒。而这次他们同样受到了诅咒，踏上了不归路。

如果是那座坟墓带来的诅咒，那么引他们走向死亡的，应该就是魔女了。这个魔女竟然就是安娜，是他最爱的、有着天使一般嗓音和面容的安娜……

吴非不禁苦笑，命运啊，理当如此把弄世人，否则便不能被称为命运多舛了。

“那座坟墓是用来埋葬我父亲的地方……我父亲那个时候，已经开始在休斯敦之外的地方建立备用基地，秘密进行太空穿梭机的研发了。而你们看到的月球上的那个基地，只是一台环形穿梭机，是一个中间性的试验品，只是被存放在地球的秘密基地里。

“我父亲死后，我们潜入了秘密基地。我和卫士亲手将他放入穿梭机，由中央电脑控制，将穿梭机发射入太空。原本希望它能够消失在茫茫的宇宙当中，却没想到，似乎是被地球宇航中心追踪并发现了，中央电脑受到了地球方面信号的干扰，导致穿梭机驶入了环月轨道。最后在双方电脑对穿梭机的争夺下，穿梭机失控坠入了月球环形山的背面……”安娜说道。

“你说双方电脑，是你们和……”

“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和X基金会！就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杀害了我的父亲！一个伟大的宇航探索者！”安娜大声地宣布道，“而我，这次就是来寻找毁灭他们的方法的！”

吴非知道，当初的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是X基金会投资了马斯克航空航天公司后成立的，马斯克应该是拥有公司实际控制权的。不过基于安娜的描述，马斯克在基地外偷偷实验穿梭机，说明管理方和资本方应该已经闹掰了。吴非是知道资本的收割欲和控制欲的，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有人私自进行新型产品实验而不告诉他们。那安娜所说的，X基金会动手杀人，抢夺公司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看来X空间公司环月飞行，应该就是为了寻找马斯克做准备了。但是，安娜说有毁灭他们的方法……什么方法呢……

吴非疑惑地看着安娜，要回到月球上去找父亲，这是他们当时的承诺，没有想到背负着这样一份压力的安娜，竟然真的想尽办法，到月球上去寻找父亲了。可是这里面疑点太多了，她是如何知道他父亲跌落的地点的，是卫士记录并告诉她的吗？而且，为什么这十年间，X空间航空航天公司并没有发射穿梭机登月去寻找马斯克，如果真的有毁灭他们的方法……

还有一件事，更是让吴非不得不发问：“那，我在屏幕上看到的那个马斯克，不是真的马斯克，是个替身？扮演得还真像。难道是从你小的时候就开始扮演了？看来他们蓄谋已久，找了这么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

吴非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安科尔又回到了前舱，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看着安科尔机长，吴非感到惊恐而又震惊。自己和姜恩娜的确将焊枪狠狠地插入安科尔的胸膛，还在他的身上划了很多下。为什么他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他整个胸膛都被划开了，身体皮肤几乎被完全烧焦，尤其是脸部，皮肤都快熔化脱落了……

忽然，吴非发现安科尔熔开的皮肤里，有些光亮在闪烁。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生怕自己没有看清楚，再用力瞪眼看了看，的确是，那是金属反射灯光，说明皮肤下面是金属的骨骼……

安科尔机长……小黑人诅咒……卫士……天哪！

原来如此，为什么有人会“被”启动，为什么会根据“小黑人”童谣来杀人，为什么一定要按照规定的步骤和顺序一个一个地杀！

吴非恍然大悟。因为安科尔机长是人形仿真机器人，他就是那个卫士，机器卫士！

进入新世纪以来，航空航天技术取得飞跃式的发展，驱使人类朝着梦想急速前进。同样在另一个领域，机器人工业也在飞速前进，各种类型的仿真机器人纷纷出现，甚至出现了高仿真的人形AI技术，可以将人类改造成机器人，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当然，因为改造过于成功，在全球范围，出现了利用人形机器人进行的诈骗、抢劫等犯罪行为。也引发了人类大规模的示威暴动，及肆意虐待、损毁人形机器人的事件。为此，社会各界爆发了大范围的争论。最终，人形机器人被全部回收拆毁，并被宣布为非法。

不过，吴非一直觉得，一定有高仿真人形机器人被悄悄留了下来，隐藏在人类当中。看来安科尔就是一个隐藏得极好的，用人类改造而成的高仿真机器人。连检查严密的休斯敦宇航中心，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也许是马斯克伪造了他的简历，利用他以前当过军人、受过重伤的经历，宣称他在身体里植入过金属义肢，才能够躲过金属探测器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身体里藏一把匕首也就不难了……吴非终于明白凶器为什么能被带上穿梭机了。

吴非说道：“我明白了，马斯克为什么说卫士是通向天堂的阶梯了……”

“是说卫士会送他前往在月亮上的天堂，最终也是这样的，其实我父亲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是卫士最后送走了我的父亲，他只把我留在了我母亲的门外……”

“不，不止如此，其实你父亲想告诉你一个巨大的秘密……”

安娜惊讶地抬起了头，那段话始终在她的头脑中回想着，她总觉得里面有另一层含义，却一直没有想清楚其中的道理。

“通向天堂的阶梯，就是说最终解决二次太空跳跃的方法，是使用机器人来作为驾驶者，利用最原始的机械操纵方式而不是电子控制方式来进行跳跃，才是最佳方案吗？这就是跳往太空的‘阶梯’吧，马斯克先生一定是这个意思。他在暗示你最佳太空飞行方法，这就是他最宝贵的财富。迄今为止，恐怕地球控制中心还以为是驾驶员利用技术在操纵跳跃呢。

“还有，远航宇宙，光依靠人类的能力是不行的，因为人类对于太空深处的远航来说，太弱小了，探索宇宙的奥秘，需要一种更强大的人类。那就是人形机器人。他们稳定、强壮、坚定、不怕牺牲。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持续稳定地工作，又能在一些关键时刻，被毫不犹豫地放弃掉……

“当然，也许他有更高层面的意思，因为卫士可以代替人类，可以瞬间掌握多种语言、多种技能。情感识别可以帮助他更好地认知对象的状态和情绪，在部落之间成为沟通的最佳桥梁。由他来帮助人类抵达幸福的终点，不，我相信更重要的是，可以帮助你实现你的幸福……”

是吗，我的幸福终点——安娜沉吟着，默默回想着过去，眼泪却忽然涌满了眼眶。

忽然，安娜抬起头说道：“你以为他们为了区区一个太空跳跃技术，就杀了我的父亲是吗？你太小看他们了！他们如同地球上的上位之神，亲手创建了许多世界，也亲手毁灭了很多世界。但是，即使贵如天神的他们，也有恐惧的东西，那个东西，能够召唤远古的泰坦巨神，足以毁灭他们创造的整个世界……而那个东西，就储存在我手里的这个U盘中……”

创造的整个世界……吴非细细地琢磨着这句话……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在吴非的脑海里冒出，如同银河中爆炸的恒星云一般，诡异而不可思议……

“难道地球上有不止一个‘马斯克’先生……”吴非想起来，如果马斯克先生那个时候就死了的话，那么地面上代替马斯克活了十多年的那个，只有可能是人形机器人。

安娜笑了笑。“你以为太空中只有一座坟墓？你以为他们不过抢夺了一家公司？我是个幸运的人，因为我有‘卫士’的保护……而‘卫士’就储存在这个U盘里。卫士可以彻底毁灭他们辛苦建立的世界，重塑一个新的世界……”

毁灭他们的世界，重塑一个新的世界。吴非感到很奇怪，理论上说，人形机器人来驾驶太空穿梭机飞行，应该是马斯克的创举。但是X基金会不可能不知道，要不然就没有抢夺这回事了。但据安娜说，是卫士突然出现救了他们，但那个卫士似乎是上一版的安科尔，不是这个人……

如果这么推测的话，地球方面应该是知道安科尔是机器人而故意让他驾驶太空穿梭机的，但如果是什么突然启动了他的杀人程序，那一定不在X航空航天公司的计划之内……也就是说，“卫士”不是指的某个人，而有可能是……

吴非突然灵光乍现，惊讶得张大了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难道，难道‘卫士’不是指的某个个人，而是，而是一种病毒？”

“是的……”安娜肯定了吴非的说法，“‘卫士’的启动方法是一首儿歌，是我父亲教我的儿歌……”

“是‘十个小黑人’吗……”吴非突然明白了，“十个小黑人”会突然启动“卫士”程序，“卫士”会按照既定的一些程序行动，如果没有控制的人员给予指示，他就会启动保护措施，消灭所有的人类，保护“卫士”这个秘密。

“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只记得这个儿歌，就是因为，我小时候，父亲总是不在身边，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间里面。那时候，总有一个很凶的人一直看着我。有一次，他让我记下这首儿歌，告诉我，只要念出这首儿歌，‘卫士’就会出现、保护我。当年，有人闯到了我的家里，我害怕极了，只是念了这个神奇的咒语，‘卫士’果然出现了，就是那个看着我的人，他变成了‘卫士’……”安娜说道。

说着，她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安科尔。

“这么说来，你并不知道安科尔是人形机器人。‘卫士’只是启动装置，而启动谁，你却并不清楚，所以并不是你指挥‘卫士’杀的人？”吴非突然问道。

安娜并没有回答。

吴非明白了，安娜显然并不知道谁是那个人形机器人，应该是刚刚才知道的。那说明穿梭机系统中毒的事情的确是真的，而通过U盘释放病毒的人很可能就是安科尔。如果是那样的话，说明“卫士”病毒只能通过侵害其他机器人，来执行一些简单的命令，保护安娜的安全，却未必能够达成更复杂的行动。

如果是那样的话……并不是因为安娜的命令，机器人才开始杀人的。这种机器人杀人的行为，似乎是早就安排好的行动，而且必须按照整个程序的步骤完成的。难道植入这个杀人程序的另有其人，而他们只是不小心提前启动了这个程序而已？

那么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地球上还有大量的机器人正等待着触碰类似的启动程序，启动对人类的攻击？如果真的将这个“卫士”病毒带回到地球上，就会启动大量的机器人开始杀人，那会杀了X基金会的人，也会伤害很多无辜的人。

“安娜，安娜！听我说，我明白了，这个机器人杀人程序是自动开启的，你并不知道它的存在！那只是为了保护U盘和你父亲的秘密深埋的杀人程序！你放开我，我会找到逃出去的方法！让我们一起破解这个U盘，保护人类吧。”吴非叫道。

“人类，真的有保护的意义吗？”安娜看着吴非，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为了保护自己的私欲，恐吓、绑架，甚至肆意剥夺别人财产和生命的人，那些造出了如此可怕的杀人机器的人，有存在的意义吗？难道不应该让他们死在自己制造的武器手下，自食其果吗？”

“安娜……这一切并不是你的本意，约翰、罗杰、伯顿、姜恩娜，还有威廉姆斯，也许他们很自私，也许他们很吵闹，可是他们也很可爱……他们并没有错……”

吴非说道。

安娜愣住了。约翰、罗杰、伯顿还有威廉姆斯……那些鲜活的名字，那些吵闹的声音，一下子都涌入她的脑海当中……

因为身形太胖，被罗杰撞翻的约翰急得大叫，安娜赶紧上前扶住了他。约翰用手擦了擦汗，对着安娜连声感谢：“谢谢，安娜，谢谢……”

“我说美人，你的身材实在是太辣了。你怎么不去当模特，我相信你的比基尼照片一定会引起轰动的。你看你惹得我们的亚洲小子都想入非非了……”罗杰调侃道，“小美人，回到地球上以后愿意跟我出去喝……呜——”

安娜将保险带一使劲，罗杰的话被狠狠地憋了回去。“真是个脾气火辣的小妞，不是吗？”罗杰笑着对安娜说道。

“真是个勇敢而又敬业的孩子，让人敬佩。如果还能活着回到地球，希望你能来我公司，安排我的工作和生活，如果能活着回到地球的话。”伯顿微笑着对安娜说道。

姜恩娜悄悄溜到安娜的身后，一把搂住她，往她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说道：“有着天使面孔和天使声音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呢！”安娜的脸瞬时变红，仿佛爆开的太阳云。

毕业舞会，威廉姆斯如约而至。流光溢彩的安娜和帅气潇洒的威廉姆斯成了舞池中的焦点。随着优美的音乐，威廉姆斯望着怀中的安娜，发现她正瞪着半带羞涩的大眼睛看着自己，漂亮的眼睛随着光线一会儿黑，一会儿蓝，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烁，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热，仿佛被安娜的目光融化了。威廉姆斯刚要开口说什么，安娜看着他开心地笑了，说：“我以为你……”威廉姆斯把安娜搂紧了些，附在她耳边说：“请相信我！”

请相信我……

上帝啊……求您怜悯我吧……

安娜仰天长叹，泪水决堤。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撕扯着她的内心，让她无法抉择。

她默默抬头朝着前舱望去，透过前舱，能够看到蔚蓝色的巨大的地球，那里曾经有她的家，有父亲、母亲，还有爱她的威廉姆斯。

安娜忽然低头飘了过来，为吴非松绑，然后转身飘进了驾驶舱。安科尔跟着钻了进去，驾驶舱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吴非，姜恩娜并没有被扔进太空，你到后舱带上她，马上去救生舱。你们的时间不多了……”安娜临走前甩下一句话。

吴非愣住了，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个小黑人觉得好寂寞，他上吊后一个也不剩。”他瞬间明白了，疯狂地叫喊起来：“别这样！你和人形机器人在一起非常危险，不走完‘十个小黑人’程序的最后一步，他是不会罢休的！穿梭机上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让我们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一起回地球去！”

轰鸣声响起，掩盖了吴非的吼叫，穿梭机重新启动，朝着远离地球的方向飞去……

尾声

静谧的宇宙，荒芜的月球。

一艘太空穿梭机从月球轨道中跳了出来，朝着月球背面转去。

月球背面一片漆黑，只能通过穿梭机机翼和尾部的灯光看清它的轮廓。它飞到了月球环形山“兰道”和“福勒”中，便突然停止了运转，如同飞翔的鸟儿停止扇动翅膀。

不久，那穿梭机竟然自行倒转，借着月球的引力，朝月球表面缓缓跌落下去。月球的引力并不大，起初它跌落的速度也并不是很快。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穿梭机越接近月球，下落的速度就越快。最后，穿梭机仿佛一颗巨大的炮弹一般，俯冲下来，重重地插入了环形山之中。没有空气，没有声音，只看到扬起了巨大的灰尘。没有风的传播，灰尘只是扬起到半空，就纷纷掉落下来，只留下一个黑色物体，直直地插在那里，仿佛一座矗立着的黑色墓碑……

机尾上能看到一个横过来的X字样，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站立的十字，贴在墓碑的最顶端……

这次穿梭机撞击环形山的当量，和宇宙中每时每秒都在发生的无数星球的诞生、陨落相比，微乎其微，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这次撞击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在月球月面上，闪过一丝微小的光芒……在太空中出现了比这个物体更小的东西。那似乎是一艘单人救生艇，飘浮在环月轨道中。在那艘救生艇中挤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紧紧搂住男的，一行热泪从她眼角流下。而那个男的，正无比懊恼地看着穿梭机的坠落，一同坠落的还有他的心……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但是无法阻止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哽咽着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人，那个女人伸手捏了捏男的脖子上挂的U盘，也许这才是他们接下来回到地球以后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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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表

序章

无人地带

十个小黑人出外去用膳，一个噎死还剩九个

九个小黑人熬夜到很晚，一个睡过头还剩八个

八个小黑人到丹文游玩，一个说要留在那儿还剩七个

七个小黑人在砍柴，一个把自己砍成两半还剩六个

六个小黑人玩蜂窝，一只黄蜂叮住一个还剩五个

五个小黑人进入法院，一个被留下还剩四个

挑战读者

四个小黑人到海边，一条红鲱鱼吞下一个还剩三个

三个小黑人走进动物园，一只大熊抓走一个还剩两个

两个小黑人坐在太阳下，一个热死只剩一个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