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四个春天

作者：陆庆屹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9-01-01

ISBN：9787544294881

价格：49.00元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CONTENTS

代序　关于《四个春天》的一些小事

光阴寂寂

老帅

吴叔

老哥儿俩

祖方舅

老三

重返少年

老家人

赶场天

麻尾记忆

糖与蜜

“童工”时代

我爸

我妈

爸的书房

后园

打野菜

送别

速写

城南一夜

新居

意外的清晨

山居几日

想做就去做

代序　关于《四个春天》的一些小事

拍完《四个春天》后，很多次映后交流里，都有观众问到同一个问题：影片的拍摄过程中，有哪些记忆深刻的细节？每听到这个问题，我都会停顿片刻，因为这样的记忆太多了，需要选择，我每次的回答也不尽然相同。有些片段最终并未放入成片，但在生活里它们仍然影响着我。

我的房间斜对着厨房，起身便能看到天井。我习惯晚睡晚起，将近中午，爸妈会来叫我起床吃饭。一天起得早，我看见爸在天井里给妈熬中药。这个过程很漫长，要把煨出来的药汤熬成膏，所以火要小，还得不停搅动，防止粘锅糊掉。我问爸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在厨房里熬，爸说味道太大，水汽太重。他说话的语气总是平平静静的。我几次去换他，他也不肯，说依我的性格做不好这种事。我隔着窗，看他挨着厨房坐在天井一角。厨房里妈在准备饭菜或做针线活。腊月间天气寒冷，爸一只手揣在手套里，脚焐在装有热水袋的脚套里，木铲子在锅里一圈一圈地划，手冷了就换另一只，满头白发在阴冷的空气里微微颤动。电磁炉的刺刺声从门窗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安宁得让人心里微颤。我呆呆地看着被框在一扇窗里的他，像端详着一幅画，一幅在时间里流动的画。中药的味道渐渐传来，仿佛很多暗色记忆的索引，我心下一动，又架起了相机。虽然同样的景象拍了很多次，但我觉得每一次都有特别的意义，我愿意记录下哪怕千篇一律的动作。

刚拍了一会儿，妈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做了一半的小鞋子，老花镜垂到鼻翼。她在爸侧后方站了好久，低头看着锅里搅动的木铲。爸没有回头，依然注视着手中的活计。我们三人的目光就这样以不同方式和心情，聚焦在那把木铲上。这感觉很奇异，仿佛那稳固的律动里，有一个情感的结把我们绑在了一起。过了一会儿，妈眼神恍惚起来，似乎神思已经飘远了。我猜想她一定回忆起了很多岁月中的风风雨雨。她眼神越来越温柔，抬起手抚摸爸的白发，柔声说，你的头发应该理啦。爸说，嗯。这一声回应让她回神过来，脸红扑扑地笑了起来，用普通话说，谢谢啦。妈在说一些难以启齿的话时，会换成普通话，似乎隔着一层习惯，就易于开口了。爸说，谢什么鬼啊。她好笑说，谢谢你的情啊，谢谢你的爱呀。爸也笑了，然后叹息一声，没再说话。

我从来没听过哪个老人这样直接地表达爱意。愣了一下，像偷窥了什么秘密而怕被发现一样脸红起来。我轻轻关掉相机，蹑手蹑脚摸回床上躺下。过了不久，妈来敲我的门，懒鬼，起来吃饭啦。我应了一声。那一整天，我都陷在一种化不开的温柔里。

一年除夕，年夜饭后我正在洗碗，爸妈打开了电视等《春晚》，房间突然黑下来，停电了。愣了一下后，黑暗里响起爸的笑声：哈哈哈，好玩。他突如其来的快乐点燃了我们的情绪，都跟着笑了起来。我掏出火机打亮去找蜡烛，隐约看到妈坐在路灯透窗而来的微光里左右顾盼。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有供电局的电话。互相讨论了一会儿，妈拍桌说，这电爱来不来，干脆去山里走走。于是一家人穿衣换鞋，说说笑笑往城外走去。那真是个特别的除夕之夜，父母面对突发情况的淡定让人钦佩，我这一生从未听过他们说一句抱怨的话，遭遇任何状况都坦然面对。

二〇一三年的春天，乍暖还寒。我一向作息不规律，爸妈早已习惯，从不打扰我。一天黄昏过后，我睡醒来打开房门，豁然看见天井对面，爸妈各处一室，妈在缝纫，爸在唱歌，兴起处挥手打着拍子。在黑暗里，他们像两个闪亮的画框中的人物，并列在一起，如此地和谐。两人手势起落的节奏韵律，奇妙地应和着。我连忙架起相机，镜头都来不及换，按下按钮，站在他们对面的夜黑里，静静地看着，心中排山倒海。那是我第一次在一定距离外，长久地凝视我的父母，我仿佛看到了“地老天荒”这个词确切的含义。

也是那年，暮春的一日，下午我和爸在客厅聊起他的童年，不知怎么睡着了，傍晚醒来天已黑透。迷迷糊糊中，隐约听到小提琴声——爸又在练琴了。我心念一动，抓起相机，找遍楼上楼下也不见他踪影，我才恍然大悟跑去楼顶。琴音渐渐清晰，爸背对我站在天台一侧，不远处的橘色路灯把他映成了剪影。逆光下，他的几缕银发闪着光，在微风里飘动。暖调的夜色，把纷扰嘈杂的世界抹成一幅洁净的画面，我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在某一刻，我希望这画面永远静止，我们父子就这样相对而立。等他暂停下来，我问怎么到楼顶拉琴。他说，我看你睡着，怕吵醒你，跑上来练。说着微笑起来，那笑容里，每个细胞都焕发出无尽的柔情。

曾有人问我，你父母身上那么多让人感动的特质，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我想了想，回答说，是温柔。温柔能带来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光阴寂寂

照片是我的日记

帮助有限的脑容量记录下走过的路

因为时间过得太快

我怕拥有的幸福太容易失去

从北京到贵阳

从贵阳到独山

北漂的人

只有在春节时

才能回家

登高远望，青山如浪，起伏间，一座孤岛般的小城，夕阳下的独山

回家当晚的夜空和迎春花

这丛花原本从楼顶垂到我房间的窗口，一直覆到地面

我的窗户因此从不挂窗帘

花丛驻扎了近百只麻雀，我爸偷摸将花枝剪短，却挨了妈一顿骂

窗口的迎春花落下来

被风吹到天井的鱼池中

后院的绿丛里

晚饭后，爸想看《新闻联播》

但觉得我们不爱看，便在卧室里用手机看

妈则在房间里，点着灯读佛经

和父母在一起很安心

虽然我们之间无话不说

但话也不多

爸妈是勤于劳作的人，楼顶种着菜

三楼放了一双解放鞋，专门干活的时候穿

饭桌上的辣椒、茄子

苋菜、花椒等等，都是自家种的

菜蔬多到顺手抓起凹下去的东西都拿来当容器

家里有个小小的青石磨

肌理很舒服

爸妈偶尔用用，做水磨糯米粉

磨完滴干水分，捏碎，晒干

拿来做汤圆

爸不喜俗事，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乐器

家里二十多种乐器，不能说精通却自得其乐

闲来在家耍耍乐器，妈是极其随性的人

嫌椅子高懒得换，便拖来一把凳子垫脚

妈是少白头

从小有白头发

向来是我爸帮她染

染发时

聊起我小时候干的坏事

他俩都笑出了眼泪花

每年春暖花开时，爸妈都会请付叔叔为一家拍照

本有很多照片，可惜毁于二〇〇〇年的一场大火

只余一些保存在一只木匣子里

爸妈上了年纪，常常拿着放大镜找着相片里的青春

明日离家，爸妈知道我喜欢吃粽子，说提前过端午

青青翠翠的粽子，煮好就变成了棕黄色

爸喜好糯食，刚出锅他就迫不及待了

如果可以

我真的希望他们比我年轻些

有些悲伤我承担不起

相比他们的豁达自然

有时候我显得更加苍老

老帅

我家在贵州南部，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长水远，青翠连天。每年春节回家，我常背着相机去拍些照片，记录附近的山水。近年来大规模的破坏性发展，殃及脚力所及之处，由于不会开车，只能乘车去一些交通便利的地方，很多想去的去不了，时常暗自遗憾。

那日，老同学一齐出游，老帅看我喜欢，说郊区还有很多漂亮的地方，如果有兴趣，第二天他带我去转转。我担心会耽误他时间，他扶了扶眼镜，憨憨一笑，说：“没事，明早九点我去接你。”

早上醒来，看看时间才八点，卧在床上，听檐下的燕子嘁嘁喳喳地谈情说爱，天井四壁反射出微弱的回音。九点整，电话响了，一接通，老帅说你出来吧，便挂了。通话时间，两秒。

去深沟的路上，峭壁夹道，抬头看，天空只有窄窄的一条，光线泻在有限的范围内。路两侧，一树又一树的山苍子花，明晃晃地散落在幽暗的沟壑里。十几年来，每年回家都有人跟我念叨深沟的美，曲溪清奇，密林遮天，悬瀑跌宕，三伏天仍水冷彻骨，堪比小七孔；更因人迹罕至，至今还有豹子和狼。

沿途有稀稀落落的村寨，老帅指给我那是谁谁的家。农忙时，近村的同学会互相帮忙，其实主要是为了聚在一起，人多干活就不累了。他说，人都是喜欢热闹的，对吧？初中毕业后，不少同龄人外出打工，老帅选择留在家里种地，这样有很多空闲时间看书。有时候两口子吵架，老婆会把他正在翻的书藏起来作为惩罚，吵得最凶的一次，甚至把他刚花了四十多块钱买的书撕了，撕完似乎又觉得不好意思，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偷偷买了一本新的回来。我说你老婆真好。老帅说，嗯，特别好。我心里一动，留意观察他的表情，他很平静地看着前路。无论说什么，老帅都是这样的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进入翁台地界，路变得陡起来，狭窄崎岖，一路仿佛穿行在绿色的隧道里，没有遇到车和人。老面包车浑身上下乒乒乓乓响起来，后盖像没扣紧一样。老帅说，这车破是破，走这种烂路还挺狠的，速度不快，但力气大，我买它就是为了拉货。说着挂上一挡，拼命往上轰。我开窗深呼吸，耳朵灌满了风声。山里的绿，在阴天潮湿的空气里，色彩低黯而浓郁。偶尔滑过一树桃花，开在暗得发黑的山谷里，异常夺目。我看见对山有几丛粉色和白色的杜鹃，指给他看，他一脚踩死刹车，说下去拍吧。待我跳下车，把相机装上架子，他已经从另一侧车门拎出相机包背到了肩上，一手支开我一边催促，走嘛走嘛。

每到一个岔路口，老帅就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介绍这些路分别去往哪里，每处有何特点和看点。我好奇他怎么熟悉这么多偏远的地方——“你知道我做什么的吗？家电维修。没生意的时候就开着车走村窜寨揽生意，见路就走，车顶大喇叭吼着：修电器修电器。这么多寨子，总会有坏的电器。活儿太多了，做不完的，好多人家没有车，像冰箱、洗衣机这些大件，坏了只能扔在角落。帮他们拉走，修好再送回去，赚钱不说，也算积德。”“那也有点辛苦的。”“这算什么，比种田好多了，我在城里那套房子，还有去年弄的葡萄园，都是修电器赚来的。而且不时可以在山山水水里溜达，也舒服。”

那天，我们去了深沟和奎文阁，相距二三十公里，但走走停停，花了不少时间。老帅在旁看我拍照，问为什么这里可以入画，我说明构思，他手搭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过了几天，老帅来电话，说头些天鬼使神差路过一个叫“苗拱”的寨子，收了几个坏电器，已经修好，今天下晚等对方采完茶回家了送过去。“路上有个溶洞，淌出一条大河来，太神奇了，你要是想去，五点左右来兔场找我。要是不喜欢坐长途客车，等我去接也行，就怕一来一回，时间来不及。”我说不用接，他便告诉我在哪里乘车。兔场是独山以北三十公里的小镇，仅有一条街。之前老帅在独山维修这行还比较有名，但去年家里的葡萄园建好了，虽说要维持生计但不需要再赚那么多钱，就搬到了比较清静的兔场，避免社交。到了修理铺，老帅正在忙，让我稍等一会儿。我左右看看，见窗台上放着几本唐诗宋词，随手打开，书页纸张已经翻得很软了，书里折了很多角，大概是他喜欢的。

放倒面包车的后座，刚好塞进两台洗衣机、一台冰箱，绑紧后我们便上了路。天色突然暗下来，狂风吹得塑料袋满街飞。往北十公里后右拐，上了一条不起眼的乡道，路旁有一条平缓见底的碧溪，宽约二十米。对岸山脚一棵高大的泡桐树开满白花，树下一个老头在烧灰肥，大风吹得浓烟四散。老帅停下车让我拍，我看天色太暗，催他快走。他笑笑说不用着急，这条河就是从那个洞口流出来的。

车一停，我立刻凭直觉飞奔下山，想赶在雨前抓紧拍几张。找到离洞口最近的水岸，水似绿缎，平如镜，深不见底，幽幽地拐了个弯往阴森的洞口去了。那洞仿佛能拉拽人，有一种吞噬感。这种地方，需要花时间，才能拍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车慢慢往山上盘，天空越现越大。上到高处，老帅停下车，指着群山脚下一处隐蔽的黑瓦寨子说，那就是苗拱，一盏灯都不亮，都摘茶去了吧。寨子后的山峦，一重又一重，沉甸甸地往远方延伸，消失在灰蓝的暮色里。浓云垂垂，仅在西边破云处裂出小片白光，斜照下来，天地呈现出戏剧性的苍茫感，像个舞台。风越来越烈，吹得三脚架左右晃，相机带哗哗作响。老帅裹紧衣服站在一旁，眯眼望着群山尽头的混沌天地说：那头的云掉下来啦，下午还热得冒汗呢，不过，人能有几次机会看到这样的景象啊。

穿过密密的杉树林来到苗拱，天已尽黑，不时有鸡鸣犬吠在山里寂寂回响，荡漾出一个空旷的乡村之夜。湿润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青草味和牛粪味。橘色的车灯光柱里雨丝斜斜落下。等人来取冰箱的当儿，啪的一声脆响，雨点打在车顶。天空忽然一亮，闪电了，随后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头顶。刚定神，刺啦啦的瓢泼大雨便砸了下来。顶着雨卸下货，那户人家对老帅很感激，拽我们去家里躲雨吃饭，说冰箱坏了一年多，落了很厚的灰，没想到还会得用。另一家门口有一大堆牛粪，被雨水一打，满地黄汤。老帅回来抱怨说这户人家真邋遢，洗衣机就放在牛粪旁边，太臭了，本来都有点不想收的，但看着他们听天由命又不忍心。搬上车后一个多星期了，车里还有牛粪味。

暴雨持续，已看不清回城的路，车子像泡在水里，我们要提高嗓门才能听到对方说话。雨刷的节奏跟不上落雨的速度，车窗上水厚得像一块大果冻。我提议要不先停下，等雨停了再走。老帅说不行，看这样子，平板桥不久就会被淹掉，那我们就只能等明天再回家了。外面漆黑一片，车灯照见的路面上有白色的颗粒蹦跳，再往前见白花花铺了一路——竟然下冰雹了，难怪这么冷。

老帅很焦虑，担心独山也下冰雹砸坏葡萄苗。诅咒了几句这鬼天气后，突然话头一转，说先到他家吃饭，吃完雨小了正好送我回家，并不是征求意见的口气。我还在犹豫，他就拨通电话让老婆准备饭菜了。

饭桌上，老帅沉吟了好一会儿，像积攒勇气似的，说起了多年的“文学梦”。话一开闸，他眼睛里泛出一种很有活力的光亮，边说边用筷子不断在菜盘边有节奏地敲击，停顿的间隙才想起往嘴里塞一大口饭。他说以前也曾跟独山的朋友说过这个梦想，大家都以为是玩笑，嘻嘻哈哈不当回事，后来索性不再提了。老帅家境贫寒，又是独子，需要跟父亲一起支撑家庭，现实条件不允许他义无反顾去追求理想，但他很早前就做了长远的规划，并一直有条不紊地执行——先攒两年钱，去贵阳职校学习电器修理，练得一手好手艺；接下来的十年没日没夜地工作，攒钱买楼房安置妻女，在老家村里给父母盖了一栋大房子，剩下四十几万种了近三十亩葡萄，这样以后每年有将近二十万的收入，没有后顾之忧，就可以潜心去追寻儿时梦想了。今明年他还要继续修电器，待到后年葡萄丰产，就可以停了。说到这儿，他咬住下唇点点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锅里沸腾的汤笑了笑，朝客厅里正在教女儿认字的老婆努努嘴说：“她很支持我，说葡萄园我来管，你就看书写字吧。”

老帅痴迷文字，什么书都看。我说也许可以少看些讲道理的书，多读小说。他突然眼睛一亮：哎呀，我怎么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最初聊起我以为老帅不过是小城文艺人的情怀，便顺手给了他一些剧本。后来谈起心得，我一下子刮目相看——他不会上网，也没有人交流，这种见地需要天赋，更得益于大量的阅读。问起有没有写过作品。他说写过，现在看来很幼稚，先不给你看了。读东西是在作品之外，写东西也应该保持距离，否则容易无病呻吟。我点点头。

老帅说：从来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内心话，在独山活了这几十年，很寂寞。但走到这一步，我已经成功了，不奢望成就的话，就不会失败。

不久后，我跟老帅去旺凳村收货。那天很晴朗，老帅心情好，哼起歌来。他突然问道，还记得你在我毕业纪念册上写的什么吗？你抄了一首费翔的歌《夏天的浪花》。说着他大声唱起来：可爱的女孩，让我到你梦里来。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小路穿过一片平缓的坡地，坡脑上一个老人坐在竹椅里，背对我们望着远山，淡蓝的山色映衬出他藏青色的清晰轮廓，有点仙风道骨。老帅说：以前这种景象司空见惯，近来也觉出这些画面的美好来，老农赶牛犁田是美的，老奶在沟边洗衣服是美的，我妈剪葡萄枝是美的，一棵茅草是美的，一片烂塘也美，都美。

路过一片竹林，老帅停下车钻进林子，为寨子上摔断腿的邻居向一人寻跌打损伤药，据说很灵。

手里举着药从竹林里小跑出来，老帅说：走，带你去看瀑布。我们一路往南，老帅指着沿路一条曲折茂密的树林带说：这是干河，其实是黑神河的下游，它在上游莫名其妙钻到地里，时不时又冒出一段来，就成了这条干河，水在地下流的，所以树木才这么茂密，雨水大的时候也会漫出岸来。

干河两岸平坦，汲饱雨水的原野上植物疯狂，在阳光下闪着绿光。遍地竖着几米高的剑茅，蓬蘽的白花东一丛西一丛，晃着眼睛，独山叫它“刺蓬”。水田里已有人在套牛犁田，隐约听到他们慢悠悠的谈天传来。山里人嗓门都大，性子都慢，性子急干不了农活。

对面走来一个弓腰背着一大捆草的老太，满脸皱褶，两手勒住左肩上的绳子，绳子套着比身躯还大的一捆草，我不禁感叹：这么大岁数了还干农活，也真是……老帅截住我话头：你完全不用有什么同情，就像我爹妈，干活惯了，接到城里住不惯，吵着回家种田。一辈子只会做这个事情，每天不动动手就痒，空虚得很。

过了几座桥，路又盘着山蜿蜒向下。在坡头，老帅停下车，指着远远的那朵云和下面一片壁立的白色悬崖，问我那崖子像不像瀑布。我说像麻将。他哈哈笑，说瀑布就在那里，被山挡住了。

转过一个大弯，有几座坍塌的房屋，高大的芭蕉树挡住破了框的窗户。老帅踩住刹车，只见几匹白练从右前方百丈高的崖顶扑下来，被山石树木撕成碎条，分合跌宕，几经转折，又在山脚合在一起，成了一条河，往山谷外流去。我激动得连声惊叹，从未想到独山有这么大这么美的瀑布，印象中独山没有大河，从哪儿来的这么多水呢？一时间真不敢相信。老帅说，往近走，你会更吃惊的。

他去停车的时候，我独自来到离水百米的高处，杂草乱岗，一时找不到下去的路，隔着空谷听轰隆隆的水声荡来，愈发觉得水势壮大。

老帅说，你慢慢拍，我到上面去踩点。我顺着老石阶路慢慢往上爬，他已经在一片开阔地上坐了下来招呼我：快，这里视野好。我随他坐下，凝视瀑布，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老帅说，你发现了吗，这条瀑布不像黄果树，一条河从最上面落下来。它的水是从崖子的岩层夹缝里流出来的，是不是很奇特？所以我一定要带你来看看。我又是感动又怕耽误他工作，四处徘徊了一会儿，狠狠心说，走吧。

寨子里空空的，只有一个老妇背着孙儿，端一碗饭在田坝上，看见有人来很热情，招呼我们进家吃饭。我拍了几张她家和孙儿的照片，问她儿子在哪里，如果方便可以把照片送去，让他带回来。她自豪地说：老大在麻万中学教书，我家的对联都是他写的嘞。老帅说：那我们肯定能找到你儿子。她说：哎呀，就算找到我儿，看到照片也要到暑假咯，平时他们都不回家的，就留个小崽给我带。

告别了瀑布和旺凳，我一路回想那不绝的水流声。老帅看我魂不守舍，笑我没见过世面：刚才你没注意，路边有一蓬映山红艳得滴血呢，过几天，甲定那边应该漫山遍野都开了，红彤彤的，那才让人叹为观止啊，到时候我再带你去。

这样跟着老帅四处游览，独山不断向我展现各式风姿。了解越多，反而越觉得陌生。我突然感觉“独山人”对我来说仅仅是个称呼。想必绝大多数的独山人跟我是一样的吧：概念里的独山只是一座小城，一座不断出现新的路新的楼、隔久不见就感到陌生的小城。而城外那些秀美的山水，无疑是陌生的。

我想，在认识的人里面，可以做独山代言人的，老帅再合适不过了。

吴叔

吴叔要带我去看他给自己修的墓，虽然我觉得这事有点怪，还是跟着去了，那地方在城东的山里。

吴叔十七岁入伍，在黑龙江当工程兵。退伍后，因为力气大，被分配到铁路上铺轨，专门扛铁轨。父亲亡故后，吴叔想照顾老母，便申请回乡工作，被安排在水泥厂当保安，一直干到退休。

十年前，吴叔的母亲过世，他伤心欲绝，每天下班后步行到坟山，跟亡母说说话，坐到天黑再回家。他经常看到不远处的一座大墓，主碑有一人多高，和两侧斜开的附碑架起屋盖飞檐，檐下可供两人避雨，此外还有龙凤柱，包坟的石圈上刻有《二十四孝图》。再回头看母亲的小坟包，吴叔不由得心酸落泪，向石碑匠打听圈坟的价格，竟要两万多而且耗时，立碑也要五六千。当时，他的工资才八百，消费不起，一狠心——干脆自己来！正好在水泥厂工作，打不起石头的，就打水泥的吧。

为了运送水泥，吴叔学会了驾驶，花两千块钱买了一辆快报废的面包车，每天一下班就带着饭和水泥赶往母亲的坟地。先砌台阶，从山脚直通墓前。吴叔没做过泥瓦活，买了全套工具现学。又买了电瓶，以便夜里开工，每天干到十一二点才回家。夏天夜里他索性带着蚊帐，就在坟前睡了。平时，吴叔还格外留意各种与孝相关的图案，记在心里，回去试着画出来，熟练后，再在坟包水泥上刻成图。

一年来，吴叔将自己所有的知识技能和艺术想象力都献给了母亲，一座令人瞩目的七彩大墓拔地而起，台阶两侧两条大龙盘曲而上，在对山都能远远看到。他说：“小时候饭量大，我妈养我不容易，一辈子凄苦，我不对她好点不成人嘛，死了也要让她好好热闹热闹。”完工后，吴叔还不甘心，每有新的想法，就去加工。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自己的创造力枯竭了，既满足又失落。然后在坟前杀了一头猪，宴请亲朋和附近村民。自此，他经常独自去欣赏自己的杰作，带上二胡，拉几曲给母亲听。

吴叔无法遏制心里滚滚的创作欲望，每每带着工具来，也不知道能再加工点什么，便感到格外空虚。于是，他琢磨也给自己修一座墓。在城东去往长坡的山路边，吴叔觅得一块荒地，之所以挑在路边是因为：“光是给自己搞个安身之所有什么意思，我还要盖一座凉亭嘞，哪个走累了，来坐一会儿。你晓不晓得那边的农民赶一次集要走两个多小时，妈吔，累得要死哦，有个歇荫的地方还不高兴死。时不时有人陪一下，我在下面也安逸啊，是不是嘛。”

吴叔看中的地方在路弯处，坐北朝南，正对着两山之间，可远眺数里外的火焰山。他很喜欢这个位置，奈何此处没有合适的平地，于是又开始自学风水，测地理，拉线量地。先打好一口井以便取水，再开石挖土，生生把一面陡坡挖进去，现出一块进深五六米、宽十余米的平地。吴叔喜欢琢磨，设计的是三米多高的活墓，有一道小门，打开门把棺材推进去，再立一块碑挡住就行。墓东侧砌了一座吊脚凉亭，拾级而上可平视墓顶。完工后，他嫌不过瘾，在西边又打了一座。吴叔觉得亭脚柱空，本想画点画上去，想了想还是对联雅致，便买了笔墨纸砚。停工时，他不是去母亲坟前看看，就是在家学写大字。

这时，吴叔已年过六十，退休了，可以整天泡在山里。路过的村民起先把他当疯子看，后来也跟他搭话递烟，熟悉起来。因为修墓，吴叔的风水知识与日俱增，以至有村民办丧事请他去做法事，几次之后，他已经是有名的“风水先生”了。偶尔也有崇拜他的村民过来给他搭把手，调一调灰浆，递点工具什么的。

五百多天后，吴叔的钱都花光了，这座巨型墓和两座吊脚亭也都修好了，到处包裹着眼花缭乱的图案，凡是能收集到的，都用上了：有贴上的瓷画；有电钻刻在瓷板上的线描，还勾了色；有直接刻在水泥上的浮雕。这里一幅《八骏图》，那里一幅《青莲图》；那边“八仙过海”，这边是“五蝠捧寿”。亭子顶上画了一幅八卦，还有万年历。墓门和水井之间，用五彩瓷片在水泥地上嵌出一只巨大的蝴蝶……花样百出，数不胜数。最后的考验是写对联，吴叔没上过学，练字也算是弥补了些许遗憾。谨终如此写完对联，他又空虚了。盯着路对面的一小块地发了痴——干脆再修一座大圆亭！修到一半，面包车经不起折腾，彻底报废了，他索性把车扔在坟边，背上工具走回了家，攒够钱买了一辆再来。七个月过去，他建起一座四米多高的亭子，名曰：宝山。还在亭基脚下修了一座菩萨房，开出了一大片水泥地作“观景台”。

站在观景台上，风从山坳吹过来，凉飕飕的。吴叔向我介绍他每一处的用心，说：“可惜今天有雾，看不到火焰山。”我问这些都是花自己钱修的吗，他说是啊，经常是没钱买材料了就只好停工，等有了点钱，就赶紧买水泥。“要不是没钱，至少能提前三个月。”他说，“有钱就赶紧花，花完省事，死了也轻松。来，给我和我的坟合张影。”透过取景器，我看见了一座专属于吴叔的宫殿。

老哥儿俩

吴叔最好的朋友是谢叔，他们是在黑龙江当工程兵时认识的。那时候，部队上大多是西南、湖南和两广人。谢叔是广西金城江人，文文弱弱，身板像柳叶似的，一吹就飘，嗓音柔细，而且口音重，舌头捋不直，普通话说得费力。谢叔喜欢音乐，不管手头做什么，不由自主就哼出歌来。但因为口音重，一唱便被战友讥笑，人又敏感，气哭了几回。平时只管埋头干活的吴叔看不下去了，跳出来骂：“你妈的，你们说话也不标准啊，凭什么讽刺人家小谢。”吴叔个子矮小，但天生神力，脾气暴，一说话就半低着头，睖起眼瞪人。有人嫌他多管闲事，就日妈操娘地吵了起来。双方都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一起哄，这一架是不打不行了。吴叔不会打架，就是力气大，只会闷着头贴过去，抓起对方往地上掼，脸上挨多少拳头也顾不上。几个回合下来，对方被扔得骨头散架，他自己也鼻青脸肿。这一来，吴叔跟谢叔便成了莫逆之交。

当兵几年后，吴叔复员回了老家。谢叔考虑到自己家在农村，就申请随着吴叔到独山县，被分配到铁路上当修路工。为了适应在独山的生活，他还特意学习独山口音，到现在还是半像不像，怪怪的。

独山和贵州大多数地区一样，布依族、苗族混居，汉人都是外来者。近的有两湖两广西南几省人，远的有江浙甚至东北人，各种生活习俗、各地口音皆有，融融一堂。谢叔身体上的单薄，在部队是弱势，到了这里就不算啥了。那个年代，会吹笛拉琴的人不多，谢叔的文艺优势逐渐展露出来，颇受欢迎。不少人跟他学识谱演奏，偶尔有人逮到了蛇，会把蛇皮剥下来，送给他做二胡，他更是经常上山砍竹，做笛子送人。常来常往，独山人的热情让谢叔有了归属感，很快便融入进来。

没两年，谢叔谈了一个布依族的姑娘，会识字，做得一手好针线，还喜欢唱歌跳舞。订下婚期后，就去找吴叔当陪郎。吴叔直摇头，谢叔不高兴了，说：“平时看你挺豪爽的，怎么正用你时出不得色了，算什么朋友。”吴叔无法，只好应下来：“好好好，你不怕我丢丑就行。”谢叔不知道，贵州酒风盛，陪郎是替新郎喝酒的，吴叔顶多就是四五碗米酒的量，那天没喝几桌就睡地上了。第二天醒来，谢叔怪他：“你早说啊，我好找酒量大的去。”吴叔说：“哦，老子还以为你晓得陪郎是干什么的，非要出我丑。”婚后，谢叔的小日子过得滋润，夫妻俩闲下来就拉琴唱歌。吴叔也好二胡，两家住得近，三个人一得空就凑在一起咿咿呀呀。

谢叔时髦，是县城里第一批买录音机的，刨除生活费，所有钱都买了磁带。八十年代开始流行吉他曲，他一听欲罢不能，攒钱咬牙买了一把吉他，又到书店买了吉他谱自学。所谓触类旁通，没两年，谢叔的吉他水准在县城里已小有名气。有些单位开晚会，请他去弹奏几曲，掌声一片，时常要多弹两曲，他自然是很乐意。不久后，他听到克莱德曼的《星空》，又是听得欲生欲死，找时间去贵阳咨询钢琴价格，一听，心就凉了半截，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心灰意冷回了家。不死心地买了个电子琴来替代，但怎么都不是那个味道，这让谢叔失意了很久。

九十年代，肯尼基的《回家》横空出世，谢叔一听到那悠长缠绵的音色，就怔住了，浑身筛糠，整个人都要化掉了，一天到晚翻来覆去地放，发誓无论如何也要买把萨克斯，这东西总不会比钢琴还贵吧。攒了几年的钱，还差得远，谢叔只好跟吴叔商量着借钱，吴叔说：“借什么借，算我合伙，买来一起练。”两人一凑，终于买了一把。萨克斯洋气，谢叔每天早晨去烈士陵园练习，成了县城一景。谢叔邀吴叔一起练，吴叔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东西太难了，我还是拉我的二胡，吹我的唢呐吧，就再也没碰过。

这时，谢叔的老婆在菜行开了家米粉店，经济条件好了起来，儿子十几岁了，从小就喜欢乐器，读不进书。谢叔说，算了，读什么书，跟我玩乐器吧，退学。小谢自然是欢天喜地，说要不和吴叔商量商量，组个乐队吧。但没有鼓算什么乐队，大家凑钱买了一组简单的架子鼓，吴叔担任鼓手，谢叔弹吉他，小谢吹萨克斯，演奏一些流行歌。齐秦的《花祭》《冬雨》，苏芮的《酒干倘卖无》《一样的月光》《是否》，都是他们的拿手曲目。

渐渐地，县城的文化生活丰富起来，不期而同地冒出了几家舞厅，都是挨墙码着一排椅子，中间撒上滑石粉，昏昏暗暗，灯光迷离。门票五角一位，年轻人一到晚上就钻到里面去找对象。几家舞厅争相邀吴叔和谢叔的乐队去伴奏，可谓风光无限，还有一笔不错的收入。

小谢十九岁的时候，已经不甘于在县城舞厅里驰骋，说要去广州闯世界。谢叔很兴奋，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他带上，又联系广州的战友关照。此时，舞厅的时代悄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卡拉OK，谢叔和吴叔重归自娱自乐的状态，不过大家娶亲办酒时，仍喜欢找这两位“当地名人”去助兴。家境宽裕后又过了十年，谢叔终于买了一架钢琴。

吴叔对乐队没谢叔那么狂热，他最爱的还是二胡。吴叔这人沉默寡言，热闹也来得但更喜欢安静，似乎二胡的音色更能体现自己的身世。吴叔谈过几个对象，不知道什么原因都没成，或许是年少时父亲就已离世，他对成家这种事也不太在意，又或许是散钱太快太随意，吓跑了女方。就这样，不知不觉便过了大半辈子。

春节时，吴叔来家里做客，正巧我妈还请来了余姨。余姨是我妈的闺蜜，二人在当地“山歌界”小有名气，联起手来几无对手，嫁娶的人家请她们去迎亲送亲，每每大胜而归。余姨来我家，总会跟我妈唱一唱山歌当开胃菜。那天，余姨颤颤巍巍唱了几首“姊妹歌”，我妈轻声和。吴叔垂头瘫坐在门边，也跟着哼，手里捏着不知道哪儿来的半截铁丝，轻敲地面打节奏，跷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的。我笑他：“你又不会唱，凑什么热闹。”吴叔撇嘴白了我一眼，昂起脸不理我。他上唇是翘的，一噘嘴更是打起弯来。我说：“你还不高兴啦，嘴巴都可以挂油瓶了。”吴叔说：“懒得跟你说，你问你妈，她们俩唱得过我了？开玩笑呢。”这时我妈笑笑地接腔：“你小看吴叔啦，他唱歌凶得很，还会唱那种烂流（下流）歌，我可不会唱。”

听我妈这么一说，吴叔高兴起来，歪着脸得意扬扬看着我：“你不懂山歌的，不要乱发言。唱山歌要会‘借歌打歌’，对方唱一句，你要还一句，要还得起，还得狠。你妈她们只会唱酒歌、迎亲歌、送亲歌、姊妹歌、苦恼歌、孝歌、筷子歌这些。现编词斗歌，她们不行。”一边说着，铁丝还敲着地。

我从来没听过吴叔唱山歌，有点不信，让他唱几句来听。他摆手：“没对手也唱不出来啊，你要会的话，我保证三五句就让你屁滚尿流，信不信？”我妈瞪起眼“去”了一声：“小吴你个狗骨头，烂流歌有什么好听的。”

这么一说，我更加好奇，央他来几句。吴叔说，没对手真不行，给你讲个好玩的事吧。说着偷瞄我妈一眼，看她笑嘻嘻的，就放开了胆：“说来你别瞧不起我啊，那会儿年轻不懂事。在水泥厂当保安的时候，厂里一丢铁蛋就喊我去查，年轻人嘛，喜欢玩，厂里一丢东西我就高兴，巴不得，骑车子到处乱转，到河边洗澡啊，捉鱼啊，总比在厂里待着安逸嘛。其实，东西都是厂里人自己偷的，大家都晓得。

“有天，我骑单车去塘立那边，荒郊野岭的，又是下坡，骑得快了点。泥巴路嘛，抖啊抖，抖得嘴巴舔到眉毛来。哪晓得前面草堆里闪出一个老奶（婆娘）来，我赶忙拐弯，一下子飞了出去，差点撞到她。老奶手里面一大把萝卜，全都舞落地上了。我一想，坏，推起车子就要跑。嘿，没想到老奶张口就唱起来了：‘鬼崽鬼崽快下来，等我婆们唱歌来，单车把我撞到了，你想脱身脱不开。’

“好嘛，我一想，你这不是自寻死路嘛，只要不赔钱就好。我放心乐意停下来，顶了她一句：‘老伯妈，你又不是放牛娃，单车把你撞到了，是你自家害自家。’

“菜地里面的其他老奶干活无聊嘛，一听有歌唱了，都跑出来，前后拦我在路上。老奶嘴壳还硬得很：‘二十老几小郎哥，骑个单车莫假多，单车把我撞到了，你想跑也走不脱。’

“我把单车支好，叉起腰就唱：‘老太婆，你故意拦我来唱歌，我单车又没碰到你，轮子没钻你裤裆脚。’斗歌就要像机关枪一样嘞，哒哒哒，一梭子，一般人是反应不过来的。乡下老奶不能缠，缠起来也麻烦，我趁她们不注意，推起车一跳，赶忙跑了。”

祖方舅

一天晚上，我哥和我说起广西一起令人发指的命案，三言两语讲了大概过程后，他说小时候广西人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的：蛮。那时候他总是做噩梦，不敢走夜路，甚至白天一人上街都感觉危机四伏。这种感受我也依稀有过。

小时候我家住麻尾，依水而居，一溪一街并头躺卧在山谷里，被层层青山包裹。抬眼望去，山头上细线一样的小径曲曲折折，隐没在莽莽青嶂中，不知通向哪里。大人们是不让我们翻山的，说山那边有“苗子”和“拐子”，苗子专门打架，拐子专门偷小孩。总如此灌输，让我越来越笃信只有学校和街市这片区域是安全的。然而，即便这么小的范围内，也时常听到各种令人不安的消息。打架的、偷盗的、偷人的、摔死的、淹死的，这片相对安宁的乐园仿佛被一个大且动荡的世界包围着。

麻尾地处广西贵州交界，两边刁民丛生，互有偷抢，解决争端的唯一方法就是打群架。死人的消息时常传来，不足为奇。小镇居民对待生死的态度似乎和城市人不太一样，生活越好越惜命，而麻尾的多数人一辈子活在几道山沟里，压根没想过山外会有不同的世界；或许也想过，但不觉得有什么不同。

麻尾人管打架叫“挖架”，群殴叫“挖群架”，提到伤及人命的事件，总是说哪里哪里又“挖死”了一个。挖架时最重要的武器就是锄头，锄头确实有天然优势，劈可当斧，扫则当棍，被它挖一下就要办伤残证去了。

传播八卦人人皆好，尤其是在封闭的世外之所，除了聊天，别无娱乐。只是老师们说起这些事来，神态会稍微收敛些，口吻忧虑又漠然，总觉得与己无关，毕竟都是从外地被撵到乡下来的。而当地人一说起打架就兴致昂扬，口沫四溅眉飞色舞。提到这号人物，除了兵站的刘站长，就属余家湾的祖方舅了。

祖方舅是退伍军人，公社干部。声如洪钟，身材粗壮，手大脚大，满脸横肉，却不显得凶恶。不瞪眼的时候，笑眯眯的，很慈祥；惹急了才会目射凶光，吓人得很。他性格彪悍，有次不知怎的，嗓子起大泡，堵住了气管，喘不上气，他抄起筷子一下把血泡扎破，血从嘴里涌了出来，他抽出滴血的筷子，笑呵呵地说：“老子就是医生！”此事方圆十里无人不知。

祖方舅是我妈在余家湾做计划生育工作的时候认识的。起初，喜欢多养孩子的农村人很敌视我妈，工作很难开展。可越这样她越不服气，发了狠，非要把工作搞好不可。我妈跟村民们一起干农活，比他们干得还快还好。到了礼拜天，我爸也跟我妈一起下地，帮人薅草灌水。村里不少孩子是我爸的学生，看老师来了，慌忙跟着下地干活。一年半载，关系就慢慢融洽起来。

祖方舅虽是莽夫，对读书人却很恭敬。一看这瘦壳壳的老师吃起苦来不落人后，也竖起拇指服气了。有了他的帮衬，妈的工作进行得越来越顺利，两家人脾性相投，一来二去成了知交，往来频繁。因为他和我妈同姓，我就认了个舅。

一次去余家湾，我们刚进大队菜地，有脚快的看见，从庄稼里直起腰来打招呼，一会儿便见祖方舅远远奔来，身形像柱子似得，脚下生烟。爸妈放开牵我的手说：“祖方舅来了，跑过去。”我迎过去，被他一把抓起来，往空中抛，这种游戏我爸是不会跟我玩的，我又惊又喜，尖叫连连。连抛好几次，抱住了又用一脸胡楂扎我，两手揉我脸蛋，祖方舅那手指一根根和胡萝卜似的，手掌布满老茧，砂纸一样，疼得我直要挣开。逗得他和我爸妈哈哈大笑。

晚饭时，祖方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只鸡，快手快脚拾掇好，肉剁碎了烧干锅，鸡杂炒辣椒。厨事妥当，他提来一塑料桶土酒，咚一下跺在地炉边，拍拍说：“陆老师，今天我们把这点搞光。”我爸咂舌赔笑，不敢接话。祖方舅咧嘴大笑：“你要不能喝，我自己搞。”

祖方舅有四个孩子，老菊、老丽、老标、老飞。“老”字相当于香港电视剧里的“阿”。最小的老飞比我小一岁，总缠在妈妈的怀里，偷偷打量我们。老标大我三岁，性子很野，和我一混熟便偷偷拿来手电，拉着我去钻附近的几个山洞。山脚下的那口洞尤其阴森，碧幽幽的一潭水在洞口缓缓涌动。山腰处的洞则互相通联，洞内窄狭曲折，小厅小道，高低跌宕，大大小小的出口星罗棋布，从哪一处钻出来，都有意外之感。我们玩上了瘾，直到天色将晚，估摸着要开饭了才回来。

见我们浑身尘土，祖方舅再三盘问，老标支支吾吾地“招认”了，话音刚落，祖方舅便一巴掌扇了过去，边骂边倒酒：“挨刀崽，你不晓得那个洞死过人啊。”舅妈装作没看见，话都不敢搭。缓过劲儿来，又瞪我：“还有你，带你钻你就钻啊，下次连你一起打。以后去哪儿要问大人，晓得不！”我扁着嘴不敢吱声，用眼神向爸妈求助。没用，他们俩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

端起酒碗后，祖方舅就忘了这回事。他给我夹了一条鸡腿放在米饭上，让我捧着碗坐到一边的小板凳上去吃：“吃完才准起来！”那碗和我脸差不多大，鸡肉很香，啃起来很带劲。他一仰脖子，干了一碗，左手抹抹嘴巴，右手翻过碗来朝我爸妈示意，然后放地上，扭头过来看我吃，看着看着就笑了，伸手戳我：“傻崽，筷子夹不动，就动手嘛！”说着抓起鸡腿塞到我手里：“快点吃，还有一个。”

麻尾农村的规矩是，来客时小孩不准上席，老标几个靠在供桌下，碗里没肉，看着我啃鸡腿，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妈看不下去，挑了满满一碗鸡肉块，分给他们几个。老标夹起一块塞到嘴里，脸上的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朝我憨憨地笑。

祖方舅喝了酒说话喜欢挥手，大有伟人气概：“余家湾里面不许打架，哪个打架我去打哪个。要是和外面的打起来了，整个寨子都要出动，要不他们不晓得我们厉害。”说起一宗灭门案的抓捕行动，祖方舅神采飞扬。“我们追了两个月，才找到他躲在哪里。狗日的也挨得，硬是躲在山洞里，害得我们喊了几天的话，也不晓得他还剩多少子弹，一个个都要守起，走也走不脱。我想悄悄往上摸，刘站长死活不让。说大不了饿死他，反正我们有吃的。哈哈哈，后来狗日的饿得不行了要投降，刚出来就遭几个年轻崽几枪打死了。”他咂了一大口酒，说：“活该，谁让他搞死那么多人，打死一两个大人不说，全家都杀，造孽。”说着前后摇晃着凳子，不端酒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扬着。

天色逐渐暗下来，祖方舅让舅妈点了两盏煤油灯，放在凳子上一边一盏。屋里除了地炉周围一圈，全都黑乎乎的。反倒是出了门，坝子在月光下还显得亮堂些。老菊老丽吃完饭出来，在祖方舅妈的看护下，陪我一起躲猫猫。

一桶酒喝完，爸妈牵着我回家，祖方舅飘着脚步送了我们十里路，到门口让他进家歇会儿，他不肯：“明天还要挑水。”说着跌跌撞撞走了，瞬间便没了影儿。后来听祖方舅妈说，那天晚上，他半道醉倒睡着了，半夜醒来就着月光才回了家。

后来我爸平反回了县城，两家往来少了，但感情一点没浅。祖方舅挑了一担新米坐火车来看我们，家里没人，他在门口抽着烟等到下班。看见我爸就笑了：“刚打的新米，比粮店的好吃多了，我挑点来给你们尝。一袋渣米一袋糯米，好吃得很。”我爸抓着他的手，半晌才想起开门。老丽姐弟在县城上中学时，都在我家寄宿。爸妈跟祖方舅说：“有我们吃的就有他们吃的，你放心。”但姐弟几个还是隔三差五回家背米来，那阵子家里米都吃不完。

初二时，我学会了抽烟。有次祖方舅来县城办事，在我家住几天，我让出房间去睡沙发，藏在枕头下的烟被他发现了。吃饭时，他从上衣内揣掏出收缴的烟，朝我坏笑，吓得我一身冷汗。饭后，他找我说：“你要不好好念书，我就告诉你妈，打不死你。”说罢问我想要点什么，我说不知道，他便塞给我十块钱：“听好了，不许买烟！”

长大离家后，我回麻尾的次数屈指可数，也再没去余家湾。

这年春节，祖方舅拎着两大块腊肉来拜年，我愣了一阵没认出来，他已经缩成一个干瘪的老头子，佝偻着，肩都要垂得跟背一般高了。他用肩膀撞撞我：“看什么看，不认识啊。”声音也像换了个人，沙哑无力。我赶紧给他递烟，他笑眯眯推开：“戒啦，不戒老咳嗽，一晚一晚睡不着。”扶他进屋后，他颤颤巍巍坐下，问我几时再去余家湾看看。我回说以后一定去，他撇撇嘴：“哼，搪塞我！我们家修大房子啦，老飞都有小孩了，马路也修得又宽又直，你再去肯定都认不出来啦。”

我看着祖方舅发呆，除了一些能依稀辨识的神态外，很难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那个来去如风的祖方舅联系到一起。以后，也不知道还能再见他几次。

老三

朝军是我发小，长我两岁，行三，大家都叫他老三。小时候，我们经常一道玩：爬山看远处的村村寨寨，砍小树做弹弓打麻雀；上树掏鸟蛋，钻山洞，挖地瓜、山药；下河扒螃蟹，围堰逮鱼；夜里偷偷打着电筒去抓田鸡；秋天割稻子的时候，农田里满处跑，抓蚂蚱，用霸王草穿成一串，烤着吃；冬天抱着砖头上的冰啃个不亦乐乎。

老三的爸爸是兵站站长，爽直人，符合一切武将的特征，络腮胡子大嗓门，哈哈一笑，墙皮都掉灰，手粗脚大，酒一灌多就要掏枪打人。不过平时挺温和，大家都喜欢。他爸年轻时是个空手抓狼的人物，一般不怎么提这些事，只有酒至微醺时才给我们讲授如何斗狼，如何追踪野山羊，附近山头哪些洞里有风景有暗河，哪些不能进。据说他以前很爱唱歌，自打结婚就再没一展歌喉，大概是老婆不让，怕勾引了其他女人。老三的妈妈在中学食堂掌勺，都叫她刘妈，也是火爆脾气，很有杨排风的风采，炒饭是她的一绝，干香滑口，锅巴不粘锅。每次炒完，总会让老三叫我一起去铲锅巴，那薄如蝉翼的锅巴放在手里我总舍不得吃，一点点地嚼，能开心上几个钟头。刘妈是个活泼的老实人，一辈子没有离开过麻尾。

老三的性格从小就显现出家传的纯正，从没“害怕”一说。到谁家都跟自家一般，看到喜欢的东西，伸手就拿，总有些其他玩伴没有的新鲜玩意儿，无形中就成了孩子王。我小时候没少因为跟老三走铁道捡糖纸而被大人揍。因为铁路危险不说，还很脏，糖纸上难免会粘些黄白物，可在他的教唆下，我屡教不改，怎么也拒绝不了花花绿绿的糖纸的诱惑。我们还把张着翅膀飞的大蟑螂塞进火柴盒，架在一堆树叶上点上火，烤熟了吃。蟑螂翅膀焦成了灰，别说，味道还真不错，跟烤蚂蚱不相上下，只是油太大，难怪我们那儿管蟑螂叫偷油婆。

我们还一起钻山洞，在洞口转泥虫。不知泥虫的学名叫什么，个头介于米粒和黄豆之间，灰不溜秋的。贵州溶洞口的泥土都是酥松的粉末状，棒子碴粗细，我们用火柴棍大小的树枝在酥土上划圈圈，转出一个三厘米深的锥形小坑，坑壁要陡，像快速搅出来的旋涡。不一会儿，泥虫感觉到震动，便从土里拱出来，跌跌撞撞滚到坑里，总是刚爬上来一点，又跌了下去，笨拙不堪，憨态可掬，我们总得先哈哈乐上一番，才往洞里爬去。

老三爸妈都善良热心，哥姐老实本分，唯独这家伙天生有些邪性，以致后来我看《菊豆》里那个野孩子放火烧房子的情景时，脑子里马上想到了他。

老三尤其喜欢捉弄丁婆婆，丁家的锁眼不定期被他用泥巴封死，急得丁婆婆跳脚骂街。这一来更把他惹恼了，一夜之间拔光了她刚下种的菜秧子，刚团出来的煤粑也被踩成了渣渣。而这只因为人家是四川口音，他不怎么听得懂。

中学东北角的矗崖上有个坟洞，里面有几个古坟。老三带着我们去扒人家的坟头，拣出腿骨来当刀剑，左劈右劈很是得意。

老三胆子大到了无所禁忌——翻墙到唐老师家天井去偷葡萄；一盆水把沙老师做饭的炭炉子浇灭；偷偷跑到洞口附近跟寨子的孩子讨牛来骑；哥哥在外当兵，探亲时带回的匕首也被他偷了去……有一次，唐老师家的机械表被老三用竹竿从窗口挑走了，害得唐老师骂了好几天。老三一听唐老师四川口音的麻尾话传过来，就捂着嘴笑，说表就藏在我家后门的柴垛里，我回家翻出来，找了个机会扔回唐老师家。老三却说我傻，还说下次要从狗洞钻进唐老师家再去偷。

其实，幼时并不觉得这些事有多坏，甚至有种隐隐约约的快乐，长大后回想才不禁直冒冷汗。这些“快乐”记忆大多集中在我三岁那年，后来老三上学了，我也跟着在铁路上工作的大舅走东走西，就很少见面了。六岁时我家搬到了县城，只在暑假回去过几次，也都没有遇到老三。

再见是多年以后了，那时我已经开始叛逆，有了“小霸王”的名头，四处惹是生非。一是因为无聊，二是打架上瘾了，对自己的行为越来越不自控。除了父母，任何人我都不放在眼里面。

一次学校秋游，我没有跟同学一道走，招呼几个好友另辟蹊径，去一个听说过没去过的地方。途经飞凤井，被翻垦的农田裸露出黑黝黝的泥土，起伏不平，延绵至天边云下。夏天暗色的田埂这时颜色变浅，把黑色的农田分割成不规则的条块，匍匐在起伏的大地上，像一幅巴尔蒂斯的画，画面里点缀的几个彩点，是躬身劳作的农民。我们一路嘶扯着嗓门，用最大声唱《北方的狼》，在弯曲的田埂逸乐纵情，嬉笑打闹。穿过茫茫林场，在翻越山岭时，一大片马尾松林横亘眼前。枝条密匝，横展而生，连成松云，隔开了天地，仿佛一个巨大的神秘洞穴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惶惑、好奇又兴奋地踏进去，厚厚的陈年松针铺在地面上，软软的，一踩下去就看不到脚。

停下吃东西时一对同学走散了，我们分头去找，结果我迷了路，只能认准一个方向闷头走，这一走就不知道去向哪里，顺着高高低低的人迹，天快黑的时候才终于穿出山林。

贵州山地地形复杂，只能边走边问。好容易看见个人，就忙奔过去问清县城的方向。晚上九点，终于快到家了。我心中很忐忑，因为家教严厉，迟迟不归是要挨揍的，虽说我在外面称王称霸，但回到家是半句话也不敢啰唆。可奇怪的是，妈看见我时居然笑盈盈地关切：回来啦。我疑惑着好似在梦中，妈说：快到厨房去吧，你看谁来了。

我揣起惶惑，拖着一双软脚走向厨房，刚一进来就是一愣，一个大小伙子站在我面前，有点眼熟，一口标准的麻尾口音：回来啦，快吃饭吧，等着你呢。我这才回过神来：哈，老三！

漫长的十年居然没让我们生分丝毫，嘻嘻哈哈搂搂抱抱拍起肩来。细细碎碎聊了些闲话，他前后左右看仔细我爸妈都在堂屋后，正色跟我说：你帮我个忙吧，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他从衣服内揣掏出一个纸包，方方正正，比砖头小一些，一层层的报纸包得很紧。左右看看，眼神里掩饰不住地透出一丝寒光。他把东西递到我手里：你帮我藏好，以后我回来找你拿。我接了过来。

没再说多一会儿，已过十点，老三起身告辞，爸妈一定要留宿，好生亲热地推推搡搡一阵后，老三还是要走。我趁这时把纸包塞到碗柜下，用吃面的大钵子盖住，缓步送老三走出大门，看他的身影在路灯的间隙里一高一低隐现，逐渐变小、消失，有些莫名的怅惘。回家后，总觉得那个纸包必是赃物无疑，捏了捏，猜是钱，也不确定，趁半夜把它藏到天花板上的墙洞里——那原本是我挖来藏刀的。

老三离开的第二天正好是个赶场天。独山的赶场天往往也是审判日，大会场摆上一排桌子当审判台，排列整齐的武警押着一排犯人，每一个都是粗麻绳结结实实的十字绑，脖子上挂着一块纸壳做的牌子直垂到胸前，上面粗毛笔大大地写着犯人的名字。他们多数垂头丧气，有胆大的会瞪着茫然的眼睛直视前方，眼中的凶光让人不敢对视。围观群众人山人海。要是看到哪个名字上画一个大红叉，大家就议论开了：今天要枪毙人呢，嘿嘿嘿。

审判日，犯人里有方氏三兄弟，那是老三的拜把兄弟，尽干些偷鸡摸狗、抢劫砍人的事。他们的劣迹我通过消息灵通的同学略有耳闻，但怎么也想不到，老三这家伙居然会去劫法场……这下整个县城沸腾了，我知道这个消息后，心里颤了一下，但面上强撑着毫不动容。

据说，那天审判时，大喇叭把法官慢吞吞的官腔扩散到大半个县城，老三突然从人群中冲到看台，想用手里的刀割断绑住他兄弟的麻绳。当然老三立刻就被武警制服了。在下一个审判日里，他也五花大绑胸挂纸壳牌出现在看台上，听说他一直笑哩哩的，满不在乎。我不知道他被判几年，关到了哪个监狱，都没去打听。

我猜测，老三是有意想进监狱的，至于什么原因，我想不透。此后的很多天里，我都会去捉摸他的动机，但怎么都不能说服自己，只是没想到，自此我再也没有求解的机会。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几乎忘了那个纸包。偶尔想起来，会去摸一下，看还在不在，有没有被耗子啃烂。又过了一年，我也变成了无法无天的小混蛋，自觉成了家里的污点，无颜留在独山，就趁一起事件愤然出走。

之后两年我没有回过家。再后来父母搬家了，想来老三的纸包应该还躺在墙洞里陪着我的牛角刀，只是住进了另一户人家。又过了两年，我想取回纸包时，原来的房子已经拆掉了，我顿时傻了眼，纸包里是什么东西也成了谜。我想，总有一天老三会来找我，到时候再问他是什么。五六年后，又听到老三的消息：出狱后，他爸托人帮他找了份铁路上的工作。在一次斗殴中，他用铁道工的大铁扳子把人家脑浆打了出来。此后至今，再也没有了消息。

重返少年

晚饭后赖在床上，初中同学里唯一有联系的明江打电话找我去聚餐，说都是望城中学的同学。我心里一跳，从初中毕业的暑假至今二十多年未见的人，都变成什么样了呢？一时间，当年的模糊记忆涌现眼前。

当年，中学属于一个叫秣马的寨子，因此早先名为“秣马中学”，后改名“望城中学”。校舍建在军用机场废弃的斜坡下，有时候走在机场上，蔓草连天，眼望不到边，心情异常爽朗，西边群山上，云影斑驳，高高低低地疾驰，高原的风灌满衬衫，扯平裤腿，呼呼作响。天地之广阔，让人忍不住大声歌唱。歌声会在风里传得很远。听到的同学也远远地应和，直到互相都听不见了。不知为什么，这时总会有种特别的感动。通往学校的两条路夹着一个大湖，叫“金鸡下海”。小时候，妈总带我来这里捶洗衣服。湖里的大鱼时常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漾出大大的水波。湖底尽是怪石，枯水季仍能看到很多泉眼在汩汩冒水。近岸处的水草、石缝里藏着很多大虾子，脱下衣服一兜，总能抓到几只，把衣服拧干晒在教室窗口，到放学时太阳偏西，也就干了。岸边淤泥里插有很多巴掌大的蚌壳，移动时淤泥表面会留下一条条顺滑的痕迹，顺着一摸一准。每天上下学的路上，到金鸡下海抓虾挖蚌，曾是我最快活的时光。

其实，我最初就读的是麻尾镇的民族中学。初三上学期，被记了处分，留校察看。课间操时，在全校师生面前广播处分通知，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我。一气之下，我跑到教务处，扯下墙上的处分告示，撕个粉碎，背上书包回家，退学了。这对一生本本分分、受人尊敬的父母无疑是个打击。我爸又愧又愁，无心说话，甚至连责骂我的心情都垮掉了；我妈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我起初并未意识到事态严重，但很快感受到压力，后悔自己意气用事，不敢出门，只机械地帮做点家务。家里笼罩着末日般的气氛。

那时，表姐在望城中学教书，得知此事后，建议爸妈把我送过去。以前我只在春天踏青时远远见过那所学校的二层房顶，从未想过这辈子会踏入那扇校门。跟表姐往城外的村路走去时，我整个人浑浑噩噩，只记得经过大树脚的塘边，一头异常肥硕的公猪在我们前面颠颠地小跑，两个巨大的“蛋”左一甩右一甩的。

我转过很多次学，对陌生感早已习以为常，但这回的新同学还是让我有些吃惊，他们跟城里孩子的区别一眼就能辨别出来——一个个眼睛睁得老大，看着我；面色黝黑，有的脸上皴出了血丝；几乎每只手都很粗糙，几乎每件衣服都很黯淡，肩部肘部缀着补丁。这让我想起初二时民中的一个同学因为穿了屁股有补丁的裤子，被大家取笑得趴在课桌上抽泣了一节课。

我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好打量校园。隔着袖珍的操场是一池柳塘，柳丝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围墙外，有几户竹林环绕的人家，更远处是起伏的梯田。我回过头来，见有人怯怯地看我，我对望过去，他便迅速扭过脸去。他们回答老师问题时，手都举得很直，站立时，双手中指紧贴着裤线。

课间操后，我躲到花坛后面抽烟，引来一堆男生围观，他们大多挤挤挨挨站着，不敢靠近，胆子大的就跟我要一支来尝尝。学校里大多是住校生，每个周末回家背来下一周吃的米，几乎没有零花钱，根本没有钱买烟。其实，我的烟也都是帮人打架赚的。我成了这个学校唯一一个抽烟的学生，好像是刮来的一股邪风。

起初，城里的朋友经常来找我玩，朋友给我带来街上的八卦和烟，偶尔约打群架也会来找我。学校管得严，校外人员一律不许进入，校内学生也不许外出。他们只好在飞机场边的山坡上大喊我名字，我找机会便溜到柳塘后面，蹬着树翻墙出去。有一次正在翻墙，我被校长逮了个正着，他一言不发，把我带出校门，说，你走吧，别再来了，别把我的学生带坏了。说完转身双手关上了铁门。我傻了眼，不知怎么回家面对父母。此后，我便逐渐和城里的兄弟们断了联系。

跟新同学熟悉后，有时会去离校近的几家玩耍，挖笋摘杨梅，骑牛抓鱼，在池塘里洗野澡打水仗，无忧无虑。偶尔有同学路过城里，被小痞子抢了钱，也会叫我去摆平。那时候，我的成绩考高中没问题，大多数同学都计划读完初中就回家务农，因此我们都不曾为学业忧虑。

虽然只同窗一个多学期，大量往事却在一路上涌来，不知道怎么整理，脑中闪着一个个鲜活的模样。

推开门，除了明江招呼，其他人都瞪眼望向我这个“陌生人”，无人认出。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初次踏足望城中学的那个早上，打量我的也是这样的眼神。明江拍着我肩膀笑，让大家猜我是谁。直到报出名字的时候，忠虎和开林霍地蹦起来，屁股顶开椅子，甩着脏话跑近，扶着我上看下看：来来来，喝酒喝酒，天哪，还以为你永远消失了呢！

几杯酒下肚，话题敞开了。麻幺说最后一次去大河水库春游，偷偷喝的酒就是我带去的，害他头晕差点落水。老学说是我教他抽烟的，那时候只抽得起两种烟：长寿花和清定桥，后来他还专门去贵定看过清定桥，已经不在了，烟也停产了。道德说是我第一次跟他解释什么叫“吃醋”，就是看到喜欢的女生和别的男生说话时酸溜溜的感觉。那天他喝多了，这事重复说了很多次，每说一次就要跟我干一杯。

他们共同生活在一座城里，经常在一起，彼此多多少少有些生活中的牵扯，而我和大家是纯粹的友情，一些往事原本已记不得，酒后卸下防备，大家仿佛重返少年时。

道德说，他从小放牛，就在田坝里远远望着二〇五的高峰，无限神往却从未去过，干脆明天大家陪他去一了夙愿，这个提议获得了一致叫好。

次日，老帅来电话说已在路上，让我安心在家等。初中时的老帅沉默寡言，就爱看书，下课也不出去玩，跟我几乎没有交集。坐上面包车，他偏头看看我，微笑地看看前方，隔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始终有欲言又止的笑意。我问他笑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时候觉得你太淘气了，不敢沾惹，但也挺好玩的，经常捞了一堆虾子给大家分。又说：很奇怪，二十多年不见，觉得还像很熟悉的朋友一样，不用想办法拉近距离。麻幺从后排探出头来问：你还捞虾子吗？以前常去的几条小河，都已经干了。众人唏嘘一场。

过了铜鼓井，碎石路一头往深谷里扎去，路很陡，两侧山体连绵，杉树笔直。除了零星的山桃野李花之外，满眼只是深深浅浅的绿，再无其他颜色，仿佛点彩画。一汪碧潭卧在谷底，马蹄形，圈出一座孤岛。下到郭家水碾，路又昂起头，往上攀爬，隐入重重春岚。太阳藏在雾气后，淡淡的一点白光，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上到高崖寨，毛毛雨飘上车窗。老帅说，到山顶就晴了，雨都是在半山的。山路盘曲，时高时低，我们在雾里钻来钻去。果然，还未登顶就钻出了雾雨层，四周云涛滚滚，聚散不定。终于站在二〇五云山雾罩的峰顶，我们像被什么吓住了一样，不约而同地沉静下来，默然四望。

风声凛凛，赶着水雾扑面而来，凝在睫毛上，慢慢有了重量。刚落下的雨被地热蒸起，沉积在山谷，罡风刮过，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白雾，舒卷升腾，缓缓地突过山坳，流瀑一般倾泻而下，与隔山的云烟冲突又融合，无序地翻腾流转。远近大大小小的山头，时隐时现，隐约中独有一户人家，恍在水墨里。

道德站在崖边，跺着脚，双臂向天，颤抖着喃喃自语。麻幺也第一次来二〇五，感叹没想到独山会有如此胜景，混混沌沌生活了几十年真是惭愧。再一会儿，大家开始辨认各自家的方位。风越来越疾，麻幺双臂交抱缩成一团。

真舍不得走，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来，即使再来，也不是这般景象了吧。

老家人

老家寨子离罗甸县城有四五里，依山而建。整个家族的房屋规则地聚拢在一面圆圆的山坡上，所以得名“坡球”。坡顶有一棵巨大的龙血树，树冠招展，枝繁叶茂，几里外都能看见，为世代子孙遮风避雨，也是陆氏家族兴旺的象征。小坝子是寨子的聚集之所，也是孩子们的天堂。每天晚饭时分，小家伙们匆匆扒完饭，便跨过高高的门槛，从四面八方奔到坝子上来野。嫩生生的嬉戏惊叫声，夹杂着鸡鸣犬吠，响彻山寨每个角落，传到对山又返回来，夜晚显得格外空旷、祥和。

二〇〇七年，罗甸附近要修一个大水库，波及黔桂十几个市县。水位要到“一四九”，红漆刷的水位线画上了祖屋的土墙，黄土墙有两尺厚，经过几十年的风雨，留下大大小小的窟窿，露出了里面的稻秆棕絮，但总让人觉得敦厚踏实，永远不会坍塌。油漆刷不到的墙缝形成了断裂的纹理。水库蓄水后预计会漫到龙血树脚下，整个寨子都会淹掉，所有良田都沉入水底，不得不都迁走，于是在筑坝的两年里，每家都忙于选址盖房，顾不得其他事，谁都没心思操持农务。

这个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家族村寨，眼看就要星落云散了。父亲每次在电话里说起都忍不住叹息，我听了也很心焦，盘算着找一段时间赶回罗甸，去看看最后的景象。

说是老家，其实是父亲的老家，我并不是出生在那里，也没有回去过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精神上的牵绊。我是布依族，布依山村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根，让我回去时没有任何陌生感。老家人不管亲疏远近，都热情好客，只要同姓都是一家人，也许这是种血液里的身份意识。

记得上小学时，春节爸妈打算带全家回老家过年。临近年关却遭逢连日冰冻，山路危险，客运站多日不发去往罗甸的车。每日天刚亮，父亲便去车站问车次情况，每每失望而归。除夕一早，妈把我们叫起穿衣洗脸，说：干脆带着行李去车站，有车就上，没有就回家，别让你爸再折腾一次了。很幸运，那天我们遇到了一个胆大的司机，他也是罗甸人，想回家过年，便跟站里申请发车，加上乘客们也软磨硬泡，最后调度勉强答应，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驾驶。司机连连点头，乘客们也欢欣鼓舞，跟司机一起给四个车轮都绑上粗铁链，以防遇冰打滑。拴紧之后，大家雀跃着上路了。

贵州的盘山路弯急路陡，一百九十公里，吭哧吭哧开了七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才到罗甸。进站时妈指着车外说，你们看是谁。堂哥庆刚坐在路边的榕树下，半张着嘴冲来车方向张望，看见我们下车，手里烟头往地上使劲一摔，跳起来大喊一声，到啦到啦，挥手招呼旁边的一个中年人，一道跑过来。庆刚哥打完招呼，又用布依话跟我爸和中年人说了几句什么，就推起自行车飞跑起来，越跑越快，一横身跨了上去。原来那中年人是大伯找来接我们的卡车司机，车停在附近的小学操场。中年人拎起我们的包袱举到车上，笑哩哩地说：已经等你们两个多小时啦，快走吧。

我们舒缓好筋骨，喝水提神，又上了车。轰隆隆很快出了县城，一路黄土，路侧是山水相依的边外河，是罗甸水系的干流。爸说他小时候，每天放学先和同学跳到河里戏水，天快黑才回家。打鱼的木船经过，如果收成好，会给他们一人一条鱼带回家。沿着边外河弯走了一段，右拐上一条狭窄的山路，龙血树已遥遥在望。路旁大片的烟草地，一层又一层连接到对山。起伏的梯田上，散布着碉楼状的烤烟房。离寨子还有几百米，就看见坝子上密密麻麻的蓝衣蓝巾，是布依族的服饰，整个寨子的人都在那里翘首以盼，远远看见我们的车，欢呼起来。越走越近，成片的蓝色蜂拥而来，把我们团团围住，拍肩问好，帮着拿行李，簇拥着我们回到了老屋。坝子边的甘蔗渣堆成了山，小孩们尖叫着跑上跑下，当蹦床玩耍。

晚上寨子老幼济济一堂，大人喝酒唱歌，小孩放鞭炮捉迷藏，直至零点，开过了“财门”，仍未收场。接下来的正月里，每天都要吃十几家饭，刚进一户的堂屋坐下，门口已经等着好几家人，刚夹起一筷菜，另一家人已经要把我们拖走了。

老家人的热情，每每想起，总让人心头滚烫。想到这样的场面以后再也不会有了，不由得让人难过。

再次回老家，又隔了多年。大家都用起了手机。我找到庆刚哥的新家，已经有几个堂兄弟在等候了，看见我哈哈大笑，搂得我喘不过气来。他们搬到了坡球对山的缓坡上，兄弟三人没钱就自己动手盖房，盖了一年，将近完工。门前也开出了一小块田地，种些蔬菜过日子。

我们坐在未盖好的堂屋里聊着天，堂嫂她们进进出出，准备各种食料，杀了一只鸡一只鸭。男人们抽烟聊天打扑克，女人们干活。想帮堂嫂分担一点，但是她们把我推到一边，笑着说：这是女人的事。我听了有点难过，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站在一旁看。她们反倒不自在起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呀，看得人不好意思啦。我讷讷傻笑，只好回屋陪堂哥们打牌吹牛。

坐久了想走走，就贴墙爬上没有扶手的楼梯，到楼顶去看看远处。太阳一点点落了下去，巨大的阴影森森地爬上了山尖，天空已经没有了射线状的余光，彩云变成了淡墨色，山山水水泛着天光，敷上了一层灰蓝，万物的色彩消失了，只剩下明暗调。暮色浓稠，仿佛扯不开的膜。楼下，堂嫂们仍在昏昏中摸索，行动迟缓起来。柴火猎猎地烧，溅起火星子，映亮了她们的脸。

屋里还没有点灯，我摸索着下了楼，坐到靠墙角沙发里，静静看着这陌生的时光。在稀薄的天光下，牌桌前的男人们，几乎叠成了一片黑影，嬉笑着费力地辨认手里的牌。女人们仍旧进进出出，互相招呼着。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远有近，在黯淡的世界里，仿佛是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

晚饭时天已经全黑，实在看不清牌了堂哥才想起开灯。罗甸气候温和，虽是冬季仍大敞着门，堂屋里摆了很大一桌。堂哥招呼大家坐下动筷子，堂嫂则端着碗散到旁边，坐成了一圈。我很奇怪，叫她们一起来坐，她们笑吟吟推辞了，堂哥说：她们死脑筋，喊她们上桌都喊烦了，就是不肯，我有什么办法嘛，别睬她们了。

推杯换盏间，门口聚集起不少人，都是散在附近的坡球人来看我这个远客。堂哥说，远的打电话了，近的叫小孩去通知的。这时我才意识到，下午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突然都不见了。

堂哥频频招呼男客进来喝酒，女客就在外面看看笑笑，聊着天。人太多了，堵住了门口，里里外外不止三层。喝高兴了，有人唱起歌来，大家跟着唱，唱累了就哈哈大笑一场，继续端盏相劝。

趁稍微静一点的空隙，庆刚哥递给我一支烟，点燃说：我看见小艾姐了，在门口。小艾姐是大姑妈的女儿，六十多岁了，我们两家一直都非常亲，但我只见过她四五次，上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年前了。我连忙奔出去，没看见小艾姐。回来问庆刚哥，他说：可能走了吧，她家搬到了麻阳，十几里路，我还以为她不会来嘞。说着他又劝酒，大家嘻嘻哈哈不以为意。

我赶紧问清小艾姐家的方向，追了过去，碎石子在脚下嚓嚓作响。跑出了一里多路，看见前方泛白的山路上隐约有个黑影，我拿不准，就大喊：“小艾姐，小艾姐！”四野很空旷，远远传来的回音，大概连酒席那边都能听到。黑影停住了，回了一声：“哎。”我噔噔噔跑过去，小艾姐双手背在身后，兜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泪流满面。孩子搂着她脖子，脸贴在她后肩上，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你怎么走了。她不说话，就是哭，然后问我怎么跑来了，我说追你来了啊。她说：哎，你回去喝酒，我就是来看看你，在门口看见你好好的，高兴了就回家了，哪个晓得庆刚会跟你讲。我心头一堵，讷讷地不知道说什么。她腾出一只手来擦眼泪，问我爸妈好不好，问我在北京好不好；又说搬家之后，我们陆家人很少在一起了，新家地方不好，住得远，上坟都不容易。“我家太远了，得赶忙回去，你去陪他们喝酒吧，不用管我，明天来家里玩。”我一边答应一边送她走了一程，她死活推我回去。分别后我点了一支烟，站着看她走远，眼泪哗一下就流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放慢了脚步，整顿下心情，越走越近了，听到屋里还在唱歌喝酒。

赶场天

在黔南的莽莽群山中，塌陷出一块旷地——也许是前人把山铲掉，平扩出来的——地势东高西低，有些褶皱，依势而建的屋宇错落有致。登高远望，青山如浪，起伏间一座孤岛般的小城，就是独山。老城原本有完整的城墙，东门还有瓮城，后遭拆除，片瓦不存，地名却留了下来，仿佛众人口中还流传着一座城虚拟的遗迹。

独山城的西面，巍巍的白虎坡下，横卧着连贯南北的川粤铁路线。白虎坡与东面的深谷一道把独山夹在中间，如摇篮，护卫着狭长的小城。风每日吹过，把气候调和得四季怡人。作为黔桂两省的关隘商埠，独山古已有名。外省来的生意人，川流不息，有的长年驻留，最后索性定居下来，带来新鲜的风俗与商品。富足后的生意人争相造楼。华屋名楼攀高竞上，长街日夜通明，笙歌曼舞，引得八方宾客纷至沓来。登临八角亭，可以俯瞰全城；空悬在“大十字”上的过街楼更是奇观。一时独山成了远近闻名的“小上海”。满城繁华，最后毁在八年战火的反复蹂躏下，唯有商业的血脉一直流淌了下来。

北门外是望不尽的田野，季风为它带来不同的色彩。春天的油菜花、夏日的绿稻、秋天的金穗，在大地上翻滚。那曾是我孤独童年的乐园。在这片广袤的田野里，一条蜿蜒的小路跨过水渠和铁道，通往西边沉睡的大山。

城东高地的峭壁边，裂出了一道沉郁的深谷，延绵百里，溪涧在谷底流过。山谷那边，依旧是迤逦不绝的青山。远远的，有几条弯曲的土径，顽强地往上攀爬，游丝一般隐没在山林里，仿佛山后藏着极大的秘密，令人遐想。小径上偶尔有牧童手持细竹掸着牛，悠然而下，到谷底溪边的草地觅食。山里，高旷的风长年不绝，一阵阵吹过，深绿的高树灌木齐整地低伏又颤抖着，如毯子般茸茸一片。起伏的山峦分外柔和，闪烁着细碎的银光。谷底一牛一童，小小的身影，仿佛嵌进了深深浅浅无尽的绿色里，在风的绿浪里缓缓轻摆。

阳历每月逢五逢十是赶场的日子，天蒙蒙亮，散落在各处的山民便从密林中现了出来：采药的、挑菜的、扛木头的、挑着高粱扫帚或篾器的，还有赶马的，马背上驮着两袋木炭。他们成群结队，像蚂蚁搬家一样，排成一道一道细线，在陡壁的山路上盘行。青色的山谷从寂静中醒来，罩着一层迷蒙清冷的薄雾。渺茫中传来人语声，飘忽无形，像雨滴滴落水塘，荡一荡，就化掉了。太阳出来时，他们已经翻过了山谷，穿过郊野农田，涌入独山城，去往各自的市集。

赶场天堪称盛会。天还未亮，周边市县，远至广西的赶集人，肩挑担子箩筐，背扛麻袋，在暖黄的晨光里拖着长长的影子，汇聚而来。其实热闹往往从头夜就已开始了：有远客为了赶早，会乘坐前一天的零担车到达，夜里在街上挑好中意的地方，头枕行李席地而眠，无论寒暑。

次日醒来，急急地走上街头，赶着新鲜劲买下时令蔬果，把沉甸甸的收获带回家，复又上街，东看西瞧，不紧不慢地逛起来。到了午时，下班的人也涌入市集，同街道上推自行车的、牵马的、挑担的，挤成一片。从北面坡头看下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在阳光下缓慢搅动着。看客们走走停停，遇到熟人就寒暄几句，互相比较或推荐货品，笑声、还价声此起彼伏。直到天黑，人群才散尽，余下几道人影打扫着门前垃圾。街道空了下来，燥热被风吹走了，市声渐稀，细细窃窃的声音重又可辨。

集市因地理特性分区，年深月久固定成形。比如，陶市始于一座坐落在大井边的酒坊。这一带原本是闹市，两口有名的大井、小井相距不远，水流汩汩，井台上挤满用水的人。为了方便取水，城里唯一的酒坊就选址在大井边。每天打酒的人吸着酒香，围在酒坊门外。男主人成日埋头铲着酒糠，女主人取酒售卖，两个人在长年缭绕的烟雾里，面目也不太分明了。两层高的木楼久经烟熏水蒸，潮湿得发黑，像一座滴水的宫殿。因这酒坊，对面的人家顺势开了陶瓷铺，出售各种酒具，大坛小罐琳琅满目。扎根于此的店铺自有一种向心力，把打游击的陶瓷贩们吸引过来，沿街铺开他们的生意：小到烟斗，大到酿缸，林林总总。后来县里在城郊的黑神河边兴建酒厂，酒坊与陶瓷铺相继关张，陶市却留了下来。

与陶市交叉的是铁匠街。短短两三百米的老街上，竟有几十家铁铺。一排风箱沿街扯着嗓子呼呼低吼着。炉子上的煤块忽明忽暗，喘气一般，不时蹿出直溜溜的火焰，映在脸上，一片模糊的红。街上成天叮叮当当吵个不停，其他人家难在这里安居，路人则能绕就绕，实在绕不开也不愿多作停留。于是这条最吵闹的街上人迹寥寥，显出一种奇异的空寂。而到了赶场天，便豁然换了气象，人马如织。铁器重，需要马来驮，“让一让，让一让”的吆喝声因此不绝于耳。锄头、铲子、犁，沿街摆着长长的一溜，铺出齐齐整整的图案。拐角处，有一家钉马掌的，门前竖着两根粗木桩，将马的首尾拴在木桩上，一人抬起马腿，一人拿马蹄铁在马脚底比画，锉完铁，又锉马掌，叮叮当当敲起来。马是淡定的，时不时呼噜噜地喷出热气，甩甩马尾，拂在人脸上。因为不常见，围观者甚多。每遇到马拉屎溺尿，人们就莫名哄笑起来。

钉马桩旁边的短街上，两排高大浓密的青冈树夹道而起，墨绿的树冠一团一团越过了房顶，在蓝天下拂拭着屋瓦。树下幽暗清凉，隐隐有洞天之感。浓荫里摆满了层层堆叠的棕垫、马鞍。拉货来的马拴在树下，卸下了车辕马鞍，一身轻松，整个脑袋埋在装食料的麻袋里，甩甩头，甩甩尾，悠闲地咀嚼着。

在酒香、马粪味和金铁味混杂的空气里，倘若嗅到松木和杉木的清香，附近就是木匠行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巷子，潮湿、狭窄、小门小户屋檐相接。木匠们敞着门，在昏昏的光影里弹着墨斗，推出刨花。木香和油漆、牛胶的气味在巷子里氤氲不散。门外零零散散有山里来的藤竹篾匠，扎好摊位，一边卖，一边用细篾和芦苇，编成小动物的玩具，挑在藤竹椅上，在微风里一晃一荡，像活了一样。

这些集市都是属于大人们的。于小孩来说，最喜欢的是和平街。和平街是沥青路，但不知哪里来的极厚的尘土，跑起来，身后跟着一溜烟；雨天变成泥浆，一寸来深，陷到鞋口，人们一个个拎起裤腿，踮着脚尖走路，像鸡刨食一样。尽管如此，赶场天时无论晴雨，我们还是喜欢在街上流连。它从城北的缓坡往南延伸下去，一路有我念过的小学、中学，有文化站、电影院、照相馆，沿街的商店比邻对开。晴日和风里，高高低低的房子，把阳光切割成凌乱的斜块；在这白光黑影里出入，像是戏台上的人。人行道上，植着两人高的桂花树，平日里并不朝它们多看；但到了秋季，细碎的黄花从黑黝的树枝上渗了出来，日里夜里，满城浮动着甜甜的桂花香。一闻到这气味，我脑中就现出了月饼的味道，开始一天天惦记中秋的到来，听课也很是心不在焉了。

赶场天里，和平街是水果的天下。应季的果子在桂花树下挨挨挤挤。马路的中间，也背对背摆着两行，把原本宽松的马路分割成两条狭窄的通道。卖水果的人排排坐在半尺高的板凳上，两手插在腿弯里，仰面朝路过的人赔笑。果子安然躺在竹筐里，组成四条铺在长街上的彩带，扑腾着，直往人心里钻，让人一路走得心猿意马。尤其是五月杨梅季，山民来得很早，上学路上已是满街通红，一路看下来，只觉牙根发冷。下课铃一响，学生都呼啦啦奔出校门，三五成群在人缝里穿梭。兜里没钱，也装着要买的样子，每家尝一枚。如此走到街尾，牙齿就酸得不能碰了。卖果子的明知道我们的伎俩，却并不揭穿，装模作样配合着这场特别的游戏。这些时令货物，总要剩下一些的，隔夜又不新鲜了，与其扔掉，不如让孩子们高兴高兴，有的甚至会赌气似的，让我们多“尝”两颗。

在水果阵里，也有些落单的生意挤了进来。比如卖糖画的，担子一头是铁炉，一头是罗盘。这些挑担的外地人说着难懂的话，没有一句落到雀跃的孩子们的耳中。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飞转的罗盘上。罗盘上画有十种动物，龙凤麻雀猪牛鼠……竹针停到哪儿，摊主就用糖给你画一个，代价一毛钱。交了钱的，都学别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才动手。眼看竹针将停，“龙！龙！龙！”的呼声大起，然而紧接着往往是一片叹息。不知道为什么，极少有转到龙凤的。偶有这样的时刻，围观者便同时惊呼庆祝起来，仿佛中奖的是自己。那人人称羡的幸运儿紧握双拳跳将起来，把龙举得高高的，招摇过市。而不幸转到老鼠的，不由得气得跺脚，高高鼓起腮帮子，引得旁边爆发出快活的笑声。

粮油站在城东，离山林近，烧炭的进了城，就在店边的空地停下来，自然形成了炭市。炭是独山人的主要燃料，分刚炭和泡炭两种。刚炭从好木头来，一根根黑亮结实，耐烧；泡炭则是桐木一类的轻木制成，不经烧，但好引火，一小块一小块用麻袋装起。炭市旁的墙边，斜靠着一排白灿灿的木头，卖木头的人，蹲坐在木头和墙之间的阴影里。他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每过一场砍一棵树，肩扛着走十几里山路，卖几个钱，换一些油盐酱醋。

我三姨在城边的山脚下开了个小卖部。每到赶场天，总有一个老头，扛着一根三四米长的杉木，微低着头，一步一颠地路过，也不知道是哪个寨子的。木头卖掉后，他会在三姨的小铺停下来，有时早有时晚。他打开手绢，摸出一角钱，展平，从窗口递进来，换一碗酒。那双手布满了裂纹，又粗又大，跟纸片一样的身子很不相称。他接过盛满酒的土碗，中指扣住碗沿，转过身，斜靠在窗台上，看着远处小口小口地抿，神情像静物一样平静。也许他的大半生都是这样度过的。

有一年，好久不见那老头，三姨怀疑莫不是人没了，向其他卖木头的打听，都没有消息。不知过了多久，不期然地，老头又出现了，拄着拐，肩上仍然扛着木头。原来之前上山砍树时摔了，现在又好好的了。他哈哈哈地笑起来。此后，每次等他喝了半碗酒，三姨就给他加满，他点着头道谢，笑得很灿烂。

有一个卖药酒的，叫罗天宝，在小十字坡头的小东门租了个店铺，门口赫赫摆着二三十个玻璃坛子，里面泡着蛇、蜈蚣、蜥蜴之类的东西，我们看了害怕，但每次赶场还都忍不住要去看。他时不时倒一碗酒出来，把点燃的半截纸钱扔在碗里。红焰熄了，酒焰的隐隐蓝光在碗口飘忽着。他冬夏都裸着上身，手伸进酒碗的火焰里，蘸一蘸，拍打在身体上，浑身红彤彤的，胸背横着一棱一棱的腱子肉。我总觉得他应该留长辫子，一甩就缠在脖子上，去到小人书里的天桥上卖艺。罗天宝仿佛一个标志，生意虽然一般，人气却非常高，围观者众。有些卖草药的就到附近摆摊沾沾光，不过与他的店铺保持距离，不敢靠太近。几年下来，卖草药的都聚集在了同一处。现在罗天宝早已收山，但草药摊聚集的地方，已经形成了草药行。

罗天宝原只存在于我的围观与想象中，后来却有一次真实的交集。初一，我玩双杠时摔了，腰卡在杠上，半天喘不上气来，以为自己怕是要死了。请假回家，只敢说是走路不小心。妈带我去找罗天宝买药酒，药酒平常不过两块钱，因为我妈不懂行，他便索要五块。至此，他在我心目中便一落千丈——从前的罗天宝是侠气之辈，经此现实的洗刷，竟露出江湖郎中的真面目来。英雄原来是个骗子的失落感，在我心里久久萦绕。

再见到罗天宝已是三十年后，他成了一个小老头，脸上毫无光彩，萎缩成一团，拎着菜，颤巍巍地走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麻尾记忆

小时候家住麻尾，依山傍水，环抱在群山间，围绕着苗族和布依族的村寨。山里人实在、野蛮，稍微记事起，便屡屡听闻村寨之间有大规模械斗火并。

麻尾镇匍匐在一条南北向的山谷里，东山西水，河岸东侧的火车站是当时黔南州最大的车站，多条铁路交会。车站再向东，是两座巍峨高山，翻过山是然戎水库。向南有个很大的机务段，它的存在证实了麻尾火车站曾经显赫一时。每一趟车，不管快车慢车客车货车，都要在麻尾站停留。据说当年邓小平南巡的专列也曾在此检修，停留了片刻。这件事成为麻尾人的骄傲，不时对别处人提起，他们似乎忘了这份骄傲是对面机务段那些被视作敌人的外省人带来的。

铁道成了一道分界线，隔离了小镇和机务段。镇上的人有些天生的自傲，觉得自己才是这里土生土长、理所当然的主人，其他人都是旁枝别叶。机务段则有自己的电影院、小学、中学，还有镇上没有的大澡堂和大车间，工人们更是以工农兵的身份自豪，穿着让人羡慕的蓝色工作服四处招摇，趾高气扬。两边人各活各的互不来往，听不懂对方的语言，甚至互相嘲讽互相敌视。偶尔需要路过“对面”，每个人都谨小慎微，生怕得罪了人挨揍。

出生在山里，自然喜欢爬山，喜欢山里的一切，植物和昆虫。夏天，油菜花变成了油菜籽，收获时节，附近农民们借中学的操场晒菜籽，那是我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刻之一，可能仅次于春节。整个操场堆满了高高的油菜秆，一群孩子在油菜垛子里掏出一条又一条曲曲折折的地道，捉迷藏；分成两帮，玩打仗游戏；躲在草垛里，看从身边经过的学生和老师，近在咫尺却丝毫觉察不到自己的藏身之处，这让人有种莫名的刺激和兴奋。

每次玩得饭都忘了吃，直到我妈跑来揪着我耳朵回家。我妈是个急脾气，说话做事有点不容分说的意味，她的家教方式总被戏称是狼牙棒！被揪着耳朵经过玩伴身边时，那帮家伙的偷笑，让我感到无比屈辱。

我妈为人大方，如果有人想玩我的玩具，她会二话不说从我手里拿走给别的孩子。她也看不得别人有的东西我没有，只要发现别人有什么好东西，她总会找机会给我买来，比如饼干和水果糖，至于玩具这些奢侈品，只有在父亲到贵阳开会办事的时候才会有。后来妈才告诉我，是不愿意我养成羡慕别人的习惯。印象中，童年时期我最心疼宝贝的一件玩具是一辆火车，是母亲从贵阳带回来的，我爱不释手。几乎那一年的每张照片都记录了我对它的珍爱。

父母喜欢照相，记录下我们一家人的成长变化。每年春暖花开，都会到独山县请摄影师付叔叔为一家拍照，我们家的照片一直比别人家多很多。可惜二〇〇〇年家里一场大火将之付诸一炬，残余的小心收入一只小木盒里。这让父母可惜了许久，时常想起就禁不住叹气。

每逢麻尾的赶场天，四周城乡村寨各族人都相约而来，大家三五成群往街上拥。其实那时候的商品并不多，很多寨子里的人来赶场只是为了对对山歌，哥哥妹妹的私下幽会，俗称“打老表”。

镇子四周有不少小块的平地，这对喜欢对山歌的男女来说，称得上得天独厚。一大群男人在一个小山头，女人则在不远处另一山头，两边你唱我答，一来一往好不热闹。若对上了心仪的对象，两人用暗号沟通，偷偷离开人群，找野山无人处云雨一番，事后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须知晓。风俗如此，每个寨子的男女都乐此不疲，但外人看来终归像是女方吃了亏。如若一个寨子的女子“打老表”被发现，寨里的男人就觉得受了奇耻大辱，如果女子不知道“老表”是谁，或者死活不肯透露，别人不能强迫她，事情便在不忿中不了了之。但只要有些蛛丝马迹，就意味着两个寨子间的战斗将要开始了。此地民风彪悍，每年都会听到不少类似的案件。

大概我四岁时，发生了件趣事。赶场天里，镇上一位吴姓的男人和一个布依族女子对上了眼，没经过对歌就好上了。据说女子暗生情意，想要嫁给他，或许是希望逃离村寨吧，没想到最后竟被男人劈头羞辱了一顿。女子跑回寨子哭诉，男女老少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夜里，寨里人人扛着锄头，打着火把来到镇上，围住吴家开始闷声挖墙脚。上百号壮男轮番上阵，锄头叮叮咚咚上下飞舞，甚是吓人。他们不打人不抢东西，就只管挖墙脚，也许是觉得这么多人对一个，胜之不武吧。

姓吴的一家半夜酣睡正好，被沉闷的挖掘声惊醒过来，既纳罕又恐惧。开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村民们沉默而骄傲地挥舞着锄头继续挖，每个人的表情在火光的照射下都分外狰狞。吴家看形势不对，赶紧搬些要紧东西逃了出来，丧家犬一般远远看着，也不敢哭号，怕惹了这帮“瘟神”的怨气。没多久，石头房子开始一点点垮塌，最后轰然倒下。而后，村民们仪式性地围坐一圈，沉默地抽烟，也许都在拾掇心中共有的那点耻辱吧。

最后他们非常骄傲地回了寨子，一路唱着：“唱首山歌逗一逗，看妹抬头不抬头，有心有意抬头看，无心懒意把头勾。”只留下瑟瑟发抖的那一家人。

糖与蜜

糖果是可以改善心情的好东西，酥酥甜甜，一说起来，骨头仿佛都轻了二钱。幼时吃糖果的机会有限，但也有些甜蜜的记忆。

小时候我对世界的认知，跟后来听长辈们描述的很不一样。长辈常感慨当初的贫困艰辛，听多了也觉得他们说得没错，但自己回忆时，几乎每个片段都是快乐的，偶尔梦到不识艰辛的童年，还会笑醒过来。

那时候，物资确实稀缺。每个月，从广西方向开来一趟供应车，把全镇人巴望的物资拉到供销社。但购物票有限，工资也很微薄，买了酱油盐巴，就不能再买别的。在维持生计已很勉强的情况下，柴米油盐都成问题，白糖这类奢侈品更别想了，一年最多买一两斤，也是为了年夜饭和做米花。爸妈对此从不抱怨，我自然也觉得世界本来就是这个要啥没啥的样子，成天没心没肺地乐呵着。

大概遗传自我爸，我特别喜欢甜食，尽管一年也吃不上几回。每次买回白糖来，爸妈就给我们做几碗糖水炒米解馋。我舍不得大口吞咽，捧着专用的小碗，宝贝一样地磨蹭着吃，一粒一粒含在嘴里，体会着白糖的甜和炒米的香在舌头和上下颚之间流转的幸福，爸妈催我快点吃，说炒米软了就不好吃了，我护着碗不听，这样一碗能享受一天。

两三岁时我就掌握了偷糖吃的技艺。爸妈为了防我，把装白糖的陶罐放在高高的立柜上。这怎么可能难倒我？每天一早，我就盼着父母和哥哥赶紧出门，他们上班上学后，家里就是我一个人的天下了。噼里啪啦的锁门声一消停，我便爬上写字台，透过窗户看妈的身影，见她转出大门，立即翻身下桌，搬四张小椅子，两张对头垫最下面，一张垒上去，最后一张垫脚，方便爬上爬下。为了一点甜头，小小年纪就显露出了超人的建筑天赋。站稳后，我小心翼翼揭开糖罐盖子，舀出小半勺，装在叠好的纸包里，因为怕被发现每次不敢多取。背着人的时候，才用指尖粘起几粒，顶在舌尖，等它慢慢融化。小时候自作聪明，舀完后还不忘晃晃罐子，把痕迹抹平。其实大人哪会去察看那土罐里的风云变幻。只是时间一长，每天小半勺也难免露马脚。

有天妈来取糖，一拿罐子吓了一跳，怎么这么轻？回头问我爸，爸也不明就里。俩人狐疑地转向看我，我慌了神，哇的一声就哭了。我妈赶紧搂住我好言好语哄劝，她说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拿到的。我支支吾吾说完，屁股就挨了一巴掌：摔下来怎么办！你吓唬老娘啊！想吃可以，但必须跟大人说。后来我试了，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

我四岁那年，妈趁着夜色抱来一只罐子，神神秘秘地说，是同事当火车司机的爱人从柳州带来的蜂蜜。说完就欢天喜地地和我爸商量怎么用。他们先匀了一半出来，说带给县城的外公，大舅和大姨三姨也各分一点。分好之后，妈很兴奋，用白瓷调羹舀了半勺喂到我嘴里，用一种期待的表情，笑哩哩地看着我。

蜂蜜这东西不仅甜，还有股清香，口感又糯又稠。我用舌尖慢慢抿着，心里乐开了花。妈看我吃得开心，自己也高兴，找了块塑料布蒙住罐口，盖上盖，小心放在立柜上，跟白糖罐子并排摆着。放好了，还故意朝我哼一声，这一哼果然有威慑力，我惦记了好多天一直有心无胆，最后还是败给了对甜的无尽向往。

蜂蜜真是太好吃了，那味道绕舌半月，我实在忍不住，又自制椅梯，斟酌着舀了半勺。下来时，需要用双手维持平衡，必须把勺子放在桌面上，可蜂蜜会把勺子裹住，放下前须把勺底舔干净。偷来的东西格外香甜，我舔得心花怒放，忘乎所以。等勺底干净了，我灵机一动：这蜂蜜要是裹上白糖，岂不是甜上加甜？说干就干，我打开久违的白糖罐子，完全沉浸在对美味的憧憬和突发奇想的得意中，彻底忘记了恐惧。

如今，我已经忘了蜂蜜裹糖的味道和口感，只记得那天站在堆叠的椅子上，扒着齐胸的柜面，陶醉地舔食了很久。直到下课的钟声当当当地敲响，我才如梦方醒——必须赶在爸回来前恢复原状。仓促间，我撕下一张信纸，连勺带糖包住，放进了荷包。好在爸粗枝大叶，什么也没发现，回家后抱我玩耍了一阵，就又去赶下一节课了。我更是得意，那几天时不时窃喜地偷瞄柜上的两只罐子。

然而问题终究会败露，蜂蜜浸透信纸，渗入布里黏糊糊的，荷包就像没晒干的布壳。几天后，我妈洗衣服时翻到，不用想也知道她会是什么表情。意外的是，她居然没揍我，把我揪过去臭骂一顿后，自己倒哭了起来，一言不发地在搓衣板上揉了半天衣服。从那以后，爸妈把蜜罐和糖罐都挪到了碗柜里，我不用费力就能取到。不过，我也没有因此多吃，和原来一样，偶尔偷半勺。爸妈再也没管过。

姐大我九岁，我两岁时她就在县重点中学住校了。那时候，贵州的铁路弯曲起伏，坐火车有如穿迷宫，七十公里的路程要将近三小时。交通不便，回趟家不容易，姐格外珍惜寒暑假。姐喜欢我，一回家就抱起亲个不停，去哪儿都会牵着我。我也喜欢她，因为跟着她可以到处玩——去天渠爬山吹风；到林场摘刺梨；去马厩看大马；到小河边看人抓虾子……姐还用纸给我剪星星，白的红的，贴满墙。有她看护，爸妈都很放心。姐一回家，我的日子就变得丰富多彩。所以一到假期，我就盼着她早点回来。

姐说我天生是混百家饭的，到谁家都很自在，于是常带我到她朋友家里玩。她有个闺蜜姓汤，家住一幢二层的小木楼。一楼是厨房和父母卧室，汤姐住二楼。一到她家，姐儿几个就钻到汤姐房间里聊天，边聊边咯咯笑，只偶尔喊我一声，确认没丢掉。

汤姐家的楼梯很陡，走上去嘎吱嘎吱叫唤。头顶的大木梁横过里外两进房间，房顶是矮阁楼，有把竹梯架在一米见方的出入口。一扇小木窗糊着发黄的报纸，打开窗户都透不进多少光。我总感觉那房子藏着很多秘密，放开了性子在那些神秘的角落里钻进钻出，假想有人在一起捉迷藏，一起寻宝藏。然而，除了一个蜂窝煤枪，什么也没找到。玩得无聊去找我姐，她们正在剪星星，用正方形的纸叠成细长的三角形，在尾部斜斜剪一刀，摊开就成了。还有人琢磨出了带外圈的五角星，剪了个大的，套在我脑袋上，几个人哈哈傻笑。

我不理她们，继续东摸西摸寻宝。目光扫过窗边的八角茶几，突然发现一堆杂色毛线下隐隐透出光亮。嗯？那是什么？一回头，看到汤姐正警惕地盯着我。一种“有货”的直觉在我心里澎湃起来。我快步奔过去，扒掉毛线，一个蓝面金边的圆形铁盒赫然显现，盒子上还有嫦娥和月亮。这种盒子里装的不是糖就是饼干，反正是好东西。我好兴奋，抱起铁盒，冲着表情复杂的汤姐说：“哎呀，这个盒盒真好看啊！”

汤姐笑得很勉强：“嗯……嗯。”

“里面装的什么呀？”我抖动铁盒，里面传来沙沙的声音。

汤姐尴尬地看看小姐妹，眼神闪躲，憋不出话来。

“我能玩这个吗？”

“呃，嗯，嗯……”

“哇，是糖啊，我能吃吗？”

汤姐如梦方醒：“哎呀，都忘记招待你们了。看我这记性！”她一步过来抢过盒子，抓了一颗放我手里：“来，吃啊，到那边玩去，乖！”然后她转过身去，不敢再搭我话，给每人抓了一两颗。

我一路碎步跟过去，牵着汤姐衣摆：“我要吃糖。”

这时，我姐从惊愕中缓过神来，铁青着脸，劈手把我手里的糖夺了过去，塞回给汤姐。然后一把揪住我后领，喝道：“你，跟我回家。”连招呼都没打，就把我拽下了楼，害我差点摔跤。

姐一路急匆匆地跑，几乎要把我拽飞起来。到了家门口，她停下来，见我在哭，厌恶地说：“你还有脸哭！人家那个糖是留着过年的，你怎么会这么不要脸啊！家里又不是没有！”我一听又高兴了，擦着眼泪问：“在哪儿呀？”姐狠狠回道：“不争气的家伙，就知道吃吃吃！就算家里没有，也不能吃别家的，晓得不？我要跟妈说，看她不打死你。”看我又要哭，她无奈地叹叹气，伸手牵我回了家。那以后，姐再也没带我去过汤家。

过了很多年，汤姐来我家拜年，说起这件事时和姐两人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没皮没脸地笑。妈该是第一次听到，白我一眼，边笑边擦着眼泪花。

“童工”时代

小学二年级时，一个同学的父母离婚了。大概是出于愧疚，父母给他的零花钱格外多，祖父母也时常到校门口送钱送零食。他好像钱总是花不完，兜里永远揣着五香瓜子，一下课就去买冰棍。那时的我一星期也吃不上一根冰棍，很羡慕他，总盼着爸妈早日离婚。

那时，放学后除了完成作业，爸妈还安排了高出两个年级的课程给我学，余下的时间则要帮家里干活。考不了第一还得挨揍。院里同龄的孩子忙着拉帮结派，我透过窗口看他们嬉闹，却少有相处的机会；偶尔加入游戏时，能感受到一种隐约的孤立气氛。幸好我对此比较麻木，天性里对独处也并不反感，在任何状况下都能自娱自乐。

父母对我管束极严，除了望子成龙，还因为哥哥姐姐都在北方求学，家里经济压力巨大，日常的活计多，需要我参与。重活干不了，有些事情还是能帮上忙的，比如养兔。

养兔

三年级那年，县广场上来了几个萧山商人，摆了很大的排场，说是要收兔毛，报出的价格相较工资高得离谱，全县人民都沸腾了。可当地人大多只在挂历上见过长毛兔，即便动心也只能扼腕叹息。我妈听说了这个消息连忙跑去打听，原来这些人是卖种兔的，也承诺回收兔毛，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从优；不过一问种兔价格，她的心又凉了半截。一对种兔五百元，当时爸妈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这怎么买得起？妈做事一向雷厉风行，问清对方停留时间后，就火急火燎回家筹款。亲朋多是穷人，生活得紧紧巴巴，糊口都很勉强，没有钱借给我们。到最后，我妈只好去贷款，几番折腾，终于搞起了家庭养殖业。

爸花了几个星期打兔笼，木头做架、竹条做框。一排笼子分上中下三层，每层笼底腾出约十五厘米的隔段。隔段里，前高后低地斜拉起一层油毡，用来接粪便。油毡下沿接一根对剖去节、凹槽向上的毛竹，每根都有坡度，一组一组指向更低的几根毛竹，最后汇到连接粪池的那根毛竹。这个排粪系统和瑶寨的引水系统异曲同工。椭圆的兔子粪从笼底竹片的缝隙间滴溜溜漏下来，落到油毡上，滚到毛竹槽里，马不停蹄地滚啊滚，经过曲折跌宕的旅程，一直跌入粪池子里，省了很多清洁的工作。

因饲养用心得当，几对种兔很快生了不少兔崽，但因为没经验，头几胎不少兔崽被产后情绪失控的母兔咬死了。爸妈心疼不已，此后每逢母兔临产，他们就坐立不安，夜不能寐，打着手电筒时时察看。

养过兔子的人都明白，啮齿类动物的牙一直在长，每天都需要磨，否则就会变成獠牙。而作为养兔菜鸟，那时候我们不知道这个习性，很多兔笼没几天就被啃得千疮百孔，兔房里大小白兔四处乱窜，身上沾满灰，成了黑兔，连门和墙砖都嚓嚓地啃。不得已，爸妈只好再借钱买铁丝网补漏。钱不多，材料有限，不够全换，爸只好每个笼子里绑一块木头供兔子磨牙，每天巡查有没有快咬断的地方，一旦发现便赶紧补上。

鼎盛时期，家里养了整整一百只长毛兔，兔笼统占大半个家。我的小房间也被征用后，我就只好搬到客厅沙发上睡，爸怕我滚下来，摆了几张椅子挡住沙发。院子里也有两排兔笼，上面钉一层油毡防雨，下面挂一个二十五瓦灯泡照明，昏黄的光线总在微微颤动，照得兔子眼睛越发红幽幽。等着兔子吃完食，再关灯。

春季，每天中午放学，我都要跟妈去田坝打兔草。一人拎一个竹篮子，她的大，我的小。一前一后沿着田埂走，看哪里野豌豆茂盛就停下来，埋身田垄薅草。有时脚蹲麻了，站起来望望，只见无尽的油菜花铺满茫茫田野，我看不到我妈就跳起来尖声喊：“妈，我在这儿，你在哪儿呀！”她会从哪个方位冒出来，冲我招手：“快来，这边多得很。”我们一把把拼命往篮子里塞兔草，压得实实的。回家路上，手勒疼了拎不动，要用肘窝勾住篮把，用腰顶住篮子借一借劲儿，这样两人都偏着身子走路，衣裤沾满了嫩黄色的油菜花粉。

初夏，农民开始引水种稻，田坝里成片的野草被铲掉了，我们只能顺着高高低低的田埂，挖些残留的蛤蟆草、奶浆菜和蒲公英，溪流的水凼里也有一蓬蓬的西洋菜，但稀疏不成规模，比春天少了许多。为了装满竹篮，我们不得不一天比一天走得远，有时候要走好几里，甚至会翻过铁路，直到犀牛望月。我们也去过五里桥的珍珠井，还有毛竹掩映的抹赖村。因为打兔草，我对近郊的地形非常熟悉，为日后逃课找逍遥去处做了充足的储备。

秋冬季节草木枯败，也不能让兔子饿着，只得买回一麻袋一麻袋的胡萝卜，切成丁，拌一点猪饲料喂兔子。

就这样，兔子的身体一天天鼓了起来，毛越来越长，收获的时节就要到了。剪兔毛也非易事，一不小心就会剪到兔皮。兔子很温驯，疼了，颤抖一下，眼神还是一贯地清澈。也有发火的时候，我们都被咬过多次。一开始，一家人一下午也剪不完两只，到后来一个小时便能搞定一只。我们把兔毛一层层摊平放进纸箱，还放了樟脑丸以防生虫。

兔毛积攒到一定数量时，妈给萧山写信，希望他们能尽快过来收兔毛。对方回信说，你们先攒着，明年一定过去收，还说培育出了新品种，兔毛质量更好，产毛率更高，问要不要买。小地方的人就是好骗，爸妈轻易就相信了，又贷款买了几次。

兔子的繁殖能力如同爆炸一般，成长速度也非常惊人。小兔两三个月就开始产毛，兔毛很快就堆积如山。一到雨季，怕生霉，还要生炭火驱赶潮气。爸妈一天天机械地重复着喂养兔子的流程，心里很焦虑，却又无可奈何。萧山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最后彻底失去了音讯。

绝望中，妈不得不狠心做了决定，把一些兔子送给愿意养的人，剩下的吃掉，否则人都要饿死了。杀兔子的时候，真是心如刀割。妈让爸动手，自己躲到房间里哭。我抱着待宰的兔子也哭得说不出话来。炖熟的兔肉端上桌时，我们三人相顾无语。养兔几年，家里一贫如洗，很少吃肉。这盆香喷喷的兔肉居然引不起我的食欲，甚至心里暗下决心，绝不吃。可到后来也麻木了，吃得不亦乐乎，只是杀兔子时仍不敢看。

做背带

我妈手巧，会刺绣会缝纫，养兔之前，她曾做背带找人代售。养兔后，资金压力巨大，爸妈更是拼了命地做背带，那时他们俩已经熬得瘦骨嶙峋，精神状态却依旧强劲。

背带是背孩子用的，造型有点像沙燕风筝，有臂展和尾帘，四角缝上粗棉绳，把小孩裹在后背，棉绳绕到身前斜打十字绑，孩子背得很贴身，不影响行动，最适合劳动人民带婴幼儿。背带表层是绣片，绣片和里衬中间垫有硬布壳，制作工序繁杂琐碎，很耗时。我妈好强，每周赶场前都要完成好几床背带，这是很艰巨的任务，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喊我爸和我帮忙。

白天，爸妈要教课，我要上学，做背带的活儿只能安排到夜里。为了省电，家里只亮一盏七瓦的灯管，三人挤在暗淡的灯光下各自忙碌。我做作业，爸备课，妈一直埋头刺绣，绣针穿过绷圈上的布料，持续发出单调的软软的闷响。爸备课完毕，紧忙帮妈用糯米做的糨糊把绣片贴到布壳上压紧。妈马不停蹄地踩缝纫机，沿着绣片布壳边缘，用细针绲边，为了省料，布条裁得尽量窄，绲边的难度便更大了。最后把一块一块贴好绣片的布壳缝制成形，背面缝上藏青色的棉布里衬，就完工了。专职做背带的一次赶场出两床。同样的时间，爸妈能在工作之余做出三床甚至四床，不得不说太了不起了。

那时的每一个夜晚，我都觉得很漫长，爸妈却觉得太短暂。他们会时不时瞟一眼闹钟，嫌它走得太快。很多次，我在赶场那日的凌晨醒来，仍然看到爸妈在埋头苦干。他们要趁同事们还没起床，把做好的背带送到纪念塔市场的徐姨家，由她代售。那个年代，教职人员搞副业会遭人非议，所以只能偷偷摸摸的。有时眼看要到送货时间了，还差些没有完工，妈就会很怅惘地眉头紧锁，爸也显得忧心忡忡。等终于做好，爸把背带叠在一起，用床单包住，斜挎在肩上，妈目送他在夜色中远去，然后开始准备下一批背带的用料。每次天快亮了，爸送货回来倒头就睡。

遇到爸第一节有课的日子，妈就不准他去送，而是让我陪她去。爸送我们出门，先是叮嘱几句，再拧开暗锁的栓，提起门轻轻关上，又无声无息地放回锁栓，担心关门声音大了，吵醒邻居。我还没醒透，迷迷瞪瞪地套上衣服，妈已经挎好了背带，牵住我的手，一前一后踩进黑暗中。一路要经过我的小学、大塘边、黎家巷、自来水厂、小东门、菜行，大多路段没有路灯，只能凭经验下脚。我脚滑时，妈会压低嗓门责怪我粗心，到她脚滑了就暗自嘟囔：“什么狗屁路！”她才不会责怪自己呢。我们一路低声说笑，妈跟我讲《封神榜》《水浒》《杨家将》，讲到杨宗保比我大一点就带兵打仗，听得人热血沸腾。

那时候沥青路很少，几乎都是煤渣路，我穿着妈做的塑料硬底布鞋，脚底沙沙作响。天那么早，清洁工还没上班，我们几乎从未在路上遇到人，经过的一条条小巷都显得异常空旷。整个路程仿佛在穿越秘境，模模糊糊的寂静世界，有种似是而非的熟悉。

来到纪念塔，轻轻叩徐姨家的门，朝门缝里低喊两声。有时候徐姨还没起，我俩就抱着背带，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黑洞洞的天，等徐姨一手系着衣裙开门，笑迎我们进去。简单交代几句，我们就离开了。回到家时天麻麻亮，妈伸手抚抚我的小平头，让我自己煮面吃，就打着长长的哈欠去睡了。

妈对自己手艺要求很高，稍有空闲就收集漂亮图案，琢磨如何加工出绣，所以我家的背带很受欢迎。徐姨说，经常有人一早来等她开门买背带。妈听了很高兴很得意，只恨自己不能多生几只手，多做几床。

有天妈要给缝纫机穿线，半天穿不进去，她的暴脾气又上来了，动作越来越激烈。爸招手让我去试试，三下五除二就穿好了。我得意扬扬，妈回报我几个白眼，还是舒心地笑了。打那以后，凡是给缝纫机穿线都由我来，再后来连穿绣针的活儿也归我了。我经常趴在一边看妈做针线，耳濡目染也学会了绣背带，尤其是戳绒，又快又匀，成了一个颇受倚重的帮手。

生财之道

养兔失败后，饲养的重心转移到了猪。每天，我拎只空桶去上学，放在食堂门口接学生们倒掉的剩饭菜，放学后顺道拎回家喂猪。刚开始天天满桶，后来别人家也开始养猪，接剩饭的桶就日渐增多，最后，学校周边的居民也来了。十几只木桶铁皮桶参差雁行，资源格外紧张，只能斗智斗勇——放在女生宿舍还是男生宿舍？放食堂门口还是路上？每天午餐晚餐时间，我都在思索如何让我家的饭桶脱颖而出，然而效果都不理想。甚至有人趁我不在，把我家桶里的料倒进自己的桶。一而再再而三，我终于怒气冲冲，把那家伙抓了个现行，当着他的面砸了他的桶，因此不得不打一架。这种架本无胜负可言，只引来无数嘻哈加油的围观者，像押了注一样，欢腾一片。我从地上爬起来，裹了一身泥，沮丧地拎着半桶潲水往家走，心想要挨揍了，没想到父母却意外地平静，只让我赶紧去换干净衣裤好吃饭。

喂猪光靠剩菜剩饭是不够的，还是要以饲料为主，为了筹饲料钱，有的猪还没有养大就不得不卖给猪肉贩子。我陪爸去买过两次饲料，一起推着借来的板车走了很久。饲料厂在郊区，出入其中的看上去都是粗人，农户居多，也有蹲在一边抽烟、嬉笑，打趣着等活儿的零工。爸看上去文文弱弱，穿着白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但他干活不落人后，麻利地爬到麻袋堆成的小山上，一铲一铲把以糠为主的饲料往麻袋里装，扎好口，再一袋袋扛下来，码在板车上，垒得很高，最后用粗麻绳前后捆两道。自己动手能省出一两块钱。旁边零工喷着烟笑道：“唉，累死累活省这点钱，不值得嘛。”爸也不说话，打出绳套挂在肩膀上，脚一蹬就上路了。爸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两人蓬头垢面、说说笑笑地回了家。

夏天，榕江西瓜上市了，看到满街的西瓜皮，妈灵机一动，瓜皮切碎熬烂应该也能当猪食吧。当天晚上，她就带着我出门了，依然一人一个竹篮子，没多久就捡回两篮。果不其然，猪一点不挑食，吃得很高兴。于是，我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就和妈上街去捡瓜皮。后来爸总结出经验，把通火钎子弯成钳子状，往瓜皮上一挖，就叼了上来，省了不少弯腰的力气，也不脏手。

印象里，那些捡瓜皮的夜晚是恍惚的，街上人头济济，昏黄的灯光投射出凌乱的光线，一个个人都成了剪影。我在重重叠叠的黑影里面穿梭，像钻迷宫一样。捡回来的西瓜皮有些很脏，沾满泥浆，我们倒在大舅打的大木盆里，先用水冲两道，再用猪鬃刷子刷干净。

这样的生活到小学六年级才告一段落。一来，父母担心我成绩不好考上离家远的初中，于是不再让我参与家务；二来，他们的工资也涨了两回，虽然只多出几块十几块，但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压力。爸妈除了养猪种菜，偶尔才做一做背带，妈对花草的酷爱又开始复苏了，家里一点点种了上百盆花草。父母随时需要搬动花盆，帮它们躲雨或者晒太阳，还要天天给浇水，仍旧忙个不停，却已完全是放松的状态了。

疑问

多年来，我们姐弟仨一直有个疑问，为何爸妈长年累月地辛劳，想方设法赚钱，生活却一成不变地窘迫？我们甚至怀疑这些辛劳根本没有带来收益，是赔了力气白费劲。只是担心说出来会让父母伤心，才一直把疑问憋在心里。

偶尔提及那些熬人的岁月，爸妈只会微笑着说：总比去打麻将赌博健康啊，就当锻炼身体了嘛，你们看这么多年，我们几乎没去过医院，要总是坐着不动，恐怕会坐出病来的。可我们几个离家的人知道，这样的轻描淡写并不能抹去他们的皱纹，只是给那些艰难的日子涂上了一层可以回望的色彩。

直到二〇一四年的春节，那时候哥哥姐姐已经离家，我和妈聊天时说到家中的房子可能要拆迁，妈的眼睛就湿了，说道，去年才把盖房的债还完，想清清闲闲度过余生，谁知道又摊上这样的事。

我吃了一惊：“什么？我们家一直欠债吗？”

“是啊，总算还完了，一身轻松。”

“怎么会欠那么多，欠那么久？”

“我给你算笔账。那时候你哥你姐在读书，哥一个月要三十，姐四十，我和你爸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这就去了一大半。

“外公死的时候，是我和三舅借钱来办的酒。

“大舅原来在大修队，天天扛铁镐修铁路，苦得很啊。我得帮他调到麻尾机务段，对不对？大舅妈在黄后小学，一天来回走四个小时啊，天天脚都是肿的。不帮她调到麻尾，他们怎么生活？没有我和你爸天天托人情，能调回来吗？这钱花的可不是小数目啊。

“桂恩嬢民办老师当不下去了，一点收入都没有，小孩瘦成猴子了，天天饭都吃不饱，她租房开小卖铺，还不是我帮她借的钱。后来桂恩嬢拿房子抵押去做大米生意，被骗得一分钱捞不回来，也不能眼睁睁看她一家四口流落街头啊，只好又贷款六千，帮她把房子赎回来。现在她人没了，这个账还不是要我们来还。

“小舅呢，从上隆农场回来也找不到工作，除了种树什么也不会，去木匠行学木工，拇指还给锯了，医药费是你爸送去医院的。木工干不了，只好先帮他开个米糕店，他谈恋爱、结婚的钱也都是我们凑的……

“还有我们自己盖房子呢，十几万，焦头烂额地到处借。这些七七八八的加起来，还有各种红白喜事，每家二三十的，靠我们那点工资哪里会够啊。

“你以为我想赚大钱啊，还不是被逼的，谁能管你，只能自己想办法。我才不想养猪养兔种菜嘞，我和你爸都是喜欢玩的人，但要玩就得饿死。现在好了，谁也不欠，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惜也玩不动了。”

我问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说。妈白我一眼说：“那时你哥你姐都在读书，我们才不想让他们分心呢，要是影响学业怎么办？”

“那毕业工作了呢，怎么还不说？”

“哎呀，没必要嘛。你们都有好工作，我们就高兴咯，总算把你们养大了，各有各的事业，又怎么能再给你们添麻烦。我和你爸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都过来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账呢，慢慢还，又不是没能力。现在也不用像以前那么拼命，但每天不干点活啊，浑身不舒服，不是说生命在于运动嘛，我们就当玩了，边玩边锻炼身体，好得很嘛。有时候你爸懒了，我还逼他起来跑步嘞。哈哈。”

妈看我面色凝重，笑话道：“咦！看你个鬼样子，难道我们身体不好？再说了，虽然不晓得你们赚多少，但我晓得我们家都不是赚钱的料儿，跟你们讲也没用，你们自己过得好好的，我和你爸就心满意足喽。”

我们姐弟三人作为孩子，从未因生活的艰辛而感到委屈，只是心疼父母的付出。我们的生活里从没出现过沮丧和抱怨。父母不需要考虑得失，也不需要别人同情，甚至不需要别人的理解，本着“人”的身份行事，反倒轻松自在。

有的人精于计算，有的人勤于劳作，怎么选择都不错。判断得与失的时限大概要拉长一些，或许是一辈子。

我爸

我爸做什么事都悄无声息的。比如，睡觉前他会不声不响地去每个人房间打开电热毯，然后下楼和我们坐一会儿，所以家里人的被窝每晚都是暖烘烘的。吃完饭，稍不留神，他已经偷偷在洗碗，我过去抢，他一摆手：“哎呀，你进去你进去，谁洗不是洗，洗好就行了。”再比如，有了你喜欢的食物，他看似不经意地把东西放在你面前就去做其他事了，什么都不说。哪怕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只要你爱吃，他就一口都不动，全都留给你。若是生病了，谁也不告诉，自己恹恹地去买药，病容却是掩藏不住的，我小时候曾见过他发高烧时往自己屁股上扎针。他不愿意让人担心，更不喜欢麻烦人，哪怕是自己的孩子。

爸玩心很重，所有爱好都是自娱自乐。首先是音乐，中西乐器照单全收，吹拉弹唱都懂一些，细数下来，能摆弄二十来种乐器；其次是爬山，我爸看起来弱不禁风，却是条硬汉，爬起山来我都不是对手；还有足球，这两年受我影响，他对“曼联”也熟悉起来，时常在晚上给我来电话或者短信聊比分赛况。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项乐趣，就是不声不响坐在一边笑眯眯地听我们聊天。

若说起我爸细碎的爱好，就更多了，比如摄像和制作视频。每次出门，不管多麻烦，他都会带一部小DV，东拍拍西拍拍，回家剪成完整的视频，配上音乐和字幕，自己左看右看，很得意。后来哥给他买了可以摄像的卡片机，用着就更方便了。退休前，爸在师范学校教物理和音乐，也非常热爱地理。客厅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上，很少有他不知道的地方；各国各地的地貌、矿产如数家珍；对自然风光更是钟爱有加，看到漂亮的风景照，脸上就不由得泛起特别温柔的笑容，轻轻摇晃脑袋，啧啧赞叹。

父母都是动手能力极强的人，天生喜欢劳动，不知道累。早年下放到乡下，在那个被世界遗忘的镇子里，没有煤炭柴火，煮饭都成问题，其他人唉声叹气愁眉苦脸，爸妈却不当回事，一人背着一把柴刀便上山砍柴，有时候要走十来里路。我家后门紧挨着山脚，授课之余，父母到镇上铁匠铺借来两把大铁锤，打开后门，抡起大铁锤就劈石开山，生生辟出两块平整的空地。再到两里地外的洞口村挖黑泥，挑着担子一趟一趟地运回来，终于屯出两块土地。种上白菜小葱等容易生长的蔬菜，不久之后，家里就有菜下锅了。后来，父母还养鸡养鸭，家里的伙食渐渐得到改善。得空时，再跑几趟洞口村，挑来厚土壅在菜地边，种下三棵李子树和几株葡萄苗，几年之后半山都是葡萄藤，中秋时收获了葡萄，全校师生一起享用。父母的生命力都极旺盛，没有什么能难得住他们，想到什么事就去做，从不抱怨抗争，似乎生活本应是这个样子。这大概是那些年的艰苦生活留给他们的财富。

学校老师闲暇时喜欢聚会吹牛抽烟喝酒打麻将，但我爸天生装有“防火墙”，百毒不侵，乌七八糟的东西一概屏蔽。他不和人过多来往，也没什么需要向别人倾诉的心事。也许我妈是他唯一的知己。

爸对历史没有兴趣，说那些都是写出来的，没有真凭实据，也太遥远；他喜欢科学，看得见摸得着。但奇怪的是，他从不阻拦我妈迷信，尽管多年来家里因此花了不少冤枉钱。我妈在现实世界里是出名地彪悍，大义凛然，一身正气，但在神神怪怪的虚无领域中，却像只战战兢兢的蝼蚁。有时候听说哪个村寨出了个超灵的“过阴”——能出入阴阳两界的人，相当于信使——可以带来一些消息，她就心痒了，想知道过世的亲人在阴间过得好不好，也想听听阴司说我们一家有什么劫难，该怎么化解。不管多远，她都想去寻访见识，还得让我爸陪着。爸虽觉可笑，却无二话，说走就走，跟着她跋山涉水也毫无怨言。他说：“反正你妈也是出于好心，我当然要陪着，在家里是陪，出去走不也一样嘛，就当锻炼身体了。要是她因为这个不高兴，才叫得不偿失。我问他怎么不把妈拉回科学的路上，爸咧嘴一笑：“你看她是听得进别人话的人吗？管她咯，等折腾烦了，自然会停下来。只要不影响健康，怎么都行。”实在看不过去时，他就笑一笑摇摇头，转身出门，怕妈看到他的嘲笑不高兴。我虽觉得爸有放任之嫌，对我妈在迷信路上越陷越深负有一定责任，但也从他身上看到了“无怨无悔”这个词最真切的含义。这辈子，我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最让人佩服的是，我妈外出前交代哪天要供奉哪位神仙或先人，爸都会一丝不苟地照办。我妈有位早已过世的刺绣师父蒋婆婆，逢年过节是一定要供的。蒋婆婆生前吃素，供品当然也必须是素食，我爸会认认真真地刷洗盛放供品的锅碗，一星油花都见不着。甚至烧哪种香，点什么烛，怎么烧，怎么挂，他也毫不马虎，比我妈在家时还用心。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地说：“死都死了，哪里知道那许多，你妈真是……”后面的话虽没说出口，但我知道是想赞许妈的赤诚之心。我回说：“那你还这么认真。”他说：“这不都答应你妈了嘛……”我想，在我所知的人里，他是最问心无愧的一个吧。若换作我，怎么都不可能做到他那样。

在我看来，在家庭中，我爸的角色是完美的，不管对孩子还是伴侣，他理性和感性的投入都是毫无保留的，甚至会感染身边的亲朋。至少于我来说，如果做了错事，面对他，会感到羞愧，无地自容。所以，在深陷泥潭的少年时期，尽管我初生牛犊不畏虎，也没做过太出格的事，总有一种无形的约束力，让我在即将失控的时刻，得以抽身。或许，这就是爸的慈悲和奉献给予我的力量。

最近，我爸迷上了吉他，兴致勃勃地让哥帮他找曲谱。我知道，春节时又能看到他演奏一种新乐器了。虽然每样乐器的演奏水平都不高，但为此陶醉。这样一个沉醉在精神世界里的人，他和他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艺术，至于笔画和音准是否精确，丝毫不影响作品的成色和价值。

我妈

我妈天生暴脾气，见不得不平事，眼睛一瞪，路灯都要黯淡几分；又争强好胜不服输，眉头下从没写过“困难”二字。外公生前逢人就说：这丫头投错胎了，要是个男娃就刚好！

我家在贵州南部的一个小县城。十年前，姐到沈阳工作，那时家里穷，坐火车属于巨额花费，爸妈想去看看女儿很不容易，一般春节才能团聚。后来，我姐在公司当了领导，收入涨了，想让爸妈直接从贵阳坐飞机到沈阳，爸晕车很严重，不知道晕不晕飞机，大家都不敢打包票，便让我妈当探路先锋。

妈爱女心切，出发前一个月便开始发愁，愁怎么才能把家里那么多好东西都搬过去，腊肉、辣椒面、干香菇、千层底布鞋、盐酸菜、鲜花椒，都是我们那儿的特产。

妈有一手好厨艺，对外面的吃食从来不屑一顾，去看女儿肯定也想尽可能多地带些自制美食，这非常符合我妈的倔牛脾气。我姐呢又有强烈的江湖气，好东西从来藏不住，一定会到处嘚瑟，一被问起马上就说是我妈种的、我妈做的……想来我妈也一定有借此炫耀一下的小心思。

坐飞机去看女儿是大事，亲戚朋友闻风而来，每家都让我妈捎去些礼物，聊表心意。一件两件便罢了，但二三十家的“心意”放一起，甚是壮观，我妈愁上加愁了。爸提议说：“那就只带些要紧的吧。”被她臭骂一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女儿离家的悲苦，手里抓起这个问：“沈阳有吗？”又抓起那个：“沈阳有吗？”我爸想想说：“估计没有。”妈横他一眼，越说越坚定了自己的见地：沈阳那蛮荒之地什么都没有，女儿这些年受苦了！好东西必须都带过去，让她享受享受！

“再累也要带过去！”这是我妈的原话。但家里没有足够的袋子，连买菜的塑料提篮都用上了，仍然不够。还是我爸思路开阔，想到了一个法宝——床单，这东西的装载量相当可观，老家亲戚送来的土布、大楠竹笋、河鱼干，通通收入囊中，四个角一收，系上结结实实的疙瘩，搞定！

收拾完一看，傻眼了，大包小包堆了半屋子。

后来我问爸妈怎么把这些东西搬上火车的，他们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单车推几趟嘛。”我想象不出，但可以肯定，这绝对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到了贵阳，大舅和他的朋友过来帮忙，把半屋子行李运到机场，办托运的场面想想也知道有多壮观。

登机时出了点意外，因为大舅也没坐过飞机，不知道飞机上提供餐食，也忘了飞机远远快过火车。他一想到长旅漫漫，便给我妈准备了一大袋子吃的喝的，结果过安检时全被拦下扔掉了。说起这件事至今妈还心疼不已。几年前大舅去世，这更成了永远不能重来的遗憾，我妈一想起就开始掉眼泪。

除了几个大包，还有很多无法办理托运的零碎物品，多到一个人根本拎不过来，但我妈是身体棒又特别能吃苦的中国妇女，她用麻绳把好几个买菜篮子系在一起，随身带上了飞机。

我姐联系了两辆车接机，她说，当时妈就像一个移动的杂货铺，手上拎着各种篮子、袋子，肩上扛着箱子，左右胳膊上还都挂着晃来晃去的皮包，圆滚滚的一堆，嘀里嘟噜就出来了。头发被汗水打湿，东一片西一缕地贴在脸上，我妈根本顾不上，只是四处张望着找我姐，整个机场的人都在看……我姐赶紧扑过去帮忙，其中有两件行李硬是拎不起来，谁也想不到装了什么——是糯米粑，两大袋！不知道我妈是怎么搬上飞机又怎么弄下来的。我姐顿时眼泪奔涌，跌坐到机场的地上哭了起来。我妈莫名其妙，问她是不是拎东西伤到手了，我姐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和姐一同来的几个同事被惊得愣住，隔了好一会儿才忙不迭地接过行李，搀扶起我姐。跌跌撞撞来到停车场，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两辆车根本塞不下，不得已又叫了一辆出租车……后来这事在我姐公司传为美谈，一说到我妈，人人都竖大拇指。

细细想来，真是又好笑，又心酸。

爸的书房

春节前两个月，爸妈在街上看到一副喜联，爸悄声说：“真难看。”妈白了他一眼：“有本事你写！”爸不作声了。

几天后，妈突然发现，我爸变安静了。平日天天拨弄的乐器没了声响，电脑也开始落灰，连吃饭都魂不守舍的。如若往常，他每日晨练，吃过早餐就上楼摆弄各种乐器，咿咿呀呀的；午饭后小憩一阵，之后不是浇花浇菜，就是开电脑剪片子；晚饭后又上楼吹笛拉琴弹吉他；天天如此，毫无例外。现在整天悄声匿息地猫在楼上，搞什么名堂呢？

我妈天生好奇心旺盛，又看了很多武侠书，探秘精神超强，凡事都喜欢推理，若答案来得太轻松，她还不高兴。我爸不主动交代，她就不动声色地观察，好几天过去，实在忍不住了便决定偷偷上楼揭谜。妈到爸经常待的房间和楼顶菜园转了一圈，没人，找来找去，她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我姐的房间，这间房只有姐过年回家时才会用到，平日里，爸妈只是每隔一两个月去掸一掸灰，透一透气，一般都是关着门的。

我妈蹑手蹑脚走近，耳朵贴住门，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听不真切。她犹豫了几秒，猛一推门，爸背对她转过身来，手里的大毛笔滴着墨汁，里外俩人都吓了一跳。我妈惊讶地四下环顾，只见屋子里满是吸饱墨的宣纸，地上铺满了，床上桌上也都是长长短短的黑白纸张，房间里原先的东西都拢到了墙角，这里俨然成了我爸的书房……

原来那天回家后，爸因平白无故遭了我妈一顿白眼，不服了！虽然从未碰过毛笔，但他觉得自己有写字的天赋——事实上，我爸一直默默地认为自己具备所有天赋……他要练字，他要让我妈惊喜，让她明白那天甩出的白眼是多么轻率。一掂量，反正离春节还有两个月，完全来得及，便暗暗握拳，下了决心。

为了造成惊人的效果，爸决定这事要暗中进行，于是采取“瞒天过海”的策略，背着妈收拾出我姐的房间，搬进了长桌；在买菜的当儿，踅进县书法协会，匆匆恶补书法的基础知识；再次买菜的时候，又悄摸捎回笔墨纸砚等物什；还翻箱倒柜找到我小学时候的字帖作参考，裁纸的水果刀也磨得锃亮。

架势摆足，万事俱备，只差下笔亮相的历史性时刻，想想就激动！爸颤抖着手挽起衣袖，悬腕握笔，笔尖缓缓吃饱了墨。稍作凝顿自己就落了下去，这一脱缰，心中的野马愈加狂野，横拖竖走，信笔游疆！咦，怎么回事，这纸也太轻浮了吧，跟着笔上下左右来回跑，一点定力也没有，结果一幅字跟鬼画符一般。爸省过味儿来，对了，还差个东西——镇纸。至此，我爸心才定下来，因为刚提笔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甚至对这件原本觉得很有把握的事也惴惴不安起来。他平复下心情，放下笔，找来一块铁板，四个铁蛋，好了好了，这回真要开始了！

可几天过去，手仍旧不听使唤，悬在半空兀自发抖，写出的字别说龙游蛇舞，连泥鳅黄鳝的顺滑也达不到。爸一天天沮丧起来，寝食不安。但他天生就是各种不服的人，想到什么，先做了再说，愈是沮丧就愈发勤奋。我妈闯进来的时候，正赶上他羞愤疾书。

被撞破了秘密，我爸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解释不清，我妈哈哈大笑：“原来躲在这里折腾这劳什子啊，你还真想舞文弄墨？”妈写了多年小楷，挥毫写就过一封二十一页的长信，自恃对书法有点鉴别力：“来来来，让我欣赏欣赏陆大师的墨宝。”我爸更加不安了，自嘲地讪笑：“老啦，手抖得厉害啊。”我妈又是一个白眼：“嘁，明明是功力不够，找什么借口，继续练！”

得到领导首肯，我爸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镇日浸墨走书，畅哉快哉。弦琴洞箫自然暂搁一旁，蔬果也疏于打理，我妈便主动接过这些工作，让他安心练字，见他书写不畅时，还鼓励一下：“你钢笔字写得那么好，毛笔肯定也没问题！”

我回家后，无意间发现家里多了个书房，少了个卧室，也大吃一惊，忙招呼我哥来观摩。一家人全都嗡进了我爸的临时书房，你一字我一字，不亦乐乎。

时临春节，我爸已苦练近两月，手腕稳如磐石，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出字虽不甚达练，却也不显生涩。字形柔和，隐隐有坚韧洒脱之气，亦如他的性格。两米长的红纸早已买妥裁当，就两联。我说：“怎么不多买一点，万一写差了临时可不好买。”爸昂然道：“必须一挥而就，写得再差再烂，我也要给它贴上去！”

后园

后门的小园开始有颜色了。

一棵棵油绿的小葱直挺挺指天而立，气势虽弱，却也显得倔强精神。爬山虎开始抽芽，还长出了两朵微细而精致的粉色小花。楼顶的迎春花蓬勃奔放，仿佛金灿灿的飞瀑垂悬而下，不但遮住了二楼我房间的窗口，还把后门这面墙装扮得春意盎然，与由下而上的爬山虎交相辉映，泼洒出一幅鲜活的“春意图”。指甲花也从寒冬中醒来了，冒出了羞怯怯的嫩绿。青菜一蓬一蓬的，甚是夺目，在晴朗的日子里映射着天空的蓝，幽绿得不像话。大夕阳菜躲在台阶一侧偷偷返青。花椒树种了没两年，披着一身黑色的刺，不动声色。

饭前饭后、看书间隙，我总会惯性地来后园流连一阵，看看花花草草。父母身体健康让我格外欣慰，心也变得安静。偶尔拿来相机随手拍拍，还会有各种小虫子、蝴蝶在镜头里撩拨人的视线。

在这小小的地盘里，爸妈种了一棵柏树和一棵桂花树，柏树已有五六米高，挡住了二楼我房间的窗子。桂花树不到一米，新叶被早前的老叶掌上明珠一般捧着，竟然是红褐色的，逆着阳光看去，半透明的红倒也好看。平时看桂花树总觉得有点沉闷，柏树更是如此，但父母种的，我便不提什么意见了。

有天正在做饭，一阵脆鸣传来。我从窗户看去，柏树浓密的枝叶晃动了一下，爸说：“有麻雀在我们家树上做窝呢，别惊动它。”说着也向纱窗外面张望，脸上挂着期待的笑意。等了半天，不见再有动静，我便到屋外绕着树想找找窝在哪儿，没能找到悻悻作罢。回到房间，爸已经从楼上找出一堆旧照——翻看老照片是我家的习惯，时不时便拿出这些宝贝回忆一番，讲讲以前的故事——我接过爸递过来的几张，那是二十年前全家的合影、爸和学生们的合影，在家里天井照的。照片中身前身后摆了许多植物，都是父母的杰作。妈极爱侍弄植物，屋里是花草，屋外是蔬菜。看着照片，时光的逆流猛地向我袭来，鼻子略略发酸。

爸左手和我一起拿着照片，略微后仰，眯起眼睛寻找什么，不一会儿，他指着照片某处笑起来：“你看这盆小树，就是后门这棵柏树嘛！”

我把照片抽过来，打开后门仔细对照。爸大笑：“傻瓜，怎么会一样嘛，这棵树都三四十岁啦。”

爸背着手，透过窗户看向天空，似乎在看他几经风浪的过往，平和的脸庞罩着一层纯洁的光彩，如此地神圣，我安安静静地等着聆听他从往事中打捞的故事。出了一会儿神，他缓缓地说：“这棵树是从麻尾一路跟过来的，我和你妈上山打柴时挖来，就用一个大盆来栽，后来搬到麻尾中学，就种在咱们家门口，那会儿家门口有个长长的花园，一直延伸到办公室附近，都是你妈在照管，还记得不？”

我笑说：“当然记得啦，我呀，刘老三呀，唐生建呀，最喜欢在花园里面躲猫猫了。”

“夏天热的时候，大家吃好晚饭，就拿着小板凳来我们家门口，围起一圈，东拉西扯的，也好玩哈？”

“对啊，大人们一人一把扇子，你还专门在大门上安了盏灯。”

“之前大家都摸黑摆龙门阵，哪个也看不到哪个，怪怪的。装个灯就好多了，不过虫虫也更多了。”

“哎，爸，你还记得以前总在晚上飞来的那种大大的蝴蝶不？”

“记得啊，我还帮你捉过，好多年没看见那么大的蝴蝶了。”

“那时候蝴蝶蜜蜂最多了，我可没少被蜜蜂蜇，每次都手肿肿的。”

“傻瓜，谁叫你去抓人家呢。”

说着说着就沉默下来，各自在记忆中神游。

半天，爸缓过神来，说：“那棵柏树啊，种在麻尾的花园里怎么也长不大，后来搬来独山，我和你妈怕没人照顾它，就用一个大大的花盆把它也运过来了，刚来时还是不见长。”说着指指照片，“你看，那会儿还没你高呢！哪个晓得，盖好房子搬到这边来，一下种就开始长了，现在都这么高啦。”正说着，妈进了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爸在跟我讲这棵柏树的历史呢。”

“哦……怪了，为什么那棵桂花树就是长不大呢？它们是一起种的啊！”妈说着走出门，爱怜地抚着桂花树的叶子，不知想什么，入了迷。

看着他们出神的样子，我仿佛可以遥望当年父母相伴进山打柴的身影，竟然有泪要夺眶而出。

打野菜

初春，爸妈跟余姨约好找个晴天一道去打野菜。不料当夜冷风频吹，阴雨也跟着下起来，这一下就是十来天，只能一等再等。待到天气转暖，爸妈踏青的心情早已按捺不住。

一个早上睁开眼，强光透映窗帘，不同前几日的阴郁。天井里父母的对话响亮得简直有些雀跃。我连忙掀被穿衣，一手提着鞋就单腿跳去开门，一拉开，一个黑影几乎贴在了我面前，惊得我“啊”地失声往回窜。黑影原来是我爸，他也吓了一跳，推门的手僵住了一两秒，很快反应过来后摩拳擦掌地说：“快点快点，赶紧去吃早餐，我们好上山去。”匆匆吃过早饭，我和爸妈戴上草帽，朝东南方向的拉桂沟出发。我想从没去过的崖下村绕道，爸妈说：“好，春游嘛，反正是玩，走哪儿都无所谓。”

经过连天雨水的滋补，想来山野已是一片蓊苁，不巧余姨这几日犯风湿，不能同往，电话里交代：“帮我打点蕨菜来，我要吃新鲜的。”

翻上气象台的山头，大片田野跃然而出，从脚下直铺至远山。清风迎面拂来，很有甩开头发让风尽情梳理一番的冲动。阳光蒸起的气息清洁、湿润、微香，令人振奋，迫不及待想要踩上田垄。我们找准了方向，穿花蝴蝶一般，往花丛中走去。

我贪恋美景，时时停下拍摄，爸妈等得无聊，很快便把我远远甩下。阡陌纷乱，他俩的草帽在花海里一纵一跃，时隐时现，有时转个弯便没了踪影。我连忙收起相机，一路小跑追去。想是时候还早，路上未遇几人，偶有一二身影闪现在黄白相间的油菜地和萝卜田里，小小的点，只有动起来才能发现。

东面群峰连绵，青黄相间的茅草漫山遍野，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哗哗作响。几棵在山火中幸存下来的杉树，笔挺有如屏风，黑黝黝矗立在山头，深沉威严。刺梨、金樱子白花灿烂，招引来的蜂蝶拱在花瓣里，嗡嗡嗡挤成一团。车前草、黄鹌菜、铺地香、鼠麴草低伏着身子见缝插针，田埂上、菜叶间、岩石缝，遍地都是。鹅儿肠、水狼箕在密密叠叠的红毛草下面抖动。有时候，镜头里扫过黄色白色彩色的蝴蝶，抬眼寻去，它们早已飞入幽谧林谷。爸感叹道：“只有到了野外，才能体会到‘欣欣向荣’的意思啊！”

今年奇怪，油菜花没有一窝蜂地昭昭盛放，倒像排队似的，一发跟着一发，拖长了花期。于是，原野上出现了深深浅浅的黄色，和新翠的绿搭配出柔和丰富的色调，条条块块、不规则地镶嵌在一起，淹没了视野，翻卷过一座座村庄，从远山连绵至城镇边缘，被直线和曲线梳理得舒展而神秘。山丘边缘的梯田，一圈一畦，往下盘绕扩散，像涟漪，像指纹，覆盖住起伏的大地。

被树木和长草遮掩的山涧里，渗出一道道山泉，清冽冰凉，叮咚脆响，跌跌撞撞淌到山脚，汇聚成流。溪畔树木欣荣，灌草繁茂，拥着溪水逶迤往南，仿佛绒绒原野上的一道裂痕。流到低洼处略略停顿，形成一凼又一凼水潭，不时听到木槌捶打衣服的声音，却望不见人影。

几日来雨水丰沛，把路浸得泥泞不堪，一颗颗光玉的青石从泥浆里裸露出来。道旁有窄窄的蔓草地，棵棵细草都挂着一串串水珠，柔嫩可人，让人不忍落脚。妈性急，一想满山野菜等着有缘人，便加快了脚步，在青石上蹿跳。爸是个随意惯了的人，草帽兜风，一次次被掀翻下，他也懒得系紧帽绳，最后索性挂在背后。

潺潺水声里，现出一处桃竹环绕的九尺瓦房，坐拥一凼鱼塘，破落而又仙气。隐约听到有人调笑，走近看，男的斜倚砖墙，懒懒地往水塘里扔鱼食，门口竹椅上坐着一个短裙长发的姑娘，手托下巴看鱼塘。一只下司犬下巴贴地趴着，有气无力地翻翻眼皮，又睡了过去。两人不怵镜头，施施笑问客往何处去。看着他们的慵懒惬意，更觉春光明媚。

水声喜人，我想溯溪走走，但四周一片泥淖，无处下脚。不远处有几树紫荆，浓密得失真，分外夺目。野山无路，这几年被山火烧得光秃秃的，脚下甚是崎岖，走起来一晃一悠，别有趣味。带刺的荆棘不时钩住衣服。新生的杉木有一人高，东一簇西一簇，针叶张牙舞爪，扎得人浑身刺痛。雨湿泥松，一不小心就滑下来几步，只能抓住野草借一借力。若是抓到边缘有锯齿的茅草，会拉出一道道口子。

父母早已探好路，妈说这里菜多，爸说那边好爬，两人分头行动起来。雨后的蕨菜和新笋同样疯狂，一夜就蹿高半尺，卷曲着茸茸的尖儿，安安静静藏在草丛中。粗看见不到，但只要发现一株，便会觉得全都冒了出来，千棵万棵，争先恐后往眼睛里钻，漫山都是。不小心踩到一两株发育旺盛的，心说罪过。

时间飞快，中午时分我登上山顶，极目四望，灰白参差的独山城被层层青山围住，显得既大，又小。西边天际，浓云低垂，挡住了山尖。猎猎风声灌进耳朵，多站一时，身体就被刮得麻木，所有知觉也被扫荡一空。群山翻翠，发出隆隆涛声。俯仰四周，茫茫天地间，只有父母两人日渐迟缓的身影，无助而又顽强地顺应着时间的洪流。愣神看着，突然觉得心脏一阵缩紧，害怕得想要放声大哭。

妈抬头看到我，笑盈盈扬着手中野菜，向我展示她不俗的收获。她张嘴喊着什么，我却听不到。那一刻我只想猛冲过去，没管遍地荆棘会划伤裸露的手臂，我那么迫切地想要站在她身边，替她扛所有的东西，分享所有的情绪。妈不明所以，看着我手臂上一道道血痕，惊讶地怪责我的莽撞和不小心。我连声说没事，一边敞怀大笑，怕不笑出声音眼泪就要流出来。妈手指一处，自顾得意地说在那里采了不少在另一处滑了一跤，幸好有树桩可抓……我假装找蕨菜，别过头去。

远处，爸也朝我们走来，我连忙一抹眼眶，大踏步迎去。爸豁然大笑着走近，一跳一跳地抬起脚给我看，只见两只鞋都裂开了“大嘴”，鞋底和鞋面藕断丝连。“今天最好玩的就是这个了，居然会两只一齐掉，巧了！”爸的脸皱纹密布，洋溢的笑容却有种从未改变过的天真烂漫。我几乎要融化在一种莫名的感动中，只默默无语。

爸揪了两束茅草，搓成草绳捆鞋底，边捆边觉得好笑：“以前在麻尾，我和你妈去砍柴的时候，就穿过草鞋，这下子又回到了从前啊。”站起身，扛起木头跺跺脚，连声夸：“好得很啊，和新鞋没两样嘛。山上真是万物皆宝啊！”妈正在拨弄草丛，寻找米汤菜，听爸这么说，回头一看，笑得要岔气。一时间，我觉得他们是那么的青春，似乎从未被时间摧残，从未老去。

回家的路上，爸在半山腰发现了一棵碗口粗的杉木，喜出望外地说：“我要拿回去搭瓜棚，你看，直溜溜的，多好！”说着一手攥蕨菜，一手奋力劈折起枝叶来。收拾妥当，爸只手抓起那根四米长的木头，掂量着找到平衡，像扔标枪一样扔向山下，朝我得意地说：“哈，看我扔得多远，还是有点力气哈！”我心头一凛，为什么我嫌麻烦的事情，却让他这样欣喜？或许，这就是他们“年轻”的缘故？

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父母比我年轻些，让我走在他们前头，我觉得有些悲伤我承担不起。相比他们的豁达自然，似乎我显得更加苍老。

送别

在我家，送别是件很郑重的事。我和哥哥姐姐离家的前一天，父母便起个大早忙碌起来，把要给我们带的东西列出单子，一样一样地置办。父母总有太多东西想给我们，大到腊肉、香肠、辣糟、盐酸菜、土布，小到几克一瓶的花椒末、花椒油、辣椒面、辣椒油……这些东西做起来都很费神，所以通常全家人都得笑嘻嘻地忙上一整天。

忙到夜深，大家围坐在厨房炉边闲聊，谁都不忍心开口说出那句“去睡吧”，通常我爸是第一个：“好啦，先这样，都去睡吧，明天还要一大早起来。”说着便站起来，抹一抹脑门的头发，转身出门去了。然后和往日一样，他挨个到屋子里给我们开好电热毯，铺平被子，才回卧室。若看厨房灯火未灭，就又下楼来，推开门说：“电热毯还没热啊，那就再坐一会儿。”半小时后，又是他催促大家去睡。我妈会继续呆坐十来分钟，上下眼皮都打架了，才红着眼起来。尤其在我哥离开前的晚上，她总比以往沉默。

妈最疼爱的是我哥，一碗水端不平这种事在我们这么和睦的家里也是存在的，有时候甚至表现得挺明显。虽然我不愿承认，我妈自己也可能都没意识到，但事实的确如此。

我们姐弟曾讨论过这个问题。每年春节过后，三人离家的时间通常不一样，轮到哥走时，我妈会格外用心，比如辣椒面、花椒油这些味道容易散的东西，为了确保新鲜一定要等到出发前一天才做，早一天都不行。路上的吃喝也考虑得更细致周全，会想到要不要买点鸡爪子卤上，是不是剥半个柚子补充维生素。到了我和姐离开时就相对马虎一点，辣椒花椒这些，把家里原有的包一包就行。

哥离开之后的两天，我妈总是面色黯淡，有时无意识地眼泪就下来了。她总是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挂钟，问一句：“松该到了吧？怎么还不来电话？”晚上一两点仍睡意全无。姐离家后，她也不会如此焦虑，不知道我走后是怎样的情形。

当然有多方面的原因，我们都能理解。哥是长子，少年离家，童年还未结束就失去了父母的看护，我妈总觉得欠他的爱太多；我哥又自小特别乖，性格温和，似乎天生就知道帮父母做家务，从不须父母操心；学业更不消说，他不只让父母自豪，甚至让整个镇子都引以为傲。

我呢，小时候虽然淘气好动，但还服管教；初二时便成了野马，有时检查一口气写上二三十份，反正每天都用得到，只须填上受罚原因和日期就可以；初三时，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留校察看，挨处分的那天夜里，我头一次见到我爸流泪；上了高中，开始频繁出现在班主任和校长办公室，后来连逛派出所都成了家常便饭，为了报复，我甚至纠集一帮人趁夜砸了派出所的门窗……就是这样，高一下学期刚开始，我就不得不走上了流浪的路，自此沦为没文化的“盲流”。跟我哥相比，真可谓一个天上游龙，一个地穴虫豸。

姐则是吃了性别上的亏，重男轻女是中国的顽疾，妈也受影响。事实上，我爸特别疼爱姐，只是我妈霸道，家里大小事都由她做主，爸对姐的那份疼爱便显不出来。不过我仍然记得，高考前夕爸会给姐买奶粉和各种水果补充营养。那时候这些东西都不是日常消费得起的，我不能碰，否则要挨揍的，但姐特别疼我，会偷偷分给我吃。

儿女都长大后，父母对待我们的差别已然微乎其微，即便偶尔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同的期待和关切，但我们仨能顺利成人，他们的欣慰是相同的。

每年春节都是欢娱与阵痛的交织。有一年节后离家，刚到火车站我就收到了妈的短信：“早知道心里这么难受，你们明年干脆别回家过年了，我和你爸平时清清静静惯了。回来几天又走，家里刚一热闹又冷清下来，我们受不了。刚才想叫你下来吃面，才想起你已经走了。”我一个壮如蛮牛的大老爷们，居然从进站口哭到了车上。放妥行李，坐下看滑过车窗的独山城，想起临别时爸跟我走到街角，妈直到我们拐弯仍然倚在门口，手扶铁门，我又忍不住泣不成声。

速写

在回乡路上，工作途中，我不知道遇到了多少面孔，有的记住了，有的没记住或没注意到。我知道自己就活在这些陌生的面孔中，于他们来说，我也是个陌生人。虽然只是浅面薄缘，他们也对我有着或多或少的影响，哪怕仅仅让我感觉到人世的丰富和有趣。

公交车上的老太太

由火车站始发的公交车上，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花了很大力气迈上车厢台阶，扶住门边的栏杆，在问司机一些简单得可笑的问题。

她七八十岁，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旧式的斜襟蓝布衣，手拄一根墨竹烤成的细拐杖，腰背驼成快九十度，好在她瘦得有如腊肉，精神看来也颇矍铄，否则真担心会从中间折断。司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是回答了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扛着大包小包的乘客被她堵在门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不耐烦地嚷道：“你要去哪里嘛，别堵在门口啦。”老太太一边抱歉地赔笑，一边继续问司机。后面的人只好无奈地从后门上车。

老太太问完还是满脸疑惑，蹒跚着往车厢后部走。我起身让座，她没懂我的意思，一边赔笑，一边瞪着眼睛惊恐地看着我。解释了两遍，她才大致明白，可还是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等事，诚惶诚恐不敢坐下。旁边有人打趣道：“老太，你要是不坐，我就坐了哦。”车上乘客一阵哄笑。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示意要开车了，我怕她摔倒，硬是按到了座位上。老太太怯怯地闪我一眼，赶紧看向窗外，眼神里充满了意外的喜悦。

我低头看着她沟壑纵横的面容，暗暗揣度她的身世。她应该是从未出过远门的山中老人，小小县城就已让她倍感光怪陆离。窗外滑过五颜六色的房子和廉价广告，她上下打量，不时回头多看一眼，仿佛是一次旅行。听口音，她家应该位于独山和麻尾之间偏南一带。没有儿女辈的人来接她，也没带随身包袱，不像是去拜年，或许这次是来吃远亲酒席的？她束腰的布带里，也许会藏着一个手绢叠成的包，里面折有一些皱皱巴巴的纸币。儿孙在外，在家她是主要劳力，否则不会有这么好的精神头。老太太枯黑的双手紧紧握住杖头，那是她眼下唯一的依靠。拥挤在人堆里，她没有丝毫不耐烦和不悦，脸上的笑意柔和自然，流露出与人为善的特质。偶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头看看车厢内，又欠欠身，探头看司机，大概是怕坐过站。一抬头看到我正在看她，眼角一弯，深深笑了一下，又马上转头朝向窗外，神情里有感激，也有对陌生人的忐忑和疑虑。这种眼神让我有种悲凉与温暖交织的复杂感受。

地铁口的老人

工作关系，我每周都会到刘家窑坐地铁，上午从东南口进，晚上从西北口出。每次出站都能看到一位素衣老者，斜倚栏杆望着上升的扶梯。他灰发长眉，眼窝微陷，眼睛有神却毫无锋芒，脸上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在川流不息的人流间显得出奇地安静。他是个收空瓶子的老人，总是手拿一只空瓶，不疾不徐地轻拍右腿，伏躺在脚边的袋子稍显饥饿，鼓突出里面瓶子的轮廓。

第一次见到老人是在一个春天，我随扶梯慢慢往地面爬升，他一点点地浮现出来，衣装简朴洁净。等看得全了，我不禁一愣：那神情真像我的父亲，儒雅清癯，有种与世无争的平和。我站到一旁，让过身后的人群，掏出包里的半瓶水大口喝完，把瓶子递给他，他轻笑着，说：“谢谢。”离开时，余光看到他在目送我。又一周我从地铁站出来时，老人还是那样静静斜倚着栏杆，我摸了摸背包，没有水瓶，略带歉意地快步走了。第三周，我把留了一整天的四五个空瓶子都给了他，才满心欢喜地离开。上了天桥忍不住回头看，地铁站外的广场上很多人在跳集体舞，喇叭震天响，暮色也一点点地吞没城市的轮廓，在灯火人海中，老人显得那么渺小。我抽了根烟看了一会儿，看到橘红的天际黯淡下来，才整顿好心情，往公交车站走去。此后每周的那一天，我都会把喝完的瓶子收集起来，若没有就在进站前买一瓶水，出站时正好可以把瓶子给他。

老人应该每天都会看到很多很多的人，对每个给他瓶子的人报以微笑。我想他是不会记得我的。但每次把瓶子递给他时，心里都能收获一种安宁。

因为他儒雅的质地，我曾猜想他是退休的教师。为什么会来这里收瓶子？是生活所迫，或只是找点事做？也许有一天我会鼓起勇气去解开这个谜。入冬以来，他的衣装厚了，但神情依旧，我越来越想去了解他的故事。下雪的那天这个愿望差点实现，但在我刚要张口相问时，旁人递给他一个瓶子，我欲言又止，便顺着人群走出去了。

自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

在地铁里，我会习惯性地买瓶水，想着如果能看到老人，一定要问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还想给他拍张照片。但老人一直没再出现，准备好的瓶子也只能扔进垃圾桶。

等车的人

有一阵子，我每周都要坐车去天津，和司机约在花家地西里公交站见面。约好八点，我总是七点半就到了，站在人行道的槐树底下，晴天遮阳，雨天挡雨，有时会打开手机，或者拿本口袋书打发时间。

每天七点四十五左右，总有个虎头虎脑的小伙急匆匆地从南边赶来，大步流星冲到树下，猛然停住，像踩了急刹车一样。他的嘴像含了一块化不开的糖，圆嘟嘟的上下嘴唇幅度很大地咂吧着，一拧腰，背上的单肩包就甩到了身前。他从包里翻出烟和火机，顾盼自雄地点燃，深深吸一口，只一口，烟头至少黑了一厘米。长长地朝天吐一口，再使劲一拧腰，包又回到了背上。

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所有动作都仿佛上紧了发条，一顿一顿的，没有任何过渡，比“汤姆”和“杰瑞”更像动画片。他抽烟的速度之快、力度之大，每一口都是深呼吸，眼看着烟头红了又黑下去，三四口就烧到了过滤嘴，啪一声被他弹到了花丛里。即便如此他还能让嘴巴抽出空来，默默念叨。最初我以为他在练习“疯狂英语”，但看力度和语速，又很像在模仿某位以语速见长的主持人。同时不停地左顾右盼，神色如临大敌，就像有人立在面前跟他激烈地辩论。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凑近听了听，却听不到一点声音。见他伸长脖子，探出脑袋，从济济的人头缝隙中打望公交车驶来的方向，我以为他很着急，但当他等的那路车闷哼着停下来时，他却只是慢悠悠地跟在潮水般的人群后面，东张西望。

四月的一天，到约定时间了司机还没来接，正是堵车的时间，急刹车声、喇叭声响成一片，传递着堵在路上的焦虑。

头夜尚未泼完的雨，稀稀拉拉、没精打采地飘在天上，落在肩膀上，感觉不到丝毫寒意。等车的男男女女撑着伞，站台站不下了，便拥堵到自行车道，自行车道满了，就挤到人行道。没有带伞的人缩着脖子，钻着空躲在槐树下，把包举在头顶遮雨。

人行道外侧，有一个卖早点的简易小卖铺，电饭煲里冒出腾腾热气。铺子前伸出两尺长的篷子，几个避雨的人挤在下边，堵住了门脸。里面传来老板的声音：“让让欸，让让欸，还卖东西呢。”他们象征性地闪一闪后，又站了回去。

公交车远远开过来，人群一哄，挤上了站台，撑伞的手举得高高的。有的来不及收伞，急得跳脚。有的踏进了路边的积水，忍不住骂了脏话。下车的、上车的，一团乱麻。人行道一下便空了，树叶间滚下水珠，吧嗒吧嗒滴在地面的水洼中，冒出一个一个小水泡，横着漂一会儿，爆开了。马路上，车越来越缓，公交车大概被堵在后面，迟迟不来。人又聚成了群，一个接一个打着哈欠，踮着脚尖也看不到公交车的影子。时间向早高峰进发，人行道上花花绿绿的伞又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

身边一米处站着一个女孩，不知道是因为长相还是表情，有点林黛玉的样子，穿着倒是很跟潮流。她不时拿黑屏的手机当镜子，整理额前乱发。放下手机，颦蹙远望，叹叹气，眼神又落到了地上。过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对着讲了几句话，讲完眼帘又垂了下去。女孩双手握着手机垂在身前，楚楚可怜的样子很招路人的目光。她似乎并不在意他人的注目，散漫地看了看四周，目光碰到我的时候，我没有避开，她却迅速闪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朝我这边看了看。突然人潮涌动起来，车来了。女孩没有打伞，也没有用手挡着头顶，慢慢跟在人潮后面，不一会儿就被吞没进了车厢。

两周后，又遇到了她。女孩不徐不疾从花家地小区里出来，突然看到我，停住了，找了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还是忧郁的表情。我想，是不是因我探看的目光使别人感到了困扰，不只是她，还有其他被我观察的人，于是我自觉走到人行道，和车站保持一段距离。

后来，我和司机说：下次你再往前开一点，我在那里等你。

等车的陌生人被焦虑摄走了注意力，嘈杂、慌乱互相渲染，让人身不由己地加入这出日复一日的戏剧。或许因为我知道自己等的车总会在某个时刻到达，才可以从容地以旁观者的心态站在其间。

城南一夜

我曾在北京的南城住过，小区院子不大，四周楼房不高，在五层便能看到很大一片天空。我住在小区深处，街道的噪音被距离和一重重树木隔开。由于甚少出门，更觉得自己和这个喧闹的城市没有太大关系。我有过一辆自行车，在一次买冰棍的时候丢了，那天我吃着冰棍走回住处，心里反倒觉得很轻松。

刚住下的那段时间，往往在探索周边环境。天将黑我便下楼，尽量放轻脚步，不惊动声控灯。楼梯间的栅格里透出浓淡相间的绿，有时还挂着一排晶莹的雨珠，让我忍不住停步。

跟新小区不同，老小区楼间距狭小，空地上还搭了一些颇有年头的棚子，住户遛狗都不得不到外面马路上去。一楼住户大多圈出花园，大小不一，竹子和木头的栅栏已陈旧，有些甚至开始朽烂，似乎生了根，成为楼房的一部分。野生牵牛花和不知名的藤蔓，无序地疯长，攀盘在栅栏和墙上，四下伸出嫩绿的细须，杂草也茂盛得失控。我喜欢这种无人打理的花园，会有意无意地慢下脚步。小路曲折，在浓荫下很幽暗。穿拖鞋的脚步声异常响亮。

沿着小区东侧的河岸往南走，在渐渐合拢的暮色中，两岸浓柳几成浆黑一片，垂丝离离，拥成穹顶，没有缝隙地叠挡着天空。随着脚步往前，树与树慢慢拉开了距离，空间渐次释放，被叠加之势掩盖的差异形态也变得分明。再往前景象依然，如同一条循环的隧道，只要不偏离轨道，怎么走都没有尽头。越走越暗，人声渐稀。柳条不时碰到脑袋。偶有老人牵着小孩或宠物，与我互相让过。倾斜的河堤上，间隔着三五垂钓的老人。在天光渐黯的短暂时分，他们雕塑一般沉默的背影逐渐隐入暮色。

浓荫深处有一座环状步行桥。渡桥到河对面，一群老爷子就着车站的路灯下象棋。我从围观脑袋的夹缝中凑进去，看上一两局。最喜欢看下棋的和支招的吵架，都老得浑身哆嗦了，脾气还那么大，真是可爱。东岸往北几百米的石桥边，社区中心的小广场上有人在跳舞──秧歌或者是迪斯科。水泥墩上站满东张西望的人，灯光在流动的人头后面明明灭灭。站在暗处，我双眼能感觉到一种微弱闪烁的力度。

抽完一支烟，决定往前。挤过人群的外缘，扭头看去，大大小小的黑影游离着，在明亮的背景中只剩下二维的轮廓。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走进了一场被放大的皮影戏。抬头看看，四围高低散落的灯火静默着，像一双双注视的眼睛。鼓声穿透密集的人影，耳膜感觉到明显的颤动，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收缩。其余的喧闹，仿佛耳鸣时的幻听，微弱得抽象，似乎和人们的动作并不匹配。我想停下专心听，试试能忍受多久。刚动心起念，就赶快离开了。走出很远，隐隐间仍有鼓点传来。

买根冰棍，边吃边走，路过小区大门时，迟疑片刻又继续往前。路过公交车站时，突然想不如跳上一辆车，随便去哪里转转。见站牌下正立着一对窃窃私语的情侣，又停下脚步，退到人行道的最外侧。旁边花坛上蹲着一个很瘦的中年男人，愣愣地对着地面抽烟，胳膊也直直地架在膝盖上，枯瘦的左手松弛地张开，右手规律地往嘴边送烟卷。吐纳烟雾时，神情在烟头的明暗变化中愈显模糊。突然会想，某一天自己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车站在丁字路口，几个方向的路灯照过来，每棵树扇形的影子有序地交错在一起，在地面上斑驳一片。我虚起眼睛，视线投到远处再闭合，灯光变成了柔和的光斑，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睁开眼，看见一对母女从马路对面的街角拐过来，她们拎着袋子，摇摇晃晃走过一排间隔着的橙色橱窗，忽明忽暗。每个动作的定格都是一幅美丽的插画。她们很快走出了亮处，隐入黑暗。仰起头，顺着那排橱窗往上看，零星的灯光包裹着一栋蓝绿色的玻璃高楼，玲玲珑珑指向天空。再往上，天空无色，暖调，像一块塑料板，厚实又压迫。

车迟迟不来，也许堵在了小广场附近。等车的人越积越多，我失掉了耐心。一簇一簇的夜市灯光，在昏沉沉的天空下连成一条明亮的线，繁华得有些凄凉。路过的人有快有慢，影影绰绰，去往各自的方向。我离开车站，走往家的方向。

蝉还在院子里咝咝鸣叫，是这一小方天地中最具优势的自然之音，角落里的蟋蟀声只成了怯怯的应和。树叶间灯光粼粼闪烁。没有风，花香草叶香混作一处，无从分辨。我盘起一条腿，在尚有余热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多年不见的萤火虫，又想起在水洼里诱捕虎头蜻蜓的童年……

在家时，如果白天睡醒了，就努力再睡一会儿。通常会有穿堂风抚过脊背，半梦半醒中，似陷于意识流电影的配乐，迷乱、舒缓，让人沉沦。各种意识和记忆，在梦境里错乱地叠映，牵引出纷纷的情绪，让人突然警醒过来。有了几次傍晚外出的经验后，我把偶尔的散步放到了晚上十点之后。我喜欢夜晚，常常整夜不眠，在黎明前拉开纱窗，坐在窗台上抽支烟，吹吹风，拍一拍胳膊上腿上的蚊子，看天光渐亮。四下都黑着窗户，一院槐树在脚下沙沙地抖动。

印象中，不管什么天气，黎明到日出这段时间里，天空总会呈现出令人惊诧的景象，或紫天彤云，或青蓝幻变。偶尔有一群早起的鸽子，飞过浮云边缘的霞光，由蒙昧变得清楚。它们来去自如、错落随机的剪影若有若无，始终渺小得像一幅插图中的点缀。视线跟随它们忽远忽近地游弋，下意识地丈量天空的高远，一览无遗的视野逐渐显现出可怕的纵深，让人真正认识到辽阔与无穷的差别。

能这样自在游荡，彻夜不眠，是因为那阵子工作压力不大，除每月几天要应付客户，再无什么正经事。有时候跟朋友吃饭，听他们聊起自己的工作、生活以及对未来的想法，不管是憧憬还是牢骚，始终带着热情。我暗暗映照自己，觉出生活的荒芜。我喜欢看他们的热情，但不关心热情的原因。想来大概是已经石化了，没有投入生活的愿望，只想把自己埋在尘世不远处，与之若即若离地相处，让生活本身成为之后梦中惊醒的记忆片段。

新居

一个冬天，我搬到了与世隔绝的地方，不只是地理上的隔绝，更多是心理上的。这地方我看了一眼就定下来了，也没有跟房东砍价周旋。新居所在的村子是“凹”字形的，凹进去的部分是半个足球场大小的菜园，四周围着柳树，我的院子就在菜园的左下角。

我终于有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院子。每天推开门，一大蓬麻雀就兀地振起翅扑棱棱地飞远，过一会儿，又成群地飞回来，落在门前柳树下，小脑袋滴溜溜乱转，一蹦一跳，神经质地摆动着脖子。院子的地面暂时还是水泥的，打算开春种些花草，若是种上树，兴许能吸引更多小鸟来筑巢，那就太理想了。前两天，我打开厨房门，一只麻雀差点飞进屋，它撞了一下玻璃，叽叽喳喳的，真真切切感觉到“雀跃”的气氛。平日里，这里悄无声息，连风声都很微弱。柳丝像门帘似的微微摆动着，只有白云兀自涌起又淡去，晨曦和黄昏往来更替。于是，这位又小又吵的访客格外让人留恋。

村子不比城市，暖气要自己烧。搬来那天，房东联系好煤贩子，送来了两吨煤，锅炉有些老化，漏风严重，所以煤很快便烧起来，呼呼的，站近了烘得脸发烫。房间很大很空，东西可以随意堆放，比起耐心归置，我对出去游逛更有热情。

我在村里晃悠了几天，没怎么见到人。也许正值冬日，人都躲进了屋。有天晚上，我出去买面，在胡同看到一人远远朝我走来，微弱的月光照着他的上半身，下半身则藏在斜切的阴影里，烟头轻微地甩动，在阴影里很明显。走到我前面时，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映红了一张看不太真切的脸。我们对视了一眼，就各自走开了。离住处四百米处有家私人超市，不能说应有尽有，但日常所需已是足够。超市老板怀里抱着一个眼睛很大、不怎么出声的孩子。听房东说，早起的话可以到村子西头的小广场去逛早市，什么都有，连铲子钳子都能买到。

菜园北边有个小火车站，一天过不了两趟火车，车站就静悄悄地趴在铁轨边。我走过几次，发现铁轨下居然是货真价实的枕“木”，实属少见。往西边望，极远处是淡蓝色的凤凰岭，高大得颇有威严，笔直的铁轨似乎通向山腹中一般，望不到尽头。东边铁轨在两排白杨的簇拥下，一路铺向天空。

穿过铁道，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杨树林，一棵棵高高大大直刺天空。我远远望见树林后面有间屋子，想去看看那边是什么风景。踩着一尺厚的落叶，嚓嚓的声音很酥很脆，走快时几乎连成了涛声，哗啦啦的。有道是“望山跑死马”，在平原上也一样，眼看着那间屋子却半天也没有走近。密林深处，回头四望尽是极富象征意义的参天大树，重重包围下，它们似乎都在俯身审视，我越发感到自身的渺小。一种本能的敬畏感油然而起。

住处往东南几公里，有一个狭长的水库。冬至过后的某个黄昏，我骑车到水库边，站在坝头看斜阳缓缓坠下，天际参差的屋顶挡住了落日，房屋沉郁的大色块切割了夕阳的韵致。我不由得想，无人涉足之时，这里应该是广袤的湿地，水流呈网状蜿蜒，如同枝繁叶茂的树干，辐射向远方，落日在水面铺上一层绸面，由金色渐变为古铜色。一簇簇的绿洲和沼泽间，有草木，有鱼虫，有各种迁徙的鸟，和无数早已消失的生物。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了无生气的大片水域，沿岸是一排排电线杆，杂乱的线缆横亘空中，人们圈出一块块毫无美感的区域，盖上了死气沉沉的房屋。想到这里，便心情黯淡下来。水库的多数区域已经结冰，不时传来冰层断裂的声音，沉着而又阴险。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砖头，大概是人们为了试探冰面强度扔上去的。还有一个粉碎的黑色花盆，溜出很远，拖出一条四五米长的泥痕，在大片白色冰面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我往水库深处骑行，找到一个突出的犄角，停在岸边的树下站了一会儿。天光冰色共泛灰蓝，愈趋相似，仅余模糊的界限，丑陋的元素被黑暗逐一掩去。眼前的世界慢慢融合出一种清冷的柔和感。

天黑之后，温度骤然下降，脚尖冻疼了，我跨上车，往家的方向骑行。不远处橘色的路灯横穿过繁密的树枝，在缝隙间抖动。车灯一盏接着一盏，连成一线，划过眼前。拐上大路，看到不远处的红绿灯。市声渐稠，我回到了人世间。

意外的清晨

初秋的夜晚，我赶上了回家的末班车。挤进一浪一浪的人头里，随车摇摇晃晃往郊区去。经过一番奋战上车的人，变成层层叠压的肉，丧失了个体特征，也丧失了性别。一团团身体扭曲成各种形态，在车子颠簸的筛抖下松懈下来，慢慢填满所有空隙。抢到座位的，双目紧闭，歪头枕靠车窗、椅背、扶杆，舒坦松弛。更多站着的和我一样，睁着双眼，疲倦又忧伤地望着明灭的窗外。大家的表情都有些麻木，又不尽相同，也许每双眼睛后面都盘旋着不同的小世界。

不能动弹，视线便容易固定在某处，慢慢失了焦。街边的商铺的不绝灯火，一晃而过，连缀成串串光斑，模糊柔润，似真似幻。但车里的人体罐头又跟这片繁华有多大关系呢？匆匆看客，不过一觑之缘，心理的距离更远非视力可测吧。恍惚中，隔岸观灯般的末世感涌上心头，不免怀疑生活除了煎熬还有什么其他意义。只因心中还支撑着责任或尊严一类的执念。于是摸爬滚打，未到崩溃的地步，人终究希望自己是硬气的，硬得可以坚忍而沉默地投入郊区的浓浓夜色。

我把耳机音量放大，借助音乐驱赶喧嚣中渐起的焦躁。隔绝人声后，心里瞬间腾出一片不被侵扰的私人空间，让自己得以从人群中抽离。一段接一段的音乐，似乎有了伸展的空间，逐渐从无形中托出视觉意味，情绪和情感变得有形有色，在脑海里，在隆隆作响的背景前，冉冉升起。身旁人群如默片里的角色，动作和表情跟不上旋律而略显夸张。看车外滑过的行人是如此声画错位的滞后感，抽象又有趣。在注视路灯、树、阴影时，强烈的戏剧感似乎给它们注入某种人类的气质——负手伫立，为整车夜归人送行，远去，涌现，再次远去。

半小时后，车子来到一个繁荒交替的模糊地带。思维飘飞渐渐忘我时，身体突然轻松许多，车内压力陡然释放。车上大半的人鱼贯而出。隔着车窗看到他们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由得替他们，也替没下车的人，松了一口气。

一路渐暗，窗户玻璃的边棱折射出远处碎金般的星芒，天空从城市的橘黄色慢慢回归为沉郁的黑色。诸如远山、层林这些被城市光幕所遮隐的东西，在幽微的能见度下重回视野，慢慢显形。我就着音乐仔细辨别外面的景象。某些明暗模糊的地方，需要经验与想象相互映照才能判断。想象力在记忆的推动下，适时迸发出无尽的张力。于是，我对山川、河流、原野、星空、大地的记忆开始复苏，彻底忘却嘈杂的现状。眼睛贴近车窗玻璃，搜寻黑沉沉的夜晚里每一处能分辨出来的颜色。

过了上庄水库，灌入车窗的风开始有了初秋的凉意。水面有一道道微弱的粼光，两岸的树变成了疏密不均的剪影，迂回在水线之上。西边尽处，横亘于天地交际处的凤凰岭在洁净的空气里若隐若现，黯淡的山脊线棱角分明，硬朗地延伸到视野两端。山尖低垂着几颗星星，在蓝黑色的天际闪烁，隔着玻璃仍然分明。我从未这么晚经过此处，抬眼看星星越现越多，有种隐隐的喜悦在心头跳动。

突然有人拍肩。我连忙摘下耳机回看，只见整个车厢都空了，只剩下司机打着哈欠朝我笑，一边伸着长长的懒腰。看看窗外，是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景象，大片大片的黑。司机看着我笑说：“以后坐车听音乐啊，音量还是小点吧。”我很快平定好有点失措的心情，向他致谢。背好包跳下车来，茫茫然站在一条前后望不到头的林荫路上。重重柳影和间隔镶嵌的路灯，散发出幾米漫画的气息。

携带秋寒的夜风里，车子略显笨重地走远了。天地清清朗朗，只剩下我一人。除了微风筛过树梢时簌簌的细响，万籁俱寂。月已偏西，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忽然对“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孤清有了切身体会。这地方等到天亮也不会有出租车吧，只能靠双脚走回去了。

我把耳机揣进兜里，放缓了脚步。无声无息中，触觉渐渐苏醒，敏锐起来。鞋底接触地面时，一起一伏的压力轻软而舒展。有阵风拂过，在鬓角、睫毛、耳际微弱地颤动。指缝间滤过的风，柔软无迹，贴着手臂滑过，给皮肤敷上夜凉，往毛孔里渗透。依稀记得来时曾路过一处道班，只要找到铁道，沿铁轨往东，迟早能找到住处。

辨出方向，心下踏实，走起来也怡然自在了。一路昏昏灯光，把交叠的影子从脚下拉开，忽明忽暗，忽长忽短。在簇拥着我的光团之外，是大片的黑，一丛丛造型各异的暗影里，仿佛藏有成群的窥视者，伺机扑来。对黑暗与生俱来的恐惧是顽固的，即便我这样皮实的人，身陷暗黑的囹圄，偶尔也会心生寒意。不同年纪里对路灯的记忆开始无序地播映，尤其是那些使人忧伤的片段。胡思乱想中，一盏赤红的灯凝在远处树丛，忽隐忽现，是道班的警示灯！我踏实下来。

路东的团柳不觉中变成了白杨，高大挺拔的树干上面，天空拥挤。黑压压的一片密林静默敦实地竖在身边，深不可测。好奇心被激起，我停下来，左右查看了半晌，确认似乎没有危险后，犹豫再三，找到一处便于下脚的空隙钻了进去，想着就算迷路也要走走看。

这是上了年头的防风林，整齐粗壮的杨树如同一排排屏风，简洁有力地静默着，拙朴的枝叶在头顶闭合。林子阻住了风，让人感觉温暖，可以闻到湿润的水汽。月光朗朗，从我右后方舒朗笔直的树干间斜泼下来，被树枝打碎，淡淡地洒在地面，铺成一条琴键般黑白相间的路，如同阶梯，往树林深处隐去。我纠结一番，踩进光的长廊，深入了未知的境地。走了一段方知上当，地面看似平坦却布满土坑，起伏难行。脚下落叶翻浪一般，哗哗作响。深深浅浅走出几百米，树林边缘的月光渐渐消失，四周陷入黑暗。一瞬间我几乎有了失明的错觉。幸好还有天上零碎的星星帮助判断方向。回头看，来时路上的橘色灯光几不能辨。走回头路不是我的习惯，继续向前吧。许是蒿一类的杂草钻出头，挂满夜露，沾湿了裤腿，拂拭着凉鞋里的脚，湿漉漉地凉。地面时软时硬，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踩到了蛇或其他龌龊毒物，又怕横生的枝条戳了眼睛。盲目地乱转，左拐右拐，终于走上了比较结实的地面。大概因为林中缺少阳光，养分有限，树小了，树叶也很稀疏。空间一开阔，月光重又自树墙的缝隙中洒下来，前方露出一条盛放月色的土径，脚步更加轻快了。

小心踩着月光，慢慢忘却了赶路人的身份，从一心想要回家变成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过了多久，隐隐有蛙鸣，地也软陷下来。我怕踏入水坑，掏出手机照亮。却不知道怎么走入一片深浅难测的灌木丛，枝条扯住裤子，扎疼了脚。赶紧退了出来换个方向。不久后，树的间隙又变得狭窄，枝叶合拢，挡住光亮，天空也很隐约，世界又黑了。一片混沌里，时不时踢到树干或土堆，须伸手摸索。我开始有点沮丧，突然想起第二天五点还要起床，不能再乱逛。于是振作精神，重新认准方位，一步一探，往南边铁轨方向走去。

大约十五分钟后，终于看到了树林的边缘，铁轨上的信号灯把湿润的空气染成淡淡的紫蓝色。我激动得心跳加速，此时，才对身后这模糊的大片幽暗感到一丝后怕。

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躺下后，回想这个夜晚，那片巨大的林子里，除了黑，还有什么呢？我实在想知道它的模样，于是提前半个小时起床——天亮后，我要去林子那头赶车，要把昨夜的路清清楚楚地走一遍。

四点半，挣扎着爬起。洗漱时，拨开窗帘往外看，院墙上方晨曦微现。解惑的急切让我的动作粗糙起来。换了一双厚鞋，匆匆忙忙背上包，掩实院门，往铁轨方向奔去。夜里对距离的感知并不确切，我只知道要比往日走得远。

穿过村里曲折的柳径，淡淡湿气扑面而来。菜园边的木栅栏上爬满墨绿的牵牛花藤，一朵朵粉色的小喇叭并头摇曳。沿路雏菊不断，黄的白的，一蓬一簇挤在裸露的泥土里，自娱地灿烂着。枝枝蔓蔓的瓜藤豆藤缠绕在玉米上，花锥嫩黄，开满梢头。偶见无奇处伫立着几枝轻薄的波斯菊，粉白相间，有些绰约的风韵。往日里，我从未在四周盘游，不知花草世界近在咫尺，如今花期将过，不由得懊恼起来。

钻进铁轨下的涵洞，漆黑中露出一个四方的出口，向内扩散召唤的光芒，如同时光之门，步步挨近时觉出一种莫名的神圣感。穿过涵洞，一片森森老林耸立在眼前，看不到边的白杨笔直刚劲，凛然如庞大的城堡。站在它的坚壁下，顺着树干仰视被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敬畏心油然而起。幽冷的天光肃穆、沉静，使这去冬曾来过的地方显得异样而陌生。薄薄湿气沉在地面，越远越浓。一条小道匍匐在林间，雾蒙蒙看不到头。我抖抖肩上的包走了进去。

来到林子中央，好奇心被一点点剥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任何东西，只要放大或增多到一定规模，就会产生摄人心魄的力量。邃林深深，没有尽头，横横直直，像排列着无数孪生兄弟，毫无变化，唯有不可辩驳的秩序。环目四顾，只见密集的褐白色树群，突如其来一种渺小的无力感，甚至于永远无法走出的惊悸，唯恐从此除了这些树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这比在黑暗中摸索更让人恐惧。我像个试图摆脱梦魇的熟睡者，被挣扎所驱赶，只想尽快逃离这似乎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我双手拉紧背包，快步朝西边疾走，几乎要跑起来。突然一声脆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空气中颤动，震荡着耳膜，像一潭死水里激起的波澜。我仿佛被人从噩梦中叫醒，魂魄归位。接着又是一声。对啊，这声音我听过多次，一度猜测附近有个靶场。可谁会这么早起来打靶呢？我疑惑地循着声音找去。绕了几个弯，远远看见一点人影，淡淡的，在高大的树墙下显得异常微渺。放慢速度走近，渐渐看清是个壮实老汉。他上身前后摆动，手握一条粗笨的铁鞭，胳膊用力在头顶转着圈挥舞，鞭子拖过地面，土屑和枯叶四处飞溅。一甩一扽，一声暴响就从鞭梢迸出，在林子里回荡。

原来如此，我不禁莞尔。看时间尚早，便停下来听着。甩鞭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老汉找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大概也是怕吵到别人吧？他背对我，忘我地抡着胳膊。几圈过后，似乎觉得热了，停下鞭子抹抹脑门的汗。回过头突然看见我，他遽然一惊，往后撤了半步，又忽地移开了视线。在这种状况下相遇，让彼此都成了突兀的存在。

往他身后望去，依稀看到昨夜来路横在视野的尽头。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在老人的疑惑中离开了。很快，又听到鞭鸣脆亮，荡出空旷的回响，节奏平稳，脚步不由自主地配合起来。我不时回头看，雾气越来越浓，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密林深处。

钻出幽暗的树林，豁然大亮。对面路旁的排柳后，一顷碧野绒毯般延至远处。田野上悬雾缥缈，如絮如云，温柔地铺在熟睡的大地上。或沉凝，或轻盈，不动声色地涌动，卷合，往天空升腾而去。远山参差，被轻纱般的烟云托起，如几笔淡墨，朦朦胧胧抹在天边。太阳还需挣扎一段时间才能出来，东方天际已泛灰白，往西边的深蓝色渐变。苍穹深远，大地敷上了一层冷调的微蓝，黯淡、素洁、谐和，又略显悲怆。

大概是心情的缘故，我又闻到了久存于记忆的秋晨冷香，清新而温润。我深深呼吸，吐纳间，从鼻尖到喉部，一条冰线滑过，透进心里，弥散至全身，五脏六腑有种久违的洁净轻松。

因厌倦纷扰的城市，自搬家以来，我除了远游和工作，足不出户，把自己放置在房间里，像一块迟早会过期的巧克力，安静地悲喜着。与自然的交集仅限于院中仰望的一孔之见。晴时，日月星辰在头顶划过；雨时，院里植物饱满葱郁。季节更替中的风霜雪雾，我觉得这一方小院足以书写。却不知在自己步行可达的范围内，另有一个悄寂空幽的世界，静悄悄地摆在那里。那里有更多季节的证据，有无数的欣喜等着我去发现。那片噬人的林子里，也一定隐藏着许多的秘密。

这意外的清晨，让我持续着激动和喜悦一路往车站走去，我隐约觉得：这会是颠覆我郊区生活的一天。如果继续封闭自己，仅凭有限的经验和偶尔的释放去揣度这丰富的世界，生命不免太过单薄。今后，或许应该走走不同的路，去往不同的车站，看看不同的景，见见不同的人，让自己变得更开阔。

山居几日

斜靠枕上，让自己从睡梦往清醒缓冲。窗外苍翠映入屋内，墙和顶都有绿意，光影浓郁，呈现出戏剧性的明暗。起身往外看去，软软的苔草铺满隔窗花园，缀着些不甚枯黄的落叶。小猫小狗偶尔往来，警觉地停顿、窜驰，许是野的。五米外围着一圈斜斜的竹林，繁荫里厚厚一层蔓草和小灌木，野蕨、艾蒿、蓬蘽、菊类、繁缕、莎草挤在一起。

没有风，空气像凝住了一样，室内有些湿润。竹影越过窗脚，贴在地上动也不动。窗外偶尔掉下一片大的树叶，碰到树枝发出簌簌的声响，飘飘荡荡陷入草丛里。小片落叶只在划过阳光时才能觉察到，闪耀着金色的斑点。窗边银杏仍然绿着，看来今冬不会变黄了。花园外沿的竹林与山势垂直，一支支倾斜起来，有如垂挂着绿缨的长矛阵。右侧往山顶去的石阶上，铺着水汪汪的青苔，想来是很滑的吧。一重重树冠之上，白云漫过蓝天，天光时暗时明。虽隔着山头，阳光不能尽照门前树林，也能感受到明暗间温度的变化。

夜里恍闻枭鸣，因夜静山空，分不清远近。起床穿衣俯窗望去，厚厚一层乳色水雾贴地流离，把远处灯光洇入林中，竹和树无根般漂浮着，叠出疏疏密密的网，静静地隐入黑暗。空气沉甸甸的，似乎摊开手，就能坠入掌心。湿气冷凝在外墙，聚成水珠，滴在檐下八角金盘的阔叶上，咄的一声，闷而短促，久久的，再落下一颗。此外，再无声息。

天亮前被鸟声唤醒。直至午时，鸣声依然未断，有的清脆嘹亮，有的嫩生生的，有的显得饶舌。侧耳仔细分辨，是有四五种之多。搬张椅子近窗坐下，有一丝让人喜欢的凉意。玻璃上敷着均匀的水汽，把窗外面的景象晕成浓淡相间的绿。几只麻雀看不见屋里的人，叽叽喳喳掠过窗前，钻入树林。用手擦拭玻璃，才知水汽附着在外，在北方时，窗花是挂在屋内的。听朋友说北京下雪了，相邀吃火锅，竟有点馋起来。

半山上的雨说来就来，酥酥地落在草叶上。想起架上那瓶朋友泡的杨梅酒，忍不住打开喝几口，醇馥香气散入喉舌，顿时热线贯胸，浑身舒畅，在绵湿的天气里飘飘然起来。

入夜，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完坐在桌边看书听音乐。余光瞥见窗边有一团影子晃动，扭头看去，一张小猫脸贴着玻璃往里张望，大眼睛很机警，跟我对视片刻，忽一转身，白花花一团消失在光幕外。大概感到我没有敌意，不一会儿它又回来了。小脑袋左歪着，定定神，认真看看，再歪向右边。我朝它招手，它面无表情盯着我又扭身走了。不知过了多久，它再次光临，依然如前亲近不得。之后直到困倦，也没再等到它。

今日立冬，中午雨来之前，小猫出现在窗前几米远的地方，我隔窗看着，轻轻拿起相机拍了两张。刚想给它找点吃的，它感觉到动静惊走了。之后，雨绵绵无尽，响起了阵阵雷声。

饭后天色黯淡下来，因未开灯，室内浆黑一片，空间感被压缩成几个立面。大小窗户像几幅画，悬挂在墙上，如同毕沙罗和巴尔蒂斯的画，配着沙沙的雨声。侵入房间的有限漫光，形成立体的局部，割据了视觉空间。坐在中间，有种时光停滞的幻觉。

这几日里有晴有雨。傍晚，天很快黑下来，风带着冷意钻进房间，近窗处尤为明显。打开后门，凭栏站了一会儿。树林上方，是大片的橘色天空，映衬出落叶后的树木剪影，筋骨劲道，像恣意的河流水系，泼洒在暗色的天空中。平视过去，在缄默的黑暗里，渐次亮起几盏昏黄的灯光，被相隔的树林打碎，逐渐勾出一扇又一扇的窗，最后组构成一座建筑的轮廓。凝神间，突然感到温暖，这样的感觉，在清冷的冬夜里，是一种安慰。

想做就去做

二〇一六年的春节，我参加高中同学聚会。饭后去KTV，同学包了一个有舞池的多功能厅，几十个中年人在彩色的闪灯下纵酒放歌，声浪巨大，震得人恍惚。我出门来，坐在沙发上抽烟。两个同学，天鹏和郝飞，上完厕所迤迤然过来，问我怎么闷闷不乐的。我说没有，随便想想。问想什么，我说想未来。他们扑哧笑了，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啊。我说，你们没有，我有。他俩对视一眼，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做中国最好的导演。”天鹏腿一软，扶着我肩膀说，你啊，还是考虑做我们独山最好的导演算了。我说拭目以待。他俩顺着我的话，好好，拭目以待。说着一人抓起我的一只手，像搀着病人似的，推门进去说，走走走，唱歌去。

那天散席后，走在雨后的霓虹灯里，整条街通体发亮。我低着头，看到路面上积了许多漂亮的小水洼。光斑迷离的倒影里，自己的脚机械地入画、出画。衣服沾了湿气，感觉比往日滞重。就这样脚步飘飘地回到家，轻轻提门打开，蹑手蹑脚回到房间，上床缩在被子里，我开始思考和同学的对话，心里变得十分严肃。

回顾起这四十多年的生活，年轻时在矿山的日子又浮现眼前。我去矿山是在一九九九年，那时候，已离家在京十年了，受一位离京远赴广州的朋友的影响，也想尝试一下另外的生活。当时，我厌倦了北京的喧闹拥挤，逆反性地想找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于是就去了罗甸县罗捆乡的矿山采矿，成为一名“城里来的”矿工。

矿上生活单调、艰苦。矿洞在山的上端，洞前有一小块开出来的平地，比洞口要低，便于停车接矿。洞口有个木头做的闸，里面的人把矿推到木闸处，一车硅矿石就掉到地势略低的接矿车里面去了，一种挺有智慧的设计。日常用水要派人到山下挑，来回两个小时。每星期有专人去城里采购，只买肥肉、白菜、豆腐三样。豆腐属于奢侈品。肥肉拿来炼油。当时都觉得挺香，因为饿。矿工的饮食，天天都是如此。

那段时间，注意到了以前没留意过的东西。一个是星星，太纯净了；然后是天空，星星越看越多，刚开始只看到几颗明亮的，后来眼睛适应了黑暗，星星就布满了整个天空。星星是每天都可以看见的，但它让我想到一些很远的东西，永恒的东西。这种“永恒”到底是什么，我也说不明白，但意识到了人的渺小、人生的短暂。

十月的一天，风雨过后，晚霞持续了很久，大概有五到十分钟。我坐在矿洞外的石头上看着晚霞。漫天火烧云，我再没见过那么红的云，自己都要被那红光熔化了。原来世间还有如此美景，留它不住，也不可复制，多么让人怅惘。我由此感到光阴是可贵的。

这些东西，对我谈不上具体的影响，但是日常经验被打破了，受到了刺激，促使我去观察身外的东西。之前每天考虑的，是吃什么样的饭，写什么样的日记——我从小喜欢写日记——此外是上谁家吃饭，晚上睡哪儿，都是基本的生存问题。冷了，就找衣服来穿；热了，就脱衣服，仅仅是被动去迎合世界的变化而已，并不会有意识去关注天地的样貌、时间的来去、生命的源泉与尽头。

年后的一天，雷管炸了以后，大家在洞口等着灰落下去。那天我不知怎么，仿佛有某种力量牵引着，也不等其他人，点上蜡烛就一个人钻了进去。里面黑洞洞的，只能看到烛光照亮的狭小范围。摸索着走了几十米，其他声音都消失了，只听到自己踩着碎石和呼吸的动静，带着一点点微弱的回响。在寂静里，人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我隐约由眼角察觉到某处有些异样，便举着蜡烛找过去。黑暗中，石壁上炸开了一个十几厘米的小口，里面是一窝晶莹的水晶，一根根指向圆心。我握着蜡烛伸进去轻晃，亮晶晶的光透过水晶闪烁着，从各个方向钻进了我的眼睛，熠熠生辉。一瞬间我被一股感动的浪潮席卷了。这种世间的极品，埋藏在山体里，没有人知晓，而它们仍然朝着最纯净最完美的方向生长。我忘掉了身边的一切，世界只剩下我和眼前这一捧水晶。我用眼光抚摸着它们，仿佛听到了体内血液沸腾的声音。我突然明白，如果没有自我净化的决心，一直渴望的个人“自由”，乃至在生活中艺术化的自我放逐，不过是无聊的自悲自怜，是逃避为人责任的借口。心中长鸣的喟叹，并非我个人独有，而是每一个人心中与生俱来的悲歌。若只是廉价的自我感动，在这茫茫人海中毫无意义，在这缄默的天地间更没有任何价值。也许，我从未考虑过别人的感受、父母的担忧。我开始对放肆的人生失去了兴趣。生而为人，总该有些具体的价值，哪怕只是让关心我的人放心。我出于迷茫来到这里，难道还要在迷茫中继续蹉跎光阴吗？自那一个月后，我便离开了矿山。

出矿山后，我开始觉得人生应该主动点。不管做什么，有什么困难，需要自己主动去明白它，那么心境就很不一样，不会有被蹂躏的感觉，要蹂躏也是自己蹂躏自己。

随着年龄的增长，个人的长处和弱点渐渐清晰。我花了很久的时间去思考、分析自己的能力和愿望，去想应该走什么样的道路，也尝试了许多不同的工作。但我从未想到过电影，它距离我太遥远了。可是冥冥之中，命运之手似乎在以缓慢的手势把我往这个方向推动。

二〇一二年，我在豆瓣网上传了一个相册——《回家》，存放春节回家时拍的家庭生活，还有老家的景象。都是很日常的东西，但每张照片下的讨论都很热烈。这促使我重新审视老家那逐渐消逝的小城生活。因离家多年，我的审美、思维、习惯已被重构，这距离使我变成了家乡的旁观者。在不需要与生活角力之后，我有了新的视角去观望故乡的生活方式、人情、风物，美好的东西从一片琐碎中浮现了出来。我几乎是贪婪地把所看到的记录了下来。但照片毕竟只是瞬间的定格，没有时间流淌过程的印迹，因此我觉得十分有必要拍摄视频。恰好年底回家前，工作上需要添置相机，便顺理成章地买了有录影功能的机型。从二〇一三年春节开始，我在家的每一天都拍得很疯狂，什么都想摄下来。几年过去，积累了大量的视频素材。

二〇一五年，《刺客聂隐娘》上映，我看到一篇侯孝贤导演的访谈，有电影学院的学生向他说出自己的困惑：虽然在学导演，却不知道怎么开始自己的第一部电影。侯导回答说：想拍就去拍，你不去拍怎么知道如何开始！这句话在我心里引起震动。拍摄父母生活之初，只是想制作一个对家庭有纪念意义的影像作品，正如我父亲多年前拍摄的那样。侯导的话无形中为我揭示了另一种可能：既然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素材，为什么不能做成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电影呢？一有了这个念头，我便带着学习的意识去了解电影是什么。我开始从豆瓣影评里寻找，那些碎片化的信息一点点建立起我的电影概念。

这期间，我也曾怀疑过。我是很容易自我怀疑的，不是怀疑能力，是怀疑自己的人生选择。我时常想，在这个世界里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在过往的人生阅历里，并不能找到确切的答案。我喜欢表达，哪怕只是给自己。我觉得每个人的诞生都是随机且不可复制的，每个存在都有独特的价值，都应该有与世界相处的独特体验，都可以把这些体验表达出来。

当侯孝贤的那句话帮我掀开遮住那条道路的壁板之后，我看到了这种可能，越来越意识到电影就是最适合我的表达方式。我买了很多书来学习，从各方面增进对电影的理解。我开始意识到人和环境的关系，这改变了我拍摄的构想。带着超越日常表达的意识，我能够观察得更细致，更深入地了解父母身上那些普通人的光辉。我想做一部真正的电影献给父母。

二〇一六年春节，回到家中，看到父亲的衰老如此之快，我意识到必须开始剪辑了。当时，我连用什么剪辑软件都不清楚，需要从头学起，至于要花多长时间，最终能否剪出来，更没有完全的把握。正是在聚会过后这个彻夜未眠的夜晚，我怀揣着忐忑的希望，暗暗下了决心。

四月，回到北京，先花一个月时间看素材，如何开始，却仍一头雾水。问朋友应该用什么剪辑工具，下载下来又不能用，反复的失败让我很焦虑。五月的一天，我硬着头皮去找卖电脑的小哥帮忙装软件，笔记本已买了一年多，不知道人家会是什么态度。没想到他非常热情。装好后，我请他教我基本操作，他笑了，说只会装不会用。建议我买书学习操作。我恍然大悟，收拾好电脑直奔海淀，买了两本Final Cut的教程，回家边学边剪。

我喜欢面对困难，但又不是很聪明的人，每做一件事，进入状态都很费劲，风吹草动都会影响我的注意力。考虑之下，我决定把网断掉，谢绝了所有的客户，也拒绝朋友做客。除了扔垃圾和买菜，我足不出户。一年多的时间里，见到的人不超过十五个。每天和清风明月相伴，与花草为伍。工作台就在床边，累了躺下看剪辑的书，直到睡着；醒来洗完脸又坐在了电脑前。为了长期维持状态，我对了闹钟，确保每天工作不超过十六个小时。

我住的地方没有空调和暖气，七八月份，把冰袋泡在脸盆的水里，用风扇把凉气吹过来。不知道有没有用，每天仍然浑身大汗。冬天则穿得很厚，实在太冷就烧水来泡脚。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困难，只有剪辑本身才是。经常会遇到棘手的问题，不能一下子领悟，需要阅读、看片交互贯通，时间长了总能解决。

经过了二十个月的剪辑，片子终于完成了。在朋友的联系下，北京的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愿意为片子安排一场放映，十二月，正是北京最冷的时候。映前，我回贵州去接爸妈。妈问我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我说来接你们去看我的电影，她大吃一惊，问是在电影院看吗？我说是啊。她说天呐，我一直以为你开玩笑呢。记得有一次她在做腌菜，我端着相机在一边拍。她说，都是同样的事情，你拍拍拍，拍那么多来干什么。我说做纪录片啊，她问纪录片是什么？我说是电影的一种。她呵呵一笑，上楼晾腌菜去了，我继续跟着拍，她晾着晾着回过头来，叹了一声，摇摇头朝我笑。她觉得我是痴人说梦，但从不打扰我的兴致，甚至在我想放弃的时候，还会鼓励我继续。拍亲戚时，他们也总是嫌弃我拍了不给他们看，我说会有那么一天的，他们撇嘴不信。如今我突然说完成了，妈为我高兴的同时，心里仍然疑问重重。

二〇一七年十二月三十日，放映结束后，像做了一场梦。我终于完成了给父母，给家庭，还有亲戚们的承诺，也是给自己人生的一个交代，没有浪费这几年的时间。映后交流中，我语无伦次，经常无意识地神游。我妈说，祝你梦想成真。我爸说，今天我在大银幕上看到我了，感谢我的儿子。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我是幸运的，这一生中遇到的人，对我都很好，宽容、鼓励是日常性的收获，身边永远有特别好的朋友。尤伦斯放映之后，纪录片专业出身的赵珣，也是豆瓣上多年的友邻，说她没看到，要再为我组织一场，恰好另一个朋友联系了场地。赵珣看完这一场，立刻表达了想让更多人看到这部电影的愿望。由此，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二〇一八年七月二十七日，在西宁的FIRST青年影展上，《四个春天》获得了最佳纪录片奖，颁奖嘉宾是我很喜欢的周浩。他向我伸开双手，拥抱他的那一刻我控制不住地颤抖了。有人说获奖发言时我哽咽了，我不确定，只记得当时脑中一片空白。领完奖，到后台留影。穿过一小段黑暗，厚厚的隔音门合上的瞬间，声音骤然变小，一浪一浪地，抚过我的背脊，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回荡，显得抽象而遥远。几秒钟里，我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恍惚中走下台阶，坐在走廊的墙脚。看着手中的奖杯，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很多零散的回忆，往事一幕一幕快速闪过，配合着身后含混的欢声，充满这空寂的走廊。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前的场景与那个KTV的门口，有些相似。我想，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一刻，在某个领域里，我做到了最好。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代序　关于《四个春天》的一些小事

光阴寂寂

老帅

吴叔

老哥儿俩

祖方舅

老三

重返少年

老家人

赶场天

麻尾记忆

糖与蜜

“童工”时代

我爸

我妈

爸的书房

后园

打野菜

送别

速写

城南一夜

新居

意外的清晨

山居几日

想做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