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读幻想文学

原来如此的对谈

长大成人的难处

故事与神奇

猫魂

青春就是梦和游戏

目录

儿童文学与灵魂

孩提时代

和儿童文学家们的交流

如何“读”一部作品

作为心理治疗师

为什么要读幻想文学

何为现实

自律性

关于讲故事

幻想的逻辑

灵魂的展现

一 凯瑟琳·斯托尔《玛丽安娜的梦》

生病的意义

梦中之屋

心理·身体·灵魂

爱是什么？

结束，然后再次出发

二 鲁默·戈登《玩偶之家》

玩偶家族

许愿

玩偶的世界

物质与心灵

作为心理治疗师

三 阿·林格伦《远方国度的兄弟》

不可思议的故事

死后的世界

冒险

与邪恶的斗争

勇气

四 保罗·加利科《七个玩偶的爱情故事》

写在开头

穷途末路

玩偶们

玩偶师

通向自我的道路

五 菲莉帕·皮尔斯《汤姆的午夜庭院》

与家人分离

庭院

少女哈蒂

两人两脚

做梦这件事

六 玛丽·诺顿《借东西的小人系列》

小人

借东西的小人

安全与冒险

两个世界

共存的艰难

七 玛格丽特·梅伊《足音渐近》

日常与非日常

家人

魔法师和家人

少女的内心世界

再谈日常与非日常

八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一部：地海巫师》

魔法

平衡

阴影

龙

Realization（认识）

九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二部：地海古墓》

中年时期的问题

无名者

地下的光亮

光明与黑暗

十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三部：地海彼岸》

老与少

旅行

异次元的世界

龙

生与死

后记

解说

为什么要读儿童文学？

幻想与现实

为大人重讲一遍故事

各种对立的重要性

关于死亡

写在《儿童与幻想文学》选集出版之际

儿童文学与灵魂

孩提时代

自孩提时代起，我就相当喜欢读书。可我的家乡丹波篠山[1]基本就是乡下的代名词，那里的孩子大多不怎么读书。我家虽然每月都会购买《少年俱乐部》[2]，但实际上像我家这样的家庭恐怕寥寥无几。我的父亲是个牙医，在篠山也算得上是知识分子了。因此我家中也少见地收藏着ARS出版社的《日本儿童文库》全集。可尽管如此，父亲还是认为“小孩子就该朝气蓬勃地去外面玩”，于是在家规中规定：上小学时只有周六可以读课外书（上中学后我就有了更多自主选择的权利）。

小学四年级时，母亲帮我说服了父亲，使得我在做完作业的情况下可以把周日也用来读书。于是我开始惜时如金地利用这周末两天的读书时光。同时，我还发现了另一个可以用来读书的好机会。那就是生病在家休息后，病情开始好转的那段时间。那时身体虽然已无大碍，可仍会被要求静养。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并且实在是百无聊赖，于是原本就支持我读书的母亲便破例允许我将这段时间也用来读书。由于兄弟们[3]还要去上课，卧床在家时母亲仿佛就只是我一个人的，我也因此觉得母亲比平时更加温柔。再加上还能读自己喜欢的书，生病的那段时间给我带来了无以言表的喜悦，我到现在记忆犹新。当时有一个词叫作“腺病质[4]”，我觉得我的体质就是这一类。当时在我的心中，交杂着作为弱者的羞愧，以及作为“特权阶级”的喜悦之情。

兄长们会读一本名叫“少年俱乐部”的杂志。他们读过后，会为我将那上面连载完结的文章剪裁下来制作成书。我也因此有机会拜读山中峯太郎[5]、高垣眸[6]、佐佐木邦[7]等人的杰作。不过在兄长们的筛选与评论之后，我所读到的《少年俱乐部》上的连载文章相比之下就显得不那么有趣了。但其中佐佐木邦的《邻家英雄》仍是我的最爱之一。那之后，《杜立德医生》[8]紧接着开始了连载。它与我之前所读的作品风格迥然不同，我也因此感到如获至宝。

我依稀记得当时的题目是“杜立德医生乘船远航”（结集出版后的题目是“杜立德医生航海记”，所以说不定最初连载时的题目也是这个），因为这个故事是印刷在黄色的纸张上的，很好分辨，所以每当拿到《少年俱乐部》我都会马上翻到这里开始阅读。兄长们也很喜欢《杜立德医生》。看到杜立德医生将自己的少年助手亲切地称作“斯塔宾斯”，并将他作为一名平等的人来对待，我们就会感到莫名的高兴。幽默而不落俗套的故事更是深深吸引着我们。

与《杜立德医生》一样，在孩提时代读过的书中，令我难忘的还有埃里克·卡斯特纳[9]的《小不点和安东》。我家里有《世界少年少女文学全集》（名字大概如此）的其中一册，其中最开始的一篇好像是吉卜林[10]的《里基、特克、特克的故事》[11]，之后貌似是托尔斯泰写的寓言，最后一篇就是《小不点和安东》。卡斯特纳的幽默使我们完全不能自拔。和让人心潮澎湃的《少年俱乐部》不同，这部作品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时髦感。

《人为何而活》《有爱的地方有神明》，这些托尔斯泰的寓言都能够触动人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我幼小的心灵当时也产生了疑问，例如为什么比起日本的文学作品，西方文学更能给人以深层的触动？似乎是作品侧重的层面有所不同吧。就这样一点点地，我对西方的憧憬越来越深。

升到小学五年级时，我从图书馆借回了《岩窟王》[12]《三个火枪手》等书。到现在，我都记得读到《铁面人》[13]中掘墓场景时，怕得夜不能眠的情形。后来我知道了《岩窟王》只是《基督山伯爵》这本分为上下两册的大部头作品的缩编版。于是上了中学后，我便废寝忘食地读起原著，都到了忘我的地步。兄弟们还嘲笑我是“基督山党”，那时的我，对这部作品热衷到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和它联系起来。

中学一年级时，日本和美国开战了。虽然能战胜美国令当时的我十分开心，可想到我们在同写了《杜立德医生》《基督山伯爵》的人们打仗，心中也总有些不是滋味。当时有着“魔鬼美英”的说法，可我没能将敌国的所有人都当作“鬼”来看待。我总想着有一天能去欧洲看看，可在当时的自己看来，那是不可能的。

和儿童文学家们的交流

我和儿童文学的联系，在中学时代就断绝了。等到恢复联系，已经是自己的孩子可以读书的时候了。不论《杜立德医生》，还是卡斯特纳的作品，我全都把全集一册册地买回家，和孩子们共读。慢慢地，我也成了儿童文学的爱好者，了解了越来越多此前不知道的作家。

在《影子的现象学》（收录于《河合隼雄著作集》第二册）出版后，我知道并阅读了勒古恩的《地海传奇第一部：地海巫师》，着实有趣。此后我便望眼欲穿地期待起这部杰作的续集。这部作品几乎完美地阐述了自我实现的概念，于是我在岩波的市民讲座上便采用了这本书为例子，并以此为契机结识了儿童文学家今江祥智[14]和上野瞭（具体记述于《河合隼雄著作集6：孩子的宇宙》的序言中）。

日本人的领域意识很强，不喜欢其他领域的人侵犯自己的领域。所以我在就儿童文学进行发言的时候也会十分谨慎。可儿童文学界的人们似乎完全没有这种戒心。我也因此得以不断结识日本儿童文学的评论家或是作家，并从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现在想来，这一切进行得这么顺利，和今江祥智先生周到的关怀密不可分，在此我要由衷地对今江先生表示感谢。毕竟我在儿童文学方面的知识非常陈旧，也被建议过要多读一些新的作品。恰好今江先生作为教授任教的圣母女学院短期大学的儿童文化研究室发行有一本名为“儿童文学”的研究杂志，其中列出了相关的推荐书目，今江祥智、上野瞭、灰谷健次郎[15]等名字均在其中，还配有简单的解说。借此，我的儿童文学阅读量逐渐增加。

和孩提时代不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小书虫，可以用来读书的时间也很少。如今看到想读的书也只能先买下来，然后带在手头等坐车的时候看。令人为难的是，我原本是个很多愁善感的人，儿童文学中又有许多引人哭泣的桥段，因此我常常在电车中忍不住落泪。读到今江先生的《嘭嘭》时，我感受到了它和我幼时读的《快杰黑头巾》的不同，认识到原来在日本也是存在真正的儿童文学的。在儿童文学中，我所关注的并不是那些“只供儿童读的东西”，尽管它们也发挥着属于自己的作用。我所关注的，是不论对大人还是小孩，都能起到很大影响的作品。

1981年季刊杂志《飞行教室》创刊。尽管我仍是个儿童文学的门外汉，在今江先生的推荐下，我也得以混得一个编辑的职位，开始同石森延男[16]、今江祥智、尾崎秀树[17]、栗原一登[18]、阪田宽夫[19]这些编辑共事。此前我所接触到的大多都是研究儿童文学的学者，因此能够作为编辑同儿童文学的作者们进行交流，对我来说着实是一件乐事。我也因此结识了乾富子[20]，还被她邀请前往其主办的穆西卡文库的活动现场讲了话。虽然如今我既忙，又认识到了演讲的弊端，所以不太出去演讲了，但在20世纪80年代的初期，我还沉浸在与儿童文学相关人士的交往中，因此总是乐此不疲地参加各种演讲或研讨会。

也是拜经常出席各种场合所赐，我还认识了灰谷健次郎、长新太[21]、佐野洋子[22]、神泽利子[23]、工藤直子[24]、清水真砂子[25]，以及与儿童文学关系较浅的谷川俊太郎[26]、鹤见俊辅[27]、森毅[28]等人。能遇到这些有趣的人我真是三生有幸。我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的同时，还有个更重要的探索方向，那就是人的“灵魂”。在和同为心理学家的朋友们交流这个问题时，必须得采用非常严谨的论点，然而在面对儿童文学界的人们时，则可以就此毫无拘束地畅所欲言，这可是件非常开心的事。再加上这些人在讨论自己对灵魂的认识时，往往就像闲话家常一样轻松自然，这种气氛也为交谈增添了更多的乐趣。

记得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我受福音馆书店的社长松居直先生所托，在JBBY（日本国际儿童图书评议会）上发言。那次我谈到了当时尚未被众人了解的“濒死体验[29]”，并由此衍生分析了宫泽贤治[30]的《银河铁道之夜》。这一行为虽然有些冒险，但令人欣喜的是，就结果来看听众们还是很好地理解了我想表达的内容。当时一位观众在听完我的发言后说道：“唉，不好，我的身体都在颤抖了。”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我知道他是真的完全领会了我想说的东西。宫泽贤治等人的名作，正是有着这种仿佛能够直接作用于身体的能力。它们对我们造成的影响已经远超了我们一般所说的“心理”层面。因此，我才会特意提出“灵魂”这个概念。总之（后文中肯定也会多次提到），我所接触的儿童文学名著，以及结识的儿童文学界人士，对我的心理治疗研究提供了巨大的帮助，我也在此对他们表示由衷的感谢。

如何“读”一部作品

自《飞行教室》创刊起，每一册中我都会以“阅读孩子的书”为题，选取一篇儿童文学的名作进行论述。不过这个系列连载并没有涉及幻想文学。在连载结束后，我又开启了“阅读幻想文学”的专栏，继续在《飞行教室》上连载。这两个专栏收录于《河合隼雄著作集4：儿童文学的世界》中（因篇幅关系，不得不进行了一定删减）。

为了专栏写作，我重读了此前有幸读过的佳作，再加上人们推荐来的作品，我将它们一本本地进行甄选，随后进行论述。在选书环节我并没有设定什么标准，依靠的完全是自己主观的看法以及个人喜好。重点就是看这本书能不能让我由衷地感到喜欢。喜欢的心情仿佛可以让笔自己动起来，所以我的写作总是能够一气呵成，甚至有时在写作的过程中我都会感到激动不已。

因此，我写的这些文章也就有别于一般的书评或论文。主要的差别在于，我并不是从文章的行文内容、修辞手法等外表层面来进行阅读，而是去分析它们的内在灵魂，将自己心中感受到的东西如实记述下来。如果要从外层阅读一部作品，除了读作品自身，还必须了解作者、知晓儿童文学的历史，需要做的准备很多。而阅读一部作品的内在，则只需要专心潜入作品之中，尽量去体会作品中人物的感受就可以了。同时，也要有一个“作品外”的自己来对全局进行理解。两个“自己”间的平衡极为微妙，只要意识过于倾向于某一方，就不能很好地理解一部作品。不过，如果从一开始就太过在意保持这种平衡，也很难专心潜入作品之中。

虽然不用进行任何事前准备的确很轻松，但从结果来说，深入体会作品的内在所耗费的精力，可以说完全不低于事前查阅资料所耗费的精力。想来，这和我在进行心理治疗时的情况几乎相同。也就是，不论面对的是人还是作品，我都要一对一地专心面对。只不过，当你专注地面对一个人时，没有一个人是无趣的，可作品却难免会有乏味的作品，这也是这份工作的难点。

读幻想文学不仅能让你得到治愈，还能让你获得生存下去的勇气。我的书中提到的作品都是这样的佳作。我已经做好了被人不屑一顾的心理准备，一心只想着向大家推荐：“这么好的书，不读是你的损失。”如果有读者在看了我有关儿童文学的书后特地找到原作阅读，我将会不胜喜悦。

在寻找可以推荐的作品时，我发现日本的儿童文学作品着实稀少。被我选为最爱的书，不知为何很大一部分都是外国的作品。对我而言，如果并没有特别喜欢，是没法强行去推荐日本本国的作品的。因为如果对作品没有很深的感情，我的行文也会变得凝滞。长新太先生的《积木积木喵》倒是一篇令我读得非常开心的作品。不过长先生的作品更多还是属于绘本的范畴。如果我进一步研究到绘本领域的话，在面对外国作品时肯定也就不会感到自卑了，毕竟日本的绘本水平还是相当之高的。

说到幻想文学，就更令人心痛了。我所能推荐的全是外国的作品。不过，在《为什么要读幻想文学》这篇序论中，我倒是引用了很多日本的作品。这是因为，虽然日本的短篇幻想作品中经常有星光熠熠的作品，但是不知为何在本格的长篇幻想文学方面却鲜有杰作。我对此是这么看的：

西方步入近代的特征，就是明确了人类有意识的思想与无意识的思想之间的界限，并且尤其强调意识的自律性。在那之前，有意识与无意识的区别相当模糊，也因此，在人们看来，外在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间的区别也很模糊。比如日本中世纪的说话[31]集，就很容易让读者分不清其中哪些是我们现在口中所说的现实，哪些是幻想。就是说，它将这两者全都包含其中，让人有一种这似乎就是现实的感觉。与此相对，如果明确了意识之间的界限，也就可以更好地把握外在现实世界的界限，幻想也就因此有了专属于自己的形态。

这一话题要展开讨论的话难免有些过长，所以先就此打住了。从我对自身的认识来说，要说自己有着和西方人同等的自我意识还是未免有些言过其实——不过我也并不认为非要变得像西方人那样不可——只是觉得说不定真的只有西方人才能创作出如此宏大的幻想作品。不过世界总是在飞速地变化，今后说不定日本也可以创作出有趣的幻想文学。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作为心理治疗师

我的本职是一名心理治疗师。因此，像这样阅读儿童读物，极端一点的情况会被认为我是闲得没事干。更能理解我一些的人，也会认为我这么做是为了了解孩子们的内心。不过在我看来，阅读儿童读物对于心理治疗师这个职业来说实际上是不可或缺的一项工作。

心理治疗师，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职业呢？对一般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个帮助人们减轻或是解决苦恼的职业。虽然能够做好这点也很重要，但实际开始工作后就会发现，这个职业绝不是这么简单。只要将人看作心理与生理两部分分别进行思考，就能基本上了解人心理的构造，也能依靠与之相关的知识向他人提供援助。不过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对心理构造或是思维系统进行的思考虽然是必要的，但人毕竟不是机器，仅凭借这些无法完全了解一个人的心理。就算再了解心理或是生理的构造，也很难借此去探究一个拥有“生命”的人的内心根源。在此，我们可以假设有一个名为“灵魂”的事物，正是它将心理与身体统合成了一个拥有生命的个体。这个说法确实有些拐弯抹角。说白了就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能把人类解读透彻，所以这正是人拥有灵魂的体现啊。于是，我便为了尽可能地了解“灵魂”而开始努力。

才消极地说完“从没有先例”，就立刻积极地下定决心“为了了解‘灵魂’而努力”，这确实有些矛盾。不过我们正是接受了许多矛盾的存在，才能够达到对灵魂“稍有理解”的地步。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必须将“灵魂”这东西变成可以听到或看到的事物展现在我们面前。如果诸位读者中有人觉得这不可能的话，可以试着读一下儿童文学。“灵魂”的展现，就是某个少年的“梦幻的小狗[32]”，或是某个少女的“记忆中的玛妮[33]”。同时，像这样的小狗或是少女究竟对当事人的成长起到了多么重要的帮助或治愈作用，我们通过这些作品就可以了解。

我有时也会想，所谓心理治疗师，是不是就是帮助前来咨询的人们自身的灵魂发挥出最大功效的职业呢？不过，这种做法既困难重重又充满危险。本书收录的作品的主角中，就有人险些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正是因为这份工作伴随着危险，心理治疗师才必须更加了解“灵魂”才行。

那么为什么儿童文学会是适合用来阐述灵魂的载体呢？因为成人再怎么样都会对这个世界的构造、运行规律——也就是常说的常识——有所了解，因此不容易发现灵魂的存在。与之相反，儿童却可以清晰地看到“灵魂在现实中的展现”。儿童文学也正是因为还原了儿童眼中世界的原貌，才会与灵魂有着很深的联系。而面向成人的文学作品中就算出现了灵魂，也会因为受到成人世界中各种法则的限制，变得复杂且难以捉摸。

正是这种想法，使儿童文学列入了我作为心理治疗师的必读书目。这并不是一项用来打发时间的可有可无的活动。了解灵魂也不是一项学术方面的营生，而是与自己的人生息息相关的事。我就像面对前来咨询的患者一样面对着一篇篇作品，试图从中获得会让自己感到震撼的体验。只有通过这一次次的体验，我才能慢慢了解“灵魂”。另外，这些故事虽然都是极特殊的个例，却不可思议地有着普遍性。将一篇篇各不相同的作品各自的特性串联起来，从中发现通往普遍理论的道路。这与那种将心理学的一般规律“套入”作品中来“解释”作品的行为有着云泥之别。

最近，我有了重读今江祥智先生《牧歌》[34]一书的机会，并且惊讶地发现了文中一个此前没有注意到的关键点。本书中列举出的作品也肯定存在着进一步的解读。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去深入体味这些作品。

[1] 即日本兵库县中部的篠山市。兵库县旧称丹波国，因此篠山市也被称作“丹波篠山”。（本书注释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 创刊于1914年的月刊少年杂志，由大日本雄弁会（现讲谈社）发行。主要内容为小说及插画。后因漫画热潮的到来，并入了讲谈社的《周刊少年Magaz i ne》，并于1962年停刊。

[3] 河合隼雄一家有7个男孩，他排行第5。

[4] 指少年儿童因内分泌紊乱引起的湿疹、贫血等病弱症状，也指体质虚弱、神经敏感。

[5] 山中峯太郎（1885—1966），日本陆军军人、小说家、翻译家。代表作有《福尔摩斯探案集》的改编作《名侦探福尔摩斯》等。

[6] 高垣眸（1898—1983），日本儿童文学家、小说家。著有《宇宙战舰大和号》的改编作三部曲《冰冻的地球》《恐怖的地球》《燃烧的地球》等，并有译作《水浒传传奇》等。

[7] 佐佐木邦（1883—1964），日本文学家、英国文学研究者，被称作“日本幽默小说的先驱”。

[8] 英国作家休·洛夫廷所著儿童文学系列作品，曾获美国纽伯瑞儿童文学奖金奖，讲述的是一位可以与动物交流的医生杜立德的故事。

[9] 埃里克·卡斯特纳（1899—1974），德国作家、诗人、编剧，曾于1960年获得国际安徒生奖。

[10] 吉卜林（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1907年42岁的吉卜林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英国首位，也是世界上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11] 实际名为“Rikki-Tikki-Tavi”，《丛林之书》中的一章，讲述的是一只英雄猫鼬的故事。

[12] 大仲马所著长篇小说《基督山伯爵》的日文改编版，由黑岩泪香翻译。

[13] 大仲马所著“达达尼昂三部曲”最后一部《布拉热洛纳子爵》的日文别称。

[14] 今江祥智（1932—2015），日本儿童文学作家、翻译家，曾被授予紫绶褒章和旭日小绶章。

[15] 灰谷健次郎（1934—2006），著有《笑影》《太阳之子》等。

[16] 石森延男（1897—1987），日本儿童文学家、日语教育学家、教科书编纂者，日本儿童文学学会初代会长。曾获新潮文学奖、未明文学奖、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野间儿童文艺奖等诸多奖项。

[17] 尾崎秀树（1928—1999），生于中国台湾，日本文艺评论家。曾任泉镜花文学奖等诸多文学大奖的评委。

[18] 栗原一登（1911—1994），日本儿童剧作家、导演。曾任日本儿童演剧协会会长。

[19] 阪田宽夫（1925—2005），日本诗人、小说家、儿童文学作家。1975年曾凭小说《土之器》获得芥川奖。

[20] 乾富子（1924—2002），日本儿童文学作家。所著《树荫之家的小人们》一书曾获第一届国际安徒生奖日本赛区大奖。

[21] 长新太（1927—2005），日本漫画家、绘本作家，有着“无厘头之神”的别称。曾获得日本绘本奖等诸多大小奖项。

[22] 佐野洋子（1938—2010），生于中国北京，日本作家、随笔家、绘本作家。曾获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小林秀雄奖等奖项。

[23] 神泽利子（1924—），日本儿童文学作家。曾获野间儿童文艺奖、讲谈社出版文化奖等诸多奖项。

[24] 工藤直子（1935—），生于中国台湾。曾获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野间儿童文艺奖等奖项。

[25] 清水真砂子（1941—），生于朝鲜。日本翻译家、儿童文学研究者。曾凭译作《地海传奇》获日本翻译文化奖。

[26] 谷川俊太郎（1931—），日本诗人、翻译家、绘本作家、剧本作家。曾获读卖文学奖、日本翻译文化奖等奖项。一生作品无数。

[27] 鹤见俊辅（1922—2015），日本哲学家、评论家、政治运动家、大众文化研究者。

[28] 森毅（1928—2010），日本数学家、评论家、随笔家，京都大学名誉教授。

[29] 指在遭受某些巨大创伤或疾病后，险些死亡却意外康复的人所获得的精神体验。

[30] 宫泽贤治（1896—1933），日本诗人、童话作家。著有《银河铁道之夜》等。

[31] 主要指民间传说、传闻故事等。

[32] 出自莉帕·皮尔斯的《梦幻的小狗》。

[33] 出自琼·G.鲁宾逊的《记忆中的玛妮》。

[34] 指今江祥智《嘭嘭》系列的第四部。

为什么要读幻想文学

近来，人们对幻想文学的评价水涨船高，幻想文学爱好者似乎也在增多。这着实是件令人欣喜的事。笔者同样是幻想文学的忠实读者，本书也将分享出我所钟爱的作品，并为大家进行解析。不过，此刻还是先说说笔者对幻想文学的看法吧。

有些人一听到幻想文学，就会立刻把它与“逃避到幻想中”之类的说法联系到一起，进而给出不好的评价。实际上，幻想文学并不是恬静的避风港。比起逃避，它更包含着对现实的挑战。接下来，笔者会借佐藤晓[1]所编的幻想小说集中的作品，谈一谈我是怎么看幻想文学的[2]。

何为现实

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大石真[3]的这篇《不见了的小黑》。小学生春山一郎正准备去上学，可往常都会一路跟上来的宠物狗小黑这次却不见了踪影，就连大声叫都叫不来。一郎只好纳闷地去了学校。正巧，老师今天带来了一位转校生。令人惊讶的是，那个转校生竟然有一张和一郎一模一样的脸。在听到转校生名叫“犬丸太郎”后，班里顿时哄笑成一团。一郎则不禁心生凉意——他还以为同学们是在笑犬丸太郎长得像自己。然而，似乎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自那以后，一郎遭受的打击接连不断。为了完成作文作业，一郎从旧杂志上抄了篇别人的文章带到学校。谁知犬丸太郎也抄了同一篇，还当着大家的面朗读了出来，并得到了老师的表扬。这样一来，等老师点到一郎时，一郎已经没的可读了，只能丢人地说自己忘了这项作业。

算术测验的时候也是。老师用来出题的题集原本只有一郎知道，所以他总能拿到满分。可犬丸太郎不知用什么办法拿了一郎的题集，分给了其他同学看，导致手头没了题集的一郎考了个一塌糊涂。这样的情形接连上演，“如今犬丸太郎已经取代一郎，成了班里的明星”。一郎对此束手无策。一天，一郎违反规定一个人偷偷跑去看电影，结果在影院里撞见了犬丸太郎。于是一郎抓住机会，把犬丸太郎偷偷看电影的事写信举报给了学校。可老师拿到的举报信上写的却是“春山一郎独自去看电影了”。一郎竭力抗辩道：“不只是我一个人。犬丸他也去了。”“我们这里没有那个人啊。”老师用异样的表情看着一郎。一郎惊慌地环视四周，可教室里根本没有犬丸太郎的影子。岂止如此，老师和教室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一郎有种如梦初醒的感觉。这样啊，原来自己还在上学的路上。眼泪充盈了一郎的眼眶。他看见小黑正摇着尾巴向自己跑来。

想要思考“何为现实”的话，这是再好不过的作品了。在上学途中产生的这个幻想，想必也使一郎对“现实”的看法有了很大转变。作为班里的明星，精明的一郎说不定一直以来都在把同学（连同老师）当成笨蛋一样对待。不论作文还是算术，只要耍点小聪明就可以拿到好成绩。“我才不像你们那么笨呢。”一郎此前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可是，突然出现在一郎心中的这个犬丸太郎扑灭了他嚣张的气焰。在犬丸太郎的影响下，一郎今后对待同学们的态度也许会更加友好吧。

现实，远不止我们看到的那一个层面（即现实的多层性）。深信只有自己亲眼看到的“这个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的人，实在太过肤浅。在经历犬丸太郎事件后，一郎就逐渐认识到了此前完全没有注意过的世界的另一面，这很不可思议吧。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一郎之所以会获得这段经历，是因为一直都跟在身后的小黑突然不见了。人类所构筑的“现实”，是由无数的事物所支撑起来的。缺少了任何一项事物，现实都会转变成一副令人意想不到的模样。从名字上看，犬丸太郎和小黑有着明显的联系。说不定，一郎此次正是窥视到了小黑眼中的世界。抑或说，难道犬丸太郎就是一郎心中的动物性放大后的体现？优秀的幻想作品，总能在读者心中唤起源源不断的联想。

虽然没有用作示例，不过末吉晓子[4]的《森林的故事》也是一篇能引发人们思考“何为现实”的作品。并且与上面那篇一样，也是以“另一个我”为主题，这点有些耐人寻味[5]。

自律性

幻想涌起自人们的内心深处，有着自己特定的规律，产生这种思想的当事人无法对它加以干涉。这种自律性就是幻想的特征，也是它与“虚构”这一行为的不同之处。人们可以自由地开始或结束一次虚构，而幻想一旦产生，则往往伴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力量。

冈野薰子[6]的《雨天的东东》一书，就很好地展现了幻想的自律性。本书的故事发生在一个雨天。这天，女主角小惠美正在独自看家，不知从哪里跑来了一只猫——东东，开始像人类一样和她交谈。这个故事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就是小惠美独自一人留在家中。孤独的处境，通常就会催生幻想。如果存在与他人的联系的话，自身的思想就会受到平常世界过多的约束，进而限制了幻想的生成。因此，比起好天气，果然还是雨天和幻想更搭配。

小惠美在那天和东东玩了过家家。不久后，还是一个雨天——不过这次还伴随着雷鸣——东东又来找小惠美玩了。这次他们玩的是丛林追捕。东东化身成一只黑豹，小惠美则拿着枪，假扮追捕黑豹的人。然而，这个游戏却渐渐演变成了一幅可怕的场景。东东变成的黑豹越来越真实，最终“嗷”的一声扑向了小惠美的肩膀。窗外电闪雷鸣。

黑豹的眼中闪着寒光，就像一股黑风在树间穿梭。

沙啦沙啦。咔嚓。

黑豹在丛林中狂闹着，随后向小惠美冲来。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小惠美的妈妈回来了。雨也止住了，天空中出现了彩虹。“东东带着半分黑豹的样子，夺窗而去。”

小惠美和东东的故事虽还没完，但在此也只能将后半段暂且搁置了。上面这段情节中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东东变得越来越像黑豹，而小惠美却对此束手无策这一点。我们可以把由东东到黑豹的变化，看作小惠美心中的幻想逐渐膨大的表现。这样一来，就可以非常清晰地观察到一个现象：幻想越过了产生者的控制，只靠自律性来运作。幸好妈妈及时回家，使小惠美的思想恢复了日常生活的模式。否则的话，小惠美的内心深处说不定会就此留下阴影。

幻想是个可怕的东西。书写了《魔戒》这部伟大幻想作品的托尔金就曾警示：“精灵之国是个危险之地。粗心的人会跌入陷阱，莽撞的人则有地牢等着他。”[7]

再让我们来看看小川未明[8]的《金环》。因病卧床的主角太郎，终于等到了可以下床活动的时候。于是他不顾三月末仍有些寒意的天气，走出了家门。这时，他听到了铃铛一般的动听声响。

看向远处，街道上有位少年正滚着圆环向自己跑来。那只圆环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太郎看得目不转睛。因为此前从没见过光泽如此美丽的圆环。并且，如此漂亮的圆环竟有两只。在那个少年的推动下，这两只圆环贴在一起，发出美妙的声音。同样，太郎也从没见过滚铁环的技术如此之好的少年。

太郎被这个奇妙的陌生少年吸引了。第二天，那个少年又出现了。太郎莫名地感觉“他就像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一样”，于是决定如果他明天再来就上前搭话，试着和他成为朋友。太郎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自己的母亲，可母亲却不相信会有这么神奇的事情。至于结局，就让我引用一下故事最后的这段话吧：

太郎做了个梦。他梦到自己与那个少年成了朋友，并从少年那里分得了一只金环，随后两人在道路上没止境地跑了起来，不觉间已经冲入了红色的晚霞中。

第二天，太郎再次发起高烧。两三天后，年仅七岁的太郎最终死去。

对这个作品，佐藤晓给出的评价是“小川未明所有的作品中数一数二的佳作”，笔者我也持同感。少年滚着金轮，发出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美妙声响——这一形象唤起了我们心底的“神圣向往”（numinosum）”。这个术语由宗教学者鲁道夫·奥托[9]提出，是宗教行为给人们带来的一种核心感受[10]。依奥托的解释，“神圣向往”包含了三个要素：神秘事物使人产生的敬畏，使人感受到的压迫感，以及难以抵抗的魅力。而这个奇妙少年的形象，则恰好满足了这三点。

这个少年的形象使我立刻联想到了另一个少年。一位二十八岁的女性在她的诗中是这么描述他的[11]：

梦中的少年

少年在海边等着我，

那里是浪花飞溅的粗犷岩滩。

少年用濡湿的手牵起我，

二人赤足奔跑在礁石间。

啊，金发的小家伙，你是谁？

那血色水平线的彼方，

你是想和我一同前往吗？

这首诗的作者被告知患了乳腺癌后，在一个月内写出了八十余首诗。诗就像迸发的泉水一般从她心底涌出。此后不久，她就离开了人世。

这位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的女性在诗中描写的少年，与“太郎”看到的少年之间有着不可思议的相通之处。早逝的女性和七岁便夭折的太郎，他们二人体会到的“神圣向往”，恐怕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体味。幻想，正是以这种当事人意想不到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它不是人类所“虚构出来”的东西，而是由其他的某个世界，直接来到你心底的事物。

关于讲故事

既然幻想只会被其自身约束，那如果我们被袭来的幻想压垮了，会怎么样呢？到那时，它就不再是幻想，而该被称作“妄想”了吧。因职业缘故，笔者曾接触过一些“被压垮的人”。其中不乏有人认为自己是“天照大神[12]”，抑或是“基督转世”。虽然我知道对这些人来说，他们自己的思想有着很深的“现实”意义，但我仍没法将这些想法认同为前文中说过的那种现实。

与“妄想”相对，那些凭借思考而想象出的、缺乏自律性的故事，应该被称作“虚构作品”。它们与笔者在此探讨的幻想文学也有所不同。偶尔，笔者我也会接触到一些打着“本格幻想文学”旗号的虚构作品，读下来，常常只会感觉索然无味。普遍来说，大部分漫画都可以归为此类。不过这种“虚构故事”也有着其自有的评价体系，其中更不乏商业价值极高的作品，只是与笔者我的兴趣不符罢了。

幻想存在于妄想与虚构故事之间，从心理学角度来说，面对从心底涌出的无意识的思想时，如果能够正面与它对峙，并不被它压垮，就能由此产生出新的幻想。也有时，当你有意识地展开各种思考时，无意识的思想会突然出现，并为你带来意想不到的展开。这也是一种产生幻想的途径。

乾富子在她的幻想文学作品《树荫之家的小人们》[13]一书的后记中写道：“我能将其他国家的小人故事搬到日本这个舞台上吗？或者，我可以很好地把握并描绘出日本本土小人的形象吗……就在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些问题之时，‘阿玛内加基[14]’，这个属于日本的可爱又有趣的小人就如同一阵清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连整个故事，仿佛都是他代替我写成的。”这件事很好地展现了幻想产生的过程：在不断进行有意识的苦思冥想之时，无意识的内容“如同一阵清风出现在眼前”，随后两者结合，故事由此产生。

我们可以将单层的现实与自身分离开来看待并进行记述。这项极为精密的学科便是自然科学。而当我们着眼于现实的多层性时，就势必会受到观察者个人特性的影响。由此一来，想要向他人传达一些事情，就只能通过“讲故事”不可了。想要写出既饱含个性又具有普遍性的故事，唯有置身于有意识与无意识的对峙之间，并且经历一番艰苦的奋斗。如果你觉得这只不过是个无视外在的现实世界的故事，只要随作者任意发挥就好，那就未免有些轻率了。对此，佐藤晓有过一段精妙的论述：“即便作品所处的幻想世界超越了现实的常理，也一定严格遵循着某种专属于此地的特殊法则……只要是依循那个法则发生的事，就算再非同寻常也属理所应当，人们可以轻易地将它们作为真相来接受。而不遵循那个法则的事物，则会被认定为假象，进而被剔除出作品所处的世界。”[15]

佐藤所说的“特殊法则”，在幻想文学中有着各式各样的表现形式。举个简单易懂的例子来说，在佐佐木田鹤[16]的《少年与小狸猫》中，小狸猫虽然能变身成为一个女孩，但仍受着“一旦打喷嚏就会现出原形”这一法则的束缚。同时，这一法则对故事的展开也起着重要的推动作用。这个故事中，面对献殷勤的少女，少年答应了用自行车载她一程。然而随后一阵冷风吹过，使得两人全都打起喷嚏。故事的结尾是：

自行车破风前行。

少年在前面骑，后座上则载着一只可爱的小狸猫。狸猫的头上别着一枝胡枝子。

如此幽默的落幕，着实妙不可言。然而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那个法则成立的基础上。

既然提到了幽默，笔者我想再简单谈一下它和幻想文学的关系。为了承受无意识思想的强烈压迫，幻想文学的作家必须拥有坚韧的意志。强大的意志力可以使人更加从容不迫。幽默正是由此而生。如果连喘息之机都没有，幽默感便也无从得来。说到这里，笔者我回想起了庄野英二[17]的《日光鱼止小屋》。文中作者与狐狸们往来的信件或直接的交谈，虽然看上去一本正经，可总让人感觉有种散漫的情绪在其中，那就是弥漫着的幽默气息。佐藤晓对其给出的评价是：“时髦的文风中，蕴含着日本人自江户时期以来的幽默感。”铃木隆[18]的《月见草与通信兵》，更是一部冷酷与幽默并存的作品。能够凭借战争经历创作出这样的作品，其精神的坚韧程度可见一斑。

幻想的逻辑

宫泽贤治的《月夜的电线杆》是一部家喻户晓的佳作。某晚，恭一走在铁轨旁的小路上。突然，铁道信号转变，栏杆落下。与此同时，电线杆们唱起军歌，开始了一场盛大的行军。喜欢这部作品的人，都会迷上电线杆们一边唱着“咚哒哒咚哒哒，咚哒哒咚”一边行进的场景。同时，多半也会有人从心底里觉得这部作品很幼稚。“电线杆怎么可能自己动啊”，简直不合理到了极点。

这样的“顽固”主义者，如果因为某种原因被牵扯进了幻想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大石真在《有天狗的村子》中就很好地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不过出于篇幅原因，在此也只能略过这部优秀的作品了。总之我们现在要思考的是，幻想真的那么不合常理吗？

在我们熟悉的《爱丽丝梦游仙境》[19]一书中，鸽子在见到脖子变长了的爱丽丝时，大叫道：“有蛇！”而爱丽丝则争辩说自己是个女孩，才不是蛇。鸽子问爱丽丝有没有吃过蛋。爱丽丝坦率地说：“吃过。”于是鸽子得出结论：所谓“女孩”，也是蛇的一种。“爱丽丝”的作者作为一名数学家，还真是善用一些奇妙的理论。

蛇吃蛋。

爱丽丝也吃蛋。

因此，爱丽丝是蛇。

当然，这个结论是错的。整个推论过程也很有问题。当“吃蛋”这个谓词部分相等时，就可以得出两者相等的结论，这被称作“谓词逻辑”。虽然这个结果理论上是错误的，但如果你能领会到鸽子对于“吃蛋”这一行为所抱有的恐惧感和戒心，就会理解鸽子如此推论的原因所在。因为对于鸽子来说，对方是否会“吃蛋”，才是与自身息息相关的重点。

这么一想，我们常说的“人类是随风摇曳的芦苇”之类的比喻，如果用谓词逻辑来解释的话就会是：“随风摇曳的芦苇是……样的”，“人类是……样的”，“所以人类是随风摇曳的芦苇”。这是为了更加形象地阐述省略部分而采用的一种表现手法。总之，谓词逻辑虽然存在问题，但在想要向对方传达抽象的概念、唤起共鸣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在某种程度上用到它[20]。

我们再说回《月夜的电线杆》。在这部作品中，宫泽贤治认为电线杆是会行进的。面对作品中“电线杆是行进的军队”这一命题，读者必须在心中利用谓词逻辑进行推论。

军队会列队。

电线杆也排成列。

因此，电线杆是军队。

看起来像是说通了。可宫泽贤治实际上想表达的远不止于此。那么，我们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谓词逻辑来分析《月夜的电线杆》这篇文章呢？还是说，我们应该分析的并不是类似“电线杆是行进的军队”这样的独立命题，而应该深入思考我们为什么会着眼于这些命题？

一旦开始如此深入地思考，很快就会不可自拔。一篇幻想作品，不仅能刺激我们进行思考，还能唤起我们自身的幻想。可以说，优秀的幻想作品，常常会抛出一个问题，向读者发起挑战。此后即便这个故事完结了，读者的思维也会一直活跃下去。

今江祥智在《小青马》中，描写了一匹青色的马。随后向读者抛出了一个问题：这匹马究竟是什么？阿升自幼丧母，连自己母亲的相貌都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位铁道道口安全员。他们住在山上，向下望去就能看到铁道。父亲上夜班的时候，阿升只能一个人睡。不过偶尔会在梦里见到妈妈，这令阿升十分高兴。

一个夏夜，阿升一边沿铁路走着，一边醉心于观察信号灯变化的颜色。“黑马，白马，红马，青马。”走在枕木上的阿升说道。当他说到“青马”时，一匹青色的小马出现在他面前，“简直就像刚刚那个信号灯的光变成的”。令人惊讶的是，这匹马竟像人类一样会说话：“阿升，绝对不可以跟别人说起我的事。说了的话，就完了。”

此后每当入夜，青色的小马都会来找阿升。和马在一起的开心时光不仅让阿升看上去更有活力，也使他每晚睡得更安稳，不再做梦了。阿升给小马取名为“次郎”，并且从没和父亲说起过次郎的事。一次父亲生病，阿升骑着次郎去找医生，帮父亲及时治好了病。可由于阿升去镇上取药的速度实在太快，父亲起了疑心。询问下，阿升不小心说出了自己是骑马去的，于是只好向父亲坦白了一切。父亲觉得“它说不定是神的使者”，于是为了酬谢次郎，父亲准备了上好的草料。但小马再也没来过。

阿升虽然心有不甘，但想到自己还有个这么好的爸爸，“而且我可是个男子汉”，他还是藏起了悲伤。在被告知明年就要去上小学了的那一晚，阿升久违地梦到了母亲。“我们阿升，都到上学的年纪了呢。”母亲笑了起来。她的眼睛，和次郎的一模一样。

读完这篇文章，不论谁都会思考这匹马到底是什么吧。说不定，有很多人都在脑海中将马和阿升的母亲联系了起来。用上面提到的谓词逻辑来分析的话——

母亲温柔地守护着阿升。

小马温柔地守护着阿升。

因此，母亲是小马。

就会是这样吧。并且母亲的眼睛还和次郎的一模一样。可果真如此的话，为什么将母亲设定成一匹名为“次郎”的雄马，而不是更加能体现母亲温柔形象的动物呢？如此想来，“母亲是小马”这个结论的确不完全合理。

灵魂的展现

难得掌握了谓词逻辑这一分析方法，但用它得出的结论，比如“母亲是小马”或是“电线杆是军队”，难免让人觉得有些妄下断言。这应该也算是幻想的一个重要特性：它会使人抵触太过纠结于一点的思考方法。真要较真的话，那马根本不可能说人话，电线杆也不可能列队前行。因此，想要理解幻想，最好不要纠结于将“马是×”“电线杆是×”中的“×”，替换成某个准确的词语。毕竟，这个“×”原本代表的就是朦胧的事物。

笔者我曾试着将“×”替换成“灵魂的展现”来理解。可这样一来，就又必须知道灵魂到底为何物。关于灵魂，世间肯定有着许多种解释[21]。笔者我最近在想的是——联系到刚刚说到的“纠结”——如果不去纠结身体或是心理，而去关注除了这两者我们还拥有的东西，或者说，将人的身体和心理统合在一起，使人成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的东西，那就是灵魂。

人类的大部分行为，都可以从生理或是心理的方面进行解释。但是，也有从这两方面都无法说明的情况。比如说，假设《小青马》的主角阿升被带到笔者我这里进行心理咨询。虽然明年就该上小学了，可他身体孱弱，还不善交际，话也不多，因此担心他的人就带他来进行心理咨询。体检的结果，确实表明身体上有一些毛病。再加上母亲早逝，父亲又整个一周都要值夜班，阿升只能一个人待在山上的小屋里。

这种情况，肯定会有人觉得不论从生理还是从心理角度来说都“很难办”吧。的确，死去的母亲也无法复生，也不能随便要求父亲辞掉夜班的工作。可我们又希望阿升能够健康地成长。在笔者我看来，这正是人类的灵魂发挥作用的时候。在人们普遍运用的生理、心理援助很难起作用的情况下，我选择了相信阿升的灵魂。事实上，在这个作品中帮助阿升成长的小马，我认为很可能就是从阿升的灵魂中产生的。

“说什么呢，别说蠢话了，哪儿有能说人话的青马！”或许会有人这么说。但是，会如此较真的人，恐怕无法给阿升这样的孩子任何帮助。笔者我最近约谈的人，在其他大多数人眼中恐怕都是令人无计可施、没有希望的。笔者我正是因为坚信灵魂的存在，才没有放弃他们。而后令人欣喜的是，只要抱以信心，就肯定会有出乎意料的进展。当看到这些被他人放弃了的孩子在不借助他人帮助的情况下逐渐找回信心、焕发活力，我只能认为是他们的灵魂拯救了他们自己。想要描写出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也就只能借助帮助孩子的青马来展现了吧。

我们无法感知到灵魂。灵魂会刻意地避免将自己反映在某种确实的事物上。当你认定某个事物是灵魂的体现时，灵魂恐怕早已从那个事物上抹去了自己的痕迹。不过，我们虽然很难把握灵魂的原貌，但灵魂总会在我们身边发挥着它的作用。想要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并向他人讲述灵魂的作用，幻想文学是个非常合适的手段。

或者我们可以说，人类的灵魂常常会将幻想输送至人的心中。在一郎心中，它会展现为犬丸太郎的形象；在小惠美心中，它就是那只叫作东东的猫；而对恭一来说，则是那幅电线杆列队行进的场景。

如果将幻想文学看作是灵魂的体现，那幻想文学的作者们着实向我们传达了丰富的信息。因此，在后文中我会为诸位逐篇讲解那些幻想文学的作品。

[1] 佐藤晓（1928—），日本童话作家。所著的“叶下小人的故事系列”被称作“日本最初的幻想文学”。他的作品虽以童话为主，但其中巧妙地穿插着富有高度现实意义的场景，因此广受好评。

[2] 指佐藤晓所编《幻想童话杰作选1·2》，讲谈社文库，1979年。本文摘取的作品，如无特殊说明则皆选自此书。诸位读者若能因本文的影响去阅读原书，那实是我的荣幸。

[3] 大石真（1925—1990），日本儿童文学作家。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曾凭《不见了的小黑》获得小学馆文学奖。

[4] 末吉晓子（1942—），曾任讲谈社儿童图书编辑，后离职开始写作生涯。1978年凭借《回归星星的女孩》获日本儿童文学协会新人奖及儿童文艺新人奖。1985年凭借《妈妈的黄色小象》获得野间儿童文艺奖。

[5] 关于“另一个我”的话题，具体可参考河合隼雄《儿童文学中的“另一个我”》，收录于《“兔子洞”发出的信号》， magazine house出版社，1990年。

[6] 冈野薰子（1929—），原为科幻电影的剧本作家。35岁时凭借《银色海獭的泪》出道，并一举获得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NHK儿童文学奖励奖、动物爱护协会奖。

[7] 托尔金著，猪熊叶子译，《幻想的世界——妖精的故事》，福音馆书店，1973年。

[8] 小川未明（1882—1961），日本小说家、儿童文学作家。被称作“日本的安徒生”“日本儿童文学之父”。

[9] 鲁道夫·奥托（1869—1937），德国哲学家、宗教学者。代表作《神圣之物》是宗教学领域重要的著作。

[10] 奥托著，山谷省吾译，《神圣之物》，岩波书店，1968年。

[11] 布施孝子著，周乡博编，《白色木马》， Sanrio出版社。关于那个少年形象的探讨，也可以参考河合隼雄《影子的现象学》，思索社，1976年。

[12] 天照大神，太阳之神。日本皇室的祖神。

[13] 乾富子著，《树荫之家的小人们》，福音馆书店，1976年。

[14] 《树荫之家的小人们》一书中“小人”这一角色的名字。

[15] 佐藤晓，《我的幻想》。刊载于《儿童文学》1973年2月号，圣母女学院短大儿童教育学科。

[16] 佐佐木田鹤（1932—1998），日本儿童文学作家。曾获日本随笔家俱乐部奖及野间儿童文艺推荐作品奖。

[17] 庄野英二（1915—1993），日本儿童文学家。曾凭《星之牧场》一举获得产经儿童出版文化奖、野间儿童文艺奖和日本儿童文学者协会奖。

[18] 铃木隆（1919—1998），日本儿童文学作家。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系。

[19] 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童话故事之一。作者刘易斯·卡罗尔为英国作家、数学家、逻辑学家。

[20] 关于谓词逻辑的思考，参考自市川浩《身体的构造》，青土社，1984年。

[21] 参考自河合隼雄《宗教与科学的连接点》，第一章《关于灵魂》，岩波书店，1986年。

一 凯瑟琳·斯托尔[1]《玛丽安娜的梦》

生病的意义

人难免会生病，生病的时间也有长有短。如果长期被病痛困扰导致只能休假静养，心中难免会非常不甘，因为这样会让自己落后于他人。可如果深入思考一下，说不定也能发现这场病在自己人生的长河中具有的巨大的意义。也就是说，有时虽然在生病的当时会感觉有所损失，可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自己实际上收获的东西更多。从这里衍生开来，笔者我认为生病有着无可比拟的意义。不过可惜的是，作为当事人的患者常常很难发现这场病真正的意义。笔者我在此说的“病”，既包括生理上的疾病也包括心理上的。

尽管引人思考“生病的意义”的作品数不胜数（仅我的脑子里就浮现出无数主角生病或身体孱弱的作品），但凯瑟琳·斯托尔的《玛丽安娜的梦》（猪熊叶子译，富山房出版。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绝对能算得上其中的杰作。

女主角玛丽安娜正开心地享受着自己的十岁生日。对孩子们来说，生日可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这点在我的一篇关于皮尔斯的《梦幻的小狗》的文章中就已经有过论述[2]。对玛丽安娜来说，有两点令她格外期待这一次的生日。一是从十岁起，自己的年纪就变成了两位数，二是自己也终于到了可以骑马的年纪。可在这一天骑马练习之后，她突然感觉有些不舒服，连难得的生日大餐都没有吃下。前来问诊的巴顿医生给出了非常不容置疑的诊断意见。于是从生日这天起，玛丽安娜开始了漫长的卧床休养。

玛丽安娜的病症持续得意外地久。三周后的一天，恢复了精神的玛丽安娜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一旁，她的母亲正收拾着从玛丽安娜的曾祖母那里传下来的裁缝箱。这时，裁缝箱里一支小小的铅笔吸引了玛丽安娜的目光。那铅笔仿佛在呼唤她：“快来用我写字吧，快用我画画吧。”玛丽安娜拿起了这支铅笔。“要说画画，一般都会画房子吧。房子上有四扇窗户，一扇门。”画完这些，玛丽安娜又为这栋房子添上了烟囱，四周画上了栅栏，栅栏外的一侧是茂盛的草原，几块巨石散布在草原中。

之后，巴顿医生前来复诊。尽管玛丽安娜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再卧床，满心期待着回到学校，可巴顿医生却一脸为难地对她说：“最好的情况，也还要再卧床休养六个星期才行。”玛丽安娜拼命地抗议，可最终也无济于事。医生走后，她“哇”的一下哭了出来，眼泪润湿了她的枕头。玛丽安娜不甘心而又无可奈何。

没错，这场病对玛丽安娜来说的确就是不幸。总算来到了十岁的年纪，还没能享受多久骑马的乐趣，这个少女就开始了长达数月的卧床生活。不过，从这个故事后面的发展来看，这场病对于玛丽安娜的成长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病痛会让人的注意力从身外的世界转向自己的内心。对一个人的成长来说，身体和心理两方面的建设都是不可或缺的。虽然让这两方均衡发展也是有可能的，但很多时候还是很容易被其中一侧的压力所束缚，无法顾及另一边的情况。如果是内心建设被忽视了，那么病痛就会降临，来帮你将其完善。

在被医生告知要延长养病期限的当晚，玛丽安娜做了个梦。她梦到自己在无边无垠的草原之中，向着一缕袅袅的青烟前行。随后，她走到了一户人家前。这是一栋看起来毫无特色的房子，墙壁还有些倾斜。突然起了一阵风，四下有些嘈杂。此前一直寂静无声的万物仿佛都开始蠢蠢欲动。玛丽安娜害怕起来。

“必须得进到这个房子里。”玛丽安娜想。正在她疑虑这个房子里到底有没有人时，一句无声的话语仿佛直接进入了她的脑袋里：“快到那个房子里面去吧。”于是她下定决心：“我一定得到那个房子里！”正在这时，她梦醒了。

梦，是人类内心的经历。梦中有着只属于梦境的必然规律。梦中的玛丽安娜不知为何，产生了“必须得进到房子里”的决心，甚至还听到了“快到那个房子里面去吧”这样的命令。还有那阵风，它到底是从哪里吹来的呢？在它的作用下，一切都沾染上了生机，使得玛丽安娜在梦中的体验变得有声有色。细想一下，其实现实世界中也会有这样的风。如果突然吹起一阵风，我们的精神状态也会瞬间有所转变吧。精神状态改变了，世界在我们眼中的样子也会发生变化。

梦中之屋

两天后玛丽安娜意识到：自己在梦中见到的房子，不就是自己用那支铅笔画的那栋吗？于是，她将传入自己脑中的那个声音的主人想象成一位少年，并把他画进了房子的一扇窗后。少年的脸上流露着忧伤的神情，但玛丽安娜并没有擦掉重画。她一边开心地期待着能够再做一次那个梦，被那个少年邀请进入家中，一边又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于是她去咨询母亲，可这种事总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你是有想要再做一次的梦吗？”被妈妈这么反问，玛丽安娜随便应了一声，随后立即转换了话题。为什么玛丽安娜不想被母亲问到关于那个梦的事呢？因为她想把这场梦当作自己的秘密。为了能够顺利长大，人必定要保有一些秘密。当然，保守秘密也伴随着危险，搞不好还会危及生命。尽管这样，拥有自己的秘密也是必要的。玛丽安娜在和母亲商谈的过程中，还是在一念之间决定把这个梦作为自己的秘密保守下来。毕竟重要的事物必须得靠自己的力量来守护。

不知是不是玛丽安娜的这个决定起到了作用，她最终如愿地“延续”了那个梦境。梦中的她又一次来到那栋房子前，“从其中一扇窗后，她可以看到一位少年正俯视着自己”。可是，玛丽安娜仍没能和少年顺利地搭上话。她想让少年来到楼下，少年则答道：“这里没有楼梯。”没有楼梯的话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是怎么生活的呢？玛丽安娜心中满是疑惑，于是接连发问。少年却也连续反问道：

“那么你呢？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吧？”

“那，不是跟我一样吗？”

这两句话着实意味深长。确实，谁看到一个少年独自居住在一栋没有楼梯的房子的二楼，都会想问“他为什么会在那里”，都会想要听到他的说明或者解释。可是，如果有人问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从哪里来”，我真的就能答上来吗？我所生活的环境，和没有楼梯的二楼有什么区别呢？我又是以什么为楼梯来到这里的？又要用什么样的楼梯上（或是下）到哪里去呢？在梦中，我们经常不知不觉地就要面对这些根本性的问题。可常常在意识到这点之前，我们就已经被这些不明所以的问题搞得心烦意乱了。玛丽安娜也厌倦了和少年的这段不得要领的对话。“你就待在那个没有楼梯的破房子里吧。要是没人来的话，你不就饿死了吗？这都不懂，不管你了！”她抛下这句话，随后转身离开。这时，梦醒了。

梦中的那个房子到底是什么呢？我们虽然不能看到自己的灵魂，但这个梦中之屋实际上可以被看作是灵魂的一种展现。可能会有人说，那个梦是由玛丽安娜的画而来，所以它并不是灵魂的展现，而是玛丽安娜自己的意志的展现。确实，这个梦建立在玛丽安娜的画的基础之上，但那个房子中的少年却并没有依照玛丽安娜的意愿来行动。他有着他自己的自主性。这正是灵魂显现出形态时的有趣之处。玛丽安娜生病，然后开始画画，都可以看作凭借本人的意志或行为，对灵魂的展现方式施加的限制。与此同时，灵魂也会依照其自主性而自行运作。顺便一提，假如自身对灵魂的限制同灵魂的自主性之间产生了冲突，则代表心中出现了爱。灵魂在对其漠不关心的人面前，不会显现出自己的形态。或者应该说，灵魂虽然常常会以各种形态展现在人的面前，但你如果不去寻找它，就仍然永远都看不见。

我们说回玛丽安娜的故事。她的妈妈为她请来了一位名叫切斯特菲尔德的家教。出乎玛丽安娜意料的是，这个老师是位年轻的美女。玛丽安娜立刻喜欢上了她。这位老师也在教其他生病的孩子，还给玛丽安娜讲了其中一位名叫马克的聪明少年的故事。马克的身体有一部分瘫痪，现在正在缓慢地恢复。他的学习虽然很好，但面对康复训练却没什么劲头。听完这些玛丽安娜表示，这个少年和自己恰好相反。“马克他明明必须得运动，可他却不去做。我虽然必须得卧床静养，却一直想下床活动。要是能把我们的命运重新分配一下就好了。”

心理·身体·灵魂

玛丽安娜强忍着无聊，又往此前的画上添了一些内容。现在房后有了座山丘，一条小径通向山丘的顶端。之后，她又在绘本另一侧的页面上画出了这栋房子的内部构造，还添上了一条通向二楼平台的台阶，平台上有一座时钟。随后，玛丽安娜很快便睡下了。在梦中，她发现那栋房子真的有了台阶和时钟。她沿台阶来到二楼，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在同少年的交谈之间，玛丽安娜了解到他其实想要走出房子，但疾病使他无法走动。这时玛丽安娜突然意识到：“你就是马克吧？”少年肯定了。可当玛丽安娜想要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时，梦又醒了。

玛丽安娜在梦中见到了马克，而且居然是在他们在现实中一次都没见过的情况下。人的内心与外部的现实世界有时确实会展现出不可思议的一致性。我目前虽然还不知道要如何就此进行说明，但总之它证明了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非常神奇的现象。同时，也不能认定这就是灵魂在发挥作用，因为我们根本还没有弄清楚灵魂到底为何物。倒是在不可思议这一点上，它和灵魂一模一样。不过，如果我们把神秘的灵魂看作我们的人生的一股推动力，那么人生中的许多事情就都会变得容易理解，我们看待人生的态度也会变得更加乐观。

玛丽安娜梦中的马克和现实中饱受病痛折磨的马克，这两者在伟大的灵魂的作用下，不可思议地相互呼应着。

玛丽安娜非常喜欢她的家教切斯特菲尔德。在老师的生日那天，玛丽安娜花光了零花钱，拜托父亲帮她买回了九枝玫瑰花，在家等着老师的到来。然而老师却迟到了。这令玛丽安娜有些不耐烦。随后姗姗来迟的老师向她解释，说是来的途中顺路去了马克那里。这使得玛丽安娜烦躁的程度又上升了几分。之后，老师仿佛乘胜追击一般，向玛丽安娜展示了马克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大束玫瑰花。此刻，玛丽安娜的愤怒到达了极点。

玛丽安娜扔掉了原本打算送给老师的玫瑰。但这还不足以发泄她的怒火。于是她拿出那个绘本，一边默念着“讨厌死那个马克了。他要是死了该多好”，一边将马克所在的那扇窗户画上了铁栅栏一般的黑线，把房子周围的栏杆加高得像监狱的围栏一样。四处散布着的巨石也都被画上了一只只眼睛，仿佛在监视着马克。

玛丽安娜冲动的行为立刻反映到了她下一场梦中。马克所在的房间被加上了铁窗，房间里一片昏暗。在和马克交谈的过程中，玛丽安娜才终于意识到这非常重要的一点：原来自己用那支铅笔画在画本上的东西，真的会原封不动地变成梦中的场景。的确，不论房子、楼梯，还是这次的栏杆，都是从她的画中来到梦里的。可马克却没有相信她的话。如果一切真的像玛丽安娜说的一样，那马克要怎么解释呢？马克也是她所创造出来的吗？玛丽安娜解释道：马克在自己开始做这场梦之前就存在了，或者应该说，马克存在于这场梦之外，马克这个人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虽然这番话让马克稍稍开心了一些，但他仍鄙夷地觉得，要说这栋房子的一切都会随着玛丽安娜的画而改变，纯粹是她在吹牛。玛丽安娜被激怒了。她决定再也不做梦。如果连梦都不做，当然也不会再看到这栋房子，不会再看到这一切，马克也就死了。确定了这一恐怖的想法后，玛丽安娜醒了过来。

尽管梦醒了，玛丽安娜的怒气却仍未消退。她试图用橡皮把自己画的马克擦掉，结果发现用那支铅笔画出来的东西完全擦不掉。于是，她拿起黑色的蜡笔涂黑了整个窗户，掩盖掉了马克的身影。并且取而代之，她还在里面画上了一个女孩。至此，玛丽安娜的心情稍稍放晴了一些。此后，她便期待起自己能够不再做梦，顺利地忘掉马克。

然而，事情却有了意想不到的发展。听切斯特菲尔德老师说，马克得了肺炎，瘫痪部分的肌肉也出现了问题，病情很是危急，需要住院换上人工肺。玛丽安娜心里一下乱了起来。

马克快要死掉，是因为玛丽安娜把画涂黑的缘故吗？可想来这也太离谱了——但不管怎么样，在这个时期也不该做这种事的——这一切，有些过于巧合了。

马克的病，到底有没有自己的责任呢？玛丽安娜心中踌躇不定。不过她也想到，假如自己再改一下绘本上的画，马克的病是不是也能好起来呢？可是，自己又不想再见到梦中的马克。一番犹豫之后，玛丽安娜还是决定画些什么来使马克的病情好转。可没想到的是，在妈妈收拾完屋子后，那个绘本怎么都找不到了。

不论玛丽安娜还是马克，都被病痛缠绕着。马克的病情倒是很像小儿麻痹症，玛丽安娜的病则连名字都没法确定。是因为这个病源自她的心理状态吗？还是恰好相反，是这个病导致她见到了那么令人惊异的梦境？如果再考虑外部的现实世界与梦中世界的关联，就更加复杂了。玛丽安娜的画，到底是不是导致马克患病的原因？心理与身体、外界与内心、生与死，当这些已经被人们明确区分出边界的概念互相纠缠在一起时，如果再单纯地去寻求什么因果关系，就只会得到错误的答案。灵魂所在的领域，早已超出了因果论可以解释的范畴。在那里，人类曾经定下的一切规则都会变得模糊。有时，人类的确需要同灵魂进行一次深度的接触。对玛丽安娜来说，这一接触开始于她十岁生日那天。想要和灵魂进行接触，一般有两条途径。一条是心理途径，大多以苦恼为契机。另一条是生理途径，契机自然是伤病。或者可以说，假如没有想要克服或摆脱伤病抑或苦恼的意愿，也就很可能没机会同灵魂进行如此重要的接触。

一旦和灵魂产生了接触，就会出现以常识和自然科学无法解释的情况（必须声明一下，我在这里说“自然科学无法解释”，并不是反对自然科学的意思）。当玛丽安娜身体出现状况时，不论医生、家教还是母亲，在注意到后都只能充满疑虑地不停询问她：“怎么了？”对此，玛丽安娜的回答则总是：“没什么。”实际上，灵魂层面的问题，即便对当事人来说也是很难诉诸言语的，多半只能将其感受为苦闷、不悦抑或是病痛。但是，玛丽安娜的梦却帮助她了解到，灵魂的世界正在发生剧变，而她自己则要为这变化负责。同时，还帮她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必须将这件事对大人们保密。为此，我觉得对于灵魂来说，最为贴切的称呼就是“领路人”。医生、老师、母亲，分别从玛丽安娜的身体、知识、心理等方面为她提供着关心与照料。但是，他们都没能成为玛丽安娜的领路人。

爱是什么？

那么，医生、老师、母亲，他们都不爱玛丽安娜吗？当然不是。他们都在以最符合自己角色的方式爱着她。但是仅凭爱，不一定就能接触到对方的灵魂。有时，你虽然觉得自己是在“爱”一个人，但实际上你也可能正在伤害、遏制他的灵魂。

说到伤害，玛丽安娜恐怕就伤害了马克，甚至还希望他死掉。那么，玛丽安娜是不是肯定不爱马克呢？

玛丽安娜在遮盖掉了绘本上的马克，并取而代之画上一个女孩后，又做了梦。可事与愿违，出现在她梦中的还是马克，而不是那个女孩。房子的窗户也并没有被涂得乱七八糟。随着同马克的交谈，玛丽安娜再次陷入了迷惑：自己和马克的相会究竟是发生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呢？

这栋房子、这个少年、在这里流逝的时间，都和迄今为止自己所了解的世界一样，总令人感觉这都是真的。可是，玛丽安娜同时也非常清楚，自己在另外一个地方，和另一群人一起，还经历着另一个普通的人生。玛丽安娜同时属于两

个世界，这两个人生都为她所有。

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同时属于“两个世界”，只是其中绝大多数都没法察觉到第二个世界的存在。这“两个世界”，有时也会以更加直白的形象出现在人们面前。比如1909年，伯内特[3]发表的《秘密花园》一书[4]，书中的女主角玛丽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花园”，并开始悉心打理。这个花园对她来说，就是“第二个世界”。同时，对那个世界的珍视，对于她的成长来说也是必不可少的。有趣的是，这部作品中两个主角的关系和玛丽安娜与马克的关系极为相似：《秘密花园》的主角玛丽也是位十岁的少女，而随着故事的展开，书中原本因身体虚弱而没法行走的少年——柯林，也渐渐恢复了精力。估计，《玛丽安娜的梦》的作者凯瑟琳·斯托尔在创作的时候也没有发现这一点。如果从人的心理方面进行分析，这种设定的相似性有着很重要的思考价值。诸位如果有兴趣可以仔细比较一下这两部作品，一定可以从中惊讶地发现许多相似之处。

玛丽安娜在察觉到这“第二个世界”的重要性的同时，也感受到了马克的重要性。因此当马克害怕地问她“我是不是要死了”时，她拼命地反复否认道：“你肯定会康复的。我能保证。你一定要相信我。马克，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相信我。”

第二天，玛丽安娜意外地在书架上找到了那个绘本。我觉得，实际上某些“东西”有时似乎就是会违背你的意愿，擅自隐藏起来，随后又自己出现在你的面前。明明此前怎么找都找不到，等时机一到它却又跑出来了。虽然“东西”没有心，但是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如果物品有灵魂的话呢？这样一来似乎也就说得通了。

玛丽安娜拿过绘本，试着用橡皮擦掉盖在马克脸上的颜色。这次她发现，这些色块和那个女生因为不是用那支铅笔画的，所以可以擦掉。而用那支铅笔画的东西则仍留在画上。用其他笔画的东西没有出现在梦中，可能也是这个原因。现实中，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也分为两种。一种会刻印在你的灵魂上，一生都无法抹去。另一种则可以轻松地消除。那些没法抹去的事情虽然已经无法更改，但仍可以为其添加一些东西，使其发展出一种新的状况。并且更妙的是，灵魂自身还会依照它的自律性，帮你做出一些改变。不过，马克的行动则听命于他自己的意志。玛丽安娜就算和马克再怎么协调一致，也不可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操纵马克。

玛丽安娜深深地伤害了马克，甚至希望他死去。同时，她也伤害了自己。可是，玛丽安娜还是希望马克能活下去，也决定和他延续这份关系。灵魂的接触，必然伴随着互相的伤害。因此要维持这种交往，常常需要“不顾一切的决心”。这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试图将对方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是明知会互相伤害，甚至会期盼对方死去，却仍想要维系这份关系，并为此付诸行动。这，应该就可以被称作爱吧。

在少女处理自己内心的事物时，病痛反而可以被看作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帮她隔绝了外在世界中那些繁杂的事物。在这期间，大人们能做的，也许只有帮她守护住外面的世界，不让她受到任何干扰吧。如果是好管闲事的大人，则可能会想方设法地问出绘本的事，随后认为“就是因为你总胡乱瞎想，病才会越来越严重”，并没收掉绘本。尽管这样可能也会对玛丽安娜的病情有所帮助，但玛丽安娜的灵魂却会因此受到难以抚平的创伤吧。这种时候，有些大人可能会认为是因为“爱”她，才强行没收她的绘本。然而，爱可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结束，然后再次出发

那之后，玛丽安娜拿出那支铅笔，为那个世界里的马克画上了他需要的毛毯、自行车和粮食。与此同时，玛丽安娜第一次画上的石头的数量正在不断地增多，随后开始缓缓移动（自然是受灵魂的自律性所驱使），似乎意在占领这栋房屋。陷入不可估量的恐惧之中的玛丽安娜和马克计划逃离这里。于是，马克借助自行车锻炼起自己的双腿——这一举动也投射到了现实世界中。在那里，马克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为了能够行走正在进行康复训练。玛丽安娜也为了自己能够下床活动而开始锻炼。长时间的卧床，导致她每次起身都会感到非常辛苦，甚至还曾想过不如干脆就这么一直躺在床上。但是，最终玛丽安娜和马克都强忍着痛苦，为了能靠自己的双脚站立而坚持着训练。

为了能够完成与灵魂的接触，训练是必不可少的，绝对必不可少。这里的训练，可能指的是身体上的训练，也可能是指心理上的。我在前文中写到过，许多人都是以伤痛为契机接触到灵魂的。的确，容易受伤的人要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触到灵魂。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也欠缺坚持锻炼的毅力。与之相反，喜欢锻炼的人不容易受伤，即便受了伤也很少会放在心上。可也因此，他们很难察觉到灵魂的存在。想要顺利地完成与灵魂的接触，的确是一件难事。

玛丽安娜在山丘上画了一座灯塔。灯塔上的光扫射四周，被光照到的石头们都惊恐地闭上了眼睛。玛丽安娜和马克就趁这个机会，一起骑着自行车逃到了灯塔上。至于这一行的细节，我在此就不赘述了，诸位可以去阅读原著，感受一下这激动人心的场景。在这里我唯一想谈一下的，就是上文中所提到的恐惧感。同灵魂的接触，会伴随着难以言表的恐惧。这种恐惧，可以说是人类心中的恐惧的本源。

孩子们自然也会接触到这种恐惧。十岁，正是能够深入接触灵魂的年龄。这样的经历，对孩子们来说非常难以将其诉诸言语，因为连他们本人还没有弄懂这一切。这种恐惧可能表现为某天突然开始不敢在夜里去厕所，拒绝上学，或是抽搐等神经方面的症状。最坏的情况，还可能导致自杀。能够将这种连本人都无法理解的恐惧感通过这部作品如此直白地展现出来，不得不说凯瑟琳·斯托尔实在功不可没。在这部作品中，她详细地向我们讲述了到底要如何克服这种恐惧。

玛丽安娜和马克逃出那栋房子，爬上了灯塔。随后，两人决定逃向大海。因此，他们需要一架直升机。由于玛丽安娜画不好直升机，马克便表示他可以画，让玛丽安娜把那支铅笔给他。玛丽安娜犹豫了。因为她预感到，如果把那支铅笔交给马克，在某种意义上就会迎来“结束”。能够结束病痛当然是件好事，可是，它也伴随着悲伤。

玛丽安娜下定了决心。她用那支铅笔，在画本上画出了另一支铅笔。随后，“当玛丽安娜在梦中的世界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手中正握着那支铅笔”。这段原文中，“当玛丽安娜在梦中的世界醒来时”这句实在是妙。它意味着，对玛丽安娜来说，这“两个世界”不仅同等重要，更是意外地接近。玛丽安娜果断地把铅笔交给了马克。马克接过笔，画出了一架直升机。

与此同时，这边这个世界里的玛丽安娜也已经很大程度上地康复了，正在准备去海边玩。切斯特菲尔德老师的家教课程也结束了。老师告诉她，马克也已经恢复了精神，去了海边。这一切，都在走向结束。

在出发前的那天晚上，玛丽安娜做了梦。梦中，马克已经离开了灯塔。玛丽安娜想，马克是不是把自己撇在了这里，独自拿着铅笔，坐着他自己画的直升机出发了呢？不过，这里有一封马克特地留下的信。马克在信中写道，虽然他已经乘直升机去了海边，但是“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的”。铅笔依旧没有找到。

马克并没有抛弃玛丽安娜，只是没有等到玛丽安娜，才先行出发了。他一定会回来接玛丽安娜的。此后，灯塔再也不会让人感到寂寞、冷清、恐惧了。这里早已不是避难所，而是新的出发点。

如此一来，故事就结束了。不过对玛丽安娜来说，这的确不只是结束，更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在她前往海边和马克相会后，肯定还会谱写出新的故事。灵魂，会将每一次的结束，都变成新的出发。

[1] 凯瑟琳·斯托尔（1913—2001），英国儿童文学作家，小说家。也曾为儿童节目编写剧本。

[2] 河合隼雄《皮尔斯的〈梦幻的小狗〉》，收录于《读孩子们的书》，榆出版社，1990年（岩波现代文库，2013）。

[3] 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1849—1924），美籍英裔，小说家、剧作家。所著《秘密花园》被认为是儿童文学的经典之作。

[4] 弗朗西丝·霍奇森·伯内特著，吉田胜江译，《秘密花园》（上、下册），岩波书店，1958年。同时，关于《秘密花园》，下述拙作中也有论述：河合隼雄《孩子的宇宙》，岩波书店，1987年。

二 鲁默·戈登[1]《玩偶之家》

玩偶家族

玩偶着实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它们虽然有着与人类极其相似的外貌，却不能像人一样凭借自己的意志行动。曾经，随着易卜生[2]的惊世名作《玩偶之家》的发表，“玩偶”一时间成了那些看上去是人，却没有自主意志的东西的代名词。

本章要解析的作品和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同名。作者戈登在定下这个题目时受到了易卜生多大的影响？这点我们不得而知。易卜生的作品讲述的是像玩偶一样的人的故事，与之相反，戈登的这部作品则是以像人一样的玩偶为主题。

戈登这个人，经常会毫无顾忌地创作一些骇人的儿童文学作品。我曾在《读孩子们的书》一书中谈过的《鼠老婆》就非常可怕。本次分析的这本《玩偶之家》同样讲述了一个相当骇人的故事。

鲁默·戈登的《玩偶之家》（濑田真二译，岩波少年文库，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在讲述玩偶家族的故事的同时，也触及了人类内心的本相。

“这是住在玩偶之家中的玩偶们的故事。主角名叫托蒂·普兰塔加内特，是只小号的荷兰玩偶。”这便是文章的开头。所谓荷兰玩偶，就是那种过去在小摊上堆成一堆，卖一文钱一只的廉价小玩偶。不过，这个托蒂真的“活”了很久的时间。虽然她现在的主人是埃米莉和夏洛特，可她实际上是从这两姐妹的曾祖母和曾姨奶那一辈一直传下来的。

托蒂虽然个头很小，却十分自傲。因为她是用上等的木材制成的。

托蒂时常会开心地想制成自己的原材料——那块上等的木头的事，想蕴含在那棵树中的力量与树液。那力量与树液不仅使树春天发芽，夏天绿叶成荫，更让它不论经历萧瑟的秋风还是凛冽的冬风都能屹立不倒。

因此说，她的“出身”十分高贵。

埃米莉和夏洛特还另外找了两个玩偶来当托蒂的父母，一个叫“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另一个是“普兰塔加内特太太”。同时，普兰塔加内特太太也被称作“小鸟”。另外，还有一个小玩偶是托蒂的弟弟，名叫“小苹果”，以及一只叫“小补丁”的宠物狗。这些角色，组成了托蒂的“家族”。不过，关于自己的父母，托蒂也很明白：“自己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父母的。当然，作为制造自己的原材料的那棵树另当别论。”

想来，这个家庭结构虽然很奇特，但“总的来说各个家庭成员都还是很幸福的。因为，埃米莉和夏洛特大体上也都是好孩子”。

读到这里，我们必须先来思考一下人类的家族是什么样的。“我们来自哪里？”这个问题没人知道答案。因此是不是可以说，我们虽然相信我们与各个成员同属一个家族，也生活在一起，可实际上我们就像普兰塔加内特家一样，父亲是陶瓷的，母亲是塑料的，女儿是木质的，儿子是毛绒的呢？话说回来，家族原本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所以为了家族和睦，才需要各个成员付出相应的努力。并且在这之前，一定要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托蒂能够了解到自己是木质的，这点非常难能可贵。随后，她要做的就是了解到这个家族的其他成员都是由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原料所制成的，并且建立起他们之间的牵绊。木头与木头、塑料与塑料，像这样仅凭借共同点来建立牵绊在家族中是行不通的。至于家族的牵绊到底是什么，随着故事的发展，我们一定也可以渐渐地了解。

普兰塔加内特一家也有烦恼，那就是他们没有一个自己的“家”，只能挤在两个鞋盒中。埃米莉和夏洛特虽然也想给这些玩偶买一个“家”，可那对她们来说太过昂贵了。不过，托蒂记得，在一百年前，她还住在埃米莉和夏洛特的曾姨奶劳拉那里时，曾经有一栋“玩偶之家”。那里既有玄关也有客厅，客厅里铺着绒毯，还配备着壁炉，还有厨房、卧室……听了托蒂的介绍，普兰塔加内特一家立马欢腾了起来。他们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如果能有那么一个房子该多好啊。不过，要怎么把它弄到手呢？这可真是个难题。

许愿

玩偶们非常想要一个家。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作为玩偶，不仅有很多烦恼，所面临的危险也绝对不少。玩偶无法自己做出选择，只能听任别人的选择。同时，他们也不能自己‘做’些什么，而是只能任人摆布。”玩偶们是无法自己挑选、买回一个家的。

不过，可怜的玩偶们还是有一件可以做的事，那就是“许愿”。比如，一次埃米莉打算用红毛线给托蒂织一个斗篷，而托蒂则更想要她们给自己的爸爸织一条围巾或者小马甲。在这种情况下，托蒂就只有许愿这一种方法。玩偶们没法说话，但有时他们许愿跟说话一样有效。不过，那一次埃米莉似乎没有感受到托蒂的愿望，所以没有给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做任何东西。许愿虽然有时非常有效，但如果没有被对方感受到，也就无济于事了。

就在普兰塔加内特一家感到苦恼的同时，传来了埃米莉和夏洛特的曾姨奶去世的消息。一封信寄到了她们俩的家里，问她们想不想要托蒂原来住过的那个房子。于是这两姐妹便去求妈妈答应她们把那个房子拿回家。和她们一样，听说了这件事的玩偶们也在祈盼着妈妈的许可。

随后愿望达成，那个房子被送了过来。可是，这个有着数十年历史的房子已经积满灰尘肮脏不堪，霉迹和锈迹侵蚀着一切，里面的家具也已经老旧破败。玩偶们因此大受打击，二话不说便哭诉起来。但是——

“不要抱怨了。快来许愿！”托蒂严肃地说道。十分严厉的声音，使她的话语听起来也更加有力了。普兰塔加内特一家因此全都重整了心态，开始许愿。“希望埃米莉和夏洛特把我们的家整理到能继续住的样子。来吧，大家一起许愿，努力许愿。”托蒂说道。

许愿收到了成效。两姐妹把玩偶们放到壁炉的台子上，然后将玩偶的房子拆分开来进行打扫。为了将灰尘洗净，她们一共用了三桶水。两姐妹努力地劳作着，玩偶们则站在壁炉上守护着她们。玩偶们的心中又是喜悦又是焦急，同时也在不断许愿。

“真是件壮举啊，夏洛特。”埃米莉说。

“是啊，真是件壮举。”托蒂说。

“太了不起了。”普兰塔加内特一家全都赞不绝口。

“哇，简直就像新的一样了呢。”埃米莉往后退了几步，观察着说道。

如此所呈现出的景象，就仿佛这项工作是由两姐妹和玩偶一家共同完成的一样。“还想要蕾丝的窗帘，还想要床，”玩偶们许愿，“枕头也是必不可少的。”可是，小鸟不喜欢棉花制品，但她不是很聪明，没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于是，托蒂再次开始许愿。就在这时，夏洛特突然说道：“我觉得给小鸟一床羽绒被更好呢。”听到这句话，小鸟心里乐开了花。

读到这里，大家可能会想问，人类真的像我们自以为的那样，有着高度的自主意志吗？埃米莉和夏洛特如此努力地为玩偶们修缮他们的房子，这究竟是她们自己的意愿呢，还是因为受到了玩偶们的愿望的左右呢？真相究竟是怎样的？

我们人类在看中一栋房子后，也会为了买下它而节衣缩食，然后贷款，并且更加拼命地工作。那么这种情况的产生，究竟是因为我们自己想要买下它呢，还是我们感受到了那栋房子许的愿——“买下我吧”——随之被影响了呢？甚至，有没有可能我们是被某个我们没有察觉到的玩偶的意念所控制了呢？想要将之分析清楚恐怕十分困难。如果我们将玩偶看作一种“物质”，那这世上所有同为“物质”的东西是不是也都同样拥有许愿的能力？我们人类是不是正深陷在由无数愿望纵横交织成的网中，任由它们其中的每一条摆布，并如此存活至今？我不禁如此思考。

玩偶的世界

在两姐妹的努力之下，“玩偶之家”已经焕然一新。同时，玩偶们想让这个家变得更好的愿望也传达到了两姐妹那里。现在，她们也想要给这个家添上蕾丝的窗帘，以及高档的沙发和椅子。但是，这些配件也价值不菲。即使把姐妹两人的财产加起来，一共也只有相当于现在三点五英镑左右的存款，无论如何也买不起这些东西。

一位特别喜欢小孩子的阿姨在来找这两姐妹玩时，提出了一个好主意。这位名叫英尼斯弗里的阿姨说，她和其他一些阿姨正在筹备一个玩偶展会，目的是为那些失明的孩子募捐。如果能把托蒂拿去参展的话，可以获得一枚几尼[3]金币作为租赁费（约合现在的六点八英镑）。有了这笔钱，就能为玩偶之家购置一套豪华家具了。两姐妹非常高兴地同意了。

可是，托蒂却有些伤心，甚至有些愤怒。自己活了上百年，难道就值1几尼吗？托蒂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只离开家一段时间，还是就这么被卖掉了。

托蒂一言不发。她就像从木头变成了石头一样杵在原地。埃米莉把托蒂拿过来，用白纸包好以便交给英尼斯弗里阿姨。在包的过程中，她的手感到托蒂又冰冷又僵硬。各位，看懂了吗？埃米莉所感受到的其实就是托蒂心中的哀怨。只不过她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

在托蒂被带走的那晚，小苹果、小鸟和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全都失眠了。埃米莉和夏洛特不知为何也一直悬着心。最终，夏洛特小心翼翼地转向姐姐那边，问是不是不用托蒂赚租赁费比较好。埃米莉也是这么想的。她们两人一想到托蒂临走时无可奈何的惨淡心情，就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坏事。

第二天，两人一早就跑到阿姨那里把租赁费退掉了。这两个孩子的行动使得阿姨十分感动。于是，为了不让孩子们因为没有给玩偶买到家具而失望，阿姨答应帮她们找一位手巧的工匠，把这些老旧的无法使用的家具打磨翻新变得更加气派。

不过，对此毫不知情的托蒂仍带着悲伤的心情出席了展会。会上陈列着有史以来的各式玩偶，令托蒂叹为观止。并且其中任何一个的个头都在托蒂之上。这令她羞耻得恨不得马上回家。可又想到自己说不定“再也回不了家了”，托蒂心中痛苦难耐。然而托蒂没有想到的是，她作为有着百年历史的“珍品”玩偶，获得了被重点展示的待遇。

陈列在托蒂右边的，是一个穿着绸缎礼服的蜡制玩偶。左边，则是产自法国的洋娃娃。当看到摆在自己对面的玩偶时，托蒂大吃一惊。在那里的，是曾和她同属于埃米莉姐妹的曾姨奶的马奇佩恩。马奇佩恩主要由麂皮和陶瓷制成，身着一套白色的婚纱，气质很是出众。原本，马奇佩恩是和“玩偶之家”一起被封存在曾姨奶的家里的。不过，曾姨奶的家人在把“玩偶之家”拿去送给两姐妹时，也顺便把马奇佩恩拿到了洗衣店去清洗。后来就把她留在了那里作为柜台的装饰品。接着，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特别的玩偶，于是把她推荐给了那场展会。

马奇佩恩是位非常心高气傲的女性。“要把我买下肯定得出一个不得了的大价钱。”她如是想。

马奇佩恩自高自傲得越来越严重，到最后，她的那个小脑袋里几乎已经只剩下这种想法了。

有着这种性格的马奇佩恩自然没法和托蒂成为朋友。如此相互没有好感的两个玩偶，为什么命运偏偏要戏弄她们，让她们在这种地方再会呢？玩偶的世界也真是充满了坎坷。

女王大人也出席了这个展会。她游走于各个玩偶之间，最终似乎对马奇佩恩很是中意，于是驻足在她的面前。“真是个漂亮的玩偶啊，不过，她是这个会场中最小的一个吗？”女王大人问道。负责介绍的英尼斯弗里阿姨说还有更小的，随后把女王大人带到了托蒂前。女王激动地说道：“呀！我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和这种木玩偶一起玩。”随后她问出了托蒂最怕听到的问题：“这个玩偶卖吗？”

托蒂绷紧了身上的每一处关节、每一条纹路，等待着英尼斯弗里阿姨给出的答复。其他玩偶开始窃窃私语。

可怜的托蒂以为自己会被卖掉，于是就开始在心中默默向自己的玩偶家族、向埃米莉和夏洛特告别。不过，非常了解孩子们心思的英尼斯弗里阿姨坚定地对女王说道：“万分抱歉，这个玩偶是非卖品。她是两个小女孩非常珍视的玩偶。”女王离开后，托蒂那木质的身体似乎一下没了力气，瘫软了下来。“哎哟，”一位工作人员叫着跑过来，“这个小不点的便宜玩偶怎么从桌子上掉下来了。”

其他玩偶都以为托蒂高兴是因为女王大人表示想买下她。托蒂跟他们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女王大人没有买下自己才这么开心。并且，这一次也让她知道，埃米莉和夏洛特不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自己。托蒂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幸福包围着，仿佛回到了最初的那棵树中，体会着春天来临，充盈在身体中的树液流淌过全身的感觉。但是，托蒂的幸福也招来了马奇佩恩的嫉妒。

终于，埃米莉和夏洛特来到了展会，还看到了报道托蒂的剪报。见此，马奇佩恩不甘心地将她那陶瓷牙齿咬得吱吱作响。在看到马奇佩恩后，两姐妹都被她惊艳到了。尤其是埃米莉，她深深地迷上了马奇佩恩。

展会临近终了，玩偶们互相谈论起自己的处境。被回家的喜悦所包围的托蒂很是轻松，她向大家说起自己的玩偶之家，获得了众人的羡慕。但是，听了这番话的马奇佩恩心中却燃起怒火，争辩说那个房子是属于自己的。“你等着瞧吧，等着瞧，”马奇佩恩高声说道，“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夺回属于我自己的房子的。”我们总觉得人类世界会有各种麻烦事，实际上玩偶的世界也没什么两样。

物质与心灵

托蒂回到玩偶之家时，已经是冬天了。埃米莉和夏洛特在去英尼斯弗里阿姨那里取玩偶之家的沙发和椅子时，也带上了托蒂。在阿姨的帮助下，之前的那些旧家具已经焕然一新，看上去十分高档。“就算是女王大人的玩偶之家，也不会比我们的更豪华了。”埃米莉说道。普兰塔加内特家族真的是好事连连。

在圣诞节，托蒂许了一个愿。她希望小鸟能得到一把阳伞，小苹果能得到一颗弹珠，宠物狗小补丁可以得到一个饭盆，普兰塔加内特先生能有一间仿真邮局。这样说不定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就能成为邮局局长，每天都可以去上班。

到了圣诞节，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托蒂的愿望接连得到了实现。小鸟、小苹果、小补丁和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全都收到了礼物。托蒂不禁感慨：“事情越来越神奇，越来越美妙了。”但是，就这么一帆风顺下去真的是件好事吗？

就在托蒂沉浸在愿望实现的喜悦中时，埃米莉和夏洛特收到了一个包裹——曾姨奶的家人把马奇佩恩给她们寄来了。埃米莉非常开心，毕竟从在展会上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马奇佩恩。妹妹夏洛特倒是对马奇佩恩没什么感情。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说出自己想法的她，却被埃米莉的话一下噎了回去。“马奇佩恩她多么完美啊。咱俩的这些玩偶里可没有比她更好看的了。”

在埃米莉把马奇佩恩放到玩偶之家里之后，玩偶之家中发生了一场骚动。马奇佩恩认定了这个房子是自己的，并且毫不让步。她和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展开了争论。马奇佩恩说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小孩。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则认为：“只有这些有生机的小孩子，才能赋予我们生命！”“哼！”马奇佩恩不再搭理普兰塔加内特先生。愤怒的普兰塔加内特先生断言道：“不喜欢被孩子拿去玩的玩偶根本不是玩偶。你只不过算是‘物质’罢了。”

这个词很值得深思。如果玩偶不属于“物质”的话，那他们究竟算什么呢？如果去问普兰塔加内特先生，他多半会说：“玩偶就是玩偶。”玩偶，其实可以说是解决物质与心灵这一难题的其中一个关键。为了进一步思考，我们可以试着认为玩偶中既有看重心灵交流的，也有只重视自己作为物质的价值的。

托蒂是靠心灵的交流与孩子们联系在一起的。而与之相反，马奇佩恩则是靠华美的外表和服饰捕获孩子们的心。不过这两种途径达成的效果都是相同的。马奇佩恩在被打扮得好看了之后，仰仗着人们对她的珍惜，开始渐渐讨厌和人玩耍，甚至想要被放在博物馆中展示。人类也一样，在出人头地、受人追捧之后，也会开始厌烦和其他人接触，想要进入某种“博物馆”中。依照普兰塔加内特先生的理论，这种人应该就算是非常“物质”的吧。

不过，物质与心灵的问题还真是越想越不得其解。小鸟就不太善于思考，因为她塑料制的脑袋每当思考时都只会“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她就连一边扫除一边唱歌都会把自己搞乱，甚至会以为自己是在用手唱歌，用声音打扫。她虽然不懂什么物质与心灵的差别，但她觉得，玩偶不就该是这样吗？应该只有人类，才会纠结于物质与心灵的差别吧。这个问题说不定真的能在更深的层次上找到答案，但作为玩偶的小鸟应该并没有这么深层的思维。

埃米莉对马奇佩恩喜欢得越来越深，于是将她放到了玩偶之家的客厅，并把原先在那里的普兰塔加内特夫妇移到了更靠里的房间。不过，糊涂的小鸟总是一不小心就跑到客厅去，然后被那里的马奇佩恩欺负一番。普兰塔加内特先生恨透了马奇佩恩。托蒂则认为恨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我们现在只能靠许愿了。许愿吧，我们大家一起来许愿。”她说。但是，许愿后却没有见到任何改观的迹象。埃米莉仍然只喜欢马奇佩恩一个，并且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马奇佩恩当成了这个玩偶之家的主人，普兰塔加内特一家都成了马奇佩恩的仆从。

事态还在进一步恶化。埃米莉不顾夏洛特的反对，把小苹果设定成了马奇佩恩的孩子。只要人类一个想法，玩偶家族的关系就会随之改变。

处境突然改变后，小苹果也陷入了危险。由于太过靠近马奇佩恩所在房间的煤油灯，他险些被引燃。夏洛特说自己闻到玩偶之家飘出了一些焦糊味，而已经对这个房子没什么兴趣了的埃米莉没有搭理她。感觉到小苹果有危险的普兰塔加内特先生和托蒂急忙赶来，发现小鸟舍身挡在了小苹果与煤油灯之间，将小苹果从危急中解救了出来，但是……

周围突然闪过一道光。那道光十分明亮。是一团白色的火焰。刚刚，小鸟所在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她的衣服从空中缓缓飘下，轻轻地落到了小苹果的身边……

小鸟舍弃了自身的生命救下了小苹果，随后消失于一瞬的光辉中。

感觉到了异常的埃米莉和夏洛特在看过玩偶之家的内部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小鸟是把自己的生命给了小苹果啊。”夏洛特说。经历了这件事，埃米莉很快转变了心意，开始像以前那样喜爱这个玩偶之家，并把马奇佩恩送到了博物馆。

于是，玩偶之家再度恢复了平静。但与此前不同的是，小鸟已经不在了。托蒂说：“小鸟做了她该做的事，她肯定也会感到幸福的。”不论是作为一个物质时的形貌，还是与他人进行心灵交流的能力，小鸟恐怕都比不上其他玩偶。但她实际上最具有灵魂的特征。在完成了使命之后，她也随着一瞬的光辉，成功地抵达了灵魂的国度。

作为心理治疗师

这篇作品中还有很多问题值得论述，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也必定能得到不同的结论。不过，在此请务必允许我从我的职业——心理治疗师的角度出发，向各位说明一件事。

那就是，在我看来这些玩偶的形象与我们心理治疗师的形象有很大的重合。这个故事的主角虽然是玩偶，但它也是属于贯穿全篇的埃米莉和夏洛特姐妹的故事。这两姐妹随着故事的发展经历了很多事，也从中得到了成长。这一成长过程中有两个最重要的时间点。第一次，是在两姐妹为了钱出租托蒂后，因为心里过意不去而把钱退给阿姨的时候。第二次，是埃米莉意识到自己不该太过迷恋马奇佩恩这种物质性的东西，并重新重视起与自己心灵相通的普兰塔加内特一家的时候。当然，努力打扫玩偶之家这种事即便没有特别提到，也算是一种收获。

显而易见，埃米莉和夏洛特随着故事的发展获得了成长。而在此帮助她们成长的，正是那些玩偶。只不过，玩偶们并没有通过什么行动来帮助她们。玩偶们只是“许了愿”而已。正是这点，使我感觉玩偶和心理治疗师有着本质上的相似之处。

比如，在埃米莉和夏洛特两人收到玩偶之家后，因为它太过肮脏而感到沮丧时，玩偶们能做的并不是帮助她们来打扫，他们只能许愿。心理治疗师也一样。在我们希望某个孩子回到校园，希望某个孩子不再吸食致幻剂时，我们所做的工作本质上也是“许愿”，并且最重要的是，要坚持不懈地许愿。

只要坚持许愿，奇迹总会发生。比如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好出现的英尼斯弗里阿姨，妥协的女王大人，或是意外寄来的包裹。事情的顺利发展，其实并不是玩偶（或是心理治疗师）计划好的，而是根据他们许的愿自然发生的。

当然，愿望会有无法实现的时候。甚至，趁你因为愿望异常灵验而开心时，它还会使事态恶化。包裹中寄来马奇佩恩就属于这种情况。

心理治疗师也会有憎恶别人的时候，也会想“都因为那个母亲太冷漠”“这位父亲真是严苛”“要不是这个人，一切都会很顺利的”。但就像托蒂说的一样，“恨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最关键的，是要不断许愿。

那么，心理治疗师是只会许愿吗？不是的。要知道玩偶中也有马奇佩恩这种不许愿，只靠物质的魅力驱使人类的角色。在接受心理治疗后，拒绝上学的孩子回到了校园，不愿上班的人开始工作赚钱……这些成果其实也可以算是心理治疗在物质层面的魅力。这种魅力当然也是吸引患者前来治疗的原因之一。但是如果只依靠这种疗法本身的魅力，并因此开始自满，心理治疗师恐怕也会变成马奇佩恩那副样子吧。的确，凭借吹捧这种疗法，没准儿很容易就能出人头地，从而被请入“博物馆”（或者应该说是像元老院[4]那样的地方）。可如果这么做，就不得不牺牲掉无数次心与心交流的机会。

正因为读这部作品时我脑袋里想的全是这些事，所以小鸟的死着实给了我很大的冲击。我再一次认识到，心理治疗师的确是一个攸关生死的职业，肯定早已有人为了完成这份工作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不过说回来，心理治疗师为了救治患者，真的非死不可么？我们可以试着越过文字层面来看这件事。如果将心理治疗师和玩偶的形象重合，那么一名心理治疗师就会对应着很多个玩偶。心理治疗师所扮演的并不是某个特定的玩偶角色。普兰塔加内特一家，甚至马奇佩恩都包含在心理治疗师体内。的确，仔细想一想，孩子们如果想获得真正的成长，马奇佩恩这样的角色也是必不可少的。治疗之所以能够顺利进行，实际是治疗师体内的这些玩偶舍命奋斗的结果。

[1] 鲁默·戈登（1907—1998），英国作家。其作品多次被改编为电影。

[2] 亨里克·易卜生（1828—1906），挪威剧作家，被誉为“现代戏剧之父”。

[3] 英国于1663—1816年间流通的货币。1816年后被英镑所取代。因用几内亚的黄金铸造而得名。流通时期1几尼价值约等于1.05英镑。

[4] 古罗马帝国的审议团体，由各个氏族的首领组成，掌握着非常重要的权力。

三 阿·林格伦[1]《远方国度的兄弟》[2]

不可思议的故事

即便在林格伦的众多名作中，这篇《远方国度的兄弟》（大塚勇三译，岩波书店，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也绝对算得上是佼佼者。几年前我去瑞士苏黎世的一家儿童书店，想让店员帮我推荐几本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店员当即为我拿来一本叫作“狮心兄弟”的书。“咦，”我突然想到，“这本书我以前是不是读过？”随后想起这本书的日文译名为“远方国度的兄弟”，自己已经读过它的日文版了。把这事说给店员后，他十分开心：“是吗？果然好书就是能流传千里啊。”

这本书是我最喜欢的林格伦作品。但要把它拿出来讲解，着实是件十分困难的事。虽然最终还是下了笔，但我实际上并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全面地理解了这个故事。毕竟，任何一部名著，都会在人心中留下些许疑云。因此我决定，此次写作就先在自己的理解范围内为大家进行论述。

这个故事有着不可思议的深度。假如从本书的第三章开始读的话，读者或许会认为这是一篇有趣的冒险故事。虽然这本书的确可以被单纯地看作一部出类拔萃的冒险故事，但如果你从开头读起就会明白，这些冒险实际上都发生在“死后的世界”。知道了这一点后，这个冒险故事带给你的就不再只是阅读时的激动紧张，它还会在你的内心深处留下回响。作者林格伦借由这本书展现出了她的深度。有着如此的深度，能创作出《长袜子皮皮》这种非同凡响的作品也是理所应当的。相信读者只要读完这本书，肯定就能明白“皮皮”的成功之处。

这本书的开头是这样的：

那么，我想先来说说我哥哥。我哥哥，约拿旦·狮心。虽然这听起来就像个故事，还有那么点儿奇幻色彩，但这确确实实是件真事。

说出这段话的，就是约拿旦的弟弟卡尔。卡尔今年十岁，他自幼因病卧床，腿部有些残疾，所以无法行走。卡尔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与病弱又胆小的弟弟不同，约拿旦是位非常优秀的少年，几乎没有缺点。在这里我想说一点，我们可以现在直接跳到本书的结尾。在结尾，卡尔背着负伤无法行动的哥哥约拿旦，从悬崖边缘一步踏入黑暗之中。也就是，简而言之，卡尔和哥哥约拿旦一同赴死了。但是，对那些从头一点一点读到结尾的读者来说，恐怕怎么也无法从这个场景联想到“赴死”或是“自杀”之类的词语吧。尽管从没有人说过这本书是“以主角的自杀为结尾”，或是将它描述为“兄弟二人一同赴死的故事”，但兄弟二人在结尾处自杀了这点无法否认。

至于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可以顺着故事的发展来分析一下。卡尔和约拿旦在死后的世界——南极亚拉进行了冒险，并在最后，向着更加美好的国度——南极利马完成了最后的飞跃。卡尔正是在南极利马向我们讲述他的经历。也就是说，卡尔在死后的世界南极亚拉中死亡，从而前往了更深一层的死后的世界——南极利马，这个故事是以他的视角来讲述的。而我们在依序阅读的同时，逐渐产生了代入感，视角也变成了我们自己的。可我们与卡尔不同，我们所处的是现实世界。因此在读到最后时，我们也就没能察觉到主角们前往的是另一个世界，更不会发现这代表着赴死或是自杀。但是，连这一点都没察觉到，这样真的好吗？

报纸上，偶尔会有中学生自杀的报道。写到他们自杀的原因时，都会非常详细地说明是“被母亲骂了”或是“忘了写作业”。但这些不过是世俗胡乱的猜想罢了，实际上，这说不定是一位勇敢的少年向着南极利马的飞跃。我这么说，恐怕会被当作鼓励自杀。但是就算在这部作品中，前往南极利马之前也还要经历南极亚拉中的冒险。南极亚拉可不是个那么美好的国度，主人公要完成冒险必须得经历千辛万苦。而作者在这部作品中所描述的重点，其实也是这一痛苦的过程。就让我们带着这种认识，来看一看这部被作者称作“真事”的不可思议的故事吧。

死后的世界

主角卡尔·狮子正如前面说过的那样，是位十岁的少年。他长期因病卧床，一直等待着自己的死期来临。一天，他的妈妈以为他睡着了，于是在和邻居聊天时透露他就快要死了。听到了这句话的卡尔不想跟妈妈交谈，不过他告诉了自己的哥哥约拿旦。面对哀怨自己的命运且害怕死亡的卡尔，约拿旦说：“喂，斯科尔班（约拿旦把卡尔昵称为斯科尔班），我可不觉得那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我觉得那也挺好的，”约拿旦甚至说道，“人死了，就会去到南极亚拉。那里是个遍布着野营的篝火与童话的世界。从早到晚，甚至深夜，都可以不断地冒险。你如果去了那里，一定可以恢复活力、变得强大。而且，肯定还会变帅。”

约拿旦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一样。金色的头发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有一双清澈迷人的蓝眼睛，牙齿洁白，腿也非常灵便、笔直，并且还很温柔、坚强，可以做到任何事，在班里也是第一名，简直就是理想中的少年。与他相比，斯科尔班就像是背负了所有他所不具备的缺点。不过幸运的是，他们两兄弟的关系非常好。约拿旦会说一些关于南极亚拉的故事来安慰斯科尔班。斯科尔班也因此平复了心情，但他又觉得，自己先死了之后还要等好久约拿旦才能来，这太煎熬了。对此约拿旦向他解释说，南极亚拉的时间和地上的时间是不同的，就算自己活到了九十岁，斯科尔班在那边也只要等上两天就好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命运降临到了兄弟二人身上。突然的一场火灾，将斯科尔班困在了家里。约拿旦冲进燃烧的家中，背着弟弟从三楼跳了下来。斯科尔班虽然因此得救，但约拿旦却当场就没了呼吸。约拿旦的老师得知了这件事后，向报社投了稿。在稿件中他为约拿旦·狮子起了一个新名字，叫作“约拿旦·狮心”。这个名字源自被称作“狮心王”的英格兰国王理查德一世[3]。

镇上的人们都为约拿旦的死感到惋惜，他们全都觉得如果死的是斯科尔班就好了。苦命的斯科尔班自此便生活在煎熬之中。“不要哭，斯科尔班。我们在南极亚拉，再会吧！”约拿旦最后的遗言成了斯科尔班的精神支柱。“但南极亚拉的事是真的吗？”就在斯科尔班的思想出现动摇的时候，一只白鸽来到了他面前。那是约拿旦的灵魂。白鸽对斯科尔班说，约拿旦已经到了南极亚拉，就住在“樱桃谷”的“骑士公馆”中。那里的门牌上也已经写好了“狮心兄弟”的字样，就等着斯科尔班前来了。斯科尔班喜出望外，打算今夜就动身前往南极亚拉。于是，他给母亲留下了一张便条。

“不要哭，妈妈！

我们在南极亚拉，再见吧！”

写完便条，那件事就发生了。我从没见过那么神奇的事。转眼之间，我就来到了一扇门前。绿色的门牌上写着——“狮心兄弟”。

斯科尔班很快就见到了约拿旦。两人玩耍起来，还跑去小河里游泳。斯科尔班的身体也恢复了健康和活力。樱桃谷底铺满了一层樱桃花瓣，简直美不胜收。他们的骑士公馆也非常豪华，还有两匹专为他俩准备的骏马，分别叫格里姆和菲亚拉尔。这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两兄弟还说到等妈妈来了后，要和她住在一起。

死后竟然有着如此美妙的世界，并且约拿旦竟然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那个世界的存在。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可以说，正是因为知道这个死后的世界的存在，他才能够抚慰病弱的弟弟对死亡的恐惧，才能够毅然决然地舍命救下弟弟。但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假如南极亚拉真的那么好的话，那约拿旦为什么不让弟弟死在火中，帮他更早地抵达那里呢？并且，他们的父亲在斯科尔班两岁时的一次出海行动中下落不明，他是不是也来到了南极亚拉呢？不论父亲是在这里还是仍在人世，约拿旦他们两兄弟为什么只期待母亲来到自己在南极亚拉的家，而对父亲却毫不关心呢？这点也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类似的疑问不断涌上心头，不过先把它们放到一边，实际上，南极亚拉也并不像斯科尔班最开始所感受到的那样完美。在这里，也有着相当邪恶的东西。说不定，南极亚拉其实比现实世界更加残酷。

冒险

樱桃谷骑士公馆的生活实在是舒畅。这里应有尽有，约拿旦和斯科尔班每天穿着骑士服骑马四处游乐。斯科尔班问约拿旦：“南极亚拉这里所处的时代是不是非常古老？”“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差不多就是这样，”约拿旦在表示肯定的同时又补充道，“但是，说不定是因为这个时代才刚刚开始。”

他们两人在散步途中遇到了一位名叫索菲娅的女性。索菲娅给了约拿旦一些面包、牛奶和蜂蜜，作为回报，约拿旦去帮她整理了庭院。当晚，兄弟二人在索菲亚的推荐下造访了“金鸡旅店”。那里的老板名叫尤西。在他的带领下，众人热情地欢迎了两兄弟，大家随后欢乐地唱起了歌。斯科尔班虽然也沉浸其中，不过他同时也发现，大家非常尊敬索菲娅。同时，索菲娅好像也在暗自顾虑着什么。

约拿旦半开玩笑地将索菲娅称作“鸽子女王”，因为她养了很多的鸽子。斯科尔班随即回想到，正是索菲娅所饲养的一只鸽子，载着约拿旦的灵魂造访了人世。索菲娅的鸽子也被用于“樱桃谷”与“蔷薇谷”之间的通信。但其中一只鸽子被某个人用箭射杀了。“樱桃谷之中有叛徒。”想到这里的约拿旦和索菲娅十分悲痛。他们随后向尚不知情的斯科尔班描述了情况：蔷薇谷中以前也像樱桃谷这样，有个和平的村落，并且也与樱桃谷有着往来。但在附近有个叫“卡尔曼亚卡”的地方，住在那里的滕吉尔率领部下占据了蔷薇谷，并且还意图攻占樱桃谷。

看来在死后的世界里也有坏人与叛徒，我们仍需要与他们战斗。

索菲娅正领导人们展开一场反对滕吉尔的秘密战斗。约拿旦和蔷薇谷的奥瓦尔是她的帮手。但是因为叛徒的存在，奥瓦尔被滕吉尔抓走了。滕吉尔手下还有一只恐怖的怪物，名叫卡特拉。据说奥瓦尔就被关在卡特拉的洞穴里。因此，为了营救奥瓦尔，约拿旦丢下伤心的斯科尔班一个人前往蔷薇谷。索菲娅和约拿旦都有着同滕吉尔决一死战的斗志，不知畏惧。与他们相反，斯科尔班身体孱弱，虽然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二人一样勇敢，但总是畏首畏尾。因此，约拿旦才留下他独自前往蔷薇谷。

后来的一天，斯科尔班做了个梦，梦到约拿旦在向自己呼救。“我……我会去的！”斯科尔班大叫着从梦中惊起，随后冲入了夜色之中。但没过多久，他就又钻回被窝里，因为自己的弱小和悲惨的遭遇而萎靡起来。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仍不知该怎么做。这时，他想起约拿旦离开前说的话：“有些事，就算明知有危险也必须去做。如果不去做，就不配被称为人，只能算是废物！”于是斯科尔班决定，一个人出发去救约拿旦。他骑上他的爱马菲亚拉尔向蔷薇谷进发。在途中他遭遇了狼的袭击，随后躲进了半路上的一个山洞里，并在那里宿营。

后来，滕吉尔的部下维德尔和卡德尔也来到了这个山洞，和樱桃谷的“叛徒”联络。他们不知道斯科尔班就在山洞里。斯科尔班此前一直怀疑樱桃谷的叛徒是那个举止奇怪的胡贝特，可随后现身的，却是尤西。“金鸡旅店”的老板，那么亲切的一个人，居然是叛徒。斯科尔班十分震惊。滕吉尔的部下们用烙铁为尤西印上了“卡特拉印”——代表同伴的印记。从他们的交谈中斯科尔班还得知，约拿旦尚未被他们抓住。斯科尔班再次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约拿旦。

天色放亮，斯科尔班到头来还是被滕吉尔的部下——维德尔和卡德尔给抓住了。他谎称自己是蔷薇谷的人，和爷爷住在一起。为了查明真相，滕吉尔的两个部下带着斯科尔班回到了蔷薇谷。在滕吉尔的命令下，蔷薇谷建起了高大的围墙，谁都不能擅自进入，必须和门卫对好暗号才行。维德尔他们把斯科尔班带到镇上，逼问他他的爷爷住在哪里。斯科尔班手足无措。

这时，奇迹出现了。斯科尔班发现，一户人家前有个老爷爷正在喂鸽子吃东西。那一群鸽子中有一只是纯白色的。于是斯科尔班冲向老爷爷，大叫：“救命！帮帮我！快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爷爷！”老爷爷灵机一动，顺势装成了斯科尔班的爷爷，帮他逃过了一劫。老爷爷名叫马蒂亚斯。他告诉斯科尔班，约拿旦正躲在他家的密室里。

如此一来，斯科尔班的冒险终于得以继续。但就像我前面说过的一样，如果只顾着沉迷于这样的冒险故事之中，就会忘记这些故事实际上是在“死后的世界”发生的。不过，我们真的可以把南极亚拉这种地方称作“死后的世界”吗？死后的世界难道不应该鲜明地分为无比美好的天堂与极其险恶的地狱吗？南极亚拉的樱桃谷虽然和平，却也受到滕吉尔这种坏人的威胁。读完这个故事，我觉得如果把南极亚拉比作我们这一生所生活的世界的话，那么故事最开始那两兄弟所在的就是我们的前世，而最后说到的南极利马则是我们的来世。很可能，我们虽然生活在南极亚拉这样的世界里，但因为没法像约拿旦那样看透这一切，因此没法思考前世或来世的事，只能陷于眼下的和平与斗争之中。

或者说，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想：我们的心中既有像约拿旦一样的部分，也有着与之相对的，像斯科尔班一样的部分？一部分强大自律且充满洞察力，一部分则胆小怕事畏首畏尾，总想依赖他人。如果失去了其中一部分“自己”，就需要前往自己的内心深处去找回它。内心深处，可以说完全是另一世界。想要跨越到那个世界，我们就必须经历一次“死亡”。深层的内心通常会表现为一种古老的姿态，我们在那里获得的经历会是像古代传说一样的东西。但是，那之中也包含着预示未来的内容。就如约拿旦所说，那里虽然古老又凄凉，但同时也可能是一个刚刚开始的时代。

不过，此刻像这种对内心的审视并没有那么重要。还是先让我们来继续这个故事吧。

与邪恶的斗争

斯科尔班见到了藏在马蒂亚斯那里的约拿旦，他们互相交换了信息。斯科尔班告诉约拿旦，那个叛徒就是尤西。他们立即把这个消息通过鸽子向索菲娅那边传去。约拿旦给斯科尔班讲述了滕吉尔各种严苛的禁令。比如天色变暗后就严禁外出，吹口哨这种行为也被禁止了。滕吉尔还不断征收蔷薇谷的农作物，人们都过着食不果腹的生活。

马蒂亚斯是筹划反叛滕吉尔行动的核心成员。他和约拿旦两个人暗中挖了一条隧道，直通包围着蔷薇谷的高墙之外。约拿旦正被滕吉尔通缉，窝藏他的人都会被处以死刑。滕吉尔的手下们一直在四处巡视，总之情况很是危急。这部分的情节十分精彩，不过在此只能暂且略过。

某一天，滕吉尔带着手下从卡尔曼亚卡来到了蔷薇谷。约拿旦建议斯科尔班去看一下滕吉尔的样子。“因为，只要看过他的样子，你肯定就能更加了解……更加了解，为什么这个山谷中的人们哪怕做着艰苦的工作，忍受饥饿，直至死去，心中都会一直抱有一个想法、一个梦想——让这个山谷恢复以往的自由。”约拿旦说道。的确，有时不管多么恐惧，也必须直面邪恶。

滕吉尔命令蔷薇谷所有的男人在自己面前一字排开，被他用食指选中的人就会被带走成为他的奴隶。奴隶们在被榨干最后一丝使用价值后，便会成为怪物卡特拉的食物。反抗者，则会在眨眼间死于滕吉尔部下的刀下。面对如此暴政，蔷薇谷的人们毫无办法。

看到这里，我想起了纳粹党对付犹太人时的场景。如此恐怖的事情，在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也发生着，甚至还是在近代。相比之下，南极亚拉的这些事根本算不上什么。

凭借马蒂亚斯与约拿旦的机智与努力，约拿旦和斯科尔班通过地道来到了蔷薇谷外，准备前往卡特拉的洞穴营救奥瓦尔。那天夜里，他们见到了卡特拉的恐怖身影。约拿旦告诉斯科尔班：“从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开始，卡特拉就睡在这个洞穴里，一睡就是几千年。其间，从没人知道它就在这里。然后某天早上，它自己醒来了。醒来的卡特拉侵入了滕吉尔的城堡，杀死了他的手下。但一次偶然的机会，滕吉尔发现卡特拉非常害怕自己吹开战号角。自那以后，滕吉尔就可以命令卡特拉了。现在，卡特拉就被锁链锁在它的洞穴中。”

在他们两人宿营的地方附近，突然钻出了一只狐狸。借此，他们找到了通向关押着奥瓦尔的山洞的路。斯科尔班觉得，事情能够如此顺利，说不定是因为“一切都是从遥远的上古时代起就注定了的”。的确，这一切都顺利得有点过头了。那么，当真一切都会顺利吗？

两人虽然成功地救出了奥瓦尔，却也遭到了敌人的追捕。兄弟二人来时骑来了两匹马。现在一匹由奥瓦尔骑，另一匹载着约拿旦和斯科尔班两人。可两个人同骑一匹马会导致速度变慢，于是斯科尔班下马躲进了茂密的树丛，奥瓦尔和约拿旦则成功甩开了追兵回到了蔷薇谷。后来独自躲在树丛中的斯科尔班遇到了索菲娅、尤西，以及最初被他误认为叛徒的胡贝特的身影。尤西此前对索菲娅撒了个谎，此行就是为了把她和胡贝特骗到滕吉尔那里。这时，斯科尔班告诉索菲娅和胡贝特，尤西胸口有个卡特拉印，他就是叛徒。企图逃跑的尤西最终从卡尔玛瀑布上方跌落了下去。

第二天，在奥瓦尔与索菲娅等人的带领下，反抗滕吉尔的战斗开始了。虽然滕吉尔把卡特拉带到了战场，但他的号角很快就被约拿旦夺去，卡特拉变为己方所用，战斗也最终迎来了胜利。

后来，约拿旦和斯科尔班一路吹着号角，将卡特拉带回了山上，想再次用锁链把它锁在洞穴里。然而半路上，卡特拉的吐息惊吓到了他们的马，导致马背上的约拿旦不小心弄丢了号角。喜获自由的卡特拉追赶起兄弟二人，却被约拿旦推落的巨石砸中，跌入了瀑布中。瀑布中从很久以前就住着另一只怪物——卡尔玛。两只怪物在一番死斗后同归于尽。像卡特拉这样的怪物，仅凭人类的力量也许不足以把它消灭，只能借助和它同等的邪恶力量来对抗它。当然，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人类也必须像约拿旦一样付出足够的努力。

旷日持久的鏖战结束了。可在战争中死去的马蒂亚斯给斯科尔班带来的伤痛还没有结束。对此，约拿旦出人意料地说道：“马蒂亚斯已经前往南极利马了。”“南极利马不像这里有那么多可怕的事，那里是一个充满美丽童话的时代，到处都是好玩的事。在那里，人们每天都生活在玩乐中。当然，大家也会劳作，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互相帮助。不过，大家做得最多的还是游乐、歌唱、舞蹈、讲述童话。”约拿旦告诉斯科尔班，“马蒂亚斯在南极利马有一个苹果园，我们可以去那里和他一起生活。”

突然，约拿旦出人意料地和斯科尔班说道，自己被卡特拉喷出的火伤到了，身体正在渐渐瘫痪。并且，这还是个不治之症。“但是，”约拿旦说，“如果我能去到南极利马的话！”这时，他想起了那次火灾。火灾中，约拿旦背着斯科尔班从屋里跳到了楼下的庭院。于是约拿旦提议，这次由斯科尔班背着他跳向山谷之下。当然，这意味着死亡。不过约拿旦向斯科尔班保证，在落地的一瞬间肯定能够看到南极利马的光。

斯科尔班告诉自己这并不可怕，不断坚定着自己的决心。此前哥哥曾如此救过自己，那么自己也一定要做到。“这下我们终于能公平一点啦。”斯科尔班说道。不过他还是有些害怕。“害怕了吗？”约拿旦问。

“没有……啊……我……我还是害怕！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会跳的，约拿旦，我现在就要跳了……现在……从今以后，我，我再也不会害怕了。绝对，再也不……”

“啊，是南极利马！没错，约拿旦，没错，我看到光了！看到光了！”

于此，这篇荡气回肠的故事迎来了尾声。我在其中没有过多地插入自己作为笔者的思考，只从头至尾梳理了一遍这个故事。目的，就是希望诸位读者能够体会到“故事”这种东西所蕴含的压倒性的力量。

勇气

将故事从头至尾读完我们便可以知道，并不是谁死了都能轻松地去往南极利马。死后的世界也许并不只有地狱和天堂这两个极端，它们之间可能也会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南极亚拉的人们害怕“死刑”，尤西掉进卡尔玛瀑布后也没有了踪影……从这些描述中可以看出，在南极亚拉死去的人恐怕并不是都能前往南极利马。

这个故事可以被看作是胆小怕事的少年斯科尔班成长为无所畏惧的勇者的过程。在这之中，他的哥哥约拿旦则扮演了他的引路人这一角色。约拿旦就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不过，这也是因为他对死后的世界有着很准确的认知。约拿旦的无所畏惧，与滕吉尔的胆大妄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杀人对滕吉尔来说就是家常便饭。而约拿旦，即便是在与滕吉尔的战斗中，也表示了自己“不会杀人”，甚至还救助了滕吉尔险些淹死的部下。面对质疑，约拿旦说道：“我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那么做。”随后他又补充说：“但是，人一生中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如果不去做，就不配被称为人，只能算是废物。”正是因为约拿旦接受自己的命运，并有贯彻自己命运的意志，才使他获得了勇气。并且，在尊重别人命运的前提下，去努力帮助别人生存下去，这应该也是作为人类的义务吧。当然，涉及命运的问题，很难一概而论。

使这个冒险故事变得无比深刻的关键有两点。一是故事最开始对两兄弟尚在人世时的描写，二是故事最后对南极利马的展望。就像我在前文中谈到过的那样，我们可以将南极亚拉看作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我们对前世与来世的思考，是个我们穷极一生都无法得到答案的深邃问题。因此，以其他世界的视角来窥探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时，也肯定会认为我们这里也有像卡特拉那样仅凭人力无法战胜的邪恶力量。当然，凭人力无法抗衡，并不代表没法消灭。有时也可以用邪恶对抗邪恶，就像卡特拉大战卡尔玛一样。还有一件令人难以想象的事，那就是对那些有了死的觉悟的人来说，“一切都早有定数”。或者，应该说他们有觉悟后，会变得更容易发现事物的必然规律。死亡，最能够加深人类对命运的认识。并且，在帮人们认识到“一切都有定数”的同时，死亡还会驱使人们去尽可能地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算再怎么害怕，也必须做完自己该做的事——胆小的斯科尔班就是这样，才最终成长为一个“小勇士”。

在前文中，我也曾说过我们可以将这个故事看作是潜入人类的内心深处所展开的探险。我们内心“无意识”的区域，的确充满着各种“故事”。那里也处于一个既古老又年轻的时代。其中的“故事”既是一种充满真实感的现实的延伸，却又同时带着某些有悖于现实的地方。比如在本文的这个故事中，关于狮心兄弟的父亲，只有开头提到过一句。没有父亲的两兄弟是如何获得勇气的？这也是这个故事向读者抛出的问题。虽然有马蒂亚斯和作为女性的索菲娅来引导他们，但与“父亲”这一形象非常接近的尤西，却辜负了他们的信任，成了叛徒。也就是说，现实中的情况反映到了由内心的“无意识”所产生的故事之中。即便在南极亚拉，两兄弟仍处于一个没有“父亲”陪伴的状态。

在整篇故事中，约拿旦都扮演着斯科尔班的引路人的角色。但是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关头，却是斯科尔班带领约拿旦前往南极利马。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无所畏惧的约拿旦和畏首畏尾的斯科尔班，正是因为他们两兄弟常常形影不离地共同行动，才能最终抵达南极利马。我们在探索无意识的世界时，是不是也必须像他们两兄弟一样，掌握好自己内心的平衡呢？

[1] 阿·林格伦（1907—2002），瑞典童书编辑、儿童文学作家。她的作品被翻译为70余种语言，在100多个国家出版。曾获国际安徒生奖。代表作为《长袜子皮皮》等。

[2] 《狮心兄弟》的日文版译名。（编者注）

[3] 理查德一世（1157—1199），作为国王曾多次率队出征，因作战勇猛，得到了“狮心王”的称号。中世纪最杰出的将领之一。

四 保罗·加利科[1]《七个玩偶的爱情故事》

写在开头

加利科在儿童文学领域有很多名作，比如《珍妮》和《无尾鼠》。他的忠实读者想必也为数不少，笔者便是其中一员。阅读他的这些作品总能使我感触良多。不过如果让我从中挑出一本来进行解析，那我一定会选这本我最中意的《七个玩偶的爱情故事》（矢川澄子译，王国社，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虽然很可能有人认为这本书并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儿童文学——我也觉得这本书更适合中学以上的孩子阅读——但既然要选，就要选自己最喜欢的作品。所以，稍微破一下例也无妨吧。

在我眼中，加利科这个人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才华。他能够将一些不着边际、很难轻易联系在一起的素材巧妙地整合成一篇篇完成度极高的作品。他如此卓越的才能令我深感钦佩，甚至都使我差点失去了对其他作家的兴趣。

他的这部作品中有个很重要的设定，就是玩偶们常常会不听玩偶师的指令，不可思议地擅自行动。也正是玩偶们的这些行动，推进了故事的发展。作品中的这种情况，也许还可以反映出作者与作品中人物的关系。进行文学创作时，作品中的人物并不总是完全听命于作者，它们还会不时地凭借自身的意志来行动。有了作者与作品中人物这两方面的行动力，创作才能得以完成。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作者（或是玩偶师）一方用力过度的话，虽然也可能创作出优秀有趣的作品，但那作品中一定会缺少创造性。而如果是作品中人物（玩偶）一方力量更强的话，则说不定根本创作不出作品。

加利科自然也十分清楚这一点。也正是因为清楚，才能创作出如此杰出的玩偶故事。不过，也由于他的才能实在太过杰出，所以他在作品的结尾处进行的完美收尾，会给人一种用力过猛的感觉。但这一点不满并不足以影响这部作品在我心中第一名的地位。笔者的同僚山中康裕[2]先生同样喜欢这部作品，还为王国社出版的本书日文译本写了文末解读。本文所持的观点比起山中先生的论述也没有什么很大的突破。不过，还是请让我依循着故事的发展来为各位分析一下吧。

穷途末路

故事开始于一位穷途末路、被推向绝望深渊的女性。

时值春季，舞台则是现代的巴黎。一位年轻女子此刻正在塞纳河畔意欲自尽。

那个女子既消瘦又落魄，有一张大嘴和一头黑色的短发。如果她更丰满一点，看上去一定会有很大改观。但如今她只是一副皮包骨的样子，面容仍能看出几分可爱，却也早已被饥饿和生活的惨况搞得憔悴不堪。她有一对有故事的眼睛，大、漆黑，并且湿润着。

再来详细地介绍下。这位年轻的女性是个孤儿，被称作穆什（Mouche，意为苍蝇），因为想在戏剧界立足而前往巴黎。可在经受过一番严重的挫折后，她陷入了“要么出卖身体要么被饿死”的窘境——这点我们从上面那段引文中便能看出——着实是穷途末路。

不过恐怕也只有在这种穷途末路的状态下，人类才能够真切地接触到自己的灵魂吧。灵魂这种东西十分不可捉摸，没有哪个法则可以准确地计算出它会在何时、以什么方式展现在人们面前。我也只能说，在人穷途末路遍体鳞伤时，灵魂的显现概率比其他时候更大一些。

正在她一心向死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个玩偶向她搭了话。是科克团长手下的胡萝卜托普。他一眼就看出了穆什的想法，于是不露声色地上前叫住了她。通过交流，穆什穷途末路的生活对她开启了一条新的路径。不过，会去和玩偶交谈，恐怕也是因为穆什真的绝望到了极点吧。如果她还在为了寻找新的工作而奔走，或是还能够赚到一些钱并走在前去购物的路上，那么玩偶估计也不会向她搭话。即便玩偶开口了，她恐怕也没心思去听玩偶说的话吧。

玩偶们的事情稍后再谈，我们先来看一下他们的玩偶师——科克团长。玩偶们为穆什带去了活力，给了她活下去的信心。就在穆什因此而欣喜时，她见到了科克团长。在那一瞬间，她觉得“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脏上”。从他身上，很难感受到温暖或是温柔。

他的本名叫米歇尔·佩罗，出身自巴黎的贫民窟。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则是街边的卖春妇。在他六岁时，他的母亲也被杀了。因此，整个前半生都没有任何人会温柔体贴地对待米歇尔，于是他便也将世界对他的冷漠原封不动地返还给这个世界。他从心底蔑视着这个世界，不论男人、女孩还是神，全都不予理睬不予尊重。在三十五年的生命中，他一次也没有爱上过任何人或物。

要形容他的话，比起穷途末路，“闭关自守”这个词可能更为准确。他是靠封闭自己的内心，拒绝同他人交往来保护自己，并生存至今的。或者应该也可以说，正是因为有能力拒绝外界对他的影响，他才能够忍受这一连串的不幸且不被它们压垮。一个闭关自守的男性被一个穷途末路的女性所吸引，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天作之合呢？可是，这种感情是从何而来的呢？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的男人真的会关心像穆什这样“既消瘦又落魄，有一张大嘴和一头黑色的短发”的女孩吗？原本，冰冷的他看到绝望的少女跳入塞纳河中可能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不论面对女孩、死亡，还是女孩的死亡，他都只会默默地旁观。”

其中的秘密，就隐藏在玩偶们之中。最先向寻死的女子搭话的，是这些玩偶之中的胡萝卜托普。那么，科克团长和玩偶们的关系是如何开始的呢？在战争中，科克团长曾被德军俘虏。在集中营的时间是他被诅咒的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段时期。于是他雕了七个不同的玩偶，为他们穿上衣服，赋予他们生命，供被囚禁在一起的人们解闷。不与人类往来的他自此发现了一条活下去的路，那就是和玩偶们一起生存。随后他也意识到，自己要为这些玩偶树立起他们各自鲜活的个性，而不是继续让他们说一些可以讨好士兵的下流台词。

这个想法十分重要。只有拒绝简单地供人取乐这一属性，才能使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展现出他们真实的个性。前文中，我曾说到过玩偶与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的类似性。在这里我想强调一下，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同样只有不单纯服务于读者的喜好，才能展现出他们的个性。

米歇尔当然肯定没有考虑得这么复杂。即便有时玩偶们会无视他的命令擅自行动，他也绝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或是感到困扰。他只会轻易地接受这种现象，并且让这种现象和自己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保持原有的距离，然后从其中稍稍获取一些满足感。

不过，从穆什被玩偶们搭讪的那一刻起，不论是这个闭关自守的男人还是那个穷途末路的女子，都确确实实地从自己日常生活的世界被带入了灵魂的次元。这位蔑视一切，对他人永远紧闭心扉的米歇尔，向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深层世界暴露了自己的全部。

玩偶们

现在请让我来为各位介绍那七个玩偶。最先叫住想要跳河的穆什的，是胡萝卜托普。“他是个红发的少年，有着圆圆的鼻子和笔直上翘的耳朵。”正在他和穆什聊天的时候，“有着金色的卷发、水灵灵的大眼睛、圆鼓鼓的脸和樱桃小嘴”的女孩吉吉出现了：“胡萝卜托普，你不会是看人家漂亮才去搭讪的吧？”从吉吉的话中可以听出，她似乎有些嫉妒。吉吉离开后，狐狸雷纳尔又出现了。“它有着尖尖的长鼻子，一副轻蔑的样子。眼睛中流露着贪欲。”见到它，穆什说：“我可是第一次见到长得像你这么不讨人喜欢的人。”“我的心灵可是像小猫一样温柔的。可难过的是从来没有人相信我。”听到雷纳尔的诉说，穆什不由得同情起它来，于是大声改口道：“我相信你，一定相信你。”穷途末路的穆什在和玩偶们接触了之后，竟然也如此敞开了心扉。

在狐狸雷纳尔之后出现的是巨人阿利方法龙，简称阿利。“它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有着令人生畏的容貌，而表情却不知为何满是悲痛。”这个巨人虽然长相凶狠，却十分亲近人。在知道穆什不怕它后，它反而还撒起娇来，把头靠在了穆什身上。狐狸雷纳尔见状也央求着靠了过来。这些玩偶不同于外表的和善令穆什深受感动。

第五个出场的，是只“一脸正经的企鹅。它戴着一副夹鼻眼镜，眼睛的一侧垂着一条黑色的缎带”。依狐狸雷纳尔的介绍，它是法兰西学会[3]会员杜克洛博士。“鄙人方才刚从人类搜查学会的年度午餐会回来。”这只企鹅说起话来拿腔拿调。

除了这些玩偶，这里还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他穿着破破烂烂的塞内加尔军装，是个独眼的老年黑人。他的脸粗糙得像一大块橡胶，脑袋秃得光溜溜的，眉头紧锁。”他叫戈洛，是被科克团长雇来保护玩偶们的。同时，他也是玩偶们的司机，在玩偶们唱歌时还负责用吉他伴奏。总而言之，什么事用得上他他都会去做。

在知道雷纳尔可以唱男高音后，穆什便请求和它合唱一曲，再配上戈洛的吉他伴奏，以及杜克洛博士的男低音。他们刚一开口，便引来了附近群众的围观。演唱结束后观众们更是踊跃地投钱。穆什见状大舒了一口气。正在这时，第六个玩偶出现了。“她是个眉梢高挑的中年妇女。身穿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清洁帽，手里拿着抹布。”她叫米斯卡夫人，是负责看门的。米斯卡似乎很喜欢八卦。她告诉其他玩偶：“那个家伙就是个废物，可不能相信她啊。”

最后出现的是尼古拉斯先生。“这位老绅士戴着方形的铁框眼镜和一顶绒线帽，身上围着皮革制的围裙。”据他自己说，他是负责制造和修理玩具的。尼古拉斯像是看透了穆什的内心一样，半试探半关心地跟她说，可以把自己的烦恼说给大家听听。穆什的眼泪一下从眼眶中涌了出来，心中的隔阂也随之打开，于是她把自己所经受的磨难和失败都坦诚地告诉了玩偶们。如果对象是人类的话，穆什肯定没法这么畅快地倾诉吧。的确有时，玩偶比起人类更适合作为如此伤感的故事的听众。当然，这也因玩偶而异。

听完穆什的讲述后，尼古拉斯提议让穆什加入到他们的剧团中。不过，这还需要剧团对外的负责人——胡萝卜托普点头。于是尼古拉斯又特地向它做出了请求。随后胡萝卜托普同意了这一申请，热泪盈眶的穆什便如此加入了科克团长一行。

原本，就算过了胡萝卜托普这关，也得再获得它们的团长——科克的许可才行。可有趣的是，照理来说对这个女子的死活应该毫不在乎的科克团长，却下意识地遵从玩偶们的决定将她留了下来。

如此一来，穆什便顺利地加入了剧团。剧团所表演的是部老套的戏：胡萝卜托普和吉吉本是一对情侣，可吉吉的母亲米斯卡夫人是个物欲很强的人，想要强迫吉吉和杜克洛博士扮演的有钱老头结婚。在这场戏中，穆什未经排练直接上阵，机敏地穿插在讲解员、转场员、秩序维护员和气氛调动者等各个岗位之间。穆什有一种能让自己忘我地投身于手头工作的才能，再加上她对玩偶们充分的信任，使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务。观众们一下就被她领入了剧中虚构的世界。于是，他们的初次合作便大获成功，戈洛收到的打赏比他们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报酬加起来还要多。

大赚了一笔之后，科克团长便在廉价旅店为自己租了一间房，还在楼上给穆什租了一间仆人专用的房间，然后去吃了一顿从没尝试过的奢华晚餐。但尽管如此，科克仍总是不悦地对穆什发火，拿她出气。

虽然团长总是刻薄地欺负穆什，这也没能影响她和那七个玩偶日益深厚的感情。没用多久，穆什就了解了它们各自的性格和优缺点。胡萝卜托普十分刻苦并有着雄心壮志；杜克洛博士自大爱吹牛又非常糊涂；处女吉吉爱慕虚荣又任性（顺便一提，七个玩偶中只有她不喜欢穆什）；最黏穆什的是巨人阿利方法龙。它的性格出奇地好，可头脑却不灵光，因此常被大家捉弄，所以总去寻求穆什的庇护；米斯卡夫人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经常拍着穆什的肩给她忠告或是说一些警句格言，还会给她讲点幕后的八卦。不过，穆什最喜欢的，可能还要数狐狸雷纳尔。它虽然有些奸诈狡猾，可它也认识到了自己的这些缺点，一直在为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努力，就算收效甚微也从没放弃。尼古拉斯先生为人既大公无私，又是个非常亲切的调和者。穆什有时感觉他仿佛能看透自己的内心，因此对他抱有一丝恐惧感，不太会和他相处。

穆什相信这些有趣的玩偶是独立存在的个体，并发自真心地同他们交往，这一行为对她来说有着很大的意义：这一行为将穆什从一直包围着她的人生风暴中解救了出来，并为她提供了一个避难所。可是细想一下，他们难道不都是受科克团长一个人所操纵的傀儡吗？这一切到底应该怎么解释呢？

玩偶师

穆什虽然也意识到是科克团长在操纵这些玩偶，可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我为什么会相信是那个男人创造了这些玩偶呢？”白天她所见到的科克团长是个没有一丝人情味的男人。他的性格和这些玩偶所展现出来的友善与亲切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日常接触到的科克团长和在舞台背后表演时的科克团长完全判若两人。连接着这两个科克团长的，似乎就是那七个玩偶。可不论是与玩偶们交流，还是亲自参与到表演中，穆什都没能直接接触到隐藏在幕后的那个科克团长。

剧团的巡演仍在继续。一天夜里，科克团长闯入了穆什的房间，并对她图谋不轨。可穆什所表现出的温顺、天真与纯洁令他的心中备受责难。他忍不住想要把穆什拖到自己身边，将她变成自己的同类。

面对科克团长的夜袭，穆什没有还手也没有出声。他从黑暗中现身，又在黑暗下侵犯了穆什，最终在黑暗中离去，留下了一个受了伤、被玷污、满心羞耻的她。

对于和科克团长之间的这种毫无爱情可言的肉体关系，穆什感到无比悲伤与羞耻。然而，尽管这一切如此恐怖，如此凄惨，自己却越来越无法抽身。穆什本能地意识到，从那时、那件事起，自己永远都会是他的东西了。这个想法给她耻辱的伤疤上再撒上了一把盐。

不过，玩偶们对穆什却越发亲切了起来，这给穆什的心灵带去了不小的慰藉（然而，这些玩偶却又是由科克团长所操纵的）。剧团的表演因穆什而大获成功，整个剧团也有了钱，全都住进了廉价旅店。科克团长免去了两个房间跑的麻烦，直接和穆什住到了一起。如此一来，穆什便在不知不觉之间完全成了科克的所有品，不论昼夜。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科克正从穆什那里榨取着自己所需要的一切。

他白天利用穆什赚钱，晚上占据她的身体。不过，这也使科克心中产生了很深的纠葛。剧团之所以能招揽来如此多的观众，获得这样的成功，都是因为穆什的纯真。而科克却在不断地破坏它。但不论科克再怎么羞辱她，玩偶们都会治愈她的心灵，帮她保持住那份纯真。陷入烦恼的科克开始不住地饮酒，有时也会喝得烂醉如泥才回到房间。然而尽管这样，穆什还是会细心地照顾他。这也使得科克心中更加痛苦。

科克对穆什越残酷，第二天七个玩偶对穆什也会变得越亲切。科克完全干涉不了玩偶们的行动。

这就是太过深入自己内心深处的人必然会获得的感受，也就是自我毁灭与自我救赎之间的强烈纠葛。

忍受不了这种纠结的科克自我毁灭的情节愈演愈烈。他带回了一个站街女，并把穆什赶出了房间。穆什茫然地在街上徘徊，最终来到了他们巡演用的汽车旁。戈洛就住在这辆车中。戈洛安慰起抽泣的穆什，随后他下车，意外地发现胡萝卜托普和雷纳尔也来到了这里。它们俩没有作声，戈洛代它们说道：“它们俩，一直都很喜欢你。”穆什抱住了这两个玩偶。在被治愈的同时，她的心中也涌起了对科克的憎恨。戈洛劝她最好不要有憎恨的情绪。“如果心中有恨的话，就唱首歌吧。”说着，他给穆什唱了一首摇篮曲。穆什抱着玩偶，再次沉浸到了幸福之中。

另一方面，科克尽管带回了一个站街女，可心中的苦闷还是没有释怀，于是草草地把她赶出了房间。

他明白了一件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自己之所以会如此烦躁，就是因为穆什的那份淳朴、温柔和无法侵犯的气节。比起方才自己从床上赶走的那个女人，想要玷污穆什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自那以后，科克再住旅店的时候都会和穆什分房住，尽量减少两人间的往来。有时，在建立起新的关系前，有必要暂时断绝此前的交往。而且，为了治愈自己深度的分裂，科克团长需要的不是玩偶，而是另一个人类的帮助。

剧团的戏越来越出名，最终被尼斯[4]歌剧院邀请作为他们演出的一部分登场。当天一同出演的还有一位男杂技演员，名叫巴洛特。他迷上了穆什。

巴洛特虽然本性单纯且善良，但同时也有些愚笨，并且十分自恋。自出生以来，他还没有喜欢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东西。

巴洛特邀请穆什与他共同跳一支舞。其间他对穆什说，希望她将来能成为自己的助手。两人开心得忘记了时间，一直跳到了凌晨四点。巴洛特出身于一家历史悠久的马戏团，他对穆什就像对同行们一样尊敬。即便把穆什送回了旅店，也只是紧紧握住了一下她温暖的手便离开了。得知了这些事的科克勃然大怒，发誓如果再看到两个人在一起就打断他们的腿。

第二天，杜克洛博士代表玩偶们送了穆什一瓶香水。那是穆什有生以来第一次喷香水。随后，她前去和巴洛特约会。谁知，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科克给了她一巴掌，而后自己去了巴洛特那里。不过，因为从事杂技表演，巴洛特的身体素质远超科克的想象，科克转眼间便被打倒在地。躺在地上的科克完全没法再站起来，能动的只剩下一双眼睛。相信每个读者都会认为穆什肯定非常高兴见到科克被打成这样吧。然而在亲眼见到这副光景后，她却感觉喉咙一紧，心中只有伤心和难过。憎恨对象的落败，在她心中唤起了深切的悲痛。

尽管如此，穆什对巴洛特的感情仍在日益加深。最终，她答应了巴洛特的求婚。是巴洛特的诚意与温柔打动了她。同巴洛特约会时的快乐，与科克团长带给她的噩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巴洛特既帅气又温柔，还非常同情穆什的遭遇。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去爱他呢？

通向自我的道路

穆什向科克申请在合约期满的那个月末离开剧团去和巴洛特结婚。“科克原本轻蔑的表情中流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味道。”听完后，他默默地走开了。虽然距离合约正式结束还有一定的时间，在此期间表演也仍要继续，但她还是能深深地感受到玩偶们的悲伤。在与他们相处的这一年多时间里，他们也渐渐成为穆什心中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与他们分别对穆什来说同样心如刀绞。

不过那一天还是来了。穆什害怕见最后一面会加深大家的痛苦，于是在凌晨四点便收拾好了行李准备悄悄离开。谁知，她发现玩偶们也都醒着，正在讨论着什么。经过漫长的讨论后他们得出了结论：如果穆什不在了，那活着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大家一起自杀吧。于是胡萝卜托普提议大家投票表决：“同意结束生命的人请说‘同意’。”结果只有吉吉说了“反对”，其他人毫无异议。

表示了拒绝的吉吉从演出小屋的栏杆掉落到舞台上，成了一具空壳。这时穆什再也忍不住了，她跑到小屋前，叫住了玩偶们。回想一下，这一幕的人物关系和故事刚开始时真的是恰好相反。这次想要自杀的是玩偶们，而上前搭话的则变成了穆什。当人走在通向自我的道路上时，很容易在关键时刻遇到这样的逆转。虽然很想前往自己的恋人身边，可穆什又实在不舍得与玩偶们分别。在和玩偶们的交谈中穆什说，她自己从心底里爱着他们这些玩偶，只是对“那个人”讨厌得不行。可随后，她又向玩偶们袒露了自己真正的心声：“我其实是喜欢他的。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那个人了。‘喜欢’这种东西，真的会让人变得无法去拒绝什么。那个人就这么夺走了我的一切，而留给我的只有痛苦与悲伤……因此我对他的爱就转变成了恨。并且我对他恨得越深，对你们的爱也就越多。”听完这番话，胡萝卜托普提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那么，我们到底是谁呢？”接着，尼古拉斯先生向她详细地解释道：“男人这种东西着实可以变化出许多形态，比如七个性格迥异的玩偶。你所爱的，不正是这七个玩偶吗？善恶永远都是共存的，缺一不可。”最后尼古拉斯先生说：“如果没了你，那我们与其活下去，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偏离了原本的声线。听出了这一点的穆什一把掀开了玩偶们身后的幕布，紧紧地抱住了藏在幕后的玩偶师——科克。

不久前还相互咒怨的两人，此时又相拥在了一起。与此同时，科克分裂的内心也贴合在了一起。

我们可以认为，这个故事讲述了科克找寻被隐藏起来的另一个自我的过程。一方面对任何事物都紧闭心扉，另一方面则想要与万物进行交流。像这样难以轻易治愈的分裂，说不定也是现代人的通病。科克制作出了七个玩偶，希望它们可以完全遵从自己的指令。的确，现代人有许多可以操控其他事物的手段。然而，只有在他发现了这些玩偶所拥有的自律性，并容许他们依照自己的意愿而行动后，通向自我的道路才会真正出现在他面前。

如同尼古拉斯先生最后解释的一样，这七个玩偶分别代表着科克身上的各种属性。他们既有自律性，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受到科克的支配。科克想要治愈他的分裂，仅靠这些玩偶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位像穆什这样具有极强他者性[5]的女性。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穆什给科克带来的纠结。对想要求变的他来说，穆什是必不可少的；而对厌恶变化的他来说，穆什甚至都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为了玷污穆什，科克首先和她发生了肉体关系。这个情节有着很强的暗示作用。为什么穆什没有拼命反抗，而是容许了这种事情的发生呢？我们从她最后的独白中便可以找到答案。我们可以对比一下穆什与科克以及和巴洛特的关系。巴洛特过度纠结于心灵的联系，反而没有考虑到灵魂的作用。灵魂常常伴随着极端的强迫出现，而这些行为，通常又与绝望或死亡挂钩。实际上，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极其严重的伤痛甚至死亡。在发生了不洁的关系后，穆什陷入了困苦，科克也开始自我厌恶。他们的灵魂正是在这时贡献了自己的力量。他们的灵魂通过玩偶的行动，为他们指出了一条通向救赎的路。

当然，巴洛特给科克的那顿痛打也是必要的。不过，最终促使他和穆什走到一起的，并不是巴洛特，而是戈洛。我们也许有必要认真思考一下巴洛特和戈洛这两个角色。作为人类的他们，也是主角通向自我的道路上必不可少的辅助者。如果没有戈洛，事情恐怕早就无法挽回了吧。

这个故事也许还可以看成是名为穆什的女性寻找自我的旅程。从这个视角进行观察，肯定也能获得许多启示。不过，本书的作者加利科作为一名男性，毫无疑问是通过“男性的视角”来描述整个故事的。其笔下的穆什，充其量也不过是从“男性的视角”所观察到的女性罢了。如果想要了解女性的观点，这本书并不是最佳选择。

[1] 保罗·加利科（1897—1976），美国小说家。他的作品曾多次被改编成电影。1953年，他的作品《仇恨人类的男人》被改编成电影《莉莉》，并获得了五项奥斯卡提名以及奥斯卡最佳配乐奖。随后于1954年，他将《莉莉》再次扩写，成了《七个玩偶的爱情故事》。

[2] 山中康裕（1941—），日本医学家，精神科医生，京都大学名誉教授。曾获世界精神医学会金奖及终身成就奖等诸多奖项。

[3] 成立于1795年，是法国的权威学术机构。下设科学、艺术、文学、人文、学术五个学院。

[4] 法国东南部城市，濒临地中海，是法国南部滨海城市中第二大的城市。

[5] 哲学术语，与“主体性”相对。强调自身不具备，只在外界的人或事物上体现的能力或者属性。

五 菲莉帕·皮尔斯[1]《汤姆的午夜庭院》

与家人分离

菲莉帕·皮尔斯的《汤姆的午夜庭院》（高杉一郎译，岩波少年文库，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在儿童文学领域可以说是杰作中的杰作。也因此，有许多人都曾对这部作品进行过评述[2]，笔者我此前也曾在别的场合谈及过这部作品。但是既然要讲幻想文学，这部作品无论如何都不能略过，所以尽管有些老调重弹，我也还是想要再来谈一谈这本书。

故事的主角叫作汤姆。汤姆好不容易等到了假期，结果却被告知这个假期他要被独自寄养在亲友家生活，于是痛哭不止——故事便开始于这个场景。幻想作品中，有很多故事都是由主角被迫与家人分离所引起的。比如幻想文学的另一部杰作——艾莉森·厄特利[3]的《时间旅人》一书。书中的女主角——少女佩内洛普就是因为体弱多病，所以离开家人前往她在外地的姨奶奶那里疗养，并由此进入了幻想的世界。对孩子们来说，家人就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守护者。如果离开了“守护者”，孩子们便会很容易进入“非日常”的世界。并且，家长往往无法了解到这些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汤姆原本计划好了假期要和弟弟彼得一起在家中后庭的几棵苹果树间建一座树屋。谁知正当他满怀期待的时候，彼得却得了麻疹，不得不隔离起来。为此，汤姆的家人只好把汤姆送到了艾伦叔叔和格温阿姨那里。没法跟彼得一起玩就已经令汤姆很不满了，再加上叔叔他们家是住在公寓里的，既没有庭院，也没有小孩。在那种地方度过假期，能有什么意思呢？

艾伦叔叔所住的公寓是由以前的一座豪宅改造的，既不寒酸也不肮脏。然而一进大门，就会觉得这栋宅邸空洞又阴冷，“有一种死亡的感觉”。玄关放着一座大钟，它属于住在三层的房东巴塞洛缪奶奶。这座大钟虽然走时很准，可报时的时间却毫无规律。或者我们可以认为，这个大钟所显示的是两种不同的“时间”。

钟表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我们立下的大部分的约定都附带着一个“时间”，而这个时间正是由钟表告诉我们的。“日出时分”“群星最为闪耀的时刻”“牵牛花绽放的时间”，生活在先进社会（可以先姑且认为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就代表“先进”）的人是不会用这种方式来约定时间的吧。但是，“时间”这种东西，有着远超我们想象的特性。有些种类的“时间”，是那些被束缚在日常生活中的人所无法理解的。而“与家人分离”的孤独感，使汤姆得以经历这种“时间”。

某天晚上，汤姆迟迟难以入睡。于是他轻轻地离开卧室，前往食品储藏室探险。结果被叔叔发现了。叔叔训斥了他一番，并强制性地和他立下约定：晚上上了床以后绝不能出来乱跑。

然而，人类越是被强迫，就越会想反抗。汤姆想要的，也不过就是自由而已。

汤姆想到，如果不断加剧自己心中对自由的渴望，使它不断壮大直至填满整个房间，是不是最终就能撑破墙壁，为自己获得真正的自由呢？

伴随着他内心这种强烈的渴望，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楼下的大钟，敲出了十三下钟声。

汤姆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现象给他带来了转机……宅邸上下仿佛全都没有了呼吸，黑暗如同在向汤姆发问：“来吧，汤姆。大钟已经敲响了十三下。那么，你准备怎么做呢？”

想到和叔叔的约定，汤姆陷入了烦恼。不过，那十三下钟声给了汤姆勇气。汤姆还是下了楼。至少，也要看看那个大钟的时针到底怎么了。

庭院

汤姆打开了后门，以便借月光看清大钟。

门外展现出的景象令汤姆大吃一惊。随后他打心底里生气起来，站在那里盯着门外看了许久。

汤姆没有想到，那里竟然有如此广阔的一座庭院。在惊讶的同时，他也暗自生起叔叔的气，因为叔叔跟他说房后就只有一些破烂。

总之，这座庭院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吸引住了汤姆。

展现在汤姆眼前的风景有着无尽的魅力。他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拉入那个风景之中。不论是近处紫杉树那短粗的针叶，还是角落里的弯月形花坛中风信子绽开的挺翘花瓣，都被汤姆尽收眼底。

汤姆见到这座“庭院”时的激动，恐怕不亚于《秘密花园》的主角玛丽首次踏足“秘密花园”时的心情。在这部儿童文学经典著作中，玛丽被那座十年来从没被人发现过的“秘密花园”所吸引，并最终以此为契机，治愈了自己的心灵。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写过：“每个少女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花园’。”[4]在此，我觉得也许可以将这个范围扩大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庭院’。”如果至死都没有见过一次那个庭院，只能说是人生的一大不幸。不过，像汤姆这样能在毫无伤病的状态下见到它的人，恐怕也没有多少。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汤姆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幸福感。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实际上，这就是发现庭院这件事对他产生的作用。汤姆不再是那个因为与家人分离而孤单寂寞的少年了。这次，支撑他的不是他的家庭，而是这座“庭院”。起初，汤姆还在为叔叔向自己隐瞒了这个庭院的事而生气。可在一番研究后他惊讶地发现，这座庭院不会出现在阳光之下，它只存在于深夜十三点这个特殊的“时间”里。

汤姆将这个不可思议的经历写信告诉了彼得。越是重要的秘密，人们通常就越会想要同别人分享，可是，同时也不希望它扩散得太广。于是汤姆在信中写道：“看完后，烧掉它。”从那以后，汤姆写给彼得的每一封信都会加上这句话。这实在是个明智之举。如果秘密不再是秘密，它也就失去了原有的效力。

为了前往那个庭院，汤姆几乎每晚都在等待着十三点的到来。每次进入庭院时，那里的季节甚至时刻都是错乱的。可汤姆不会管这么多。他漫步在庭院中，不时还会开心地爬一爬树——这是他最喜欢干的事。庭院中的季节变化并没有给汤姆带来太大的震惊。可一天晚上，一道落雷劈中了庭院里的紫杉。汤姆亲眼看到那棵树倒了下来，开始燃烧。然而第二天夜里，那棵树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仍原封不动地矗立在那里。这令汤姆大吃一惊。百思不得其解的汤姆找到艾伦叔叔，问他一棵树在倒下后还有没有可能恢复原样。“只要钟表不会倒行，时间不会倒退，那树就不可能恢复原样。”艾伦叔叔说道，“况且，根本也没人能让时间倒流。”尽管得到的是完全否定的答案，可汤姆仍十分苦恼，毕竟，那都是他亲眼所见的。

在这里我要提前透露一下真相。本书中，汤姆以为自己是在“庭院”里经历的这一切。然而实际上，他进入的是巴塞洛缪奶奶的梦中。巴塞洛缪奶奶每晚都会梦到自己的小时候。那个时代，汤姆所见到的庭院还在这栋豪宅背后，巴塞洛缪奶奶（当时她还被称作哈蒂）经常在那个庭院中游玩。不过，由于巴塞洛缪奶奶这些关于过去的梦并不会按照时间顺序发生，所以前一晚被雷劈倒的树也有可能在下一晚复原。

当然，这些事情在现实世界中不会上演。但尽管如此，仍有无数的人喜欢这部作品，被这部作品感动。这是为什么呢？很可能是因为这个故事真实地描绘出了人类的灵魂。后文中也会说到，巴塞洛缪奶奶是个孤儿。如今再加上丧夫，她已经完全成了一位孤寡老人。只有在梦中见到这个供幼时的她游乐的美丽庭院，才能给她带来些许活力。而汤姆则一心想要找回和弟弟玩耍的难得机会，心中孤独难耐。素不相识的两个人的灵魂，在这座神奇的“庭院”中相会了。这两个孤独的灵魂共享着这个场所，并且一同治愈着孤独。

我们每个人都拥有一座这样的“灵魂的庭院”，然而想要前往那里却十分困难。并且，就算我们抵达了，我们自己也没法察觉。巴塞洛缪奶奶作为房东，是个会被大家敬而远之的角色。谁也想不到她的内心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庭院”。如果有人在汤姆到这里之前向巴塞洛缪奶奶搭一下话，问她：“这个旧钟表有多久的历史了呀？”再请她喝点茶，跟她说：“我听说，奶奶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那么说不定就能在和奶奶的交流中瞥见她心中那座丰美的“庭院”。不过，现代人大多忙碌于自己的日常生活。就算有“时间”，也不会有这种“闲情”来关注我们的灵魂。在这一点上，汤姆确实做得不错。

少女哈蒂

又一次来到庭院中后，汤姆看见了一群正在嬉戏的孩子。男孩有三个，分别叫休伯特、詹姆斯和埃德加，另一个女孩则正是哈蒂。不过，他们中能看到汤姆的只有哈蒂一个人。汤姆也发现了哈蒂可以看到自己，于是走上前去做自我介绍。轮到哈蒂介绍时她说道：“叫我哈蒂公主吧，我是个公主。”

最开始的时候，汤姆觉得哈蒂没准真的是位公主。

她的眼睛十分明亮，看起来十分坚毅。红色的脸颊和黑色的头发也都给人一种极其威严的感觉，使人总觉得她就是一位公主。并且，她也像极了绘本中经常出现的那些皇后。

汤姆有些将信将疑，于是问哈蒂，假如她真的是公主，那她的父母就该是皇帝和皇后，可这么一来，他们的王国又在哪里呢？对此哈蒂答道：“我是被囚禁在这里的公主。为了掩人耳目，只能穿得穷酸一点。虽然我在这边有个姑姑，但她并不是我真正的姑姑。她对我非常狠毒。那些男孩虽然自称是我的堂兄弟，但实际上也并不是。好了，这下我把我的秘密全告诉你了。从今往后请叫我公主！”

哈蒂当然不是公主。但是，她的话也不全都是假的。她曾被送去一家孤儿院生活。随后，她的姑姑——也就是那三个男孩的母亲——收养了她这个侄女。不过，她被姑姑当作一个累赘对待也是事实。那兄弟三人中，只有詹姆斯对她还算不错，其他两人都受到他们母亲的影响，成天捉弄哈蒂。因此哈蒂处境凄惨，但她也十分自立。

在这篇幻想作品中，我们既可以认为是主人公哈蒂看中了汤姆，让他进驻了自己灵魂的国度，也可以反过来，继续把汤姆当作主角。灵魂的国度中虽然有很多居民，但在某些重要的时期，我们通常会需要引入一位特殊的异性角色。如果我们引入的是一位女性角色，那么我们很容易就会把她当作灵魂王国的公主。对汤姆来说就是如此，在哈蒂自称是公主后，他也慢慢地相信了这一点。

灵魂国度的王子或公主不仅会出现在梦里，生活在现实中的男性或女性有时也会扮演起这样的角色，并由此获得一种令他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大多数人都是在十岁左右发现这种吸引自己的异性，不过具体还要因人而异。这本书中虽然没有明确写出汤姆的年龄，但我估计他应该正处于十岁左右的年纪。

后来，汤姆和哈蒂在庭院中玩起了各种有趣的游戏。哈蒂想要试着和那三个男孩一样，自己制作弓和箭来扮演罗宾汉[5]。可她作为一个女孩子不擅长制作这些东西。得知了这件事的汤姆便教她做法。但可惜的是，在这个世界中汤姆没法切割甚至拿起任何东西（不过另一方面，他同时也能穿过关着的门。就是说，他有着幽灵一样的身体）。最终哈蒂虽然在汤姆的指示下好不容易把弓做出来了，但她却没有力气拉上弓弦，于是去拜托园丁埃布尔。埃布尔看到这弓的制作手法后自然产生了怀疑，觉得这不像是一个女孩可以做出来的，便问哈蒂这个是不是她自己做的，有没有向谁请教。“有个人教我的。”哈蒂随便蒙混了过去。不过埃布尔还是忠告道：“你可要小心一点，别被卷进什么麻烦事里。”

做成了弓箭的哈蒂兴高采烈地朝天上乱射了一通。谁知，其中一支箭射碎了温室屋顶的玻璃。幸好园丁埃布尔及时帮她善后她才避免了被别人训斥。又有一次，汤姆和哈蒂在玩耍中不小心把鹅放进了庭院里，导致庭院里乱成了一团。这次就连埃布尔也无能为力了。哈蒂的姑姑怒气冲冲地训斥哈蒂：“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的姑姑虽然把她从福利院领回了家，但是经常骂她，说她完全不知恩图报，只会花钱，还是个经常在姑姑和表兄弟面前出丑的骗人精，根本就是废物。汤姆虽然觉得哈蒂很可怜，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也会想，为什么哈蒂的父母不来把她接回家呢？不过，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用的。因此，汤姆自己也伤心地哭了起来。随后，他身边所有人都消失了。等他哭累了蒙眬地睁开双眼时，他看到面前有一个只有哈蒂一半高的女孩穿着丧服正在哭泣。汤姆起初没有搞清楚状况。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女孩毫无疑问就是更年幼的哈蒂。这位父母双亡的穷苦孤儿正在因为即将被冷酷的姑姑收养而伤心。汤姆默默地离开了这个小女孩。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哈蒂关于她父母的事。就算哈蒂说她是公主，汤姆也不再嘲笑她。

这座“庭院”中的时间真的是错乱不堪。不仅倒下的树会复原，哈蒂还会突然回到年幼的时候。不过，汤姆生活在公寓里的时光可是在正常地流逝，他也终于迎来了必须回家的时候。但在这时，汤姆却说自己想要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这令艾伦叔叔和格温阿姨大吃一惊。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俩——尤其是格温阿姨对此也非常高兴，于是马上联系了汤姆的家人，并且征得了他们的同意。

汤姆的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恐怕会非常惊讶和不解吧，毕竟她一直以为汤姆一到日子就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可他为什么又不想回来了呢？彼得知道他的秘密——因为他如今找到了比家人更能吸引他的东西。那就是庭院，以及庭院中的人——哈蒂。

两人两脚[6]

汤姆为自己额外争取来的几天时间眼看又要结束了。可巧的是他又患上了感冒，因此他住在叔叔家的时间再次得以延长。汤姆在给彼得的信中写道：“这场病真是幸运啊，幸运程度仅次于你的麻疹。”生病有时的确是一种幸运。不过，虽然如今汤姆把彼得的病看成了一种幸运，然而在彼得生病伊始他可是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到家了。大部分人在发现生病的幸运之处前，可能都会对生病这件事感到不悦吧。

后来的这段时间里，汤姆又教了哈蒂爬树的方法，使得哈蒂又高兴了好久。一次，汤姆爬上一堵高高的砖墙，给哈蒂讲起了在墙上看到的景色。可就当哈蒂也想要爬上去时，却被赶来的埃布尔制止了。从后面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知道，其实埃布尔也可以看到汤姆。

在汤姆的提议下，哈蒂和他一起爬上了一棵被他们称作“圣保罗大教堂[7]的阶梯”的树，在上面建造他们的树屋。彼得在从汤姆那里得知这件事后，也在自家庭院的苹果树上造起了房子。见此，他们的妈妈说道：“要是汤姆能回来帮你就好了呢。”但她也莫名地感觉到，汤姆似乎不想回来了。再加上彼得还跟她说，如果汤姆不回来的话，他想去艾伦叔叔家见汤姆。这使得她越发地疑惑了。

在孩子们心中母亲就是最好的，母亲们应该也都坚信着这一点。然而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母亲的这个想法必然会被动摇，不安与孤独感也会随之而来。但是如果不经受这些，也就无法使孩子们获得真正的成长。

在“圣保罗大教堂的阶梯”这棵树上的施工在飞速地进行着。对哈蒂来说，这个树屋才是自己“真正的家”。可就在她专心地干着活时，树枝折断了，她也从树上摔了下来。汤姆飞快地从树上来到她的身边，可他仍什么都做不了。埃布尔飞奔过来抱起倒下的哈蒂向宅邸走去。就在汤姆想跟上去的时候，埃布尔转过头来跟他说自己可以看到他。“你小子，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害死哈蒂。这么一个纯洁无辜的孩子，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庭，你却想出了这么多诡计来害她！别再说什么弓箭、菜刀、砖墙、树屋的了！你赶紧给我消失！”埃布尔吼道。他把汤姆当成了来自地狱的幽灵或是恶魔。

在这件事中，如果我们把汤姆想象成哈蒂的灵魂国度的居民，则可以得到有趣的结论。从表面看来哈蒂就是个假小子，喜欢玩一些男孩子的游戏。因此她才会用菜刀削木头制作弓箭、爬砖墙、造树屋，导致最后从折断的树枝上掉了下来。这些事情全都十分危险，如果大人看到了肯定会不由分说地制止吧。但如果按照我们的思路来思考，这些事都是哈蒂和汤姆一起做的。只不过其他人看不到汤姆，才会以为哈蒂只是一个人在玩这些游戏。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哈蒂的灵魂认为她的成长中有必要经历一下这些事，才提议她去做这些事。来自灵魂的提议常常伴随着危险，有时甚至会危及生命。

哈蒂这次也是，要是磕到的地方稍微不巧一点，很可能就会导致死亡。所以埃布尔才会谴责汤姆，认为他是“想害死这个孩子”。那么，为什么埃布尔也能看到汤姆呢？恐怕是因为他真心地爱着哈蒂。在哈蒂这个被人冷落的孤儿身边，只有这位园丁在默默地同情着她。或许他也是在孤独的命运中生存下来的。正是有了埃布尔这样的守护者，汤姆的出现才能够帮助哈蒂成长，而不是给她带来毁灭。而汤姆也正是因为有了母亲的守护，才能在进入了那座不可思议的庭院后仍能够回到这个世界，而不是被“禁锢”在了那里。

汤姆去探望了卧床养伤的哈蒂，还发现哈蒂的房间就是他在现实中住的那间。自此，两个世界开始交错。一般这种情况都代表着结束的到来。“结束”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一种是“那个世界”逐渐消失，另一种则是“那个世界”的影响不断增强，导致进去的人再也没法回到“这个世界”（也就意味着死亡）。

哈蒂掀开一块床板，给汤姆展示了自己的秘密“藏宝处”。其中一件“宝物”，就是她父母的照片。哈蒂给汤姆看了这张照片，随后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公主这个身份上撒了谎。如今，对哈蒂来说已经不再需要那种成为公主的幻想了，因为她已经有了汤姆这样一个强有力的心灵支柱。

汤姆收到了彼得写来的信。信中警告道：“注意注意，妈妈给格温阿姨写信了，说是让你在这周末回家。”收到信时已经是周二，留给汤姆的时间不多了。

对于自己不可思议的遭遇，汤姆认为所有的答案肯定都在那座大钟之中。于是，他去拜托哈蒂——当然她现在已经成长为了巴塞洛缪奶奶——允许他查看一下大钟的内部。大钟的表盘上画着天使，一旁还引用了《圣经·启示录》中的话：“不再有时日了。”“不再有时日了”，这和汤姆现今的状况真是相当贴切。

第二天汤姆来到庭院时，发现那里变成了冬天。庭院中一个人都没有。汤姆走出庭院，发现了一位正在滑冰的少女，是哈蒂。汤姆拜托哈蒂将其中一只冰刀放进她的“藏宝处”，随后便离开了。接着，回到了现实世界的汤姆从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哈蒂的房间——的藏宝处找到了那只冰刀，并在周四的夜里再次前去和哈蒂相会。那天出奇地冷，河流被冻得结结实实。因此哈蒂提议，可以两个人各穿一只冰刀，从河流上游一同滑到下游。汤姆同意了。

这着实是一趟美妙的旅程。两个人并肩，不停地滑着。即便这种姿势没法把手插进暖手袋里，并且还会被人说成是不知廉耻，更会被姑姑骂，哈蒂也完全不在意。凭借这一次名副其实的两人两脚的旅程，他们俩合为了一体。在外人眼中，这只不过是个非常勇敢的女孩正在独自——也就是没有男性的保护——开心地玩着滑冰。相信现实中也有不少女性曾经勇敢地独自——实际上则可能像哈蒂和汤姆一样两个人——旅行过。经历过这样的旅行后，自己也会变得出乎意料地坚强。

做梦这件事

滑冰之旅给了哈蒂和汤姆合为一体的感觉，也预示着故事即将走向完结。他们二人滑到下游后，又考虑起该如何回去。这时，哈蒂认识的一个青年——他被称作巴蒂二世——正巧乘着马车从这里经过，于是接上了哈蒂和汤姆。哈蒂和青年开心地聊起天，汤姆则无聊地睡了过去。就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哈蒂被巴蒂二世深深地吸引了。实际上，哈蒂和巴蒂二世（也就是巴塞洛缪先生）正是由此结缘，并最终走到了一起。而汤姆，在帮助哈蒂成长并陪伴她找到在这个世界上的伴侣之后，也就迎来了离开的结局。

周五的晚上汤姆再次走出公寓。可是，外面已经没有那个庭院了。惊慌失措的汤姆踉跄了一下，在时钟前抽泣起来。随后他感觉好像有谁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于是尖声叫道：“哈蒂！哈蒂！”这声音吵醒了公寓里的人们，引发了一场大骚乱。

艾伦叔叔去逐户道歉，说汤姆是睡迷糊了，并让汤姆自己去向巴塞洛缪奶奶赔礼。汤姆战战兢兢地前去道歉，可没想到奶奶的语气非常和善。她说：“你知道吗？你刚刚叫的是我的名字。我就是哈蒂。”汤姆听得一头雾水。于是巴塞洛缪奶奶开始向他解释。可比起这些解释，眼前这个说话的人更加吸引着汤姆的注意。“漆黑明亮的双眼，的确和哈蒂的一模一样。再加上举手投足、说话的语调，还有那笑容，全都是哈蒂的影子。”汤姆认定，奶奶就是哈蒂没错。

随后汤姆从奶奶的话中了解了一切，也和奶奶成了好朋友。可是，汤姆这次必须得回家了。他和奶奶约定，下次会带着彼得一起来玩。而与此同时，汤姆终于又一次感到了自己对于回家的无限渴望。他开始期待起家人们的热烈迎接。

确实，汤姆回到家后无疑会和家人们再次过上幸福的生活。然而，现在的汤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现在的他知道，即便离开了家庭，自己也还有一个可以支撑自己的“庭院”。

“不再有时日了”，《圣经·启示录》中如是说。灵魂世界中的时间流动虽然与现实世界不同，却也常常伴随着“终结”。汤姆的“庭院”便迎来了终结，他也回到了家人们所居住的现实世界。不过，在汤姆再次需要这个“庭院”的时候，它也许会再次回到汤姆的眼前。

在这件事中，其实“做梦”这件事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巴塞洛缪奶奶既没亲人，又被周围的人们疏远着。她正是在梦中遇到了汤姆，并让他治愈了自己灵魂的伤痛。同时，这段经历应该也会对汤姆今后的成长起到很大的帮助。

一个老人成天什么事都不做只会睡觉，这种行为会有什么“意义”吗？很可能会有的。甚至，有时有些人睡觉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某个目的。不过巴塞洛缪奶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在做梦的同时完成了一件别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成为汤姆的内心支柱而已。尽管艾伦叔叔和格温阿姨都为治愈汤姆的孤独而竭尽了全力，但这种现实层面上的努力，常常无法深入到对方的灵魂中。

反过来说，汤姆同时也治愈了巴塞洛缪奶奶无尽的孤单。在那些为了现实的生活而忙忙碌碌的大人眼中，老人和孩子全都是百无一用的人。然而正是这两种人，他们只要普通地生活着，或是做一些梦，就可以起到大人完全无法企及的重要作用。希望大家能够记住这一点。菲莉帕·皮尔斯在这部作品的后记中曾写道：“就像巴塞洛缪奶奶的心中有着汤姆这样的一个孩子一样，我们每个人心中也都有一个孩子。”在此我想补充一句：“孩子们的心中也都有着大人和老人。”若非如此的话，巴塞洛缪奶奶和汤姆恐怕也就不可能如此心意相通了吧。还有一点，灵魂国度中的“时间”也绝非只会单纯地轮回或是一直向前流逝。那里的“时间”非常“自由”。

[1] 菲莉帕·皮尔斯（1920—2006），曾凭《汤姆的午夜庭院》获得卡耐基奖。

[2] 例如上野瞭在《现代儿童文学》（中央公论社，1972年）中就曾特别讲到过这篇《汤姆的午夜庭院》，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那就是：通向“不可思议的世界”的“道路”究竟为何？笔者曾在拙作《孩子的宇宙》中探讨过这个问题，故本文没有涉及。

[3] 艾莉森·厄特利（1884—1976），英国童话作家、幻想文学作家。一生共创作了100多部作品。

[4] 河合隼雄，《孩子的宇宙》，岩波书店，1987年。

[5] 英国民间传说中的侠盗，十分精通射箭。他的传说源自12世纪。

[6] 典故为一种名叫“两人三脚”的游戏。即把两个人相邻的脚绑在一起然后让他们前进，可以用来测试两个人的协作性。

[7] 建成于17世纪末，是英国第一、世界第五大教堂。

六 玛丽·诺顿[1]《借东西的小人系列》

小人

要说到活跃在人们幻想中的角色，“小人”绝对算得上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员。他们有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外表，只是尺寸要比人类小得多。人们为他们起了各种各样的称呼，每个人对他们的态度也都不尽相同。这些“小人”跨越了时代与文化的差异，长久地存在于人们的幻想世界中。只要去翻阅一下传说或是古代故事就能发现，世界上的每种文化中几乎都出现过他们的身影。

在儿童文学中，小人也是种极具人气的角色。虽然日本并不是一片可以催生幻想作品的土壤，日文的幻想文学佳作也寥寥可数，但其中仍有像乾富子的《树荫之家的小人们》或是佐藤晓的“小人系列”这样的作品。这绝非偶然。说不定只要我们相信在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上有这些“小人”的存在，并用心去体会，就能从中收获美妙的幻想。

在日常生活中总有一些东西，我们明明记得把它放在了一个地方，可再想找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比如橡皮或是发卡之类的。家人也都说没有动过，又不可能会有小偷专程来偷这种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想成是被“小人”偷偷拿走了，似乎可以减少一些纠结。可能还有很多人会有这种幻想：有时，时间已经到了深夜，可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收拾。如果能有一些“小人”住在家中，在自己不耐烦地睡下后替自己整理好一切，那该多棒啊。

或者，某条道路自己明明非常熟悉，可当跑在上面时，却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倒了。这时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也可以想成是“小人”在恶作剧。再想一想，说不定“小人”正藏在某个地方憋着笑来看自己的笑话呢。

在有些故事中，“小人”虽然“小”，却有着比一般人更强大的能力。“一寸法师[2]”的故事便是其中的典型。身高只有一寸[3]的人却可以降妖除魔，这种故事不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的传说中都很常见。小人们被冠以“拇指太郎[4]”之类的名字，经历着重重困难。这种故事尤其受小孩子们的欢迎。对此我认为，可能是因为相较于大人，小孩子们本身也是一种“小人”，因此他们更喜欢听这些和自己身份相同的小人的故事。

“小人”的形象就是如此能够调动人们的幻想，并帮助人们创作出无数的故事。我们也可以想象在自己的身边或者家中就住着小人。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活也会变得更加多姿多彩吧。因为当我们相信身边有着某种无法轻易看见的小生灵时，我们看待自己生活的视角可能也会随之转变。请诸位读者务必如此想象一下。

前文中曾提到过，关于小人的故事实在是数不胜数。在此之所以选取玛丽·诺顿的《地板下的小人们》（林荣吉译，岩波书店，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这部作品，是因为她在书中提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想法，那就是“借东西的小人”。在我们日常生活的空间之下，还生活着一些靠“借东西”为生的小人。这个点子着实能引发人们的无限遐想。那么，就让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

借东西的小人

这个小人故事最初的场景中有两个人：女孩凯特和她的阿姨——梅。梅姨正在给凯特讲故事。想要从现实世界一下子跨越到幻想世界是很困难的，因此通常要先为故事设定一个日常的场景，再从这个场景中进入幻想的世界。这个形式被叫作“框架叙事”，是个非常常用的手法。故事中的日常生活场景作为“框架”，看似和故事没有太大关系，实际上也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关于这个听故事的少女凯特，书中有这么一段描述：凯特家的客厅一到午后就会被淡淡的阳光所充斥。然后，每到这段时间，都会有某种伤感的情绪飘散在屋中。凯特年幼的心灵相当中意这种伤感的气氛。这段描写很好地展现了凯特感性的一面。原本，凯特是在向梅姨求教编织的方法。其实，本身编织一些东西和“编织幻想世界的蓝图”这两种作业就有着很深的联系。因此，当凯特说自己的毛线针不见了的时候，梅姨下意识地说道：“可能这个家里也有借东西的小人吧。”于是，凯特便缠着梅姨让她给自己讲小人的故事。

梅姨说，她弟弟在小时候曾因为风湿，到乡下的姨奶奶家休养了一个学期。据弟弟说，他就是在那里见到了小人。由于梅姨和她的弟弟都曾在印度生活过，所以他俩——尤其是她的弟弟有一些古怪的地方。梅姨说：“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印度的时候听过了太多不可思议的故事、传说，或是什么有关魔法的事，所以我总觉得弟弟他似乎能看到某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尽管梅姨仍认为弟弟的话有可能是编造的，但她还是给凯特讲起了那个小人的故事。

姨奶奶近二十年都因伤卧床，厨师德赖弗和园丁克兰普弗尔都住在她的家中。并且，据说家里的地板下面还住着小人们。

小人家有三口人，他们分别是父亲波德、母亲霍米莉和十四岁的女儿阿莉埃蒂。这三个小人以借东西为生。也就是说，他们在生活中所有需要的东西，都要从人类那里“借”来。笔者我第一次读到这里时，不禁为玛丽·诺顿幻想出的这绝妙的设定而惊叹。自古以来，在人们心中小人们不是拥有着某种魔力，就是持有大量的黄金。总之，他们都拥有某些令普通人羡慕的东西。那么如果把两者的地位对调一下，小人们不再有任何特殊能力或是无数的财宝，只能靠和人类借东西来生活，会怎样呢？

不过要注意的是，小人们虽然全靠借东西为生，但他们并不会对人们卑躬屈膝。阿莉埃蒂在撞见人类——也就是梅姨的弟弟——时，向他说明了借东西这种生活方式，并且对他说道：“人类这种东西，就是为了借给我们东西才存在的，和面包啊、黄油啊什么的没有区别！”男孩于是问她，这难道不算“偷”吗？而阿莉埃蒂则回应说：“我们做的事是偷？那你们往壁炉里放煤，也会觉得壁炉是在偷煤咯？”

也许有人会觉得阿莉埃蒂的回答是一种自私的体现。如果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的话，可能确实如此。可如果从人类以外的视角来看的话，比如在人吃鸡蛋这件事上，人是从鸡那里“偷”了鸡蛋吗，还是“借”的？抑或是别的什么？这就很难下定论了。如果以鸡的视角来看，这种行为毫无疑问就是偷吧。如果不想被说成是小偷，那我们似乎也就只能承认，人类也是在靠“借东西”为生了。这么一来，我们也就没资格说小人们是自私自利的了。

好了，让我们再说回小人们的生活方式吧。阿莉埃蒂的父亲波德“借东西”的本领虽然非常出色，但他不知道家中来了一位患风湿病的少年，因此在“想要借走”孩子们玩过家家用的咖啡杯——这个大小对小人们来说正合适——时，一不小心“被发现了”。对小人们来说，“被发现”是件会影响他们生活的大事，因为他们无法料到人类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人们有可能会就此开始养猫，或是对地板下面进行一次大扫除。这些可都关系到小人们的生死。人类一个下意识的举动，就可能会危及他们的生命。

波德和霍米莉决定把“被发现了”这件事告诉女儿阿莉埃蒂。在他们看来，女儿生长在地板下面这个安全的世界里，还有父母的守护常伴左右，她根本不知道“借东西”是一件多么困难和危险的事。因此，他们有必要借这个机会告诉女儿现实是残酷的。于是，他俩把阿莉埃蒂叫了过来。“你知道地板上面的事吧？”霍米莉严肃地问道。随后她给阿莉埃蒂讲了之前住在这个家里的亨德里里叔叔的事。亨德里里叔叔就是因为“被人类发现”了，所以不得不搬离这栋房子。听到了“搬家”这件事的阿莉埃蒂一下子来了精神，说：“这样一来就能去外面玩……还能晒太阳了……”霍米莉听后训斥了她，说这些都是低级的娱乐方式。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亨德里里一家的新住处是獾的巢穴。在那里，他们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因为那里不像人类的家这样有着如此丰富的“可借品”。

不过，阿莉埃蒂仍坚持想要搬家。“我才不想被关在这种地方。”她说。她的父母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以为的安全又幸福的家庭，对于女儿来说竟然是一种“禁锢”。确实，很多小人都在感受到威胁后“搬走”了，留下的只有波德一家。少女把这认为是一种“禁锢”并不是不能理解。“没有可以聊天的对象，没有一起玩耍的朋友，每天看到的都只有灰尘和那条走廊。”阿莉埃蒂哀叹道。听了阿莉埃蒂的话，霍米莉沉默了一下，随后认真地说道：“这孩子说得没错。”

安全与冒险

人总喜欢追求安全和稳定，可又常常会不满足于现状，想要亲手打破难得的安全处境，去追寻某种新的体验。不过，这种行为也伴随着危险。而真正有意义的人生，就是要在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欲望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话说回来，当阿莉埃蒂想要搬家时，霍米莉最开始是反对的。可后来，她又认同了阿莉埃蒂的想法。对此，阿莉埃蒂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我们来看一下原文中的描写：

阿莉埃蒂睁大了眼睛。“啊，不是那样的……”她说道。她没有想到母亲会认同她的想法。她也知道，比起小孩子的想法，家长们说的才是对的。小孩子就是容易口无遮拦——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还经常以此为乐。因为孩子们知道，不管说错了什么话他们都会被原谅。

这场亲子间的对话描写得着实出色。渴望安全的父母和期盼冒险的子女，这种对立的现象超越了时代与文化，不论在哪里都能看到。在这种对立中，孩子们有时会想要试着说一些“错误的话”。就像阿莉埃蒂所说的，孩子们也知道自己说的是错的，但这种行为会让他们感到更“快乐”。可为什么他们会由此觉得快乐呢？因为他们的话虽然表面上是错的，其中却包含着某种真相。也正是因为看到了其中的“真相”，霍米莉才表示：“这孩子说得没错。”而霍米莉的这句话，又引出了阿莉埃蒂这个孩子的真心话。于是，在这么一次坦诚的交谈后，他们一家得出了一个结论。

结论就是，阿莉埃蒂虽然是个女孩，但从今以后也可以跟着父亲去到地上学习借东西的方法。因为霍米莉想到，如果不趁着现在教阿莉埃蒂的话，万一她和波德有个三长两短，那么阿莉埃蒂就该无依无靠了。当然，波德起初是不赞成的，因为他已经“被发现了”，所以此后的行事必须极其小心才行。但在霍米莉的劝说下，他终于还是同意了。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这场亲子对话中出现了一丝差错的话，会产生多么严重的后果。阿莉埃蒂可能会因此离家出走，抑或是从此往后永远生活在双亲的庇护下。因此，波德一家的对话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孩子们需要去冒险，但是，阿莉埃蒂所期待的冒险又未免有些太过艰难。

在那次对话后，波德又“避”了三周的风头，随后才开始带上阿莉埃蒂去“借物”。他们家厨房的刷子快不能用了，所以这次出门就是去借制作它的材料——也就是从鞋刷或是毛刷上借用一些纤维。跟在波德身后的阿莉埃蒂心脏跳得很厉害。她是第一次穿过走廊来到这“第一扇木门”前。波德用别针灵巧地打开了第一扇木门的锁，到了大时钟下面的洞口前。从这里出去就是“外面”的世界了。阿莉埃蒂听从波德的指引，一边飞快地跑着，一边注意用附近的物品隐藏自己的身影。终于，两人到了放鞋刷的地方，阿莉埃蒂也帮波德拔掉了一些上面的纤维。

随后波德去借一些其他的东西，阿莉埃蒂则享受起了一个人的自由时光。阳光、草木、缓缓流动的空气，这一切都让她心中充满了愉悦。可过分的开心也令她放松了警惕，完全没有发现一个“男孩”来到了她的身旁。等阿莉埃蒂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大眼睛正静静地俯视着她。

“我遇上了最不得了、最可怕的事，我‘被发现了’。”阿莉埃蒂恐惧得战栗起来。那个男孩也对她保持着警戒，似乎随时会用拐杖来打她。不过，孩子们最难能可贵的，就是他们非常容易消除对彼此的隔阂。因此，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阿莉埃蒂向男孩说明了什么是“以借东西为生”。“这是偷东西。”面对男孩这样的反应，阿莉埃蒂笑了起来。

阿莉埃蒂更加详细地跟男孩解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男孩也告诉她自己是因为风湿所以离开父母来到这里的。接着男孩告诉她，这个世界上生活着无数的人类。可无论男孩再怎么说，阿莉埃蒂也很难相信这个事实。男孩也因此越说越起劲，最后甚至说小人这种东西会渐渐灭绝：“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靠借东西为生的人！”见到阿莉埃蒂陷入了愤怒和悲伤中，男孩也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作为补偿，他答应帮她把信送到她住在獾的巢穴中的亨德里里叔叔那里。男孩和阿莉埃蒂约定，只要她把信写好然后藏到鞋刷的下面，男孩就会帮她把信送到亨德里里叔叔那里。阿莉埃蒂终于平复了心情。男孩说想让阿莉埃蒂读书给自己听，便回到房间去取书。就在这时，阿莉埃蒂的父亲把她叫回了家。

见两人平安无事地回了家，霍米莉大为欣喜，还给他们准备了茶点。在这种场景下全家本应展开一场愉快的对话，可阿莉埃蒂却一直心不在焉地附和着。想来也是，她的第一次冒险就遇上了这么吓人的情况。但虽然“被发现了”，她也和“上面”的人类进行了对话，还因此幸运地找到了可以帮自己传信的人。两个相互隔绝的世界，因为孩子们这些出乎意料的行为而联系到了一起。不过，这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

两个世界

阿莉埃蒂很快就写好了给亨德里里叔叔的信。信中只简单地问候了一下亨德里里叔叔的近况，并告诉他自己正在学习借东西的方法。不过，距离波德下次去借东西——也就是阿莉埃蒂把信藏到鞋刷下的时间——还有四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阿莉埃蒂在完成任务回家后听妈妈说，她听到了“上面”的世界中的厨师德赖弗阿姨和园丁克兰普弗尔的对话。他们说家里的男孩连续三天都去翻那个鞋刷，导致德赖弗阿姨还去批评他让他不要干这种蠢事。男孩非常努力地想要去遵守那个约定。就算前三天没有看到信，第四天他也一定还会去找的吧。

当晚，阿莉埃蒂拼命地听着“上面”世界传来的对话。从对话中她得知，男孩似乎真的去了獾的巢穴。随后她前往家里的客厅，却发现父亲又去了“上面”。卧床的索菲姨奶奶每晚都会喝一些上等的马德拉白葡萄酒[5]。她在喝到微醺的时候，总能产生看到了小人的幻觉，还会和他们开心地交谈。实际上，每次都是波德瞅准时机出现在索菲的面前和她谈笑的。当然索菲本人一直都以为这是醉酒的结果。这一天，在发现了父亲的行为后，阿莉埃蒂也想到了什么，随后马上跑到了男孩的卧室。

男孩吓了一跳。随后他告诉阿莉埃蒂，自己把她的信送到了獾的巢穴。等再回到那里时，巢穴门口已经放好了回信。知道了亨德里里叔叔近况良好的阿莉埃蒂正和男孩聊着别的话题，结果波德却找来了。他以异常冰冷的口吻说道：“来，回家吧。”之后便带着阿莉埃蒂回到了“下面”的世界。

面对自己的存在被人类知道了这件事，波德和霍米莉感到无比恐惧。阿莉埃蒂向他们坦白了一切，说自己为了防止借东西的小人们灭绝要展开一些行动。“你们懂的吧！我想的，是要拯救我们这个种族啊！”她大喊道。可父亲对此的回答仍很冰冷：“嘴上说着是要拯救自己的种族，可你做这些不合常理的事，不正导致了自己种族的灭亡吗？”最严重的一点就是，因为阿莉埃蒂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了男孩，所以他们现在的住处也就暴露了。“借东西时‘被发现’？这倒有过先例。借东西时‘被抓住’？似乎也听说过这种情况。可住的地方被人类知道这种事，可真是从未有过先例啊。”父母心中的恐惧感越来越深，叹息也越来越沉。终于有一天，霍米莉大声地哭诉道：“你可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孩子啊！”

阿莉埃蒂仍没有动摇。“我觉得，人类并没有那么坏……”她试着争辩。波德仍保持着冷静。他告诫阿莉埃蒂：“我是说，我们中从来没有谁，被人类真正地善待过。”他们最终谁也没能说服谁，只好先暂且睡下。

父母与子女、保守与革新，这种对立是世界的常态。我们无法简单地判断出到底哪一方是正确的。如果处理得稍有不慎，这就不再是哪一方的理论获胜的问题了。到那时，双方只会两败俱伤。

那天夜里，在他们一家悄然入睡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波德和霍米莉的卧室的天花板不知被什么人给拆掉了。霍米莉尖叫了起来。直到波德拍着她的背大声喊道“别叫了”，她才终于停了下来。被惊醒的阿莉埃蒂和他俩一起向上看去。他们上方，出现了一个男孩的面孔。是他用螺丝刀拆开了地板——也就是小人们的天花板。霍米莉义正词严地命令那个男孩：“把它，装回去！”然而，男孩的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把原本属于玩偶们的上好橱柜放进了小人们的家中。随后，玩偶的椅子等一些精致的物件也被放了下来。最后，依照波德的请求，男孩把地板放回原处，用钉子轻轻地钉上了，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那以后，他们一家的生活一下美妙了起来。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生活，简直可以说是他们的黄金时代。每当入夜天花板都会被打开，宝物也会从天而降。

男孩每晚都会把毛毯、煤炭箱、床铺、暖炉之类的东西一个个放到小人家中。当他有一次送来一架三角钢琴时，霍米莉还拜托他给自己家做一个会客室。着实是黄金时代啊。作为这些财物的回礼，阿莉埃蒂开始为这个男孩念书（因为男孩生长在印度，所以读书对他来说有些困难）。

拜阿莉埃蒂的勇气所赐，如此意想不到的好运降临到了他们家中。男孩对自己做的事也相当满意。但是，所有事都有一个限度。原本男孩只是把从前属于玩偶的屋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送给小人们。这倒还好。但在他给小人们建成会客室后，又需要一些东西来装饰这间屋子。于是男孩开始偷拿摆在自家橱柜的玻璃橱窗后的昂贵银制品。

最先发现橱柜中东西在慢慢变少的是德赖弗阿姨。她为了找出犯人，给自己上了一个夜里的闹钟。闹钟响后她立马起床跑出了房间。虽然男孩已经提早一步跑掉了，但德赖弗阿姨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地板下面有光从缝隙中透过来。撬开了那块地板后，她看到了小人们。德赖弗阿姨发出尖叫，三个小人马上找地方藏了起来。

“这儿有个洞！”德赖弗阿姨一边大叫着一边把脚伸进去试探。她惊讶地发现这个洞里竟然有很多东西，其中不乏“被偷走”的物品。“真是太无法无天了。”德赖弗阿姨十分愤慨。趁她回到卧室的时间，男孩急忙跑来救走了三个小人。正在他和小人们商量让他们先暂且藏起来，等明天帮他们换一个新家时，德赖弗阿姨回来了。即便男孩向她说明了原委，表示想要帮助这些“借东西的小人”，她也完全无动于衷。她把男孩推进了书房，锁上了门。男孩把自己的头蒙在被子里，痛彻心扉地大哭了起来。

共存的艰难

来之不易的黄金时代被一举终结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弟弟这样的小孩子也无能为力了。德赖弗阿姨叫来除鼠人员，还找来一只猫，意图赶跑小人们。不过，男孩还是趁搬回父母身边前机智地帮助小人们逃了出来。小人们踏上了寻找新家的旅途，故事也就此结束了。

读完这个故事我深切地感受到，想让两个世界共存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以借东西为生也很艰难。虽然也可能会有不拘于世俗的孩子们前来帮忙，让人觉得似乎可以看到共存的希望，但实际上这只是走向败局的开始。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说，正是男孩的善意招致了最终的悲剧。

《地板下的小人们》还有四部续作，分别是《走入原野的小人们》《顺流而下的小人们》《翱翔天际的小人们》和《小人们的新家》。令人惊叹的是，其中第五部出版于1982年，与第四部的出版相隔了二十一年的时间。出版第五部时，作者已是七十九岁高龄了。

此次没能将其他几部也一并拿来介绍着实是一种遗憾，毕竟它们每一部都生动形象地描写了小人们的冒险，绝对配得上杰作之名。在此我真诚地希望诸位读者能够去读一读。说到第五部作品，作者在它的结尾处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在经历了重重冒险后，小人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庇护所，也就此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小人问道：“我们真的安全了吗？以后永远都安全了吗？”然而故事到此已经结束了，没有给出答案。

对此我们可以给出很多的解释。首先，就像我在“安全与冒险”那一节曾说到过的那样，人类虽然不会甘心永远处于一个安全的状态，但还是喜欢追求安稳的。所以我们可以认为，在状态并不是十分安全的情况下，人们很难真正地松下一口气。在读完这个系列的作品，尤其是第五部后，我们可以来试着推测一下作者为什么要时隔二十一年才写出这样的话。这是因为作者有一个疑问：现在的人类世界真的是个安全的地方吗？的确，现在几乎每个人都多少会有一些危机感。那作者又是为什么没有选择人类，而是要借用小人之口来表达这种不安呢？

在文章伊始笔者我也曾说到过，这些小人最为打动我的一点，就是他们并没有任何的魔力。以往拥有不可思议的能力的小人们，如今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无力呢？笔者我推测，可能是因为现在人类的能力已经远超从前了。如今，人类可以飞上天空，可以从土中发掘出大量的黄金，还可以在自己睡觉的时候让机器们去工作。也就是说，小人们的魔力全都被人类汲取到了自己身上。因此，小人们除了借用一些人类扔掉的垃圾或是遗忘的东西以外，再没有别的生存方法了。

曾经拥有着远超人类的神奇能力，后来却被人类的科学力量所赶超，以至于被渐渐遗忘。这不正是在描述人类的灵魂吗？人类虽然无法看到自己的灵魂，但它对于人类来说却是极其重要的东西。那么，小人呢？虽然他们的确可有可无，甚至有时还有点烦人，但读过诺顿的作品后，恐怕没人会希望小人们灭绝吧。可能还会有人想要为他们的存续贡献出一份力量。尽管没有任何作用，却仍会把失去他看成是自己的一大损失。在我看来，将这些描述全都套在灵魂身上也不会有任何不妥。

姨奶奶索菲只有在酒后才能看到小人，并且在她看来，那些都是幻觉。这一点十分意味深长。现代人是不是真的只有因为醉酒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产生了幻觉，才能看到灵魂的存在呢？也有例外，那就是孩子。当然肯定不是说所有的孩子都可以看到自己的灵魂。他们看到小人（灵魂）也有一定的前提，比如患病或是离开自己的父母。这个故事中的男孩在知道小人的存在后，便试图帮助他们。他尽自己所能——或者应该说他打破了原本应该保持的界限——来为小人们服务。这种行为也许并不可取，因为，对于日常世界与灵魂世界的平衡而言，他这一方向所施加的作用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超过了灵魂一方。

使日常世界与灵魂世界共存的方法非常难以捉摸。从前的人们也许会把恐惧的情绪作为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桥梁，但对现代人来说，已经不再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害怕的事物了。不过，人们还会感到疑惑，比如明明放在某个地方的东西不见了的时候。有了这种疑惑和人们的粗心，才使得“借东西为生”这种生活方式得以成立。这种生活方式也就成了一种沟通两个世界的桥梁。虽然人们这一方无法随意过去，但小人那边却可以借此轻松地来到我们的世界。这样的往来的确有些辛苦，并且要保持其中的平衡更是困难。如果像男孩那样过于热心的话，反而会导致不好的结果。对那些把握不好平衡却仍想要接触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说，虽然还可以学着索菲姨奶奶那样去喝上一些上等的马德拉白兰地，可想要把握好饮酒的度同样困难。结果，有的人甚至可能会因此去接触毒品。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只要做到在找不到某样东西时不生气、不去执着地寻找它，而是开心地想一想小人们会怎么利用它，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就已经很好了吧。

[1] 玛丽·诺顿（1903—1992），英国儿童文学作家。曾于1952年凭借《借东西的小人系列》获得卡耐基奖。

[2] 故事源自日本室町时代，讲的是一对老夫妇在许愿后喜得一子，虽然只有“一寸”大小，但本领高强。

[3] 约为3.03厘米。

[4] 与“一寸法师”同为日本民间故事。不过一寸法师的故事相对完整，而这则只是很简单的短篇故事。

[5] 位于非洲的马德拉岛所产的葡萄酒。比一般白葡萄酒的度数更高，口感更刺激。

七 玛格丽特·梅伊[1]《足音渐近》

日常与非日常

我曾读过玛格丽特·梅伊的《足音渐近》（青木由纪子译，岩波书店，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和《一觉醒来变魔女》。这两部作品皆是名作，分别出色地描写了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少年和少女的烦恼。

《足音渐近》这本书的主角巴纳比（被昵称为巴尼）是个八岁的男孩。书的开头写道：

没有任何先兆，在一个极为普通的周五，巴尼的世界倾斜了。他发现，自己无论朝哪一个方向走，都是在走下坡路。并且他还察觉到，有幽灵正在追捕自己。

可能有人会觉得“现如今哪里还有幽灵啊”。不过在这本书中，幽灵和魔法师的确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一觉醒来变魔女》一书也一样，从书名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有关魔女的故事，并且，还是现代的魔女。梅伊的作品的一大特色，就是其中那些非日常的、超自然的现象都产生于一个“毫无先兆，极为普通的日子”，不会使读者产生很强烈的违和感。由她的作品改编成的绘本《跟着罗伯特回家的朋友们》，讲的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在从学校回家的时候，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发现有一头河马跟在他身后。到了第二天，河马的数量变成了四头，并且之后的每一天都还在增加，最终达到了四十三头之多。然而就像梅伊在开头特地写到的那样，要面对这样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事件的，正是罗伯特这样一个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男孩”。

到底为什么在现代这种非日常的、超常的现象会突然入侵日常世界呢？即便在从前那个魔女和幽灵盛行的年代，它们也不会肆意地在“普通”的时间里出没。它们的出没都是限于某种特定的时间或是地点的，在过去，有着能够将日常与非日常分隔开来的秩序。那现代是怎么样的呢？可能有人会认为，现代的祭典可以证明现在也有着这样一种秩序。但是，比如说在祭典中抬神轿的时候，有多少人会相信神轿中真的坐着神呢？再比如端午节吃的柏饼[2]或粽子，有多少家庭会认为，它们是过了这个时节在日常生活中就再也见不到了的“神圣佳肴”呢？在现代，非日常的世界的确褪去了它们以往的光辉。相对地，“飞机坠毁”“四百人死亡”“一个男人突然开枪乱射杀死了十四名女性”“阻隔两个国家的围墙在一夜间被推翻”等等，这种话题开始占据了我们的日常，每天出现在我们耳边。相比之下，“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不经意间回头发现有河马正跟着自己”这种事情，根本算不上什么了吧。

“人类”这种东西之中包含着无限的事物。如果要将“自我”所包含的东西全部倾泻而出，那一定会非常骇人，毕竟仅仅倾泻出一小部分，就有可能演变成导致十四人死亡的惨剧。人们自古以来就会把心中这种可怕的部分全数封印在“非日常”的世界中，并依靠“神”这种绝对全能的存在来帮助自己镇压住它们，从而使自己能够在日常世界中遵守一定的秩序来生存。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无数只凭逻辑无法理解的仪式、祭典或是禁忌。

可是，现代人却否定了这些传统的做法，人们变得不想再去做这些脱离常理的事。无论面对什么事情，人们都想要自己去思考，想要按照自己的判断去行动。如此一来，非日常的世界与日常世界便出现了超乎人们想象的相互渗透。有许多非日常世界中的现象被看作了日常，也有许多非日常世界中的现象开始入侵日常世界。这对生长于现代的孩子们来说十分不幸。如果要举一个标志性的“不幸”的例子的话，那应该就是“在一个毫无征兆的普通日子里，被幽灵盯上了”。

实际上，巴尼原本在日常世界中的生活也是不同于常人的。他的妈妈在生出他之后就去世了，他是在父亲和两个姐姐的照看下长大的。可在大约一年前，他家里来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克莱尔，是父亲的再婚对象，也就是他的继母。

克莱尔的到来完全出乎了巴尼的意料。在巴尼从学校回来后她会给巴尼一个拥抱，会关心巴尼在学校的状况……她还会策划一些远足活动或是令人惊喜的聚会。在巴尼做作业遇到困难时也会伸出援手。

巴尼收获了意想不到的幸福。

就在巴尼如此幸福的时候，一个幽灵出现在了他面前。那个幽灵是个四五岁的儿童，他向巴尼宣告道：“巴纳比死了！”这个幽灵居然知道巴尼的本名，看来巴尼会惊慌失措也不是没有道理。幽灵不断重复地说着：“巴纳比死了！我现在好寂寞啊！”震惊与恐惧使巴尼的脑子乱成了一团。他径直跑回了家。

家人

巴尼是幸运的，他还有一个可以跑回去的“家”。要是在这种时候没有可以守护自己的家人的话，孩子们要承受的痛苦简直无法想象。最极端的情况，孩子们甚至可能会自杀。因为笔者我常常能接触到这种可怜的孩子，与他们的接触，使我深切地认识到了来自家人的关怀的重要性。

在家中迎接巴尼的是他的两个姐姐。她们分别是苗条又沉默的特洛伊和肥胖又唠叨的塔比莎。塔比莎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小说家，因此她会把在自己身边发生的所有事都记录下来，作为材料的积累，并且，她听到什么事都会想去添上几句。就在巴尼思考要怎么把自己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讲给她们听时，塔比莎先开口了。她告诉巴尼，他们有一个名叫巴纳比的叔外祖去世了，而巴尼实际上就继承了这个叔外祖的名字。就在塔比莎说话的同时，巴尼的耳中响起了幽灵的声音。特洛伊发现巴尼特别心神不定，于是安慰他说叔外祖其实已经很老了，所以死了也很正常。而巴尼却说道：“我还以为他说的是我。”随后便失去意识晕倒在地。

克莱尔体贴地照看着巴尼。

克莱尔的无微不至的照顾使巴尼感到十分幸福。他还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情况装得更严重一点，以便多享受一下这份快乐……在克莱尔来到这个家之前，巴尼从没有被如此温柔地照料过。因此，他也想要借这个机会来补偿一下自己。

这段话将这位八岁的少年——巴尼的心理表现得淋漓尽致。

巴尼恢复了精神。在晚餐的饭桌上，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了巴尼晕倒的事。巴尼为了忘记那个令人讨厌的幽灵并平复心情，开始注视起家人们的脸。“家人一切如常真是太好了。”他想。的确，家人能够“一切如常”地陪伴在自己身边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若非如此的话，像巴尼这样的孩子可能很容易就会被引入异常的世界吧。不过，家人的使命并不只是永远一成不变地守护在自己身旁。可以说，有时我们所获得的偏离日常世界的体验，正是通过我们与家人的关联得来的。

巴尼他们三姐弟有着三对祖父母。父亲那边的，克莱尔那边的，还有他死去的亲生母亲达芙那边的。达芙的父母姓斯科拉。他们，以及所有他们那边的亲戚，对巴尼来说都属于亲戚中的“备胎”，平时根本不会有什么接触。而常常正是这种“备胎”亲戚才会给我们带来预想不到的体验——暂且不论是好的体验还是坏的。

母亲达芙的父亲，也就是巴尼的外祖父全名叫本·斯科拉。外祖父的兄弟很多，巴尼也因此有了盖伊、阿尔伯里克和巴纳比三个叔外祖。这几兄弟的母亲，也就是巴纳比的曾外祖母是个令人生畏的老妇人。她瘦小的身材很有魔女的感觉，虽然身体孱弱，却有着刚烈的性格。这位曾外祖母非常讨厌巴尼姐弟。就在巴尼他们找出这一家“备胎”亲戚的照片看时，他们发现有一位叔外祖被他们忘记了。这位叔外祖名叫科尔，不知为何他和家人的关系非常疏远，在成年后便离开了家，至今杳无音信。他长得很像巴尼，这一点让巴尼心中感到一股莫名的嫌恶。志愿成为“小说家”的塔比莎则因为发现了自己家族的新鲜事而兴奋起来。

后来，为了吊唁叔外祖巴纳比，巴尼一家五人久违地回到了斯科拉家。曾外祖母率先与巴尼一行人进行了寒暄，行了亲吻礼，随后是外祖父母和叔外祖们。原文中对这一段情节的描写很好地展现了新西兰家庭中成员间的相处方式。叔外祖行亲吻礼时非常亲切，而曾外祖母的亲吻礼则让人觉得有些“怪异”。曾外祖母还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嫌弃了一番。在这里，似乎许多人有这样的疑问：那么，曾外祖母以外的那些人难道就都在努力地尝试营造一个和睦的家庭氛围吗？我们可以以克莱尔为例来看一下。直到坐上回程的车前，克莱尔都在努力地照看着孩子们，以做到让外人无可挑剔。“这样一来大家就会知道我是个多么优秀的继母了。”她说。这样的努力并不是我们常说的“在意世人的看法”，这只是他们努力试图维持家庭关系的一种方式罢了。按理来说，我们日本人应该很能够理解这一点的。只是，我们对外国抱有一种误解，认为他们全都崇尚个人主义，在家庭内也肯定都是自顾自地生活。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甚至可以说，在有意识地去努力改善家庭氛围这一点上，外国人似乎做得比我们更多。

魔法师和家人

即便家人齐心协力，也未必就能永久地保持住家庭的和谐。我们再说回来。其实，那位名叫科尔的叔外祖是离家出走了。我们该怎么来理解这件事呢？对于他的出走，巴尼的外祖母是这么说的：“科尔这个人根本没什么缺点。硬要说的话只有一点，那就是他的想象力实在太丰富了。他只听命于自己的想象力，根本不理会自己母亲定下的规矩。”因此，他才被母亲（也就是巴尼的曾外祖母）所厌恶，最终自己离开了家。

为了说明科尔不能和家人和睦相处的原因，作者梅伊提出了“魔法师”这个概念。也就是说，科尔并不是什么坏人，而是位“魔法师”。依梅伊所说，这并不是指科尔整个家族都有着魔法师的血统。拥有魔法师血统的婴儿会随机地降临在某个家庭中。这些魔法师通常很难与家人相处融洽。那么，现代社会中的魔法师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让我们回到作品中来看一看那些描写吧。

在巴尼一家离开斯科拉家前，两家人一起在客厅聊天的时候，巴尼则在一旁看着一个剪贴簿。这时，他耳中响起了一个令人不悦的声音，和前几天遇到幽灵时听到的声音一样。他拼命地翻阅起这本剪贴簿，最终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孩子和他前几天看到的幽灵一模一样。这时令人震惊的现象发生了。没有笔，也看不见握笔的手，巴尼的面前就那么凭空出现了一行字。内容是：“巴纳比死了！我好寂寞啊！”大惊失色的巴尼打翻了红茶，克莱尔立马跑来帮他收拾好。看到了全过程的塔比莎瞠目结舌地说，巴尼不用笔之类的东西就能写字，好像魔法一样。克莱尔严肃地说道：“不要乱说什么魔法之类的话。”正如前文所说，克莱尔正在竭尽全力地向大家证明自己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继母。

每一个家庭的母亲与子女之间都会突然出现这种思想的隔阂，和是不是继母没有关系。作为母亲如果想获得他人的认同，就一定要完全立足于“日常”生活中。而与之相对，孩子们有时则会陷入非日常的现象中去，即便他们不说出来。这种思想的隔阂也有可能会对孩子造成难以愈合的伤痛。不过，母亲对日常生活的专注也能起到对孩子们的保护作用。这完全可以说就是一张纸的两面。

被幽灵追捕这件事令巴尼十分恐惧。其实他也很想向克莱尔倾诉自己的心情。但克莱尔正怀着孕，巴尼害怕自己说了之后会导致克莱尔像自己的生母一样在分娩的时候死去。因此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但一个人承受又太过痛苦，于是他把这事告诉了塔比莎。塔比莎听了后自顾自地说要是幽灵追捕的是她就好了，这样她就不用忍受这种平凡又无趣的人生了。可就在走出房间前，她突然转过身来，笨拙地抱住了巴尼，亲吻了他的耳朵，随后才走了出去。塔比莎了解弟弟的痛苦，也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奇怪的是，在巴尼他们回家的第二天，斯科拉一家不请自来地来到了他们家。虽然谁都没说，但斯科拉一家很可能是发现巴尼很像他的叔外祖科尔，才特地追过来确认的。随后，忧心忡忡的塔比莎去找盖伊叔外祖咨询巴尼的事。在和叔外祖的谈话中塔比莎得知，斯科拉一家都有一种预感：巴尼是自己家中的魔法师——科尔的继承者。并且，科尔不仅尚在人世，还在巴纳比叔外祖生前一直和他保持着联系。

所以，巴尼并不是在被幽灵追捕，只是他的魔法师叔外祖科尔对他施放了魔法，试图与他沟通罢了。科尔告诉巴尼他和自己是同一类人，而巴尼则说：“我只是我家的孩子。”对此科尔说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家庭的。”

盖伊叔外祖告诉塔比莎，科尔在兄弟们中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他们的母亲——也就是巴尼的曾外祖母——就像修建灌木丛一样为他们订制了人生。他们几兄弟最终也是按照母亲所安排的路线一直走到了现在，一步弯路都没走过。但科尔与他们不同。科尔是个魔法师，他拒绝成为母亲所期望的那种“普通的孩子”。他和母亲斗争，不和家人一起吃饭，也不去学校。最后他离开了家。大家都以为他已经自杀了。

有些人可能会认为如今根本就没有魔法师这种东西。但他们没法否认，的确有孩子会“拒绝听从母亲的规划并与之斗争”，或是“不去学校，不和家人一起吃饭”。笔者我也曾接触过很多符合第二种情况的孩子。对这些孩子来说，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其实是“魔法师”，然后让他们以魔法师的角度来考虑各种问题，有时更能减轻他们心里的负担。如果不喜欢魔法师这个说法，那或许可以说他们是特立独行，或者说他们有着威胁到母亲使命的个性。可以说，每个家族中都有一两个这种“魔法师”。

那么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父亲扮演的是怎样的角色呢？科尔的父亲去世了，所以没能参与到他和母亲的斗争中。而在巴尼家，父亲就算说了什么恐怕也无法对胆战心惊的巴尼起到任何作用。虽然在克莱尔到来之后父亲稍微顾家了一点，但他整体上还是一个工作狂，很少关心孩子的情况。如果对这种父亲说起“魔法师”的事，肯定不是被不耐烦地轰到一边，就是会被耻笑。因为父亲这个角色总是要为了“工作”而奔波，很难脱离那个日常世界。总之，魔法师与家人的缘分就是这么浅薄。因此科尔才说“我们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家庭的”，那么果真如此吗？

少女的内心世界

最让巴尼备受煎熬的，就是他能听到科尔的脚步声正在逐渐向他接近。这脚步声越来越大，最后大到连塔比莎似乎都能听到了。于是他们两人只好去向大姐特洛伊求助。与巴尼和塔比莎这两个邋遢鬼不同，特洛伊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她屋子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她从容不迫地听完了两人的话，随后表示她完全听不到他们俩所说的那种脚步声。

当晚，克莱尔做了一桌可口的饭菜，可饭桌上的大家全都沉默不语。最终，克莱尔忍不住哭了出来。父亲惊讶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这时，平素沉默的特洛伊出人意料地开口了。她说：“巴尼非常担心克莱尔会在分娩的时候死去，可你们居然没有看出来。尤其是爸爸，您都不知道在您再婚之前，失去了母亲这件事给巴尼带来了多大的痛苦。”父亲被女儿的这番话震惊到。于是他说：“今晚就让我和巴尼洗碗吧。”以此为自己和巴尼创造了交流的机会。

直到这一次，父亲才和巴尼认真谈论了他生母的死，还向他保证克莱尔非常健康，生产一定会平安无事。巴尼也就此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秘密讲给父亲。他说，科尔叔外祖这个魔法师正在一步步逼近自己，试图将自己带走。父亲在惊讶的同时大声说道：“你是我们家的孩子，是我们的家人。我们怎么可能让那个什么魔法师叔外祖——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把你带走呢！”巴尼其实一直祈盼着能够听到这句话。他此前一直担心，家里在添了一个孩子后会嫌自己占地方而把自己送给别人收养。

孩子们常常会抱有某种不为家长所知的不安或恐惧。并且，他们也几乎不会和家长们谈到这一点。如此一来，不安或恐惧的情感便会逐渐蔓延，最终演变成难以挽回的局面。魔法师叔外祖科尔的出现虽然让巴尼陷入了不安，但也促成了他和父亲的这次深入交流，并由此减轻了他自己心中的不安。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是魔法师通常也无计可施。

第二天，在克莱尔出门买东西的时候，科尔叔外祖竟然亲自出现在了三姐弟面前。他想要将巴尼带走，让他加入魔法师的行列，而巴尼则表示拒绝。这时，克莱尔回来了。她一边护着巴尼一边大声喊道：“我才不信有什么魔法师呢！”然而，科尔却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他的魔法，使得众人哑口无言只得相信。父亲在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语说巴尼有危险后，也急忙赶回了家。

与此同时，斯科拉外祖父母带着曾外祖母也来到了巴尼家。接下来，科尔和曾外祖母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两人大有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架势。然而就在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谁都没法插手的时候，特洛伊却出人意料地一举终止了战斗。

原来，特洛伊也是一名魔法师，她至今一直隐瞒着自己的身份。“我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己是个魔法师，并且我同时也知道，自己必须隐瞒这个身份。”她说。可是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不能再隐瞒下去了。她还透露，其实曾外祖母也是个如假包换的魔法师。不过，曾外祖母在年轻的时候曾因为错误地使用了魔法而对魔法产生了恐惧。在那以后，她不仅放弃使用魔法，还厌恶起自己的魔法师儿子科尔，并想要杀掉他。曾外祖母把自己的特别之处封闭起来，为自己重新设定了一条人生之路。她还把这种做法强加到了孩子们身上。就像盖伊叔外祖所说的那样，他们都是经过曾外祖母的“修剪”而成长的。

听完特洛伊的话后笔者开始感觉到，这部作品的主角似乎不是巴尼而是特洛伊。的确，这部作品由始至终都是围绕巴尼来讲述的。但我感觉，比起八岁的男孩巴尼，他十三岁的姐姐特洛伊的内心世界似乎与这部作品的主题有着更深的联系。

特洛伊解释说，因为巴尼有着非常容易与他人相通的“感知力”，所以科尔叔外祖才能轻易地捕获巴尼的心，让他产生了自己是魔法师的错觉。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巴尼所感受到的极度的恐惧与不安，以及他后来获得的解脱，实际上都发生在他十三岁的姐姐——特洛伊的内心世界中，他只不过是用极高的“感知力”感受到了而已呢？

笔者我在很久以前就曾提出过一个观点，那就是要描写少女的内心世界是很困难的。对少女内心的描写大多只存在于少女漫画[3]中，在其他文学作品里则很少涉及。但这本书却很好地描绘出了一位思春期少女的内心世界（《一觉醒来变魔女》那本书所描写的对象是更加年长一些的女性）。而想要描写少女的内心，“魔法”自然是个不可或缺的要素。如果将这个故事中的“魔法”元素剔除，也就没法再来描写少女的内心世界了。细想一下，女孩的成长过程，不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吗？少女的内心世界中总会产生这种“魔法”，不论她们本人想不想要或是知不知情。

实际上，特洛伊的内心世界早已预见到了这场闹剧。这场由巴尼一家和他们的“备胎”亲戚斯科拉一家共同上演的大阵仗的闹剧，早就在特洛伊心中预演过了。因此，她才知道所有的内情。

在听到如此意想不到的真相后，巴尼的父亲表示他的脑子有些混乱。特洛伊则表示自己很清醒。“那我来给你们看一看证据吧。”她说。“你要是这么做了，就再也没法变回我们以往所认识的那个特洛伊了！”克莱尔反对道。特洛伊则说：“没有办法了，我现在已经没法回头了。就让我自己决定吧！”说罢，她在众人面前使出了魔法。

每个少女都有一个用来宣布“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的“时机”，不过，并不是每个人的“时机”都像特洛伊的一样这么有戏剧性，有时，甚至连她们自己都没法感觉到那个“时机”的到来。而这种“时机”有时会令人感到万分痛苦，有时则伴随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再谈日常与非日常

特洛伊的话语和她所表演的魔法震惊了在场的两家人。曾外祖母对魔法师的态度仍没有转变，她在强硬地表示再也不想见到特洛伊后便回去了。斯科拉一家人也全都离开了，只剩下科尔叔外祖一个人。他与巴尼一家之间仍有一道莫名的鸿沟。而将这道沟填平的，则是思维方式最契合日常生活的父亲。

“要喝茶吗？”他说，“还是喝威士忌吧！喝完酒，说不定一切就会回归常理了。啊，肚子也饿了。今晚我来做饭吧？科尔叔叔也一起吃吧。煮鸡蛋怎么样？”

以日常世界的思维方式来思考的人就是不一样。父亲说的这些话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实际上却将重要的信息全都传达了出来。首先，要想打破沉默的话，“要喝茶吗”这句话肯定是再合适不过的吧。不过他马上发现，现在这种非日常的气氛下并不适合喝茶，于是他又试着推荐了“威士忌”。随后，他抛出了他（恐怕也是所有家庭成员）最大的疑惑。那就是，在知道了魔法的存在之后，还能用常理来判断这个世界吗？这的确是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不过，当下还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肚子饿了”。父亲还想到，事到如今恐怕没人有心思去做饭，便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接下了做饭的差事。最后便是重点向科尔叔叔传达这样一个信息：我们一家人不仅不讨厌你，还愿意接纳你。

父亲的话似乎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即便眼前有着魔法这么一个骇人听闻的东西，这个大家族的成员们，还是找回了生活的基本常识，比如“肚子饿了就要吃饭”。克莱尔也很快反应了过来，表示晚饭由她来做。

仍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似乎就只有科尔一个人了。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是魔法师，还坚信斯科拉家族的魔法师血统只有男孩会继承，而巴尼就是那个继承者。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母亲就是一个魔法师！并且，这一代的魔法师竟然不是巴尼而是那个名叫特洛伊的女孩。大脑一片混乱的科尔就那么怔在原地。父亲见状，再次说出了一番很有道理的话。

“别再纠结了。现在对你来说可能是一个学习魔法以外的东西的时机。也就是说，不要只当一个魔法师，还要变得更像人类一点。我也正在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不过我的运气很好，有很多人都在帮助我。”

对于魔法师来说，“学习如何成为一个人”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但这是非常有必要的。那么，魔法师以外的普通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去学了呢？并不是。父亲也正在学习，而“帮助他的人们”指的或许正是他的家人，也就是克莱尔、特洛伊、塔比莎和巴尼。而他最需要通过学习认识到的，就是“自己的体内也有一个魔法师”。“体内”这个词很有意思，它可以代表人类躯壳下所包含着的东西。父亲正是因为缺乏这种认识，才会对自己孩子们的痛苦浑然不知。如果情况没有得到改善的话，恐怕巴尼很快就会陷入狂躁，并因此被送入精神病医院吧。说不定，真的有一些魔法师因为得不到普通人的理解和帮助而被日常世界隔绝，最终被关进精神病医院。

事情过去一周后，大家的情绪也都基本稳定了下来。科尔在巴尼家附近找了住处，在特洛伊的帮助下学习着成为人类的方法。塔比莎说他“正在学着将自己的角色从魔法师转变成叔外祖”。巴尼则说“他是在学习既当叔外祖又当魔法师的方法”。

其实，特洛伊心中仍有些难过。在向父亲坦然地说明自己是魔法师这件事后，她感到父亲似乎对她有些敬而远之。不过，特洛伊并不会放弃做一名魔法师。因为她体内的魔法总是“想要自我表现一番”。在克莱尔和巴尼眼前，她通过凝视创造出了一个空间，里面可以看到太阳和围绕着它转的行星，行星运转的速度还可以随着她的命令而时快时慢。

“真是个危险的游戏。”克莱尔冷漠地说道。特洛伊反驳说：“塔比莎想写小说也是个冒险的选择。”可克莱尔冷漠的态度丝毫没有转变。特洛伊哭着说道：“早知道我就一直隐瞒下去了。”

一家人在一起生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想要生活得和睦，家中的每个成员就都要像最初的特洛伊一样，控制住自己的本性，或者，就只能像斯科拉家那样，在母亲的掌控下和睦地生活在一起。但是，这种建立在科尔的牺牲上的和睦并不是真正的和睦。

最后，在家人各自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后，克莱尔也有了转变。她表示：“这下我们更像一家人了。”想让家庭真正地和睦起来，每个成员不仅要发现自己“体内”的那个非日常的魔法师，还必须在日常生活中跨过一道又一道难关。

[1] 玛格丽特·梅伊（1936—2012），新西兰幻想文学、儿童文学作家。曾于2006年获得国际安徒生奖。

[2] 一种用槲树的叶子包着的带馅黏糕点心。据称是因为槲树的叶子直到新芽长成都不会落下，因此寓意家族人丁兴旺，可以延续千秋万代。

[3] 指以少女的视角或迎合女性读者喜好而创作的漫画。内容通常为恋爱故事。

八 厄休拉·勒古恩[1]《地海传奇第一部：地海巫师》

《地海传奇》一书与笔者我颇有渊源。这着实是一本非同寻常的书。我第一次以儿童文学为主题进行演讲时，选用的就是这本书。那是在1978年的岩波市民讲座上，当时我所演讲的题目是“《地海传奇》与自我实现”（演讲文收录于拙作《人类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中）。今江先生与上野先生也正是在知道了我这次演讲后开始悉心地指点我，将我带入了儿童文学的世界。

虽然我已经如前文所说论述过这部作品，但当时只是将三册合并在一起简述了一下。我也一直期待能再有机会仔细地将它们逐册进行解读。现在，这个机会终于到来了。

魔法

《地海传奇》分为三部，讲述的均是魔法师的故事。在如今这个科学发达的时代，恐怕有很多人已经根本不相信魔法这回事了吧。不过只要读起这本书，想必很快就会被带入那个魔法世界。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也会促使人孜孜不倦地读下去。不得不说，作者不仅设定了一个非常优秀的故事框架，还能通过极强的表达能力将故事传递到读者心中。那么，这个故事中所说的“魔法”，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就让我们一边阅读这个故事一边寻找其中的答案吧。首先是《地海传奇第一部：地海巫师》（清水真砂子译，岩波书店，以下引用均出自此书）。

这个故事的舞台是一个名为“地海”的世界。那里大部分的区域都是海洋，海洋上有无数岛屿。书的封皮是一张地图，展开后便可将这个地海世界尽收眼底。我打小看到这种故事书中附的地图就会激动不已，比如那本有名的《金银岛》[2]。如果小时候的我看到这张地图，一定会把地海世界中所有岛屿的名字都背下来吧。地图可以引导我们展开一场“旅程”。在此，我们即将踏上的正是前往我们内心世界的旅途。

故事的主角名叫雀鹰，是铁匠的儿子。他的母亲生下他后不到一年就死去了。“在没人照料的情况下，他像杂草一样独自成长着，最终成为一名身材挺拔、动作敏捷、声音洪亮、傲慢又莽撞的少年”。英雄，或是创造性的人才中，有很多人很早就失去了母亲。

母亲的离去对于孩子的成长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但在克服这一不幸并努力成长的过程中，孩子也有可能会获得常人所不具备的能力。并且，很多创造性的人才在少年时代都有着和雀鹰一样的“傲慢”。这绝不是他们的本意。只是，很多能力出众的人都会有这种缺点。这种缺点也常常会导致他们犯下错误。而克服这一缺点的过程，也会使他们的能力得到进一步的磨炼。而所谓的傲慢态度，只需经历一次失败就会被改正，所以应该也不算是什么致命的缺点吧。

雀鹰在见到他的伯母所使用的魔法后，很快便模仿了起来。他所学到的这些魔法在日后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一天，卡耳格王国的军队企图侵略雀鹰所在的村庄。雀鹰正是用所学到的魔法赶走了侵略者，立下了战功。但是，耗尽了精力的他却像丢了魂一样，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就在所有人都无能为力的紧要关头，村子里来了一个人，他治愈了雀鹰。他“既说不上年轻也说不上年长，身披一件长长的披风，头上没有戴帽子，手中握着一根等身高的栎树法杖。这根法杖看起来很是粗重，可在他手中似乎轻如无物”。他就是大魔法师“沉默的欧吉安”。

欧吉安表示希望收雀鹰为徒，帮他成为一位魔法师。“对天生的魔法师来说，如果一直将那份力量封印在体内是非常危险的。”他说。于是，他为十三岁的雀鹰举行了成人式，还赋予了他“格得”这个名字。在那之后，格得便跟随欧吉安学习成为一名魔法师的方法。

话说回来，这个故事中一直提到的“魔法”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凭借魔法咒语，格得可以命令山羊们集合到一起，还可以让空无一物的地方出现雾霭。魔法可以将日常生活中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当然，我们人类也可以通过科学技术来做成某些看似不可能的事。但这与魔法并不相同，用科学理论是没法解释魔法的。

在你们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之前，我们先来想一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不可能变为可能呢？“做梦”肯定是其中之一。在梦中，人们可以飞上天空，可以变身，死去后还能转生。看来，魔法与梦境还真是十分相像。梦，是人类内心世界的镜像。对于人们的生活来说，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同样不可或缺。魔法的故事虽然荒诞无稽，但它很可能与人们的内心世界息息相关。说不定，格得学习魔法的经历，也就是他的内心逐渐走向成熟的过程。

平衡

格得在欧吉安的引领下踏上了旅途，最终来到了欧吉安家中。可在这段旅途中，格得不仅没有发现欧吉安这个伟大的魔法师到底伟大在哪里，甚至都还没搞清楚魔法到底是什么东西。其实，越是伟大的魔法师对魔法的使用就会越慎重，只不过以格得的年纪还没法理解这个道理。

一天，格得偶遇了这片地区的领主的女儿。他给那位少女讲了自己用魔法打败卡耳格的军队的故事，还用“召唤术”召唤出了一只鹰隼。“你能召唤出死去的人的灵魂吗？”少女问道。争强好胜的格得说当然可以。“那可以变身吗？”少女又试着问道。格得虽然也说没问题，但实际上现在的他还不会变身术。“你好像有点没底气啊。”被少女言中后，格得的心中产生了些许不满。于是他趁欧吉安出门的时候偷着看了他的那本《知识之书》。

正在他如痴如醉地看着书的时候，一片黑暗把他紧紧地围在了中间。

格得一下陷入了恐惧之中。他把头转向身后，那扇紧闭着的大门的另一侧似乎盘踞着某种东西。黑暗越来越浓厚，就像是一摊没有形状的黏稠的黑泥。这片黑暗向他伸出手，还在他耳旁低语着什么。但是，格得听不懂它的语言。

千钧一发之际，欧吉安回了家，救下了格得。他对格得说：“你难道忘了我曾经告诉过你，那个少女的母亲是个魔女吗？说不定就是她用计谋诱骗你召唤出了这些恐怖的黑影。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阴影，魔法也是一样。超常的能力总是伴随着危险。魔法可不是用来娱乐或是博得赞赏的小把戏。”诸位读者请务必思考一下，欧吉安的这番话会导致什么结果。

被批评的格得开始抗辩，说你什么都不教我，什么都不向我展示，我怎么会明白这种道理？欧吉安则说：“你啊，刚才不是已经见识到那些东西了吗？”

这场问答着实有趣。那些最重要的事情，老师是没法直接教授给学生的，只能靠学生通过自己的经历去学习。欧吉安接着说道：“你啊，不用一直待在我身边，也不必再侍奉我了。毕竟最初并不是你来找我，而是我去邀请你的。”师生间的关系其实非常神奇。关系越好，就越容易产生种种立场的对调。有时老师也会从学生身上学到一些东西。欧吉安心里很明白，自己不能把如此天赋异禀的孩子一直拴在身边。

在欧吉安的推荐下，格得前往了柔克岛。那里有一间魔法师学院。格得在学院中成绩优异，开始显露头角。不过学院的老师们在教授各种魔法的同时，也在一直强调必须谨慎地使用。比如，他的“手技老师”在教会他许多障眼法后就曾告诫他：“宇宙有着它自己的平衡，就像天平一样。而魔法师所使用的变形术或是召唤术则会影响到这种平衡。这可是很危险的，会导致很可怕的后果。所以我们必须了解一切事物，然后等到真正必要的时候再使用魔法。毕竟在点亮灯火的同时，也会投下阴影。”

他的“召唤老师”也对他说：“使用魔法在柔克岛降的雨，可能会导致瓯司可的干旱。给东海带去好天气的同时，也可能会在不经意间使得西海陷入台风的肆虐。”

对于这种“平衡”理论，格得在心中想道：“人们一个个都像欧吉安一样，只会瞎扯些平衡啊、黑暗啊、危险啊之类的。哼，等我学完这种骗小孩子的戏法，再去学一些真正的变形术或是召唤术给你们瞧瞧。等学会了那些，就能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了。谁管什么宇宙的平衡啊，只要保证自己身边都是好事就行了。就算再有黑暗，我也能用自己点亮的光把它们赶跑。”

像格得这样有才能的年轻人，常常会对前辈们产生强烈的叛逆心理。要想真正明白维持“平衡”的意义，格得还需要经历很多事情。仔细一想便会发现，“平衡”这个主题贯穿了全部三册《地海传奇》，是这个作品最想要表达的东西。而作者的主人公在故事初期对“平衡”的抵触，着实有着很深的内涵。

在后面的故事中，有一次格得为了召唤死去的人而陷入了巨大的危险之中。但直到那时，他仍满怀信心地认为：“这天地间所有的东西都属于我。我可以支配和统领它们。我如今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认为自己可以“支配和统领”一切的想法，与维护宇宙的“平衡”这一理念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原本，人们之所以在信仰中认定唯有神才可以支配统领一切，就是为了防止人类产生格得这样的傲慢心态。在宇宙的“平衡”理论中也是如此。这种平衡是自然形成并维持下来的。一旦认为自己了解了一切，试图掌控万物，就会陷入傲慢的情绪当中。不论对现实社会中的科学还是对魔法世界中的平衡来说，傲慢都是禁忌。但年轻人心中却永远都抱有着一定程度的傲慢，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那么，傲慢到会忤逆老师的格得，今后又会有怎样的转变呢？

阴影

这个作品第一部中最重要的主题，就是“阴影”。前文中，这个“变化不定的黑影”已经出现了。而故事最终的高潮，就是与阴影的战斗。那么，这个阴影到底是什么呢？

勒古恩曾说过，她读了很多荣格[3]的书（见《牧神》1977年10月刊）。这个故事中的“阴影”，明显也和荣格的理论有着很大的关联。由于笔者我曾在拙作《影的现象学》一书中详细地分析过“阴影”这一事物，因此在此我不多做赘述，只来简单地说明一下。

荣格认为，我们本身会直接或间接地与很多东西产生关联——比如性格中的缺陷或是其他主体难以接受的特性——但是我们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而阴影就是这些东西的一种人格化的体现。如果这么想的话，那么故事中出现的贾斯珀这个角色，就非常符合“格得的阴影”这一设定。格得刚到学院的时候就见到了贾斯珀。他与格得在出身方面就有很大差异，他是黑弗诺岛上优格领主的儿子。格得为人粗鲁，而他则待人彬彬有礼——虽然在格得看来他只是在献殷勤。并且，他也很喜欢被大家关注，有着很强的好胜心。格得打心底里对这个人抱有一种敌对的态度。要问他为什么的话，他一定会说因为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傲慢的人。

不过，实际上格得才是那个喜欢引人注目又争强好胜的傲慢家伙吧。可只要一有人指出这一点，格得就会坚定地否认，说“贾斯珀才是这样……”这一点印证了荣格对那个“阴影”的定义。每个人都有“阴影”，我们只要环顾一下周围，就一定能够发现它在某个事物身上的体现。

格得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贾斯珀起了争执。争执愈演愈烈，最终格得向贾斯珀发起了挑战。“我们可是被严令禁止用法术决斗的。”他的朋友维奇说道。然而贾斯珀接受了挑战，他赌格得不能召唤出死人的灵魂。此时的格得正如我们前面介绍过的那样自负，认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因此，他真的进行了召唤。

于是，“大地裂开了，地下突然涌出了无数令人作呕的黑影”。它们扑向格得，用爪子撕破他的皮肉。不过，很快黑影们就消失了，光明与黑暗恢复了平衡，因为魔法师中最高阶的大法师——倪摩尔来帮忙了。其余数位长老将格得送进病房悉心地看护了起来。而大法师倪摩尔则为了帮格得驱逐黑影而耗尽了法力，随后便死去了。

学院将耿瑟选为了新一任的大法师。格得也在漫长的疗养后终于可以下地行走了。随后，他见到了耿瑟。耿瑟对格得说，他不仅使用了自己无法控制的魔法，更重要的是他还被自己的傲慢与憎恨蒙蔽了双眼。他说，格得召唤出来的东西“没有名字”，并且，它和格得已经无法分离了。那就是由格得所投射出的、代表了格得自身的无知与傲慢的阴影。“现在你还想知道那些黑影叫什么名字吗？”耿瑟对格得说道。格得羞愧得无地自容。不过，耿瑟也鼓励了格得。在他的鼓励下，格得决心一定要将修业坚持下来，尽力补偿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在这里出现的“阴影”和荣格所说的“阴影”有什么关联？贾斯珀与这个“阴影”又有着怎样的关系呢？

荣格将阴影分为两种，一种是个体的阴影，另一种是社会全体所拥有的阴影。我们通过自我审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认识到我们自己的阴影，但后者则十分难以被我们认识到。荣格所说的“认识”，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了解，而是指要通过亲身体验来领会。比如，在社会全体共同拥有的阴影中，就包含着“杀人”这一行为。我们几乎不可能通过亲身体验来认识“杀人”这种行为。即便真正杀了人，也很可能是在下意识的状态下进行的，因此很难将其看作真正的亲身“体验”。

由于荣格是个经验主义者，所以想要从他的话语中抽丝剥茧找到一个核心“概念”是件非常难的事情。据说，在听说他的学生们想要确定阴影的概念于是引用他的话进行研讨后，他曾气愤地说道：“真是荒谬！阴影就是无意识的合集。”

笔者我非常喜欢这则逸闻。荣格之所以会生气，恐怕就是因为他的学生们陷入了单纯的理论上的争论，而失去了“认知要立足于体验”这一最为重要的研究态度。后文中我们会说到，故事的最后，在格得与“阴影”对峙的时候，他从阴影中看到了父亲、贾斯珀，以及其他迄今为止所见过的人的形象。也就是说，“阴影”中不仅有个体的阴影（个体无意识），还包含了社会全体所拥有的阴影（集体无意识），是一种包含着无限内容的东西。但是，在了解它的过程中，我们通常都会先遇到其中一部分较为明显的阴影。比如贾斯珀，我们此前虽然说他是格得的阴影，但严谨地来说，他只是格得的一部分阴影的体现罢了。不过，如果将他看作是格得这个个体的阴影的话，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完整的阴影。个体的阴影与社会全体所拥有的阴影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包含关系。

在将贾斯珀当作自己的阴影并与之对抗的时候，必须把他看作是一个完整的阴影来尽全力打败他。可即便打败了他，“阴影”的问题也不会得到解决。阴影会不断地变换形象，在各种场合出现。

我们再说回故事。格得在耿瑟的激励下决心继续修行。不久后，他的朋友维奇找到他，对他说自己现在成了正式的魔法师，准备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也鼓励了格得，并在最后把自己的真名“艾司特洛”告诉了格得。格得也将自己的真名“格得”告诉了他。在这个世界中，告知真名就等于是托付了生命。面对连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的格得，艾司特洛向他送上了一份礼物，那就是将他看作自己真正的朋友的信赖。

龙

在那之后，格得经历了重重修炼，成了一名正式的魔法师。不过在这之前，我必须说明一下上文提到的“真名”。魔法师会学到世间万物的“真名”。只要知道一个事物的“真名”，就可以控制它。因此，向他人告知自己真名这件事，代表着充分的信任。欧吉安、贾斯珀、维奇等等都是绰号，格得实际上也只告诉了他们自己的绰号“雀鹰”。

“真名”究竟代表着什么呢？我来举个例子。有时，我们会陷入一种不知缘由的烦躁之中。只要找不到烦躁的源头，就没法让自己摆脱这种烦躁。仔细想一想，这种烦躁似乎是从午休时和同事们的那次闲谈开始的。再进一步回忆，让自己产生烦躁的原因应该就是听说某个朋友买股票大赚了一笔。可自己明明并不是那种特别看重金钱的人啊……就在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又想起了父亲那句被自己嗤之以鼻的口头禅：“这世上金钱就是一切。”

想到这里就能发现，就算父亲已经死去了很久，可他的话仍纠缠着自己的内心。并且，不管自己再怎么夸口说自己视金钱如粪土，自己也还是非常在乎金钱。完成了这一连串思考后，烦躁的心情便会散去，精神也能重新集中到工作上面。这个过程，可以说就是在寻找自己“烦躁”的“真名”。找到了“真名”，自己便可以控制自己的情感。

实际上，就算不能准确地找到“真名”，只要能够将它把握得八九不离十也能收获相当的成效。偶尔，我们会做一些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而只要知道了自己的“真名”，应该就可以控制自己了吧。这么想的话，或许也就更能理解魔法师操控其他事物的原理了。

格得成为正式的魔法师后，前往了一个名为下托宁的小岛，为那里的岛民提供帮助。魔法师原本可以选择更加优越的地方“赴任”的。只是自从经历了那件事后，格得对于争名夺利便产生了厌恶，也不再追求什么外表的光鲜了。

在下托宁岛上，格得和一位名叫沛维瑞的船工成了朋友。沛维瑞的儿子生了病。格得虽然想用魔法帮他治愈，但他想到了药草老师教授给他的重要原则，还是收了手。那条原则就是：“伤可治，病可医。但人若已走向黄泉就绝不能再阻止。”即便对魔法师来说，也一定有着没法做到的事。并且，魔法师必须恪守他们的原则。

可看到沛维瑞的妻子的哀叹，格得还是决定要帮这对夫妇一把。他抱住那个孩子，本想将他从死亡的国度里带回来，可自己却越追越远。在突然意识到该回头的时候，他发现已经很难再回去了。他看向生者的世界，最先看到的却是盘踞在那里的“阴影”。是就这么一步步抵达黄泉呢，还是回到那个有着怪物一般的“阴影”的生者的世界呢？格得必须做出抉择。最终，他还是选择拼尽全力回到生者的世界。

沛维瑞以为格得和自己的儿子一同死去了。可就在这时，一直备受格得宠爱的一只名叫瓯塔客的动物舔了一下格得的脸颊，使格得苏醒了过来。动物所蕴含的本能，有着近似于魔法的力量。

格得痊愈了，可他的“阴影”似乎仍在伺机对他发起攻击。并且，与此同时在下托宁附近的潘多岛上出现了龙的身影，造成了很大的灾害。据说一共有九条狂暴的龙，其中一条是成年的龙，剩下八条都是它的孩子。格得既担心阴影的来袭，又害怕龙造成太大的破坏。一番思考之后，他决定前去灭龙。

八条幼龙虽然被格得的咒语消灭，可成年的龙就没那么好对付了。龙企图用一些花言巧语迷惑格得。它说自己可以告诉他那个令他恐惧的“阴影”的真名。可格得却直接说出了龙的真名——耶瓦德。这是格得研究过龙的历史后得出的推测。果真被格得说中了，这条名为耶瓦德的龙一下子怔住了。

于是，格得利用知道龙的真名，让它起誓再也不来这片群岛。就这样，格得让龙远离了这里。但要注意的是，格得在这里并没有消灭掉这头龙。而在其他许多西方的故事中，英雄最终都是将龙彻底消灭掉的。

龙身上所拥有的深刻含义直到《地海传奇》的第三部才被完全讲明。在此我们可以暂且认为，对人类来说有时的确有必要消灭掉一部分龙（就像格得所做的那样），但我们不应当也没法将它们完全消灭掉。它们虽然会给人类带来灾害，可在第三部中也出现了能够帮助人类的龙。也就是说，龙是不能被一概而论的。

我们人类也需要保持龙这个族群间的“平衡”，尽管这十分困难。而之所以其他西方故事中的龙大多都被消灭掉了，是因为那些故事所传达的价值观更加偏重于“支配”和“统治”，而不是“平衡”。

Realization（认识）

之所以用英文来作为这一小节的标题，是因为笔者我还没找到能完美代替这个单词的文字。“Realize”这个英文单词，有“实现”和“理解、领悟”这两个意思。前文中我们曾讲到过荣格对于“阴影”的思考。不过当时有一点没有提及，那就是荣格主张“认知阴影是我们作为人类的职责”。因此，我们为了真正“认识”阴影，必须采取一些“实际行动”。在这件事上，光动动脑子是完全不够的。不过所谓的实际行动，也并不像前文中所举的“杀人”的例子那样单纯。就算不“杀人”，也有办法能够认识“杀人”这件事。而这个故事，讲述的就是格得获取对自己的阴影的“Realization”（认识）的过程。

故事仍在继续。如果在一点点了解这个故事的同时，能够意识到这就是格得获取对自己的阴影的“Realization”（认识）的过程，一定能更加深入地理解这个故事的含义。在赶走龙后，格得想要回到魔法学院所在的柔克岛。可路上遭遇了强劲的风浪，船丝毫无法前行。这些风浪是为了防止可疑人员靠近柔克岛这座魔法师的岛屿的。格得认为，可能是因为那个“阴影”一直跟随着自己，这些风浪才会阻止他接近柔克岛。他如今已经不再被自己的母校所接纳了。

在这趟旅途中，格得遇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告诉他，要想和阴影战斗就必须有一把特别的剑。而那把剑就在瓯司可岛的铁若能宫之中。虽然不知道这番话的真假，但格得还是决定踏上寻找那把剑的旅程。其间，格得成了一艘大型桨帆船[4]的桨手，和其他奴隶一起负责划桨。这些艰辛都和他对阴影的“Realization”（认识）息息相关。

在船上，格得结识了一个名叫史基渥的男人。他带领格得开始向着铁若能宫进发。可途中他却突然变成了一只怪物。并且，他还能说出格得的真名。格得因此没法使用魔法，只能拼命地逃到铁若能宫里藏了起来。

格得刚松下一口气，却又发现这个铁若能宫的皇后是他小时候见到的那个少女——也就是那个魔女。格得还察觉到这个邪恶的魔女妄图利用自己的能力，于是他变身成一只隼，奋力从宫殿中逃脱了出来，前往了欧吉安那里。当一个人被阴影的问题纠缠的时候，他身边出现的女性大多也都背负着自己的阴影。她们看似可以将人救离阴影的烦恼，实际上却反而可能会将人引入更加恐怖的毁灭之路。想要建立与异性之间的关系，必须先对自己的阴影拥有一定程度的认识。

格得变成的隼最终飞到了欧吉安那里，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变回原样了。虽然欧吉安还是用魔法将它变回了格得，但此处其实已经揭示了变身术可怕的副作用——如果变身的时间超过了时限，就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类似的经历。很多时候，我们如果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抛弃本心，很可能就会在歧路上越陷越深。有些人甚至在意识到“我说不定就是这样”之后，仍会继续这样的行为。所以，在决定变身之前，一定要做好慎重的考量。

欧吉安对养好了身体的格得提出了自己的忠告。他说，不管再怎么逃都绝不会有安全的地方，现在的方法只有“转身”。“现在，是时候由你反过来去追踪那个一直尾随着你的东西了。狩猎你的猎人，也必须由你自己来猎杀。”欧吉安说道。

于是，格得为了追捕阴影踏上了漫漫的旅途。虽说要“追捕”，可他完全不知道该追向哪里。但是，寻找对阴影的“Realization”（认识）的旅程，不就该是这样吗？最重要的，是要有直面那种阴影的决心，因为谁也不知道会在何时何地遇到那个阴影。不过，这次航行还是给了格得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如今，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变为了狩猎者，而自己的猎物究竟是什么，它又躲在这个地海的哪里，这些问题都等待着他去发现。

旅途中，格得又一次见到了维奇，就在维奇家乡的岛屿上。维奇向格得介绍了自己的妹妹雅柔。她是个温柔又彬彬有礼的孩子。格得自从下定了与阴影对决的决心后——尽管此前不久他还被追得落荒而逃——出现在他身边的女性的形象也从消极转为了积极。

“魔法师之间的相遇，可绝不是一种偶然。”维奇说道。他想要与格得共同度过这趟危险的旅程。随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们发现，格得的“阴影”变成了与格得相同的容貌，正在四处徘徊。格得认为，是自己心境的变化给予了对手这样一个形象。也就是说，在坚定了想要与阴影对决的信念后，便可以看清对手真正的样子。

在这场艰苦的航行的终点，格得终于见到了那个“阴影”。它最初显现出格得父亲的面容，随后又浮现出贾斯珀、沛维瑞和史基渥的样子。如同前文中讲过的那样，“阴影”包含着所有的一切。格得与阴影相对而立。下一秒，他们两方同时读出了同一个名字：

“格得！”

两个声音合二为一。

格得丢掉法杖，伸出双手，抱住了那个向自己伸展过来的自己的阴影。光与影相会、交融，最终合为了一体。

在这场对决中没有胜负。

格得将自己的真名赋予了那个黑影，并由此使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对于一个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来说，他的力量再也不会被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所利用或是支配了，绝对不会。

这就是格得对阴影的“Realization”（认识）。

[1] 厄休拉·勒古恩（1929—2018），美国小说家、科幻作家、幻想文学作家。她共获得六次星云奖、六次雨果奖，还曾获世界奇幻奖、卡夫卡奖等诸多奖项。

[2] 史蒂文森著。讲述的是十岁男孩吉姆根据一张海盗留下的地图去寻宝的故事。

[3] 荣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精神病学家。起初与弗洛伊德共同进行精神分析学研究，后自成一派。主张将无意识分为个体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认为从幻觉或神话中可以捕捉到集体无意识的原型。

[4] 既有帆也有许多桨，主要靠桨来驱动的船。

九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二部：地海古墓》

中年时期的问题

大体上来说，《地海传奇》的前三部分别讲的是人在青年时期、中年时期和老年时期会遇到的问题。我之所以用“大体上来说”这个说法，是因为一部名作往往有很多种解读的方式，并且人这一生中会遇到的问题也不尽相同，三个时期中遇到的甚至可能是同样的问题，所以不能把话说得太满。不过，一般而言我们这么总结这部作品是没有问题的。

第一部中主要讲述了格得的成长经历。到了第二部中，他已经度过青年期来到了壮年，并获得了龙主的称号以及大魔法师的地位。在社会地位与名誉在某种程度上获得了保证后，就会遇到中年时期的问题。这个问题将会比你以往所遇到的问题都要困难，会给你或你身边的人带来前所未有的麻烦。因为一旦失败，你迄今为止所获得的地位等都会一举葬送，甚至还可能会危及生命。

人们非常有必要去了解这种中年时期的问题。但是，它实际上非常难以诉诸言语。就算你想要去告诫别人一些这方面的东西，他们也只会认为你是在说一些无聊的话题，或是在杞人忧天。其实，中年时期的问题作为一种很难以普通的语言来表述的事，非常适合转换成幻想文学的形式。在这一点上，勒古恩做得着实出色。

第二部的故事中还有一个主角，叫作恬娜。为了解决他们各自的问题，恬娜和格得互相之间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们既可以将这两个人看作两个实际存在的人来看待他们的关系，也可以将他们分别看作是另一个人心中的那个他（她）。总之，他们两者间的理解与信赖，将会成为他们解决问题的关键。对男性读者来说，不光要从这个故事中读到自己中年时期将会面对的问题，也必须将恬娜所面对的问题当作“自己的问题”来考虑。女性读者也同样应该把格得所面对的问题看作“自己的问题”。

纵使男性与女性之间可能永远都没法完全相互理解，但我们仍需要为此去付出努力。不过，由于相互理解的过程往往十分艰辛，所以恬娜在这期间对格得产生憎恨甚至杀意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还是不禁去想，就算不像恬娜这样去做这些蠢事，应该也还是有方法顺利解决问题的吧。

无名者

如果按照故事的发展来讲的话，那么首先就是少女恬娜的登场。假如没有被命运捉弄的话，她应该一直会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女孩吧。然而，她却被选中成为“女祭司转世”，要被送去打理那座祭祀“无名者”的宝座殿。

峨团陵墓是卡耳格王国中历史最为悠久的圣地。这个陵墓中的祭祀活动一向由女祭司们掌管。当她们中唯一的大祭司死去后，其他女祭司就要去寻找在大祭司死去那天的夜晚出生的女婴。随后，她们需要一直观察那个女孩的成长。如果女孩能够平安地长到五岁，就会被认定为死去的大祭司的转世，并被带到这里接受一年的培养。一年后，那个女孩会被送到神殿，并在那里举行成为“女祭司转世”的仪式。

这个繁杂的仪式中最重要的环节，是一名戴着白色面具的男子挥动一把长约一米半的大刀，做出砍落少女人头的动作。随后女祭司们会说：“吾等谨将此少女之性命与其毕生年月献予无名者。”并伴随着“享用她吧！享用她吧！”这样的呼和。这代表着少女恬娜已经被吃掉，就此死去了。如今的她已经成为侍奉“无名者”的“被食者”。在这之后，她就会被称作“阿儿哈”——这名字的意思就是“被食者”。

随着少女的成长，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失去了对母亲的记忆，成了只属于这座陵墓的人。不过，她还是会不时地回想起儿时的记忆。每当这时，她都会跑去找她的男仆从——马南，让他给自己讲自己被带来这里的经过。这座峨团陵墓中的所有大人似乎都失去了情感。只有马南，会对这个被黑衣包裹的女祭司展现出人类特有的温暖。也正是马南，帮她保留下了一丝人性的气息。

峨团陵墓中有三座神殿，分别是宝座殿、神王殿和双子神殿。阿儿哈（也就是恬娜）是宝座殿的大祭司。神王殿祭祀的是卡耳格帝国的神王，那里的第一女祭司名为柯琇。宝座殿后方有一片被石墙围绕起来的陵园，陵园中矗立着数根五六米高的黑色石柱。这些就是峨团陵墓的墓碑。据说，自地海世界开天辟地以来它们就一直矗立在这里，远早于人类的降生。并且这个圣地的核心区域绝不允许男人踏足，不论他多么位高权重。

一天，少女阿儿哈与和她同岁的见习女祭司潘姒一同爬上了陵园的围墙。正当她们二人坐在墙头谈着“想去看海”的话题时，柯琇逮到了她们。柯琇是位身材肥硕的女祭司。她神情冷漠，动作迟缓。这次，她不动声色地抓到了这两个犯了错的女祭司，还毫不犹豫地对潘姒施以了鞭刑。

阿儿哈没有被惩罚。别人告诉她，这是因为她的身份是阿儿哈，她已经被吃光了，什么都没有剩下。也就是说，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一种“虚无”。她们认为她已经不存在了。她实在无法忍受被这样对待，于是又跑到了马南那里。“好了，没事了，好孩子，乖。”马南说着将她抱入了怀中。只有马南还把她当作一个人类来看待。

到了十四岁后，阿儿哈正式成为这座陵墓的大祭司。一年后，十五岁的阿儿哈在柯琇的带领下参观了陵墓地下的迷宫。这个地下世界无边无垠，且错综复杂。这里，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世界。柯琇被允许从地下迷宫入口走到位于宝座殿正下方的墓室，但迷宫的更深处除了阿儿哈以外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关于这个迷宫的构造，自古以来有着很多传说。阿儿哈虽然能够将它们倒背如流，但第一次踏入这个迷宫时，她还是要靠柯琇来带路。这里严禁灯火，因此只能用手摸索着前行。

迷宫的地牢中关押着卡耳格帝国的神王送来的奄奄一息的罪犯。大祭司阿儿哈下令断掉他们的水和食粮让他们饿死，然后把他们埋到前面的墓室中，以此来供奉“无名者”。

在巡视完迷宫后，阿儿哈疲惫的身体开始抱恙。在卧床休养期间，她做了很多梦。她总能梦到自己给那些犯人熬了美味的汤。可每当她想给犯人吃下这些食物、喝下水的时候，梦都会醒。作为阿儿哈，她除了将他们献祭给无名者以外别无选择。可作为一名少女，她心中实在难以承受杀人这件事。

在那以后，阿儿哈常常带着马南去探索这座大迷宫。他们穿过墓室走向迷宫深处时，总会点起灯火。渐渐地，她感觉这座迷宫似乎变成了自己的家。如此一来，坚信大祭司的生命会不断轮回的柯琇她们便开始对阿儿哈说一些令她感觉非常异样的话。她们说：“您在死前所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我们该如何来看待这个故事呢？“名为恬娜的少女被‘无名者’吃掉了”，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名字，是我们每个人所固有的东西。而在这个故事里，我们所固有的名字却消失了。想来，在现实生活中不是也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吗？在学生、员工、科长或是教授之类的身份的“侵蚀”下，我们个人的存在似乎正在逐渐稀薄。我们舍弃掉宝贵的个性，企图——也可能是被迫——变得和别人一样。这种情况貌似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

以女性为例，她们作为一个个独立的个体，不正是在被“家庭主妇”“母亲”之类的群体性名称侵蚀着吗？当然，如果进一步思考，我们或许也能发现一些例外。她们会意识到自己心中有着一股黑暗的力量——就像那座庞大的地下迷宫一样——它将自己这个个体的一切都封印了起来，试图让自己回归虚无。

后文中会说到，这座大迷宫中藏着许多宝物。可与此同时，它也有着足以夺取人性命的可怕力量。要想唤醒女性内心深处这股难以捉摸的力量，必须有男性的协助。不过，像马南这样的男性是无法起到这种作用的。在此，我们需要的是一位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男性。于是，格得就此登场了。

地下的光亮

柯琇是神王殿的头号祭司。但是，她本身不论对无名者还是其他神明都没有丝毫的敬畏。这种事虽然难以想象，但的确很常见。在宗教中，越是接近组织核心的人，就越能看清这个组织的本质。那么，她为什么要一直坚持这份祭司的工作呢？因为她看重的是权力。她所效忠的卡耳格帝国的国王，是当今世上最有权势的人。她根本不相信神的存在。在她心中，只有权力才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有能力，她一定会终结掉这些对神之宝座的崇拜行为，并废除大祭司。

被“无名者”吃掉的阿儿哈则有着与柯琇截然相反的人生态度。柯琇对权力的追求，代表着她想要遵循自己的欲望来生活。但如果操之过急，导致完全无视“无名者”的存在，则会收获相反的成效。想要发掘出自己的个性，就必须意识到“无名者”的存在，并去认真思考要如何去看待这种事物。否则的话，就会像阿儿哈一样被吃掉个性，或是像柯琇这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自我主义者。

阿儿哈总会带着马南来探索这座迷宫。他们确认了传说中的那些壁画间或是大宝库是真实存在的。

一天，阿儿哈准备像往常一样前往迷宫深处。可在穿过墓室的时候，她发现本应一片漆黑的隧道中能够看到一丝微弱的光亮。“这是怎么回事？墓穴的深处一直都被黑暗所笼罩，绝不可能透进一丝光亮。可此刻那里居然有一股微光！”随后映入惊愕的阿儿哈眼帘的，是她即便不断转世重生，活了千百年都不曾见过的景象。沉寂万年的黑暗开始消散，她眼前的这间墓室简直可以说是一座钻石宫殿，里面布满了水晶与紫水晶。

墓室中，一个男人（也就是格得）正手持发光的法杖站在那里。禁忌被打破了。一个男人入侵了这个迷宫，还点亮了光芒。他是来干什么的？偷东西吗？

偷盗。在这原本黑暗的世界中肆意妄为，这算哪门子偷盗？阿儿哈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词语：亵渎。眼前这人是个男人，而这座神圣的墓穴原本是绝不容许男人踏入一步的。可是，他如今却侵入了这里，甚至还到了这座墓穴的核心区域。他还触犯了另一条禁令。这个地方自创世伊始就从未有过光亮，可他却点亮了这里。为什么无名者们没有杀掉这个男人呢？

“滚，滚，给我滚出去！”阿儿哈用尽气力叫喊道。男人先是一惊，随后逃出墓室，跑向了大迷宫深处。墓室与大迷宫之间有一道坚固的铁门，阿儿哈将它锁了起来。格得就这么被死死地关在了这座迷宫中。

入侵洞窟的男性和那道光，对阿儿哈的成长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但另一方面，这两点也可能会危及阿儿哈的生命，因为它们触犯了她的禁忌。对阿儿哈来说，没准儿让这座迷宫永远保持黑暗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此一来，她就能通过不断地轮回来获得永生。但这也会导致她失去自我。想要获得独立的自我意识，人类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比如体会一次死亡的感觉。

少女恬娜放弃自己原本的身份成为阿儿哈。她以失去自己的名字为代价，获得了永生。不过，在后面格得也会指出，那个少女恬娜其实并没有死去。她一直都悄悄地生长在阿儿哈这个身份之下。格得的这次入侵对恬娜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情，而阿儿哈则对此感到愤怒。对女性来说，只有体验过这种分裂的感觉，并战胜心中的爱恨纠葛，才能获得成长。

格得在此前曾获得了半只破损的圆环。他千里迢迢来到峨团陵墓，正是为了寻找这只圆环的另一半，因为他听说那另一半就藏在这个迷宫中的大宝库里。此前，也有像他这样的魔法师曾潜入过这座迷宫，但全都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并死在了这里。格得也十分清楚其中的危险，但他还是来了。

格得曾立下过多次战功，甚至还获得了“龙主”这一称号。但他仍感到自己内心深处有所“欠缺”。这使得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去做些什么来填补内心的欠缺。因此，他侵入了这个黑暗的空间，并给这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在他尝试打破一些禁忌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位女性。

这位女性把他锁在了迷宫中，企图让他死在里面。这个庞大的地下迷宫简直完美地反映出了女性难以捉摸的心理。其中虽然有一间大宝库，但大多数人在得到其中的宝贝前就已经失去了性命。在此男性朋友们要注意，我们不能把这种黑暗的世界看作是只属于女性的东西。我们应当将它当作自己内心的世界来认知，并不断摸索着去探寻它。只是，要想到达这样一个隐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世界，我们可能必须借助我们心中的女性的帮助。

对一名男性来说，不论他是经商、做学问还是活跃在社会的其他方面，即便他在自己所处的领域中取得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其中有很大一部分也要归功于“无名者”。或者说，他本身起码已经有一半被“无名者”吃掉了。证据就是，如果要问这些在社会上抛头露面的人的“真名”，得到的多半会是“××大臣”“××部长”“××教授”之类的称呼。这些当然都只是假名，并且，这些称谓很快就会化为乌有。

如果你去和一名老年男性交谈，他大多会跟你说自己之前是做什么的，然后给你讲述在他拥有那个称谓（也可以说是假名）时做过的那些事。很少有人会怀念那些以自己本来的身份（真名）所完成的事。虽然在小时候我们可能以自己原本的身份做过很多事，但在长大后，随着日积月累，我们的假名在我们自己身上的烙印会越来越深，导致我们失去了最初的那部分记忆。就像我们可以把格得当作是阿儿哈心中的男性一样，我们也可以把阿儿哈当成那个存在于男性心中的女性。这个故事不论对男性还是女性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光明与黑暗

见到格得后，阿儿哈陷入了爱与恨的纠葛之中。这同时也是光明与黑暗的斗争。

阿儿哈锁上了墓室与迷宫间的铁门，将格得关在了迷宫中。在迷宫正上方，有很多小孔可以窥视到下方迷宫中的情况。阿儿哈很清楚其中每一处窥视地点，于是便在地上观察起那个男人的动向。那位魔法师在发现门被锁了之后，曾吟唱咒语试图用魔法打开这扇门。门虽然因此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但结果却是纹丝未动。于是他便放弃了。他吃了些面包喝了点水便睡下了，似乎是为了恢复体力。他的水好像剩得不多了。

阿儿哈把有男人入侵迷宫这件事告诉了柯琇。柯琇起初惊得目瞪口呆，但在听说他已经被关住了后又松了一口气。她说，只要关上几天不去管他，他应该就会饿死了，之后叫仆从把他的尸体搬出来就好。这时，阿儿哈突然说道：“我要把他活捉出来。”面对柯琇的惊讶与不解，她解释说，这是为了“让他多感受一下面对死亡时的痛苦”，必须让这个点亮了墓室、亵渎了圣地的罪人受到更加痛苦的惩罚。实际上，有些时候人所表达的意愿越是强烈，他们的潜意识中就越隐藏着一些完全相反的意图。

在和柯琇谈过后，阿儿哈开始后悔了。她觉得，果然一开始就应该由自己来思考判断。的确如此。不过，人们在获得深入思考的机会之前，往往会被一些非常自我的想法所左右。常常只有等到要去实施的时候，才会突然发现“等等，这不太对”并加以改正。阿儿哈觉得：“反正都要杀死他，还不如把他带到阳光下给他个痛快。他可是数百年来头一个敢来这里盗墓的人。应该用剑来处决他，他配得上这种死法。”尽管仍想要杀掉这个男人，但此时阿儿哈的心中已经对他产生了一丝好感。

当晚，阿儿哈几乎彻夜未眠。随后的一天一直被仪式之类的事务性工作所缠身，直到第三天她才再一次从小孔中窥视到格得的身影。她发现那个男人已经虚弱了很多，便用三言两语给他指点了前去壁画间的方法。阿儿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心中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在经历了数次动摇后，阿儿哈带着马南进入迷宫去找格得。此时的格得已经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了。阿儿哈制止了马南想要掐死他的想法，让马南把他抬到了壁画间，还把自己的斗篷铺在地上供他休息。“大祭司你的斗篷会被玷污的。”面对马南的抗议，阿儿哈坦然地说道：“回头再织件新的就好了。”

在给格得喝了些水后，他们拿走了他的法杖，还取下了他用银链系在脖子上的那块金属（其中一半圆环）。

第二天，阿儿哈独自去和那个男人进行了交谈。格得说他叫雀鹰，又问到阿儿哈的名字。阿儿哈在回答说自己叫阿儿哈时，还特地补充说这不是她的真名。他们谈话的气氛总是在友善与敌对间徘徊。最终，阿儿哈丢下一句“你就等着让这片黑暗的主人吞噬掉你的肉体与灵魂吧”便离去了。

不过，阿儿哈还是在三天后又一次给他送去了水和食物。格得给阿儿哈讲了许多她从没听过的地方的事，听得她如痴如醉。可在格得说到龙的话题的时候，阿儿哈突然生起气来。眼前这个男人懂得实在太多，而自己知道的事却少得可怜，这对她来说是个非常难以接受的事实。“你什么都知道。而我，我却只了解这片黑暗。但这片黑暗起码是真实的。只有黑暗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她叫喊道。

她说得其实一点都不夸张。她所了解的这片“黑暗”的确非同小可。对于见多识广的格得来说，这片未知的黑暗很有去了解的价值。不过她还是说错了一点，黑暗并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至少，如果要产生真实的黑暗，就必须有真实的光明。

阿儿哈想要试探一下格得，便让他施展法术给自己看看。格得用障眼法给她变出了一身华美的服装。在交谈过程中，他们突然发现柯琇似乎正从窥视孔中注视着他们。阿儿哈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不知道柯琇会对此采取怎样的行动。于是她命令马南把格得带到了大宝库。她表示自己仍不相信他，只能把他关在这里，但也会给他送来水和食物。在阿儿哈准备离开的时候，格得注视着她，对她说道：“小心点，恬娜。”他已经发现了这个女孩的真名。

在被格得叫到真名之后，恬娜找回了自己，因为她实际上并没有完全被吃掉。恬娜在她自己的身体中获得了新生。但是这一过程也充满了阻碍。柯琇察觉到阿儿哈的行为有些可疑，于是想借机铲除掉她这个大祭司，将所有的权力都献给神王，再由自己登上大祭司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在柯琇看来，“无名者”早已是有名无实了。

另一方面，马南则想要借助“无名者”的力量帮阿儿哈扳倒柯琇。为此，他认为自己必须杀掉格得这个入侵者，以平息无名者的愤怒。虽然马南与柯琇不同，是在全心全意地为阿儿哈着想，但他的行为同时也会将阿儿哈体内的恬娜扼杀在萌芽状态。马南的爱拒绝了恬娜这个新生的事物。

阿儿哈（恬娜）再一次去了格得那里。在被格得叫成“恬娜”的时候，她哭了出来，因为现在她已经没法再相信此前一直深信的“无名者”了。柯琇此前对她说，那种东西早就已经灭亡了。她陷入了混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阿儿哈还是恬娜。格得向她悉心解释道：“黑暗之力是存在的。我们不应该否认那些无名者的存在，或是将他们遗忘。当然，我们更不应当去盲目地崇拜他们。”他告诉恬娜，比起在这里接受支配，她更应当逃离这里去追寻自由。

格得还给她讲了那只“破损的圆环”的事。它在漫长的历史变迁中断裂成了两半。格得在追寻自己阴影的过程中意外地获得了其中的一半，而另一半就藏在这座峨团陵墓的迷宫中。

在讲完这些后，格得表示想和恬娜一起从这里逃出去。可恬娜仍没能下定决心。她说自己如果不再侍奉这片黑暗的掌控者，就会被他们杀掉。“你不会死的，会死的是阿儿哈。”格得对她说道。

“而且……”见恬娜仍犹豫不决，格得坚定地说道，“恬娜，你要知道，要想获得新生就必须先经历死亡。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并不是那么难以做到的事。”

的确，想要重获新生就必须先经历死亡。但这一过程真的像格得所说的那样“并不困难”吗？

笔者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见证过许多人某种意义上的“死与新生”。这一过程并不轻松。人类对“死亡”的抗拒非常强烈。那为什么格得要那么说呢？恐怕是因为事态紧急，他必须迫使恬娜尽快下定决心。并且，他应该对自己与恬娜之间相互信任的程度也很有信心。

恬娜心中充满了对无名者的恐惧，她说他们可能再也没法逃出这里了。对此，格得说他相信他们之间的信任的力量。

“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很弱小，但只要相互信任，我们就一定可以跨过难关，战胜那些黑暗的掌控者。”

格得说，他非常感谢恬娜能如此地关心自己这个入侵者，说他在第一眼见到恬娜时就觉得她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你一直都那么信任我，帮了我那么多，我却无以为报。如今，我就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吧。我的真名是格得，请记下它吧。”说完，他们把格得带来的那一半圆环，和他在这个迷宫中找到的另一半合在了一起，丝毫不差。“我跟你走。”恬娜说道。

就在两人逃出迷宫的途中，马南突然朝着格得冲了过来。可他扑了个空，脚底一滑跌入了迷宫底部的深渊。在格得和阿儿哈顺利逃出迷宫的那一刻，无名者的愤怒也达到了高峰。他们引发地震震塌了迷宫，将柯琇压死在了迷宫中。就在阿儿哈死去，转生成为恬娜的同时，马南与柯琇也都死去了。

他们从港口出发，坐格得的船前往他曾经居住的黑弗诺岛。但途中，恬娜却突然想要留在峨团附近。她是想到了马南。“马南是那么爱我，一直呵护我，拼尽全力地守护着我。可我却害死了他。”格得被她的话打动，甚至表示自己愿意和她一起留下。不过恬娜最终还是说道：“不行的。我知道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我，我只是，在说些傻话罢了。”

但是，恬娜的抵抗并不只是一时的闹别扭。就在临近出海的时刻，她还曾站到格得面前，背后藏着一把短刀。格得则装作没有发现，叫她准备出海。恬娜还是听从了。恬娜的愤怒在此刻不可思议地消失了，她感到自己似乎真的自由了。

但是，她现在完全感觉不到他们刚从陵墓逃进山里时的喜悦。她将头埋在胳膊里开始哭泣。她的脸颊变得咸湿。她哭泣，不仅因为她在邪恶的奴役下浪费了太久的岁月，也因为她感受到了自由带给她的痛苦。

获得自由是件非常艰辛的事情。虽然我们嘴上说得简单，让人感觉似乎只要经历过死与新生就可以了。但实际上在获得新生后，仍会伴随着极大的痛苦与悲伤。

长期患神经官能症[1]的人，在消除掉这些症状后都会被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不安侵袭，甚至有些患者会在症状消失后自杀。因为身边的人都只是在单纯地为他们感到高兴，而没有人去真正了解他们的心情。

格得带着恬娜回到黑弗诺岛，把她交给了自己的师父欧吉安。不过，如此相互信赖的两个人，在最后既没同居，也没有结婚。格得也许会在恬娜还离不开自己的时候陪上她一阵。但他也曾跟恬娜说过，他必须得听从召命去往各种地方。只要一个地方需要他，他就算从坟墓中爬出来也一定会前往。因此，他对恬娜说道：“我不能永远陪在你身边。”

诸位可能会觉得这个结局有些出乎意料，毕竟，无数的西方故事都选择了结婚这个大团圆结局。

男女的结合，在西方是一件有着极高的象征意义的事，勒古恩也并没有否认这一点。在这个故事中，两段圆环的“结合”就有着类似的象征意义。并且，格得对恬娜说出了自己的真名，甚至用了“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这种说法。他们还凭借彼此之间的“信任”达成了目标。那么，他们是为什么才没有结婚呢？

可能是因为欧美人已经渐渐忽视了男女的结合所象征的真正意义，只是单纯地认为结婚这件事情很棒。因此，他们会觉得只要结了婚就是个好结局。但仔细想一想就能发现，结婚并不难，难的是男女之间真正的结合。如果忘记了这一点，只把结婚当作努力的“终点”，那么就只会收获一个争执不断的婚后生活，最终迎来离婚的结局。并且，婚姻关系还可能使人产生一种充满占有欲的爱——就像马南的爱一样，这种爱会给对方的成长带来阻碍。当然，结婚是件美好的事。如果不把它当成一种美好的结局，而是看作一个起点——一段意义深远同时也充满痛苦的成长过程的起点——也没有什么问题。作者想必只是觉得当今美国社会中的婚姻形象太过浑浊，所以选择避而不谈罢了。

[1] 一些精神障碍的总称。包括神经衰弱、焦虑症等。

十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三部：地海彼岸》

老与少

《地海传奇》的前两部分别提供了两组相对的视角：自我与阴影、男性与女性。这种对立非常重要。在第三部中所提出的，则是生与死。前文中曾讲过，“平衡”是贯穿于这三部作品的主题。因此，作品中才提出了许多对立的视角。并且在这些对立中，生与死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组，因为死是件令人束手无策的事。

在讨论生与死这个话题之前，我们先来思考一下在这个故事的一开始就曾出现过的“老与少”这组对立吧。老人不喜变化，年轻人则相反。在年轻人为了追求变化准备莽撞前行的时候，老人们则着眼于如何将事物维持在一种大体不变的状态下。

我们在分析一对父子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对立。就像弗洛伊德[1]所说的恋母情结[2]那样，儿子总会想要超越自己的父亲。并且，如果将男女关系牵扯进这组对立中，那么父与子的对立就会更加明显，最终甚至可能会重演俄狄浦斯的悲剧。

如果不去考虑父子两人的关系，而是从一个独立的个体的角度去考虑老与少这组对立，我们就会发现，它们其实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也就是说，每个人——不论年龄——都会有“老的部分”与“少的部分”。因此，人时而变化，时而不变。人的一生中自然会发生各种变化，但人们身上也有很多由生到死都不会变的地方。如此看来，老与少之间的对立并不会决出一方胜者，它们只是分别在人生不同的时期占据一些优势罢了。总体而言，人还是平衡的，这两方面会在人们身上协调地发挥效用。

这个故事开始于十七岁的青年亚刃对大法师格得的一次拜访——他是去向大法师汇报他们国家所面临的残酷现状的。亚刃来自英拉德群岛，那里距离格得居住的柔克岛十分遥远。他是英拉德群岛领主的儿子，是莫瑞德家族的后裔——据说那是世界上历史最为悠久的家族。亚刃说，如今他们的国家灾害群生，越是偏远的地方受灾就越严重。并且，在那里魔法也不再起作用了。魔法不起作用，代表着这个世界的平衡从根本上出现了问题。

在和格得交谈的过程中，亚刃产生了想要追随格得的想法。“你应该追随的是你的父亲，而不是我。”格得对眼前这个未来将会继承王位的少年说道。即便如此，亚刃也没有改变他的想法。他对格得产生了一种近似仰慕的情感。当晚，亚刃辗转反侧思考了许久。他想，也许魔法真的正在逐渐消失。但，即便如此，自己也想追随在那个人的身边。就算他不再拥有力量和魔法，就算这双眼睛再也看不到他，就算他再也不对自己说话……

我们或许真的可以把亚刃对格得产生的情感称作是“仰慕”。这是为什么呢？并没有什么理由。亚刃之所以就算格得失去魔法、不再对他说话都想要待在格得的身边，是因为他在格得身边发现了一条“道路”。并且，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引领他走完那条路的向导。大多数人在他的一生中都会遇到这样的机会。如果从没遇到过的话，那真是非常不幸。

格得集合了柔克岛上的各位老师，向他们说明如今这片地海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因此自己会离开柔克岛前去寻找解决的办法。并且，他还提议带上亚刃一起行动。形意老师表示：“没有人是单纯因为偶然登上柔克岛的海岸的。此次为我们带来消息的这位莫瑞德家族的年轻后裔也绝非例外。”于是，格得带领亚刃踏上了旅途。

格得与亚刃这对老与少的组合十分有意思。亚刃和格得既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他的继任者。他们只是互相认同，并为了共同的目的而行动。不过他们也不属于同僚。亚刃想要成为的是格得的追随者。不过后文中也会说到，格得在后来对亚刃说：“我一直以为是我带着你来到了这里。但是，亚刃，被引领的人其实是我，是你带着我来到这里的。”

在第一部中，格得还是位青年。当时作为一名老法师登场的是欧吉安。欧吉安与格得、格得与亚刃，这两组角色有着很强的对应关系。在其中，格得既是老的一方也是少的一方。这第三部也既是一个终结，又是一种开始。老与少的对立中，正包含着这样的悖论。

旅行

格得和亚刃踏上了旅途。但这着实是一场不知尽头的旅行。第一部中，格得虽然在踏上旅途时也不知道他寻找的东西在哪里，但起码他能确定有这么一个东西存在。而这一次，却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要去寻找一个什么东西。知道的只是现在情况异样，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可而已。

这样的“旅行”像极了心理治疗的过程。面对前来咨询的人时，我们也只知道他有着某种烦恼，而我们必须为他们做点什么。如果是外行的话，在应对这种问题时通常会想要找到一个“原因”——比如来咨询的人是受到了他母亲的影响，或是他本身性格就有问题——然后针对原因给出对策。而我们这些心理治疗师则不会轻易地为他们设定一个“方向”，而是和他们共同踏上一场旅途——前往内心世界的旅途。在这过程中，我们也会像格得和亚刃他们一样，渐渐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引路人。

他们两人乘坐格得的“瞻远号”出了海。在旅途中，亚刃意识到格得一次都没使用过魔法，因为，就算成为大法师，也必须尽量避免使用魔法。不过，也并不是说完全不能使用。

二人最先停泊的是霍特镇。在这里，他们见到了一个名为山羊的人。他曾经是一位魔法师，但在无法使用魔法之后，他就堕落沉沦了。格得和亚刃被山羊骗到他的屋子里，随后一群强盗袭击了他俩。亚刃为了帮格得脱险，便抢过装满金币的袋子逃了出去。强盗们紧追不舍，最终还是抓到了拼命逃跑的亚刃，把他关到海盗船上，想要将他当作奴隶卖掉。就在这时，格得前来营救他了。格得毫无顾忌地使用了大量魔法。他不仅凭魔法让瞻远号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迅速追上了海盗船，还用魔法轻易地破坏了锁住亚刃的锁链。

什么时候该用魔法，什么时候又不该用，这或许是个十分令人困惑的问题。恐怕其中并没有什么绝对的规则，一切全都靠每个魔法师根据不同的情况来自行判断。硬要说有什么原则的话，可能就是“尽量避免使用魔法”。格得还向亚刃强调道：“对人类来说，去做一些事比不去做一些事要简单得多。”魔法自然是不使用为好，只是，有些时候使用魔法是不能避免的。即便是大法师格得，为了救亚刃也不得不使用了魔法。

离开霍特镇后，他们便向着洛拔那瑞进发。洛拔那瑞是个有名的丝绸产地，但最近那里的丝绸却似乎不比从前，总令人觉得像是欠缺了某种东西。他们就是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才将洛拔那瑞选作了目的地。在前往那里的途中，他们这对老与少的组合之间展开了一场非常有趣的对话。

亚刃做了许多梦。于是他问格得，魔法师重不重视人的梦境？“我在想，梦是真实的吗……”亚刃说道。“可以这么说。”见格得答得轻描淡写，亚刃又问道：“梦真的是一种预告吗，对那些即将发生的事？”

正在这时，格得钓到了午餐用的鱼。于是亚刃的问题便被忘到了脑后。

饭后亚刃继续向格得发问：“我们去洛拔那瑞是要找什么？”

“找我们要找的东西。”格得回答。

这根本算不上是回答。格得为什么先是忘记去回答亚刃难得的提问，后来又如此搪塞他呢？是因为格得也不知道答案，还是亚刃提了错误的问题，抑或是格得想让亚刃自己去思考？实际上，问题就出在亚刃的态度上。在这样一场“不知尽头的旅行”中，年轻的一方不该随意发问，试图从老的一方那里直接得到答案。

亚刃随后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答案”。他再一次向格得搭话：“我们英拉德岛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老师是块石头。”“唔……那么那个年轻人学到了什么？”格得问。“学到了‘不要提问’。”亚刃答道。

亚刃不仅意识到了自己的态度问题，还通过非常幽默的方式将它表达了出来。这点他做得很棒。他们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旅行，其中稍有疏忽便会危及生命。可尽管如此，也不能没有放松的空间。亚刃的幽默就来自放松。可以说，凡是行大事，都要做到张弛有度。

不过在后文中，当他们的旅行陷入空前的危险时，亚刃也产生过这样的想法：

格得终于知道了自己有多么愚蠢，竟然会将身心全都交付与这样一个男人。他只顾保守秘密，却把周围的人全都搞得惶惶不安。这种人会令人产生一种恨不得马上采取行动的冲动。可一旦别人采取了行动，他就再也不会管了。人家就是死了也跟他再没关系。

此处亚刃的想法和他最初见到格得时的感觉完全相反。他在这两种情感间的摇摆，也可以体现出这次“旅行”的意义。人只有先“体会”过这一切，才能明白它们当中的道理。

亚刃对格得的感情，也可比作受分析者对心理分析师的情感。探索内心世界的旅程十分艰辛，亚刃与格得的旅行在此后也将更加深入，最终会走入异次元的世界。

异次元的世界

洛拔那瑞是个有名的丝绸产地。但近几年来，那里的丝绸制品却有些异样，其中像是少了点什么东西，或者也可能是上面染的颜色出了问题。总之没人能准确说出来，大家都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这一段很好地体现出了现代人心中的不安。当然，住房啊、食品啊之类的要说少肯定也不少，甚至还很富裕，但人们还是总觉得欠缺了点什么。打个比方的话，这种不安就像是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道肉眼看不到的裂缝，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入这道深渊。至于这种不安到底是由何而来，是谁的原因，人们毫无头绪。

亚刃对格得说，他觉得洛拔那瑞的人和物全都有些奇怪。“这儿的人好像全都没什么分辨力。就像昨晚那个人，他跟村长说‘没人能分得出来石青和湛蓝的区别’。的确如此。他们好像根本就看不出来颜色间的区别，一切都是灰色。所有东西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是一样的。”

同理，如果大人们只用孩子考试的分数来评价他们的话，不就跟“看什么都是灰色”一样了吗？如果对孩子心中的想法不闻不问，只关注考卷上答对了多少道题，那这种老师也可以说是“根本分不出石青与湛蓝的区别”吧。现代社会中讲求的“一致”与“协调”会将人变成灰色。表面上一切都一如既往地顺利进行着，直到某个时刻。等人们突然间意识到那个看不见的裂缝的存在时，他们心中剩下的只会是惊愕。

亚刃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疯子，名叫萨普利。格得表示要让这个疯子做他们的向导，这让亚刃吃了一惊。对此格得解释道：“神奇的旅途就需要神奇的向导。”亚刃尽可能冷静地反驳道：“这……这不管怎么想都没道理。”“是吗，没道理？我们将要前往的地方就是一个按常理无法到达的地方。怎么样？要一起吗，还是你放弃了？”格得反将了一军。亚刃虽然不服气，但仍表示自己不会打破誓言。“无论您到哪里我都会跟随您。”他说。前往内心世界的旅程的确不能全凭理性来判断，有时必须采取一些“没道理”的办法。

萨普利带领格得和亚刃抵达了欧贝侯岛。可就当准备上岸的时候，他们却突然遭到了岛上住民的袭击。住民们投掷的长矛刺伤了格得，萨普利则跳进了海里。最终，萨普利淹死了，亚刃则拼命摇桨带格得离开了这座岛。受伤的格得没有力气施法让船前行，亚刃也已经筋疲力尽。他们的航行已经变成了一场绝望的漂流。

亚刃看着躺倒在船上的格得。

如今，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魔力，也不再青春。他既没有救下萨普利，也没能挡开射向自己的长矛。他将同伴们带入陷阱，却不对他们施救。现在萨普利死了，他奄奄一息，我肯定也会就这么死去。因为他的错误，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徒劳，毫无意义。

我们能够非常清楚地感受到亚刃心中的绝望。不过，前往异次元的旅行，总是会伴随着这种体验。只有做好死的心理准备后，才会迎来不可思议的转机。

“浮筏族”救了他们。

浮筏族住在外海，以浮筏为家。他们个子矮小，有一双大眼睛，身体如同铁丝般纤瘦。他们为人善良，帮格得疗伤，和亚刃一起游泳，还招待他们去参加本族的祭典。格得说，这些人很纯真，纯真虽然不足以对抗邪恶，但可以给予他们行善的力量。在纯真的浮筏族的帮助下，格得的伤势渐渐好转了起来。

这就是前往内心世界的旅途的有趣之处。在经历过濒临死亡的危险之后，总会有意想不到的好运降临。在意想不到的时候遇到的浮筏族人，会给你带来不可言喻的快乐。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由自己来完成，有的时候只有借助一下他人的力量，才能让旅行顺利地继续下去。

再说回来。亚刃在接受完浮筏族的帮助后见到格得时，向他坦白了自己的“背叛”行径。他说，在欧贝侯岛，格得负伤的那次，自己满脑子都是恐惧，只想着要从死亡的恐惧中逃脱出来，根本没想到过要去帮助格得。他还说自己明明说要追随格得，为格得效命，可在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想的只有自己。

“黎白南，”格得说出了亚刃的真名，“听好了，这世上没有恐惧蔓延不到的地方，也没有真正的终结。想要听清话语，就需要寂静。也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见群星。”与此同时，格得紧紧地攥住了亚刃的双手。

有时，在试图加深两人之间关系的过程中，反而会出现“背叛”的行为。亚刃恐怕从第一天见到格得起就高涨着对他的感情，想要变得和他一样。这种专注的感情很容易导致意想不到的“背叛”。有可能，在两个人一心试图合二为一时，他们便不再是想要“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而是想要“加强”它。而“加强”的过程，则常常会导致毁灭性的后果。因此，“大自然”为了避免这种“加强”，便会让两个人之间产生“背叛”。产生“背叛”后，大部分的感情会就此终止，甚至会彻底转变成“憎恨”。只有两方都意识到这个错误，将自己努力的方向从“加强”转换为“加深”，他们的关系才能得以延续。

那么，“加深”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加深”是指不能单纯地责备、憎恨对方，而是要努力为这份产生了“背叛”的关系——它包含着两个人的全部——在世界中找到一个位置。事情发生后，不要去计较谁对谁错，而是要找到这件事给两人带来的“意义”。对于即将面对严峻考验的格得与亚刃来说，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必要的。

龙

格得和亚刃在浮筏族的邀请下出席了他们的祭典。就在他们沉浸在欢乐中时，天空中飞来了一头龙。众人大惊失色。格得在用太古语同这头龙进行了对话后得知，它是专程来找格得的。龙竟然会向人类求助，这非常难以置信，但它似乎的确走投无路了。据这头龙说，现在西方出现了“另一位龙主”，拥有强大的力量，企图灭绝龙族。因此，格得立即带领亚刃乘船向西方进发。

《地海传奇》第一、第三部中出现的“龙”究竟是什么呢？在第三部伊始，亚刃曾问过格得这个问题。格得是这么回答的：“龙就像梦一样。我们人类会做梦，会使用魔法，会行善，会作恶。龙则不会做梦，它们自身就是一种梦。龙不使用魔法，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一种魔法。龙也不会做任何事。它们只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而已。”

“龙自己就是一种梦”这句话该怎么理解呢？这句话让我想起了西方精神史中的一个段落。在西方，最初他们十分重视梦，将梦看作是神的启示。但在经历了启蒙运动[3]后，梦在人们心中便成了荒诞无稽的代名词，开始受到人们的轻视。与此相呼应的，就是西方流行起来的灭龙英雄的故事。而在东方，龙备受尊崇，自然科学则相对落后。也就是说，太过于重视梦境，就不会获得发达的科技。可话又说回来，在“消灭”龙的同时，会不会破坏世界的平衡呢？勒古恩似乎就是在思考这一问题。或许近代世界的症结，就源于“灭龙”。因此，在《地海传奇》中，人不会将龙彻底消灭掉。当然，也不会像东方那样将它们看作是崇拜的对象。

在第一部中，龙所展现出的主要是它们强大的破坏力。而到了第三部，它们的形象则有了很大的改变。它们通过与格得联手对抗强敌，展现出了自己的反抗意志。可以说，龙的形象的转变，与格得的年龄也有很深的关联。对于格得这种非常了解龙所代表的意义的人来说，龙虽然是他们年轻时的对手，但在他们年老后，他们也可以借助龙的力量。不过，也有很多人不论年龄几何都只能与龙保持一种敌对关系，更有人直接被龙的破坏力夺去了性命。

格得与亚刃随后航行到了一片有很多龙的地区。在那里，他们看到了令人战栗的景象——龙被同类猎食后留下的尸骸。龙原本是不会吃同类的。人也如此。“这到底是为什么？”格得慨叹道。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在调查中格得与亚刃渐渐发现，这一切的混乱都是由一个名叫喀布的男人引起的。他渴望着永生，因此打开了分隔生与死的世界的那扇门。如此一来，他便获得了永生，就算死去，也可以通过那扇门回到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由于格得在出发后音信全无，就连用魔法也无法感知到他们的位置，柔克岛的老师们陷入了空前的窘境之中。老师们的力量也在渐渐消失，柔克岛上甚至产生了对魔法的质疑。“这些魔法究竟能干成什么？能让人起死回生吗？或者至少能帮人延长生命？”人们如此窃窃私语。

只有人与自然这个整体中的一切都保持着平衡，魔法才能得以存在。然而，人类却非常自我，总是想要以自我为中心来支配自然世界。自然科学，可以说就是用来支配自然的最强武器。通过先进的科技手段，我们在“帮人延长生命”这一方面已经获得了显著的成果。我们现代人通过各种科学手段，做到了连魔法都不能实现的事。但是，这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吗？它又有着什么意义呢？为了延长一个人的生命，会不会导致“人吃人”的现象呢？

格得说，龙就是梦。而对人类来说，“获得永生”不就是我们的一个“梦想”吗？即便不能实现永生，也起码要尽可能地延长生命——就在人类过分地专注于实现这个梦时，梦便会开始蚕食其他的梦。也就是说，这个梦会破坏其他许多的梦。“永远的离别”“总有一天会再次相遇”，这些梦都会被我们开发出来的延长寿命的设备破坏。这些设备，使我们与死去的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遥远。

生与死

所有生物中，恐怕只有人类“清楚”自己终有一死。因此，人们便不得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如何面对自己的“死亡”？当然，有人会想尽量避免死亡，并祈求能够获得永生。但以格得的话来说，这种人是必须被唾弃的。假如这种人的愿望真的得以实现，这个世界整体的平衡就将被打破。地海世界中出现的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便正是由于某个人获得了永生。

格得与亚刃伴随着龙的指引来到了世界的尽头。他们见到了一个人，以为他就是他们寻找的目标，但最终发现那只是一个幻影。随后，他们寻找的那个人现出了真身。就在那人想要用钢条刺向格得时，龙冲了上来挡住钢条，死去了。那人见状迅速逃往黄泉，格得与亚刃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在黄泉世界中，格得与亚刃再次见到了那个男人——喀布。最终，在亚刃的帮助下，格得拼尽全力朝那道分隔生死的石门咏唱道：“复原吧！”于是，这道被喀布打开的门再次闭合，喀布也回到了死亡的世界。

格得与亚刃在经历了千辛万苦后，终于回到了生者的世界。这时，一头龙出现在他们面前，令亚刃吃了一惊。实际上，这头龙是来送他们回到柔克岛的。就在他们二人骑上龙背准备出发时，亚刃发现格得的法杖——那是他身为魔法师的象征——不见了。面对紧张的亚刃，格得劝慰道：“别管它了，黎白南。我在干涸源泉那里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法力。如今我已经不是魔法师了。”现在的格得，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

龙对他们说：“吾愿将少者带往其国度，也愿将老者送归其故乡。”要想让龙配合到如此地步，不光格得与亚刃间的感情要足够深厚，格得还必须得耗尽自身的法力。恐怕只有达成了这两个条件，龙才会载着他们在天空中翱翔。他们抵达柔克岛后，格得双膝跪地，向亚刃深深地低下了他满是白发的头。随后，他亲吻了这个年轻人的脸颊，对他说：“吾王啊，愿你自登上黑弗诺王座的那一刻起，能给这个世界带来永久的和平。”

对于此后格得的去向，有着几种不同的说法。不过，不管哪一种似乎都表明他已经隐居世外。也许，他已经完成了自己全部的使命，再没有留在红尘中的必要了。

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看一下格得在《地海传奇》前三部中的足迹。第一部中，格得完成了与阴影的融合；第二部中，格得修复了破损的圆环，还将名为恬娜的少女带入了这个世界；在第三部中，格得曾表示自己在回到故乡后想要去见一见他的老师欧吉安和少女恬娜——恬娜很可能一直都住在他的老师那里。如果将第三部与前两部做一下对比，看看格得都获得了什么的话，我们会发现，他在第三部中什么都没得到。他虽然让生与死恢复了平衡，但这实际上也就只是让一切恢复了原样。尽管为此拼尽了全力，但他并没有从中获得任何东西，硬要说的话，也许就只有他帮助亚刃获得了成长这一点吧。

格得在第三部中所完成的工作清晰地反映出了人生后半段会面临的问题。相比前半生中的那些问题，解决后半生的问题需要耗费更多的精力，并且危险性也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在解决了这些问题后，我们却得不到任何东西。格得也曾跟亚刃说到过：“我知道，只有一种力量是货真价实且值得拥有的，不是获取，而是接受的力量。”只是，要想真正领会这个道理，就不得不先为了获得一些东西而付出相当的努力。

善与恶、光明与黑暗，这世上有着无数相互对立的东西。它们之间的平衡，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石——《地海传奇》通篇强调的都是这个道理。生与死自然也是如此。只是，生与死与其他的对立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死”是唯一一项人类无法在“生”的时候“体验”的事物。因此，人类想要真正了解生与死之间的平衡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当然，在这三部中，格得和亚刃都曾获得过濒临死亡的体验。想要解密生与死之间的平衡，这种经历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这毕竟不是真正的死亡。

第三部中，在这一点上的描述相比前两部来说更加生硬、不真实。龙这一形象在第三部中有许多台词，但那些台词全都含混不清，令人不明就里。虽然格得在很多时候都会向亚刃进行讲解，但每当说到关于生与死的平衡的话题，格得也只能像龙那样说一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话语。这部作品终究只是一个“故事”，因此格得也只能根据自己在故事中的体验，来说明生与死的平衡。并且，即便是如此德高望重的格得，最终也只能选择隐居。对此，我认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只要人生在世，就永远无法弄清生与死之间的平衡。或许有人会将格得与亚刃的关系看作是一种生与死的平衡，认为他们不仅此前一直在共同行动，格得离去后还留下了亚刃这一形象，但他们两个人实际上代表的是结束与开始。结束与开始一向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无论“结束”多少次，都永远会迎来新的开始。

[1] 弗洛伊德（1856—1939），奥地利精神病医生、心理学家、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著有《梦的解析》等。

[2]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术语。出自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弑父娶母的故事。代表男孩依恋母亲，把父亲视为竞争对手而憎恨的心理。对女孩来说同样也有恋父情结。

[3] 17、18世纪发生在欧洲的一场反封建、反教会的思想文化解放运动。宣扬的是理性与知识。

后记

本书收录了我在《飞行教室》杂志“读孩子们的书——‘幻想文学’篇”专栏中的十四篇连载内容。从杂志第二十三期到第三十八期，中间也有取舍。

本书编写过程中一大遗憾，就是没能选讲任何一篇日本人的作品——这点我在序言中也曾提到——但也着实没有办法。因为本书中选用的作品无一例外均是杰作，并且全都非常贴合我想要论述的主题：灵魂。这些作品在儿童文学爱好者中久负盛名，只有梅伊的《足音渐近》是部较新的作品。这部作品一经出版我便决定要选用它。关于勒古恩的《地海传奇》，我曾在岩波的市民讲座上做过相关的演讲。那一次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当时演讲的题目是“《地海传奇》与自我实现”，这篇文章在1978年9月号的《图书》杂志上也有刊载。那之后我一直想要更加详细地把这部作品重新分析一遍，因此便借这个机会将它们逐册进行了解读。

解说

本书是以《飞行教室》杂志在1987年至1991年间开设的“读孩子们的书——‘幻想文学’篇”专栏连载为基础编写而成的。这一点在后记中也有提到。从书名中不难看出，本书是《读孩子们的书——儿童与幻想文学选集1》的续作。开头的《儿童文学与灵魂》一文在两本书中均有收录。本书虽然题名为“读幻想文学”，但其中所列举的作品也全都可以被列入儿童文学的范畴。

为什么要读儿童文学？

那么，河合隼雄为何如此关注儿童文学呢？这源自他偶然结识的一些人。其实，河合隼雄最初之所以会研究荣格心理学，也是因为一个偶然——他在加利福尼亚留学时，教授罗夏测试[1]的老师恰好是荣格学派的。他本人在前文中曾写到，正是因为遇到了那些儿童文学作家，他才会深入接触儿童文学。另外，和孩子一起阅读的众多儿童文学作品可能也给他提供了很多的帮助。本书中列举的很多作品都是笔者我曾和父亲河合隼雄一起读过、讨论过的。它们也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回忆。

不过，这些偶然实际上也是一种必然。荣格心理学原本就非常重视各种神话故事。因为随着一代又一代的传承，这些故事中的个人因素会被逐渐剥落。于是，我们便可以从中清晰地看到人类内心的基本构造，或是人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儿童文学也是同理。相对于喜好玩弄技巧的“纯文学”作品，儿童文学更能直观地体现出“真实的灵魂”。相比于复杂的行文技巧，孩子们更容易被故事本身打动。因此，儿童文学会更加着眼于如何打动人心，这也是河合隼雄会对儿童文学给出高度评价的原因。2013年创立的河合隼雄故事奖，也在章程中明确表明“评奖对象包括儿童文学”。

幻想与现实

本书中选讲的作品就是我们所说的幻想文学。其中，《汤姆的午夜庭院》采取的便是幻想文学的典型结构：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相互分立，两个世界之间由某种通道相连。不过，另外也有作品会像勒古恩的《地海传奇》三部曲那样，将整个故事全部置于幻想的世界中。本书作者河合隼雄已经在《为什么要读幻想文学》一文中详细地论述了他对幻想文学的理解，我再来讲解一遍的话或许会有些多余。但借此机会，我还是想再来就此谈一谈。

虽然幻想与现实相互对立，但它绝不等同于“虚构作品”。幻想拥有着人类自身所无法控制的自律性以及现实性，因此它们甚至可以改变现实。本书作者河合隼雄对幻想的思考与认识，主要来自他在心理治疗方面的经验。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进行的谈话就可以被看作是一种脱离日常的幻想。患者所讲述的类似于妄想的偏执想法，甚至他们的梦，都是幻想的一种。只要深入接触、了解这些幻想，就能获得改变现实的力量。比起现实，幻想有的时候更加真实。

如果幻想只是单纯的“对现实的逃避”，或是人们“有意编造的故事”，就一定不会有任何效用了吧。河合隼雄对这种“虚假的幻想”或是“虚构故事”有着很严格的评判标准。本书中所选取的作品，也都是他非常中意且广受外界赞誉的作品。没有一部是为了批判而特地拿出来论述的。不过，没有举出反例也可以算是一件比较可惜的事。因为，通过批判那些“虚假的幻想”或是“无聊”的作品，我们其实可以清楚地发现人们是如何一手曲解那些宝贵的“真实的灵魂”的。

为大人重讲一遍故事

河合隼雄所使用的方法，是解读作品内在的思想。他不去关注作者的经历，也不会用其他什么理论来从外部解读作者的作品。笔者我也曾利用同样的方法解读过村上春树的作品（《当村上春树遇见荣格》，新潮社），因此十分赞成这种做法。这种方法也与心理治疗的方式相通。在心理治疗中，我们不依靠任何的外部信息，而是专注于倾听患者们的想法或是他们的梦，以此来对他们进行治疗。或者也可以说，这种阅读方法正是由心理治疗法培养出来的。

不过，河合隼雄另外还有一个特长，那就是能够很好地将故事复述出来。本书中选用的一些作品笔者我也未曾读过——这着实有些惭愧——但通过作者河合隼雄精妙的叙述，我也十分深入地了解了这些作品，体味到了它们之中蕴含的乐趣。同时，河合隼雄的复述也唤醒了我对那些读过的作品的记忆。

并且，本书在复述的段落之间还穿插着许多总结。这些结论直通人心，总令人不由得深表同感。比如，《玛丽安娜的梦》这部作品是以玛丽安娜患病作为开端的。对此河合隼雄就指出：“生病有着无可比拟的意义。”再到后来，谈到玛丽安娜对母亲避而不谈自己的梦这一情节时，他又总结道：“为了能够顺利长大，人必定要保有一些秘密。”

如果是孩子的话，或许仅是读到这些故事就会被感动。可大人——尤其是现代社会中这些不再单纯、有着复杂心理的大人——则可能更希望了解这些故事的内涵。本书正是依照大人的思维方式，为他们重讲了一遍这些幻想故事。

各种对立的重要性

从很多作品中，我们都可以发现作者精心设置的对立形象。比如《玛丽安娜的梦》中，年龄相同且同样患病的玛丽安娜与马克；《汤姆的午夜庭院》中的汤姆与哈蒂——这里的哈蒂实际上指的是巴塞洛缪奶奶；《地海传奇第三部：地海彼岸》中的老者格得与少年亚刃等等。

我们和他人之间永远都会存在某种人际关系，不论是亲属、恋人还是别的什么。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来，一般的人类很容易就会被这些关系束缚。但在那些作品中出现的对立，不仅更能体现出灵魂的自由，而且形式也非常多样，男女、老少、兄弟等等。并且有意思的是，故事中之所以设置这些对立的形象，并不一定是要让他们演示如何加深彼此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是要让他们共同去完成一项使命，或是通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让主角产生变化。

河合隼雄曾表示，这些对立会让他联想到心理治疗。人的心中存在着无数组对立，患者与治疗师的对立便是其中之一。对于患者与治疗师这组对立来说，他们的目标通常就不是加强彼此之间的关系。

并且，河合隼雄还曾多次提到，这种对立关系会产生逆转。引路人与追随者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就调转了角色。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这种现象也时有发生。会出现这种事，说不定就代表所走的路通向的的确是“真正的灵魂”。

关于死亡

河合隼雄对灵魂以及故事的关注与他对死亡的关注密不可分。本书中也处处可见他对死亡的论述。他还曾发表过题为“人死后究竟会前往怎样的世界”的文章（《心的最终讲义》，新潮社）。据说，荣格临近七十岁时曾因重病获得了濒死的体验。当时，他发现自己正在脱离地球，不断上升。而河合隼雄则是被突如其来的重病所击倒，随后便去世了。相信有很多人仍遗憾于没能听到他关于死亡的最终教诲。

但是，在分析《地海传奇第三部：地海彼岸》的结局——大法师格得在关闭了连通生死的门后，很快便从人间消失了——时，河合隼雄做出了这样的论述：“善与恶、光明与黑暗，这世上有着无数相互对立的东西。它们之间的平衡，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基石……生与死自然也是如此。只是，生与死与其他的对立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死’是唯一一项人类无法在‘生’的时候‘体验’的事物……对此，我认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只要人生在世，就永远无法弄清生与死之间的平衡。”本书首次出版时，河合隼雄还只有六十三岁。如果到了十几年后的今天，他还会持同样的论点吗？对此我不得而知。但是，他的这番话总让我觉得，我当初没有向他追问“死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是个正确的选择。

2013年　写于河合隼雄七周年忌日之前

河合俊雄　临床心理学家

[1] 罗夏墨迹测验，由精神病学家罗夏设计，是最著名的投射法人格测验。

写在《儿童与幻想文学》选集出版之际

这套选集集合了我的父亲河合隼雄以“孩子”与“幻想文学”为主题所编写的书籍，是他继《心理疗法》系列后的又一套选集。

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孩子对于河合隼雄来说是一项重要的课题。他在苏黎世取得荣格学派心理分析师资格后，于1965年回到了日本。当时他最先接触的，就是那些抵触上学的孩子。其中一位少年向他讲了自己梦到的“血肉旋涡”。这使河合隼雄决定跳出个别现象，去分析日本的母亲所普遍带有的强硬特征与其对孩子的破坏性。同时，这件事也使河合隼雄意识到了“孩子”这一课题的重要性。在这套选集中，他也就“孩子与恶”“成长的困难”等问题，从一名心理治疗师的角度出发，展开讨论了有关孩子们的问题，以及“孩子”这种存在的本质。

不过，这套选集的前三册《读孩子们的书》《读幻想文学》《故事与神奇》的内容，还是以河合隼雄对各种“儿童文学”作品的解读为主。这些书中所选取的作品虽然被称作“儿童文学”，但河合隼雄也曾多次强调，它们绝不是只供儿童阅读的作品。对大人来说，虽然没法从中品味到复杂的行文艺术，但却可以体会到这些作品蕴含着的“真实的灵魂”。俗话说，“七岁以前是神明[1]”。孩子们是一种非常接近神，也非常接近灵魂的存在。河合隼雄曾说过：现实的多层性很容易以幻想的形式展现在孩子们眼前。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学会以孩子们的视角，去认识这个世界在孩子们眼中的样子，毕竟“比起大人浑浊的双眼，孩子们澄澈的心灵更能看清真正的灵魂”。同时，阅读孩子们的书也的确和对患者进行心理治疗的过程有着相通之处。

由此，我们便可以了解“孩子”这一课题在河合隼雄心中的重要性。他的著作集中，有三部的标题都带有“孩子”这个词语，其他几部的内容也大多与孩子有所关联。从这个意义来讲，像《儿童与幻想文学》这样将一系列作品整合起来以方便读者阅读的选集，着实意义非凡。不过，《孩子的宇宙》一书虽然在这一课题的探讨上有着很重要的价值，但由于新近才出版，所以没能被列入这套选集。另外，《长大成人的难处》和《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两本书中除了孩子，也涉及了青年的问题，因此也没有入选。

今年是河合隼雄去世七周年。希望可以借这套选集寄托我们对他的思念。在此，我想先感谢一下讲谈社。正是有了他们在版权方面的理解与支持，我们才得以将河合隼雄最初的几篇文章收录进本次由岩波书店出版的选集之中。另外，还要感谢那些毫不犹豫便同意在百忙之中为本选集其余各卷书写解说词的老师。最后，我要感谢岩波书店的佐藤司先生。没有他的策划与奔波操劳，这套选集也就不会问世。由衷地感谢各位。

2013年5月　吉日

河合俊雄

[1] 因为7岁以下的孩子死亡率很高，所以在日本民间便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他们认为7岁以下的孩子都是神明，那些死去的孩子只是回到了神的世界而已。

目录

一、青年、羁绊与今日日本

童年

家庭

年轻人的感性

认真与深刻

土地的力量

复杂的衰老问题

无法放任不管的社会

关西人与江户人

语言与优雅

羁绊

作家的位置

世俗的压力

决心

创造力

生于这个时代

二、往来书信“请回答我的问题”

三、工作、时代、未来

生而为人

家庭问题再探讨

心灵治疗的可怕之处

无法成为大人

“自我实现”的误判

英语、日语、其他语言

偶然性与生存

在流逝之中

入门的技巧

长笛授课

原来如此的对话

小说拥有的力量

只能如此

没有终点的道路

对谈结束之后

河合隼雄：被纯粹性所吸引

吉本芭娜娜：一生的宝藏

文库本后记

一、青年、羁绊与今日日本

吉本：虽说是来做对谈的，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准备。本来想读了河合老师的书，然后去心理咨询现场体验一下，但又觉得那只不过是半吊子的准备而已，就放弃了；放弃了以后该怎么办自己也没头绪。虽然一旦习惯了对谈这种方式，花时间就能说够需要的字数，可毕竟是要集结成书，我会用尽全力不说假话的。

河合：我可是用尽全力在说假话。

吉本：那不是正好!

河合：对!正好。

童年

河合：我想先聊聊吉本小姐的童年。有什么关于童年的记忆吗？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吉本：我的记忆开始得很早，最早应该是三岁时的某一天，记得特别清楚，我跟爸爸在邻居家门口逗他们家的鸭子玩。

河合：三岁就开始记事确实很少见。

吉本：而且居然是关于鸭子的，这也很少见吧？

河合：那之后呢？

吉本：之后就是幼儿园了吧。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是个很野的住在平民区的小孩。我出生在东京的平民街——文京区的千代木，真的特别野。整天踩着竹马[1]。虽然踩竹马本身没什么稀奇，但以现在的眼光看还是挺难得的回忆。到最后，我都能踩上比我本人还高的竹马了，大家都像忍者一样在屋檐上跳来跳去，而且父母和周围的大人们居然也不阻止我们。我有时候甚至觉得那简直像做梦，但确实不是梦。

河合：好有趣。

吉本：确实很有趣。明明是东京却像是山里一样。

河合：明明吉本小姐的父母都是那样的人，却……

吉本：估计他们觉得反正其他小孩也都在玩儿，所以无所谓吧。

河合：跟我小时候挺像的，小孩有他们自己的世界，父母其实没法介入。我们有自己的“孩子头”。

吉本：对对对。

河合：(笑)

吉本：总之我完全是野生放养状态，乱骑自行车啦，闯入废屋啦，在地上挖洞啦，之类的。

河合：刚才“野”字被提了好多次。现在的小孩最缺的就是野性了吧，这种缺少野性的童年非常可惜。

吉本：其实如果让我现在去回想当时，自己有很多次都差点没命。我和姐姐很随意地玩耍的时候，其实一不小心就会没命，每天都在那种现在想想就会脊背发冷的状态下撒欢。

河合：现在的孩子真的很可怜，无法体会。

吉本：是啊。手上带着伤玩泥巴，这种事现在绝对不会有。

河合：无法想象。

吉本：真的很不一样啊。虽然如果别人问“那时候真就那么好吗”？我会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好，但直到现在遇到要做决定的时候，我都会回想起当时在屋檐上跳来跳去的心情，那种“根本没空考虑什么平衡不平衡”的心情。说是习惯了也行吧，总之这样想恐惧感会减少。感觉可能会出事故的时候就会这么想。

河合：那你学习怎么样？

吉本：我学习其实特别厉害。没有怎么努力但就是很好，当时觉得“我真是太聪明了”。但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突然变差了，一直延续到现在。

河合：为什么突然变差了？

吉本：可能不努力自然会变差吧。

河合：那父母怎么说？

吉本：特别失望。因为他们原本希望我进那种大小姐的学校，然后顺利考上一流大学的。

河合：那当时没有努力提高成绩去考好学校吗？

吉本：完全没想过。

河合：这样啊。

吉本：我那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当作家了，所以觉得“为什么要学数学啊”。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这样，觉得没学真是太好了。

河合：从那时候就决定要当作家？

吉本：是的。

河合：是受父亲的影响吗？

吉本：倒和父亲没有什么关系。我们几个懂事以后，姐姐特别擅长画画，说以后要当漫画家。我就想既然姐姐要当漫画家，那我就当作家吧。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自然地决定了，但当时确实没有半点犹豫。

河合：这样啊。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写故事了？

吉本：最早开始写应该是小学三年级。

河合：这么早!有给谁看过吗？

吉本：给当时的朋友看了。因为是恐怖故事，对方一个劲儿说“好恐怖”。

河合：鬼故事之类的吗？

吉本：要说是鬼故事吧，倒更接近悬疑推理、离奇失踪什么的。不过好像鬼也稍微写到一些。跟现在的风格挺接近的。

河合：青春期的时候呢？

吉本：到初中为止过的都是很野的平民区生活吧。姐姐也很野，所以整个人都很自由，直到初中三年级都感觉每天没有任何事情做，无聊又开心。但是高中完全是另一个状态，我到最后也没能适应高中的制度。虽然算是长大了，但又没法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像是一种不彻底的自立状态，不论怎样我都没法认同这种状态。自己心里适应不了，高中时期特别黑暗。整天在睡觉，自己都觉得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

河合：睡到哪种程度？

吉本：非常夸张，就算去了学校也一直在睡。我成了作家以后，有人去采访当时的高中老师“吉本高中时候是什么样的”，结果老师说“我只对吉本的这里(指着头顶)有印象”。(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困。

河合：那些逃学的学生里也有特别嗜睡的。说是什么“发作性睡眠症”[2]，其实那是医生的误诊。有个孩子历史课的时候睡着了，接下来上课的老师进来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睡的”，他居然回答“镰仓时代[3]吧”。(笑)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子到我这里来，好好地疏导之后也会慢慢好起来，只是一时被当成病了。所以这种情况我特别了解。吉本也是从早到晚一直在睡吧。

吉本：对啊。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好不容易清醒了，但一回来立马又睡。一直睡到吃晚饭，到了晚上还能睡着。

河合：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什么时候？

吉本：整个高中三年。

河合：那真是“三年寝太郎[4]”啊。我特别喜欢“三年寝太郎”的故事，民间故事，听过吗？

吉本：嗯，结局很好。

河合：我觉得这种事很常见。有人就是会先睡三年以后再开始努力，没什么好担心的。

吉本：我现在也这么认为。

河合：我也问过那些睡了三年然后开始努力的孩子“感觉怎么样”。对方竟然说“因为已经睡够了，这以后估计都不用睡了”。吉本小姐后来怎么样了？

吉本：我好像继续睡来着。

河合：果然搞创作的人不睡觉不行啊。

吉本：这个嘛，怎么说呢，但也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吧。

河合：外界发生的事情和吉本小姐心里想的事情没有什么关联，所以这恐怕不是你在拒绝与外界发生联系，而是你自己也没有办法。

吉本：嗯。

河合：我经常说“蛹化的年代”，确实是这样，在内部发生着重大的变化。以前有个当了暴走族、性格非常暴躁的小孩也是一样的情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暴躁，说“事后想起来也觉得自己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不过，睡成你这样还是太少见了。

吉本：我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一样，其实很可怕。

河合：那个成了暴走族的孩子也说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吉本：我理解，非常理解。

河合：有很多人会去偷东西，却说“我的初中时代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情”。当别人告诉他发生过什么时，他自己反而大吃一惊。怎么说呢，他们的记忆就像与别人都不同似的。

吉本：嗯，或许是这样。

河合：不过吉本小姐的父母虽然很担心却也包容了下来。如果轻率地去找医生反倒会出问题。当然遇到好的医生是好事，就怕被诊断成什么“发作性睡眠”。

吉本：这么看，他们确实给了我很多自由。

河合：不过听了我们的对话，可能很多人也能放心了。青春期真的让人捉摸不透。而差别就在于去守护它还是不守护它。抱着多余的担心非要去介入，反倒会把它的“蚕蛹”戳破。

吉本：我那时候的困意完全是不受自己控制的。如果非要我起来，我会非常痛苦。

河合：强制性的非要让你起来是会出问题的。上大学以后还那么困吗？

吉本：在大学里遇到了一个给我很大刺激的朋友。我觉得那是我“人生的导师”。那个朋友明明是个学生却在做生意，大学也是进进出出好几次，是个非常积极的人。这个人对我来说就像一片灰色中唯一的色彩。想着“原来还有这样的生活方式”，“啪”地睁开了眼睛。这种一下子捕捉到什么的感觉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河合：但是要想“啪”的一下抓住，不经过长时间的睡眠或许真的不行。一直睁着眼的人反倒很难去捕捉。长久沉睡的人却拥有敏锐的感官。

吉本：通过睡眠去恢复真的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好像去了很深邃的地方旅行。我睡觉前如果一个劲地想着自己困扰的事情，一遍遍问“怎么办”，早上醒来的时候真的就会知道答案。在梦里，语言自己浮出水面。

河合：嗯，不要觉得只要思考就会有答案。

吉本：在那些实在没有任何办法的最后关头……

河合：去睡觉就好。

吉本：这么说的人真的很多，所以睡觉确实拥有再生的力量。

河合：年轻的时候或许还不能理解。我会有必须要写稿子但又什么也写不出来的时候。一边想着不写不行，一边熬夜，结果反倒什么都写不出来。这时候还不如去睡一觉，起来的时候就写得出了。渐渐地就掌握这个秘诀了，现在一到紧要关头我反倒会睡觉。

吉本：紧要关头才一定要睡。(笑)

河合：我写稿子的时候如果困了倒头就睡，睡一会儿再起来继续写。断断续续地睡十分钟、十五分钟。相反，死撑着一小时反倒毫无进展。我工作的地方是榻榻米房间，榻榻米上放着矮桌，背后放着枕头。

吉本：真实用啊。

河合：以前其实放的是《广辞苑》，拿来当枕头用的。(笑)后来岩波书店出第四版《广辞苑》的时候请我写一个评论。我家孩子特别高兴，调侃说“爸爸你就写你每天都用嘛”。不过第四版如果能做薄一点……(笑)

吉本：“请做得更契合头部的角度，以前的有点厚。”(笑)

河合：因为孩子们都知道我的习惯，所以60岁生日的时候，就送了我一个红色的枕头。不是棉坎肩而是枕头。以前大学的时候有一些团体活动，有的教学会议得熬夜。什么效率都没有的熬夜，我就这样(头向后倒)睡了三个小时。(笑)

吉本：三个小时还挺长的啊，不算熬夜了。(笑)

河合：醒来以后说：“对不起，我好像睡了三个小时，但怎么聊的还是一样的话题，所以我应该没有睡吧……”

吉本：你也太犀利了吧。

河合：结果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其实爱睡觉的人是很聪明的。我年轻的时候曾通宵打工，却从来没有因为写书熬过夜。因为晚上巡逻的话能领到五十日元，于是我就用这五十日元买了第一部随身听，所以内心还是很感激的。那时候还没上大学。我有为这种事熬过夜，却从来没有为了写书。

家庭

河合：令尊是思想家吉本隆明，听说吉本先生一直是在家里工作的。吉本小姐是在个性非常强的家庭里被培养出来的，那您的家人在日常生活中是什么样的呢？

吉本：每个人都很捉摸不透，但又是不同类型的捉摸不透，所以我小时候其实很苦恼。跟周围普通小伙伴的家庭相比，我家里绝对没有什么互相开玩笑、打闹的事情。所以非常苦恼。

河合：果然每个人都太有个性了，所以会起冲突吧。

吉本：我到现在都觉得没法跟他们关在一间屋子里。(笑)当然现在随着年龄增长，相处也融洽起来了，但当时因为太年轻了，精力充沛，所以姐妹俩经常吵架，跟父母也吵得很厉害。

河合：对吧。“冲突”的原因应该不是“你给我好好学习”这种事，完全是性格不合吧。

吉本：现在完全不记得为什么而吵，反正就是吵。把势均力敌的人关在一个房间里会立马打得不可开交，但为什么打其实不重要。

河合：能稍微具体说说吗？怎么吵来着，又怎么解决？

吉本：其实都是特别无聊的模式。比如爸爸会说“睡觉的时候把防雨窗[5]关起来”，但我讨厌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太暗，于是就说“防雨窗不关有什么关系”，结果爸爸生了很大的气。而且他生气的理由简直强词夺理，说什么“你连防雨窗都不关，还能做成什么事”。接着妈妈就数落爸爸“防雨窗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纠缠不清的”。姐姐则说“关了不就行了，关了比较好”。本来这种事情大家和和睦睦、各行其是就好，但在我家就是不行。会从个人生活习惯的问题，比如“如果早晨太阳不从窗户外透进来，我就起不来”的讨论发展到非常有深度的、关于宇宙和人生的话题。而且，一旦发展到这个程度，就真的谁都不肯退让了。现在的话，能轻松地回答“嗯，这就关”，但小孩子都是很固执的，甚至会哭起来。

河合：哈哈。那最后怎么样了？

吉本：最后还是给关上了，但一个月以后又开着了，于是又起了冲突。就这样反反复复一直到我离开家，这个问题才解决。

河合：有想过离家出走吗？

吉本：有，当然有。一两周辗转在不同的朋友家。心里有事儿的时候就跑去朋友家，先斩后奏地打电话说不回去了，然后第二天也不回，第三天也不回，这种事经常有。就像是转换心情，休养身心。

河合：是啊。家里有那么强势的人，不出来透透气是不行的。

吉本：小孩子心里就算知道这不是个糟糕的家庭，也需要偶尔地拉开一点距离。这点我觉得很重要。

河合：但是其实四个人都很重视自己的吧。

吉本：本来防雨窗开还是关这种事简直不值一提，如果感冒了就堂堂正正说一句“都是你的错吧”不就行了。但我爸好像就是对防雨窗有执念。(笑)

河合：我觉得这点很重要。就是在这个家里，就算显得很莫名其妙，也要有一项“绝对不允许”的事情，不然反倒很奇怪。

吉本：不是理性的东西。

河合：对，不是理性的东西，更像一种人生道理。虽然会跟小孩子起冲突，但就是要告诉他们“只要是自由就是对的”这种想法很幼稚。这样一来，自由是什么就变成了一个问题。讲道理就能获得自由吗？还是不离家出走就没办法？(笑)

吉本：其实他们一直在守护我。而且，如果没有这种属于人类的细微到极致的执拗，那反倒觉得很虚假、很恶心。

河合：不论你怎么睡都不管，开着防雨窗也不管，这是不行的。虽然纵容你高中三年睡成那样，但如果没有“不关防雨窗就杀了你”这种程度的冲突是不行的。

吉本：初中的时候我常会想：“明明整天写着那么高深的书，却会纠结于防雨窗这种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父亲啊!”

河合：不，正因为这样才能写出高深的书。

吉本：嗯，现在我明白了。

河合：我是越听越佩服啊。除了防雨窗，令尊还教育你什么呢？

吉本：我对父亲的最初判断就是“一直待在家里工作”，这其实让我了解了作为自由职业者的生活模式，对我以后影响很大。一直待在家里的人，时间分配很难捉摸。其他小孩的父亲会上班下班，一天之中会有节奏起伏，但因为我父亲都是待在家里，相对地冲突也会变多。

河合：写作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吉本：很随意。从来没说过“我要写东西，你们不要闹”这种话。小孩子都很调皮，会冲进房间里说“我饿了”“给我一百日元”，这种时候父亲也没说过什么“现在爸爸为了养你们在努力工作”的话。现在想想也还是觉得很棒，很感动。

河合：这样啊。

吉本：有段时间母亲的哮喘病比较严重，父亲就为大家做饭。

河合：我觉得听了这些话更了解令尊了。令尊的生存和生活是与写作浑然一体的。

吉本：父亲做一下饭，写一下东西，然后做点别的，再写一会儿……从来不会对我们说“你们两个也是女孩子啊，过来帮忙”。

河合：这很重要。

吉本：我最感谢父亲的就是他从来不会说“女孩子就要这样”“女孩子就得那样”的话。这在别的家庭里是不可能的吧。但我的父母却一直坚定地践行这种教育原则。

河合：确实。

吉本：他们教给我最重要的事就是认准某一价值生存下去。所谓认准价值，不能是这个也行、那个也行。当你真的去实践的时候，会发现很难做到。

河合：“只认准这个”的思维方式对于创作者或者作家是必不可少的。去做做饭也完全没什么，但一定会有一个不可动摇的东西。那个东西对令尊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想在一般家庭里是看不到的。

吉本：但是起冲突的时候，那个部分就非常刺眼。

河合：就是说没有什么通融让步，不会因为你是女孩或小孩就向你妥协，双方都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在对抗，所以对抗的方式也会非常激烈。

吉本：对啊。这也是我长大以后才领悟的。小时候从来不因为我是小孩或者女孩就让着我，觉得非常难过。那时候虽然还小，但整天像大人一样据理力争，从来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嘴里喊着“爸爸”撒娇，也不会收到可爱的衣服。(笑)

河合：那确实很难熬。说起来双亲还是很严格的。跟同龄人相比可能有好的一面，但毕竟是有点难熬。

吉本：长大以后，大家都遇到了一些难熬的时期，但我那时却已经适应了，没出现什么问题，到了那个年纪当初的东西终于起了作用。所以被那样教育终究是件好事。

河合：是啊。已经好好地磨炼过一番了嘛。就是不知道他们两人在多大程度上是刻意这么做的。

吉本：他们两个能成为夫妻终究是有原因的，之间总会有一些共同点。

河合：我觉得吉本小姐的作品中其实活跃着你在小时候捕捉到的那些感觉。

吉本：我记忆事物的能力，或者说把那种东西内化的能力很强，可能我唯一的强项就是这个了。不是说记住某年某月某日在哪里做了什么，而是会记得那个时候天空的颜色，和自己的心情交织在一起的景色。即使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我也会记得上述那种元素。

河合：其实就是事件，不是某年某月某日这种东西，而是全身心感受到的那种氛围。

吉本：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会想当作家吧。如果体验到了什么就想立马写出来。现在确实会很好地存储它们了，但小时候觉得，这些东西不写下来很快就会忘掉，所以整天在考虑“现在看夕阳的感受应该怎么描述”这种事。

河合：可以从作品里感觉到。虽然可能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但会觉得“这个夕阳”“这个呼吸”是被记忆保存下来的事物，正是这些东西创造出了这个人。这和记住历史事件是两码事，这种记忆作用于这个人的所有人格。我知道把小时候的经历保存下来的人和未保存下来的人之间的区别。比如小时候经历了怎样的磨炼，怎样待人接物，吃了什么东西。我现在觉得食物是个很重要的元素。

吉本：是啊。那些是超越逻辑的东西，拥有特殊的力量。

河合：我都是跟家人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现在说的却都是轻易就能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比如“历史学得懂吗”“地理学得懂吗”这种，相比而言这些只是很下层、很浅薄的体验。这样一来就会变成整天学习，不跟家人一起吃饭这种本末倒置的状况。

吉本：读我小说的读者也都很注重那种感觉。比如明明邀了朋友见面却一直在说“真的很漂亮”“真的很好吃”之类的。

河合：这是因为重视自己。不想放过自己的感受，也不想放过自己捕捉到的东西。这样一直保持下去就能形成自己独特的个性。

吉本：个性如何与现实世界相协调，这很重要。

河合：对，不磨合是不行的。

吉本：不这样做无法安心，也无法真正融入。这已经成了我的方法吧。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去创作写实的作品。

年轻人的感性

河合：吉本小姐的书我基本上都读过，发现大部分都以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为主人公。是因为同龄人的心情比较好理解吗？

吉本：我只能写自己体验过的事情。以前也试过写五十多岁的主人公，但总感觉写出来的全是假的。所以很快就决定，既然这样还不如更深地去挖掘自己熟悉的东西。我现在是三十五岁，所以马上就能写三十几岁的故事了。所以如果到了五十岁，那五十岁之前的所有东西就都可以写了。而且我都用第一人称，所以如果什么地方撒了谎，立马就能看得出来。

河合：嗯，能理解。读者也大部分是这个年龄段吧。

吉本：对，差不多跟我同岁，小的有十三岁吧，有收到过十岁粉丝的来信。

河合：十岁粉丝的来信是什么样的？

吉本：十几岁的人都是凭感性在写，但这个感性很敏锐。光读信我觉得他们比以前十几岁小孩的感性和直觉要旺盛。

河合：这很有意思。

吉本：所以他们能分辨出你写的是假话。瞒得过大人，但绝对瞒不过小孩。

河合：我也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和青春期的年轻人接触。绝对不撒谎，嗅觉又敏锐。

吉本：稍微说了一点违心的话，也会被他们识破。

河合：所以必须认真对待他们。可惜很多人不懂这一点，总觉得他们只是小孩子而已。

吉本：他们对生与死的深刻理解经常让我感叹明明这么小却懂得这样的事情。他们都是很有想法的，我确实被他们的信感动了。这么小就对人生有这么深刻的想法非常棒，而且他们的文章写得也不错，画也画得好，大家都会在信里画画。我很切实地感觉到他们感性的丰富，感觉到和平一代也在他们的日常里培养出了自己的感性。

河合：“培养感性”在教育界也经常被提到。这不仅是需要磨炼的东西，而且是可以磨炼的东西。但有趣的是，有人会把“感性”当成一个贬义词，会说“现在的年轻人只会感情用事”“整天靠喜欢、讨厌来行动是不行的”。他们觉得感性就是“无法有逻辑、有理智地思考问题”。

吉本：不过人太多的时候也会因为太吵而在心里抱怨“别这么感情用事啊”。(笑)我觉得他们这些人最可悲的地方是，明明年轻的时候那么有感受力、那么有活力，却在还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好时就莫名其妙变成了大人，活力消失了，伴随而来的是其他一些东西。这个过程中，如果年轻人能把他们拥有的东西和爷爷、奶奶、隔壁的阿姨，或者随便什么年长的人所拥有的东西进行交换，那其实是一件好事。年轻人贡献出他们的活力，而年长者贡献出他们的智慧。但可惜的是，现在的日本没有这种可以互换的机制。

河合：确实，不交换意见世界会变得很无趣。我觉得现在是一个搞不懂年轻人如何与他人连接在一起的时代。

吉本：年轻人只与自己结群，不会走向更广阔的地方。

河合：在现在这个时代，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敏锐感性也很难转变成有用的东西。

吉本：是的。谁都没法教别人该怎么做，大人自己都焦头烂额。如今都是两代人的小家庭。我原本觉得我经历了非常严酷的环境，但说实在的，现在的年轻人比我经历的还要严酷。他们会担心未来，心怀不安，会坦率地说出“不能那么天真了”“那么严酷可怎么办呢”这样的话。然而，这就是现在这个时代，这个的的确确很严酷的时代。

河合：大人真的应该多去了解年轻人的现状。大人一闲下来就会幼稚地感慨“我们当年多辛苦啊，现在的小孩就别抱怨了”。其实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吉本：他们搞混了社会的错和年轻人的错。如果我是这个时代的初中生、高中生，或许也会像他们那样思考问题，也会做夸张的发型，穿底很厚的凉鞋。

河合：我听说过这么一件事。现在不是有校内心理辅导员嘛。有个辅导员从心理咨询机构去了地方上的学校，学校里有个黄头发、打了耳洞、通缉犯模样的学生。

吉本：都被说成通缉犯了!(笑)

河合：是个初中生。这个“通缉犯”被强行带到辅导员面前。在被教导的时候，这孩子突然跟辅导员对视着说“老师你为了什么而活着”，辅导员被问得很尴尬，怎么可能立马就回答出来嘛，于是就说“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也在努力地寻找答案，所以现在我无法立马向你说明清楚”。结果那孩子说“可是我没法跟同学讨论这些事情，他们整天聊的都是明星的话题”，辅导员告诉他“如果可以的话，可以来我这里”。事情就变成了他会常去辅导员那里聊天。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告诉辅导员“大家只会聊明星和考试的话题，但我不一样。为了显示这种不一样，我才把头发染成别的颜色”。很厉害吧。如果大家能懂他的心思多好，但父母和老师却什么都不懂。父母也只是觉得“我们家小孩很奇怪”。其实这孩子是在努力地直面人生。吉本小姐也收到过这个年龄的孩子寄来的信吧？

吉本：对。信上会写“无法跟父母交流”“没有人理解我”“我住院了，现在是在医院写这封信”，我非常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痛苦。

河合：我觉得教育界应该去思考怎么与他们交流，怎么打开彼此之间的那个通气孔。

吉本：总觉得有人缺席退出了，但到底哪一代人退出了，我也说不好。是说我父亲那一代人吗？还是河合老师这一代人呢？总之我在读信的时候总觉得“啊，这些小孩被抛弃了”，他们被要求变成熟，所以才会写“因为神经衰弱所以住院了”“我不去学校已经两年了，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之类的话。总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河合：对，非常可惜。虽然不是人人都是“三年寝太郎”，但偷个三年懒又有什么关系啊。

吉本：小孩子时间的伸缩性很强。遇到讨厌的事情简直度日如年，但只要有干劲，一直以来的忧郁心情就会一扫而光。我现在还能想起当时那种状态。

河合：所以那些突然跌到低谷期、偏离正轨的小孩绝对不是废人，也没有做错什么，应该有人带领他们，告诉他们回来的路。

吉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侧面。在某些领域无法胜任，总能在别的领域运用才华。比如给我写信的那些小孩，我想他们之间是可以互相帮助的，辟开一条出路，向对方喊上一句“不要说傻话”，对方可能会回应“你懂什么”，甚至会冲突起来。但如果两人都是这样的情况的话，就可以互相慰藉，不要想着一下能把事情做好，尽自己所能就好了。

河合：我觉得我们也有责任去思考怎么把这个具体化。虽然现在很难想清楚。

吉本：但是如果能有那么十五个头脑发热的人就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十五个人。(笑)总之会说“去读书”“把防雨窗关上”“太深刻了”之类的话。

河合：现在大家都装出一副很懂事的样子。如果真的懂倒还好，但实际上都是装出来的，所以才没法“头脑发热”。如果被说成老于世故，我们完全无法反驳。如果小孩子被说头脑发热，他们肯定会站出来反驳的。我说的是不是很混乱……不过也就是十五个人吧，再多可不行。

吉本：如果太多了，那整个气氛……

河合：以前尽是头脑发热的人啊。

吉本：以前很反感某些东西的那代人，现在却努力做着当初自己所反感的那些事。

河合：对对，大家放弃得太快了。

吉本：相对地变得很柔和。

河合：吉本小姐有什么想对读了你作品以后来信的人说的吗？

吉本：我也和他们一样，一直在找寻着什么……这或许是件好事吧。我总觉得这些孩子身上有某种特征，大家都非常单纯，攻击性很弱，稍微一碰就能倒下去。相对于世俗，他们的外壳非常脆弱。

河合：说得真好。

吉本：我们的外壳会随着年龄逐渐变厚，这或许也不坏。虽然在脆弱的外壳上可以显露出旺盛的感受力，但我想让自己的身体机能变得更敏感，增强一点免疫力会更好。

河合：正如你所说，不变强是不行的。但虽然我说“不行”，却又必须承认强的人感受力低下。希望大家不要搞错了，在感受世界的同时受一点伤也没有什么，而接着就必须带着伤痕去战斗。这也可以说是吉本小姐所提的“无论如何都要去磨合”，也可以说要去掌控自己内部的感性。

吉本：如果能有这种想法，其实会过得很轻松。而且如果能多少再培养一些身体的感觉，比如寒冷是这样的，让自己在这方面也变得敏感，可能多少能改变一点脆弱的心态。

河合：现在我们的身体感觉都出现了偏差，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吉本：受伤了会痛，就算治了三天也行动不便之类的。

河合：对。还会感到恐怖。

吉本：嗯。有好几次真的觉得可能会死掉。

河合：现在太缺乏感性了。

吉本：其实我觉得他们也是想追求这种东西的，想感觉到恐怖，就算经历恐怖也想有活着的实感。年轻人的真实想法可能是这样的，但我们却看到了一群战战兢兢、自暴自弃的人。

认真与深刻

吉本：现在读者的年龄变小了，下降了一代，变成十八九岁的人。所以写小说变得更难了。

河合：是吗？

吉本：我非常切身地感觉到他们有趣、认真、单纯又深刻。认真坦诚的同时又很脆弱易碎。

河合：其实这样的年轻人很多，但大众却不感兴趣。反倒是一发生什么事件，媒体就会跳出来说“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孩”“现在的小孩简直莫名其妙”。这种报道看着就火大。

吉本：大概人就是会按部就班地变成这样吧。当然那些三岁多就虐杀小狗小兔的小孩是另一回事了。

河合：大人社会里也会有行为怪异的人，不是吗？其实不论在什么国家，什么年龄层都会有这样的人啊。吉本小姐怎么看呢？

吉本：到现在日本还是只把这种人划归到精神病里自欺欺人。

河合：对。日本人的压力都太大了，不要变得奇怪的代价就是一些人的优秀被打压。日本社会是建立在这种牺牲之上的。

吉本：把一切平均化。

河合：如果要顾及所有人，那问题会变得太复杂。

吉本：社会本身就是复杂的。我也不知道能为那些思想深刻的孩子做什么，只是坚定地认为不能背叛他们。但小说中终究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河合：是的，那里有一种能量，而且与普通的能量不同——发生的机制不同。而且实际上，年轻人在被压抑的状态中很容易爆发出力量。高中女生也是能挪动钢琴的。跟普通的能量是不同的。

吉本：他们心里堆积了郁愤不满。

河合：但他们只要决定去做，就什么都阻止不了。

吉本：最厉害的是，你稍微敷衍了事一下，他们也能察觉。我们大人喜欢场面话，就算写了无聊的东西大家也只会说“写得好”，就算稍微松懈一点也没有人会出来说“最近偷懒了吧”。但是年轻人不同，他们会言简意赅但一针见血地说“我不能理解”“以前会看哭，但这次没有”。听到这种话我会很难过，但同时又觉得他们非常真诚。

河合：我也特别喜欢他们这一点。虽然大家都觉得不存在这种完全不说谎的世界。

吉本：人总归会不可避免地长大。那些后来杀了人的人一定在长大的途中百般受挫。虽然人们都说不要去在意过去……

河合：但如果一直不在意的话就会一直积压。

吉本：这种东西集中爆发以后大家就说赶快去治，其实不先清算以前是不行的。因为觉得不是什么长久的病症，所以会说“请快点把我治好”之类的话。说得像速食快餐一样，真是可怜。

河合：其实哪有那么简单。所以我经常会跟小孩的父母说：“经过十八年养成的病症怎么可能一年就改变呢？”

吉本：前段时间，我在商场的书籍区遇到一个站着读我小说的女孩。因为觉得很巧就走近去看，结果对方也问道：“是吉本小姐吧？”她是个很可爱、气质很舒服的女孩子。她说准备买那本书，我就说“因为太有缘了，所以想送给你”，索性买来签了名。然后对方居然要把自己的戒指送给我，本来我说不用了，可她说“这是我一直戴着的东西，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所以想送给您”，最后只好收下了。现在我也戴着。但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写信告诉我，她遇到一些事情，住院了。

河合：怎么会？!

吉本：她情绪不稳定，出现了麻烦的问题，对这些东西无法囫囵吞枣地接受，内心太纯粹了。她在信里写“我没法去学校，又因为没法去学校变得很自责，现在会去看医生，甚至要住院”。信是她母亲送来的。明明是那么好的孩子，可以好好沟通的孩子，但却没法去学校了，在学校不被接受。

河合：或许就是因为内心太纯粹，所以才无法去学校。因为学校就是社会，非常复杂。

吉本：但并不是说可以不去吧？

河合：现在或许可以有别的选择。

吉本：以前是没有的。

河合：以前更严峻。现在参加高考变得容易了，推迟三四年再去考的人很多。大学对他们也都很欢迎。我这一代人可能还没资格这样说，但比起以前确实是轻松很多。在以前，“不去学校的人等于奇怪的人”，会被说坏话。现在这样的小孩可以去一些比较自由的环境里学习，就算完全不上课，只要通过大学考试也是可以正常入学的。总之选择多了，所以相对我们来说也轻松了。重要的是，就算这个小孩暂时和别人不一样，我们也要让周围人知道他不是什么奇怪的人。能做到这一点，很多事情就解决了。但有时候经过我们的说明，孩子的父母理解了，但还是会有别的亲戚跑出来……

吉本：(笑)“不行，不去学校不行。”

河合：对对，说什么“不去不行”“就算很辛苦也要坚持”之类的。也有一些被家里逼着去上学的孩子就逃课。结果其他的家长就觉得“那个小孩被父母骂着、逼着同意去学校了，那我们也这么办”。还有一些态度比较缓和的人提出应该送孩子去医院，这种建议更难否定。我们要做的就是要从上面这些人手里去保护孩子。

吉本：这些人只要别妨碍我们就谢天谢地了，但很多“老师”连这都做不到。

河合：对啊。

吉本：您有和这种人斗争过吗？

河合：其实如果对抗得不好，自己反倒会受伤害。如果直接对抗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倒也好，但很多时候却不是这样。轻率地去对抗没有好处，所以要仔细思量。

吉本：现在不是有一些神秘“大师”打出“我能治好你们家里蹲的儿子”的广告来赚钱嘛。不是宗教也不是正规的身体治疗，不知道是些什么来头的“大师”。

河合：这种只为赚钱的人越来越多了。

吉本：不知道他们这种治疗是好是坏。

河合：更麻烦的是，确实有人被他们“治好”了。

吉本：搞不明白。

河合：确实搞不明白。

吉本：从职业上来说，应该叫“咨询师”。

河合：所以我们“临床心理医生”为了不被误解，会非常明确地规定“所谓临床心理医生是指那些受过什么什么训练、获得了什么什么证书的人”，是可以被信赖的。如果不这样，那就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了，只要喊一声“我行”就可以去做。麻烦的是，大家会传播说找谁可以花钱治好。这种情况也挺多的。

吉本：挺常见的。

河合：麻烦的是，大家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觉得“谁谁谁都去了，我也去吧”，为这些人付钱。

吉本：不像冲绳的巫师是那种真的有历史的文化，而是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觉得“只有我可以，我知晓世界的秘密”的人。

河合：类似的情况太多了，非常麻烦。

吉本：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吧，混乱不堪。

河合：因为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这个时代非常棘手。必须自己去清醒判断的事情越来越多。

吉本：这是日本人最不擅长的东西。

河合：对，我们最不擅长这个。比如就算去看医生，也必须自己好好判断哪个医生比较好。

吉本：去一些怪医那里，还是去正规的医院，还是干脆加入宗教。

河合：这也只能交给他们自己去判断。与自由和有趣相伴而生的也许就是混乱与复杂吧。

土地的力量

河合：我最近在读吉本小姐的书，《南美与不伦》那本。

吉本：《不伦与南美》(幻冬舍)。

河合：是《不伦与南美》啊!

吉本：其实也没什么区别。(笑)

河合：“不伦”在先啊。“不伦”这个词突然被摆出来很有趣。这是吉本小姐最近关心的问题？

吉本：对。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

河合：为什么？

吉本：被问说“怎么尽写这种东西”。

河合：(笑)

吉本：但是最开始是从南美文学开始思考的，总觉得他们的文学都带着那种感觉。

河合：是吗？

吉本：不是什么抽象的东西，比如《爱与死，以及……》[6]啦，《爱与其他魔鬼》[7](新潮社)啦，都有这种感觉。于是就想直接拿来做题目。

河合：这很有趣。这么一想，日本的书名大多很暧昧隐晦。那些觉得暧昧隐晦比较有格调的读者，应该会被《不伦与南美》吓到吧。但这种冲击性的效果是很有价值的。

吉本：我自己也觉得是个不错的题目。

河合：因为计划写这本书所以才去南美的吗？

吉本：对。

河合：有意思的计划。

吉本：因为去之前的固有印象里总觉得，南美的气候应该是炎热的，民族是热情的，结果却意外地静谧、寂寥、寒冷。这种意外很有意思。觉得自己应该把这种冲击写下来。

河合：我也去过南美，印象最深的是白人社会和原住民社会之间……

吉本：印第安人？

河合：是，他们之间是有隔阂的，甚至完全不能互相认同。虽然也有融合了的地方，但相异的东西让我感触很深。相比而言，日本人真的很特殊。我们日本人长久以来都是一边吸收着西方文化一边保持着自己独特的风格。但去了南美，发现印第安人的生活还保持着高度的特殊性，与白人格格不入，觉得很不可思议。

吉本：我想到一个有点类似的感受。其实基本上住在南美的都是从西班牙来的欧洲人，但他们的生死观却完全是南美式的。或许是气候的原因吧。他们会觉得“死就死呗”，这绝对不是欧洲人的思维。

河合：住在那片土地上，吃那里的食物，对我来说比预想中要可怕。

吉本：因为怕被影响吗？

河合：嗯。远藤周作先生有一本书叫《沉默》(新潮社)。那里面讲到传教士洛特里哥来到日本，踏上日本的土地，吃日本的食物，渐渐趋同于日本。我还写过关于这个的文章，所以始终觉得各地在风土和食物上的差异非常大。所以虽然白人们觉得自己和印第安人处在不同的文化世界里，但就像你说的，可能在更深层的地方……

吉本：已经被改变了。

河合：还有就是移民那里的日本人，第二代、第三代我还能理解，可是明明是生在日本的一代移民也已经完全不像日本人了。印象比较深的是他们会有“不行就不行呗”“差不多就行了”这种半途而废的想法。面对命运的压力，真的是很大的压力，也能轻松说出“死就死呗”这种话，完全不是日本人的思维。看起来完全是日本人的老婆婆却让我从心里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日本人了”。

河合：白人也会给你这种感觉吗？

吉本：是。

河合：这样啊。

吉本：在那种雨林茂密、河流广阔的土地上生活，总归会变得不同。

河合：在你刚才说的树木繁茂、河流宽广的世界中，西方的唯美主义显得很突兀。所以会从深处被侵蚀掉吧。

吉本：说西方的唯美主义之中有绵密的官能性可能太夸张了，但可以感觉到自然界的官能已经侵入其中。自然影响了人类。西班牙人初到南美时想在那里建造西班牙式的城市，但却建造出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这样的城市，完全被那里的土地同化了，非常有趣。

这让我想到之前谈到的那个话题，如果人是被土地支配的，那我们让状态不好的人换个住的地方，改变他的饮食，说不定就能让他好起来。

河合：以前我们把这种方法叫“转地疗法”。

吉本：有效果吗？

河合：适合不适合差别很大。

吉本：这个要怎么判断呢？

河合：对有这种能力的人来说很简单，他们可以感觉到。以前有拥有这种智慧的人，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那种智慧和近代科学的思维完全不同。但在美洲土著人里仍然存在。

吉本：所以真的可以凭意念治病吗？

河合：可以，当然可以。

吉本：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东西。比如我父亲的腿不好，所有人都劝他去温泉，结果他说“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你们”。我当时就想确实也是不一样。

河合：这个嘛，能被温泉治愈的人去就好了，像您父亲这样喜欢待在家里的人去温泉反倒是负担。(笑)温泉压力症候群。(笑)

吉本：这种人还是别去温泉了。

河合：而且以前有人可以根据对象是谁判断出他适合哪里的温泉，现在没有这种人了。现在就算是有人出来这样说，也不是有真本事。

复杂的衰老问题

吉本：想了一个可能不相关的话题，但我实在太疑惑了，之前也问过很多人。您知道秋田县有个玉川温泉吗？

河合：不知道。

吉本：据说可以治疗晚期癌症。玉川温泉属于强酸性的温泉，菜刀放在里面一晚上都会被腐蚀，所以人也不能待久。这种温泉只有中国台湾、智利和秋田三个地方有。里面有一种能散射镭射的石头，吸入那里的气体会致命。虽然挂着“请勿靠近”的标志，身患癌症的晚期病人却会在周围露营，会铺上草席睡觉，吸入那里的气体，会在那个温泉沐浴。要我一语概括，简直有点像地狱的风景，不禁会想“这算什么”。如果病情严重的时候去了那种地方真给治好了，到底该算什么。

河合：如果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解释，恐怕是里面含有抗癌物吧。现在不是也会用化疗来治疗癌症吗？

吉本：也有可能只是偶然……

河合：是，是有这种可能。但还有一点，癌症本来就是一种很难捉摸的病，即使看起来概率很低的事也会发生。

吉本：原来如此。这件事就给我这种感觉。状况很糟的时候，说不定那种地方反倒让人安心。

河合：有这种情况。

吉本：比起在医院睡着干净的床铺，舒服地打吊针，在这种不时有烟雾冒出来的地方仰望天空可能反倒更有效。

河合：确实像你说的。而且觉得医院干净整洁的都是健康人吧。不觉得吗？

吉本：对。

河合：那些正在步入死亡的人，感觉不到干净整洁。对他们来说，待在狭小的空间，被一片白色包围，呆呆地睡觉还不如随意躺在自然中看着山川星辰。我觉得现代人在这方面非常失败，很多人在面对老人和病人时的观念与行动都很有问题。

吉本：健康的我们抱着远足的心情去，看到那样的温泉会觉得很可怕。但对身体已经很糟糕的人来说，比起去医院，在那里又能遇到同伴……可能日本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吧。

河合：跟他们的状况契合得很。

吉本：“恶化了就能去那里了”，说不定还会这样期待着。一边吃着温泉蛋，一边随便地躺在地上看杂志，地面也粗糙不平，一点不柔软舒适。我觉得古代人的思维就是这样。

河合：古代人觉得上了年纪以及步入死亡都是很值得感恩的事。现代人则只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让自己精力旺盛地活着，让生命一直继续。这种延长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们用延长的生命来思考变老和死亡，这种视点就是错的。真正有智慧的人都是步入老年的人。但我现在也上了岁数，以我自己的经验，上了年纪会变得不想再去讲授真理，这就是问题所在。死了的人也是无法言说的，去了另一个世界更是无法言说。

吉本：我觉得现在的日本丧失了和这片土地相生相依的生死观。

河合：是啊。其实不光是日本，所有的现代国家都丧失了。

吉本：在南美的时候，会觉得“现在突然死掉也不错”。怎么死的无所谓，总之飘荡着一种“真想这么突然死掉”的情绪。当时一起去的工作人员都觉得想进入那些茂密森林的深处，想在能呼吸到热带雨林凝滞的空气、能听到瀑布澎湃之声的地方突然死掉。如果出生在那里就会有这种想法产生。比如印度不是有“垂死之家”[8]嘛，因为有信仰，所以大家会觉得“死了以后在河边被火葬就好”。但现在的日本，大家不知道什么样的死亡方式是好的。

河合：对对对，想得非常深刻。

吉本：我经常思考这些。

河合：大家一般都不想去考虑这些，也不想谈论这些，总是逃避。

无法放任不管的社会

吉本：最近看了一部非常棒的电影，是一部关于一群古巴老乐手的纪录片。讲一群九十、八十、七十岁的老人一起玩乐队，片名叫《乐满哈瓦那》[9]。虽然电影中的主人公都已经是年过七旬的老人，但他们每个人都还是活跃着的现役乐手。虽然环境不同，国情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但如果是在日本，过了七十岁，周围的人一定只会说“别玩了”“休息吧”这样的话。虽然河合老师您还是很有活力地在工作，但这种情况最近确实越来越严重了。对小孩子也是，都已经十岁了，还是得“安稳坐着”。面对上了七十岁的老人，也总让别人“安稳坐着”。我很好奇日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河合：希望日本能有些改变吧。

吉本：但是突然让小孩去玩泥巴，逼着老人去工作也不对。

河合：总之，不管是小孩还是老人，应该给他们自由，让他们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会产生一些不同的东西。在日本关于“小孩就得这样”“老人就该那样”的社会压力太大了。

吉本：“就得这样”这种思维到底是从哪里来得啊？

河合：对日本人来说，“守本分”非常重要。日本人觉得守本分就能维持和平。古代指“身份”，皇族有皇族的身份，武士有武士的身份，人们由身份区别开，与同身份的人竞争。后来受到西洋的影响，我们渐渐意识不到这种身份上的差异，认为人人平等。但这终究是日本人的思考方式，会不自觉地在潜意识里持有“身份”的思维。所以会用“身份”去鉴别怎样做比较得体，在“身份”中展开竞争。要去突破这种思维，需要更为强大的力量。

吉本：我觉得我们这代人恰好是有所改变的一代。

河合：我也这样认为。

吉本：大家都说比我们小的那代人处在一个好时代，很自由，但其实他们又多少回到了之前说的那种状态。

河合：这么想的话，不能自己思考问题的年轻人真的很可怜，只能按父母说的去做。我看着他们觉得很可怜。

吉本：现在的小孩吗？

河合：嗯，真的很可怜。以前父母都比较忙，没时间监视着我们。

吉本：而且兄弟姐妹也多。

河合：父母有时候会像突然想起来我们一样教训我们一番。但在每次责备的间隙里，小孩子得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吉本：现在都是独生子女，所以父母会全面参与他们的生活。

河合：对。而且还必须去背负那种日本式的“身份”，真的很可怜。

吉本：我希望自己在死的瞬间去回忆童年和老年生活，可以发出“啊，那时候就像梦一样”的感叹。如果这两个时期无法给你这种感觉，那人生该多么虚无啊。这两个时期是为了社会拼命工作之外的时间，是人的灵魂得以自由游弋的时间。现在的小孩和老人连这些都被夺走了。

河合：对，灵魂本该自由游弋，却处在被掠夺占领这种大相径庭的状态。真的应该让他们自由去玩啊。

吉本：我们的社会总是不能“对他们放任不管”。

河合：对上了岁数的人管来管去，老人自己也很难熬，比如必须睡上等床垫，待在一处干净舒适的房子里，吃营养丰富的食物等。有没有营养有什么关系，就不能让他们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吗？总之现在的小孩和老人太可怜了。

吉本：这两种人不幸福的社会是一个真正不幸的社会。

河合：最让我生气的地方是，这么做的人一副“这都是为了孩子和老人”的姿态。完全是虚情假意，根本是在扼杀别人的自由。

吉本：举个例子，比如说有人的梦想是“八十九岁的时候一个人坐飞机去美国，和金发女郎交往”。刚提到要“一个人坐飞机”就会立马被众人阻止。

河合：绝对会被阻止。

吉本：一定会有人跳出来说“我也一起去”，完全没有自由。而且，现在不是有很多年轻女孩子不想生孩子嘛……我总觉得现在的日本丧失了很多作为社会该有的机能。于是大家就开始迷茫于自己到底能做什么。

河合：大家都在努力变成有钱人，当然如果做得好这件事也可以很有趣。

吉本：最近我总觉得所有人都在奄奄一息地挣扎着。时代变得太快了。

河合：其实真的出国转转反倒更能清醒地看待日本，但很多人连这个都做不到。所有人都抱着旅游的态度走马观花地拜访名胜古迹然后回国，那不叫“出国”，那只是把日本打包带来带去而已。

吉本：是啊，只是往返一次而已，只是汽车窗外的掠影而已。

河合：人们不会真的去体验，只是忙乱地拍照片。因为好像不拍照片就留不下证据，所以大家一路走一路拍。

吉本：或许对众人来说“直接去体验反倒很可怕”。

河合：而且，这些人回国以后会把照片当作战利品给周围人看，结果介绍的时候却不知道拍的是哪里。(笑)心想“这是哪里来着”。

吉本：(笑)在国外的时候反倒比较容易放松，挺神奇的。明明是日本人，为什么在国外反倒放松。

河合：这就是因为我们之前说的那种“日本式的束缚”被斩断了。

吉本：嗯，不是单纯的旅行。

河合：对，不一样。我也上年纪了，出国也变得很麻烦，说英语也很麻烦。但是去了以后就算什么都说不了也还是很安心……

吉本：有一种解放感。

河合：我会觉得“来了真好”，非常喜欢那种束缚被斩断，解放的感觉。

吉本：对。

河合：心里觉得不去不行，然后就去了。虽然心里觉得不去不行，但我们去了那里就得用那里的语言交流，说英语终究是件麻烦的事，就会想“还是算了吧”。即使这样，每次去了以后还是觉得“来了真好”。

吉本：下次一起去阿西西[10]吧，腾出一个月时间。

河合：想去的地方还有好多!

关西人与江户人[11]

河合：吉本小姐对关西和关东的区别有意识吗？

吉本：有。

河合：啊，我现在基本上都带关西腔，已经说不了普通话了。尤其是语调已经改不过来了，也没想去改。自己觉得说的明明是普通话，对方却总能听出关西腔。

吉本：和我关系最好的朋友基本上都是关西人。

河合：真的？

吉本：我也想过为什么，是因为缘分呢，还是性格呢？因为土生土长的江户人和关西人确实……

河合：现在土生土长的江户人越来越少了。

吉本：我应该算吧，第三代了。

河合：这样啊。这么一说，你确实有江户人的气质。

吉本：有吧。我跟邻居交往的时候没有什么架子，但如果跟关西人比的话，我又保持着自己不能被侵入的领域。

河合：感觉现在说江户人一般不是说土生土长的“江户人”，而是说“东京人”。东京是日本的中心，所以这里的人也是日本的中心人物。而我们则处在“外围”，其实处在外围也有处在外围的乐趣，有外围的优越性。其实很好。

吉本：我在东京像个异类。小时候，在电车里跟旁边人搭话说“你这件衣服真漂亮”或者给迷路的人指路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但现在如果这样做肯定会被当成脑子有问题的人。

河合：可能“关东”和“关西”的差别就在这儿。“关东”在大家心里代表都市。

吉本：一个被称作“东京”的聚合物。

河合：“东京人”是为了日本的现代化而努力的人，而我们则像是平心静气生活在前现代状态的人。这也是某种区别吧。关西腔很适合直接真诚地表达感情。

吉本：确实，跟关西的朋友说着关西腔的自己和正常说普通话的自己好像连人格都不一样。

河合：对对。

吉本：完全不一样。

河合：总觉得普通话太“正经”。反映在小学生身上也很有趣，在讲台上做报告的时候一般会用“我认为确实如此”这种不带太多个人情绪的措辞，但私下里则会很利落地用“这简直太精辟了”这种关西腔。脱口而出关西腔的时候，连神情都会改变。我在讲台上也会说关西腔，自己很放松地说话时都是关西腔。普通话还是太“正经”了。

吉本：我朋友也常这么说，挺有意思的。

河合：他们跟吉本小姐说话都是关西腔？

吉本：是啊。跟他们说一会儿话我也会变成关西腔。虽然几乎不怎么说英语，但想一下说英语时候的感觉大体能了解。“啊，就是这种感觉”之类的。

河合：我说英语也是关西腔。

吉本：(笑)

河合：语调很关西风，我一说英语，别人就说有一股关西味儿。

吉本：怎么会这样？

河合：我公开说英语的时候通常没有底稿，自然而然说出口的时候就像自然而然在说关西腔一样。

吉本：关西人的用词都特别极端，但其实心里想得没那么严重。东京人说“可能”的时候，关西人已经用“简直”这种程度的词了。

河合：但有时候关西人也确实会一针见血地说出真话来，很有趣。

吉本：会突然冒出些特别严重的措辞，下一秒又很平静。这点特别好。如果不行，也会直接彻底地表达，失落的时候也是。在这一点上关西人和江户人还是有相同的地方，挺开心的。

河合：江户人就是这种感觉啊。

吉本：是啊。

河合：东京人和江户人还是不一样。

吉本：不一样。我常常能感到那种“独自一人”的寂寞。倒是跟关西人很像，聊得来。

河合：我觉得这是“原住民”之间的共通性。站在传统的土地上说话会很安心。

吉本：在东京聚集着各种各样不同的人，所以要让这些人都“顺利交往，找出共通”就会催生出呆板无趣的东西。

河合：记不清是最大公约数还是最小公倍数了，反正就是会变成那种东西。

语言与优雅

河合：西方人和日本人聊天时候的思维方式非常不同，欧美人很重视“讨论”。

吉本：是啊。他们会反复确认“为什么”“刚才说的是什么”。

河合：他们喜欢说“我认为……”“区别在于……”，而日本人大多是“这样啊，原来如此”。

吉本：在日本，稍微争执一下好像都伤感情。

河合：在日本，不明事理地跑来跟别人讨论绝对会被讨厌。在这里，这个绝对是大忌。

吉本：但西方人则可以在激烈争吵之后笑着一起去吃饭。

河合：他们从讨论中获得乐趣，而日本人则会因为讨论而生气。

吉本：大家最后会选择离席、逃避、走出会场，搞得很尴尬。

河合：在国外会觉得，可以讨论很有趣，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好吵。

吉本：“行了啦，大家说的意思其实都一样啦。”

河合：对，两种感觉都有。我在德国做讲座的时候说“各位好像很喜欢讨论，但在我的国家是没有这种环节的，我讲完听众就会安静离开”，然后一个人就举手问：“教授，为什么日本人都不讨论啊？”我回答他：“这么直白的话，在日本是没有人说的。”(笑)他们和日本人不一样。因为西方有强烈的个人主义传统。

吉本：“差异”才是有意义的。

河合：“作为人，有差异才会有意思”，应该有“作为个人的思考”。我在被问到为什么日本人不喜欢讨论时解释：你们觉得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如果对方那样说(比画着两个箭头相撞的样子)，我们直接正面碰撞，会产生出新的东西。你们会从这种思维里获得乐趣，但日本人不是。日本人觉得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向下指)，对方也向那个方向行进(也是向下的方向)，我们在深层是可以相遇的，这才是有趣的。两者的模式完全不同。这样解释得通吧。与其持不同的观点，有趣的是两个人的观点在深层连接在一起。能做到这样，那对话也可以有趣，但西方人觉得如果不正面较量就不行。

吉本：确实，很不一样，很少有日本人整天表示惊讶，但在欧美则是常有的事。我们最多就是远远地观望，保持距离而已。可能因为日本社会内的差别不是很大。

河合：或许真是因为这样。

吉本：像美国会有农场主和纽约人的区别。

河合：英国的话，凭说话就能判断此人来自什么阶层，因为是等级社会。但日本则大家都一样。

吉本：交流很容易，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河合：我有个在美国待了很久的学生回日本读大学院[12]，结果竟然没法适应日本的大学，他说“我都快搞不懂日语了”。我问他“怎么会，你又不是刚会讲日语”，结果他回答“我不懂什么叫‘总归可以解决’。普通的日本人听到对方说‘总归可以’就会附和着说‘嗯’。只有我一个人不明就里，追着问‘怎么就可以了’，对方就会一脸不耐烦。很多地方都是用这个‘总觉得’给过渡过去的，但我就是不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他这么一说，我一下明白了。

吉本：但是，日本人如果能把这个技巧灵活掌握也很厉害啊。

河合：如果能在国际社会里灵活使用倒好，但问题是不行。

吉本：那个太难了。

河合：嗯，日本人之间是没什么问题。

吉本：在国际上跟人家说什么“这事总归可以解决”，对方一定会觉得“你在说什么啊”。(笑)

河合：在日本去追问“总归可以”的确切内容是很野蛮的。但跟欧美人不说清楚就不行。

吉本：这个挺难的。

河合：但用英语说明让他们明白以后，会觉得挺有趣的。所以如果发生什么冲突，我不会立马去迎合对方，而是会跟他们解释日本的不同。

吉本：如果去迎合就会变成撒谎。

河合：以后都不会再见的人可能会迎合，因为很麻烦嘛。但如果变成朋友了，就不会再去迎合了。比如去美国的时候，一面之缘的人叫我“隼雄”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朋友绝对不会这样叫我，朋友都叫我“河合”。我跟他们说：“如果当我是朋友的话，以后请叫我河合，隼雄是只有我父亲能叫的名字。”(笑)对方会非常惊讶。挺有趣吧。我会跟朋友去说明这些东西，他们也会非常享受这个过程，因为毕竟对自己来说是新鲜的东西。写信的时候他们会特意写上“春天了”。(笑)一般来说是不会写的嘛。但我告诉过他们日本人会写，日本的信要从季节的问候开始。(笑)

吉本：(笑)连这么细小的问题都会说啊。

河合：如果有人开头就冒失地来上一句“嗨”，我就会说“这么没礼貌的信我是不会读的”。其实写德语的信件时，我也会注意不要在文章一开头就写“ich[13]”，按理解是要在前面加上些别的东西的。基本上都有类似的规则吧。但英语是直接写“I”，所以不太一样。

吉本：在德国，大家会觉得直接开始叙述是没有教养的行为。

河合：对，对。这一点还挺像的。意大利语的话，则会略过主语再开始写具体的内容。

吉本：确实。直接写出主语总觉得太强硬，好像在强调自己一样。

河合：其实直接脱口而出“我”的文化是很少的，但现在却变成主流了。忘记具体是哪个地方了，好像是新几内亚。在那里，问出让对方只能回答“不”的问题，是无礼的行为。

吉本：好细致的礼节。

河合：作为教养不能让对方说出“不”，如果让人家说了，那就是粗鲁。日本也有类似的讲究，让对方狼狈地回答“不能”，也挺没礼貌的。而在另一种文化里，被问到“是或不是”时，不回答“不”就不行。这种美国式的文化其实是少数，但现在却渐渐向全球扩散了，真搞不明白。

前几天，我拜访了美洲原住民纳瓦霍族[14]。跟纳瓦霍族的巫师交流有点不畅。最后我也不知不觉变成了美国式的说话方式，开始问一些用“是”和“不是”来回答的问题。比如会问：“是这边吗？是那边吗？”因为如果我问“左右两边您是要哪一边”，对方是没法直接回答的。

吉本：连回答的欲望都没有，或者说我们没有那种要把问题明确下来的思维习惯。

河合：对。所以我问了那样的问题，对方一下子回答出来了，但并不是我期望的答案。这是日本人最让美国人火大的地方吧，“我问你是不是，你都回答的什么啊”。不过扯出别的话题，这可能又是一种世界性的文化，因为每次都能明确“是”或“不是”的应该只有电脑吧。

吉本：可以让对话快速进行下去。

河合：电脑可以瞬间算出是或否，它在这一点上世界无敌。但纷繁多样或许就是人类真实的样子吧。

吉本：它被发明也是因为人类在思考如何能节省时间。

河合：对对，效率。但过分追求效率，不再迷茫徘徊，则会迅速地走向死亡。正是喜欢这份迷茫徘徊，才能活下去。所以，美国文化如果变成主流，人类说不定会灭亡。

吉本：时间会一刻不停地向前，不理会人类身体的节奏。

河合：所有一切都是。吉本小姐被翻译成意大利语的小说很受欢迎，那英语的呢？

吉本：嗯，也有人读，但是怎么说呢，译得很直接，所以只看故事走向的人就会喜欢。还有就是一些独立圈的，非主流的地下乐队的人会喜欢。好像他们交际面不会很广，会跟我说“我这个人有点奇怪，喜欢听这样的音乐”。在这些人的圈子里挺有人气的。

河合：明白，美国的主流文化有点……

吉本：如果要在美国卖书的话，感觉得在人前吃香蕉。(笑)对方几次都让我去做演讲、读书会还有签售，我觉得还是饶了我吧。

河合：这么想的话，美国还是挺吓人的。

吉本：非常吓人!我家以前在(日本的)东北部住过。父亲告诉我，就算是要跟屋主说“请把房子租给我”，也得先聊上好一阵闲话，比如“天气不错啊”“这是腌菜吧”之类的，然后回家，之后再去说“我想租这座房子”，这样持续一个月终于租到房子了。这就是真正的日本文化吧。

河合：是啊，确实如此。如果是美国人的话，肯定会说“要租的话，满足下面一、二、三条就可以了”。

吉本：绝对就是这种模式!

河合：现在我也必须要用这种模式，等于是输给美国了，心里其实不服气。这种模式也用，那种模式也用，两种并存不是更有意思吗？没有什么是绝对正确的。

吉本：完全按那样的模式其实是一种逃避，会有罪恶感。

河合：就像刚才说的，我会跟亲近的人解释我们的文化，我们处世的有趣之处，不会委曲求全地去迎合。但跟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解释也是解释不通的。

吉本：您在国外都是用英语演讲吧。

河合：对，但不用底稿。而且我用英语演讲的时候也经常会说“e-to， e-to[15]”，所以美国人经常说“你说话很有趣，为什么老要说八、八”。(笑)所以我的演讲叫作“八八演讲”。我解释给别人“其实这个八是……”后，他们都特别惊讶。

吉本：(大笑)

河合：但是说电话号码的时候就糟了，比如“二，三，九，e-to。”

吉本：对，经常碰到。(笑)

河合：对吧，经常有。还有“奇怪了，e-to， e-to”，多得很。而且我说英语的时候也会变成关西腔，手势有时候也是，虽然绝对不是刻意的。

吉本：那演讲之前连关键词也不写吗？

河合：英语的话会写便条，日语的话就不用。

吉本：当天才想吗？

河合：嗯。出了国会变得很能讲，到了时间就停下。所以大家总觉得“老师，时间刚刚好”啊，还是卡准时间结束的那个点很关键。

吉本：前一天不会紧张得睡不着吗？

河合：演讲的时候倒不会，但表演长笛的时候会。前一天晚上会辗转反侧。因为太紧张所以吹得非常糟糕。连练习的时候完全不会错的那些地方也错了。虽然当时觉得“我都在干吗啊”，但其实也挺有趣的，因为人生其他时候不会出现的情况在吹长笛的时候都体验了。

吉本：除了吹长笛你还有什么会紧张的场合吗？

河合：第一次用英语聊天的时候吧。写倒是经常写，但毕竟比较自娱自乐。

吉本：您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不太怯场吗？

河合：嗯，公共场合不怎么怯场。但是吹长笛的时候真的是紧张得一塌糊涂。在学生面前演奏的时候紧张到连升号降号都分不清。我说“太紧张了，乐谱都一层雾气看不清啊”，结果学生说“老师您没戴眼镜”，原来是忘了戴老花镜。(笑)所以就是紧张到都忘记戴眼镜了。但我还是拼命坚持到最后，喉咙发干，一点唾液都没有，吹出来的声音也发涩发抖。这种事也有。

吉本：那唱歌呢？

河合：不唱歌。

吉本：不唱歌？(笑)好神秘啊。

河合：我不在大家面前唱，但会用鼻音哼哼，哼歌倒挺喜欢。我以前不是高中老师嘛。听说入职以后，校长跟大家介绍我的时候，我就在哼歌。(笑)我对哼歌倒完全不在意。所以因为长笛，我终于知道紧张怯场是什么滋味了，也挺有趣的。大家不是都会说“要在婚礼上发言，好紧张”嘛，我会觉得“怎么可能，那有什么好紧张的”。结果在吹长笛的时候体验到了那种高度紧张的情绪，才明白“啊，这就是大家说的那种感受吧”。拜此所赐，现在我也还是会为音乐而紧张。不过紧张归紧张，我也公开表演好多次了。后来，演讲时候那种轻松的态度开始慢慢渗透进长笛演奏了。以前完全是两个极端，演讲的时候一派潇洒，长笛演奏则磕磕绊绊，但现在演讲的那种节奏开始慢慢渗入长笛演奏了。我能感觉到。

吉本：好奇妙。

羁绊

河合：我从小就喜欢上台表演，这其实是个很奇妙的事情，明明我家世世代代都是普通老百姓。

吉本：适合还是不适合，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吧，遗传的。

河合：或多或少有吧。我觉得这个老百姓家族里肯定混入了什么艺人血统，自己会想象说流浪艺人路过这里时生了孩子之类的。(笑)

吉本：这跟您自传里说的可不一样啊。

河合：不过我能非常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的老百姓血统。

吉本：怎么说？

河合：我基本上还是比较眷恋乡土吧。所以不太喜欢都市，现在也对都市气没什么好感。

吉本：比如什么样的东西是都市气的？

河合：普通话我就接受不了。还有上纲上线的东西，规则过多的东西，总之就是规规矩矩的东西我都讨厌。

吉本：但是人生大部分的时间都得在规则中度过。

河合：虽说如此，但我还是想做点跟别人不一样的事情吧。就算所有人都维护规矩的时候我也总想做一些不守规矩的事。比如被介绍的时候哼歌。

吉本：在那种毫无通融余地的时候呢？

河合：那我一定会偏离出规则。因为厌恶，非常厌恶。

吉本：那您会想，比如在山里建一座叫“河合隼雄××中心”，自己决不出去，只等别人来吗？

河合：经常会想。其实谁都不来也行，不知道幻想过多少次一个人的生活了。

吉本：好极端啊。

河合：现在要在山里建别墅也挺痴心妄想的，现在的别墅都建在城市里。我在京都有事务所，去的时候基本是一个人。所以相反，比起专门去山里，如果在城市里能不被发现那也行。总之我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吉本：是因为您接触了太多人，所以才变得喜欢一个人？

河合：不是，我好像从小就这样。一个人会比较舒适。

吉本：您说“不喜欢都市气”，那比起在东京生活，待在关西更舒服？

河合：嗯。对东京还是有点……

吉本：那日本和国外呢？

河合：国外吧，待在国外对我来说有种特殊的舒适感。

吉本：是因为离开日本所以舒服，还是那里本身就舒服？

河合：应该是因为离开日本吧。日本人总是生活在非常日式的羁绊里。我也被牢牢困在这种羁绊里，所以喜欢在国外时那种羁绊被一下斩断的感觉。吉本小姐呢？有感觉到羁绊吗？

吉本：有啊。不光是“有”这么简单，我觉得精力的百分之七十五都用在摆脱羁绊上了。

河合：哈哈哈……真的？

吉本：今天很想认真聊聊您是怎么看待它的。

河合：怎么说呢，虽然我们现在这样想，但如果这种羁绊突然之间消失了，可能反倒会觉得寂寞。

吉本：不会，(笑)绝对不会。不过现在正是社会意识发生剧变的时代，您这代人和我这代人之间，我这代人和下一代人之间。所以，是一个恰好没有固定模式的状态……

河合：很难看清，可以说是在剧变也可以说是什么都没变。那种日式的羁绊，从没变过。

吉本：这种从未改变过的日式羁绊到底发挥着什么作用呢？它究竟在支撑着日本的什么？

河合：它只能用来支撑没有能力的人，成为他们的强大武器。

吉本：原来是这样!

河合：日本的犯罪很少，挺安全的吧。这也算是它的功劳吧。

吉本：也就是让社会有效地运转……

河合：文化总有正反两面的。

吉本：这确实是正面效果……

河合：对，在这点上我也确实说不出什么坏话。

吉本：弄明白了!真的好复杂。

河合：比如，我们这行经常见到，公司里有一个精神上出了严重问题的职员。因为欧美多是雇佣制，所以能随时把他解聘，这个人会在短时间内突然陷入生活的困境。但日本的公司不是雇佣制[16]，所以他还是能留在公司，而且可以得到周围的支持。能力很差的人也能得到支持。这种力量非常伟大。这个人如果慢慢恢复了，就继续工作。我看到这种案例也会觉得“其实它也挺好的”。不能一概而论。而一个非常照顾我的很优秀的国外教授因为重病被解聘了。

吉本：好残酷。

河合：很残酷。所以他不得不卖掉自己的房子，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可能在日本也有这种事，但过程至少会比较缓慢。

吉本：其实感觉现在日本社会的所有人都紧绷着，没有空隙。

河合：可以这么说。

吉本：所以我觉得跟以前比，好的东西减少了，恶的东西增加了。外资企业不断地进入，美国式的或者说欧美式的，没有能力就抛弃的那种价值观……

河合：日本式的羁绊被切断，又无法掌握欧美式的人际关系，因为那毕竟是跟我们没关系的东西。欧美人可以在这种关系里游刃有余，但日本人实在无法理解。现在的日本家庭就跌入这个裂缝里，越来越糟。

吉本：是啊，变化太剧烈了。

河合：抱有这种全新家庭关系的人一片迷茫，拼命地想斩断羁绊。

吉本：处在其中的就是我这一代人。

河合：真的很艰难。

吉本：我真的非常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

河合：我也在想怎么去描述会比较好。比较粗暴的描述方式是那些开心地说“还是过去好”的人。

吉本：究竟是“还是过去好”，还是“应该斩断羁绊”？

河合：究竟该选哪个呢？极端一点说的话，那些说“还是过去好”的人，等于是在说“还是思修课[17]好”。以前的大家庭很好，但并不是什么都好。相对地，说要斩断羁绊的人其实已经在处理家庭关系中感到精疲力竭。这之间，应该有一条恰到好处的线。我为了去描述它费尽心思。我不想一直重复说一些陈旧的话。

作家的位置

河合：之前吉本小姐说自己经历的百分之七十五都用作斩断羁绊了。这羁绊到底是什么？

吉本：我确实有一些特殊情况吧。在国外，作家是一个职业，跟“教授”“主妇”之类的一样，女性也可以仅仅作为“作家”而存在。如果被问道：“您的职业是？”可以直接回答“作家”，对方也会回答“这样啊”，很自然。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有一个自己的位置。但是日本却不行，这在日本是一个很艰难的事。

河合：是吗？

吉本：我最近总在思考这件事，可能是到了年龄了。

河合：相反可能是因为吉本小姐还太年轻。

吉本：我觉得不是。

河合：日本也有仅仅作为“作家”而确定自己存在的女性啊。

吉本：其实意外的是并没有。就算濑户内寂听[18]老师也不是因为是作家，而是因为其他方面的成就被大家熟知的。我觉得日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女性作家，当然在小饭馆被随便叫“老师”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是说在社会上真正因为自己的著作被承认被奖励的人，是没有的。

河合：是这样吗？

吉本：我这种感觉非常强烈。被问到“作家的工作是什么”时，回答“写小说”应该就像“我是公务员”一样的事情才对，但总觉得这件事情被异常化了，好像个肿瘤，是被特殊化的，虽然我并不能具体说清。我觉得一些男性作家应该也思考过这件事。一些新人作家，在文坛消失以后的村上春树、村上龙先生的后辈们应该都有……有种走向黑暗的感觉。

河合：文坛就是羁绊的别名嘛。确实是消失了，得加油啊。

吉本：嗯，努力着，然后消失了。我刚写小说的时候，记得还有“入职仪式”的。

河合：现在已经没了吗？

吉本：没了吧。可能也有，但我没遇到过。我那时候才二十七岁，由着性子做事，所以惹得公司不高兴，也就随便糊弄过去，结果渐渐就不叫我参加了。(笑)

河合：那感觉你还是带着上一代人那种文坛意识。

吉本：但这不是想获得一种社会保障，而是获得一种“位置”“地位”，是一个让你获得“位置”的集体。从这个角度来说非常有用，但对现在这代人来说或许很难，需要费很大工夫才行。如果我之后跟很普通的公司职员结婚，过上三口之家的生活，社会对我的评价就会好得多。如果日本有“始终只靠写小说活到七十五岁的人”，那社会只会觉得这人“很可怜”，或者“很独立”。不是正面意义上的独立，而是“可怜人”的代名词。所以职业到底是什么呢？比如我去欧洲就不会有上面说的那种感觉，因为相似的人很多。就算有人说“那个阿姨是不是有点奇怪啊”，只要说“她是作家”，对方就会“啊，那就没什么了”地接受。但在日本绝对不行。

河合：在日本，一个人独立生活是非常难的。

吉本：在夹缝中努力抗争的感觉。我看奥运会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河合：运动员也在拼命甩掉羁绊……

吉本：处理好和周围人的人际关系也很费精力。

河合：是会有那种让人费神的人。

吉本：总之周围的人总是会说一些什么“有个堂兄来玩，过来见一下吧”之类的。

河合：这么说来，日本的政治家也都是这样。政治家基本没在管政治的事儿，而是把精力都费在各种羁绊上。大家都说“日本没有政治家”，但认真的政治家，才不会当选呢。选票都是靠人际关系嘛。

吉本：今后会有改变吗？还是说保留下来会比较好……那又该保留多少呢？

河合：这个很难说啊，我觉得丢掉这种羁绊，大家会去思考出一套更好的系统。

吉本：说不定可以。

河合：但是思考出来的系统，还不一定能派上用场。经常会有差错出现。不光是政治上，教育上也是一样。

吉本：所有人都自然地去思考，最自然冷静的地方会有恰到好处的东西出现。

河合：现在大家的脑袋越来越好使了，但某种程度上越精选的知识，其实离现实也越远。这种时候，面向现实去思考是非常需要勇气的。如果站出来说“虽然你这么说，但其实事实不是这样”，一定会被骂“你胡说什么”。虽说日本人会根据情况决定说真心话还是场面话，但大家却都不擅长区分真心话和场面话。

吉本：从我这一代人开始变得非常糟。没有什么规矩。

河合：嗯，在这方面很笨拙。而且日本的规矩大多都是不成文的。不成文的特别多。

吉本：是啊。而且这种规矩的丧失不是积极意义上的，我应该以后都会思考这件事。并不是说依靠别人对自己的评价而生存，评价不好也没什么，但如果评价真的很差，还是会在心里留下一些东西。

河合：对对。

吉本：好复杂啊。

河合：就算说“不介意”，但还是会介意。

吉本：是啊，在某种程度上……

世俗的压力

吉本：我从小学到初中都很不擅长使用社交辞令。比如常用的那几句“今天天气真好啊”“喜欢今天的天气吗”之类的，我一句都说不出口。也因为不会说，现在我都举不出几个例子。(笑)

河合：确实。(笑)

吉本：比如，不是有那种对话吗？“喜欢抹茶还是咖啡啊”“刚好我知道一家超好喝的咖啡馆”。我要是说了这种话就感觉自己灵魂要出窍了，会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高中的时候最严重，甚至觉得“没有活着的意义”，完全不想参与到世俗生活里。

河合：但也有人非常擅长。

吉本：是啊，也有人乐在其中。

河合：那是他们活着的意义。

吉本：我真想说“那就只让那些擅长的人去做啊”，但这个时候之前所说的“羁绊”就会来插手……

河合：我变得很会开玩笑也是因为这个，开开玩笑又不会有什么损失，开会儿玩笑时间就过去了。

吉本：处世哲学。(笑)

河合：对。虽然想着其他事情把时间耗过去也行。

吉本：算是一种自我保护吗？

河合：算是。

吉本：这么说起来，我跟关西的朋友在一起都特别开心。聊天也开心，就这样待着也开心。

河合：其实是因为关西腔里能藏下很多真实的感情。

吉本：是啊。

河合：那挺值得庆幸的。

吉本：东京那些社交辞令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因为这里什么人都有，所以倒是真正意义上的社交辞令。

河合：有点像美式聚会。

吉本：还不如美式聚会呢。

河合：许多美式聚会也很无趣的。

吉本：总之我们要是说了实话就会被人讨厌，好像成了什么“野蛮人”。

河合：我身边倒是都聚集了些说真话的人。

吉本：如果有这样的朋友，那我也可以去忍受虚假的世俗。

河合：对对，真的非常庆幸。家庭方面也是，职场方面也是。

吉本：高中是我最苦恼的时期，也会想“错的是不是我”。比如大家为之开心的事情，我完全无法理解，会怀疑它存在的意义……很像以前看过一部叫《夺宝奇兵之魔宫传奇》[19]的电影里印第安纳·琼斯躲在树丛中看其他宗教祭祀时的心情，对那些人为什么笑、为什么开心完全无法理解……和高中时候的心情最接近的就是去野外采访时看到宗教仪式的感受吧。(笑)那个仪式上大家都“哈哈哈”地笑着，但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大家都唱着歌，而我连那歌都唱不出口，那种孤独的感觉就是高中时自己每一天的心情。

河合：社交辞令也是一种宗教。因为吉本小姐本身很强大所以可以超脱出来，但弱小的人……

吉本：我觉得很痛苦。

河合：当然会痛苦。会因为这个变成家里蹲，被当作异类，被欺负……这样的人很可怜。

吉本：我也经常被欺负，也有软弱的地方。

河合：欺负你的人觉得不消灭异教徒不行。

吉本：我就算被欺负了，也就笑着糊弄过去，要不就逃跑，总之能过去。所以我对学校基本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最强烈的印象是“学校在不停地挤压我”。我想看看不去学校自己会怎么样。可能并不会变得很优秀，但也不会留下那些记忆吧，总之学校是个让我痛苦的地方……所以哪怕只是想想要再踏入学校那种地方，我都会紧张害怕。我觉得这已经变成一种精神疾病了，很害怕如果我的人生里要是再次出现学校这种东西……高中的话，大不了逃课，但到初中为止都没有什么开心的事，痛苦就是日常。

河合：当时找谁倾诉了吗？

吉本：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那么痛苦了，一根筋地感到不能不去学校，实际上很痛苦。被问到“就没有好的方面吗”，也能回答“有”，但好的部分绝不是因为学校。真的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都是怎么过来的。

河合：我经常在做咨询的时候遇到这样的人。其实脑袋很清楚，但就是无法融入集体，跟吉本小姐刚才说的一样。有的人跟你一样严重，已经完全发展成疾病，等治疗好了会再返回社会。他们最苦恼的就是之前那种社交辞令。

吉本：果然是这样。

河合：他们可以工作，很聪明，所以工作没问题，但人际关系一团糟。比如，有人会进精神病院。如果在公司被问到“您住哪里”时，他们没法撒谎。所以整天提心吊胆地担心被问，因为日本人最喜欢打听别人的事情。

吉本：跟这很有关系。

河合：“您从哪里来啊”“一个人吗”之类的，明明就没什么好问的。而且还敷衍不了。说起来倒有个例子。我的某个患者下雨天的时候被搭话说“下得真大啊”，当时他看了一下外面，确实下得很大。他就问我“这种时候我回答‘是啊’应该就可以了吧”。如果外边没下雨，对方说“下得真大啊”，大可回答“没下雨啊”。可外面确实在下雨，对方说“下得真大啊”，那不根本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嘛。所以他才问我“这种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回答”。他当时就只说了一句“是”，然后就沉默了。对方就一副“这人怎么这么奇怪”的表情。于是对话就尴尬地僵住了。所以你看他们其实都很有能力，但会因为这种事情重新来咨询。我要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人。我得告诉他“如果别人说‘下得真大啊’，你只用说‘下得真大啊’就行了，或者说点无关紧要的事也行”——就得从这么基础的地方开始重新学。但还是有可能在什么地方卡住。他们的压力，那种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吉本：对啊。

河合：所以你一旦脱离那个系统，想要再进入就会非常难。只有始终跟大家在一起生活，那种东西才能像鱼生活在水中一样自然，一旦你要从外部进入，就会感觉到水的巨大压力。

吉本：我懂了!这么说的话，我如果没有写小说，现在肯定也在哪家医院待着。因为我始终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崩溃的边缘上。

河合：但如果不是这种极端的境遇就无法创作。如果真的要创造出什么的话……不光是小说，绘画、诗歌也是一样，必须要被逼到绝路上。不到那种拼上性命对抗压力的境地，就无法创作。

吉本：对。

河合：有一个不上学的孩子给我寄过他写的诗。那里面有非常鲜活的不去上学的初中生的心情。但要我说，那并不是诗。该怎么去形容呢，看了之后你确实能了解到“原来是因为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他才没法去学校”。那孩子想把写的东西出版。

吉本：这……

河合：但那并没有达到可以出版的水平。可以出版的诗，需要拼上性命。而那些真的拼上性命写作诗歌的人里，也确实有人写好后就离开我们了。实际上，如果真有十三四岁就写出了惊人作品而赴死的人，那一定是经过了非常极端的斗争。不到这种程度，也可以很顺利地写出“好痛苦，想去远方”这种句子，其他没法去学校的孩子看到也会觉得“写出了我的感受”，但毕竟没有达到书的高度。我是这么认为的。

吉本：对这些人来说，幸福就是能重新回归社会吧。

河合：我不知道是不是幸福，但能回归总不是坏事。但如果为了回归而扼杀自己那也没什么意义。

吉本：是啊。

河合：扼杀自己的回归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们的工作真的很困难。

吉本：确实是这样。

河合：不把回归社会当作目标。最初的目标是“活下去”，接下来的目标是“怎么回归社会”。所以我有时会跟来访的人说“不要勉强自己那么拼命地工作”“你活在世上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这真的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有时候会有人跟我说“我在领救助金，对社会没有任何用处”，我就会跟他说“你现在来见我，就已经是对社会的贡献了”。是吧，但他们的生存方式……

吉本：反反复复……

河合：对，反反复复地回到我这里，也在别的地方反反复复做咨询。

吉本：其实病情比较缓和的人，也经常有这样的烦恼，觉得自己“对社会没有贡献”。因为这种负罪感，所以想正常地参与到社会生活里，比如稍微打一点零工，在店里帮一点忙之类的。这种心理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河合：现代人都得了一种叫“社会”的病。本来我们没有必要非得扮演一种社会身份。最妙的是，有人觉得只要出去工作就算是对社会有贡献。那算什么贡献，只是在积攒财富而已。我觉得“那种东西没什么了不起”。人们都说走出社会，但社会这东西到底存在不存在？而且为什么就非得做贡献？这里面的问题太多了。

吉本：这种虽然很讨厌但是我必须这样做的心情，到底是怎么产生的？

河合：流行，现在的流行病。

吉本：(笑)

河合：以前没有这种流行病。以前流行的是为天皇赴死，每个时代的流行病都不一样。

吉本：原来是这样。

河合：现在流行的是这个。我觉得还会变。有人能顺应时代精神走过自己的人生，他们的人生会很顺利。因为人家顺利，就说人家“肤浅”，其实很奇怪。我最近觉得因为他们符合时代精神，所以就应该顺利。我身边不都是和时代精神相悖的人嘛。以前我看到他们拼命努力生活的样子，再看看那些顺着时代精神平步青云的人，会觉得生气，会觉得“那些家伙只会流于表面”。但仔细想想，那不是流于表面，他就是和时代步调一致而已。

吉本：只是偶然地顺利地与时代相一致。

河合：以前不知怎么就是会生气，现在倒觉得也挺好的。适应现在这个社会的人在战国时代不也是一团糟嘛。这是没办法的事。宿命而已。

吉本：嗯，好像真被说服了。(笑)

决心

河合：吉本小姐的青春期也很痛苦吗？

吉本：其实现在也很痛苦。(笑)

河合：那围绕在自己周围的那种东西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吗？

吉本：嗯，是吧。而且我也没有觉得它影响了我的创作。它对我只有消耗。

河合：单单只是消耗，还是有助于创作，这个挺值得研究的。

吉本：是啊。哦，不对，应该回答：“是吗？”(笑)

河合：比如说，吉本小姐因为把百分之七十五的精力都用在创作上，所以远离社会。

吉本：很想这样。

河合：但可能用百分之二十五，就能吸引读者了。(笑)

吉本：要是为了人生，这样可能不错。

河合：所以很难判断。

吉本：不过我还是想投入百分之七十五。

河合：我非常理解。

吉本：但又不是想跑到孤岛上生活。我是为了那些处在崩溃边缘的人而写作。为那些虽然看起来很普通但感受力极其敏锐的人。

河合：有很多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处于眼下的状况，甚至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状况。会觉得“我也搞不清楚，但就是很痛苦……”或者“我也搞不清楚，但总觉得自己完蛋了”。这些人读了你的作品会很有共鸣。

吉本：会觉得安心了。

河合：对对，会觉得安心。觉得“就是这种感觉”。我觉得这种人会非常多。

吉本：但相对地，他们看的时候也很有可能会想“因为对方是吉本芭娜娜所以才能写出这些作品”或者“她不像我们活得这么普通”。所以倾注到作品里的力量如果不能超越这种特殊型，那还是不行。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主题。怎么说呢，我偏离所谓的普通生活已经十二年了……当作家也当了十二年，(笑)“普通”的部分已经日渐稀少了，这可能是环境所致吧。我一路都是努力保持“普通感”活到现在这个年龄的。结果因为这种心理而不去参加社会活动，比如地方活动之类。慢慢地，自己的身份变成了既不是艺人又不是文化人的边缘状态。而且作为女性，总有诸如结婚、生子、入户这样的沉重压力。我到了这个年龄才开始觉得“必须把这种忧郁放置在与创作无关的生活里，否则自己就会变成那种怪异的作家”。还像个年轻人一样喊着“自由、自由”很简单，但如果要写出让自由在其中呼吸的作品，自己究竟该处在日本社会的什么位置呢？

河合：这确实是该讨论的问题。

吉本：必须严肃思考这个问题了。我觉得一直以来这种假装普通人的做法是错的。比如正常倒垃圾就倒垃圾，去超市就去超市，这没什么。但在出租车上被问到“您是做什么的”时，撒谎说“家庭主妇”，就有点过了。我一直以来都觉得这种时候“别说真话比较好”，但最近想法变了。过于想避免被当成文化人或者艺人，十年后的今天，只获得一个“没有没有，我只是不值一提的人”这样的注脚。我觉得从现在开始……

河合：不能不创作，必须去创造东西。

吉本：我必须变得能用那种正值盛年的坚定语气说出“我是作家”，想待在能说出这句话的地方。在日本的话，我总觉得……如果在国外，“那个人是干吗的”“听说是作家”“这样啊”，这种对话会很正常。

河合：村上春树先生不是也去美国了嘛。也是出国。

吉本：心情会变轻松。

河合：好像是会。嗯，确实。

吉本：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因为从普通人的角度看春树先生是很特别的。会跑四十公里之类的，明明没被逼着，却这么坚持，这么认真写作，虽然大家都想约他的稿啦，(笑)竟会写一两千页。觉得他真的很拼命……但我其实没有见过他。

河合：他特别有趣。

吉本：我印象里他是很内向的，很有独生子的特质，或者说有自己的私人领地。如果在街上遇到他，肯定不会觉得他做的是非常普通的工作。会觉得是不是手艺人，或者在做什么特殊工作。但这种气质，在日本其实是很容易招人讨厌的，这里的人不会觉得“奇怪就奇怪呗，有什么不好”。

河合：日本人就是很爱对别人说三道四。大家也整天对周围人问东问西。

吉本：比如说我因为想事情，所以埋头走在路上，如果见到邻居认真地打招呼，比如“早上好”“天气不错啊”之类的，大家会觉得这个人不错。但我会觉得如果做了这件事，那后面也就没完没了了。也不是说我真的极其烦恼这些，但确实是我现在思考的一个中心吧。

河合：那既然有了这种疑问，吉本小姐打算怎么解决呢？

吉本：当然最好能找到一种折中的方法吧，但某种程度上现实并不允许这样，所以选择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也是没有办法的吧。我觉得很奇妙。周围的人，比如龙先生、春树先生还有山田咏美先生不是都讨厌这样的事情嘛。跟艺人们开跑车戴墨镜那种让人一看就不一样的“特殊”不同，但真的是很难普通地生活。

河合：还有那种自己开飞机之类的人。

吉本：对。我们没有像富豪一样的极端特征，从外表看就知道不一样。总觉得日本给作家的生存空间太小了。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吧。

创造力

河合：总之因为日本是个很世俗的社会，这对依靠创造力的工作是非常不利的。从事创造的人又必须立足在这样的世界，手脚都困于其中。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去保护自己是非常困难的，但作家们还是在努力这样做。日本是一个创造力很难浮出水面的社会。不仅对作家，对学者也是一样。

吉本：音乐也是。

河合：什么都是。

吉本：所以大家都出国了，去留学什么的。

河合：是啊，在国际上活跃。

吉本：您没有想过干脆去国外吗？

河合：没有。我的思维一直很乡土，无法离开日本的土地。我也不是那么有创造力的人。我自己很清楚这一点。但我很会附和那些有创造力的人，也很会在外围围观起哄。(笑)我属于“第二产业”，“第一产业”就交给别人吧。吉本小姐呢？要去国外生活吗？

吉本：嗯，想过。

河合：是因为这里羁绊太多？

吉本：是啊。

河合：但麻烦的是，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在被逼到极端的时候反倒会一下子催生什么。如果去了国外，心态放松了，说不定会变得无法写作。

吉本：我觉得不会，应该没问题。(笑)那种极端状态一直都在自己的内部。

河合：那怎么现在没有具体开始实行呢？

吉本：因为父母年纪大了，我也被绑在生活里了。(笑)还有就是我毕竟用日语写作，是为了日本人用日语创作，如果与这个疏远太多，写的东西也会变。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吧。等我到了那个年龄，不管在哪里都能写出同样的东西的时候，可能就会离开了。而且如果作为旅行者可以去其他的地方，那生活在日本也可以。就算在国外定居了，移民了，那也会有同样的问题。总之就是不停地迁徙。

河合：其实吉本小姐的书很多都被翻译到国外了吧。

吉本：是，也因为这个所以有机会去不同的国家，目前正在权衡住在哪里比较好。

河合：日本是一个牺牲个人创造力保全集体安全感的社会。

吉本：是啊，但这样也有这样的好。

河合：对。这样的模式也有非常好的一面。

吉本：问题就是被牺牲的那些人的声音无法被听到……

河合：很艰难。

吉本：我觉得想当作家或者运动员，就必须是非常强、非常有韧性的人才可以。肯定很少有心智迟钝的人，所以会非常艰难，宗教也是。

河合：所以在日本就算没有能力，也能很轻松地靠虚张声势活下去。其实大家都知道每个人都是没能力地装腔作势而已，更变本加厉地装腔作势说着“过奖过奖”……日本人非常会这一套。创造力是一种很敏感的能力。嘴上说着“以和为贵”是创造不出什么的，要去摧毁那个“和”。

吉本：虽然我朋友很少，但基本都是个性强烈的人。如果聚在一个房子里，会非常费脑子。(笑)所以我也不想去所有人都创造力旺盛的国家。(笑)如果真有这种国家的话，(笑)还真不想去。

河合：在这种团体，如果不是如鱼得水就是完全无法忍受。

吉本：所以一般不会聚在一起。(笑)只要两个小时，所有人都会累倒。(笑)笑得太多，或者说能量消耗太多，空间太密闭，会觉得“啊，好累啊”。(笑)大家的思维都太敏感，没有丝毫钝感。

河合：偶尔聚在一起，如果不能很好地处理就没法长久延续。虽说经常说什么“精英主义”，但一个全是精英的团体是没法长久的。彼此都太累了。和不是那么精英的人混在一起反倒会很和谐。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或许精英主义很可行，但我一直都觉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吉本：是。大家的个性直接碰撞在一起，没有喘气的间隙。

河合：即使在这样的团体中，也有人扮演着迟钝的角色。音乐家拉威尔[20]有一个日本朋友，拉威尔非常喜欢这个人，他们的友情持续了很久。我们都会想那得是个多优秀的人啊，但其实他没有什么优秀的地方，所以才正好。有一些人正是懂得这一点，因此得以混入充满创造力的团体。如果没有这些人，就像刚才说的，会被充塞在团体里的敏感刀刃砍伤。那里需要这种迟钝的人，但会有人因此误以为自己也是一个充满创造力的人。这样想只会引起悲剧。

吉本：啊，人类太复杂了。

河合：所以，能很好地践行自己的角色最好，但人们常常做不到。他们会喊着“老子可是什么什么圈子的”“我认识谁谁谁”之类的，这就危险了。

吉本：我的朋友里也有其实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却被大家依赖的人。跑到喜欢的地方去生活，比如日本、法国，靠零散打工维持生活，却被周围的人需要着。仔细想想那人并没有创造出什么来，也没有正式的工作，但现在觉得他非常厉害。

河合：有这种人。

吉本：果然世界需要这样的人。

河合：感觉是天生的催化剂[21]。催化剂本身不产生变化，但没有它反应则无法成立。我觉得我自己也是催化剂，作为催化剂写了很多书。但本身不会变成毒药也不会变成残渣。(笑)我的才能就是“做一个催化剂”吧。

吉本：虽然什么都没做，也没工作，却能带给别人幸福，这样的人有很多……如果社会变得让这样的人能轻松地生活就好了。不是也有人会因为太严肃认真而得病嘛。

河合：对。

吉本：虽然也不能算作安慰，但跟他们说“父母都有工作，你还年轻，就算住几年院也没什么”，对方就会回答“不，不能这样。想快点康复，快点去工作”，一这样想反倒有可能越来越严重。所以，如果能从心里放开这种罪恶感，说不定反倒能康复。我收到过写着“我现在在医院，觉得自己净给父母添麻烦，真想去死”的信。但就算我回信“父母不会觉得你这是添麻烦”，也无济于事。大家都太严肃认真，所以才会得病。这是日本特有的一种现象。

河合：这种真的是过于认真了。但也有人会在这种时候明白“认真严肃”是个很可疑的东西，会觉得“现在什么都干不了，连唯一的认真特质都不配了”。

吉本：(笑)

河合：真的是什么长处都没了。(笑)

生于这个时代

吉本：之前您说时代不同，生存方式的主流也不同，难道不是因为年龄不同吗？

河合：是时代不同。我基本上对年龄论没有兴趣。我的职业就是这样。我关心的是始终一成不变的那部分东西。如果会变化，那正是因为它不够关键。可以说日本人从神话时代以来就没怎么变过。其实哪个国家都是一样，人类变化的速度是非常缓慢的。

比如，不论哪个时代，年轻人都会对长辈造成威胁，否则就太无趣了。至于威胁的模式则千差万别。江户时代，旗本[22]的儿子们不也不务正业。这和现在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有句话不是常听到嘛，从几十年前开始就不断有人苦口婆心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反抗的模式因为时代而不同，但不变的地方终究是没变。

吉本：但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会有人在死刑场看热闹起哄了啊。以前不是很普遍吗？这就是变化的地方啊。

河合：但代替这种行为的是更隐秘的谋杀。比如泡沫经济崩溃的时候逃避责任，让中年男性承担所有的后果，以致把他们逼到自杀的行为，这不也是谋杀吗？这种谋杀日益增多，人们依旧在看热闹起哄。

吉本：在内心深处。

河合：对，内心深处想的还是“弱者只有死”。实际上就是自己在实施谋杀。过去那种现实生活中可以看到的杀戮确实减少了……

吉本：变复杂了。

河合：拍手喝彩这种行为确实没了，但内心还是在为杀人叫好。我是这样认为的，大家一直在做相似的事。

吉本：那真的是没怎么变呢。

河合：嗯，我是这种观点。过去的形式是肉眼可以看到的。

吉本：比如斩首之类的。

河合：现代人是不那样做了，但如果探寻内部……比如现在是没有“弃老山”[23]了，但其实还是做着相似的事情。说着什么“爸，有家不错的医院”，然后把老人扔过去。(笑)看起来是在尽孝心，实际上……比“弃老山”还过分的是，被抛弃的人可以哭，可以发火，现在非但不行，还得说“谢谢”“让你费心了”。虽然他们心里肯定想骂“浑蛋”。过去的做法还比较光明正大呢。所以说这种内核是没有变的，只是以前的方式比较简单粗暴。今后，人类社会会不断增加隐秘的杀戮方式和控制方式。

吉本：是啊。

河合：看起来好像没有被控制，很自由，也没有混乱，但其实内核是一样的。所以，对那些被迫站起来反抗的人，实际上是在进行莫名其妙的谋杀。虽然社会把他们塑造成十恶不赦的人，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以前不是有个名古屋的少年勒索了别人五千万嘛，媒体就喋喋不休地数落。报社记者来采访我时，我就说“也没那么严重”。五千万的金额就被说成这样。明明用别的手法搞到两千亿的人，在日本也大有人在。之前说的那种模式在这里又出现了，犯下五千万案子的人成了话题，被说得很恶劣，但在说他的人里，其实有更坏的人。所以要说没变还真是没变。换句话说，形式变得更灵活了，所以很想阻止这种倾向。

吉本：我觉得现在是一个对作家来说“如何生存”与“如何写作”已无法区分对待的时代。或许稍早一些，二十年前，还稍微轻松一些……比如一个三十多岁的空想家整天把梦游一样的东西写成书也能混口饭吃。但现在不行了。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外部原因还是内部原因我也不知道，但能清楚地感觉到。所以，如果读者在读作品的时候，不能感受到自由，那作家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这里说的自由中不只有好的情绪，也有不好的情绪，甚至包含恐惧和厌恶，总之必须去写这样的自由。如果不这样，那阅读只是打发时间而已。我看到年轻人的烦恼后觉得，把目前为止自己写的东西继续写下去是不行的。那种烦恼或者说痛苦传递给了我，那种非常痛苦的感觉。可能有人会想“也没有说得那么夸张吧”，但就是看不到希望，非常痛苦。所以脱离现实，写一些白日梦一样的东西是不行的。必须去诉说那种感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自己会这么想，可能觉得不这样的话就得不到那些人的认可。就是这种感觉。

河合：诉说的不是“到底该怎么办”的感觉……

吉本：不，就是“到底该怎么办”的感觉。所以，究竟该怎么办呢？

河合：继续朝着那个方向写下去……

吉本：对啊。但如果这样写下去，就会变得失去国籍，超越年龄和时代。如果真能到达那个境界是最好的。有生之年想写出寓言一样的作品。一边用百分之七十五的精力处理各种羁绊。(笑)

河合：已经超越国籍和年龄了吧。不是也有很多年长的人在读吗？

吉本：也是，尤其是在意大利。

河合：对嘛。我是这么觉得。

吉本：举个例子，比如说有个登山的人在山上的小屋里留宿了一晚，刚好那里有我的书，所以就读了。封面也破破烂烂不知道是谁写的，总之就是非常沉迷其中读完了，觉得“写得真好啊”。然后第二天继续起程，书的事也完全忘了。再去旅行的时候，看到夕阳，突然想到“哎？我之前是读了一本书吧，是有这么回事吧”“我确实读了那本书”。虽然只是这样一瞬间的小事，但想写出这种能留在内心深处的东西。这是现在的目标，不是那种仅仅停留在意识层面的目标。我呼吸着这个时代的空气，万幸能接触到日本的年轻人，所以想为这些陷入困境、遭受痛苦的人写作。希望他们读了以后，能感到自己一直以来遭受的痛苦稍微变轻了。大声喊着“改变社会”不是我的工作，也不是我的目标。太过认真严肃地去思考这些问题会变得非常累，自己也想适当地在生活中放松一下。但我想更认真地对待小说。

[1]　日本小孩的一种玩具，类似于高跷。(译者注，下同)

[2]　一种不正常的睡眠。白天无法抑制困意，夜晚却不能入睡。据分析，病因是脑干网状体的醒睡调节机能出现障碍。

[3]　日本的历史分期之一，1192—1333年。

[4]　日本的民间故事。一个名叫“寝太郎”的男子连续三年都在睡觉，有一天却突然起来疏通河道，灌溉村庄，解救了旱情。原来三年来他只是在思考如何在干旱时解救村庄。

[5]　装在房屋玻璃门窗外的木板套窗。

[6]　玛格丽特·杜拉斯于1987年出版的小说《La vie ma térielle》，国内译为《物质生活》，日本译为《物质的生活》或《爱与死，以及生活》。此处吉本芭娜娜没有记住书名全称。

[7]　加西亚·马尔克斯于1994年出版的小说《Del a mor y otros demonios》。

[8]　由特蕾沙修女于1952年在加尔各答创立，用以收容即将面临死亡的穷人，让他们有尊严地离开人世。

[9]　《Buena Vista Socia l Club》，也译作《乐士浮生录》，是由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于1999年拍摄的音乐纪录片。

[10]　assisi，中文也译作“亚西西”，是意大利翁布里亚大区佩鲁贾省的一个城市，位于苏巴修山的西侧。

[11]　江户：东京旧称。

[12]　日本的大学院相当于本科上一级的学位，包括硕士和博士。

[13]　德语的“我”。

[14]　纳瓦霍：美国西南部的一支原住民族，为北美洲地区现存最大的美洲原住民族群，人口据估计约有30万。“纳瓦霍”族名由西班牙人所起，族人则自称为“Diné”，即纳瓦霍语“人”之意。

[15]　日语的语气词，表示思考时的停顿，相当于中文的“呃”。发音跟英语的数字八(eight)很接近。

[16]　日本公司多是终身雇佣制，不能随便解聘员工。

[17]　原文写作“修身”。日本旧制中小学道德教育学科的名称。目的为形成以忠孝品德为中心的国民道德意识。始于1872年(明治五年)，止于1945年(昭和二十年)。

[18]　濑户内寂听：出生于1922年5月15日，日本小说家，僧人。

[19]　《夺宝奇兵》系列电影的第二部，斯皮尔伯格执导，1984年上映。

[20]　约瑟夫·莫里斯·拉威尔(Joseph-Maurice Ravel， 1875年3月7日-1937年12月28日)，法国作曲家和钢琴家。

[21]　化学用语，又称触媒，能加速或延缓化学反应速度，而本身的质量和性质并不改变的物质。

[22]　日本江户时代俸禄在一万石以下、五百石以上的直属将军的武士。有拜谒将军的资格。

[23]　公元7世纪以后流传于日本各地的风俗，指将年老的父母背到深山遗弃。深泽七郎的小说《楢山节考》即据此创作。

二、往来书信“请回答我的问题”

吉本芭娜娜写给河合隼雄：

我见过河合老师以后能真切地感觉到他不仅拥有让人信赖的强大内心，而且拥有身为专家的严格认真。

就像美国土著部落里被尊敬的长者，只要我想到河合老师，就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对部落长者那样敬畏、尊重又爱戴。河合老师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无懈可击、温柔可靠的。

现在可能没人会拿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问河合老师吧。我想问的东西可能真的很无关紧要，所以如果有您不感兴趣的问题，随便写一两句或者不回答甚至写上“没兴趣”都可以。我要问的问题大部分都跟心情感受相关。

我之所以想问这些很私人的问题，是因为听了您的长笛演奏。对先生高大的身材来说，长笛显得太小巧了，但传出的是既悲伤又温柔、既深邃又纤细的声音。

我不擅长聊天，一直无法准确表达自己。这次也是，很多时候都没有传达出自己的意思。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喜欢河合老师，尊敬河合老师。所以只是见到您对我来说就非常满足了，这是我的真实感受，就算再全身心地和您交流也完全不够。如果我到了河合老师的年纪，也能让年轻人有同样的感觉，那我就非常感激了。

但现在我能做的唯有提问。这份问题是我写给河合老师的情书，但没有一点情欲的味道，只有感谢。

吉本芭娜娜

河合隼雄的回答：

谢谢你提了这些问题。我看到它们的第一反应是我好像是个很中庸的人。因为我基本上对很多东西都没有明确的喜好，非要说的话(尤其是讨厌的东西)也有，但不是“我讨厌什么什么花”的那种讨厌，而是一会儿讨厌一会儿喜欢，反复不停。

所以，我可能回答得不是很好，但确实都认真思考了。我毕竟还是个很认真的人。

问：(吉本)到目前为止看过的夕阳里有印象很深的吗？分别是在什么时间地点呢？

答：(河合)日本快战败的时候，我在东京上学的哥哥(紧挨着我的哥哥河合迪雄)硬是回了老家。我们两个人在夕阳下散步去筱山城。在夕阳下，所有的东西都染上了紫色，哥哥一边看着壮丽的夕阳一边说“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夕阳了吧”。我感受到了哥哥从空袭频繁的东京赶回家的决心，他说“我还是怕死啊”。我当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站在筱山城的城墙上看着太阳落下去。那是我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夕阳。

问：喜欢的花是什么？如果有原因的话也请写上吧。

答：花都挺喜欢的，没有特别的种类。

问：如果让您在大自然中尽情地吹长笛，您会选什么地方呢？高岗？草原？还是什么特别的地方？会吹什么曲子呢？

答：就算在大自然里吹我也不会吹得多流畅的。所以应该还是会在室内，在自己的房间里吹吹日本的童谣吧。

问：至今您住过的国外旅店，有特别中意的吗？不用说具体的名字，只说国家和氛围就可以。

答：意大利阿西西的一个小旅馆。名字不记得了。因为阿西西这座城市本身就很棒，所以在那里悠闲地待上一个月，思考明慧[1]上人和圣方济各[2]就挺好的。

问：听到“幸福”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的氛围、景色、颜色、感觉……什么都好，浮现出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答：和家人一起喝酒、吃饭、乱开玩笑的情景。

问：有没有和动物有关的记忆？

答：中学的时候有个很喜欢解剖青蛙的生物老师，每节课都要我们带青蛙来。我很讨厌所以就故意不带，但总忘的话会被老师骂，所以偶尔会带。就算带了也会想办法拖着不解剖，下课了去校园里放生。希望我死了以后下地狱进血池，青蛙可以来救我。

问：喜欢海还是喜欢山，是因为什么样的经历导致的？

答：两个都喜欢。但不会去海泳或者登山，只喜欢看。

问：第一次出国的感觉和记忆是什么呢？

答：作为富布赖特计划[3]的留学生去美国。坐螺旋桨飞机往夏威夷去的途中，为了补充燃料降落在威克岛[4]，在那里吃了早餐。当时英语很差，所以一想到从今往后必须用英语交流就全是“迎面受敌”的悲怆感。

问：目前为止，喜欢的工作场所的气氛是什么样的？

答：以前工作过的国际日本研究中心的所长室，窗外的风景很好，能享受到四季的变化。如果能有个高级沙发就完美了。

问：在对谈的非公开部分里，河合老师提到“(男女)如果彼此太喜欢就很难一起生活”，不知您还记得吗？我印象很深(因为是很文学化的观点)，关于这个能多说一点吗？

答：男女之间太过喜欢，对一致性的要求就会过高。不论做什么，如果不能达到和谐一致就不行。这样的生活是无法长久维持的，也是非常遗憾的事。

问：最近一次旅行是去哪里，怎么样？

答：虽然总是辗转各处，但没有什么“旅行”的感觉。最近一次称得上旅行的出行应该是拜访美国亚利桑那州的纳瓦霍人——尤其是拜访他们的巫师那次。2000年8月在那里待了十天，和巫师们有过印象深刻的深入接触。那次的游记结成《探访纳瓦霍——灵魂的风景》(朝日新闻社)出版了。

问：您家附近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地方吗？

答：附近有个西大寺，很喜欢那里的院子。因为没有什么游客。

问：分别用关西腔、英语、普通话说话时，内心会产生什么变化吗？因为我有关西朋友说“觉得整个人格都不同了”。

答：不论我讲普通话还是英语，都会被听出关西腔。照这么说，我的内心应该是没什么变化。我其实不会说严格意义上的普通话，但真的有意识去说的场合都是很正经客套的时候。

问：如果不做现在的工作，会想做什么呢？具体想做那个职业里的什么？

答：无法想象心理医生以外的工作。如果不做这个那应该是哪里出问题了。

问：有喜欢到一吃就停不下来的食物吗？

答：喜欢的食物有很多，但都没到一吃就停不下来的程度。物质匮乏的单身时期，吃到甜纳豆会停不下来，但好在也买不了那么多。

问：您见过或者感觉到过幽灵吗？或者去过光是待在那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地点吗？如果有的话，能不能稍微给我们透露一点？

答：确实有人能看到或者感觉到幽灵，但很可惜我不能。也没有去过仅仅待着就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我的生活总体来说是很平凡的，虽然梦里有很多有趣的事。

问：理想中的早餐是什么样的？

答：一般不会叫餐。现在每天吃的就挺理想的，水果、手工面包、鸡蛋、香肠、火腿、芝士，每天都不一样，还有红茶。

问：泡澡的时候会随意哼起来的歌是什么？

答：虽然经常哼歌但没有什么固定的曲子。大家传言我高中就职会被校长介绍的时候就在哼歌。当然，哼的可不是《君之代》[5]。

问：在日本国内有想放下工作去玩的地方吗？那里有什么？

答：想去日向的高千穗。最近在研究日本的神话，所以也想去熊野。想边思考日本人的宗教感边感受那里的氛围。

问：想问一个我挺感兴趣，但有点私人化的问题。您夫人有没有什么让您觉得“这一点值得尊敬，真伟大”的地方？

答：太多了，根本说不完。

问：觉得新干线上应该增加什么设施？

答：可以练长笛的地方。

问：有很喜欢的句子吗，遇到事情就会想起来的？我的是“顺其自然”。

答：“祸福相依”，这是支撑我人生的句子。

问：喜欢的水果和与之相关的记忆是？

答：有一种东西，小时候刚吃到时，觉得居然这么好吃，吃这个吃到撑死也愿意——那就是菠萝罐头。现在当然能买到新鲜的菠萝了，很喜欢。在夏威夷的时候吃了好多熟的菠萝，不过也没真去死。

问：能告诉我一本您读了三遍以上的书吗？这本书的什么地方给了河合老师力量，安慰了您，让您心情变好，促使您思考？

答：井筒俊彦的《意识与本质》(岩波书店)。我不是个具有思辨性、哲学性的人，但这本书成了我工作的哲学靠山。过些日子还想再从头到尾好好读一遍，要把它全部消化是需要时间的。

读了河合隼雄先生的回答：

非常感谢您这么认真的回答。非常有意思。很开心这次多少了解了让河合老师感到高兴的事情，和您人生中的精彩风景。

想到温柔对待青蛙的河合老师就觉得很感动。还有小时候有个女孩，她很讨厌菠萝，吃饭的时候总会剩下，常常被老师骂。那个女孩还说“如果要吃菠萝还不如去死”。真是个大家都不能随心所欲的世界啊……

其实回答河合老师提出的那些谜语一样的问题(尤其是蝴蝶和飞蛾……)时我很担心。总觉得自己的所有想法都会因为回答了这九个问题而浮现出来!这是开玩笑啦，不过下次告诉我您为什么提这几个问题吧。

诚挚回信。

吉本芭娜娜

河合隼雄问吉本芭娜娜：

请回答吧，如果有不想回答的不答就可以了。

问：(河合)喜欢的书和作者是？

答：(吉本)身为作家想达到对方的高度，为此反复读过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6]的《短暂的礼拜五》(晶文社)。

身体和精神超负荷时会读罗伯特·C.福劳德[7]的《生命之光》(翔水社)。活到九十多岁的骨科医师用一生的经验谈论了健康和生命的话题。生命这东西的脆弱和粗犷被很好地平衡了，感觉光读它都能恢复健康。

还有就是，集中看了太多故弄玄虚的新世纪作品而太累的时候，我会读卡洛斯·卡斯塔尼达[8]的《未知的次元》(讲谈社学术文库)。虽然这本书很奇妙，但我每次读都是被里面表现出的人类思维的局限震惊到身体发紧，跟里面所写的东西真实与否没多大关系。

问：练习长笛的频率如何？要不哪天来个二重奏？

答：啊!长笛!一天能吹五分钟就不错了。其实我当初为什么会选长笛这个乐器也是个谜。不过也一路坚持下来吧。

学了四年，现在终于能练《教父·爱的主题曲》了。您知道我的水平有多低了吗？要合奏还得好久呢。

问：喜欢什么样的音乐？喜欢的作曲家是？

答：什么都喜欢，真的是什么都喜欢。摇滚、朋克、演歌[9]，什么我都能接受。但工作或者在家的时候不会自己去找来听，如果有人推荐，想稍微听一下的话就会在车里放。完全不懂古典乐，但很喜欢。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快乐的铁匠》，应该是亨德尔[10]的作品吧，喜欢到都想去学大键琴[11]了。也不知道听了几万次，我完全可以哼出来。

问：如果重新降生一次想当什么？不想当什么？

答：如果重来一次，想变成男孩，然后还是想当作家。想以男生的视角潇洒地写东西，想拿它和身为女生时写的东西比较。一边在世界上流浪一边创作。说到不想当的东西的话，不想变成寄生在潮湿阴冷处的东西，比如苔藓、驯鹿、球潮虫[12]。

问：喜欢蝴蝶还是飞蛾？

答：绝对是飞蛾。从小时候就是。觉得飞蛾很可爱。前几年，看到太阳照射着黏附在窗户上的飞蛾卵，心里想着“要长大哦”，想着想着居然哭了，自己都吓了一跳。蝴蝶的话，在有很多花的地方，当它们的数量多到让人觉得“连这里都有啊”时，我也会感动。因为颜色五花八门，会让我觉得“像天堂一样”，这一点挺喜欢的。但一看到它们拼命采花粉的样子就会有点失望。

问：有没有讨厌一个人到想打对方的程度？是什么样的人？

答：为了个人兴趣就虐待动物的人。杀猫或者踢导盲犬……看到那种事情，产生的愤怒感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比如打鸭子，为了皮草杀水貂之类的事我一直很反对，但最无法原谅的是，为什么仅仅为了自己的一点快乐就要伤害或者杀死那些和我们建立了信赖关系并柔化我们人类社会的动物呢？

问：关于小时候有什么印象深刻的回忆吗？

答：有次和父亲散步的时候，在公园看到了非常大的蚂蚁。我跟虫相关的段子真多……那时候牵着父亲上台阶，两个人会一起数脚下列队的蚂蚁，然后突然从草丛里钻出一只巨大的蚂蚁，足有十五厘米长。我当时的笔记上写的是“这不是梦，我真的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千万不能忘!”，当时是五岁。我觉得父亲应该也认为那是很难得的东西，结果他好像立马就忘了，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问：想结婚吗？问这个是不是不太好？

答：已经结婚了。但如果这个问题里的“结婚”指在法律上办理手续的话，我是没这个打算的。总觉得人生在自我意愿之外运转。比如说身份、知名度、收入这些东西在现在的日本社会，只会对我嫁出去造成负面影响。而且换位思考一下，不是也有人会“想找个入赘女婿”吗？所以结婚对男性也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就开始怀疑这整个系统，思考到最后，还是作为艺术家一直在贯彻的那种东西胜利了。到了三十七岁终于想通了。但最后还是选择了“事实婚”[13]，在神社举行了仪式。所以被问到“结婚了吗”的时候也能回答“结了”。但目前为止交往过的人，不论多亲近，也没用过这个说法，所以其实在自己心里是被严格区分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本来是准备孑然一身活得像个店招牌一样，所以这次(这是觉得还有下次？)就已经足够了。我对现下这个稳定的状态非常满足。

[1]　明慧(1173—1232)，日本镰仓初期的僧人，本名高辨。钻研华严宗和密教。被公认为华严宗中兴之祖。

[2]　习惯称为阿西西的方济各，是动物、商人、天主教教会运动、美国圣弗朗西斯科市以及自然环境的守护圣人，也是方济各会(又称“小兄弟会”)的创办者。

[3]　由美国政治家、参议院民主党议员富布赖特(1905—1995)提出的以学者、学生的国际交流为目的的计划。每年大约为4500位新人授予基金。

[4]　位于太平洋中西部、夏威夷群岛与关岛之间。美国的军事基地。

[5]　日本国歌。

[6]　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Issac Bashevis Singer， 1902年11月21日—1991年7月24日)，出生于波兰华沙的美国籍犹太人，短篇小说家，使用意第绪语写作，197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品多描绘波兰和美国的犹太人生活。

[7]　罗伯特·C.福劳德(Robert C. Fulford， 1905—1997)，美国骨科医学博士。

[8]　卡洛斯·卡斯塔尼达(Carlos Castaneda， 1925年12月25日—1998年4月27日)，秘鲁裔美国作家和人类学家，以唐望书系列(12本书和许多更短的作品)而著名，书中记载了他拜印第安人萨满巫师唐望为师的经历，唐望其人的真实性曾被多名学者质疑。

[9]　演歌，日本特有的一种歌曲，是一种综合江户时代日本民俗艺人的唱腔风格。

[10]　格奥尔格·弗里德里希·亨德尔(德语：Georg Friedrich Handel，1685-1759)，巴洛克风格的作曲家，创作作品类型有歌剧、神剧、颂歌及管风琴协奏曲，著名作品为《弥赛亚》。虽出生于德国，但后来定居并入籍英国。

[11]　大键琴(Ha rpsichord)，香港称为“古键琴”，是一种盛行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与巴洛克时期的乐器，也被看作钢琴的前身。

[12]　球潮虫，也称丸虾，栖于枯叶或石下，分布于世界各地。

[13]　指不提交法律上的手续和证明，但两人在心理上承认并作为夫妻一起生活。

三、工作、时代、未来

生而为人

吉本：最近我开始体验到“代沟”，这是我之前从未意识到的。让我惊奇的是现在的年轻人会把电影和电视剧里的事情当真，而且好像从小就全情投入地玩游戏。也没法说好还是不好，但他们会说：“我觉得那都是真的!”有这种的吧，分不清真实和谎言的人……

河合：把那当成真事儿的人很多啊。

吉本：特别小的小孩也会，四五六岁的。

河合：现在的小孩可怜的地方，就是在自己思考判断之前，已经有一堆东西涌进来了，而且还被灌输“这些都是真的”。

吉本：然后会怎么样？

河合：觉得“好奇怪，好像哪里不对”的小孩就要吃苦了。坦然接受了的孩子自然过得平淡无奇。现代社会，因为有了电视，所以能制造出“时代精神”，大家就自然顺应着这种时代精神。而过去，赶流行的人却是少数。如今，大家都看电视，所以会过分在意流行、主流、潮流这些东西。所以上学的时候，不知道最近大家热衷的流行漫画主人公，就会被排挤。

吉本：是啊。

河合：我们小的时候，没这种事。最多也就是最近双叶山[1]很火，我们会一起谈论双叶山而已。现在一旦流行什么，会被大家当成货真价实的东西全盘接受。我们临床心理医生的职责就是向人们传达“用自己的双脚站立，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这样会更有趣”。如果每个人都能拥有自己的故事，世界就会变得很精彩，可惜在那之前，人们已经“被行动”了。

吉本：一定会那样，信息爆炸嘛。

河合：所以在这种环境里很难表达自己的不同。强大的孩子可以在所有人咋咋呼呼的时候依然平静地思考不同的东西，但做不到的人，只察觉出“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孩子，除了沉默自闭别无他法，要不就是不去上学。

吉本：如果一直不去学校会怎么样？不接受义务教育的话，在日本会怎么样？

河合：之所以称为“义务教育”，就是作为义务必须履行的东西；但现在其实有很多可以变通的地方，比大家想得自由了很多。

吉本：那今后如果想直接从初中、高中之后的教育开始呢？

河合：现在是可以的，政府设置了大检[2]的制度。现在大检很好通过，通过以后直接去大学也可以；推迟三四年再去高中的学生也有。所以很多样。

吉本：是因为不去学校的人多了吗？

河合：文部省[3]认识到这种现状了。现在文部省放宽了限制，但很多人还是以前的思维，并不知道，所以还是整天“得这样，得那样”。从这点来说，现在比以前更容易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存吧。

吉本小姐也想过“如果真这样不上学了，以后要怎么办”吗？

吉本：我把百分之七十五的经历都用在担心“不要脱轨”上了，觉得还是得去学校，得加油。我一边想着“我做到了”，一边努力着。如果重来一次，说不定会变成家里蹲或者去自杀。重新回到那个时候，被要求去学校，我想想就觉得恐怖。

河合：去学校和不去学校的小孩最明显的区别就是父母或者说家人，认不认同，不论是谁，如果被认同的话……

吉本：我的家人基本上是不认同的……

河合：不，我觉得比普通的家庭认同多了。否则，会被苛责很多，比如“得这样啊”“得那样”“不行”之类的。你没被这样说吧？

吉本：在父母面前一点都不敢提自己不想去学校的事，所以连翘课的勇气都没有……不过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吧。

河合：我前几天在报纸的杂文栏写了小时候暑假里的事情。我家的规定是，暑假的时候早上得学习，只要早上学习了，下午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是暑假结束的时候，作业基本都没写。一到八月二十五、二十六的时候，我妈就会说“你到底都干什么了”。然后真去回想一下自己干了什么，确实什么都没干。也没逃出去玩，也没躲在某个地方偷看漫画。明明老实坐在桌子前了，但回想一下确实什么都没干，基本在发呆。到最后关头，要做手工了，就让大哥和母亲帮忙。结果大家合作的东西得奖了。一直都是依靠家人走过来的，现在终于稍微自立了一点，开始独立写书了。杂文上这么写来着。(笑)那时候……

吉本：如果被骂得很惨……

河合：对，如果被骂得很惨估计就不行了，所以有人承认自己的存在是很重要的。

吉本：如果有这样的人那会轻松很多。

河合：这个很重要。如果没有这个，自己会无处安身。

吉本：我也是，暑假作业一点没做的时候，画画很好的姐姐帮我画了一张“海洋生物”的画。拿到学校去交的时候发现，画了水母的地方横过来写的是“鲣鱼黑贝刺身蘸酱油很好吃”。结果老师非常生气，当时体会到“果然不能太依靠别人”。不过也算是很特别的回忆，因为当时真的没办法了。

河合：像吉本小姐一样经历过很艰难的心理状况的人，世界上有很多，但为什么你没有陷入拒绝去学校的情况中呢？

吉本：因为姐妹关系更艰难。(笑)没有，开玩笑的。因为家庭环境太严峻了。(笑)没有啦，其实我的话，是因为有“写小说”这个目标。

河合：很厉害。这个真的很厉害。

吉本：或许也只有这个了。

河合：我的话，还是被家人解救的。

吉本：我的家人倒也没说“去找工作啊”“去相亲啊”这种话，从这点上来说……

河合：对对，一般人会抱怨的东西一概没抱怨，这点就很厉害了。

吉本：虽然我和姐姐一个是作家，一个是漫画家，但作为父母来说应该是不推荐这样的职业才对的。两个人都觉得说出“想当作家”“想当漫画家”的话，父母会担心，会劝我们找更正常的工作，如果我是父母的话。但他们却没说什么。这一点真的很感谢。没有跟家人发生冲突、顺利解决，这真的非常幸运。不用为了得到认可而休学出走，真的很感谢。

河合：父母能承认孩子的存在多好啊，可父母总是把自己的想法灌输给孩子。比如“要去什么什么大学”“要去什么什么公司”之类的。被这些摧毁的小孩有很多。

家庭问题再探讨

吉本：我认识的人里，真的有个非常非常单纯的人。大概二十岁，活得非常自由奔放，但又承受着很多制约。父母都很年轻，自己的事情就够忙了，所以基本是放养状态。但因为这样他却像钻石一样单纯地长到了二十岁。比如，我们约了第二天见面，因为是一对一的单独会面，所以他特别高兴。前一天晚上会紧张得睡不着，因为太紧张了以至于开始讨厌起跟我见面这件事了。一想到明天要见面就紧张得不行，太紧张了以至于开始抵触，但还是想去，想去但又真的很烦。结果他迟到了。我等的时候觉得“好慢啊”，可对方连正经的“对不起”，或者“不好意思，因为什么什么所以迟到了”都说不出来。我就说了句“迟到可不好”，对方就变得非常消沉。整个见面的过程他都保持着走神的消沉状态。结果回家以后，他半夜打电话过来说：“今天真的很抱歉，迟到了，是不是讨厌我了？”一般人都觉得，你都二十岁了怎么还会做这种事，可是这孩子的父母或者其他人没有告诉过他“虽然跟重要的人见面的时候，你可能会因为紧张而迟到，但迟到是不好的”。现在的父母基本都是和我一样的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人，正是每天纠缠在自身琐事的年龄，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小孩有点可怜。

河合：大家都忘记将自己的经验传递给下一代人了。

吉本：如果真的很自由的话也就罢了。

河合：过去又是另一个极端，什么都按父母说的做。所以像是一种反叛，现在的父母都不再将自己的经验传递给下一代了。所以就会出现你说的这种小孩。我特别理解。《不伦与南美》里也写到了诸如父亲永远回家很迟这种事情(《微弱的黑暗》)。

吉本：嗯，是那种感觉。父亲是那样，母亲也是那样。

河合：不过也有那种人，确实是因为重视了所以迟到了。也确实完全说不出来“因为太重要、太紧张，所以我迟到了”这种话。

吉本：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害羞。

河合：相反还会说一些让人生气的话，胡言乱语。

吉本：如果是这样的话，又会陷入自己没法和周围人正常相处的纠结中。不过现在的小孩基本都是这样。

河合：确实会。简单来说就是社会训练不够。

吉本：是啊。

河合：原因还是父母没尽责。以前社会训练完全是模式化的，比如这种时候该这样之类的。

吉本：在学校里也很严格。

河合：大家会说那些东西趁早丢掉吧。丢掉也行，但丢掉以后怎么办？所以父母就算不告诉孩子“你得这样”，也至少得告诉他们“事情是这样的”。

吉本：可能父母自己的事情太多了。

河合：对。但其实跟孩子聊天是很有趣的事。

吉本：真的太单纯了，甚至让人想哭。

河合：真可惜大家居然放弃这么有趣的事情，我也感到很无奈。没有比小孩更有趣的了。比如在学校做老师的时候，就像在职场上一样，面对学生大体都有一个模式，大家都是在这个模式里的。但家庭其实没有固定的模式。小孩会说出“爸爸你说的是什么啊”这种话。而且父亲整天讲成功学也是一种偷懒。

吉本：没有传递真正的知识。

河合：对，所以家庭关系是非常有趣的。

吉本：放弃了这种家庭关系，而一味地去追求自己个人的事，并且把它跟所谓的个人主义混为一谈……

河合：是错误的。跟个人主义原本的内涵是不同的。我认识一个澳大利亚人给报纸的文章里用片假名写道“日本人是コジンシュギ[4]”。其实从旅行可以看出来，欧美人多是和家人一起其乐融融地聊天；而日本人和家人则没有那么亲密的关系，不太会一家人出去旅行。

吉本：嗯，基本不会一起去旅行。

河合：之前有位俄罗斯人在国际日本文化中心演讲时说“我很喜欢散步，经常和女儿一起散步”，我一问才知道他女儿已经二十七岁了。

吉本：真的？

河合：在日本绝对没有会跟二十七岁的女儿散步的父亲，但在俄罗斯是很普通的事。正是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个人主义国家，所以才能做到，可惜人们都不明白。在个人主义中坚守着自己，所以即使是跟父亲也能轻松地聊天散步。当然不想去也可以不去。可在日本，被要求去的话好像就必须得去。进入了这种模式，所以女儿会感到讨厌，会说“不去”。因为日本人搞错了个人主义的意义，成了日本特色的个人主义。

吉本：可能真是这样。

河合：还有一件应该重新思考的事是，日本人不懂得家人有趣的地方。

吉本：还有，现在的年轻女生都不想生孩子。

河合：这个搞不懂啊。不过一直持续现在的状况，不想生也很正常。

吉本：本身有工作，再生孩子，还要做家务……

河合：而且，如果之后要跟孩子特别彻底地分开、各自生活，那也没有什么意义。

吉本：虽然花了工夫也付出了金钱，却很难建立连带感……

河合：对对。写了“日本人是コジンシュギ”那句话的人也说，其实欧美也有单亲母亲的家庭，也有夫妻一起抚养的家庭，各种模式都有，但大家都不会像日本这样去否定家人，大家都承认家人的意义。日本现在严重缺少这个。

吉本：真的非常严重。我从五岁到现在，每年夏天都会跟家人出海。但是其间也有过不想去的时候，比如青春期有了男朋友，还有长大了觉得有这种时间还不如去欧洲的时候。虽然我心里已经讨厌，也还是像履行义务一样参加，现在渐渐明白了其中的价值，如今已经有三十年了，觉得“坚持了这么久真是太好了”。这跟父母去世，自己上了年龄有关，而且那里也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河合：能这么想非常好。这就是乐趣。

吉本：也有特别烦的时候。

河合：就是被命令着去的时候吧。就是因为有这种时候，所以家人才是个很有趣的东西。如果把“沉默着、听话地去”当成家人的真谛，我反倒要头疼。假装自己很开心，事后其实非常疲惫。要实际地发生冲突然后坚持，这才有趣。日本人必须明白这一点。而认识到重要性从而坚持下来还是依靠令尊吧。

吉本：不，是所有人共同的努力。(笑)

河合：确实是所有人的努力，但父亲是那个引领的人吧。

吉本：其实为什么能坚持下来，维持得很好，可能也有那个地方本身的力量。就算赔上性命淹死也还是会去。(笑)现在那里对我来说已经像故乡一样了。真的是个可以让我放松的地方。父亲带我们去这么棒的地方，真的觉得怎么感谢都不过分。所以如果我有了孩子，绑也每年都要绑他去。(笑)跟他说“必须去，三十年后你就明白了”。

河合：这点特别重要。但旧时的日本家庭确实是不可取的。

吉本：父亲一般不会主动说话……

河合：对对。那种，与其说是家庭，不如说是家的制度。

吉本：为了社会运转而结成的单位。

河合：嗯。那种模式确实该结束。很复杂啊，真的非常复杂。随着时代的变化，家庭的形态也会变，你觉得呢。

吉本：我觉得人类跟狩猎猛犸象的时代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人还是以寻找家庭生育孩子的模式延续的，如果放弃这个模式，人类本身也会灭绝。这一点绝对不能放弃。当然在这个过程中遇到挫折无法继续，或者被工作压迫孤独一生，或者生病的人很多。如果社会不能把这些人拉回来，那就没有什么意义。比如社区的人会想到“这个人太辛苦了，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那我们就多少照顾一点”之类的，我觉得就很好。但基本上……

河合：嗯，基本上……

吉本：现在大家都成熟得特别晚，感觉晚了十年。我三十五岁的话刚好是二十五岁。

河合：确实是这种感觉。我七十一岁了但觉得是六十一岁。

吉本：是吧。现代确实是这种感觉，营养太好了。虽然迟了十年，但如果大家最终都能成熟的话，也没什么。

河合：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大家对家庭的趣味一无所知，是现代生活的失败吧。明明钱也有了，做点温馨的事多有趣，可大家尽做无趣的事情。看着就生气，真想跟他们说“去做点有趣的事啊”。(笑)

吉本：大家都住在漂亮的公寓里，把里面打造得精致漂亮，脏了的东西全都扔出去。比如，因为婴儿不可能干净整洁，那就扔出去，老人卧床不起的话还不如死了之类的。其实，不论是卧床不起还是真的痴呆，只要去交流，人类的历史还是可以很好地延续的。但大家都想着“怎么可能有交流啊”，然后抛弃他们。所以我们不可能像丹麦那样，真的有能让老人家享受其中的养老院。毫不犹豫地抛弃，这真的很恐怖。自己的父母正在走向死亡啊，居然把他们从公寓里清除出去，简直前所未有。

河合：是啊。

吉本：简直太异常了。

河合：也不是说你得多享受这件事，但现在所有人都对这事怨声载道。一群蠢货。

吉本：可能有人觉得我又没照顾过父母，有什么资格说，但我想问真的就那么痛苦吗？我觉得是没有融入周围，自我孤立的原因吧。比如抚养残疾儿或者照顾老人的人会喊着“好辛苦，好辛苦”，但其实并不是“无法忍受的辛苦”吧。

河合：其实我跟这些人接触很多。抚养残疾儿的人里，有很多是非常积极乐观的。

吉本：始终笑着。

河合：相反比普通人要积极乐观。因为那些孩子的笑容是无法替代的。也不是说生活真的一帆风顺，但看到他们对你笑，你就会觉得为了工资吵架什么的简直太蠢了。还会有人觉得自己输了。看到那些努力的人，自己也会开心起来。所以希望大家多少转换一下思维方式啊。

吉本：换一种方式，眼界会开阔很多。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大家都尽可能地把生活窄化，最后一辈子都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一辈子担惊受怕地活着，觉得“要出了什么事我就完了”。

河合：怎么说呢，也不一定，现在的大学生、研究生我也偶有接触，还是有很多人在拼命思考人生吧。

吉本：在慢慢变好吗？

河合：有时候会觉得“也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糟”。

吉本：还是有希望的。

心灵治疗的可怕之处

河合：比起普通人，我接触到的都是一些遭遇了很多苦难的人。这些人当然非常艰难，可我最近觉得自己其实不懂普通人的烦恼。

吉本：其实很严重。普通人里也有病变的部分。

河合：所以我最近想要改变自己擅长的东西，自己的生存方式，自己的工作方式，跟普通人多一些接触。我们不是经常被邀请做演讲嘛，虽然我一般都拒绝。(笑)演讲的时候我也常说，比起面对一千人演讲，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我的能量会多得多。有人会觉得大家都一副开心的样子，说一声“好了，结束了”也挺好的，但我不行。比起这个，一对一才是真正的对峙。跟吉本小姐说的一样，自己稍微偷懒一下就会立马被识破。演讲和一对一是完全不同的模式。演讲的话，大家从一开始就是抱着很感激的心情来的，所以只会开心地觉得“啊，好厉害啊!”

吉本：最后“啪啪啪”地拍手。

河合：然后回去的时候都忘光了。(笑)所以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就想和社会上的普通人接触，不是用演讲的方式，而是进行稍微深入一点的接触。到了现在这个年龄。但确实又有很多很可怜的人，不跟他们相处也不行。所以现在有点烦恼应该如何。

吉本：那就轮班吧。没有活力的年轻人就交给我吧，多少承担一点。

河合：其实写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接触到普通人……不跟真正艰难的人接触，说什么跟一般人对话也只是空口白话而已。

吉本：我最近感到普通人里也真的有很凄惨的人。而且觉得这两三年里，所谓的普通人突然都进入了怪异的状态。我家附近住了一个被大家叫作“口哨爷爷”的老人家。他总是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拖着步子走路。有时候会被小孩子欺负，或者被我家的狗追，但他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结果这两三年间，他变成了周围最正常的人。看看外面，有不停自言自语的人，有总是盯着天空看的人，有不停骑着自行车绕圈的人，现在他们变成了这样的状态，以前可都是正常上学、上班的人啊。结果日复一日吹着口哨、呆呆走路的爷爷反倒散发着最正常的气质，太不可思议了。

河合：对啊。

吉本：刚搬到那儿的时候，我也觉得“那个老头子整天晃来晃去有点可怕”，结果其他的普通人远要可怕得多啊。他们变得会大声喊“嘿”“注意点啊”之类的话，整个人不正常了。

河合：所以什么心灵治疗才能那么流行啊。不管出了什么事儿，总之先去心灵治疗一下。

吉本：心灵治疗这东西……

河合：太值得怀疑了。

吉本：觉得“恢复了”是因为原本要对抗的力量实在太大，所以一瞬间会觉得心情特别好，但其实并没有真的治疗内心。对自己讨厌的东西也要好好接受下来，心灵治疗就是这种双刃剑。听一些让自己感觉舒服的音乐，获得力量，这种根本不会真的治疗什么，只不过是“放松”罢了。所以如果有人说我的作品是什么“治愈系”，我会非常沮丧。

河合：现在所谓“治愈系”也是个大问题。宗教学家山折哲雄[5]就说过“治愈这东西太低劣了[6]”。

吉本：这说法太完美了。明明那么认真写出来，却收到那样的评论，真的会非常沮丧。自己是带着“如果能让谁变得强大”的心情认真写出来的，所以看到或者听到那样的评论……会觉得都白费了。绝对要跟这种东西划清界限。我希望人们读过之后会觉得不快，会觉得孤独、难过、阴郁。

河合：药就该是这样。没有毒的药……

吉本：也就没有药效。只有益处，没有副作用的药其实是无法发挥真正的疗效的。

河合：现在大家都觉得“舒适感就是被治愈”。但真正的心灵治愈应该是要触动生命的。

吉本：遭遇不幸，残留在崩溃的临界点的东西才是心灵治愈。

河合：对。

吉本：现在流行的那些只不过是放松消遣，不是真的心灵治疗。

河合：真的因为那种放松消遣就整个放松了才真的可怕。

吉本：对对。

河合：因为放松根本不是正常状态啊，明明充满危机。

吉本：匆匆忙忙中找到一点放松的感觉而已。

河合：所以稍微放松一下没什么，放松过头了就危险了。

吉本：这种错误意识，真的……

河合：特别多。

吉本：反复这样做就会变成催眠术，太可疑了。

河合：对。

吉本：会觉得“为了恢复，我必须这样”。

河合：最后就上瘾了。

吉本：感觉变成精神疾病了。果然不是什么好方法。跟“去温泉吧，能好好养养”是一个东西。仔细想想，去了温泉，会喝很多酒，泡澡泡得晕头转向，途中又很累。(笑)去巴厘岛也是，虽然写着“休闲周末”，其实很累。

河合：看到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会觉得那种“美好的周末”很奇怪。非得找放松，结果把自己累到不行。他们不懂“躺倒就睡”的乐趣啊，躺倒就睡多棒啊。

吉本：对，什么都不做。不过现代，还是很有趣的，非常有趣。

河合：经济也好，很多事都有可能，这么看确实挺有趣的。

吉本：有时候会觉得生在这个时代，然后开始写小说，真好。

无法成为大人

吉本：我这代人，对什么都不关心。不是自由，而是不关心。

河合：那更可怕。

吉本：“那孩子总有的吃，没关系”，有这种想法的父母挺多的。我觉得挺可怜的。

河合：纠缠的反面——“无视”，才是最可怕的。

吉本：跟纠缠一样可怕。我不知道这些人是经历了什么悲惨的事，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生了小孩。但这些人会把孩子交给像河合老师或者我这样的人，说一句“那么，这孩子就拜托你了”，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却全部交给别人。而且，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热衷的事情或者兴趣爱好不管孩子，根本就是过着普通的生活而已，却完全是一副不关心的姿态。

河合：如果是对什么很热衷的人，他心里有那种热爱的感觉，是不会对什么坐视不管的。相反那些活得很麻木的人才会。

吉本：最近这种让我震惊的事非常多。基本是跟我一样，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人。

河合：我也听说这个年龄段的人过得很艰难。但我其实没有跟这些人接触过，所以并不了解。学校里的老师倒经常跟我说，哪个小孩的父母是那样之类的话。

吉本：他们真的完全不关心孩子。姑且算是在养孩子吧……

河合：对这种人我是没办法，但也有很多人是有心去关心，却总是做蠢事，至少能去阻止这部分人别再做蠢事就好。让没有心的人去关心别人，这和“带马去水边容易，但让马喝水却很难”一个道理，很困难。

吉本：确实是。过去那些虐待、殴打、把孩子摔在地板上的行为还相对好理解一些。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的情况比这些还严峻。如果是上述那种情况，至少可以建立让周围人介入的机制……

河合：而且小孩自己也能反抗。

吉本：法律可以制裁，也可以交给祖父母抚养。但是，那些一本正经养着孩子，给他们穿好衣服、吃好饭菜的人，则是抱着一种“这样你没什么怨言了吧”的心理。或者说他们连“这样你没什么怨言了吧”的心理都不会有，就是不关心。

河合：被这样养大的孩子很容易突然爆发出让人捉摸不透的变态行为。他们大多来自那种父母都好好抚养孩子，连吵架都很少的普通家庭。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会变得奇怪。那些整天被父亲打，或者母亲酗酒的孩子，有时候倒活得很正面。(笑)相比而言，不被关心的人……

吉本：孩子如果告诉周围的人“被我爸妈打了”，大家会说“真的假的”，但如果告诉别人“我爸妈不关心我”，大家多半会觉得“肯定是瞎编的”。而且母亲也是那种，别人打招呼说“早上好”的时候会很正常地回一句“早上好”的人，周围人自然觉得“很和善啊”，这种情况经常见到。

河合：这种情况是最难处理的。有很多人会抱着为了孩子好的态度，做一些蠢事，但那至少是因为“为了孩子好”的心情做的错事。而那些对孩子不管不问的父母，其实自己也根本还没有长大成人。

吉本：在没长大成人的时候结了婚，生了小孩。

河合：现在，“长大”变成了一个非常难理解的词。搞不懂怎么就算是长大了。

吉本：不一定出了社会就是大人。

河合：拿工资、结婚这种事，谁都可以。让我生气的是，这时候就有人跳出来说“所以说要有一年无薪酬义务实习啊”，这种东西能让人长大成人吗？所谓长大是习得社会中各种不成文的规则。以前从小就被灌输各种不成文的规矩，但现在什么都没被教，只有年龄在成长吧。什么都没被教的孩子非常多。对日本社会的规矩一概不知，却对“拿破仑何时出生”记得一清二楚。(笑)这个会越来越严重的。

吉本：特别奇怪的一代人。该说是一代人呢，还是说只是一部分，总之，渐渐变成那样的国家了吧。其实就算父母不去关心孩子，如果真的有花工夫的话，慢慢也会有感情的。这应该是最低标准了。怎么说也已经生了小孩，而且身体健康。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嘛。如果有五个兄弟姐妹，那也不至于。

河合：都是因为现在大家有钱了。

吉本：可能真是这样。

河合：以前大家都没钱，所以除了花心思别无他法，可现在会觉得用钱就能解决一切。

吉本：比如雇个人之类的。完全是在“只要不死就行了”的限度上养小孩。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长大了。虽然是全力以赴了但其实还是不关心，我能感觉到这种东西，但无法用语言表达。

河合：某种程度上，我是在等着大家察觉到这件事。

吉本：自己长大成人之前不应该生小孩。

河合：到市政府去，证明自己是个大人以后才能生小孩。(笑)

吉本：变成得用法律规定了。(笑)

河合：去市政府用X光之类的照一下。做个不成文测试，还不能用笔写字，因为不成文嘛。(笑)

“自我实现”的误判

吉本：这个时代强烈地传达给我一种紧张感。在这个时代，我只是平常地走在街上都能感觉到那种紧张感。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内心太过紧张了，但后来发现或许不是那样。比如认识的人告诉我“我要结婚了”，我也说不出“哇，那太好了，恭喜啊”。虽说以前说的也可能是客套话，但现在我这代人里很少有人抱有“只要结婚了就是好”的想法。可能是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很少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能超越它们，或者说社会上很少对“只要怎么怎么样那就有希望”达成共识。以前如果考上东京大学，那必然是值得恭喜的事情，现在好像并不是，反倒会说“这样啊，很辛苦吧”。听到别人说“找到了工资很高的工作”，也会回应“很辛苦吧”。总之“好辛苦啊”这种感想特别多，基本上没有“那太好了”“可以放松一下了”这类回应。所以才会觉得紧张吧。

河合：以前很容易觉得“太好了”其实是因为存在很多模式吧。比如“恭贺新婚”“恭喜考入东大”“恭喜入职”这类的。以前大家相信这种东西，后来慢慢感觉到它们的可疑了。

吉本：这种价值观逐渐混乱崩溃了。

河合：渐渐不知道有什么好恭喜的了。(笑)也可能值得恭喜的事情挺多的。

吉本：一切都变得混乱了……

河合：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更个人化了。说有趣也挺有趣的。

吉本：混乱的同时更个性化了。

河合：对。这样更多地得依靠个人的判断。以前不遵循规定的道路前进就会很麻烦，现在就算不遵循也可以靠自己。

吉本：做事情的标准在一点点改变。

河合：但是又没全部改变，所以就有点骑虎难下。还有让我惊讶的是，有一些人完全没有改变，还是完全遵循着以前的模式。

吉本：是啊。

河合：比如还是有很多家长把考试当成一件重要的事，也还有家长会把小孩送进评价好的幼儿园。

吉本：还有人从“让孩子出生在哪家医院”开始考虑呢。(笑)

河合：还是传统的“幸福模式”，“只要这样做就能幸福”之类的。依靠自己的判断，自得其乐的人还是太少了。自得其乐就算很辛苦也是快乐的。但是大家一味地去迎合“幸福”的标准，反倒会陷入“痛苦”。

吉本：“自得其乐”这句话很好听，但相对地也有很多“凄惨”“可怜”的情况。

河合：确实是这样，会被大家嘲笑。

吉本：别人会觉得你很凄惨。我觉得这种情况挺多的。别人会觉得明明是别的都不行所以才这么说。也有消极的“自得其乐”，让人觉得“只不过是万般无奈下的说辞罢了”。

河合：人们对“自得其乐”这句话的偏见太强了。可能确实是没办法。但是怎么说也是来到世上了，为什么不“自得其乐”呢？那么喜欢大家公认的幸福模式，就必须去从事能享受那种幸福的工作。就像是到了一个地方，被人问“想做什么”时，回答“当上教授，事业成功，受人爱戴”“好，就给你这个模式”，然后就给我看电影，在里面自己变成主人公，跟自己想的一模一样，然后在快结束的时候“啪”地关掉电源，自己被杀掉了。(笑)这就是幸福的巅峰嘛。职业好像能这样轻易决定一样。“选哪个呢？董事长模式？演员模式？”被菜单指南分割得好好的，一切都能照着指南推进。我就是这种感觉。

吉本：确实有这种感觉。

河合：所以说大家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自得其乐”，任怎么想也不会明白。这么说来，“自我实现”这个词的意义一直遭到了误解。明明没有什么能比那更无聊更痛苦了，大家却将其当成体面的事。以为自己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吉本：应该是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才对啊。作为词组来说很平凡，解释成“回归自我”就够了，但实际情况却是痛苦、难过和厌烦，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实现”。

河合：所以这个词被误解得太深了。

吉本：说得好像很厉害一样……

河合：大家都信了。但是如果真去实现自我，事情反倒会乱七八糟。谁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我觉得“自我实现”应该叫“他我实现”，意思是“做他人觉得厉害的事情”。因为现在自我实现指的是做他人认同的事情。既然被误解得这么深，还是不要用了。

回归自我的努力对人类来说是必要的。或者与其说是必要的，不如说好不容易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在世界的其他地方不存在另一个“自我”，世界上只有一个我。而且反正都得死，何不在这之前善待自己呢？

吉本：怎么说呢，所以我看到那些不屑于做“被别人认同的自己”，不屑于遵从“别人是这么认为的”的人会很感动。他们会觉得“啊，我不这样认为”，会认为如果大家都能这么想就好了。他们是在对全人类挑战。因为这件事非常困难，所以大家才会沿着大众的价值观行动，认同“只要这样就能幸福”“钱越多越好”。

河合：所以“自我实现”变成了尽量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吉本：说到底不要回归自我会比较轻松。“居然有这么肮脏的一面”“有这么痛苦的情绪”“自己一直在逃避”等，一旦回归自己就会产生这样的心理。可能看到的尽是不想看到的东西，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河合：但是比起犹豫要不要去做，这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了。

吉本：回归自我这事如果在不够了解自身的时候去做是很痛苦的。对社会认同的东西就算觉得很累也会下决心去做，甚至会得病啦，会病倒啦，会过劳死。如果能了解自我，那就会试着去面对自我。

英语、日语、其他语言

河合：刚才说到了翻译的话题，你的小说在国外被译得怎么样呢？

吉本：关键是译者加入了多少自己的解释。

河合：日文完全是不同系统。比如“穿过隧道就来到了雪国[7]”，应该把什么当成主语呢？

吉本：是啊。好像我的文章特别难懂。

河合：关于主语的问题我也有过很有趣的经历，是跟外国人讲“地下天主教[8]”的时候。调查地下天主教的时候我拜访过一些被视作教徒的人。但对方却说“我们可没有搞什么地下天主教”“神啊佛啊也一概没有”。我觉得很惊讶，因为一抬头就能看到摆着的高级神龛，灯也点着，祭品也装饰得好好的，于是就问“这么问可能很失礼，但那是什么”，对方回答“老师，有了那个就能平静”。“这就平静了”。不供神也不供佛，“有了那东西就感到平静”是日本人的日常思维，但这句话如果要翻译成英语，主语应该是什么呢？恐怕得翻成“有了它我们就能平静了吧”。

吉本：是你呢还是我呢？

河合：对。或者说是宇宙呢还是家人呢？这些全部包含在内，不加区分地说一句“这样就平静了”是日本人的思维方式。这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的日常用语，但是要翻译成英语的时候会意识到该怎样表达，这很有意思。

我跟他们讲这个的时候也说了地下天主教的基督教神话是在两百五十年间口口相传，流传演变下来的。

吉本：没有文字吗？

河合：没有。因为是口述所以会产生很多变迁，会被日本化。因为我觉得很有趣所以讲给大家听了，但是听众里有人举手问：“为什么你要说‘基督教神话’？为什么要对基督教使用‘神话’这个词？我们认为写在《圣经》上的事情都是真实存在的，而你用了‘神话(myth)’，是什么意思？”我很感谢对方的提问，非常高兴，于是回答：“日本人是不会想到这个问题的。果然要来欧洲才能听到这样精彩的提问。”接着反问，“现在我要问问提问的这位。你刚才说《圣经》上记载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但真实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可能觉得墙壁、椅子这些东西是真实吧，但在我们日本人眼里这些反倒是幻觉。”大家听完以后一阵爆笑。提问的人也说：“我懂了，你所说的神话(myth)是different dimension of reality(异次元的现实)。”我也附和说“对”。像这种问题突然砸过来的时候必须得给人家一个回答，这很有趣。

吉本：在日本一般不会有这种问题的。

河合：不会有人问这种问题的。从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了炮弹，这种预料之外的趣味。

吉本：日本确实只会遵守预想，沿着预想的道路开展剧情。

河合：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去国外是件好事。麻烦的还是英语。我也会想如果英语很流利会怎么样呢？吉本小姐在国外会说意大利语吗？

吉本：不说。(笑)语境完全不一样。

河合：会抱怨自己的小说被翻译得很奇怪吗？

吉本：也不会。只能说我能判断意大利译文的水平，比如从措辞什么的来看可以清楚知道确实是精彩的译文。但英语的话，大家都是直译。看的时候会觉得“这是故事梗概吗”？我的小说如果只剩下故事梗概，那就没什么魅力了。

河合：如果只剩下故事梗概就没有厚度了。不过英语原本就是这种语言吧。但是德语啦，意大利语啊，如果真的要拿来演讲，没有自己的风格是不行的。尤其是意大利语，毕竟是从罗马时代就存在的语言。演讲的时候不注意“自我风格”是不行的。德语和法语也是。英语的话，把自己想的东西原原本本表达出来，大家反倒比较容易接受。但是在别的国家如果不抱有演讲者的风格，那就不能被称为演讲者。我是做不到了。意大利语这种拥有很长历史的语言，翻译的时候必须更深入地思考斟酌。

吉本：意大利语的版本译得非常好。

河合：也有法文和德文译本吧。

吉本：是，但都没有意大利语译文那么精彩。语种不同，向读者传达的方式不太一样。意大利语在场所和事件种种方面都有很好的平衡感。有很多是我自己都没想到的，很有趣。只能全权交给对方，自己绝对不能这样那样地指手画脚。写小说其实也是一样的，会有那种感觉。如果自己抱着这样那样的明确目标，反倒不行。该来的总会来的，“静候时间”这种感觉吧，总会顺利完成的。

河合：我觉得生存本身也是一样的。自己的意志并没有努力去生存，(笑)而是乘着迎面而来的东西轻飘飘地前进。

吉本：有没有什么“绝对不会去做”的事？

河合：当然讨厌的事是不会做的。但真正出于本心的行动很少。刚才提到的美国演讲也是别人邀请所以就去了。在被拜托之后我也会选择，喜欢的接受，讨厌的拒绝。总之现在我就是这种状态。写文章也是。今后写书可能能快点。被邀请的时候如果觉得“写不了”就会立马拒绝。想写的东西和“写写也无妨”的东西我会去写，不想写的会当场拒绝。

吉本：一直都是这样吗？

河合：不是，刚开始有人找的时候因为很开心所以也会勉强答应下来，然后查资料写文章，现在已经不会了。

吉本：我长期都处在被约稿但没法做的状态，一直都在道歉。简直是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边活着。(笑)

河合：我也经常说“不好意思”。

吉本：“不好意思”在日本可是非常重要的词。

河合：确实如此!我进京大[9]校门的时候也会说“不好意思”。(笑)在关西进别人家的时候要说“不好意思”，不是“你好”，也不是“打扰了”，而是“不好意思”。

吉本：果然很重要。

河合：但问题是，“不好意思”不是“I’m sorry”吗？所以会在不需要说“I’m sorry”的时候说出来。结果对方就会一脸迷茫。(笑)简直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整天想着不管发生什么说一句“不好意思”就行。

吉本：语言的隔阂太大了。

河合：把“不好意思”当成“I’m sorry”完全是误解。去别人家的时候边说“I’m sorry”边进门会吓到别人吧。(笑)“Sorry，如果可以的话一定会做”之类的。有一次我朋友出了车祸，明明自己绝对没错却说“I’m sorry”，结果事情反倒没法顺利解决。我当时去的时候是1959年，日本人还没有欧美人的做派，被撞了第一反应就是“I’m sorry”。

吉本：日本人会立马道歉。

河合：对。所以对方就会说“你不是都说了I’m sorry了吗”。

吉本：对啊，是很严格的，毕竟是诉讼社会。

河合：对我们来说已经成习惯了，不说事情就完不了，心里会别扭。

吉本：首先得说一句“不好意思，您没事儿吧”。说完这句再来谈谁的错，怎么赔偿。

河合：日本人好像不怎么喜欢琢磨词汇，不知道为什么，我倒从小就很喜欢琢磨词语、俏皮话什么的。但是对美文名句之类的完全没兴趣，而且也不擅长。现在我还记得，中学课本里不是有自然主义[10]的文章嘛，我完全不觉得那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大家却都一个劲说“好厉害”“文笔好”之类的，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完全没有文学细胞，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喜欢非文学性的东西，喜欢《基度山伯爵》之类的，虽然也有人觉得它不是文学作品。我也是从那个时候知道自己是非文学性的思维。吉本小姐呢？从小就对语言有兴趣吗？

吉本：其实不是，是完全不自觉的。挺神秘的体验。为什么自己会当作家，现在也没搞清楚。

河合：但是之前不是提到“很早就想当作家”吗？这很有趣啊。

吉本：也没什么理由，为什么会这么说呢。挺不可思议的。然后真就成了作家，这也挺有问题的。(笑)

河合：不，说不定本体里就有这种东西吧。

吉本：冥冥中注定的吧。神的力量。

河合：说不定呢。我的朋友里有个叫希尔曼的美国人，出过一本叫《灵魂密码》(河出书房新社)的书。书里有很多关于小时候无意间说的话长大后都成真了的例子。

吉本：真的吗？人生的走向真是太神奇了。虽然人总是想以自己的样子活着，但又普遍都有一种“自我怀疑的机能”。我心里有好多层保护机制。大家总会觉得“我就是个没有才能的人”“我就是一辈子当个服务生”。总这样想，大家就会轻易放弃，我的心里则有好几层挡板，避免这样想的挡板。这种东西不靠实际成就或许是掌握不了的，但也能从小积累起来。需要“决心”这种东西。简单的“决心”很容易崩溃。从某种意义上，我的决心可能已经到了病变的程度，被加了好几重防护。所以不是经常有那种觉得“我一定可以”的人嘛，决心被保护得很好，就真的能成功。

河合：对。

吉本：虽然没什么根据，但就是觉得“我能变成有钱人”。从小就这么觉得。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坚信“我，会变成有钱人”。结果就成真了。

河合：奥运选手里不是也有这种人嘛。他们从小就说“我一定能拿到金牌”。这种事绝对有。

吉本：在天性上加了好多层决心来巩固，绝对不会让它崩溃。在还没怎么读过书的情况下就说出那样的话，真的非常厉害。那种时候就像是已经习得了一种微小的技能一样，产生出一种防护机制让天性更强大。所以就算会萌生“明明很不擅长”之类的情绪，那个防护机制也会立马出来说“不，没有那回事”，把自己说服。是特别有趣的机制。如果能拥有这种程度的决心，我觉得谁都能成功。区别在于能不能获得这种决心。

河合：对。

吉本：我觉得以女性做例子最好理解。会有明明拥有相同容貌的两名女性，一个人非常美丽，一个却一脸颓废(笑)的情况。这个就是个人的问题。自己觉得自己可爱的话，周围的人也会这样觉得。人类在看不到的地方会产生很多交流。明明拥有相同的容貌，如果想着“我长得真丑”，自己的态度就会变成那样并且传达给别人。然后慢慢积累起来，真就变成那样了。“想当作家”跟这其实一样。不过就算这么说，也并不是真就那么乐观。“想当作家”“肯定能成为作家”的心情和“肯定成不了”的心情其实是同时存在的，如果不能长时间地、坚定地怀有“绝对不会崩溃”的决心，恐怕还是实现不了。

偶然性与生存

河合：写《不伦与南美》的时候，吉本小姐有为了写小说去旅行吧。什么感觉？觉得有趣还是说会有点累？

吉本：我完全是“全凭机遇”的状态。也没法提前全考虑好，稍微做一点准备的状态下，凭着灵光乍现的点子行动。能不能“啪”的一下牢牢抓住乐趣就得靠自己了。

河合：确实。

吉本：所以我不会去冥想，只会适当地睡一会儿醒一会儿。灵感总是会在意外的地方出现。这点很有趣。

河合：但是如果去了以后能捕捉到很难得的好句子总是好的。

吉本：在门多萨城看到突然被风吹起来的悬铃木叶，我觉得很寂寥。去之前没想到能在南美体味到这种寂寥，真的是非常寂寥的感觉……

河合：城市名取得好啊，“麻烦鬼(门多萨)[11]”。(笑)

吉本：不过确实感觉大家都遇到麻烦了。(笑)没什么活力。年轻人也好，老年人也好，全都没精打采地走在风里。

河合：重要的不是事先做安排，而是让身体自行感受。能做到这一点就会有有趣的事情发生。

吉本：好的事情会自然涌现。“追随内心”很重要。这并不是抱有过多的自信，而是既然来了就随着性子做呗。有这种决心的话，最后都会顺利的。

河合：追随自我不是因为有什么根据，偏偏就是因为没有根据才要追随自我……

吉本：虽然没有，但是会隐约觉得“应该没问题”“肯定能应付”。本来很无聊，比如在机场待机时，眼前突然就发生了有趣的事，这个事情竟然意外地成了小说的动机。哪怕是撒谎，如果不信任自己那绝对会失败。因为不安而预先拼命调查反倒会陷入混乱。

河合：非常同意。

吉本：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比较无聊的就是去埃及的旅行了。就是冲着金字塔去的，所以真的就只有金字塔，一点意外感都没有……

河合：一去埃及四面都是金字塔。(笑)

吉本：如果这样还算好……大不了觉得“跟想的一样啊”。这个度特别难。能像南美一样充满意外就好了。去看金字塔之前做了调查，结果就变成眼前出现的只不过是调查到的东西而已。当时觉得“如果这样写下来那得多无聊啊”。所以也有过这种失败案例。调查完了说“图坦卡蒙是这样的”，这种小说写法也挺奇怪的不是。

河合：如果是旅行日记的话还好。

吉本：是啊。结果就变成了“在沙漠的中央屹立着金字塔”，一点也不有趣。“夕阳的余晖中泛着金色”，太无聊了。很麻烦的，简直就像是惩罚一样。经过一番事先调查以后再去那些稀松平常的地方旅行就是这种下场。

河合：埃及的这种问题特别明显。那里已经无法轻易出现意料之外的事件了。而且如果去了埃及结果写了完全不同的事情反倒很奇怪。埃及给人的固定印象太强了。

吉本：确实。就是狮身人面像和金字塔。

河合：明明讲的是去埃及的事，如果既没有狮身人面像也没有金字塔又很奇怪。

吉本：这也是因为自己实力不足没法成功找到有趣的题材。所以每当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感觉出现时，我就深感以取材为目的的旅行非常难。

河合：去埃及也是为了小说吗？

吉本：是。为了小说去的，结果失败了。因为大家太熟悉了，而且太庞大了，埃及拥有自己的意义……自成一体。我觉得我完全没有割开它介入其中的余地，于是越写越干涩。估计写东大寺的大佛[12]也是同样感觉。

河合：(笑)

吉本：太多的人去看它，去写它，去思考它，已经没有我的空间了。于是去南美的时候随便收拾了一下就去了，结果效果很好。要说完全没有期待吧，其实也是有的，我不喜欢坐直升机，本来定了在巴西大家要一起坐直升机的，结果我最后还是说不坐。因为是我的取材旅行，我不坐大家也就都不坐了，集体决定“放弃直升机吧”，结果我们事务所的铃木，是个特别不会看脸色的孩子，(笑)特别纯真，居然说“可我就是为了坐直升机才来的”。大家都觉得“又不是你的旅行”，结果这孩子说“我好不容易到这儿了，坐直升机是我的梦想，坐吧，吉本老师”。于是我就这么被逼着坐了，结果偶然地，成就了那本书的最后一篇小说《窗外》。

想着“啊，结果还是坐了”。后来铃木还说“我就是为了看南十字星和坐直升机才来的哦”。我当时一边想着“你小子在得意个什么啊”，一边又觉得赞同。一起去的其他工作人员都觉得“您不想坐的话没关系的”，只有那小子口无遮拦。我后来想想也觉得他跟着我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飞机，辛辛苦苦地工作，满足他这点愿望又算什么呢。

河合：说得也是啊。(笑)

吉本：结果我坐了以后感觉非常好，还完成了最后的小说。我得谢谢铃木君。(笑)像这种被偶然性支配的事情特别有趣。

河合：我觉得要好好思考一下偶然性和生存的事情。其实我的工作也可以叫作“偶然专家”嘛。(笑)

吉本：好关西味的职业。(笑)

河合：真的啊。因为是在等待偶然性的事件发生。

吉本：怎么说呢，如果不能追随自我的直觉，偶然性也就是从眼前一闪而过而已。

河合：对对。还是得追随自我。

吉本：这不是什么超能力，只是特别自然的事。

河合：嗯。超能力者的思维应该是“自己去制造事件”。我们则觉得自己没有去制造任何东西。只是随性地乘上偶然发生的事情而已。只不过在它到来的时候需要去决定是“乘上”还是“储蓄能量”。哪怕稍微偏差一点也不行。偶然不是自己能引起的。

吉本：感觉像看着河水在流淌。“啊，上面漂着什么东西？刚才有三个杯子漂过去了，接下来说不定是水桶”这种感觉。

河合：对对。这才有趣。到底跟书上写的一样呢，还是完全不一样呢，是靠这种趣味性去完成的。当然我们这样的工作也有完全按照预定的模式，“这种时候，这样做就能治好”之类的。不过这种只能针对症状轻的人。

吉本：“按这个顺序推进治疗，药品是这几种，哪月哪日怎样怎样”，这种吧？

河合：嗯。当然，没有一个大致的预想也不行，这也很重要。但是这中间会发生什么完全是偶然的。能敞开心扉的人也会重视偶然事件，但这样(用双手比画出很小的缝隙)的人就算身边发生了有趣的事情也会视而不见。

吉本：不沿着自己计划的路走就不行……

河合：只能对自己预想到的事情起反应。创作也是一样的道理。

吉本：是啊。一旦决定自己非要这样完成，那有很多事情都没法去尝试了。

河合：要说完全是一无所知的状态也不行，得有个主轴在。但这个主轴之外会发生什么则一概不知，只有完成的时候才能恍然大悟一下清晰起来。

吉本：是这样。

河合：也有人虽然没有主轴，但是对完成的结果有清楚的概念。这个跟我们的工作倒有点像。

吉本：说到底并不是说必须只能靠自己或者凭借神力，而是说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在决定。比如说有一个小说家决定要写某一个主题的故事，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深入，内心和主题无法契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现实世界突然发生了一件什么事，和自己的内部“啪”的一下接轨了，然后就写出来了。

河合：确实是这样。

吉本：我经常会觉得“这件事就是为了被写成小说才发生的”。虽然内容完全换掉了，却保持住了主题。

河合：写得不顺利的时候碰上的都不是好事，发生的全是不好的偶然。(笑)虽然这也挺有意思的，也挺愉快的。

吉本：写小说的时候，只要目的意识不发生偏差，基本上都能因为发生的偶然而顺利进行。比如有人来跟自己商量事情时，抱着“不以治愈为目的”的心情非常重要。写小说的时候也是，不要以让别人感动之类的事情为目的，基本上就可以。这本小说能不能回应自己内心的需求，关键是要跟这个合拍。一旦想着“绝不写什么样的东西”，那就完了。这样是不会发生任何偶然的，会变成一个僵硬封闭的空间，无法扩展。这跟“生存”问题非常相似。

河合：嗯，我最近也总在想。存在着一个自我的“器”，这个“器”是无法超越的。

吉本：就是这样。但是也有以某件事为契机，突然一瞬间超越了自己的“器”的时候。但那不是仅凭自己的力量，不能觉得那是自己力量的结果。

河合：对。一旦认定是自己的力量，接下来就会堕落成千篇一律的模式。

吉本：会自以为是起来。

河合：这个很好理解呢。毕竟我们相处的对象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但是有趣的是，虽然同样是面对活生生的人，演讲这件事却已经变得千篇一律。演讲在日本完全是千篇一律的。

吉本：但还是能赚钱，还有人会鼓掌，大家一起感动得不行。(笑)

河合：运作方式完全是堕落的。真的。但是如果跟活生生的人一对一接触，大家就不会那样了。

吉本：我要是写出《厨房3》[13]《厨房4》《厨房5》的话……(笑)

河合：(笑)不过，虽然这么说不好，但确实有这样做的作家。

吉本：但是，就算是这样，大家还是会安心买来看。像在看《水户黄门》[14]一样。不过这个就是另一个领域了……

河合：《水户黄门》式的啊，我这个领域也有很多《水户黄门》。(笑)

吉本：拿出腌菜就能治好患者之类的。(笑)

河合：对。真就是那样。下次写关于《水户黄门》的东西吧。

在流逝之中

河合：现在是因为忙所以没有去认识新朋友，但是不论跟人的交往多么顺畅，跟陌生人会面还是让我觉得恐怖。

吉本：那等于是一个新的开始，跟过往的经验都没有关系。

河合：没关系。发生的事情跟预想得完全不一样。慢慢能感觉到这种事了。做我们这个工作的人最怕处理的问题就是那种“什么问题都没有，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没有症状。只是想了解自己，为了了解自己跑来咨询”的人。我们也抱着“那就见一下吧”的心态，这种情况基本上都会搞砸。

吉本：会这样？是问题不够迫切吗？

河合：“了解自己”这件事其实很莫名其妙。如果轻率地实施，就会引起一些神经质的症状。这种人其实隐约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预感到这么放任下去，自己的内部就会大爆发。隐约能感觉到但又还没进入意识。抱着“我只是想多了解自己一点。像我这种健康人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吧”的心态来见我。

吉本：开始得太草率了。

河合：对，开始得太草率。这种时候我得好好对待才行。

吉本：要让各个环节完全接轨。

河合：所以，遇到这种情况，我们这一方必须好好思考。当然，我一旦受理了他的咨询当然会认真对待，必须花费很长的时间。有时候这种案例刚开始让人觉得“可能就一年左右吧”，实际上却会拖上十年。

吉本：会接二连三地出现很多问题。

河合：对。还有人说过“我本来一点问题没有，因为您现在变得这么奇怪”。

吉本：(笑)这太棘手了。

河合：还说“你要负责”。

吉本：被人讨厌了啊。

河合：被讨厌得很厉害。

吉本：而且，如果你反过去讨厌对方，或者吵架什么的，这不行吧。

河合：不会吵架。如果吵架了，仅凭吵架这一点，也会给对方发火的理由。

吉本：……好难。所以其实完全不是“我经验丰富，谁来都没问题”是吗？

河合：绝对不是。

吉本：如果这么说那就是撒谎吧。

河合：不过，某种程度上也能保证。但就算能保证，也如“王牌打者[15]也只能打中三成”所说，就算成了王牌打者也不可能保证每发必中。

吉本：这种说法本身就……

河合：对，不可能。能说出“我是厉害的选手，击打率百分之三十”就很厉害了。虽然现在有能打中四成的人了。(笑)

吉本：但是不可能一直保证。

河合：我们这个领域经常有自以为是、结果造成失败的例子。

吉本：在更大的结构中，世界在运作。

河合：对，只能认为在一个大结构里运作。

吉本：如果能认识到这点就能乘着水流前进了。

河合：是。

吉本：确实，我不是也有过去埃及的经历嘛。(笑)又来了。(笑)当时我确实觉得反正有金字塔，就算其他什么都没有也行。结果发现真的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还是被惊到了。(笑)事后认真反省了，真的。

河合：金字塔太大了。(笑)

吉本：如果是个利用现代技术做成的东西那还有的写，但是要写当时的技术，真的驾驭不了，那个三角。(笑)虽然也不是说多自以为是，但一心想着“调查了那么多肯定没问题，历史知识也有，可以出发了”，自己这么想真的很失败。我觉得这才是对我来说最大的挫折。

河合：跟写历史小说完全是两码事。

吉本：对，《图坦卡蒙如何被谋杀》之类的故事我可不想写。这样的问题交给吉村作治[16]先生就可以了。我是因为想遇到什么事情才去那里的，失败了，所以总想着“不对，还有更重要的事，还有没写到的东西，肯定还有”，反省了大半年。这和外界的评价好不好没有关系，是自己内心的判断。

河合：确实。我的话是演讲，靠演讲时说的东西来自我判断，其实也挺有趣。(笑)如果说了自己预先没想到的东西会觉得“讲得蛮好的嘛”。(笑)就算想着“这个意外的事情一定要记住”，一转眼我也会全忘掉。

吉本：但听的人会记得。

河合：自己也会想“到底怎么做到的”。

吉本：只留下好的记忆。

河合：不过，跟咨询者见面时候的话，我忘得更多。

吉本：这个是由两个人的关系决定的吧。

河合：对，这完全是两个人的关系里流淌出来的。当时想着“就是这个方法”，事后却完全不记得。

吉本：我也是，会像这样跟状态不太好的人聊天，如果想着“要顺利解决”，那绝对会很糟糕。我不是专业人士，也不是真的在接受咨询，但是确实很多状态不好的人会在电话里跟我倾诉。但是我也一直在琢磨，就算不是专业人士，也会去琢磨。我心里觉得“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对方，太好了”的时候效果绝对不好，完全不好。反倒想着“随便吧”的时候，意外地能让两个人都得到治愈。

河合：特别不可思议。

吉本：被别人治愈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河合：对。我觉得自己要是没做这个工作，精神多半也会出问题。多亏这个姑且算正经活着。(笑)真的有这个功效。

吉本：如果河合老师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会怎么样？

河合：搞不定吧。肯定很受罪。

吉本：会得各种精神疾病。

河合：对对。

吉本：充满焦虑。

河合：怎么说呢，可能还是能应付一点吧。

吉本：但肯定会很压抑吧。

河合：本质上还是很正常的状态吧。会怎么样呢？虽然是很正常，但又有点不正常，大概会这样吧。

吉本：会成为冒险家，去很多地方吗？

河合：这个不会。我在周围人的注视下应该是什么都不会做的。

吉本：那内心有产生巨大危机的可能性吗？

河合：说不定会有。这样的话，那周围的人就得受苦了。虽然不至于变成双重人格，但确实有两面性。两面性特别严重，所以自己也搞不清楚了。(笑)

吉本：大家喜欢河合老师的原因也是因为您有能确切了解自己痛苦的深度吧。

入门的技巧

河合：关于“偶然性”我还想再说一点。十八世纪的西方小说里有关偶然性的描写非常多。但是随着时代变迁，到了今天，反倒有了排斥偶然性的倾向。如今，大家似乎都厌恶“很巧，主人公和谁相遇了，发生了一连串的好事”或者“突然间一些事情发生了”这样的写法，大家都认为和必然性连接在一起做出确切说明的小说写法才是好的。但我觉得这很奇怪。真正的人生本来就有很多偶然。

吉本：对，确实是。

河合：而且，以我自己的经验，重要的事情都是偶然发生的。人类周详计划、认真考虑过的事情基本都不是大事……

吉本：放松警惕、什么准备都没有的时候会突然……

河合：对，这种事情才真的能治愈人。

吉本：这样那样地考虑很多，准备充分的东西全都没用。

河合：嗯。然后在自己觉得全都没用的时候，真正的……

吉本：事件才会突然袭来。但是，以前的人都是抱着“只要鸟在傍晚的空中飞，就一定能捕到猎物”的价值观在生活的。

河合：大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现在的小说则会拼命解释，不是有人说“现代小说是空想科学小说”吗？

吉本：都要写清楚前因后果。

河合：这不是真的科学，而且对虚构小说也完全不是好事。所以，如果真要写小说，不利用偶然性元素是不行的。

我们这个领域有“案例发布”的惯例。治疗这件事，有成功也有失败，“案例发布”就是把这些跟大家报告。如果我说“本来觉得可能没办法了，但是发生了一个偶然事件，一下就抑制住了”，大家就会说“这根本就是巧合啊”。

吉本：(笑)

河合：这种真的就是偶然。但是，如果说“我这样考虑后，这样做，然后这样做，然后这样做，最终治好了”，大家就会觉得是治疗。这里面有一种“偶然性没有意义”的思维。大家都想能准确地解释出来。会认为在报告场合说什么“因为某个偶然治好了”是不好的事，会被非难“那要怎么跟委托人解释治疗方法呢”的时候，我就会说“顺利的治疗都不需要说明，失败的才需要解释清楚”，失败的案例都是在逻辑上应该成功的。而真正成功的事例，则无法靠逻辑说清。

这其实跟吉本小姐之前说的一样，事物的流变整体上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吉本：真的都能顺利解决的。考虑得多反而会失败。

河合：能解决。真的什么也别刻意去做。我们都是“偶然专家”，偶然领域里真的经常发生好事，而且都是重要的事。作品也是，我觉得每一个部分都能充分解释清楚的作品很奇怪。

吉本：我的话，希望读小说的人在内心有一块自由的空间。在这个自由空间里，不存在世界没有某样东西就不能称之为世界这样的逻辑。如果说有技巧的问题，那么技巧只是能让偶然进入这个领域的最低标准。如果没有这个，可能偶然就没法进入其中了。还是要保持在某个水准之上，肯定能从某个缝隙进入其中，但如果技巧太差，讨好读者，那就会变得很无聊。

河合：这个说法很有趣。这个在我的领域里也能用上。“技巧”是什么呢？其实在我的领域里，“技巧”问题也常被提到。这个问题被推到极端就是“人和人交往，怎么能有技巧？”虽然大家常说“爱情如果有技巧就好了”。

吉本：好像民间信仰啊。

河合：教育者里这样想的人很多，觉得“大家不要提技巧这种不人性的东西”。还有人会说“人类应该互爱”，其实这样说的人才无法爱人。

吉本：(笑)

河合：这样的人特别多。批判我们心理咨询师的人经常说“信仰的力量和爱的力量才是本质，急功近利是不行的”。这样的人在教育界和宗教界非常多。

吉本：说得倒也没错，但这简直跟说“被味噌汤烫了不要立马去擦”一样啊。我真想说“我当然知道这之前要先冷却然后消毒”。

河合：我真想说“你倒是做啊”。但是，让我们现在讲的这些能真正运用到生活中，这是非常重要的。

吉本：这是最低标准。

河合：好有趣。用这个我也能解释清楚了。(笑)

吉本：(笑)要被盗用了。

河合：我会好好说明是从你这里听来的。

吉本：(笑)没关系的啦。

河合：我就说吃了南美产的香蕉[17]。(笑)关于技巧能再多说点吗？

吉本：拿小说来举例的话，如果无法用自己的笔自由地调节诸如“如何写出心中所想”“如何掌握节奏”“这里的感情色彩应该炽热一些，这里应该淡然一些，很好地控制强弱”这样的事，不论有什么事降临到自己身边也无法顺利地表达出来。河合老师的工作中，肯定也有一项根本性的技巧吧。比如“和人交往，至少不要紧张”“不要从家里给这个人打电话”“不要一起出去”之类的。我说不好，但是应该有什么最低限度的要求，如果这些都不能顺利做到，那事情就会一团糟吧……

河合：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能否把事情用语言传达出来。

吉本：是吧。您的工作并不仅仅是见一个小时面这么简单，如果不能有效地用语言传达的话就很麻烦。而且语言以外的部分有多少说服力也很重要。敏感的人是能看出来的。

河合：绝对看得出来。不过我很喜欢。和比较复杂的人相处感觉就像两个人一起潜入水底。就在呼吸困难快要死掉的当口，这个人突然一下变好了。对方告诉你“状态变好了”，自然会回应“那太好了”。“那接下来继续这样进行怎么样？”“好的。”“之前很辛苦吧。”“多亏了老师，要不是您，我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多亏了您，才走到今天。”听了这种话，我自己心里也会开心，想顺着这个节奏进行下面的治疗。结果对方回家以后觉得“这么辛苦终于才到今天啊”，半夜打来电话说：“河合，你今天那是什么态度。我只是说稍微好了一点，你那么开心干吗？”

吉本：怎么这样……还真是敏感啊。

河合：我也稍微浮起来了一点。可以一起浮出水面，但是你不能比对方浮出得多。

吉本：怎么觉得有点落寞呢？

河合：有趣的是，两个人交谈的时候，对方并没有觉得什么。我也只是觉得自己帮到别人了所以有点开心。结果回到家，夜里十二点对方突然觉得“搞什么啊，这家伙，扬扬得意个什么”，然后事情就完全朝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吉本：别人跟自己说的话变成了蓄意捉弄。

河合：女生也说出了“太过分了，我要打电话去”“河合你这家伙”这样的话噢。然后更失败的是，我觉得对方说得挺对的，于是就回答“对不起，这是我的失职”，对方回应“老师这是失职了”后，我自然说“对，是失职了”，最后对方说了一句“那我懂了”就挂断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就打电话来说：“老师，您昨天说自己失职了吧，那我能去举报吗？”

吉本：啊，好复杂。那怎么办？

河合：经常会有人说：“您既然大方承认了自己的失职，既然作为专家还犯了这种错误，那就请把咨询费都退给我。”

吉本：那怎么办？还有刚才的案例最后怎么办？

河合：其实最重要的是搞清楚“那个人真正想说的东西是什么”。

吉本：那个人……

河合：对，那个人“到底是想说什么”。

吉本：原来如此。

河合：刚才的案例，对方想说的其实是“不要再在这种事情上纠结了”。我因为觉得自己有点失职，所以就纠结于此，磨磨蹭蹭。这其实造成了对方的不安，多余的不安。为了消除这种不安，唯有让对方尽情地说。虽然我没有类似的经历，但去心理咨询室做指导的时候经常听到这样的案例，对方说“退钱”，自己就真的老老实实说“好，退给你”……

吉本：这反倒会让对方失望吧。

河合：对啊，我会很失望。而且我还会说“不是你让我退的吗”。

吉本：这……

河合：会让人沮丧。

吉本：这也是一种技巧吧，进退的策略。像武士一样……

河合：对方说“退钱”的时候，如果我回答“不要这样说，好好加油。我也会努力的。再试一试吧”，这事儿就解决了，很干脆地解决了。

吉本：如果对方说“退钱”，自己也说“如果要诉讼的话，我也不会退让的”……

河合：那不就白热化了吗？

吉本：好惊险。很惊险但很有趣。

河合：所以，要在冲突白热化以前“啪”的一下修复好。比如我说“是我的失职”后，在对方说“既然您失职了，那我会提起诉讼的”的时候来一句“哎呀，你说什么啊”，然后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说：“王牌打者能始终击中球吗？不会偶然失败吗？就算是专家也会啊。稍微失职了一下就那么严重吗？”这样一来，对方就不会说什么了。

吉本：如果错过这个时间点……

河合：错过这个时间点就能吵起来了。

吉本：果然这就是身为专家才会懂的技巧啊。

河合：去回应对方最想听、最想说的话是不会有错的。

吉本：这才是真正的爱吧。真正的技术才是真正的爱。

河合：还有一个我经常举的例子，是一个得了“觉得自己很臭”的精神病症的人。他觉得自己发出了很奇怪的臭味，当然实际上并没有。这个人最早是去看皮肤科，皮肤科的医生当然查不出什么问题，于是就让他去做心理咨询，然后他就来我这里了。刚来我这就说“我身上有臭味”，我回答了一句“哦”，然后就聊别的话题了，因为这是存在他心里的东西。“有一次怎么了”“那次怎么了”，我一边回应一边让他下次再来。他第二次来的时候也完全没有说臭味的问题，完全没有。而是完全顺着自己心理问题的轨迹进入治疗，最后顺利地治愈了。但是，一旦感到目前的对话不顺利，对方就突然把自己的身体凑到我鼻子边说“老师，很臭吧”，这种时候如果说“很臭”那就是在撒谎。但是如果说“不臭”，那对方就会特别生气。因为他自己觉得臭，所以会说“骗子”“不要讲这种客套话”。不能说“很臭”，也不能说“臭”。这种时候想着“到底说臭还是不臭呢”就错了，必须去思考“他为什么会被逼到这种境地”。对方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会来逼问我的。于是我就要去思考是不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于是想起上一次的会面，就说：“之前，你来的那次，因为紧接着有个演讲，所以老是注意着时间，最后十分钟没有仔细听。”结果对方就好好坐下来不再讲臭味的事了。成功消解了臭味的话题进入了正常的谈话。有趣的是，对方是说不出“老师，上次最后十分钟你没有好好听我说话吧”这种话的。

吉本：如果说得出倒也好，但他说不出来呢。

河合：说不出来，但他就会意识到臭味是以这种形式溢出的。这么想，这个人发泄的途径就是“臭味”。这对他来说是与人交往时最好的路径。当他控诉“我是不是很臭”的时候，其实是想说“帮帮我”。

吉本：如果破解错了就糟糕了。

河合：这种时候，我们进入他的路径，说“臭”“不臭”其实不能算是回答。

吉本：如果是周围的普通人，应该会几十年不变地回答他“一点也不臭”。虽然自己总是说“很臭啊”，周围的人也还是会一直说“不，根本不臭，不要担心”。

河合：以他的角度看，就会觉得“这些是根本不能理解我的心情的人”“老师您是能理解的人”。但是，你要说“臭”还是很奇怪对不对，就显得多余了。

吉本：会变成“果然啊，连老师您都说臭，那肯定就是臭”。好复杂啊，这工作太难办了……

河合：对，所以这种时候要回到源头，回溯到对方最想说的东西，抱着只要在那里不论怎么交谈也能应付的自信，就算谈到一些棘手的话题也没问题。“臭不臭”的问题还好，还会有“死亡”和“谋杀”的问题。

吉本：遇到这种问题其实自己也会紧张，感觉会朝错误的方向发展。

河合：对。不过，难得的是，就算哪怕一点点失职的发言，对方也会察觉出来并笑话你。这真的是非常难得的感受能力。我非常佩服这一点。从这个角度来说“难得”到底好不好呢，毕竟这种人太少了，一般人肯定随便糊弄一下。

吉本：一般人就是喝着茶聊着天气，说着“对啊对啊”。

河合：他们，怎么说呢，非常直率，那种能量很惊人。所以，会想稍微逃避一下。但是，稍微一逃避问题就扑面而来。

吉本：所以大家才会一路逃，逃到咨询室去。

河合：对，“你也逃过来了啊”的感觉。

吉本：希望找到一个能一下让自己刹住车的地方。

河合：嗯。相对地，我们就得整装待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调整身体等着。如果能一下子制止那当然好。

吉本：在您的人生里有没有那种特别艰难的时期？

河合：有的。那个时候就觉得很困扰。

吉本：有想过放弃工作吗？

河合：有过，非常疲惫。

吉本：果然还是有的。

河合：我会觉得“是我的精神出了问题”“我是不是快死了”，感到很累。

吉本：那最后是怎么克服的呢？

河合：在连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身体里还是残留着“要去治疗”的感觉。在身体某处还是残留着“这样做”“那样做”“如此一来”这种意识。不克服不行。

吉本：原来是这样。

河合：有趣的是我身体里面要去治疗患者的那种冲动被拔除，整个人轻松起来的时候见了作家远藤周作，他一看到我的脸就说“啊，您有变化啊”。

吉本：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河合：嗯。

吉本：感受能力真是……

河合：很重要。接着他说“之前其实很担心您的身体啊，但是，感觉您现在已经好了”。当时觉得太厉害了。所以一旦从那种东西里解脱出来，整个人就变了。但是这么说也很奇怪，人生不是那种能随便解脱出来的东西啊。

吉本：还得向下一个阶段进发……

河合：不能想着“解脱了”。

吉本：我是解脱了，不管谁来都行，交给你们吧。(笑)

河合：对。这么想就糟了。所以，解脱到一定的限度就行。但奇妙的是又没有限度。不过怎么说呢，这种时候就得有个适合的、厉害的人来提醒。

吉本：感受能力强的人所拥有的力量真的太惊人了。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勒紧，不断挤压，让人想拼命逃出来。

河合：这种时候大家都会说着“没关系啦”“努力加油啦”之类的来逃避。然后那些感受性强的人就会感觉被大家疏远。

吉本：被大家疏远着疏远着……

河合：所以他们会来到最后的悬崖边，准备以全身的力气来决战。所以我们也必须要严阵以待。

吉本：他们要把目前为止所有积压的东西全部释放出来。

河合：对啊，有很长历史的。

吉本：要以个人的力量来对抗的话……

河合：对，如果用我个人的力量来对抗，是无法治愈他们的。我几乎没有给对方我个人的力量。所以，跟这样的人会面，并不会让我觉得累。或者说会累但是很快就能恢复。相反，如果自己的肩膀聚集了太多的力反倒会累，很难恢复，因为有多余的力量进来了。

长笛授课

河合：意味深长的是，我们两人共同的兴趣——长笛里也隐藏着刚才说的东西。别想着“我正在吹长笛”，而是双肩放松轻轻地吹出去就好。但又很难做到。不知不觉就卡壳了。(笑)

吉本：肩膀带着劲，呼吸变弱。

河合：被老师骂就以“我还得做好多吹长笛以外的事”为借口。(笑)这跟刚才提到的技巧问题是共通的。

吉本：是啊。

河合：对心理治疗很擅长，但吹长笛却不行。吹长笛得有吹长笛的技巧。

吉本：要是吹得好，可能会放弃本行成为职业长笛手之类的……(笑)

河合：太对了。(笑)

吉本：靠学习长笛而治愈了的问题很多。当然也有痛苦。

河合：道理自己都懂，但乐趣就在于“不就是这样嘛，但为什么不行”。明白道理，觉得大体上不就是那样嘛，重点是下半身用力稳定，轻轻地吹出去。但不知不觉就会不光下半身用力，上半身也蓄着力。(笑)

吉本：怎么都吹不出音的时候人会很烦躁，觉得丢脸。明明其他的事情做得那么好，怎么这个就不行呢，甚至变得自暴自弃。但重要的是通过学习体会到这种心情，这样才能找回自己的初心。

河合：对。而且这种教学方式，也对我现在给别人教学起了作用。如果老师的教学方法很巧妙，对方也会一下子明白过来。

吉本：学的时候觉得吹有点蠢，但现在会觉得“啊，这里面是有深意的，有更深邃的世界”。

河合：去学习，这件事情本身非常重要。

吉本：开始的时候想着“换气”，但实行的时候就是做不到。(笑)

河合：觉得“工作很快乐，兴趣反而这么痛苦”。(笑)

吉本：不过，确实是啊。学了两三年也完全吹不出东西来。最近终于掌握了点技巧，能吹出音了。

河合：明年我哪次表演的时候你也一起来吧，两个人一起对谈然后一起吹安可曲怎么样？

吉本：哎呀，我还没到那种水平，现在还在吹《爱情是蓝色的》[18]。

河合：那种就很好啊。(笑)

吉本：绝对不行。(笑)绝对不行。我会紧张死。

河合：但确实很巧啊，两个人都吹长笛。又没事先商量好。

吉本：也是为了应酬。(笑)

河合：我的话是因为学生时代第一次听管弦乐演出的时候，觉得双簧管的音色非常好听，本来是想学双簧管的，但是太贵了。

吉本：哎？因为这种理由？

河合：对。长笛很便宜嘛，打工就能买到二手的。也是有这种原因在，虽然现在觉得长笛很适合自己，但当时是想吹双簧管的。

吉本：那教学呢？

河合：现在在做。学生时代加入了业余管弦乐队，但是因为吹得太烂兴趣渐渐消退，变得讨厌了。后来年龄也上去了，所以想去做点什么事。

吉本：原来是这样。

河合：当时在考虑要不要做自己不拿手的事情，最后还是决定重拾长笛。这次是当了老师了，不过最早是去学习的。说到底，学习还是很重要的。

吉本：学长笛这件事让我知道自己太容易自满了。即使是学会长笛也没资格自满。而且我不是为了在人前表演。不想为了任何人，只是想为了自己做一件事。

河合：原来是这样，有意思。

吉本：其他的事情大多跟工作联系在一起。想做一件只取悦自己的事，却意外地很难。本来很想学个吉他什么的，结果完全没进展。偶然去占卜了一次，对方居然说“你前世吹过长笛”，于是就以此为契机了。当时正好有机会跟吹长笛的人会面，跟对方说“我准备学长笛”，结果对方说“刚开始学乐器的时候，千万别买两三万的器械，哪怕是为了说服自己坚持下去也要买个十五万左右的，这样才能不放弃坚持下来”。就这样开始学了。一开始完全停了工作，因为会成为吹不好的借口。

河合：对对。

吉本：“啊，搞错重点了”之类的，给自己找借口。

河合：绝对会这样。吹长笛会让自己的缺点凸显。

吉本：反正也能吹出音了……

河合：在很多地方都是。到了我们这种年纪，已经很会隐藏自己的缺点了……虽然有时候还是会暴露出来。(笑)可是就算想先隐藏起来，到了吹长笛的时候，也会原原本本暴露出来。

吉本：比唱歌暴露得还狠，比如说那天的心情身体状况什么的。可能如果熟练掌握技巧的话，不论怎样的身体条件、精神状况都能吹出一样的音，但因为没有技术，自己一吹就会知道“今天的心情是这样”。练习也是，本来觉得今天好像能吹得不错想多练习一会儿，结果去了却完全没有气息。就算自己觉得“现在状态很好”，也能一下子察觉出不对。明明拼命练习了却吹不好的时候就会觉得“明明练习了啊”。如果是工作绝对不会有这种心理，感觉好像回到了小孩子的心理。

河合：对对。真的会发出很多孩子气的感慨。

吉本：在自己内部，那种在某个领域有所突破的自信会蔓延开来，造成很大的冲击。“学习”真的是一件有趣的事。

河合：我经常梦到长笛，在不吹了的那段时间里。觉得不该放弃。

吉本：哎？说明您很想吹。

河合：比起这个，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它和我的失败捆绑在了一起，“不行，我真的做不到”这种。出现的方式有很多，长笛也以不同的形态……

吉本：象征……

河合：对。而且我是那种不会表达自己感情的人，反倒会在梦里清晰地显露出来。

吉本：在长笛里完全显露出来了，不光感情，所有的一切都是。难过的时候就算吹欢快的曲子也会变成难过的调子。

河合：(笑)确实。

吉本：这么说的话，可能显得很厉害，但其实完全不行。真的只是勉强发出声音的程度。

河合：耳朵好的人可能能理解，但我就算被说了也不懂。老师说“这里，再高一点”，吹了以后老师也说“这就好了”。虽然我完全不懂哪里好了，可老师都这样说了。当时就想“第二次还能做到吗”。(笑)

吉本：(笑)吹出同样的音就是技术了。

河合：长笛总算一点点在进步吧。其他的事情完全没进步，但它的进步是眼睛能看到的。就算练好了一首练习曲我也会很开心。

吉本：我最开始并没有公开身份，老师不知道我是谁。我这种样子，突然出现在那儿，大家对我是干什么的会完全没概念。既不是主妇，又不是白领，也不做家务，还很有空闲……完全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河合：(笑)好有趣。

吉本：长笛老师完全把我视为“来历不明”的人在教。我一年都没说出实情。所以那段时间重新发现了不是作家的自己，有很多想法。

河合：我刚去练习的时候递了名片过去，对方一脸惊讶地说：“是那个河合老师吗？”(笑)

吉本：冒充。(笑)

河合：不好意思，看起来像冒充的。(笑)

吉本：我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有一些东西得到了恢复，或者说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以前有一次坐出租车，跟司机聊天时被问到了职业，我因为害怕而没有说出实情。但最近跟长笛老师坦白之后，就变得能够讲出来了。虽然我显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最开始莫名其妙出名以后被伤害过，所以现在没法对初次见面的人说出口。特别害怕别人说“哎？原来是吉本芭娜娜啊”。司机里不怎么认识我的人还好，但遇到比较年轻的人，对方的反应总是让我震惊。比如会说“能来我家亲戚的结婚典礼演讲吗”“我朋友在做内部刊物，要不要来连载”。太可怕了。这种时候我一般会说“这个只能通过事务所来处理”，本来算是顺利敷衍过去了，却因此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自卑感。所以练习长笛的时候没有公开身份。而且还会跟老师顶嘴、不来练习、因为没时间所以经常休息什么的，总之作为最糟糕的学生学了一年。然后，第一次跟老师坦白名字的时候，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啊”。从那以后，无论是坐出租车，还是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就都能说出“我是作家”了。

河合：那老师是什么反应？

吉本：“哎？原来是作家啊”，还说“回家以后跟妹妹讲，结果妹妹很生气地说‘你搞什么啊，一般人都会察觉的啊’”。(笑)在傍晚这种奇怪的时间有空闲，打扮又有点讲究，又不是主妇……

河合：(笑)确实，既不是这样，又不是那样。渐渐就排除了。

吉本：因为我只说是有写东西，所以对方觉得是自由撰稿人，跟妹妹说了以后，好像被妹妹教训说“但是知道姓吉本，知道是那张脸，怎么会不明白啊，你搞什么啊”之类的。特别搞笑。从那以后跟老师关系变得特别好。但是老师的态度并没有做什么改变，依旧是很好的关系。在出租车上担心的那种让人不愉快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河合：这还挺有趣的。

吉本：有时候还被说什么“那肯定很有钱吧”之类的，特别恐怖。被年长的大叔这样说特别可怕，很怕提到“我可是被裁员了”之类的话题。不过现在能说出“对，托您的福，过得还不错”之类的话，对方也会回应“这样啊，很辛苦吧，加油啊”。感觉还不错。觉得自己必须要克服。被长笛和长笛老师治愈了。而且一年里的默默坚持也让自己有了自信，所以决定“试着告诉她吧”，这就是身体内部有好的东西生成的瞬间吧。因为大家都有自己的职业，没什么好觉得羞耻的。但是，以前对这件事情有那样的想法，自己这个人一定是有哪里病了，被禁锢了……所以想把长笛吹得更好。

河合：我也是，总是说着“没什么练习的时间啊”，但其实就算有时间也没怎么练。说着“没有、没有”。(笑)

吉本：音乐不是语言，这一点对我最具魅力吧。因为语言是自己的专业，所以怎么写怎么说都会。

河合：是啊。

吉本：自己没有的才能，或者说不擅长的东西就是音乐。其他的比如舞蹈之类的也是，但对我来说也属于音乐一类。不是强词夺理，因为跟身体条件有关，所以不能随心所欲。

河合：对。无法随心所欲这一点很好，但还是会懊恼。(笑)

吉本：如果是语言的话，什么都能做到。想着“这里稍微强烈一点，或者稍微柔软一点，不就好了”，但音乐的话却无法做到。

河合：小泽征尔先生有一个哥哥叫小泽俊夫，是民俗传说的研究者，他指出传说和音乐的共通点就是“重复很多”。传说里有很多重复的吧。传说吧，是本来就流传着的东西，但如果不一直重复地讲述它，就无法深入人心。音乐也是，提示主题的时候会重复相同的旋律，会转调什么的，如果有第一主题、第二主题的话，那就更像了。因为是小泽征尔的哥哥，所以对音乐很熟悉，这点很有趣。演讲从某个层面说也很像。演讲里也有重复。

吉本：而且演讲，除了语言本身，也有声音的部分。

河合：而且，大家明明心里明白，但是听相同的内容还是会很开心。某些地方稍微改变了，或者展开了，或者结尾延长了。我就会问别人“怎么样这里？怎么样这里？”(笑)

吉本：那里延长了。(笑)

河合：而且我的工作本来就是倾听，所以基本上一直是聆听者。听到的东西也绝对不能外泄。

吉本：用语言讲出来就是犯罪了。

河合：一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做的过程中才会发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长笛能让它们“啪”的一下释放出去。聆听者是很辛苦的。

吉本：在一个一个的音符里包含了这种释放的力量。

河合：嗯。虽然当时没有意识到，但对健康不是挺好的吗？因为听到的语言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

吉本：这样啊，不能泄露但是又知道，所以就积压起来了。

原来如此的对话

河合：“对话”是我的职业，我认为没有比它更重要的事了。在这个职业关系里我们被训练成聆听者，聆听先于对话。普通人则以表达为优先，这是我们的差别。

父母与子女对话时，父母经常犯的错误就是，孩子说了什么以后，比如说“今天考试了”，父母会立马来一句“考得好吧”这种肯定预设的回答。或者孩子说“今天去了亲戚家”，父母就会问“好玩吧”。其实孩子说不定受了委屈回来的。但父母那样说，孩子就算觉得“不好”，也会点着头说“嗯”。“挺好的吧。”“嗯。”“那下次再去吧。”“嗯。”虽然看起来是对话，其实只是大人单方面在说话，孩子只是回答“嗯”而已。这种例子特别多。

吉本：那这种情况通过训练能改善吗？

河合：能吧。我们受过训练，所以如果小孩子说“去了亲戚家”，我们只会回答“嗯”，不论对话往哪个方面发展都能接下去，冷静地等待。

吉本：那现实中，或者说普通生活中，会出现这种训练中的内容吗？

河合：某种程度上是会出现的。但普通生活会有点不同。在普通生活中有时这样做，会让对方困扰。日常生活都是要尽早结束对话为好。比如看完电影说“真开心啊”“是啊”“那改天见了”“嗯，再见”。如果看完电影说“真开心啊”“是吗”，那就必须把对话进行下去。这样一来就得继续说，继续说但又很不得要领就容易陷入危险，陷入不好处理的境地。日常生活中的对话还是要避免这样的。因为我们是被训练过的，一旦进入工作的状态就要用完全不同于日常生活的步调来聊天。

吉本：是这样吗……

河合：虽然看起来就是普通聊天，但其实区别很大。这就是训练。两个人相遇会产生很多非常有趣的影响。所以一般人想说“昨天去了大阪，结果遇到了特别讨厌的事情”的时候，看到对方一脸疲惫才会停下。我们则只会说“昨天去了大阪”，不会再多说。如果对方一脸期待，我们才会说“遇到了特别讨厌的事情”。因为对方想听，所以我们才会继续话题，如果对方一脸不感兴趣就会打住。

吉本：原来如此。

河合：我们得随时等待让对方得以继续话题。这样大家就能说出平时说不出的事情了。所以第一次来的人经常会说“我刚开始完全没打算说这些事的，结果全说了”。

吉本：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河合：积压在那个人心里的巨大压力突然一下就释放了。平时那种东西都被极力压制不说出口。

吉本：在日常生活中无法释放。

河合：我们提问的话，对方会把平时不说的东西说出来。但如果总是这样做，反而会给大家造成困扰。日常是按照日常的标准运行的。不过，日常谈话中我也基本上扮演着聆听者的角色。

吉本：在销售培训会上不是经常出现“教你这种技巧”之类的训练嘛。那种东西有用吗？

河合：基本没什么用。

吉本：有点临阵磨枪的感觉？

河合：嗯。或者说，人与人相遇这件事本身会产生意料不到的东西。

吉本：也是。

河合：所以想着临时去学什么技巧是绝对没用的，不系统地接受训练是不行的。

吉本：“不论是销售还是恋爱，只要这样做就能掌握对方的心理”这种简单的说法是不成立的吧？

河合：这种啊，了解一下就知道其中的不同了。如果一个人真的意识到自己是在与人对话，那就会产生去聆听的心情。但大部分人只会想着去表达自己，释放自己。

吉本：人的心理真的会积压这么多东西吗？

河合：这个啊。因为活着这件事终究是很艰难啊。尤其是现代，积压得更多。比如，就算有人语气愉快地说“我去巴黎了”，在从东京到去巴黎这段时间说不定就积压了好多东西。真的很想跳着滑稽舞唱歌来排遣，但却不能这样做。各种各样的压力特别多。

吉本：无法随心所欲。

河合：所以大家都在为了能做喜欢的事情而拼命积压着。所谓现代就是这种东西。我经常说“社会越是发达，我的工作就越繁忙”。

吉本：确实啊。

河合：大家都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带着积压的东西去旅行。虽然一脸自豪地说着“我去了巴黎噢，特别棒”，心里却觉得“无聊死了”“好烦躁”“好累”。真心话说不出口。因为朋友们也一个劲地说“真棒啊”“很漂亮吧”。这样积压着的东西就始终无法宣泄。始终得不到宣泄的东西就逐渐积压起来了。人类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重复着这种勉强自己的行为，不停地积压着大量情绪。而且还因为医学发达延长了寿命。(笑)活着的方式，周围的环境都很艰难。越是在各个方面获得进步，就越是有压力。

吉本：啊……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还是过去好”这句话就不是谎话，比较能理解了。

河合：对，比较能理解了。现在，把心里的“浑蛋”二字原封不动喊出来的人，基本上没有了。

吉本：是啊。人类的肉体明明没有多少变化。

河合：人类最自然的表达恐怕就是骂上一句“浑蛋”吧，但现在基本上都是先说“哎呀，没关系”或者“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回家却狠踢墙壁。不过，要是能踢也行，有的人是连踢都不踢。

吉本：深深地积压起来了。

河合：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压力已经堆积起来了。甚至还以为自己得了胃溃疡什么的。所以，我们作为家人一样的存在，是非常有用的。对家人说“谁谁谁就是个白痴”也没关系，家人会回答“对，特别白痴”。反正又不会登上报纸。没有这种机制是不行的，因为这种压力会积压。

吉本：这样啊。但是我一般不太这样跟人说。只是一旦决定说了也倒是会坦率说出来。小说里也大体没有那种情节。

河合：在学校感到格格不入的时候，也不说？

吉本：我倒是想去见见那个不去学校的自己。也不是说那样的自己会有多了不起，但跟现在的状态是不同的。对我来说，学校这个地方当然得去，但总很紧张，很害怕。害怕到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河合：当时这种心情完全没告诉任何人吗？

吉本：“很难受”这种表达可能是有的，但没说过“不想上学”，因为我没意识到是这个问题。

河合：“对谈”跟“对话”之间有微妙的区别，有一半是把它当作商品在做。(笑)如果对方是无趣的人，那是不会做的。觉得对方无趣就会很巧妙地拒绝掉。而且，如果看过我的对谈集就会知道，我也多半是在当倾听者。但是跟吉本小姐对谈的时候却说得特别多。挺有趣的。

吉本：那如果我努力不说话的话……我是经常说句“嗯”就没下文的。(笑)“嗯”“是”这种。经常被说“整理录音的时候，吉本小姐除了‘嗯’‘是啊’，就没别的话了”。因为这个也在努力练习说话。

河合：我也经常只说“是”“原来如此”。妻子也经常说我。还说“你就是靠着‘原来如此’赚钱的啊”。(笑)

吉本：哈哈。(笑)好严厉啊。那我以后也切换成“原来如此派”吧。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对谈就变成只有“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原来如此”了。

河合：两个人一起。

吉本：两个人合作。

河合：称为“原来如此的对话”。(笑)对吉本小姐来说，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是两回事吗？

吉本：……大部分时候，口头语言会有一种不足。怎么说呢，我基本上不会对面对面的人产生厌恶感。但就算面对面的时候确实很喜欢这个人，最终也会因为思考方式不同而分道扬镳，经常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我总觉得“现实”有某种不足。所以也希望能写出口头语言的不足。人类在生存之中，有很多想去表达却很难宣之于口的东西。比如面对面说“那时候您对我那么亲切，让我备感欣喜”会很奇怪。觉得这些东西写成小说会比较恰当，也确实写过。这应该是最大的不同吧。

我的真名是真秀子，大学的朋友经常说“真秀子说话像在写信”。(笑)总是说些类似于“今日，万分感谢”的话，像“那么，路上请小心”这样，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所以经常被说“像在写信”。有时候也会觉得口语多少被书面语影响了。

河合：我的文字跟口语很接近，像说话一样在写东西。

吉本：确实。

河合：因为我从来没有拼命打磨过文笔。文笔到底应该是什么呢？我其实对文笔本身没有什么意识。写的时候一口气写够需要的字数，然后结束。

吉本：(笑)

河合：演讲也是。

吉本：能做到这样非常厉害。(笑)

河合：不是不是，真要认真对待的话，重读的时候会觉得全是需要修改的地方。但是我怕麻烦。或者怎么说呢，文笔不是我的武器，我是靠内容吧。而且我毕竟是理科生，理科是不需要文笔的。内容是否可靠，有多少实用性比较重要。这种思维根深蒂固，考虑文笔什么的反倒奇怪。重要的是有没有把内容准确地表达出来，而且会虚张声势地说“文笔这种东西完全没有什么用”。现在我当然觉得文笔是有用的。但当时完全不这么想。想写的东西一口气写到需要的字数就结束。

吉本：这样啊……确实很符合您的作风。

河合：而且确实认真推敲过的文章，却会被说“变得一点都不好玩儿了”。(笑)因为我光是想一想要润色文章都会失去干劲。只要一想到还需要再看一遍，就泄气了。我会觉得“一次搞定不好吗？干吗还要做这种无聊的事啊”!

吉本：我的话，因为写的都是从自己内部涌出的东西，不存在被他人逼迫的情况，所以不存在一个结束的点。虽然我也在说话，但写的都是没有被外力逼迫的东西，渐渐就形成了现在的风格。说极端一点，一句话也不说，光是看着大家的样子把它们写下来的方法比较适合我。(笑)但人类又无法这么极端，每天都要生活。所以感冒到不能发出声音的时候特别幸福。

河合：(笑)我不当聆听者的时候就总是讲笑话。(笑)最喜欢开玩笑。

吉本：玩笑话确实很让人开心啊。(笑)

河合：真的特别喜欢玩笑话，有了它连药都不需要了。

吉本：真好。

河合：那种时候特别有精神，会一个劲说话。自己都觉得自己很擅长讲玩笑话。以前还说“到了七十岁，要拿着一把扇子满日本演讲”。现在是没这个打算了，但是有次遇到诗人谷川俊太郎[19]，谷川先生说“河合老师以前说过要拿着一把扇子周游日本吧。我看不是一把，应该是两把才对”。问他为什么，结果回答“sense和nonsense[20]嘛”。

吉本：好厉害!(笑)

河合：接着我说“那就带着sense和nonsense周游吧，这就是日本说书人了”。这次换谷川先生问“为什么”了。我就一边说着“日本说书人”，一边精彩地“啪”地打开扇子“解析奥义(扇子)[21]”。

吉本：哇。(笑)居然能发挥成这样，感觉谁都阻止不了。胡乱搭配嘛。(笑)

河合：一说到这类话题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笑)笑话永不停息。

小说拥有的力量

吉本：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您会给咨询者推荐小说吗？

河合：这个要特别慎重。“请去做什么什么”这种话是被禁止的。如果我说“看看这本书，怎么样”，对方就会觉得非读不可。觉得“不读完就不能再来”的人也有，想着“没做医生布置的作业”。所以，我基本上不会这么做，非常少。倒是会给担任治疗者的人推荐，会跟治疗中心和治疗医师推荐，比如“可以读一下《甘露》[22]”这样。但对咨询者要非常慎重。

吉本：如果去哪里的时候别人递过来一本《甘露》说“读一下这个”，我应该会很讨厌。

河合：对，讨厌这种推荐的人也有。但是这里面也有有趣的事情。咨询人来了我这里嘛，我自然要询问“怎么了”，结果对方竟然说“我变得和《人间失格》的主人公一样了”。结果就因为这个偶然读了这本小说。早上也是《人间失格》，下午也是《人间失格》。(笑)遇到这种情况，肯定要读的嘛。

吉本：那确实。

河合：咨询者提到的书虽然不可能全读，但上面那种情况我会读。还有就是咨询者是青春期的孩子时，我就会更多地去读、去看对方提到的东西。要理解青春期的孩子，是非常难的。如果对方说“我喜欢这样的音乐”，我就会去听听看。如果是大人的话我就会问“喜欢它的什么地方呢”，然后把话题继续下去。自己主动去推荐的情况真的很少。因为我自己本身其实不怎么看书。喜欢的作家当然会看，但谈不上有多喜欢看书。这么说来，这说不定是个不怎么需要读书的职业啊。(笑)

吉本：我的也是。(笑)

河合：没有时间读吧。小时候确实很喜欢，但现在时间太少了。

吉本：读书这件事，不抱着某种觉悟是没法开始的。但唯有铅字具有治愈能力，这点是肯定的。

河合：对。

吉本：旅行的时候经常觉得“这本书就像我的朋友”，哪怕是很无聊的书。尤其是在没有日语的环境下，人会渴望日语。感觉语言可以渗透进身体。会觉得书很亲近，哪怕很重都想带着书一起走。

河合：对对。我也是，旅行的时候无法忍受完全没有书或者没有古典乐。哪怕是酒店的背景乐都行。

吉本：您对我的小说是什么印象？

河合：除了普通人所说的“温柔”，应该还有些更加深层的东西。吉本小姐的小说把这种东西写出来了。很多人不明白这一点，我曾用吉本小姐的小说作为例子做过说明，是对咨询医师说明。即使是咨询医师，也有很多人不懂这一点。这样很容易解释给他们。小说这种东西，是有血肉的，所以容易理解，不是只有理论。我会一边读一边做说明，真的很有用。尤其是关于青少年的深层心理，一般的小说没有写出来。

吉本：最近，我终于能把想的东西写出来了。

河合：虽然读小说的人里也有很多人能了解那种感觉，但他们很难用语言把自己心中那些混沌不清的东西表达出来。他们只是知道心里有什么，被大人说了也只来一句“根本不是”。能把这个写出来特别好。读者看的时候觉得“就是它”。

吉本：我对大人的事并不了解，但对青春期和青春期孩子们的焦虑总抱着一种责任。

河合：所以你能用语言写出来，大家就会去读。大家的青春期都是那样的，日常生活和非日常生活互相混杂，不知道界限在哪里。要说日常也挺日常，但要说非日常又极其非日常。这种状态只要稍微出现一点摇晃，就有问题了。比如有很多母亲跟我说“我一句话都没说就被孩子打了”“什么事都没有就生气”。孩子会对母亲发火，乱生气什么的。从日常的观点看，父母只是打开门说“吃饭咯”而已，但孩子会觉得被入侵了。为了抵挡这种入侵就得付诸暴力，父母不明白这一点。而孩子这一方也会因为打了父母而自责，觉得“怎么能做这种事”。

吉本：只是父母稍微进来一下，自己就出手。

河合：自己也搞不明白。

吉本：这就是青春的心理吧。

河合：能把这种东西写出来我觉得非常重要。以前的青春激浪和风暴都是一种流于表面的肤浅层次的东西。能突破它写出更深层东西的人，是非常少的。

前段时间，有个“日荷交流四百年”的活动。大家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提到了贝多芬的序曲《艾格蒙特》[23]。艾格蒙特伯爵是荷兰人。因为提到了，所以找了歌德《艾格蒙特》的剧本来读。内容是关于恋爱的，贵族艾格蒙特爱上了平民少女克拉勒。虽然那时候贵族和平民不能恋爱，但是艾格蒙特还是喜欢上了对方。后来艾格蒙特掀起了西班牙独立的运动，发生了悲剧。有趣的是，历史上确实有一个艾格蒙特伯爵，也确实掀起了西班牙独立的运动并造成了悲剧，却不存在一个叫克拉勒的少女。现实中的艾格蒙特伯爵结了婚而且有很多孩子，歌德却把他设定成单身，写出了跟克拉勒的恋爱故事。评论家都说“无端地加入恋爱元素很奇怪”，我却觉得正是这个元素的存在，才让故事变得精彩。

吉本：嗯。

河合：克拉勒是个与他身份不对等，按道理完全不会爱上的人。但克拉勒的出现，燃起了他“为了平民”这样非现实的火焰。正因为描写了这样的恋爱，所以才有意义。但是当时其实并没有这样的恋爱。大家都太看重“现实”了。恋爱纵使有很多形态，也难逃时代的潮流。

吉本：恋爱的形态……

河合：因为歌德的时代，流行的正是这种恋爱。大家都觉得恋爱就该是那样。不可思议吧。人们也相信只要结婚就会幸福。其实根本就不幸福。(笑)

吉本：(笑)现实也是分古今东西的。

河合：不过，现在的人倒是对结了婚也不会幸福感受很深。

吉本：是啊。

河合：所以现在尽是这样的话题。不过，歌德描写的那种恋爱现在也依然有效。恋爱就是拥有这么多种可能，这么有趣。果然还是随着时代的潮流在变化吧。比如近松[24]的时代就是流行殉情吧。

吉本：对。当时估计挺流行殉情的，认为终极的恋爱形式就是殉情。

河合：好可惜。像现在一样自由的话，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可能了。

吉本：到现在这个时代才能自己决定吧。以前如果不是父母决定的对象就不行。因为现在是个人与个人恋爱的时代，我真的希望大家能抱有更多的梦想与希望。

河合：结果现在又朝别的方向发展了。可能现在也有一部分年轻人在经受着艾格蒙特和克拉勒这样的事，但因为讲出来觉得不好意思就不讲。你觉得呢？

吉本：搞不懂呢。不过年轻人还是很单纯的，像小学生一样，感觉心理年龄都得减个十岁。

河合：(笑)原来是这样。

吉本：但是身体却是大人的，有点分裂。

河合：这样啊。确实有这感觉。

吉本：但心态是小学生。所以就好像以小学男生喜欢上了小学女生的感觉，在现实里拥有了深入的肉体关系。

河合：而且，以前初中都是男女分校。在分开成长以后，“啪”地突然在一起的状态。现在则是一直在一起，总能微妙地感受到现实，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有没有这个问题呢？

吉本：也有。看电视的时候觉得非常震惊，小学就有性经验的人居然有两成。

河合：啊？

吉本：所以是以大人的身体和幼儿的心理在恋爱。很早就有了那样的体验，也难怪会逐渐丧失梦想与希望。

河合：是啊。生活要说有趣也很有趣，要说艰难也很艰难。

吉本：越来越难了。以前的人，跟父母指定的那个对象在结婚之前是不能见面的。因为这个反倒拥有很多期待、不安、痛苦甚至想放弃的心情，但自己都可以控制。小学就和谁交往了的话，之后的人生就没有梦想和希望了。觉得现在这个时代真的非常惊人。如果每个人都减十岁，四十岁也还在适婚年龄，范围一下变大了。

河合：对。但生育的年龄又是有界限的，这就是复杂的地方。

吉本：问题就是这个吧。但是自己成熟了以后想要孩子了，四十八岁也是有可能的。

河合：在美国四十岁生育的例子增加了很多。

吉本：所以这个就交给医疗、医学和科学技术的发展吧……因为觉得现在大家都得减个十岁。体力其实也要减个十岁。

河合：我身边确实有这样的人。以前没有成熟的时候，处在社会整体的机能中，为了发挥自己的功能而结婚。现在这种机制被撤销了，大家都变成了独立的个人。这其实也很辛苦。

吉本：我这一代人还多少有传宗接代的思想，现在的年轻人是绝对没有这种观念的，这就变得很有趣了。

河合：人类其实没有那么坚强。如果不是很坚定的人，独自去拼搏是很艰难的。一般来说如果做不了，还会有家人或者什么来保护自己。一边说着“烦死了”，一边被保护着。但现在这些全都被撤除了。

吉本：当这些保护真的全部消失的时候，或许大家会变得孤独，变得沉重。这里面所蕴含的力量也是惊人的，关于人想隶属于哪里或者连接到哪里。

河合：所以说，比如读吉本小姐小说的人就有很多，要向这样的人传递信息。因为大家其实都拥有很多想法。

吉本：总之，怎么说呢，自己并不是一个怪人，自己的价值观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并没有对人类的发展有什么恶意的想法，我一直想通过小说告诉人们“这里有认真的人”。哪怕是很微小的力量，类似“风吹过的时候树木会摇曳”这种小事能让人类的感情变得如何丰富。我总是写这样的东西，一直积累着这样的东西，告诉人们这些是好的。

如果思考人类降生的意义是什么，我觉得就是要以某种形态参与到社会中。所谓参与社会就是去帮助他人，不论以何种方式。对我来说就是用小说。不论是什么样的工作都要表达对社会、对自己降生于世这件事的爱。不论是做什么工作的人都是，主妇也好。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工作是写小说，只有这个。如果只是自己喜欢的话那在家里写写就好，我要写的不是这种小说，我是要给别人看的，所以还是想写对别人有用的东西。哪怕只是稍微让人心情舒畅都可以，毕竟我怀着“想写对别人有用的东西”这种心情。

只能如此

河合：在某个杂志的采访中，吉本小姐说过“我是为了阻止自杀而写书的”吧。

吉本：虽然说是阻止，自己也知道是无法永远阻止的，大概只能阻止两小时吧。想写出这种小说，能让人感到“读这本书的时间里，稍微忘记了一会儿死这件事，今天还是先睡吧”。如果读完了以后，还残留着“好烦躁，好想去死啊”这种心情，那就没有意义了。我想让大家挤入“这一瞬间忘记了”的那个缝隙里去。如果不断积累这种“两小时”，最后得以阻止自杀那就是成功了。河合老师的工作不是一瞬间，而是整日都在物理性地阻止自杀。

河合：但是站在“要去阻止”的立场上是不行的。对方是来跟你说“我想自杀”的，你要从“想自杀”开始去交谈。但是人们却不会这样开始交谈，听到对方说“我想自杀”立马就说“不要啊”。这样对话是无法开始的。

吉本：一百万人里应该有一百万人会这样说吧。

河合：我们一路听着“想自杀”的人们的倾诉，在到达“想死”这个最后阶段以前的所有倾诉。一般来说，专门说出“我想去死”这句话的人并不是单纯地要去死。真的想一死了之的人多半是不会说的。所以说出“想去死”这句话的人，总是还想表达额外的含义。“我想去死”是一句非常强烈的话。但是活下来的人回想当时会说，“当时只有‘想死’这句话可以表达自己‘想活下去’的心情”。

吉本：确实。

河合：自己怎么可能说出“我想活下去”呢。肯定会被回应“这样啊，那加油啊”这种话吧。(笑)如果能察觉出这层意思，就知道虽然对方想说“活着这件事是多么艰难，多么辛苦啊，归根结底还是死了的人轻松”，最终却只能说出“我想去死”而已。

吉本：如果我真的想写廉价的东西，那就写“给现在想自杀的人”之类的小说就行了。但并不是这样，我想让他们进入完全不同的世界。虽然是连自杀的“自”都没出现的小说，但他们只用花两小时读这本书，就会在一瞬间觉得“奇怪，自己好像不一样了，心情变了”。只要能做到这样就好。

河合：对想死的人来说，世界是非常狭小的。

吉本：思绪完全无法思考别的东西，听音乐也好，看电视也好，与人会面也好，满脑子都是“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这种时候哪怕觉得“这个有点好笑啊”“刚才那个还挺美的”都行。也不是通气孔，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想达到这样的效果。

河合：读了吉本小姐的作品，能感到“痛苦的不光是自己”，这点很重要。

吉本：啊，原来大家都有这种时候。

河合：很多人会觉得“只有我在受苦，其他人都很顺利”，读了小说能明白“原来这里也有啊，原来这样的人很多啊，那里也有”就好。能想到这就已经很不一样了。你能写出让人觉得“原来跟自己一样啊，甚至还有比自己还痛苦的人”的小说，这就是技巧。做不到这样是不行的。原封不动地写上“比你痛苦的人多的是”可不行。规整地写上“好好活着啊”一点意义都没有。

吉本：那真的是流于表面的东西。我希望真的能挠到那些发痒的部位，但是非常难。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写就有点太自娱自乐了……这中间有一条微妙的界限。但是我一生都会努力追寻它。

河合：确实是这样。我们也会这样去思考跟自己会面的人，画上了一条微妙的线，但稍微松懈一下就失败了。

吉本：正常前进的时候莫名其妙就失败了。可能还是得信任自己。自己信任自己的时候，对方可能就会信任自己了。

河合：最近我去拜访了美国的原住民纳瓦霍人。有个人吹笛子，其实他是巫师。他说Honesty=谦虚、Believe in Myself=相信自己，是成为巫师的条件。我觉得特别准确。

吉本：是。

河合：首先是谦虚，然后是相信自己。我特别赞成这两样缺一不可，这对我们也是共通的。如果偏向“Believe in Myself”(相信自己)就会陷入傲慢，偏向“谦虚”又会太没自信。

吉本：确实。这两者能相互协作、并行不悖就好了。

河合：这个平衡很难掌握。虽然说起来很简单。

吉本：“自己没问题”像在说谎，“自己不行”也像在说谎。太难了。不过文字也是这样的。

河合：写小说的时候这两者的平衡也很必要吧。而且人类本身也得生活在这之间。

吉本：小说整体也是一个生物，无法强制地掌控。

河合：不是完全由智力去创作的。

吉本：写小说是一种把混沌不清、生存着的东西赋予形态的工作，是一种手工艺，感觉像是如何把混沌不清的生物囊括到小说这个容器中。摆弄过了头对方就会死掉，拿出来的东西就是死掉的没有生命的，特别难。如何在保留住生命力的同时，把这些东西放进小说。就是现在，我也有失败的时候。

河合：那有过中途放弃的例子吗？

吉本：会先把它搁置一会儿，像在说“稍微休息一下吧”。这样一来对方就会复活。要紧紧抓住刚刚复苏的那一瞬间，好好地利用。这种感觉很强烈。对方本身是活物，而不是我创造的。“糟了，死掉了”，那就果断扔掉，而当对方在垃圾桶里复苏的时候，再重新捡起来。

河合：那也会有对方自顾自地运行，自己被牵着走的情况吗？在自己整理的过程中。

吉本：我觉得这跟赛马很像，不到终点都会焦虑。“莫名其妙要走到哪里去啊，已经不是我的小说了”之类的感觉。不用自己的方法限制住也是不行的。

河合：是有趣的工作吗？

吉本：痛苦的时候比较多。而且，决心去做的原因其实是，除此之外别无所长。毕竟大家都在做着某项工作，所以想说我也得做点什么工作，后来发觉只会这个。

河合：我也是，只会这个。因为只会这个，所以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们这项工作不太好理解。吉本小姐是作家吧。如果是运动员的话那就是运动咯。但我们这一行虽然是个帮助人的职业，但刚入行的人里很多都不知道自己的职业内容是什么。

吉本：啊？

河合：就像我原本是学数学的一样，有很多人最初从事的并不是这行。因为“文化认同”理论[25]而闻名的埃里克森[26]其实是画家。

吉本：原来是这样!

河合：我以前待过的荣格研究所也是，从一开始就从事心理学的人其实很少。帮助人们做什么，这种职业稍微有点难以理解吧。

吉本：荣格研究所在哪里呢？

河合：现在全世界都有，最早是在苏黎世。后来协会扩展到纽约、圣弗朗西斯科，但最初是在苏黎世。其实荣格很犹豫要不要建立荣格研究所，觉得是不是不要设立比较好。

吉本：这么说来，不是有本《那么阴暗的自传我才没读过》的阴暗自传吗？(笑)

河合：他想要建立那种死板的东西吗？考虑到可能会不理想之类的就很犹豫，但最后还是建了。可能是抵触过的，也很能理解。对作家来说，作家学校就很奇怪。

吉本：不过，美国有很多吧。

河合：美国吗，不知道哎……

吉本：而且意外地出过很好的作家，真的搞不懂。

河合：但也不是说从那里出来的人都很会写吧。

吉本：荣格为什么犹豫呢？

河合：还是因为人跟人不一样吧。研究所的话会有固定的形式。

吉本：这样啊。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河合：本来应该是每个人以不同的形式来做。到现在荣格研究所的规则还是很少。而且就算里面的人破坏了规则，很努力地去冲破也会被承认。在论战的时候很努力的话，很努力地陈述“我觉得不对”，那大家也会觉得“嗯，可以认同这家伙”。我觉得这点很好。

吉本：其实我一直对这种东西能不能教授抱有疑问啊。

河合：还是个人对个人，一对一的形式。从根本上来说的话，是正面意义上的师徒制。

吉本：果然还是这样啊。

河合：去了以后先找自己的师父，找老师。这是第一步。在这个阶段如果觉得厌烦那就放弃，然后再找。我的话是一下就找到了适合的。如果没有遇到那位老师，不会这么顺利。那种一对一的关系是最基本的，每周都要见面。每周都要面谈，对方也不觉得勉强。多的时候，每周见两次三次的情况都有。

吉本：这么一路磨炼过来的……

河合：彻底被磨炼一番。

吉本：原来这个领域有这种事啊。

河合：吉本小姐读过心理学方面的书吗？

吉本：只读过一点……

河合：读心理学的书然后想从中得到启示绝对没戏。

吉本：绝对没戏……(笑)这么严重吗？

河合：很蹩脚地去迎合上面的说法是没用的。创作是要突破。读多少没有关系，读了然后突破它，再读，再突破。理论先行的话，会陷入程式化。

吉本：是呢。就像是死了一样。

河合：对，在走向死亡。

吉本：要抓住生机非常难。

河合：真的。

吉本：十次里有一次能成功吧。

河合：而且，成功的时候想着“抓住了”的话，就又死了。

吉本：还有事后看穿到底是不是还有生机也很难。当时还活得好好的，下一秒却意外地瘫倒了之类。这种直觉，就算是已经十年了，也还是掌握不了。所以有时候会想如果有那种“这种时候这样做就行”的方程式就好了。

河合：世界上确实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

吉本：自己能做的只有调整状态、磨炼技巧，达到“这样就有资格了”的地步。是很严苛的职业，但很快乐。能去抓住生机是很快乐的。只是把我脑袋里的空想写出来任谁都不会觉得有趣。必须一起沉入所有人都共同拥有的深刻中。用这样的方式跟大家相遇很快乐。也许也能跟河合老师相遇，作为写作的伙伴，到目前为止写过的人都会相遇。无数人潜藏在深处，我觉得那是人类共通的地方。到哪里去，跟大家相遇是非常快乐的事。意识到“啊，这里是谁之前走过的路”是很快乐的。不论是如何艰辛的道路都无所谓了。去了以后发现“这里不是一个人，大家人来人往”。虽然我说得很抽象，但因为这样所以能下决心践行，会觉得“我并不是一个人”。

河合：能稍微具体说一下在那里遇到的东西吗？

吉本：小说的中心，生命力。偶然沉入其中，将小说组织起来的东西。感觉跨越了阻挡自己顺利前行的壁垒。体味到这种感觉的时候，就跟自己在工作上尊敬的人，跟大家相遇了，超越了时空。但到达那里之前，每次都跟痛苦相伴。会看到自己厌恶的东西，也会看到得过且过的自己。而且到达的方式并不一定，每次都有微妙的不同。想着“上次这样做来着，这次也这样吧”是不行的，规律性地一年去一次这种也不行。很难。凭借一个标题就能找到入口的时候也有，苦苦寻觅一周也无从进入的时候也有，睡一觉以后就找到的时候也有。怎么说呢，情况繁杂。但正因为到达那里的方法并不固定，所以大家都很辛苦……与其说辛苦，不如说把一切交付给命运的感觉……

河合：嗯。会害怕，总是不敢交给命运。连要交出去的想法都在那里被捏住了。(笑)

吉本：多少想依靠自己的力量。(笑)

河合：我们的工作也差不多。但还是做不到交付给命运。

吉本：不论怎样总会想着“我啊、我啊”，毕竟是人类，总会有这种想法。但最终还是想写不知道由谁写出来的东西。我不是想被说“这不是吉本小姐的文风”，而是故事真的很好，但却不知道像谁写的。想写这种东西，像是刻在山里石头上的故事，“没有题目，没有作者”的感觉。

没有终点的道路

河合：说到整天“我啊、我啊”这种感觉，之前也提到过，现在太过廉价地使用“自我实现”这个词了。其实大家都没怎么实现不是嘛。(笑)

吉本：而且，只有自己实现也没有什么意义……

河合：更开放地去思考“自我”这个概念，就会发现并不是指一个人。“寻找自我”就是“探索世界”，并不是去寻找跟“自己”匹配的东西。就像吉本小姐说的，去了更深的地方，大家自然都会在。“一个人”是无法存续的。在浅薄的层面上死板地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没必要谈什么“自我实现”，只不过是“俺做喜欢的事情啦”[27]而已。(笑)

吉本：俺做喜欢的事情啦。(笑)

河合：既然说了“自我实现”这样的话，那就得拼上性命，可能还很有危险性。

吉本：大家应该还都很年轻。二十五岁的话，心理年龄要减上十岁，相当于十五岁。十五岁是会说出“寻找自己”这种话的。

河合：对。所以要命名的话应该是“第一次寻找自我”。就像“第一次所罗门海战”那种，以前不是有吗。(笑)因为后来还会有好多次。我经常会举一个例子，比如会有人说“我了解洛杉矶啊，有去过”，其实只不过是去过而已。洛杉矶的某处可能藏着很恐怖的东西，某个拐角可能有特别的店。所以“我了解洛杉矶”这本身是不可能的。本来是不可能的事，但“了解”这个词却会让我们安心。寻找自我也是同样，如果真的要去探索，会发现很多莫名其妙的部分，会很丰富，但是却能说出口“了解了”。会说“我啊，我这个人啊，现在是大学老师”。这其实就是“我了解洛杉矶”这种程度的话。可一开始其实并不会达到危险的地方。

吉本：而且还是几个人结伴。

河合：有时候也有一开始就到达危险境地的人。那种人就有可能患上精神疾病。

吉本：这类人不是按照顺序前进，而是“啪”的一下撞进去。

河合：对对。跟大家说“其实洛杉矶是这样的”，也不会有人信。(笑)大家会回答“怎么回事”“不是挺好玩儿的”。对方说“别乱说啊”，自己就回答“没有乱说啊，我看到了”。说的当然不是谎话，或许那应该被称作“悟性”。

吉本：肯定有过很多次。

河合：我觉得不存在“我已经完全觉悟了”的情况。

吉本：领悟一次，然后在这基础上再去领悟。

河合：知道“日本以外，有一个叫洛杉矶的地方”，或许就是“第一次觉悟”。我自己也不清楚，因为没有亲自经验过。不过有时候会见到一些依靠悟性的人。

吉本：会想“是不是悟到了啊”的人其实还没觉悟吧。

河合：如果跟觉悟了的人说“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吉本：对方会说“我悟到的”。

河合：而且他会生气，说“没有经验的人是不会懂的”。

吉本：这跟“会说英语”很像啊。(笑)会说是会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是“说得跟美国人一样”，那应该可以说是悟到了吧。但是美国人真的很会说英语吗？说不定不是，这就需要像刚才说的，再去攀登更广阔的阶梯了。

河合：对对。但这跟写东西卖钱又是另一回事了。

吉本：人生是没有尽头的，有趣的事情特别多。

河合：真的是没有尽头。知道自己到哪种程度的时候，就是临死的瞬间吧。临死的时候一切都清楚明白了。那一瞬间，五秒、十秒之间。好想早点知道那五秒里能知道的东西啊。(笑)最后总结一下然后就得死，那还是稍微早点知道一会儿比较有趣。所以，就算是二十几岁就死了的人，应该也好好得经历过那一瞬间吧，应该有好好体验那最后的一秒。所以所谓“修行”应该就是虽然并没有面对死亡，但却把自己置于类似的境况下的做法。

吉本：这样应该就能看到前所未见的东西。

河合：嗯，是这样。虽然很健康，但却把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况，所以很有趣。吉本小姐的小说里不是有“在某年某月会死”(《最后的一天》，收于《不伦与南美》)吗？

吉本：嗯。

河合：那个就很像。被告知“会死”以后就能看到某些东西了……

吉本：有变化然后就能看到，感觉蛮划算的嘛。(笑)

河合：能看到的东西起了变化呢。这种事是有的，突然一下子被告知“会死”的人，他们随意看到的风景都会完全不同。我们如果一直看着那种风景是会受不了的。

吉本：去经历那么激烈的顿悟世界……

河合：如果能刚好看到受得了的程度就好了。

吉本：因为那是性命攸关的最后关头，突然被激活能看到了。

河合：也有偶然看到的时候，吉本小姐的小说里有写到的，突然被告知“你某月某日会死”，突然就能看到某些东西了。但人类还是想活得轻松，在恰好能维持生存的范围里……

吉本：迟钝……

河合：在稍微能显摆一下的程度范围内，获取各种东西愉快地生活。不过艺术的话，或许能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跟大家快乐轻松观看的东西所不同的东西。

吉本：没有谁好谁坏。

河合：我以前写过“吉本小姐的小说是以‘丧失’为主题的，所以具有普遍性”。

吉本：或许我的主题是“时间的流逝”。比起“丧失”和“死”，可能更多地在写“明明是不久以前的事却已经回不去了”“现在花开得很好却转眼就会凋谢”“时晴时雨，最后归于晴朗”。我觉得这些很不可思议，是我从小就很在意的东西。明明活着，却步入死亡。到了现在，还对“流逝”抱有很高的兴趣，觉得自己的主题将永远是这个。不论在描述什么都逃不开这个。

河合：或许故事总是关于事物的流逝吧。

吉本：说到底还是只能困于其中。就像“咔嚓”一下拍成照片，把“如此运动中的东西”……

河合：用稍微唯美一点的词来说“事物的流逝”应该就是“物哀[28]”了吧。

吉本：尤其是日本人，稍微一点变化都能因为微妙的感性察觉到。我觉得这是日本人的优势，如果能写出来就好了。有别于南美的粗粝、直接、广阔，会觉得“好小巧但是好美”“即使是盆栽也是树木啊”。(笑)将这种东西独立地收集起来，让全世界的人看到，想传达出“原来日本人的心灵是这样的”。

河合：南美会有俳句吗？(笑)

吉本：我觉得没有，但是有诗歌。在一句“跨越、跨越、跨越”之中就隐藏了无限的深度。这是日本人绝对没有的感觉。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们确实无法表现那种深邃。俳句的美是轻妙的，不会有尖锐的质地。

河合：土壤与环境绝对是可以塑造文化的。

吉本：所以不太想离开现在住的地方。就算离开了日本，也还想写日本的感性。作家说到底都是些怪人，不是会大声主张“你得这样做”的职业。但是把日本自然的微妙感觉写成文字我觉得很重要。不论在哪个国家，作家都是一种用特殊的形式表达特殊的思想并将之贩卖以为生的职业。所以，虽然我并没有要去宣扬日本的优秀，但如果能把外国所没有的很多日式物件写成作品终究是好事。如果有人读了以后产生想来日本的想法我会很高兴。

在日本拥有土地的人，不要随意破坏自然和街道的好。如果有人有这种权利的话。连我这代人都会觉得，比起经济，有能给外国人看的东西比较重要。但是，从这里(京都)到宇治的沿路却全是商店，真让人难过，明明是京都啊。

河合：日本人已经很有钱了，真希望大家能多少关注到钱买不到的趣味。如果真的没有钱，那确实挺想要钱的。但现在在世界范围内算是很有钱了吧。如果大家能开始注意到钱买不到的价值和趣味就好了。我并不是说钱一无是处。

吉本：对，钱确实很重要。而且，之所以会想要更多，正是因为大家心里其实都很讨厌。

我来的时候是坐出租车到东京站的。跟司机说“今天得去出差，一日往返的那种，希望几点几点到车站”的时候，对方接话说“我是公司倒闭以后来开出租车的，以前我也经常这样一日往返地去出差”。还说自己的身体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去了以后吃便当，然后怎样，再怎样，最后喝着威士忌回家，非常累。“当时明明好不容易去了北陆啊，现在觉得如果用上两天带薪假期泡温泉吃美食多好。但当时总觉得不能休息，要让公司变得更好。好浪费啊。反正最后都会变成现在这样。”我简直觉得这是生于现代的日本人在呐喊。对方最后说“如果是现在，我绝对会那样做。当时为什么会觉得不能休息呢”。

河合：如果周围人都是那样，自己也无法改变的。

吉本：如今非常后悔，反正公司都要倒闭的，还不如当时轻松一些。简直是心里话……不过从我们这代人开始，稍微有了些变化。

河合：一点一点在变化，跟过去相比确实是有人正在变化。但是整体的倾向很难突破。

吉本：但是最近有的年轻人胆子很大，就算被骂“你做的什么东西”，也还是会跑去休息。(笑)真的希望社会因为这些人而改变。就算被嫌弃，说了“我回去了”就真的回去了。看到这种情景我就觉得有希望。

河合：让我们期待这种细小的变化吧。

[1]　人名。双叶山定次(1912年2月9日—1968年12月16日)，日本的传奇相扑力士，有“相扑之神”之称。

[2]　大学入学资格鉴定的简称。2004年前在日本实行。据以判断是否与高中毕业生一样有进入大学的同等学力。2005年以后改为高等学校毕业程度认定检查，简称高认。

[3]　日本中央行政机构，主管对学校教育、社会教育、学术、文化的振兴和普及进行教导并完善其设施。

[4]　此处为汉字词“个人主义”的片假名发音，在日语中片假名一般用来音译外来词或强调。

[5]　山折哲雄(1931—)，日本宗教学者，评论家。国际日本文化研究所前所长、名誉教授。

[6]　日语中“癒しい(治愈)”与“卑しい(低劣)”恰好同音。

[7]　川端康成《雪国》的第一句，经常被用来讨论翻译问题。

[8]　德川幕府时期，政府下禁教令禁止天主教，原本信仰天主教的教徒将十字架藏在佛像后参拜。禁教令解除后仍然有一部分人不愿加入正统的天主教会，形成了神秘的地下教团。

[9]　京都大学。河合隼雄曾在京都大学任教。

[10]　20世纪初受法国自然主义文学影响，流行于日本的文学流派，代表作家有岛崎藤村、山田花袋等。

[11]　日语中麻烦与门多萨读音相近。

[12]　东大寺位于奈良，里面的木刻大佛为日本的国宝之一。

[13]　《厨房》是吉本芭娜娜的成名作。1987年获海燕新人文学奖，次年获泉镜花文学奖。

[14]　日本TBS电视台的历史题材系列电视剧。

[15]　棒球比赛里负责击球的选手。

[16]　吉村作治(1943—)，日本考古学家、埃及学家与早稻田大学名誉教授。

[17]　日语中香蕉和(吉本)芭娜娜的发音一样。

[18]　法语歌曲《L’a mour est bleu》， Andre Popp作曲，1967年发表。

[19]　谷川俊太郎，1931年生于东京，日本当代著名诗人、剧作家、翻译家。父亲谷川彻三是日本当代著名哲学家和文艺理论家。二十一岁(1952年6月)出版了处女诗集《二十亿光年的孤独》，并以此诗集被称为昭和时期的宇宙诗人。

[20]　在日语中“扇子”的读音和“sense”一样。

[21]　在日语中，汉字“日本”与“二本”，“奥义”与“扇”的读音相同，是利用谐音完成的笑话。

[22]　吉本芭娜娜1994年出版的小说。

[23]　德国作曲家贝多芬在1809年10月到1810年6月期间为歌德所著的同名戏剧所作的序曲及配乐，在1810年的6月15日首次公演，作品的主题是历史和艾格蒙特伯爵的英雄主义。

[24]　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5)，日本江户时代前期剧作家。主要作品为《人形净琉璃》、歌舞伎剧本，剧中多出现男女殉情的场景。

[25]　德裔美籍心理学者埃里克森倡导的精神分析概念。

[26]　爱利克·霍姆伯格·埃里克森(德语：Erik Homburger Erikson， 1902年6月15日-1994年5月12日)，德裔美籍发展心理学家与心理分析学者，以其心理社会发展理论著称，创造了术语认同危机(identity crisis)。

[27]　故意用了关西腔的表达。

[28]　由本居宣长在总结日本的美学特征时提出的概念，意指事物的稍纵即逝。

对谈结束之后

河合隼雄：被纯粹性所吸引

和吉本芭娜娜小姐的对谈要出书了。我有很“老古董”的一面，总觉得把对谈集结成书也太会偷懒了，心里很抱歉。所以类似的策划多半都会拒绝，但是读了别人的对谈，居然意外地觉得很有趣。那不是将思想整合之后传达出去，而是在语言的碎片中获得惊喜的线索，于是开始觉得这样做也不错。

那之后确实开始了这样的尝试，但也并不是和谁都可以，拒绝的情况还是占多数。这次的对谈一开始也没有打算出书，因为编辑看了在NHK频道的对谈节目以后热心地提议继续做下去，才有了今天。

我是不怎么读书的人，会去读吉本小姐的书是因为来我这里的咨询者里，经常有人说吉本小姐的作品写出了自己的心情。如果把咨询者提到的书全读了，身体条件是不允许的。所以只读反复被提及或者很有印象的。前段时间太宰治的《人间失格》经常登场，最近的话倒没有在读什么。

我读了吉本小姐的《鸫》(中央公论新社)和《甘露》非常受冲击。现代青年所抱有的深刻烦恼，即使是他们自己也无法顺畅地表达，却在吉本小姐的作品里变成了切实的语言。我无论如何都想跟作者见面，后来就在朝日新闻社《小说tripper》杂志的策划中对谈了。跟想象中一样，吉本小姐非常厉害。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我是被吉本小姐的纯粹性吸引了。这样的人太稀有了。人一旦变得老成就很容易沾染混沌，变得扭曲。我想这份纯粹或许是从吉本小姐的父亲隆明先生那里继承的吧。我有幸与吉本隆明先生对谈过，那种感觉非常相似。

因为残留着那种印象，所以在做NHK对谈的时候，立马就希望能邀请吉本芭娜娜小姐。对我来说真的是非常开心、非常有趣的对谈，但读者们会如何来看待呢？

我从少年时代就明白自己没有艺术和文学的创造才能。因此直到现在，我也觉得大学毕业以后决定一辈子当一名高中老师不见得就是错的。虽然我自己没有才能，却有帮助他人的才能开花结果的能力。仰仗这样的能力，我才能拥有现在的职业而且还出了书。但即便这样，我在艺术和文学领域没有创造性的事实也没有改变。

跟吉本小姐交谈的时候也能感觉到“果然不一样啊”。当然，这其中的有些东西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获得，但另外的一些真的是与生俱来的，无法通过后天的努力补上。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需要经历千难万险、不断迂回才能到达的地点，对方径直就能轻松到达。我这样的人在对别人进行“解说”时，只是擅长付出辛劳罢了。稍不注意，“解说”就跟“类似真相”的东西捆绑在一起了，其实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已远离了“真相”。“类似真相”的赝品在吉本小姐的纯粹性面前立马就显出了原形，很可怕。

我非常羡慕吉本小姐敏锐的感受能力。可能自己的直觉还不错，但感受能力很低。有趣的是，日本人常常把直觉的敏锐等同于感受能力强。读了吉本小姐和我的对谈，大家就能感觉出我们两人的差别了，虽然一般情况下，我们可能都会被当作感受能力强的人。

现在的日本，不断出现让人意想不到的青少年犯罪，这种青春期的烦恼在持续加深。这是连当事人都不知如何表达的东西。我非常期待吉本小姐能以这些为素材写成小说。通过这些作品，或许能解救很多处在青春期的孩子吧。

我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和单独的个体见面和交流过程中了。与此相对，艺术和运动则拥有能一下子影响到很多人的优点。

很期待吉本芭娜娜小姐继续挑战新作品。等它完成的时候，我就可以以此为契机与咨询者会面，也可以写评论，进行很多二次创造了。

吉本芭娜娜：一生的宝藏

以前读村上春树先生和河合隼雄先生的对谈集时，觉得非常惊奇。春树先生第一次展现了跟年龄相符的气质。这里面没有幼稚的意思，虽然绝没有完全依赖于河合老师，却整个打开了心扉。我作为一个粉丝，感受到终于看到了春树先生生活中真实的一面的快乐。

明明想看到别人敞开心扉的样子，到了我自己参与其中时，却觉得太过展现内心是一件羞耻的事，不能随便暴露。结果看到校样的时候，发现书中的自己简直比春树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完全成了一个小孩。

这就是河合老师的魅力和实力吧。

完全抵挡不住，总会敞开心扉，但我不为此而觉得懊悔，反而感到很开心。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历了几次实打实的失眠症和心理疾病，很烦恼，那时候很羡慕能被河合老师这样的人治疗的患者，觉得他们很幸运。现在，上天以这样的方式让我与他相遇，真是太好了。

与河合老师对谈的时候正是我的私生活发生动荡，心中的烦恼跟谁都无法倾诉的痛苦时期。虽然我在对谈的时候对当时的烦恼只字未提，但与河合老师相遇这件事本身就治愈了我。不是一时情绪的治愈，也不是一种逻辑化的治愈，而是觉得只要世界上有他这样的存在，那便是可以信任的。

最初的契机是在NHK电视节目中的对谈。基于把那次对谈集结成书的建议，开始了在京都和东京的对谈。多亏了这项工作，得以享受很多快乐的时光。

这本书的制作能够成型，多亏了负责的小凑先生带有强烈热情的近乎可疑的劝说。他不仅聪明，性格也十分可爱，能让人放松，没有他是不会有这本书的。只要他在那里，就能让人觉得万事都会顺利，不安都能消除。

比起对谈真正的参与者，小凑先生可能用百倍的次数反复读着校稿以把握内容。谢谢您。

河合老师跟很多人都对谈过，出了很多精彩的书。大概很少跟我这样的傻姑娘对谈出书。虽然很遗憾但里面还是有价值的，我那些鲁莽的措辞、不着边际的内容，即使很不好意思也都尽可能没有删减保留下来了。这本书无疑是珍贵的。

我因为太过意气用事不想完全被河合老师掌控，也展现过恶人的一面。即使如此，也还是很难不跟随河合老师。我完全不成熟，功力不足。

但想像尊敬的人那样自由、快乐地活着，这种心情是我永远都想留住的。

说到底想传达给读者的也是这种心情。

封面照片的背景是我朋友外村麻由美的家[1]，是个自己把京都的古商店改造成住处的“野性”朋友。不论拜托麻由美什么她都很干脆，她是个内心纯粹的人，我一直很尊敬她。

因为工作的关系能够拜访作为她作品的这间小屋，我感到很幸福。

河合老师一边翻着放在火盆上的饼，一边说：“啊，这座房子好让人怀念，简直跟我情人的房子一样。”我赶紧问：“您有情人？”结果先生笑着说：“这个情人就是后来结婚的人。”

之后繁忙的河合老师因为离开得太匆忙，加上大雨突然停了而忘记了雨伞。联系之后麻由美送了过去，那把伞上用很小的字写着名字“カワイ”[2]。

看到那把伞的时候我的心被勒紧了，突然觉得个人的人生就蕴藏在这样的事物里吧。在那个小屋里喝茶的时候，河合老师说“在这样的房子里待着让人怀念过去，又让人想和衣睡上一觉”，但紧密的行程却不允许在那里睡上哪怕三个小时。

拥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的人大多处于终日的繁忙中。我祈祷这个地球上有很多很多能让人产生休整心情的地方，等待着河合老师。

这样两个人笑嘻嘻地烤着饼，乐呵呵地边吃边说的回忆，是我一生的宝藏。

[1]　本书日文原版封面。

[2]　河合的读音。

文库本后记

吉本芭娜娜

借着出文库本的契机重读这本书，看到那些幼稚的发言真觉得脸红。非常不好意思。

但是傻归傻，直白的心情是好的。我可能会一辈子走在这条幼稚的路上吧。

这条路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偶尔能与河合老师这样优秀的人相遇。那之后河合老师马上就任了文化厅长官，再见面的时候感觉到了政治家的潇洒。原本就是很优秀的人，但以前的优秀是作为医生和教授的优秀，如今则是政治家(并非贬义，而是原本的意义)的潇洒。对啊，为了国家的人就该是这样堂堂正正的潇洒模样啊。人终究是外表，外表会将一切展现出来。如此一来，我对自己的幼稚也有了新的发现。

河合老师无论做什么都很帅气。

抱着这样的回忆，我也要努力成为一个帅气的老太婆，走在我自己的幼稚之路上。在这条路上再次遇到河合老师之前，我将一直抱着寻找宝物的心情。

河合隼雄

读了吉本小姐为文库本写的后记，我陷入了沉思。吉本小姐是少有的不说谎的人，所以我那种“政治家的潇洒”又是什么呢？

跟我接触的人，很多都会说“虽然是文化厅长，看起来却是个普通的老爷爷”，我自己也觉得“是吧，就说是这样吧”。读了吉本小姐的文章，我对着镜子——一个三面组合镜——仔细研究了，怎么都无法认同。我觉得这是吉本小姐留给我的难题。但就算这个难题没有解决，我也想再和吉本小姐见面。

目录

第一章 青年期的挫折

1 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2 难以理解的孩子

3 双亲的反省

4 挫折的意义

第二章 长大成人

1 有社交恐惧症的大学生

2 启蒙仪式

3 现代的启蒙仪式

4 死亡和再生

第三章 心理和身体

1 和异性的交往

2 身体的拒绝

3 超越自我

第四章 与人的关联

1 孤独和归属

2 作为日本人

3 家和社会

4 援助者的作用

第五章 大人和孩子

1 何谓大人

2 在创造的人

3 发现个性

后记

补论：母性社会下，日本的“永远的少年们”

第一章 青年期的挫折

在现代社会，孩子要长大成人，非常困难，而且二者中间还夹杂着青年期[1]，作为一个无比困难的中期阶段而存在。某个高中生总是对自己父母愤愤不平：父母想要自己干活的时候(比如给他们搭把手)，会说“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想让自己做某事的时候(比如骑自行车)，就会说“你还不是大人呢”，完全只顾自己方便。这大概就是青年的心声吧。另一方面，大人们有时会觉得，“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再不靠谱点可不行”；有的时候又会认为，“明明还是个孩子，说得这么大言不惭，不要紧吧”。那么，大人们应该怎样对待处于困难时期的青年呢？

本书的对象主要是父母及老师等大人，着眼于大人们应该怎样对待遇到各种问题、遭遇各种挫折的青年们。但是，本书并没有直接指示大人们该怎么做，而是希望厘清青年们的烦恼缘由。如果对后者没有深刻理解，就无法得出前者的答案。因此，本书并没有教授大人们“对待”青年的技巧，而是希望我们共同思考现代日本青年面对的各种问题。在采取这种态度时，我们不要以自己作为大人的经验去思考如何对待那些青涩的青年，而是要意识到我们自身也面临着“什么是大人”“自己是否已经是大人了”这一类的问题。希望大家带着这些疑问，和我一起思考“成为大人”这件事，这也是本书的目的所在。

作为心理治疗师，我在工作中遇到过很多遭受挫折的青年，以及他们身边的大人。为便于读者理解，本书使用了很多具体事例，但出于职业的保密要求，我对这些事例做了一定的技术性处理。同时，因为是与青年期相关的话题，所以本书谈论的主要对象是高中生和大学生。有人可能会认为大学生已经是大人了，但如下文所述，现在长大成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所以将大学生划入青年范畴是有据可循的。

在青年期，所有人都会遭受各种挫折，甚至可以说，没经历过挫折的人不是青年。下面，我将通过具体事例探讨该如何看待这些挫折。

1 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离家出走是犯罪之始——确实，有很多走上犯罪道路的少年，堕落的开端就是离家出走。少年们其实并没有想犯罪的意识，仅打算“离家出走”，但大多数人最终会沾染上恶习。因此，大人必须努力防止孩子离家出走，可事实并非如此简单。接下来，我们就根据以下事例，共同思考离家出走的问题。

模范学生的离家出走

某天，一对中年夫妇突然来访，说是有要事咨询。他们是那种一见面就会让人产生好感的人，应该具有一定社会地位。咨询的内容，是上高中的独生子突然离家出走了。他们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因此看起来相当震惊。

以下简单总结这个故事。这对夫妇是邻居和老师眼中“热心教育，善于理解孩子的家长”，经常性地担任PTA[2]干事。儿子从小就是模范学生，学习好、品行端正、待人诚恳，是父母的骄傲。这样的孩子突然离家出走，实在让人吃惊，甚至父母现在都还在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离家出走。他原本成绩很好，但进入初中二年级后成绩略有下滑，这时他又提出想要加入空手道社团。父母要求他必须提高成绩后才能参加，导致他最终不得不放弃。作为父母，应该反省。之后，孩子成绩未见提高，父母又觉得学习成绩不是特别重要，就没有勉强他努力学习，只希望他能上个跟自己能力匹配的大学，将来继承家业。他们认为，品行比学习成绩更重要，因此成绩不好也不要紧，只要在品行上能起到模范作用就行了。鉴于此，他们强调自己并不像其他家长那样强迫孩子学习。听完后，我却陷入了沉思，事实真如他们所说吗？

听起来，他们确实是“好”父母，孩子也是“好”孩子，但孩子仍然离家出走了。因此，他们对我说，“一定是我们对孩子做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坏事”“我们毫无保留全告诉您，希望您能坦率地告诉我们到底哪儿做错了”。

听了他们的话，我指出了以下两点：一、是否过于相信“孩子不好是父母的错”？现在会有父母做得好而孩子表现差的情况，也存在父母孩子都好而发生坏事的情况。二、现在都认为“离家出走”就是坏事，但这真的是坏事吗？有没有认真思考过“什么是离家出走”？对我提出的观点，这对父母感到无比诧异。因此，暂时抛开第一点，我们和这对夫妇先一起来思考“什么是离家出走”。

什么是离家出走

“什么是离家出走”？这对父母不知该如何回答我这个问题。于是，我说：“离家出走就是离开家的意思。”“离家出走”听起来很刺耳，但换成“离开家”就好多了。我认为，人要真正自立，有必要尝试离开家一次。

其实实情是，这个高中生认为不能老是被父母宠爱下去，为了尽早自立，才毅然离家出走。放弃了向父母撒娇，独自跨入社会，能独当一面后，再和父母一起过安稳的生活——怀着这样的雄心壮志，他离家出走了。这难道不值得称赞吗？但是，我们却不能完全鼓励这一行为，因为他的雄心壮志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大人们不能因为可以撒手不管就觉得松了一口气，还必须认识到这一行为中所包含的积极和消极的意义。如果我们拘泥于“离家出走=恶”这一简单的公式，就会忽视高中生离家出走行为中所包含的积极意义，而采取错误的应对方式。

可是，如果他告诉父母自己离家出走的想法，父母被他的雄心打动而施以援助，也是非常愚蠢的。没有任何现实意义的雄心壮志，最终都会遭受挫折和打击。如果不考虑对策，只顾着高兴，最终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局。

判断绝对的善和恶并采取行动很容易。但只有在相对的善恶中，充分认识这两个方面，并正面采取行动，才能打开局面。这样，我们才能认识到青年所遭受的“挫折”中蕴含的积极意义。对于一切现象，我们在简单做出善恶判断前，必须深入思考它们的意义。只有明确其意义，才能最终决定我们的态度。

思考了离家出走的意义后，因儿子突然“变坏”而惊慌失措的父母终于恢复了平静，开始仔细思考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孩子。在说明这对父母采取的行动之前，我们先来思考一下一般情况下的亲子关系。

2 难以理解的孩子

这个高中生离家出走后，去了亲戚家。亲戚接到他父母的通知，知道他是离家出走，于是阻止了他，接到消息的父母也急急忙忙赶到亲戚家。然而，儿子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和父母相见。曾经是模范学生的儿子对父母怒吼：“不准靠近这房间一步!”听到这话，父母束手无策，只好急急忙忙找我商量。想起当时的痛苦，母亲说：“以前伸手就能触及的儿子，现在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够到，他好像去了另一个世界。”这番话让我印象深刻。明明是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儿子，现在却渐行渐远，亲子之间出现了隔阂。

但是，这真的是“隔阂”吗？亲子间的纽带，强韧得出人意料，并不会简单被切断。即使本人以为亲子纽带已经断裂了，它仍会以意想不到的形态凝结在一起。我们在简单说出“断绝父子关系”“两代人之间的隔阂”这些话之前，必须再三考虑这一点。

我曾听一位母亲谈起过这个话题，她的孩子正在上中学。一天，儿子罕见地邀请她一起去看电影，她很高兴，就一起去了。一路上，两个人愉快地聊着天，可半路上儿子突然沉默下来，在电影院也是分开坐着看的电影。明明是按儿子的希望做的，为什么他却突然不高兴了？母亲百思不得其解，担心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甚至没心情看电影了。回家后，儿子却似乎心情很不错，于是晚上母亲问他，为什么半路上突然态度就变了。结果儿子说，去电影院的路上，遇到了关系不好的同学，他们正巧也要去看电影。他担心以后会被他们嘲笑“都已经是中学生了，还要黏着母亲”，因此急忙和母亲保持距离。

这种事在中学生中很常见：虽然很高兴能和母亲一起行动，但又想向周围的人表明自己完全没有在意母亲。他们有时会不知该如何表现这种情绪，有时则会表现出上文中的极端情绪变化，吓到母亲。在本例中，母亲事后询问了儿子态度变化的缘由，值得夸奖。当然，也要注意询问的时机。确认后，母亲理解了儿子的心情；同时，也不会自怨自艾，以为被孩子嫌弃，哀叹无法理解孩子，从而防止了亲子关系的恶化。

总之，这位母亲在一段时间内，确实觉得自己孩子的行为“难以理解”。离家少年的母亲对此应该有更强烈的感受。最近持续增长的家庭暴力例子中，一言以蔽之，在母亲看来，孩子的行为都确实“难以理解”。作为临床医师，我们常会听到这些母亲的疑问：“我家孩子是不是发疯了？”因为母亲感到儿子似乎处于“另一个世界”中。

正如下文所述，为了成长，孩子必须离开母亲。为此，在某种意义上，他们要暂时住到远离母亲的另一个世界。这时，我们主观上会觉得亲子的纽带被切断了，或者亲子关系断绝了。但是，只要双方稍加努力，仔细审视自身，就会明白亲子关系的暂时断绝是为了改变关系的本质。有关这一点，后文会以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为例加以详细说明。通过反复地切断和修复，可以加深亲子关系。若过于执着于亲子纽带的强韧性，它就越可能束缚对方的自由。亲子纽带能给予对方自由，同时也能让人相信它的存在。但是，我们为了增进彼此的关系，必须经历切断的悲伤，并努力克服这种痛苦。

修复已断裂的纽带，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即使想要修复，如上文所述，儿子已经去了“无法触及的世界”“异世界”中，让人无能为力。为什么孩子身上会突然产生这种难以理解的现象呢？

父母的世界·孩子的世界

每个人都有世界观。“世界观”这个词听起来比较夸张，其实就是我们观察世界的方式。还是以上述父母为例，对他们而言，只要能听从他们意见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并保证好孩子会有幸福的未来。他们所谓的幸福就是继承家业，过上稳定的生活。但仔细想来，这只是一种“世界观”，无论是关于孩子还是幸福，都应该有不同的“观点”。我们会不由自主地认为自己对事物的看法是理所应当的，其实世界观会因人而异。

孩子也有世界观。但是，孩子的世界观会随着成长而发生极大变化。大人拥有较为稳定的世界观，而孩子在长大成人时，要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会经历很多困难。最初，孩子在某种程度上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周围大人，特别是父母世界观的影响，慢慢长大；而进入青年期，世界观会发生很大的变化。原本稳定的世界观开始震荡，被破坏，再出现新的内容。这时，现有观点的负面内容会扩大，更容易受人关注。

孩子想要长大成人时，会突然察觉到守护自己长大的父母存在不好的一面。而且这些负面内容会像电影特写一样被放大。可以说，孩子不是在观察现实中的父母，而是在描绘自己心目中的父母形象。

人的内心存在着超越了现实中的父母，被称为父性、母性的超个体形象。我们有时候会感受到像被大自然环抱，有时候又像被雷击般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时我们心中感受到的是超越了个体的父母，是更加伟大、更加严厉的形象。这一形象和我们的现实体验遥相呼应，加深了体验的程度。比如，当我们胆怯时，会觉得给予亲切安慰的女性如同慈母；受到稍许叱责，就会觉得对方是个恶魔，等等。

青年期会感受到世界观的剧烈变动，因此会受到内在形象的强烈影响。在此要特别注意的是母性形象，它可以简单分为正面和负面这两类。正面形象，是接受、养育孩子的慈母；负面形象，拥有强大的力量，掌控孩子不让其离开，会束缚孩子。极端的时候，这一形象就像吞噬孩子的女妖。如前所述，孩子自立倾向增加的时候，就会放大双亲不好的方面，再加上此处所说的内在形象的作用，孩子眼中的父母形象就会与现实产生很大的差异。

比如，因为要下雨了所以让孩子带伞，在母亲看来是“好心”，但孩子却觉得母亲是支配、监视自己行动的“烦人家伙”。当内在形象强烈作用时，甚至会觉得母亲是吞噬自己的魔女。在家庭暴力的例子中，经常有母亲说，自己明明只做了再一般不过的事情，而孩子却对自己拳脚相向。根据上述解释，就能理解这种现象了。

还是以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为例，在双亲和其他大人看来，他们的家庭很完美，父母对教育很热心，也能理解孩子；而在孩子看来，这个家庭却是束缚他自由的监牢。作为大人，我们必须知道父母的世界和孩子眼中世界的差异，不然大人就会认为孩子难以理解，甚至想给孩子贴上精神病的标签。

3 双亲的反省

我们再回到最初的事例中。上一章节讨论了普遍性的思考方式。其实，这是为了让这对夫妇理解离家出走的儿子的心情，而对他们进行的说明。这对夫妇非常善解人意，完全赞同我所说的内容，并表示自己有很多地方需要反省。(顺便说一句，我最初就判断他们是容易沟通的人，所以才尝试进行说明。更困难的情况下，在对方能完全理解的“时机”到来之前，要等待很长时间。)接下来，我会记录下这对夫妇的反省情况和之后的事情经过。

好孩子是什么样的

这对夫妇首先反省的是“好孩子”的定义。大人夸这个孩子是“好孩子”时，通常是指他很听父母和老师的话。极端地说，大人眼中的“听话的孩子”，要成长为拥有自主性和责任感的大人，反而更加困难。真正的好孩子，必须具备自我判断能力。

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非常难。为了培养自我判断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孩子必须根据自己的判断去行动，并根据自己的经验确认判断的妥当性。不管怎样，人有时只能从经验中获取知识，为了获得深邃的智慧，必须体验相应的痛苦。本例中的高中生，因为顺从父母而被贴上了“模范学生”的标签。被贴上“不良少年”的标签让人痛苦，但“模范学生”的标签也意外地让人苦恼。要响应这一称号，就很难提高自主性。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被抑制了，导致了中学时代成绩的下降。他说“想要练空手道”时，正是他的自主性想要破土萌芽的阶段，然而父母却轻易地将这个嫩芽掐掉了。父母被“好孩子”“幸福”蒙蔽了双眼，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面临丝毫的危险。

被抑制的自主性最终爆发，并通过离家出走的形式表现出来。长年被抑制的东西一旦凸显，便会非常危险。虽然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反过来我们也应该为孩子发挥了如此强大的力量而高兴。“好孩子”要成长为真正的好孩子，必须击碎“好孩子”的外壳。这对父母意识到了这一点，并进行了反省。

恶的作用

孩子要获得自主性，有时必须违抗父母的命令。只有真正违命行动后，孩子才能真正明白父母的正确性，才会感到深深的懊悔，在和现实的碰撞中培育出自主性。如果不恰当地进行这样的“练习”，而被抑制的自主性凸显时，就会采用离家出走以求独当一面等脱离现实的形式表现出来。说起来，孩子要成为真正的好孩子，必须适当地体验恶。虽说如此，大人也没必要向孩子“推荐恶行”。我们当然要禁止恶的行为，同时恰当地保障孩子的自由，让孩子以自己的能力，“顺其自然”地完成善与恶的相对化课题。

但是，我们也必须意识到，这里所说的“顺其自然”最近变得非常困难。以前，虽然大人拼命阻止孩子的恶行，但因为孩子数量多，大人又很忙，所以并没有严密监视孩子。孩子拥有一定的自由，能够自然地体验适当的恶行。但现在孩子数量减少，母亲的家务劳动也变少了。父母对孩子的期待变得很高，所以大人不知不觉加强了对孩子的监视，失去了“顺其自然”的好处。因此，最近人为制造出来的好孩子增加了。

根据上述事实大家应该已经明白，大人完全没必要鼓励孩子行恶。但是，在给予孩子们包含可能行恶的自由度时，也必须相信他们。这里面有一定的危险性，因此父母会觉得难以把握。但是，即使人为制造出了好孩子，仍会遇到很大的危险——了解了这一点，应该就能忍受孩子的小小恶行了。

想要把孩子培养成“好孩子”的父母，看起来是全心全意为了孩子，但其实大多是出于利己心理，担心自己遭遇危险。这对父母也反省了这一点。他们的本意是为了孩子，想把他培养成好孩子，但更多是希望孩子沿着他们铺设好的道路前进，这样他们才能放心。这些话让我印象深刻。这对夫妇是非常了不起的，他们意识到这一点，就马上赶到孩子那里，告诉孩子他们反省的态度，并保证会给他更多的自由，尊重他的自主性。原本愤怒的孩子听到这些非常高兴，最终回了家。

对话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如想象中顺利。这个高中生放弃离家出走，回到学校上学，但在家的态度却急转直下，不再是以前那个“好孩子”。跟以前相比，他现在基本不学习，在家就是蒙头大睡，让父母难以忍受。但因为父母保证过给予他“自主性”，也不能简单呵斥，对此十分苦恼，于是又到我这里来寻求帮助。

这是常有的事。过分束缚孩子，导致教育失败，于是采取放任主义。虽然设想得很好，进行得却并不顺利。呵斥孩子是好是坏？到底是管理还是放任？这种简单的二选一的讨论，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轻易就能找到“好方法”，那大家早就照做了。即使是教育学和心理学专家，也会对自己的孩子束手无策。读到这里，大家就会明白没有通用的“好方法”了吧。

尊重孩子的自主性，也就是尊重父母的自主性。父母如果觉得孩子的态度太恶劣，就应该告诉孩子。但是，这并不是说要跟以前一样，父母绝对正确，孩子必须绝对服从。虽然不想剥夺孩子的自由，但也不能任其一直懒惰下去。这样，父母就不是单方面强迫，而必须用自己的人格打动孩子。要时刻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和遭遇的自由困境，同时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通过和我再次对话而意识到上述情况的父亲，最终面对儿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结局出人意料，儿子很高兴地听完父亲的话，并说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内容。父亲答应会尊重儿子的自由，但自从许诺后就一直很焦躁，甚至会因小事而呵斥母亲。这是父亲表面上尊重儿子自由，而内心深处并没有接受的表现。听完后，父亲非常惊讶。一直被看成是小孩子的儿子，其实在仔细观察父亲，并实实在在地表现出来。

父亲有点生气，但也很高兴。他觉得儿子确实成长了，因此也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父母和儿子最终互相坦陈了彼此的想法，然后儿子才能比以前更自主地行动，父母也不会因此感到不安了。

家人间的对话，大人和孩子的对话，只要具有深刻意义，在某种意义上都会呈现对决的姿态，因为和风细雨的交谈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是这一对决并不是以战胜对方为目的，而是为了促进互相成长。同时，对决的姿态并不仅体现在面对对手时，在面对自己内心时也会体现。最后这一点我不再赘述，事实是，通过这样的对话，父母和儿子一起获得了成长。

4 挫折的意义

大家通过上述事例应该了解到，儿子离家出走这一“挫折”，不仅对本人，对于父母来说，也是成长的契机。确实，我们经常会在经历挫折后获得飞跃。即使如此，也有小部分人会认为挫折是损失。确实，这里举出的离家出走是一例还说不上是挫折的小事情。像我这样的临床医师，接触过为克服挫折而耗费数年的例子。但即便如此，只要能掌握挫折相关现象的全貌，就能够明白“挫折的意义”。因此，我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来讨论挫折的意义。但在思考挫折的意义之前，我们先来讨论一下到底都有些什么样的挫折。

各种挫折

孩子在长大成人时，会遭遇各种挫折。包括反社会的行动，非社会性的行动，同时也包括生病、失败、事故等。而且，有时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还会遇到这些呢？最终只能归结于命运。我无法详细说明这些内容，只能说说大概情况。

盗窃、伤害，甚至杀人等反社会的行为，常见于青年期的前期。为了破坏现有的事物，再创造出新事物，青年不会隐藏内心产生的强烈破坏倾向，而是直接展露在外。随着年龄的增长，控制力增强，到了青年期的后期，这种行为自然就减少了。此时的青年虽然心理上尚未成熟，但已经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所以这一时期出现的反社会行为很难处理，也可以认为这个人遇到了非常大的难题。

对于没有反社会行为的人而言，挫折是由于非社会性的神经过敏症而产生的。下一章我将列举类似的例子，证明青年期确实会因各种神经过敏症而烦恼。有的很短暂，不久就消失了；有的却会持续很久。在某种程度上，青年期体验短暂的神经过敏症是很正常的。这时，如果周围的人过于慌张，反而会导致问题扩大化。即使症状相同，也有轻重之分，有时甚至只有专家才能判断。

相比女性，男性的反社会行为比例更高。此外，一般而言，女性在青年期前期会出现很严重的神经过敏，而同样的症状却出现在男性青年期的后期。简单而言，同样是长大成人，男性会采取主动获得的姿态，而女性则会采取被动接受的姿态。女性被动接受的姿态伴随身体变化而来，多数发生于青年期的前期；而男性进入青年期后期以后，为了“主动获得”职业和配偶，才会体验长大成人。因此，伴随而来的挫折更容易出现在女性青年期的前期，以及男性青年期后期。当然，这只是非常笼统的一般论。

此外，挫折还会表现为身体疾病。随着医学的进步，青年结核病现在已经消失了，但在过去这却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很多有成就的青年因此失去了生命；但另一方面，很多人通过疾病获得了深刻的内省体验，并将其视为长大成人的重要阶段。人们认为疾病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其实它和整个人生都有密切的关系。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次考虑疾病的意义呢？

在长大成人的道路上，会遭遇各种失败或事故等挫折。考试、就业、恋爱中遇到的失败，具有较大影响力。这些和前面提到的神经过敏、疾病相关，有时甚至很难分清孰为因孰为果，或者只能怨自己“运气太差”。

提出问题

如前所述，孩子要想长大成人，会经历各种挫折。但正如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例子所示，其背后潜藏着某种问题。不仅是遇到挫折时去解决，而要解决更大的难题。而且，提出的问题不仅针对本人，很多时候也要求周围的大人积极参与。除了双亲和老师的参与，有时甚至要求整个社会共同面对。极端来说，是青年作为家庭、社会、文化的代表，提出了这个问题。比如前面谈到的高中生离家出走，其实这也是现在日本很多家庭面临的共同问题。越是深入思考，越觉得我们不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样去思考、观察成长过程，就会想要主张挫折的必然性和必要性。人的成长伴随着挫折。确实，在他人眼中，有的人似乎从未遭受挫折就长大了。但仔细确认，会发现其实他们也经历过相应的挫折。这要么是内在过程，要么是一点一点地持续，他人无从得知。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听过很多人的秘密，所以越发这么认为。他人看来未经历过任何挫折就长大的人，仔细询问的话，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有些大人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知道这一情况，但一涉及自己孩子，仍会尽力避免让其经历挫折，剥夺了孩子长大成人的机会。或者说，孩子的挫折是父母发现问题的重要时机，有的人却责备孩子，谴责老师，感叹社会现实，独独不响应孩子的提问。这样的话，孩子当然无法摆脱挫折的阴影。

因此，我希望大家能明白，作为能发现问题的挫折，不一定只发生在“坏孩子”或“坏父母”身上。即使是好父母和好孩子，为了把事情做得更好，也需要提出新的问题。对于孩子面临的挫折，不要考虑到底谁对谁错，而要思考挫折的意义，这才更具建设性。

探寻意义

某个大学生不去学校，把自己关在宿舍不出门。一发生这种事，大人会马上想“原因是什么”。这时，大人急着想尽早解决问题，为找出原因和结果的关联，更容易焦虑，把原因归结为“孩子意志太薄弱”而叱责孩子，或认为原因是“大学的老师对孩子过于冷淡”而指责老师。另一方面，大学的老师却认为“原因在于父母对孩子的娇惯”而攻击父母。追本溯源有时成了“寻找恶人”，而且大人很喜欢将他人看作恶人，互相攻击，或者联合起来责备孩子，导致问题迟迟无法解决。

因此，当询问这个学生不去学校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的“意义是什么”时(不会轻易就能得出答案)，大家不用再急着去寻找恶人，不必再认为这是一件必须尽早解决的烦心事，而应当思考从中引导出积极因素的可能性。这种想法非常具有建设性。想要找出“原因-结果”关系的态度，很容易把目光专注于过去，找出其中的恶，然后攻击；或者会越发后悔，导致前进的力量减弱。而想要探寻意义的态度，关注未来，思考该如何重整旗鼓，更容易形成建设性的思考方式。

话虽如此，人更喜欢根据因果关系观察现象，这种立场可以让自己置身事外，站在安全地带批判他人，因此我们很难摆脱这种思考方式。另一方面，采用探寻意义的态度观察现象，会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不再是局外人。“意义”会把周围的各种现象都关联起来。因果是线性的——虽然偶尔会和实际情况不符——最终会将某一事物和另一事物联系起来。意义除了将两个事物用直线相连，还会与更多的事物互相关联，最终形成一个整体。

大学生把自己封闭在宿舍里的行为，他的父母可能会视为逼迫其改变亲子关系的警钟；大学的老师可能会从更广阔的视角探寻日本青年自我认识的意义，甚至会思考自己的身份认同。这些意义相关的线条缠绕在一起，从中可以探索出人类生存的意义；通过这一行为，这个学生也能找出人生的方向。

但是，在青年期，年龄越小，本人就越无法意识到这些能发现问题的意义探索，而只会在挫折的现象中感到困惑。对这样的青年说“寻找意义”是没有用的。大人要真正让他们站起来，必须安慰他们，帮助他们，鼓励他们。但贯彻这种实际援助的同时，我们更要采取探寻意义的姿态，这样青年们才不会觉得自己轻易就被认为是恶人，不会认为被蔑视，才能感觉到其中存在的积极意义，不会因无用的悔恨而烦恼，才能尽早站起来。

[1]青年期——一般指个体从14、15岁到27、28岁的时期。是个体从不成熟的儿童期、少年期走向成熟的成年期的过渡阶段。

[2]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长教师联合会的缩略语。

第二章 长大成人

上一章讨论了长大成人前会遭遇的各种挫折，并强调这是长大成人必须经历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接下来我将从不同视角进行阐述。

在原始社会，孩子和大人的区别很明显，人们通过成人仪式宣告孩子长大成人。而进入现代社会，正如上文所说，孩子和大人的区别非常模糊，青年到底属于什么范畴也不甚清晰，因此产生了各种社会混乱。为什么现在对于什么是大人以及长大成人都说不清楚呢？我们将就这一点进行探讨，现在先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1 有社交恐惧症的大学生

不想上学

A是大学一年级学生。马上到学年末了，他却非常忧郁，一直不去学校上课。A不去学校，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会莫名地害怕。“害怕”这个词并不精确，这里暂且这么表达。他在人群中无法平静，会觉得不安，总之无法安静下来。特别是同学跟他说话时，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即使说了，也会觉得自己前言不搭后语，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他觉得自己这种状态已经成了同学们的笑柄。其实A在高中三年级时也出现过这种状态，并因此休过学。父亲认为他在偷懒，发火要他去学校，但A说什么也不去。他说不清楚自己的状态，也觉得不好意思，因此没告诉任何人。

没办法，他在高中三年级时向班主任提出退学，幸好班主任很热心，认为他退学很可惜，因此要他努力振作，并说服了其他老师。A勉强高中毕业，而且奋力考上了大学，并决定在大学好好努力。但大学比他想象中更艰难，导致高中时的症状复发。父亲认为孩子又开始偷懒，反复责骂，A完全手足无措了。因为这个大学采用班主任制，于是他去班主任那里，提出退学。他想要退学，和高中时的经历有关。他内心隐隐期待，认为这样一来大学的老师应该会在学年末的考试中给予某种恩典。没想到，听了A的申请，老师反而非常高兴，同意他提交退学申请。这位老师认为，不想学的人就应该早早终止学业。因为和自己设想的不同而沮丧的A到底该怎样做呢？这一点稍后再谈，这里先简单谈一下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症

A的症状虽然很轻微，仍属于社交恐惧症。这是一种神经过敏症，当和他人在一起时，会产生强烈的不安和紧张，担心会给他人带来不快，或是被他人蔑视，因此坐立难安。于是，本人会尽量避开人际交往，严重时甚至无法外出。一般而言，与家人及很亲密的人，或是陌生人在一起不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棘手的是同学、邻居以及亲戚等。病情加重的话，甚至会认为自己目光敏锐会给别人带来灾难，或有奇怪的体臭(其实并没有)而被别人嫌弃。

有研究指出，相比欧美人，这种神经过敏症在日本人中更常见，正如后文所述，我们也应该从文化比较的观点注意这一症状。事实上，很多日本人在青年期都有过这种短暂的体验，一般表现为“在意他人的目光”而变得笨拙。或者以前没任何问题，到青年期突然就耻于见亲戚，或避免与邻居碰面等。即使是“普通”人，在青年期也会有这种体验。

但如果人际紧张感过于强烈，无法在众人面前讲话，畏畏缩缩，这种状况长年持续的话，就会成为完完全全的社交恐惧症(即神经过敏)。即便如此，很多人在长大后会自然痊愈，因此可知这种神经过敏和青年期的性情有很大关联。A还没到神经过敏的程度，症状较轻，只是短暂的症状。

死的决心

A希望多少能获得些同情而去见班主任，没想到却获得退学的许可。他也不打算马上回家，在外面游荡到很晚才回家。父母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并没问他到底去哪里了。A觉得自己已经被世界抛弃了。回到房间，他想了很久，却没找到解决的办法，如果真退学的话父亲肯定要他立即上班。以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没法去上班，可父母一定不会再管自己了。他甚至担心父母会要他滚出去，便恨起大学班主任来。他觉得班主任肯定很高兴少了一个坏学生，好像站在高处蔑视他。他越想越觉得未来一片黑暗，于是决定自杀。因为不想上吊，他打算买安眠药。夜已深，但药房应该还开着，他就准备出去买药。刚要出门，母亲被惊醒了，问他：“这个时候了，你要去哪里？”他说没什么，默默返回了房间，想法却突然改变了。

自杀真是太傻了。被那种老师当傻子就自杀，我才不干呢!现在开始努力学习，报复冷漠的老师和父亲!这样一想，一股莫名的愤怒袭来，他反复大喊“浑蛋”!A的眼前浮现出砰砰殴打老师和父亲头部的情形。此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谁而如此愤怒，甚至觉得是因为自己不中用而愤怒，脑海中幻想此起彼伏。最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在期末考试中获得满分，班主任低头认错的情形，然后进入了梦乡。

A从第二天起开始学习。虽然在众人面前仍觉得很痛苦，但还是回到了大学，也开始上班主任的课。虽然不能像幻想中那样大声斥责班主任，但不久后，他提出撤回退学申请，参加考试。出乎意料的是，班主任并不是印象中那样冷漠的人，而是很高兴A不再想退学，还说缺课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A觉得很怪异，就好像浑身力气无处可使，当然他并不觉得讨厌。更不可思议的是父亲态度的改变。父亲曾说“你这种懒人没有上大学的资格”，现在却问他：“你什么时候考试？”开始关心起A的学习来。A当然不可能取得满分让老师低头认错，但他最终还是通过了期末考试。更重要的是，曾想报复老师和父亲、殴打他们出气的想法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A的社交恐惧症也在不知不觉间减轻了。

这里的例子并非社交恐惧症中的神经过敏，而是将一般学生的常见经历用稍微戏剧化的形式表现了出来。虽然基本类型相同，但神经过敏的人要战胜疾病，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努力，治疗者也必须更加细致。

希望读了这段话的人不再立即断定让神经过敏的人退学是好选择。此外，高中班主任的热心也值得称道。高中时感受到温暖，之后再经历严酷考验，正好合适。如果高中班主任冷酷地逼A退学的话，他一定会遭受真正的挫折。

总之，A先是想自杀，然后又从这里站了起来，这是长大成人的必经之路。从社会制度来看，这一流程等于原始社会的成人仪式。因此，接下来我们简单来看看原始社会是如何进行成人仪式的。

2 启蒙仪式

在原始社会，启蒙仪式不可或缺。如后文所述，启蒙仪式的消失是近代社会的一大特征，但我们却完全不明白这一变化的意义，结果导致了青年期的各种问题。启蒙仪式也可以翻译成通过仪式，它指的是在原始社会，某个人成长过程中，为推动他从一个阶段迈入新阶段而举行的仪式。宗教学者伊利亚德在《生与再生——启蒙仪式的宗教意义》(堀一郎译，东京大学出版会)一书中，详细论述了启蒙仪式。他指出：“启蒙仪式这个词最广的意义体现在一个仪式和口头教育的受众中。目的是决定性地改变加入者的宗教和社会地位。从哲学上来说，启蒙仪式等于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变革。”也就是说，通过启蒙仪式，一个人可以变成完全不同的“他人”。他将启蒙仪式分成三种类型：一是少年迈入大人行列，即成人仪式、加入部落的仪式；二是加入特定的秘密仪式集团或宗教讲习集团；三是神秘的知识，原始社会中为了成为巫医和巫师的学习内容。我们关心的是其中的成人仪式，以下将对其进行讨论。首先谈一下男性的成人仪式，再接着探讨女性的成人仪式。

男性成人仪式

伊利亚德谈道，原始社会的成人仪式一般具有以下要素：1.准备“神圣的场所”。准备好区别于世俗世界的神圣场所，男性在祭祀仪式期间远离人群居住在这里。2.让修炼者离开母亲，或是更普遍的，离开所有女性。3.修炼者在隔离场所学习部落的宗教传承。4.接受某种手术或考验，一般是割礼或拔牙，也有些是在皮肤上留下伤痕或拔毛等。在此期间，修炼者必须忍耐这些痛苦。在启蒙仪式期间，必须遵从各种禁忌及考验。

接下来就上述四个要素进行简单说明。当然在实际的仪式中，不同的部族及社会会制定各自详细的规则和方法，并忠实地实施。对此我无法在本书中详细讨论，一般来说，每个行为都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在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赋予了必要且深刻的宗教意义。

首先，准备“神圣的场所”，并不是单纯指代与世俗世界不同的场所，而是要重现“以前的神”创造世界时的场所和空间。为了在真正意义上展现启蒙仪式，社会成员必须相信他们居住的世界完全是由“以前的神”创造的。孩子们要进入这个已建成的世界，就要参加仪式。因此，在这个“神圣的场所”中，修炼者再次体验“事物初始的神圣时刻”，和神话中的人物交游，最终才能进入那个世界。

接下来的重点是要让修炼者“离开母亲”。此前，所有孩子都生活在母亲的庇护下。在长大成人前，和母亲的这种强烈联系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不可或缺，但在成为大人时必须切断和母亲的联系。但这经常表现得异常剧烈，和母亲的分离如同体验“死亡”。例如，伊利亚德提道，“几乎所有的澳大利亚部落的例子中，母亲均被告知她的孩子被一个恐怖而神秘的无名神杀害并吃掉了，这个神的声音如同吼板(通过振动发出声音的木片)一般吓人”。孩子先被神杀死，然后再作为大人被神复活，此时孩子会作为大人被赋予崭新的名字。和母亲分离时，孩子体验“死亡”，再作为大人获得新生。

第三，学习宗教传承，也可以称为“谒见祖先”，此时修炼者会回到远古，接触到祖先或远古神，学习部落代代相传的宗教传统。通过重现创造的技能，修炼者们不仅能继承与长大成人相符的传统，而且能改变他们居住的世界。

作为第四要素的考验，是启蒙仪式的附带产物。无论是举行割礼，还是敲断门牙，修炼者们都必须忍耐这些痛苦，此外还包括断食、沉默、遮蔽视觉等。这些肉体考验都包含精神意义，修炼者通过忍耐这些考验，获得长大成人所应具备的精神力和意志力。

通过上述方法举行成人仪式，孩子最终长大成人。我们必须意识到，通过这种仪式，修炼者的宗教和社会地位会发生决定性的改变，以及伊利亚德所说的“实际存在的条件的根本性变革”。在这样的社会中，孩子和大人的分界线非常明确，通过这种激烈的成人仪式，孩子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成为社会上名副其实的大人，拥有自觉性和责任感的大人。

女性成人仪式

文化人类学者仔细研究了男性的成人仪式，但女性成人仪式却鲜有提及。这应该和伊利亚德所说的女性成人仪式的以下特征有关。他提出了女性成人仪式的三大特征：“第一，女性的成人仪式在古代文化中也有记载，但并没有男性成人仪式分布广泛；第二，不如男性成人仪式发达；第三，女性成人仪式更具个体性。”

女性成人仪式伴随初潮开始，因此不能像男性一样集体进行，只能是个体行为。当初潮来临或是有此预兆时，女性就要与社会隔离。然后，和男性一样，女性要学习性和繁复的秘密仪式以及部落习惯等，或者是学习允许女性知道的宗教传承。之后，她们从隔离场所返回部落后出现在众人面前，最终作为成年女性被大家接受。然后，村里会举行各种祭祀仪式，如集体性的舞蹈，已成年的女性也会拜访村民接受馈赠等。

女性成人仪式并不如男性的广泛和发达，原因在于女性是通过初潮这一自然的秘密仪式成年，因此没有必要像男性那样举行烦琐的仪式。在某些部落，女性成人仪式始于初潮，终于新生儿的诞生。初潮、妊娠、分娩这类自然赋予的秘密仪式本身就是宗教体验，很难用男性用语表达出来。虽然伊利亚德说对女性成人仪式的研究并没有对男性的深入，但女性成人仪式的本质并不能通过学者的“研究”在语言上表达出来。

关于男性和女性成人仪式的特征，伊利亚德提道：“与女性不同，男性在成人仪式考验期间，会意识到‘看不见’的实际存在者，学习无法通过经验获取的神圣历史……对于少年而言，成人仪式可以引领他们进入虚幻的世界——这是精灵和文化的世界。而少女正好相反，女性成人仪式在表面上就与自然现象——性成熟的标志相关。”也就是说，女性通过“表面上的自然现象”进行启蒙仪式，而男性因为无法借助这种自然现象，只能通过意识到“看不见”的实际存在者获得启蒙，因此必须进行各种复杂的仪式。即使在现代，当谈论成年男女差别时，这一点也极其重要，必须考虑在内。

无论如何，在原始社会，男性和女性都要通过启蒙仪式从孩子成长为大人，因此不会遇到“长大成人的难处”。不能忍受考验的人会被杀掉，因此也不存在不完整的大人。所以我不主张在现代复活启蒙仪式。如下一节所述，近代社会的一大特征，就是基于当时的世界观取消了启蒙仪式。为什么这么做呢？在启蒙仪式消亡后，我们要长大成人的话该怎么做？接下来我们就来探讨这些问题。

3 现代的启蒙仪式

近代社会的特征

在上文介绍的伊利亚德著作《生与再生》一书的开篇中这样写道：“近代社会的特色之一，是具有深刻意义的启蒙仪式的消亡。”为什么呢？这是因为近代人的世界观和古人存在根本的差异。前面已提到，要实现启蒙仪式，该社会就必须完全代代相传。极端地说，在古代社会，所有的一切都是远古时创造的，社会(世界)也已经建成，因此后面产生的事物“被允许进入”那个世界是最重要的。孩子要长大成人，作为进入那个世界凭证的启蒙仪式就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也就是说，那里不存在“进步”的概念，那个世界就是已完成的封闭世界，孩子在成人的那一刻被允许进入该世界。(图1)

与此相对，图2表现了近代社会的形态。近代人拥有社会进步的概念，并会置身于历史进步的潮流中。以图表形式表现为：孩子a作为大人被社会A接纳，然后社会进步，变成了社会B，如果a自己不改变的话，就会和孩子一样，无法进入社会B。或者是孩子c在长大成人进入社会C前，便已经达到了社会B的大人等级。

在古代社会，通过一次启蒙仪式，孩子就能成为真正的大人，从而放下心来。但对于不得不考虑社会进步的近代人而言，如上文所说，启蒙仪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即使孩子a成为社会A的大人，一旦社会A进步到社会B，而本人还维持原状的话，那么他的大人身份就不会被社会认可。这里使用了一张简图来表示，其实社会进步是无法简单地用图表示出来的。因此在近代社会，出现了很多既不属于孩子，也不属于大人范畴的情况。那么，生于近代的我们，该如何思考和对待长大成人这件事呢？

作为个人的仪式

到了近代社会，作为制度的启蒙仪式已经消亡。但是，仔细观察个人生活方式，会发现在个体中还存在着作为成人标志的启蒙仪式。比如前面提到的有社交恐惧症的大学生例子。大学班主任同意他退学时，他决定要自杀，后来又决定振作。在这个过程中，他作为个体体验到了启蒙仪式。虽然这说不上是原始社会中修炼者体验到的“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变革”，但也可以认为是某种“死亡和再生”的体验。对于他个人而言，这就是启蒙仪式。

只要考虑到社会进步，重视人的个性，那么我们就无法以集体为单位进行制度性的启蒙仪式。当然，现代也有“成人仪式”，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一仪式在本质上和上述启蒙仪式存在根本区别。因此，个人的启蒙仪式会以完全无法想象的形式发生。但本人及周围的人都未必能意识到这是启蒙仪式，而将其视为无聊或者倒霉的事情。

开篇提到的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例子中，“离家”这一行为不正是启蒙仪式的开端吗？他的双亲找到笔者寻求建议，了解了这一行为的真实含义，于是之后的经过就成为了真正的启蒙。如果不能了解其中的真实含义，父子也没有进行努力，模范高中生可能就会因离家出走而堕落。现代的启蒙仪式总是伴随着相当的危险性。

我们必须知道，现代的启蒙仪式不会进行过一次就结束，这是它的一大特征。在现代，一次经历可能就相当于“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变革”——如文字所示，这需要拼命才能达成——但一般而言，启蒙会反复发生，最终成长为大人。比如开篇例子中的高中生，他通过一次离家出走的体验，很难说就成“大人”了，而是会不断重复类似的经历，最终长大成人。我们在指导以及援助孩子时，应该要理解反复的必要性。不然，由于对启蒙仪式的理解不够充分，指导者与孩子接触时期待“跳跃式”的变化，就会导致失败。

相比原始社会，现代在各方面都更为复杂，人的意识也不再单纯。我们会享受这一复杂性，但与此同时，孩子长大成人也没那么容易了。我们放弃了原始社会中无比复杂的仪式，现代的启蒙仪式自然就会出现相当的反复。

权威的意义

在启蒙仪式中，权威者的存在不可或缺。修炼者在体验死亡和再生时，权威者扮演的角色会给修炼者带来死亡，再助其重获新生。更严格地说，出席启蒙仪式的长老们，作为远古神的中介或代理人，同时也作为绝对权威者而存在。也就是说，在他们权威的背后，隐藏着远古神这个绝对的权威。

即使是现代的启蒙仪式，也必须有权威者的存在。那么权威者该以什么形式存在呢？这一问题似乎需要相当深入的思考。因为现代人不会轻易相信“远古神”的存在，权威的问题就更加难以解决。

在现代，特别是日本，“权威”一词风评不佳。应该拥有权威的人，宣称自己毫无权威，人人平等，期待以此获取好评。但是，本章开篇所举的大学生例子中，大学老师作为权威者，明确表明没有学习意愿的学生不要来学校——虽然其中蕴藏着危险——但结果却是好的。对于这个大学生而言，如果只遇到“能体谅人”的老师，那他就很难真正体验到帮助他长大成人的启蒙仪式。

老师和父母到底是对孩子宽容好，还是严格好？对于这个问题，笔者希望大家不要仅仅从中选出一个答案。真正的权威者，超越了宽容好或严格好这种二选一的思考范畴。他们不会判断哪个答案会对孩子有帮助，而是会指出什么才是应该存在的事物。

前面提到，“权威”一词最近广受批判。但是，笔者作为心理治疗师和教师，接触过很多年轻人，从经验可以断言，年轻人不会反抗真正的权威。他们对真权威和假权威的差异非常敏感，对后者有相当大的抵触。真权威和假权威的差异，是根据权威产生的根源与此人的相关度来区别的。如果权威依赖于地位、名声、金钱，那就是假权威。去除会因环境变化而失去的内容后，剩下的才是真正的权威。

4 死亡和再生

前面说过，在启蒙仪式中，必须经历“死亡和再生”的过程。但在必须考虑“进步”的现代，不仅是修炼者本人，父母也要体验死亡和再生。虽然父母已是大人，却不能懒散，有时也必须体验剧烈的变化。

弑亲

孩子要长大成人，首先必须与母亲分离。在原始社会，这一活动通过启蒙仪式集体进行；但现代却变成了个人行为，并象征性地通过孩子弑亲的形式表现出来。当然，正如特别强调“象征性”一样，实际上并不会真正发生弑亲的行为。

一位父亲在祖祖辈辈工作过的糕点制作行业干了一辈子，对他而言，孩子继承这一荣耀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孩子从小就对父亲的工作很感兴趣，每当父亲谈论糕点制作的难点时，他总是饶有兴致地在一旁倾听。但要考大学的时候，孩子突然说要进法学院，以后好当官，让父亲大吃一惊。父亲很愤怒，孩子怎么会有这么混账的想法，但孩子的解释也确实有道理。或者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听完孩子的解释后，父亲哑口无言。照孩子的说法，父亲一开口就说税收高、政治环境差等。那么，与其一边抱怨一边制作糕点，难道不是更应该努力去改变日本的政治和政府吗？父亲总是自以为是地夸耀“祖祖辈辈的工作”，同时却不停抱怨税收、官吏的管制等。其实父亲并非真正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父亲完全说不过孩子，虽然不情不愿，最终还是同意孩子报考法学院。

像这种例子，是典型的“弑父”表现。父亲以为孩子奔跑在自己铺设的道路上，而孩子却找到了自己想走的道路，他不仅宣称这条路与父亲的不同，还直接批判了父亲的生存方式。

危险性

这里所说的“弑父”，现代日本随处可见。对孩子而言，象征性的“弑父”，是成长所必需的。但是，根据这一行为具体的实施方式，实际情况会产生很大的差异。

比如在刚才的例子中，孩子进入了法学院。但他开始学习后才发现，法学比想象更难，而且也很无趣；同时父亲因为孩子不继承家业而感到寂寞，却找不到诉说对象，怀着赌气的心情宣称要让大女婿继承店铺。孩子越来越不想学习，多次留级，最终把自己关在宿舍，什么也不干。很多时候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无论是“弑亲”，抑或是站在父母角度的“弑子”，虽然是象征性的行为，仍然伴随着相当大的危险性，所有好事都有危险性。一个孩子要长大成人非常不容易，若他已经进入了既定路线，成长为了大人(当然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大人另当别论)，应该就不会有危险了吧？但是，孩子作为个体，只要想成长为具有个性的大人，就必须经历某种形式的“弑杀”。这时，这一行为若要有意义，就必须将死亡与再生连接起来。这一点极其重要。

还是用上一例来说明通往再生的道路。父亲听了孩子的批判，可能会愤怒：“随你的便!”孩子也可能会回嘴：“我才不会做什么糕点呢!”这种真情实感的碰撞，是亲属关系的特征。但是，若父亲反省“真是太意外了，孩子说话也成熟了啊”“应该充分相信他，我可能说得太过分了”等，那么就意味着父亲找到了通往再生的道路。孩子最终进了法学院，同时也觉得“老爸最近好像很寂寞”。虽然父子互相“杀戮”，但仍维持着彼此的关系，或是察觉到对方的情绪而努力想要恢复彼此的关系，这应该称得上是“爱”吧。但是，死亡偶尔会突然降临，但通往再生的道路却漫长无比，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经历各种迂回曲折。只有互相杀戮的当事人共同努力走过这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才能发现家人之间爱的存在。

若“弑亲”或“弑子”不能象征性地实现，积蓄的能量就会爆发，导致严重后果。众所周知，有时甚至会导致真正的杀人事件。我们必须认识到孩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伴随着相当大的危险性。

虽然说是“弑亲”“弑子”，但由于都是象征性地进行，所以并不只限于父母和孩子之间。有时也会发生在老师和学生、上司和下属、师兄和师弟之间。因此，不管是老师还是上司，只要打算认真指导年轻人，就必须认识到其中潜藏着“杀戮”的危险性。无所谓的态度是不能达成目的的，有时甚至会给彼此带来无法挽回的伤害。老师和指导者必须明白，自己只有被年轻人“杀死”，才能达到真正的指导目的。当然，自己简单“死去”也是很无趣的，有时也要让年轻人“死亡”，所以在对决时双方必须拼尽全力。

自立和孤立

现在大家都明白了，孩子要长大成人，必须离开父母自立，但这可能会造成极大的误解。因为过于重视“离开”，会忽略离开导致的二者关系的变化。比如前面提到的糕点师傅和他的孩子一例中，孩子在法学院认真学习，毕业后不断进步，最终高升，但和父亲的关系却变淡了。这时我们难道能说这个孩子是“自立”的人吗？他不再去探望父亲，而且高升后，为自己是糕点师的儿子而感到羞耻，只在父亲去世后参加了葬礼——这种人不能称为“自立”的人。

笔者在年轻时，发现自己误解了自立的含义。这是20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在瑞士留学时，对当地人频繁的亲子交流感到惊讶。最初我对自立的理解非常肤浅，认为欧洲人比日本人更加自立，因此父母和孩子的往来应该比日本少得多，然而事实完全相反。即使父母和孩子分开生活，也会经常打电话，得到了珍贵的物品也会彼此分享。由于跟自己的预想完全相反，最初我十分惊讶，但随即明白，正因为他们自立，才会经常往来。同理，正因为日本人没有自立，很多人害怕彼此之间有关联，才会孤立。自立和孤立看起来差不多，内涵却完全不同。

能离开父母完全自立的孩子，会作为自立的大人和父母往来。离开父母，任性生活的孩子，因为他们被允许任意妄为，才会在面对父母时无止境地撒娇。但如后文所述(参见118页)，我们也并不相信西方模式完全是好的，所以在和西方进行单纯比较时，我并不认为日本就不行了。若要追求“自立”，我们就必须深入思考它的内涵，它是否和孤立的概念混淆等。日本的孩子，大多都会错把孤立当作自立。

第三章 心理和身体

对人类而言，心理和身体的问题是永远的谜题。我们会把心理和身体分开进行考虑，但从经验来看，二者有相当大的关联性。身体状况差或生病的话，精神也会变差，无法进行逻辑思考；心里不痛快时，身体的动作会变迟钝，食欲也会减弱。就像这样，心理和身体互相关联，但若罹患上下文所说的身心疾病时，二者的相关性就会变得难以掌控。

难以控制性欲，是成年时会遭遇的一大问题。众所周知，精神分析创始人弗洛伊德很重视人类的性欲。关于这一点，荣格推测弗洛伊德可能是这样思考的：“人类的基本欲望中包含食欲和睡眠的欲望，为什么还要重视性欲呢？这是因为食欲和睡眠的欲望与身体紧密相连，而性欲既与身体相关，又属于心理的范畴，所以才显得尤为重要。”性是连接身体和心理的桥梁，具有深刻的意义。荣格认为，上至天堂，下到地狱，都有性的存在，这个观点也极具启发性。它既承接至高的善，也通往无尽的恶。

孩子在长大成人时，必须接受自己的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自己无法随意控制的、自己身体所拥有的各种功能，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后，孩子就会成长为大人。在这一章，我们不会谈论身体的发育，而是从自己该如何接受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这一观点出发，思考身体相关的问题。

1 和异性的交往

找到异性伴侣，是长大成人的条件之一。笔者并不认为这是“绝对”必要条件，但一般而言，结婚、成家、生子，是长大成人的条件之一。为此，孩子必须学习该如何和异性接触，包括心灵的往来，也包括身体的接触，因此难度很大。而且进入现代后，与性相关的伦理观念急剧变化，大人不知道应该对自己的性观念赋予多少信赖度，因此相关的指导难度剧增。对此，我也会举例进行说明。

“不纯洁的异性交往”

进入青年期，年满20岁就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这时无论保持什么样的异性关系，也不会被认为是犯罪。但“不纯洁的异性交往”，却被认为是未成年人的失足行为。仔细想来，这一命名十分奇妙，在未成年人的异性关系脱离常规时，它确实可以算是一种失足行为。在此，我会举例来探讨此类问题的本质。

一个女高中生，家庭经济中等偏上，双亲健在，旁人看来生活优裕，而且初中时在班级里的成绩也很不错，是优等生。然而进入高中后，她的异性关系突然变得混乱，和多个非特定对象保持着性关系。因此，班主任对她进行了指导，但她却抗议，认为自己的行为没有错，自己只是按照自己的意志享乐，对方也表示欢迎，而且这一行为没有给任何人带来痛苦，为什么就是错的呢？这个学生智商很高，言辞尖锐，班主任一退缩，她就穷追猛打，要求班主任说明为什么自己的行为是“不纯洁的异性交往”。相爱的双方保持性关系再正常不过，自己只是做了这件事，没有任何不纯洁；相反，不纯洁的是大人。“明明不相爱，只因为是夫妻就保持性关系，这才是不纯洁吧？”她言辞激烈地反驳。班主任被驳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确实也有一定道理，特别是她最后说的话，确实可以看成是对现代日本大多数夫妻的批判。最后，这个厉害的女高中生被带到我这里。认真听完她的各种言论后，我严厉地对她说：“你的所作所为是错的，马上停下来。而且这种错误没有任何理由，正因为是没有理由的错误，所以不行。”万幸，她接受了我毫无道理的指示。她经历了无数次尖锐的逻辑性舌战，最终却遵从了我毫无逻辑性的指示。

当然，这个进展顺利的例子并不是针对不纯洁异性交往的“正确指导”范本。指导时这么说，对方很可能会一笑了之。其实，在我这么说的时候，这个高中生的自我治愈能力已经表现出来了。指导“顺利进行”的必要条件，是接受指导一方的“时机”要成熟。

这一点先暂且不论，我们还是以这个例子，就异性交往进行详细探讨。

身体接触

人出生成长的过程中，首先，从新生儿到婴儿期间，必须充分体验母子一体感。此时的母子一体感并不一定发生在母亲和孩子之间，只要有合适的替代母亲的人(无论是谁)，以这样的一体感为基础，孩子就可以健康成长。被母性所包围的感情，可以通过肌肤接触获得，很难用理性来衡量。之后，从婴儿期过渡到幼儿期后，和母亲的身体接触减少，但家庭中保护孩子免受外界侵害的氛围，支持着孩子的成长。这是孩子成长所必需的基本安全感。

从青春期到青年期，人迅速成长，相比婴幼儿时期的标准，此时需要的基本安全感有了很大变化。若不能从家庭内部获得，就会转向他处寻找，同时也会降低心理标准，强化“身体接触”的欲望，因为生理上已经是大人了，最终导致不加选择地与他人保持性关系。通过这一行动，他们能够体验到暂时性的快感和安全感，但也会品尝到深切的孤独和悲哀。大多数场合，为了向大人辩解自己的行为，他们会采取极端的攻击姿态，导致无法认清大人的感情。

如上文所述，笔者成功说服女高中生“你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就是错的”，其实也是因为她接受了笔者毫无道理的感情。她自己应该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不对劲儿。如果我反复重申这一行为的错误性，她反而会生气，进而反驳我。她真正追求的，是等同于亲子之间身体接触的、超越逻辑且自己能面对的感情。对她的诉求，我毫无道理的言语反而在她内心溅起了涟漪。

对性的恐惧

现在，性解放在发展，人们在性方面已相当自由，但与此相反的现象也增加了。在临床上，前来咨询阳痿的青年男子越来越多。因为婚后无法进行性行为，于是来我这里咨询。

男性无法和异性进行性行为的心理原因之一，在于没有从心理上和母亲分离。前面描述的人从婴儿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从心理学的观点看来，是孩子从母子近亲相奸的状态分离并自立，然后获得和异性发生性关系的能力。了解这一过程的人，看到现在青年男子阳痿增加的现象，立即断定原因在于最近的年轻人不能做到母子分离，但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笔者认为，无论是母子分离还是异性关系，其中都包含了各种情况。

孩子了解母亲和自己身体的差异性，是母子分离的一个重要阶段。进入青春期后反抗母亲，提出不同的意见，是另一个重要的阶段。但是，这里所说的母亲作为心理上“类似母性的存在”，已超越了个人意义上的母亲概念，实际上可以扩展为各种类型。因此，即使能独自在社会中居住和生活，但只会按照他人的指示生存的人，从广义上来说仍然未能实现母子分离。也就是说，自己所属的集团是类似母性的存在，个人被包围其中，遵循集体的生存方式，不愿展现自己的个性。无论是谁都会结婚，发生性关系，所以会有婚姻生活，但这其实只是扩大化的“类似母性的存在”，是基于家庭或者村落的同一化而采取的行动，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个人并未充分实现母子分离。无论是结婚还是与异性交往，根据对性的接受态度，每个人母子分离阶段的状态也不尽相同。

以下举例说明。有位青年因勃起障碍而前来咨询，他的问题在于蜜月旅行时无法发生性行为。但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在新婚妻子之外，他其实已经和其他女性发生过多次性行为，而且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和他交谈后我马上就明白了，他以前和现在(新婚妻子)的女性关系已经发生了变化，但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是个花花公子，对女性都是凭冲动行事，婚前的性关系差不多都是这种形式。但相亲对象恰好是个美人，他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类型，于是产生了怜悯、温柔的感情。而且还有一点是他这种男性常会遇到的：她看起来比他高了好几个层次。

在蜜月旅行时，他很高兴，但在他不知不觉中，心理和身体已经背离，他越着急，越无法发生性行为。人类的性的确很不可思议，仅靠意志力什么也成不了。若仅是和女性进行身体接触的话，他以前也经常进行。现在要同时进行心灵和身体的接触，他就始终无法顺利进行。性关系的层次越高，蕴含的悖论就越多。若层次低，还只是肉体关系，其实并不难，所有的动物都有这样的行为。他只能发生动物级别的性行为，而一旦与心灵相关——换句话说，他可以很勇猛地和女性发生关系，而要温柔行事时——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和女性接触了。

通过这个例子可以思考以下两点。首先，相比过去，现代男女关系在不断变化，青年不知道该如何互相接触，涉及性关系时更是困难重重；其次，与此相关，一直以来年轻人就应该重视对性的恐惧感。人类(特别是男性)会实际感受到强烈的性冲动，所以听到性恐惧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只有保持与强烈冲动相匹配的恐惧感，并维持二者微妙的平衡，我们才能更好控制自己的行动。这种话听起来已经过时了，其实是符合实际状况的。有关第一点，现在周刊杂志上经常刊载的性的相关信息中，重点关注伴随着性而来的生理快感，因此我们会陷入错觉，认为对性的强烈压抑不是“现代的”。同时如上文所述，另一方面，男女间的心理关系也发生了变化，相比过去，男性更加平等地看待女性，认为女性是精神性的存在，这种态度在不知不觉间不断强化。将对方视为精神性存在，并高度评价，同时又希望进行肉体的结合，其中必然会存在悖论，因此无法简单实现。

若想要实现，需要相当长的犹豫期，同时要有可以锻炼人的必要烦恼。因此，年轻人在面对生理需求时，会不断产生意志难以控制的性冲动，另一方面又会被自然界中的某种恐惧感所侵袭，因无法简单发生性关系而苦恼。这一过程是必需的，然而在现代，人们对性解放的认识肤浅，对性关系没有任何恐惧感，或是希望能尽早发生性关系，导致青年期的性问题越来越难以解决。

前面谈到性问题中有很多悖论，但对性的恐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必需的，当然过于强烈也会让人困扰。但是，现代过于蔑视性恐惧感，于是很多人强行抑制生来就有的恐惧感，或断定恐惧是可笑的，导致失败或问题的扩大化。因为动物也会有性行为，所以这一行为本身没有什么大不了，也不值得夸耀。但作为人类而言，背负着文化性要素的同时，再发生性关系，会使彼此关系发生改变。我们认为性没什么大不了——这话会让人觉得毫无道理——但与性经验丰富的年轻人交谈后会产生疑问：他们到底真正“体验”了多少？有个词叫“性自由”，但稍加疏忽，人就会被“性”的力量操控，更别提自由享受性了。我们应该接受并重视性恐惧感，当它在恰当时间造访时，我们才能享受期待的性关系。

如上文所述，在性恐惧的背后，潜藏着因母子分离而导致的不安。但是我们不能将其当作恋母情结立即舍弃，而应该仔细考虑它到底与哪个层次的母性相关。和母亲分离也分很多阶段，即使安于母子一体的世界观，人也可以拥有肉体的性关系，只是这种性关系中，身体性要素占了极大比重。我已多次谈到，根据精神的相关度，关系的层次会有所不同，而且和母亲分离时的“母亲”意义也会更加深刻。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就无法解决现在青年男子的勃起障碍问题。

2 身体的拒绝

到了青春期，身体会迅速成长，与此同时，第二性征显现，进入青年期身体就完全和大人的一样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很难认为这种发生了剧烈变化的身体是“自己的一部分”。而且一般而言男女的接受程度也不同，女性一般是在接受时发生问题，而男性则是将身体作为自己的一部分积极采取行动而导致问题。因此，前面谈到的青年期严重神经过敏症状，常见于女性青年期初期，以及男性青年期的后期。接下来，我将举出拒绝接受自己身体的神经过敏例子，来探讨心理和身体的问题。

青春期厌食症

一个女高中生厌恶发胖，于是开始节食。因为她看起来并不胖，所以父母认为没必要减肥，可她意志非常坚定，通过节食慢慢瘦了下来。但是，她瘦下来后也什么都不吃，日渐消瘦。难以忍受的父母强迫她吃东西，结果她全吐了出来。旁人看来非常痛苦的减肥方式，她自己却觉得很不错。而且她是那种别人会疑惑为什么瘦成皮包骨了还什么都不吃的拼命三郎，不仅照常上学，体育课还有惊人的活动量。

这种症状被称为青春期厌食症，或青春期消瘦症，因为节食而营养不良，严重时甚至会导致死亡，必须多加注意。为了维持生命，有时必须入院治疗，没有相关经验的人来治疗的话会非常危险。以前青春期厌食症并不多见，最近则扩展到了日本全境，数量也变多了。这是青春期女性特有的神经过敏症，但非青春期的女性也会出现厌食症。某一天终于不再节食，却又发展成暴食症，导致身体肥胖而出现新的烦恼，因此也有胖瘦交替的病例。最近，有少数男性也出现了厌食症，但不能将其和女性的情况相提并论，所以这里不再赘述。

青春期厌食症患者会拒绝自己身体的成长甚至是存在，不想成长为大人。相比男性，女性心灵和身体的关联性更加密切。应该如何接受自己的身体，又如何审视自身——女性很难将二者分开进行考虑。长大成人，对男性而言是成长为男人，对女性而言是成长为女人。也就是说，人在长大成人时必须接受自己的性别。青春期厌食症患者不想长大成人，换句话说，就是拒绝成长为女人。这明显表现出对女性这一性别的厌恶。

女性体验初潮的经验十分重要。某个患有青春期厌食症的人，没有任何人教她相关生理知识(尽管她有母亲)，所以初潮时以为自己患上了重疾，惴惴不安。这个案例比较特别，但即使母亲教授了生理知识，母亲教育时的态度也会影响孩子的接受程度。在女儿初潮时煮赤豆饭庆祝，是日本自古以来的风俗。有的女性说，在那个时候，自己感受到身为女性的骄傲。也就是说，对于她成长为女人这一事实，周围人的态度非常重要。

有人认为，现在学校的卫生保健课上得很好，女孩子在学校已经学到了“科学知识”，所以母亲没必要再特别向女儿强调生理知识。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母亲向女孩子传授的并非“科学知识”，而是与生存相关的实用智慧。母亲传授的是作为女性、作为母亲，也是作为一个人的生存知识，对于女儿来说，是他人无法取代的支柱。“智慧”的传递不仅要触及心灵，也必须扎根于身体。

和母亲的联系

母亲和女儿之间的联系非常重要，并且它还必须是以母子一体感为基础的紧密联系。

孩子最终会离开母亲，但在必须分离时，需要先确认和母亲的联系。有时确认的程度非常强烈，已经进入青年期的孩子会像小时候那样向母亲撒娇。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外表已经是大人的孩子，会悄悄触摸母亲的身体撒娇。这时，如果母亲感到厌恶而强烈拒绝，促进孩子自立的功能就会扭曲。

母亲和孩子的联系非常重要，当父亲支持母亲的力量减弱时，亲子关系就会扭曲变形。

如果父亲在家庭中的态度软弱，母亲感受到这一点，不知不觉中就会扮演父亲的角色。因此，作为补偿，父亲会扮演起母亲的角色，最终导致亲子关系混乱。也就是说，在家里完全是母亲叱责孩子，做出决定；父亲则会同情、包庇、纵容孩子。在日本，很容易产生这种类型。

当然，父亲和母亲就像网球的前卫和后卫，有时也必须根据情况替换彼此的角色。如果被固定观念束缚，会难以采取行动，但父亲和母亲的角色完全颠倒也有问题。有时也会有一人分饰父母两个角色的例外情况。

类似于和母亲相联系的情况，不一定只存在于母子之间，联系的对象也可以是其他人。可以是老师，亲戚中的某个人，甚至可以是某个集团。事情进展顺利时确实可以这样。但青年强烈追求和母亲的联系时，母亲的替代者偶尔会觉得很难承担这一重任。

我们也可以从以上观点来探讨青年期沉溺于酒精饮料或药物的行为。强烈的酩酊状态，能给予他们类似于母子一体的安全感。当然青年偶尔也需要这种状态，但若沉溺其中无法自拔，这个人就很难自立。大人想要鼓励青年重新站起来时，仅仅忠告他停止喝酒和嗑药，而不给予他类似于母亲般的替代品，是很难成功的。过于强烈地依赖药物，以至于嗅到生命危险时，他们会感受到与大地母亲的一体感，就好像在期待死亡。我们清楚地明白，此时援助者肯定会遇到非常大的困难。

3 超越自我

身体是非常不可思议的，既属于自己，又不全属于自己。比如手术切除了胳膊，胳膊就不再是自己的了，已经被处理掉了。我无法控制自己心脏的跳动以及胃的蠕动，当然它们也并非在随便乱动，会根据身体状况进行合适的运动。我以为自己在自由地挥动着胳膊，但有时也会因紧张而颤抖、僵硬，无法流畅地运动。这样想来，身体中的很多要素，都必须放在人这个整体内进行思考。

家庭暴力

曾经有个青年，用金属棒锤杀了自己的父母。这确实是青年所为，但也是他从未预料到的事情。他甚至可能想说，自己也不知道受谁指使而做出这种事情。在最近日本不断增加的家庭暴力事件中，孩子情况好转后，询问他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很多人都说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一旦对父母施以暴力，自己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状态，停不下来。只靠言语交流不行，不进行身体性攻击会觉得内心不安。

在家庭暴力中，大多都是儿子对母亲施加暴力。而且其理由和程度都完全脱离了常规，所以在病理尚未明确的初期，家庭暴力常常被误诊为精神病。也就是说，我们以前经常无法理解这一行为。孩子会因为母亲很小的行为或话语而暴怒，进而殴打母亲，但其他时候又非常正常，也具有个人判断力。

青年期会破坏掉现在的家然后重建新家——这样想的话就可以理解了。孩提时代，虽然会建起属于孩子的家，但那只是个临时住所，虽然会在此基础上工作，但最终也必须破坏掉这个临时住所，建立新家。当然，临时住所不牢固的话会妨碍新工作，但如果过于重视临时住所，结果建起一个接近正式的住所，重建就会很艰难。很多施加家庭暴力的孩子在建立临时住所时，双亲过于重视，要求孩子建立起接近正式的住所，导致在破坏时需要相当的“暴力”。也就是说，在培养孩子时，父母过于想要培养出“好孩子”，结果孩子成了缩小版的大人。这在家庭暴力的例子中经常可见。

继续用家的重建进行比喻，这个问题也可以这样阐述。在进行家的重建时，想要建立一个大宅子的人，地基必须挖得更深。由于基础挖得太深而导致问题的可能性也会变大。也就是说，相比以前，现代的孩子必须深挖基础，这非常不容易。从心理角度来说，现代的孩子面临着更严重的心理问题。比如某个高中生在面对母亲时，并非面对作为个体的母亲，而是她背后存在的母性这一深渊。也就是说，这个高中生被迫要和自己内心深处类似母亲般的存在进行对决。于是母亲无意进入房间，表面看来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对孩子而言就是“入侵”——而且是怪物——他要和它“战斗”，必然要施加暴力。其实他应该做的是在内心和类似母亲般的存在进行斗争，结果却将其和真实世界中的母亲进行了碰撞。

当然，青年要成长为真正的大人，必须自己面对这一深刻问题，而且必须在内心世界完成上述的象征性“弑母”过程。因为无法做到，他们才会做出殴打母亲这种傻事，而我们作为大人，必须了解从中延伸出的问题深度。现代青年们内心分裂非常严重，有的甚至到了精神疾病的程度。如果无法辨明这一情况，只是简单处理家庭暴力，最终也很难成功。而且我们也必须明白，即使不施加家庭暴力，青年也背负着如何治愈这一严重分裂的课题。简单认为“只要解放被压抑的情感就行”，是无法解决这一难题的。

身心疾病

上文提到现代青年内心分裂非常严重，与此相关，身心疾病患者在不断增加。“身心疾病”一词在日航客机事故后开始广为人知，但也因此常遭到误解。根据日本身心医学会医疗对策委员会的解释，身心疾病“以身体症状为主，但在诊断和治疗时，也要特别重视心理因素”。身心疾病的常见症状有哮喘、消化器官的各种溃疡、过敏性皮炎等，但学者中也分为狭义和广义定义身心疾病的人。比如上述青春期厌食症，有的学者会纳入身心疾病的分类中，有的则不会。这些细节暂且不论，青年期罹患身心疾病的人确实比以前增加了，最近甚至出现儿童患上胃溃疡的例子。

请注意，我将身心疾病描述为“也要特别重视心理因素”，并没有说“病因是心理因素”。有一种武断的误解，认为身心疾病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身体疾病”，这样会导致混乱。比如对罹患身心疾病的人说“你太粗枝大叶了”“意志太薄弱了”，或是询问“有什么烦恼吗”，建议“尝试更轻松地生活”，这些想法都过于简单地考虑心灵和身体的相关性。虽然被问及“有什么烦恼吗”，身心疾病却并非因三言两语就能讲清楚的烦恼而产生，即使能讲清楚，也不可能通过简单改变心理状态就能解决。即使建议“轻松地生活”，但人们原本就不可能简单地“轻松”生活。虽然可以休假去泡温泉——但在泡温泉的时候，还要想工作怎么做，将来该怎么办，根本就没法轻松起来。

心灵和身体的纠葛并不简单，很多时候我们很难分清谁是因谁是果，因此我才特地使用了“心理因素的考量也非常重要”这一表述方式，而且其中的“心理因素”不能根据常理来进行简单类推或者处理。实际上，身心疾病可以不勉强考虑心理因素，只要进行身体治疗，很多时候都可以痊愈。在治疗身体的过程中，心灵也自然得到了治疗。

第三领域

为了深入思考心灵和身体问题的本质，这里举出一部儿童文学作品——罗宾森著《记忆中的玛妮》(上下册，岩波书店)。主人公安娜是个饱受哮喘病折磨、无法与周围的人坦然相处的少女。为了治疗哮喘，安娜被寄养到在海边居住的一对老夫妇家中。常在海边自由散步的安娜，某天邂逅了一位叫玛妮的少女，两人成了朋友。安娜双亲早逝，是个孤儿，而且很贫穷，而玛妮家庭富裕。安娜很羡慕玛妮的“幸运”，又被玛妮的温柔所吸引，二人亲密起来。在和玛妮的亲密接触中，安娜身体渐渐好转，同时也了解到，看起来“幸运”的玛妮，虽然生活在富裕之家，却从未感受到父母温柔的爱。

安娜渐渐和玛妮亲密起来，某一天却误以为玛妮抛弃了自己，感到无比愤怒。但看到玛妮痛苦的样子，安娜又决定原谅她。安娜在体验到强烈感情风暴的同时，通过和玛妮的心灵交流，渐渐痊愈。在此要强调的是，玛妮并非实际存在的人物，而是安娜幻想的产物。详细情节请大家阅读原作。笔者在阅读时深刻感受到，只有这种活在幻想世界的人物，才能治愈安娜——这在真实的世界中没人能办到。那么，玛妮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巧妙出现在安娜身边，最后又消失的玛妮，到底住在哪里？

读了《记忆中的玛妮》后，笔者认为，在思考人类的存在时，除了心灵和身体这一二元领域，还应该假定存在第三领域，这个领域是由前两者共同构成的一个整体。安娜虽然身体不好，但心理并没有问题。因为她未能和自己的第三领域顺利接触，才会产生各种问题。她幻想中出现的玛妮，难道不正是第三领域的使者吗？虽然笔者现在还不能详细并确切地描述第三领域，但它自古以来都被称为：灵魂。

我自己都无法确认为什么要特地在此谈到灵魂。这大概是因为现在的孩子在长大成人时，无法思考这个问题的缘故。要是能像前述原始社会成人启蒙仪式时那样，社会所有成员都相信祖先灵魂或神灵等超凡者的存在就好了。这时，通过这些超凡者，才会集体发生修炼者“实际存在条件的根本性变革”。但是现代已经无法发生这种集体性变革，只能每个人独立长大成人。这时，每个人都必须通过自己的方式触及自己的灵魂。认识到超越自我的存在，是长大成人必需的基础。

笔者并不是要通过这件事宣称长大成人必须信仰某种特定的宗教或者归属某一教派。虽然有时也会采取这种方式，但更重要的是要意识到超出自我控制的范畴，在此基础上才能思考自身。在接受意志无法完全控制的身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背后，隐藏着这一行为。

安娜和玛妮的交往是无人知晓的秘密行为。人想要和自己的灵魂接触，想要确立自己成为独立个体时，需要某种形式的秘密存在。因此，连接心灵和身体的性，偶尔会因为和灵魂问题密切相关而笼罩在神秘的面纱下。性不是被唾弃的肮脏之物，而应该作为具有深刻意义并被尊重之物而隐藏起来。误区在于，我们认为只要告诉青春期的孩子相关性知识就“万事大吉”，就解决了性问题。确实，有时也必须告知孩子性相关的生理学知识，但问题并未得到解决。如上文所述，女性首先面对的课题，是如何接受与意志无关的，通过初潮表现出来的性问题，因此必须掌握相关知识。与此相对，男性必须积极地解决性问题。青年因为想知道性的秘密而苦恼，也会因为知道了性的秘密而烦躁。因为苦恼，他不得不思考男女、身心、善恶等问题，也会重新审视自己和他人的关系。思考得越深刻，越无法解答性的秘密。青年要长大成人，必须独自面对这些问题，锤炼自我。尽早教授他生理知识，他就会明白性的相关内容，大人没必要剥夺他来之不易的锻炼机会。

第四章 与人的关联

孩子有孩子的人际关系，大人也必须建立属于大人的人际关系。在孩子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中，有的人际关系会促进或妨碍孩子的成长；并且原本是促进成长的人际关系，从某一时点开始会阻碍成长。这样想来，就能理解人际关系的难点和重点了。

1 孤独和归属

人在青年期会同时体会到相当程度的孤独和归属感。此外，大人要能忍耐孤独，同时也要和各种人往来。我认为，人在孤独和归属感的问题上也包含着很大的矛盾。

朋友

在青年期，交到好朋友非常重要。通过与朋友的往来，青年会认识到自己的个性，同时学到该如何理解和评价不同的生活方式。这是长大成人的必要条件之一。

孩提时代的朋友关系，偶然性因素影响很大，如住在附近，或是学校同桌等；随着成长，因为有了自己的个性，根据自我意志选择朋友这一因素的影响增大。无论如何，承认并接受自己，交到朋友，都能鼓舞人心。如前所述，要长大成人，孩子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和父母分离，因此朋友的支持是难能可贵的。

然而，这种与朋友的归属感简单结束时，本质上就会和母子一体感一样，反而会阻碍青年的成长。比如某个大学生A觉得读大学很傻，就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来。觉得寂寞时，他也会去学校，可是没人理睬他。这时，他在附近餐馆偶遇一位同龄人，两人熟识起来。这个人高中毕业马上就工作了。他们彼此都有强烈的亲切感，于是经常互访，一起吃饭，非常亲密。对于A而言，朋友的陪伴让他心灵平静下来，而且不用特别说明，彼此也能相互理解。这样的友谊持续了一年，渐渐地，A觉得和他在一起很焦虑。虽然他没有任何地方让自己不满意，但总而言之，自己就是很焦虑。

产生这种现象，是由于A的朋友关系开始阻碍他成长的缘故。确实，这个朋友缓解了A的孤独感，这一点是有意义的，但A想要摆脱这种状况时就会感受到阻力。可能因为这种情绪，二人会因一些小事而争论，进而互不见面。A无比气愤，一直以来都是委屈自己和对方交往——其实他不知道，对方也有同样的感受——而对方因为一点小事就生气，真是无聊透了。难道自己会和这种人往来一辈子吗？但另一方面，一个人吃晚饭，晚上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又觉得很寂寞，猜想对方会不会来——意识到自己有这种想法，他非常惊讶。

在这种状态下，某个深夜，朋友突然造访。A还是让他进了宿舍，结果对方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说了下面一番话。他认为上大学没有任何价值，高中毕业后立即工作，迄今为止也一直做得很不错。但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内心深处，其实还是羡慕大学生。因此，和A成了朋友后，他通过安慰困惑的A，觉得自己比大学生靠谱、更厉害，以此获得满足感。争论都只是因为一些小事，但根源在于原本处于被保护立场的A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而自己似乎从未平等地看待过A。听了这番话，A很感激对方的坦率和深思熟虑，同时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共同的影子

听了朋友真诚的话，A想起了很多事情，于是也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回想起来，A和朋友最谈得来的还是说其他大学生的坏话：比如其他大学生经常学些无聊的东西；或是只热心体育，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等等。在这方面二人意气相投。然而大约过了一年，A开始想回大学上学了。可他又觉得说出来会对不起朋友，而且自己一直说大学不好，现在突然说自己想去大学，真是太尴尬了，所以无法开口。二人都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A以为这么一来友谊就结束了，没想到两人的感情却比以前更好了，真是不可思议。

朋友关系由各种要素组成。只关注关系的紧密性时，很多关系看起来都很不错；然而有一种名为“共同的影子”的关系，会妨碍彼此的成长。无论是谁都拥有“影子的部分”，这是自己难以接受，甚至是拒绝承认的部分。

在这个例子中，A和朋友共同的影子是上大学这件事，因此二人只是说大学生坏话就可以意气相投。对于自己必须克服的影子部分，为了排解面对它的痛苦，我们有时会和拥有同样影子的人交往，忽视自己的影子部分，或以他人为笑柄，或是攻击他人，借此夸耀自己“坚固的友情”。可是，要把这种关系推进到“大人的朋友关系”，必须收回自己外向的批判目光，审视自我，就如A和朋友交谈的那样，直面彼此的影子部分。通过这种交谈，A开始回归学校；朋友虽然仍和以前一样继续工作，但也走出了自己的道路，不管他人到底选择哪条路，到底去不去学校，他都不再介意，就这样两人维持了朋友关系。

无论是谁，都有影子部分，也会脆弱，若不和拥有同样影子的人建立人际关系，就会痛苦得难以自拔。但是，我们不能永远满足于此。在这种关系发生改变时，正如A体验的那样，会感受到想要暂时断绝朋友关系的孤独，再以此为契机产生新的归属感。

恋爱

在孩子成长为大人的过程中，几乎所有人都会有恋爱经历。当然具体经历因人而异，但本质都是男性和女性想要达到某种意义上的统一性。前面已经谈过性的问题，我们必须承认，即使在并未想要发生性关系的恋爱中，也流动着会动摇人类根源的能量。想要统一的意志背后，潜藏着人类追求更加完美、更加整体的倾向。即使本人只是怀着游戏的心态谈恋爱，但毫不夸张地说，在某种意义上仍然有想要互补缺陷的倾向。

无论男女，都希望从对方身上找到自己欠缺的部分，憧憬它，希望自己也能拥有，同时也希望能响应对方的殷切期望。因此，很多男女经过恋爱都会成长。有很多无视父母和老师忠告及劝诫的青年，会因为恋人的一句话就改变态度。恋爱时产生的能量，不同于一般场合的层次。正因如此，危险也更大，有时恋爱甚至会成为堕落的开端。如本节开始时所述，如果恋爱的目的是不同的个体想要达到统一，那为什么会出现堕落的道路呢？

在东西方文化中，恋爱一直都是文学作品的永恒主题，从这一点就能明白我们无法简单刻板地描述它。恋爱含有永远无法捉摸的要素，但如果大胆地简单谈一下就会发现，双方要通过恋爱获得成长，必须存在某种意义上的对立性。对立要素统一后，会产生新事物，但是如果对立倾向太强烈，就难以达成一致，而是互相背离。为了达到统一，双方必须具有共同的要素，作为推动统一过程的基础。简单来说，双方共有的要素能促进关系的稳定，没有发展性的对立要素可能会往前发展，但其中有很强的背离倾向。恋爱关系就是在这种矛盾中形成的。

为结婚而相亲时，双方会关注关系的稳定性，因此会在各方面强调双方的共同要素。与此相对，恋爱时会将赌注放在发展的可能性上(或是在无意中被迫下注)，所以会有很多对立要素。这时，即使双方的恋情很炽热，周围的人也会对关系的稳定性感到不安。恋爱时，会有很多自以为是的行为，破坏统一的目的，最终导致分手。也就是说，双方之间的对立要素过于强烈，在达到统一前产生了破坏作用；或是心理尚未统一，但先发生了肉体关系；或是先产生了结婚这一社会性结合，导致二者的差距无法弥补，最终分手。

恋爱中常会有自以为是的行为，这是因为自己内心潜藏的可能性和欲望过于强烈，误以为对方拥有这些内容。比如强烈渴望温柔的男性，只要女性有一丝亲切的行为，也会感受到深切的温柔。然而，他强烈地渴求女朋友的温柔，导致对方抗拒，最终分手。这时，我们不要懊恼自己被对方背叛，或是以为自己的行为太过分，而应该思考为什么自己如此期待温柔，或是自己能否变得温柔。不要简单责备他人，而要接受所有事实，使之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拥有这种能力，才是长大成人的条件。

2 作为日本人

思考人际关系问题时，首先必须了解日本人的人际关系特征。若忽略这一点，只从一般论或者西方模型来考虑个人和家庭、社会的联系，只会得到和实际不相符的结论。不久前，我们都是以西方近代文化为模型，以为日本和西方的生活方式基本相同。但随着国际交流越来越频繁，和外国人的接触增加，更加了解外国的情况后，我们才知道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在各方面都和西方人不同。因此导致日本人论的盛行，读者对此大概都略有所闻。这一点本书不再详细讨论，但在考虑“长大成人”时又不能无视这个问题，因此在这里仅简单谈一下。上述“长大成人”只谈论了一般情况，严格地说，谈到“大人”，若需要分清到底是日本还是西方的大人时，问题都会变得复杂。

日本人的自我

谈到长大成人，大家可能都认为“自我的确立”是条件之一。但笔者认为，西方人和日本人的“自我”是不同的。先来举个例子。笔者在瑞士留学时，听说某个小学一年级学生因为成绩不好要留级回幼儿园，感到十分惊讶。结果幼儿园的老师反问笔者，日本不会留级吗？我说，小学是没有留级的。这次轮到那位老师惊讶了：“日本的教育如此不替学生着想吗？”对方认为留级是“替学生着想”，给当时的笔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就是说，西方认为让成绩差的孩子留级到合适的年级去，是为学生着想，那么成绩再差也要让其升级就是日本式的“替学生着想”了。产生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作为思考主体的自我不同。

西方人自我的特征是，与他人分离，成为独立的个体，并向他人宣布自己的存在；与此相反，日本人的自我都是与他人有关，他们不太会主张自我，更多的是会考虑他人的感受。用刚才的事例来说明的话，就是某个孩子进入一年级，无论他的成绩如何，都必须考虑到他的心情，大家一起升级。若是西方的教育方式，成绩差就要留级，如果不想留级就要证明自己会努力，能够升入下一个年级。如果是日本人，什么都不说也能“察觉到”对方心情的人，才能称为大人；而在西方，能够提出自己的意见才是大人。随着西方和日本的交流变得频繁，经常会产生这种混乱。比如长期居住在欧美的日本人回日本后，毫不犹豫地提出自己的意见，就会被指责为“装腔作势”“自以为是”；又或者长期侨居日本的美国人归国后，因为不提出自己的意见，而被友人忠告说这样在美国是活不下去的。

在形成这种自我观时，不同于西方人，日本人不会采取与他人对立的形态，而是会经历一个复杂的过程，将自己隐藏在其他人中，接受他人，同时消除自己的存在。但在此期间，如果完全优先考虑他人，“其他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可不能被他人嘲笑啊”等想法太强烈的话，又有可能导致西方人所谓的“丧失自我”。

笔者并不打算在此比较日本和西方的自我，判断谁更好，应该怎样做。在战败时，西式的想法很流行，常会看到将日本人的自我批判为“他人支配型”的倾向。随着日本经济的腾飞并获得赞誉后，又出现了某种日本人论，认为日本人的存在方式富有弹性。但笔者认为，二者各有长短，不应该妄下结论。

育儿方式

前面谈到，我们难以区分日本和西方孰优孰劣，但一般而言，都是日本人受西方的影响，并不断西化。但是，当我们没有察觉到影响程度和影响方式时，就会带来很大混乱。

下面举例来说明这种情况。一位年轻女性在母亲的陪伴下前来咨询。她谈了两年恋爱后结婚，但公婆很不讲理，丈夫也不理解自己，所以就逃回娘家，却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于是前来咨询。她对公婆有很多怨言，比如婆婆做了丈夫喜欢的饭菜带过来，丈夫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心情，很高兴地吃起来，还说“还是妈妈做的菜最好吃”，就不怎么吃她做的菜了。虽然很生气，但她还是忍住了。后来有一天丈夫给婆婆打了很久的电话，在挂断之前要求她接电话，感谢前段时间婆婆为他们做了饭菜。她觉得丈夫完全无视自己的心情，于是说“没必要接电话吧”，结果丈夫很生气，说她瞧不起公婆。或者和丈夫一起去公婆家的时候，她觉得跟公婆聊天没意思，就和丈夫待在他以前住的房间里聊天。于是公公就发牢骚，要他们考虑下父母的心情，结果丈夫马上就去了公婆的房间。

想到这些，她就觉得丈夫完全被父母束缚，不能自立。丈夫和自己一起快乐地聊天时，公婆如果爱孩子，就应该为自己孩子拥有快乐的时光而高兴，然而公公却发牢骚，真是自私。同时婆婆也是，不管如何为自己的手艺骄傲，也不应该拿到孩子家，就好像在讥讽媳妇做饭的手艺不行似的……如此种种她都感到不满，而陪同前来的母亲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这种事情在日本随处可见。这位女士说得对，但又不全对。如果批评丈夫不能离开父母自立，那么因为一点儿小事就逃回娘家，还让母亲陪伴前来咨询的自己就自立了吗？她认为丈夫快乐地和自己聊天时，公婆应该无条件地高兴，这样才是爱孩子；她如果爱自己的丈夫，那么在丈夫高兴地吃着妈妈做的饭菜时，她也能无条件地高兴吗？其实双方都是一样的。

以前的媳妇都是哭着忍耐。不忍耐，直接提出自己的意见，是西方的做法。但她若真是“西式”的话，就不会哭着回娘家，而是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丈夫，同样，丈夫应该也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在此基础上，两人再共同思考到底应该怎么做。这里应该注意，我们在责备他人的时候会仰仗理性，所以很容易使用根植于“头脑”中的西方观念——比如批评丈夫没有“自立”——但一回到“现实”，就会显露出根植于“身体”的一面，最终会根据日本的方式行动。如果从“育儿”的观点来看，我们应该反省自己的做法——在培育子女时不知不觉间采取日式，同时又根据理智采用西式。并且就像这位女士的母亲那样，她没有反省自己培养子女的方式，而是完全偏袒女儿。作为女儿，如果她接受的是西方教育，就像成绩差的一年级学生留级到幼儿园一样，就不会偏执于幼稚的想法，而是提出自己的意见。

谈到“育儿”， 从婴儿期开始，日本和西方的教育方式就有很大的差别。不了解这一前提，小时候采用日式教育，孩子成人后突然想采取西式教育，确实很难办到。在欧美，如果母亲很忙，父亲就会和孩子聊天，给孩子读书，陪孩子睡觉；而在日本，有的父母不了解欧美实情，为了让孩子“自立”，便打算学习西方，把幼儿扔下不管，导致孩子的发育出现问题，这也确实让人头疼。引进他国文化不是简单就能办到的。

今后会怎么样？

那么，作为日本人，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如前所述，现在日本人有强烈的西化倾向，我们不能简单地回到过去。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回到举行启蒙仪式的原始社会，即使说明治时代[1]很不错，也不可能再退回去，而且不同的社会、不同的时代，都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我们奉为圭臬的西方，也面临着发展停顿的情况。

对于我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我们没有现成模式可以遵循。明确存在某种模式时，可以谈方法论。现在关于“长大成人”，很难说得清楚；同时因为没有固定模式，也无法谈方法论。旧的日式不行，西式也不行，似乎可以说，没有模式可循，无法判断到底该怎样才能“长大成人”。基于此，我们可以认为所谓大人，就是能认识到没有现成模式可遵循，在没有模式时努力探寻自己的生存方式，并对此负责。不是说有“长大成人”这一明确目标，只要达到目标就可以了，而是要摸索出适合自己的道路，并为之艰苦奋斗，才可以说是长大成人。

从这个角度来思考“长大成人”，就能明白第一章所说的“挫折”的含义了。可以说，通过挫折能找到适合自己前行的道路。还是以家庭暴力为例。虽然在第三章谈过这一点，但这里将从“日本人”问题的视点进行思考。在实施家庭暴力的孩子中，有一类人对父母的要求是渐渐升级的。他们最开始只是要求父母带自己去吃饭，然后变成去高级宾馆，可即使在宾馆吃了饭，也会抱怨说难吃，或是应该去其他宾馆。又或者在父亲忙碌的时候，要求一起去吃饭。也就是说，他们的要求会越来越难以满足，如果父母说这次不行，改下次吧，或是要求孩子忍耐时，他们就会施加暴力。之后，同样的事情会反复发生，有的孩子还会边殴打边质问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下来。

说了这么多，听起来全是孩子的错，但深层次的原因，却是因为孩子在提出要求时，父母没有根据自己的判断力和责任感，明确说“不”。说起“自己的判断力和责任感”很容易，但日本男性却很难办到。如前文所述，基于日本人的自我特性，当需要决断时，他们不会依靠自己的判断，而是习惯性地担心“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或者是在遇到无理要求时，能妥协就妥协，尽量不引起纠纷。然而孩子们却不满意，他们在无意中期待着西式的父亲。

孩子们虽然是无意的，但问题却不容易解决。这里想强调的是，即使是乍一看毫无道理的家庭暴力中，也存在着能够“长大成人”的重要时机。并且，这一“成人”问题非常尖锐，旧的日式大人不够充分，需要增加西方的部分。有人认为，在家庭暴力中，父亲太弱了，必须变强，因此希望复活旧式的顽固父亲形象，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曾经的日式顽固父亲，从西方的观点来看，只不过是淘气鬼罢了，而且前面也反复提到，施加家庭暴力的孩子也并非完全期待纯粹西式的父亲。虽然西方要素是必要的，但孩子仍然是日本人，是按照日本方式养育长大，当然也必须有日式要素。因此，在面对家庭暴力的孩子时，我们无法对父亲进行方法论的解答，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但是，我们也不能忘记孩子行为中包含的对大人的正当质询，他们也在尝试着探索到底应该成为什么样的大人。

3 家和社会

上文讨论了作为日本人的问题，所以这里也讨论一下与此相关的家庭、社会与个人的关系。孩子在长大成人时，必须考虑家庭和社会。如果不能尽到作为社会成员的责任，就很难称为大人，所以这种考虑也是理所应当的。

家庭的情感纽带

本书开篇举出了离家出走的高中生的例子，这里要指出，孩子想要自立时，无论家庭条件多么优渥，都会觉得家会妨碍自己自立。但要真正离开家庭自立，对于日本人而言又是件难事。

一位年轻女性恋爱了，想要结婚，但父亲却坚决反对。她自杀未遂，最后找到笔者咨询。听她说，她的恋人非常不错，但各方面都和父亲完全相反。父亲是个稳重的职员，踏踏实实走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而她的恋人则很有胆量，虽然现在还在公司干着，但却有大胆的计划，打算近期跳出来单干。父亲不抽烟，也几乎不喝酒，恋人却又抽烟又喝酒。只要听他说话，她就觉得这人非常靠得住。可带他回家，父亲却断言这种胡来的人不行。仔细询问后发现，她其实非常喜欢父亲，父亲也非常疼爱她。她原本打算找个像父亲那样的人结婚，建立稳定的家庭，结果却被同一家公司的他所吸引。

据她所说，其实她非常理解父亲的心情。父亲应该也期待自己的女儿和一位稳重的男士结婚，建立起能让自己放心的家庭。然而她带回来的恋人，仅仅是抽烟喝酒这点，就已经不合格了。她想起父亲一直以来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而自己却想和这种恋人结婚，太对不起父亲了，可是自己也不愿意放弃结婚。于是我问她：你既理解父亲的心情，又觉得愧疚，那么你的内心深处真的觉得对不起父亲吗？答案是否定的。我觉得这个答案真是太冷漠了，但仍问道：“对你而言，死亡比向父亲道歉更容易吗？”

想要离开家庭和父母时，不采取一定程度的强硬态度，就很难办到。就她而言，正如自己意识到的那样，主要还是和父亲的联系太强烈的缘故。通过选择和父亲完全不同的人，达到和父亲分离的目的——但这大多是在无意识中进行的。她不得不服从内心深处产生的这种力量，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这对父亲而言是多么可悲。然而她却没有向父母说清楚，其实这是她在撒娇。想要自立的人，对父母也必须履行作为人应该履行的义务。只要觉得愧疚，就必须说对不起，这就是作为人应该履行的义务。

正如向笔者反复提到对父亲的歉意那样，她是那种应该向别人道歉时就能做到的人。然而在面对家人时，该做的事情没有做也会获得原谅，所以相比克服这种骄纵心理，选择死亡更容易。(当然，在和笔者谈过后，她正式向父亲道歉，事态好转。)想要离家自立的人，必须做好和家人正式对话的觉悟。如果不这么做，仅仅逃离，如前所述，只会被孤立，而不能自立。

逃离家庭，如果未能切断和原生家庭的联系，就会产生仿生家庭这一新问题，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离家出走加入黑社会。黑社会群体是强大的日本式家庭集团，其情感纽带比普通家庭更紧密。这种情况下，青年仅仅是离开了自己的家庭，从心理层面来看，却被“家庭”重重包围。也就是说，黑社会群体形成了一个仿生家庭。在讨论日本人自我特性时我提到，日本人不善于西式的自立，只有建立起类似家庭的人际关系时才会觉得放心。因此，很多时候自己以为已经离开家庭自立，实际上却满足于待在仿生家庭中。应该说，要长大成人，就不应该躲在这种假象中，而是应置身其中，直面家庭的情感纽带。无论如何，想要逃离家庭的情感纽带，是无法长大成人的。

和社会的关联

长大成人，就是成为社会的一员，接受社会规范，并为维持社会的运转做出贡献。但是，我们并不认为当今社会还和原始时代一样，是个一成不变的系统，现代社会是不断进步的。因此，成为社会的一员，不仅要融入现有的框架内，还要参与设计框架的变化过程。也就是说，成为社会的一员，而不是将自己填入现有的模式中。

前面提到，青年期是重建家庭的时期。在青年期，自身的变化和社会的变化会产生微妙的联系。视线朝外，热心于对社会做出贡献和变革的人，内心同时也会发生变化，成为一个优秀的大人；而致力于自己内心世界变革的人，不知不觉间也会成为一个符合社会规范的大人。这里分别提到内在和外在，但出乎意料的是，其实二者彼此相关，只要认真关注其中一方，另一方也会同时产生变化。当然，根据当事人的个性，会出现擅长某一方面的情况。

在青年期，内心会发生强烈的变动，自然会出现强烈追求新事物或变化的倾向。刚进入青年期时，极端情况下，他们对即使是会导致事态恶化的变化，也持欢迎态度。他们最难以忍受“大人们”喜欢的稳定性。如何将这种强烈的变革愿望，采用合适的方式融入社会这个基本已经完成的系统中，是青年期的一大课题。一般情况下，青年会通过穿奇装异服来表达；但有时也会通过强烈的异议来表现，用强有力的理论武器要求社会的变革。

已基本建设完成的社会，和青年在某种意义上想要进行变革的力量，这二者发生强烈的碰撞。在强烈的碰撞中，青年获得锻炼，成长为大人。大人们在面对青年强烈的变革要求时——尽管它有时会以蛮横无理的形式来表现——要深入理解，同时又必须拥有强大的力量，在青年面前竖起壁垒，阻挡他们前行。通过这样的锻炼，青年才能成长为社会的一员。职业的选择是展示社会接纳青年内心冲动的窗口，那么，应该选择什么样的职业呢？

职业的选择

人需要工作，获得收入来养活自己和家人，通过这种方式满足长大成人的一个条件。此时，选择何种职业成了一个大问题。在现代，我们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职业。相比身份固定的封建时代，我们现在享受着从未有过的自由，但对人类而言，传统及血缘出乎意料地无比重要。

在前文举出的做糕点的父子例子中(第64页)，孩子最初反抗父亲的意志，可最终还是理解了父亲的职业。父亲的职业，或者说是祖先传承下来的工作，具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换句话说，即使孩子最终选择了和父亲完全不同的职业，父亲作为职业人所具有的气质和态度，仍会在他新的工作中以新的形态被继承下去。现在不管从事什么工作都是自己的自由，我们会认为好不容易有其他可能性，若是被父亲和祖辈的工作束缚真是太傻了，但我们仍要考虑传承的价值。即使选择了和父亲完全不同的工作，如果能思考作为继承人到底能从父亲那里继承些什么，也可以扩大自己职业选择的范围。人不会轻易地和养育自己的土地分离。

在选择职业和配偶时，有时会伴随意想不到的偶然性。职业和配偶是人生大事，却是偶然决定的。听起来真是傻透了，实际上，很多时候偶然的结果才是最好的。陪朋友去相亲，结果自己却被对方看中，获得了幸福的婚姻；常去光顾的店铺的店主邀请自己去帮忙，以此为起点渐渐成功——这种例子不胜枚举。反过来，有的人说长大以后要成为“××”，并朝着这一目标努力，结果却未能成功。如果说这是人生的不可思议也就罢了，然而它却告诉我们，一旦涉及选择职业或配偶这种重大决定时，只依靠人的意志和思考不会获得好结果。宣称绝对要完成这件事，或无论如何都认为这是最佳选项，态度就太认真了。就类似于棒球中击球者“肩膀用力过度”，或是投球者“想得太多，球反而被击中了”的状态。越是具有必然性的事物，乍一看越是偶然，内心能够从容运用这种偶然性，也是选择职业时必需的素质。当然，运用偶然性和被偶然摆弄这二者似是而非。即使拼命行动，也要留下允许偶然性能够潜入的空间，这也是长大成人的条件之一。

4 援助者的作用

通过上述内容，明确了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大人作为援助者发挥的作用。特别是在实际例子中，通过援助者的活动，各位也应该明白了要点。在此，我会在总结上述内容后，再进行简单的说明。

守护

在帮助青年成长时，“守护”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确实，给予恰当的忠告或建议很重要，然而能给予忠告或建议的人，多得出人意料。能通过忠告或建议就重整旗鼓、获得成长的人，本身就很优秀，这种人其实并不太需要帮助。成长是一条非常艰苦的道路，需要很长时间。这时，如果有人能够守护这一过程，就会让人备受鼓舞。

笔者作为心理治疗师，帮助过很多经历挫折的人重新站起来。笔者工作的核心，其实就是“守护”。很多人认为笔者能告诉他们从挫折中站起来的“好方法”，或是期待能给予一些建议，所以才找到笔者咨询。但是，前面已多次提到，一个人要真正成长，需要自己找到并走出“适合自己的”道路，这并不是他人简单指点就能达成的。因此，当自己行走在艰苦的道路上时，旁人能做的就只有“守护”了。话虽如此，大家能理解“守护”这件事的艰难和痛苦吗？

详细说明的话，“守护”可以理解为尽量给予对方自由，同时怀着期待，一直陪伴左右。下面举例说明。比如一个因失恋而伤心的青年，想着还是死了好。他说要去旅行，寻找自杀的场所，这时我们能“给予他自由”吗？如果他真的自杀，就无法挽回了。或者一个青年找到了工作，却因为小事和上司争执，最终辞职。这种情况多次发生，当他再次提出想要工作，我们能否“怀着期待”呢？一般而言，需要援助的人很难让人产生期待，也让人不想给予他自由。正因如此，怀着期待，并给予自由，才有意义。

要一直怀着期待，就必须学会相信人类的可能性。当所有人都说“那家伙不行”“期待也没用”时，他们可能只是根据目前观察得到的状况做出了判断。然而人类都有潜力和可能性，能够在和期待、守护自己的人建立人际关系后开发出来。这种事情不能只停留在嘴边，不实际体验的话很难明白。但是，如果有人对那些被他人完全抛弃的人，一直怀着期待，对方因此慢慢体验到自己的成长和变化，这将成为他今后的坚强支柱。

要一直怀着期待，我们就必须仔细观察事物。以前是和上司吵架后辞职，这次也是一样，所以就不抱期望了——我们不能这样简单地下结论，仔细观察会发现：上次和上司争论时，只强调自己的合理性，而这次则含糊地承认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很多人会感叹“完全没变化，没好转”，但世上不可能会发生“完全相同的事”。说这是重复和以前一样的事情之前，必须仔细考虑这次是否有变化。只要有一点儿好的变化，就可以寄予期待。

给予自由也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当然无法给予自杀的自由，但是有的人虽然并没有阻止他人的自杀念头，但也会努力阻止对方的自杀行为。因此，没必要马上阻止，而应该一直关注对方的行动，直到自己能容忍的极限。这时，我们会感受到援助者的容忍程度和青年内心深处的破坏力的战斗。若对手很难缠，我们会深深觉得自己的能力太弱，但在努力坚持的过程中，自己也会得到锻炼，能力就会渐渐提高。

在第三章中谈到的《记忆中的玛妮》中，为了能够治愈不幸的少女安娜，收养安娜的老夫妇守护着安娜，并尽量给予安娜自由，这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在这对老夫妇的守护中，治愈安娜的少女玛妮从安娜的灵魂国度中出现了。治愈安娜的其实是安娜自己的灵魂，但这对老夫妇的守护，也是必不可少的催化剂。

对决

说到要相信可能性，或是通过自己灵魂的作用而痊愈，听起来全是好事，但必须指出，其实这个过程伴随着极大的危险性。比如我们一直对拒绝上学的青年怀着期待，守护他，如果这个青年能振作起来也就罢了，但他有时也会提出“想要离家出走”。虽然能感受到离家出走行为背后的自立意志，但他如果真的离家出走，发生危险的概率也会提高。那么，阻止他离家出走会怎么样呢？如果简单阻止的话，就会扼杀他来之不易的自立意志。援助者已经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是好。像这样，援助者被逼到绝路，感到烦恼，才能帮助对方成长。自己不会感到痛苦，又可以帮助他人，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守护”是非常不容易的。

某个大学生找到心理咨询师寻求帮助，说自己不仅是学习，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儿。在断断续续的来访中，他不满地谈到，自己的父亲是个非常冷漠的人，基本不和身为大学生的自己交谈，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毫不关心，认为只要给钱就行了。咨询师也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认为他非常不容易。突然有一次，他提出让咨询师家访，劝说自己的父亲，咨询师拒绝了，表示无法办到。他当场就发火了，强烈指责咨询师的冷漠无情，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但事到临头又退缩了。对此，咨询师强烈反对，于是他生气地离开了，随后他正面批评了父亲冷漠的态度，父亲又惊又怒，但最终二人互相说出了心里话，从此关系渐渐好转。

有的时候，这种“对决”也是必需的。我不能说咨询师这时采取的态度绝对正确，比起咨询师，有时自己去和父亲碰一次面的效果可能更好。然而，只有在认真对待对方时，才能当场得到“就是这个”这一答案。本例中的咨询师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意愿，断然拒绝和父亲见面，并且这个大学生对咨询师的指责正巧也能用在父亲身上，因此他以和咨询师的对决为踏板，最终和父亲进行了对决。这种情况下，最愚蠢的回答就是：“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以似是而非的态度来拒绝。这个回答太正确了，以至于对方只能默默撤退。援助者若摆出一副“你是个好孩子”的姿态，对方就什么都做不了。咨询师豁出去“断然反对”，对方才能做出相应的反应。在第三章的例子中，笔者说“你的所作所为就是错的，没有任何道理”，也是同样的道理。

有个父亲很烦恼，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有家庭暴力行为的孩子。他听说有位父亲让施加家庭暴力的儿子变好了，于是去打听经验。据说这个人是赤裸身体和儿子对打，然后儿子才慢慢好转。他也想尝试，于是就赤身裸体，叫嚣让儿子尽管放马过来，结果却被儿子打了个落花流水，落荒而逃。儿子更加瞧不起自己，让他烦恼无比。虽然做的事是一样的，可前者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采取的自然行动，后者却是依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方法，这两种方式完全不同。前者是真正意义上的对决，而后者却完全缺乏对决的姿态。所谓对决，不仅限于自己和对手，如果自己内心没有严格执行，也很难说是真正的对决。孩子们能够直观而准确地判断对决的真伪。

背叛

想要对他人施以援手的人，应该都体验过背叛吧？下面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有个高中生，经常盗窃和离家出走。他的家庭很不幸，班主任很同情他，就让他住到了自己的公寓，然后他的行为发生了很大变化。其他老师也称赞班主任做得不错，班主任正觉得得意时，这个学生却偷了班主任的工资，再次离家出走。听了这个例子，大家怎么想呢？大概会认为不能相信不良少年吧。

这种事情其实经常发生，我们也可以进行各种反思。首先能肯定，班主任一定很不高兴。自己收留了这个学生，指导他学习，他进步了，因此自己认为他是值得骄傲的，这时学生又是怎么想的呢？他会不会认为老师对自己没有爱，仅仅是为了利用自己而做这些的呢？要是这样的话，学生想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或者也可以这样想。这个学生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可能被父母背叛过很多次。他以为这次应该能步入正轨，却因为长年被双亲背叛，于是希望亲如父母的班主任也可以亲身体验下自己所遭受的悲伤和痛苦。也许他想传达：“老师，你一定很生气吧。你也觉得人是讨厌的生物吧？这些事情我已经遭遇过很多次了。”

又或者是这样的情况。班主任非常热心，他也希望报答老师，成为个好孩子。但是仔细想想，人要变化，其实需要相应的时间。因为他跟着老师的节奏，过于努力，所以这段时间不太跟得上。他可能想对老师说：“老师，你太着急了。我们慢慢来吧。”

我将想到的可能性都写了下来。当然，这三种情况可能都对，也可能全是错的，还有其他可能性。重要的是，我们不要断定青年的行为就是“背叛”，而要将之看成是一种交流方式，考虑他是不是想通过这一行为传达某种信息。这样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也能够在面对他时仍怀抱期待。即使他暂时消失，只要我们满怀期待等待他，那么他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

仔细想想，仅靠一两次恩惠，人就能重新站起来的话，这未免太容易了。一般来说，同一件事情都会重复很多次，然后才会慢慢改变。若认为这就是“背叛”，那援助者实在是太傲慢了。

[1]明治时代——1868—1912年。

第五章 大人和孩子

谈到这里，大家应该已经知道长大成人是怎么一回事，以及为什么现在很难长大成人等问题的轮廓了。本章将做一个总结，再一次追问何谓大人，并思考在现代作为大人生存的意义。

1 何谓大人

在原始社会，大人和孩子的分界泾渭分明，社会上存在制度化的启蒙仪式，通过这一仪式，孩子长大成人。但正如上文所述，进入近代社会，我们开始尊重人的个性和自由，努力推动社会进步，自然就废止了启蒙仪式。从此，长大成人就变成了个人的工作，所以才会产生相应的困难。因此，孩子和大人的界限变得模糊，我们甚至难以明确定义大人。对这一点，笔者已经说明了自己的观点，在此以总结的形式再次展开讨论。

在不同的层次中

我们可以分别从生理、社会、心理等层面来考虑长大成人这件事。生理方面，当身体成熟、具备生殖能力时，就可以认为这个人是大人了。或者是从能够对自己的行为负法律责任的观点来看，法律规定年满20岁的人属于成年人。从以上观点来看，在生理和法律上已完全“长大成人”的人，其实有大部分人在社会和心理层面上尚未成年。正因为有这样的差距，现代人才会苦恼。

谈到社会意义上的大人，即使有工作，能养活自己，但到底能不能说是社会意义上的大人，也是个问题。也就是说，从为了维持并推动社会发展而做出贡献的标准来看，这个人也许还有很多不足之处。近代人的一大特征是，随着社会变复杂，成年人所需承担的社会义务反而变得模糊，即使不考虑社会贡献，也能勉强算是个社会人士。而在原始社会，个人应承担的社会责任反而更明确。

因为允许这种对社会的怠慢，同时也由于电脑普及推动了管理体制的发展，我们似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而另一方面，我们又陷入毫无自由的窘境。因此，我们有必要重新深入思考社会层次中长大成人的意义。

上文已经详细讨论过心理层次的相关内容。从结果可以看出，心理自立非常难。但这里要着重指出，不能将自立看成是与依赖完全对立的概念。我说过，自立不等于孤立，如果从这一观点来看，可以反过来说，能恰当依赖他人的人才是自立的。青年期只想一味地追求自立，很多时候会忘记依赖他人也能自立，这一点必须多加注意。

要长大成人，有时不得不学会放弃。单纯的放弃会阻碍个人的成长，但人有时也必须知道自己的能力限度。虽然这让人难以接受，但也没办法。单纯的放弃，和为了长大成人的放弃，二者的差别在于——后者会通过深刻的自我肯定感获得鼓励。对个人而言，当到了能力极限就到此结束，或者两者无法兼顾就放弃其中一方，抑或是放弃没有结果的恋情等，都会面临痛苦和悲哀。但是，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经历这些，会获得深刻的自我肯定感。

援助和指导青年的人，必须知道这一点。人不可能什么都能做到，有时也会知道自己能力的极限。此时，指导的人必须清楚地知道，不能仅凭这一点来评价对方，即使他有很多缺点，比如不学习、无法和他人顺利沟通等，这也和人的尊严没有任何关系。通过和指导的人建立人际关系，青年才会认识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同时也才不会憎恶自己，最终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

前面比较了日本人和西方人，有的时候按照日本标准来看已经是大人了，但按西方标准却尚未成年(反过来也成立)，想来真是有意思。今后国际化还会深化，这样看来，我们更有必要探索长大成人的意义。但如前所述，如果将话题扩展到这个程度，就会陷入无模式可循的地步，长大成人就会成为一个难题——虽然这是一项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世界观

大人都有自己赖以依存的世界观。作为一个成年人，可以从自己的视角来观察世界，也可以巧妙融入社会，找到自己的定位。深入思考，就会遇到“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施加家庭暴力的孩子对自己父母怒吼“为什么要把我生出来”的时候，听起来像是在胡说八道，其实可以理解为向父母询问“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样的根源问题。孩子在尖锐地质问父母，难道只要让孩子吃饱穿暖，父母的义务就算完成了吗？孩子在形成生存必需的世界观时，父母到底做了什么？

无论是佛教世界观、儒教世界观，还是基于民族信仰的世界观，只要一个社会的所有人都持有相同世界观，上述内容便不会成为问题，这些世界观反映了人和世界的关系。然而，进入近代，自然科学兴起，自然科学知识在很多方面和宗教世界观所赋予的思考方式都不一致，人们的思想和宗教世界观渐行渐远。但是，虽然自然科学很强大，但对于根源问题，像“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我会活在这个世界上”等，它仍然无法解答。

自然科学在破坏宗教世界观的同时，建立了在某种意识形态支持下的世界观。基于意识形态的世界观理论上很完整，极具说服力，吸引了大多数年轻人的关注。然而，从20世纪70年代开始，对照世界局势，我们才渐渐明白想要基于意识形态去建设一个空想社会是一个多么大的骗局。依赖于意识形态时，理论上来说能够分清善恶，自然会受到年轻人的欢迎。然而，这是在忽视现实的基础上获得的理论完美性，现在的年轻人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

这一点也反映出难以长大成人的现代特性。在某一宗教或意识形态赋予人们统一的世界观时，我们能够沿着这条线长大成人，同时也比较明确该怎样做才能长大成人。然而，如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青年就会面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尴尬局面。鉴于这一点，我们大人必须深入理解现代青年难以长大成人这一事实。

如果难以将某个意识形态绝对化，那怎么办才好呢？其实在对比日本和西方时，我已经间接谈到它的答案了。我们不能只依赖某一意识形态，形成单一世界观，而必须构建多层次的动态世界观，必须拥有可称为“观”的统领全局的视野。不要根据单一标准来判断善恶，而应该找出相应的“观”，包容乍一看是恶的内容，构建起整体世界。这做起来很困难，因此笔者认为，我们在长大成人时不要直接接受现有的世界观，而是不依赖现成模式，努力构建个人的世界观，并持续推进这一过程，最终长大成人。

男性和女性

长大成人，可以分为成为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出生时是男是女，这是人类的宿命，我们只能接受自己的性别长大成人。然而必须指出，对于什么是男女这一问题，充满了混乱和疑问，因此现在的青年体验到了长大成人的困难。也就是说，我们没有明确的模型可以解释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要从正面谈论男女的问题，一本书都讲不完。因此这里只打算简单探讨一下现代日本青年可能面临的课题。

男性和女性具有明显的生理差别，从人类存在的基础来看，二者确实有差异。但是，在生理差异基础上的，所谓男性气概和女性气质的概念，可能更多地受到文化及社会的影响。因此，前者被称为生理性别，而后者被称为社会性别，最近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应该重新思考社会性别的含义。因为社会上出现了一些人，他们不再因为不合理的社会性别差异而困惑，想要随心所欲地生活。不再束缚于陈规旧套的男性气概和女性气质的人，最近突然增加了很多。

从心理视角观察，人类会发现，男性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女性气质，女性也在相当程度上具有男性气概。可以说，二者都潜在具有不可改变的可能性。然而自古以来，具有男性气概的性格和生活方式附着于男性，具有女性气质的性格和生活方式附着于女性，这两种气质很难同时体现在一个人身上。有人可能会想到同时具有双性的创造性生活方式，其实这也是非常困难的。不得不承认，我们又遇到了无模式可循的状况。

现在，女性比男性更多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存在的“内在异性”。现代是男性处于优势地位的社会，当不想居于人下时，女性就必须开发自己内在的男性特质，现在很多女性读大学就是明证。这时必须注意，不要因为这个行为导致自己本来的性别被取代。取代现象不仅限于性别，也发生在其他领域，具有很强的效果，但不会持久。当取代结束时，会陷入痛苦的状态。

虽然这是男性处于优势的社会，但如上文所述，在日本，大家不会提出自己的意见，而是更推崇他人的意见。日本男性不得不学会抑制自己的意见，和他人协商合作，压抑的程度之深，甚至让孩子想要施加暴力。女性在成长过程中不会被迫学习这种日本式的态度，所以年轻女性初入职场时会提出自己的意见。站在男性的角度，虽然他们知道这一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但为了维持日本的整体平衡，他们不能支持该行为，因此最终会采取无视的态度。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女性，会认为明明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却因为是女性而被蔑视，因此更加强烈地坚持自己的意见，导致周围更强烈的抵抗。大多数时候，这种恶性循环都会不断重复。

如果是日本男性，应该可以基于现有框架长大成人，而女性却必须考虑上述问题，因此她们在长大成人时面临着更多的课题。单纯按照现有框架长大成人心有不甘，可是想要提出新的框架时，又找不到简单的模型。以往的日本式做法，是让男性学会“考虑他人意见”这一广义的母性特性，而硬塞给女性“服从”这一狭义的母性特性，通过这种形式“长大成人”。虽然我们对这一点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并推行培养个体的教育，但男性仍旧维持着原来的方式，女性的服从——至少从理性层面——被抛弃，却从未有相关的训练，教导女性应该如何说服他人接受自己的意见。因此在具有母性特性的日本男性集团中，整体表现出以强硬姿态实现男性主张的情况。男性反对提出意见的女性，并非出于蔑视女性的心态，而是无法接受她们男性化的主张。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考虑在现代日本社会，女性的长大成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长大成人可以在各种层面进行探讨，当我们关注生理层面时，如前所述，会发现女性启蒙仪式是个体基于自然力量发生的。从这一点来看，女性比男性更容易长大成人。但是，从现代人的角度讨论时，会发现女性的成人道路荆棘丛丛——虽然因此也更具有人生的价值。

2 在创造的人

创造性最近似乎受到很高评价。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们希望能创造出新事物。长大成人，也可以说是将某种新事物带到人类世界。然而，“创造”并不仅仅指发明或者发现，或者是创作出伟大的艺术作品等。前面提到现代人没有可以遵循的模式，那么在没有模式时探寻自己的生存方式，不也是一种创造吗？也就是说，我们的人生就是一个创造的过程。

想象力

要进行创造，必须有想象力。通过在内心进行各种想象，我们能够找出创造新事物的可能性，但是这不能仅仅是充满愿望的空想。具有创造性的想象力和瞬间消失的空想之间的差距，会通过消耗的内心能量表现出来。前者需要相当程度的内心能量，后者的短暂空想有时也会创造性地达到前者的高度，两者很难明确区分。

青年期充满了想象力，而且现在是没有模式可循的时代，正好适合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但实际上青年的想象力非常贫乏，想象力的枯竭导致了青年“漠不关心”的态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物质充裕是造成青年想象力枯竭的原因之一。观察父母给孩子的玩具就明白为什么这么说了。现在的玩具非常精巧，价格昂贵，因此父母会有种错觉，以为对孩子爱的深度可以通过玩具价格来衡量，所以会买很贵的玩具。精巧的玩具做得非常好，却没有容纳孩子想象力的空间。遥控玩具只能作为遥控玩具使用。但在物资缺乏的时代，木棍可以变成各种东西——可以变成刀，也可以成为魔法杖，它可以随着孩子的想象力改变形态。孩子们必须进行各种创造，才能用很少的玩具快乐地玩耍。

父母给孩子很多高价玩具，已经成了一种公害，它会污染孩子内心深处的想象力宝库。除了玩具，外部传输进来的大量信息也会导致想象力钝化，同时孩子们必须记住很多常识性的知识。被外部赋予或是强塞的东西太多，孩子就会丧失捕获内心信息的想象能力。关于这一点，生活在物质丰裕时代的父母们必须牢记于心。

大人内心中的孩子

想象力是创造的源泉，但有的人会认为它很孩子气，不屑一顾。其实这种“孩子气”正是创造的源泉。再次对比大人和孩子后发现，相对于孩子的不稳定性，如果过分强调大人的稳定性，这种稳定就会导致停滞。也就是说，每天反复进行同样的固定工作，并认为这就是大人的生活，会觉得这种生活非常无趣。认为大人就是这样的人，很可能“不想长大成人”。确实，如果简单地将大人和孩子这样分类的话，有的孩子确实不想长大成人。

但是，如上文所述，若是考虑到那些会体验创造过程的大人，情况就没有这么简单了。这难道不是正说明了，真正的大人，都是内心保留了孩子气的人吗？这里所说的孩子，他们不认为世上的东西都是决定好的，会对一切充满疑问，并充分发挥想象力。看到杯子，不会简单认为它就是杯子，而是会想这个杯子说不定会说话，或者是能飞翔——能够这样想的人，才是真正的大人吧。即使已长大成人，他们也不会扼杀自己内心的孩子气。

虽然这样说，但要保留大人内心的孩子气其实非常难。如果内心的孩子气过于强大，无论看到什么都会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就无法履行作为大人的义务；反过来，内心的孩子气太弱，那么会认为一切都是决定好了的，而丧失创造力。

青年期是孩子和大人的分界线，这个时期会苦恼，希望早点长大成人，同时又希望一直当个孩子。这时只要告诉他，长大成人并不是要完全放弃孩子性情，真正的成人之路，是要在大人内心保留自己的孩子气，这样他应该会轻松很多。当然，这和永远当个孩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有一个词叫“创造的退化”。退化是指人类的内心状态完全回到孩提时代，无所事事，沉溺于无聊的空想中。退化严重时，甚至会产生幼儿心性，呈现出病态。因此，退化最初被认定为疾病，常用于说明各种精神疾病。但是，仔细观察那些具有创造力的人会发现，他们在创造活动活跃时，会出现退化现象。当然，他们一直在进行有意识的探索活动，但疲劳时会发生退化，这时就会出现新发现的萌芽，而一般情况下这很难办到。虽然要将这种萌芽转换为真正有用的创造就必须再次进行有意识的活动，但基本构想在退化时产生，因此将这种现象称为创造的退化。

如果用本书的表达方式来描述创造退化现象，可以认为是大人想要和自己内心的孩子接触，在和孩子的对话中获得提示，再通过大人的智慧将其实现。这样看来，大人内心的孩子气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们应该反省现在教育中想要尽早把孩子培养成大人的焦躁心理。难道我们不是夺取了孩子的想象力和游戏，强迫孩子尽早学习大人的知识吗？这样反而导致我们无法培养出真正的大人。

3 发现个性

要活出创造性的人生，换言之，就是要发掘自己的个性。发掘自己的个性，知易行难。特别是在日本，我们必须不时考虑周围人的想法，很容易丧失自己的个性。太在意如何将长大成人这件事恰当地融入到现有系统，就会导致失败。

喜欢的东西

一个高中生因盗窃体育用品被抓，然后被父母带来见心理咨询师。这是他第一次盗窃，本人也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因此事情并没有闹大，对方立即原谅了他，但父母仍非常担心，所以才找心理咨询师进行咨询。这个体育用品很大，说是盗窃，其实马上就被店员抓到了，让人觉得他是为了被抓才这么做，所以父母才会担心他是不是心理出了问题。

和他交谈之后了解到，他的父母都是音乐家，亲戚中也有很多人从事和音乐相关的职业。他也会演奏乐器，而且技术不错。但是，相比其他兄弟姐妹，他失色不少，作为职业演奏家的能力还略有不足。因为他盗窃的是体育用品，咨询师就以此为突破口询问缘由。他说，虽然自己喜欢体育，但和音乐相比，体育是野蛮的，想学体育这种话，他实在是无法对父母说出口。

每个家族都有相应的“家族文化”，家族成员会遵从这一文化，形成家族特有的价值观。他的家庭已经默认音乐拥有绝对的价值，体育是没价值的；相反，有的家庭“家族文化”可能推崇体育。这个高中生虽然生在音乐世家，却没有多少音乐天赋。可是他又不得不遵从家族文化学音乐，并达到了他所能达到的高度。但他内心对此却是“否定”的，于是才通过盗窃家人瞧不起的体育用品，举起了批判家族文化的旗帜。

后来，他和父母协商后放弃了音乐。虽然出于兴趣学了喜欢的体育，可是他并没有成为专业选手。但是，他找到了自己想学的学科，并会沿着这条道路前进。无论如何，他通过练习自己喜欢的体育，释放了因为被迫学习音乐而被压抑的内心，最终找到了更适合自己前进的方向。

由于外来的信息或压力，导致人类内心反馈的信息被抑制。但是“喜欢”某物，其实就是内心信息的反映。无论如何，只要觉得喜欢就应该尽量去做。即使不会立即找到自己的道路，但如上文所述，很多时候我们都能从中开拓出通往个性的道路。

作为心理咨询师，笔者在和青年人会面时，常会询问他们是否有喜欢做的事。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他喜欢的，其中都蕴含着内心反馈的信息。无论是谁，都会热衷于谈论自己喜欢做的事。只要我认真倾听，就能够加深和对方的关系，同时能了解其中存在的可能性。如果有人说喜欢下象棋，我就可能真的和他下盘棋。懦弱的人下棋时会慢慢加强攻势，我也会毫不退让拼命反击，渐渐地，他在其他场合也变得强硬，问题得到了解决。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其实并不仅限于对话。

然而，询问对方喜欢做的事情时，有的青年会说“开摩托车到处乱窜”“打老虎机”，甚至是“吵架”。即使是这样，也要认真询问他为什么喜欢，具体喜欢哪一方面。这样回答的人中，有人是故意讥讽，但如果我认真反问，对方马上就会投降。然而，虽然我也头疼喜欢开摩托车飙车的青年，一方面烦恼他会乱来，但又理解他只有这一乐趣——我们心理咨询师的作用，就是在这两种心情的夹击下下赌注。要么自己精神分裂，要么在这一过程中对方能突破现状，找到前进方向。

对立之中

飙车族是不对的，理解年轻人不得不做飙车族的心情，支持上述某一观点很容易。

确实，飙车族很不像话，但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年轻人只能骑摩托车飙车的情况。这时，要置身其中非常困难。只要我说能理解他们的心情，年轻人就会给我施加压力，要我跟他们一起飙车。青年的母亲又会责备我“老师您竟然支持我儿子的流氓行为”。诚恳地面对双方，在被他们指责的同时仍然不断努力，我们就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获得解决方法。并且，这一过程会凸显出青年、咨询师以及母亲的个性。个性并不是认真思考就能发现的。只有置身于自己人格即将分裂的边缘，个性才会自己浮现出来。

飙车族明明就是“恶”，为什么还要当飙车族呢？这是因为，现在的青年在数不清的对立关系中拼命寻求生存之道，这样才能成为个性化的大人，而飙车正好作为无数对立关系的代表出现在眼前。

如果大家能回忆起本书前面的内容，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关注了很多对立关系，如自立和依存、日本和西方、男性和女性、孤独和连带等。此时，我们很可能认为其中一方是善，然后形成简单明了的人生观或是理论。同时我们也能根据这一理论“长大成人”，事实上也有很多这样的大人。

我们觉得现在的青年难以长大成人，是因为现在不能再完全依赖这种单纯的人生观和意识形态。青年们其实已经知道，原本完全信赖的内容已经不再绝对正确。在这种无尽的相对化中，青年要活得不那么“无聊”，就必须投身到对立关系中，学会在这种环境中生存，同时我们大人也必须首先经历这一过程。

对于人生中的无数对立关系，不轻易判断善恶，而是置身其中，对结果负责，这个人才真正长大成人了。这些对立关系像榔头和铁砧一样锤炼着我们，在这种痛苦中，锤炼出我们的个性。

后记

《长大成人的难处》这本书，编辑要求我写得通俗易懂，并且自由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作为心理咨询师，在和很多人的接触中，特别是和年轻人接触时，我时常感到要是周围的人能更理解他们的痛苦的话……虽然是说“理解”，但正如本书所言，如果轻视的话反而会弄巧成拙。

不管怎样，因为一直希望能谈一下这方面的内容，同时也由于出版社的邀请，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抖擞精神开始动笔。然而，动笔后才发现，要回答“什么是大人”非常困难，同时我也开始反省“自己是大人吗”？因此迟迟未能落笔。但也正因如此，我获得了很好的反省机会。

现代社会变动频繁，因此我们不能静态地捕捉大人的含义，也无法用方法论描绘出长大成人的方法。因此，看似简单的长大成人这件事，必须回归本质再次思考。因此，读者们阅读的时候会觉得我写得太深刻，似乎并没有这个必要。但对我来说，只有这么写，才能把问题讲清楚。虽然我想写得简单易懂，却因为上述原因，导致内容有些晦涩。其实这也反映了现在要长大成人确实不易。

希望读者们读了这本书后能独立思考，通过自己的力量找到长大成人的道路。父子、师生若能一起阅读、互相交流的话，可能会更有趣。虽然本书的对象是父母和老师，但年轻人阅读也是很有意义的。

在本书出版之际，对给予如此有趣的课题，同时予以帮助和鼓励的岩波书店编辑部的山田馨、柿沼真子致以衷心的感谢。

河合隼雄

补论：母性社会下，日本的“永远的少年们”

母性原理和父性原理

人的内心运行着很多对立的原理，其中的父性和母性原理的对立，对于人类而言非常重要。这一对立原理维持平衡的方式，最终会形成该社会和文化的特性。作为一个临床治疗师，笔者基本都是以个体为对象进行心理治疗，但也时常感到，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反映了他周围的社会和文化的存在方式。并且后面我也会举例说明，接触了罹患日本近期急遽增加的拒绝上学症以及极富日本特色的社交恐惧症(1)的人群后，我深切感到问题的根源在于日本的母性文化特质。在这些事例中，自我确立的问题占有很大比重，其实这个事实本身就根植于日本的母性文化。

后来，笔者偶然读到松本滋的论著《父性宗教和母性宗教》(2)，他从宗教学的立场出发，获得了和笔者同样的结论，这一点让笔者觉得很有意思。身为临床治疗师的笔者的想法竟然和宗教学专业人士的意见相合，让人非常高兴，但笔者和松本氏的观点又有微妙的区别，这一点希望能在以下讨论中明确化。

母性原理体现出“包容”的机能，无论是好是坏都容纳在内。这样，所有事物都获得了绝对的平等性。“只要是我的孩子”，那么大家都一样可爱，和孩子的个性和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然而，母亲不允许孩子擅自离开自己。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孩子免遭危险，同时也是不允许破坏母子一体这一根本原理的表现。这时，母亲会吞噬孩子，这在动物界中实际会发生。这样，从正面来说，母性原理是生育；负面则是吞噬，到死也不放手(3)。

如果认为这样说明太简单抽象，那么补充荣格提到的母性本质的三个侧面，应该就具体了(4)。荣格指出，母性的本质在于慈祥的抚育、狂热的情感、黑暗的深度。黑暗的深度表现出不加区别的平等性和吞噬一切的恐惧感。狂热的情感就像是希腊狄俄尼索斯教团举行的一切皆平等、体现自然冲动的仪式[1]。

与此相对，父性原理的特性体现在“切断”机能。它将一切切断、分割，分类为主体和客体、善和恶、上和下等，母性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孩子，而父性却根据能力和个性对孩子进行分类。极端来说，母性认为“我的孩子都是好的”，想要养育所有的孩子，而父性却遵从“只有好孩子才是我的孩子”这个规范，旨在锻炼孩子。父性原理包含两面性：能创造出强势事物的建设性方面，和切断能力太强导致破坏的情况。

这种所谓互相对立的两个原理，在现实世界中的宗教、道德、法律等方面达到了某种程度的融合，但也会发生一方占优势另一方被抑制的情况。笔者和松本滋持相同观点，认为日本是母性占优势的社会。以下将用一个极端事例来进行说明。

这是某个30多岁男性的梦境(5)。梦有时能生动表现出人类心理的深层倾向。

有一位女性。她的两个姐姐被某个强壮的男性抢去，甚至可能被杀害了。然后，这个男性又想来侵犯她(就像民间故事中的活人祭祀那样)。我和某人(好像是兄长)合二人之力想要守护她。但是，那个男的到来时我们才明白，他太强了，即使战斗也赢不了他。于是我想要做她的替身(虽然我是男性)。我躺下时，感到了身为女性的悲哀。

这里不详细对这个梦境进行解读，但这个梦境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做梦的男性没有战斗，而是通过屈服来拯救另一个人，为此，他甚至愿意变成女性。

谈到这里，笔者脑海里浮现出西乡信纲提到的亲鸾在六角堂参笼[2]时的梦境(6)。亲鸾梦境中显现的救世观音留下了偈语：“行者宿报设女犯，我成玉女身被犯，一生之间能庄严，临终引导生极乐。”

假如修行者现世和女性在一起，菩萨便将变成这个女性，并且最终将修行者引向极乐世界，这是通过彻底接受获得救赎。这里并未考虑犯色戒这一行为的善恶，只要接受现状就能获得救赎。与此相对，基督教是基于父性原理的宗教，教义中明确了只有遵守神的契约的选民才能获得救赎。

《马太福音》第12章中记载了基督明确否定亲生母亲的内容。耶稣在和众人说话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兄弟站在外面，想要和他说话。听到这个消息，耶稣说：“谁是我的母亲？谁是我的兄弟？”他对门徒们说：“凡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亲。”又如《路加福音》第11章中记载道，有个女人大声对耶稣说：“怀你胎的和乳养你的有福了!”耶稣说：“不!听神之道而遵守的人才有福。”西方文化就是这样，建立在强烈否定母亲的基础之上。基督形象和上文的菩萨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人类内心存在互相对立的父性和母性原理，而日本人更多具有母性的性情。那么，这在当今日本社会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以下就此问题进行简单讨论。

伦理观的混乱

根据笔者观察，现在日本社会中的很多混乱，都是因为父性伦理观和母性伦理观互相矛盾，而一般人又无法判断应该以谁为基准，同时又从其他方向寻找混乱的原因，最终迷失了问题的本质。因此，现在的日本可以说是名头带“长”的人受难的时代。领导们没有可以自信遵守的框架，不知道该如何解决“由下至上的压力”，感到困惑。

基于母性原理的伦理观，重视在“母亲膝下”这个场合中的孩子们的绝对平等。换言之，维持“场”的平衡状态具有最高的伦理性。若将其命名为“场的理论”，那么基于父性原理的伦理观就应该被称为“个体理论”，它更重视个体需求的满足，以及个体的成长。

以下以交通事故为例进行说明。如果加害方承认自己的过错，并去探望受害者，二人之间就会形成“场”，受害者就无法要求补偿，因为这可能危害场的平衡状态。此时如果要求赔款，加害方甚至可能会生气：“我明明认错道歉了，你还冲我要钱!”作为日本人，我们能理解这种感情，但西方人是绝对明白不了的。只要承认过错，那么加害方就必须承担责任，支付相应罚金，受害者可以主张正当的权利。然而在场理论中，责任与所有人都有关，受害者也必须承担一部分责任。日本人的无责任性常被认为是大问题，其实这是由于混同、偷换了个人的责任和“场”的责任而导致的。

但在事故中，如果加害方支吾搪塞，就会被认为并未与受害者处于同一“场”中，于是就能彻底追究他的责任。也就是说，在日本，是否属于“场”，是一切的决定性因素。只要能被“允许进入”“场”中，甚至就能超越善恶获得救赎，处于“场”外的人是“陌生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里使用了“超越善恶”的表达方式，其实场理论的根源在于，是否属于“场”是理论判断的基础，越过这个基础进行善恶判断的话，因为判断标准不相同，所以没有讨论的意义。

在“场”中，一切区别都模糊了，全都变成了灰色，但“场内”和“场外”却表现出明显的黑白对立。谈论日本人性情时，有的人会发现模糊这一特征，而另一些人又会指出从极端到极端的倾向，让人觉得很矛盾，但如果从以上观点来看，也就不难理解了。

“场”的内外对比太明显，如果产生敌对情感，就会变成绝对化的对立，稍微妥协也会被认为是恶。然而在“场内”，在妥协前就会产生一体感，通过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的结合，一切都变得同样模糊。

虽然上文只举了交通事故的例子，其实在当今日本的各种场合，两种伦理观互相交错，导致了各种混乱的局面，同时还有其他因素助长了这种混乱。要保持“场”的平衡状态，需要为“场”中的成员排序。也就是说，当“场”这个整体进行决策时，如果每个成员都提出要求，就无法保持“场”的平衡，这时需要按顺序发言，避免混乱。

这里要注意，顺序的确立，是基于维持“场”平衡状态的原则，而并非个人的权力和能力。如果从社会结构来观察，这个特殊状态就会成为“纵向社会”的人际关系，这一点中根千枝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7)。有关这一点不再多加阐释。只是偶尔在和学生们交谈时，会发现他们有时会误用“纵向社会”这个词。也就是说，他们会把“纵向社会”这个词用于从上至下的权力支配结构中。这完全理解错了。

在纵向社会中，下级必须遵从上级的意见，这会通过压抑下级的个人需求和合理判断的形式体现，所以容易理解为权力者的压制。然而，上级因为肩负维持“场”整体平衡状态的责任，必须以此为出发点做出决定，也不得不经常压抑自己的需求。

因此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状态：日本人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而痛苦。下级感叹上级权力带来的压迫，上级则感慨手下的年轻人只会以自我为中心，双方都有很强的受害者意识。其实，在日本，所有人都是“场”力量的受害者。可现实是，没有人意识到这种非个性的“场”是加害方，而是互相都把对方认为是加害方。

将“场”的构造理解成权力构造的人，为了反抗，会脱离这个集团，建立新的集团。他们主观上认为新的集团是反抗权力、追求自由的集团。然而，因为他们并没有上述认识，新的集团也会沦为日本式的“场”。并且，为了对抗现有的集团，他们必须提高自己集团的凝聚力，导致“场”的压力不得不高于现有集团。因此就产生了以下矛盾：想要“革新”的集团不得不维持非常保守的日本式结构；批判、逃离大企业纵向社会的人，却建立了个体经营的小公司这种强有力的纵向社会。

即使是年轻人的要求，也是以母性原理的绝对平等观为基础，混入父性原理中主张个体权力这一点，最终难以收场。基于“场”理论时，要进入“场内”，必须有一切随缘的态度；遵从个体理论时，就必须坚持遵守个体责任和契约的态度。想要结合这两种伦理观的人，其实完全没有考虑到底该怎么做。

“场”和个体理论的问题说起来就没完，而且也和很多人谈过的日本人理论重复了，所以不再赘述，这里只举出一个如实反映现代日本人混乱状态的逸闻。

这件事是从事青少年指导工作的人谈起的。向吸食信纳水[3]的少年询问吸食体验时，他们均宣称有见到观音的幻觉，在这幻觉中，他们陶醉于难以言表的和伙伴同在的一体感。也就是说，仅关注社会禁止的信纳水游戏时，它是反社会、反体制的，但游戏追求的体验本质是回归母性，是自古以来支持着日本文化和社会的原理本身。

与此类似的事情处处可见，因此也是这些反体制的尝试容易遭受挫折的原因。发生这种事情，根源还是因为日本人无法脱离母性原理，同时不能建立基于父性原理的自我观。那么，接下来就探讨下这一意义下的自我确立吧。

自我确立的神话

基于父性原理确立自我时，可以通过各种方法把握并描述这个过程。在此，笔者想谈一下与笔者论点相近的一个人，荣格的高足之一，埃利希·诺伊曼的学说。这里不再详细说明荣格的集体无意识学说，但可以认为，荣格假定人类无意识的深处存在人类共通的集体无意识，其中存在的原型通过人类意识表现出来就是神话和传说。

在人类发展过程中，应该成为发展阶段原型的事物，通过神话主题表现出来，所以通过体系化论述神话，可以掌握人类意识发展史。这是诺伊曼的著作《意识起源史》一书中的观点(8)。在神话研究领域，这是一个全新的见解，获得了很高的评价，接下来我们简单地谈一下。

在大多数开天辟地的神话伊始，都是混沌状态，意识和无意识没有分离。诺伊曼提到，古代的乌洛波洛斯象征性地表现出这个状态。乌洛波洛斯通过一条咬住自己尾部、盘成一个圆的蛇来表现，这一形象除了古巴比伦、美索不达米亚、诺斯底主义[4]，还存在于非洲、印度、墨西哥等地，可谓遍布全球。最近，大室干雄还将中国古代的乌洛波洛斯[5]和老庄的象征主义联系起来，进行了有趣的讨论(9)。这一象征，头和尾，孕育和受孕形成了一个未分化的圆，表现出根源的无意识状态。

在乌洛波洛斯未分化的整体中，当自我萌芽时，世界就通过太母的形态展现出来。太母在世界神话中占有重要地位，她的形象体现了本文开篇时讨论的母性原理。对于刚萌芽的孱弱自我而言，世界具有两面性：一方面是养育自我的母亲；另一方面是吞噬刚出现的自我，让一切回归混沌的可怕母亲。

若要举出日本的太母，在接受一切、养育一切的形象中，上文梦境中出现的观音菩萨就是其中一例；吞噬一切的恐怖太母，则是吞噬牛羊和货车的山中女妖。或者像鬼子母[6]，同时表现出太母的两面性。

这样的太母中孕育出的自我，在下一阶段会体验到父母、天地的分离，光影、昼夜的分割等。神话中的天地分离、黑暗中出现光明的故事就是这种例子，此时，意识从无意识中分离而出。也就是说，开篇提到的具有“切断”机能的父性原理生效，意识在与无意识区别的同时，也会学习将万事万物分为昼夜、男女等。

此时，人类心灵的发展迎来了划时代的变化阶段，并且通过英雄神话表现出来。这时诞生的英雄，可以认为是从无意识中分离出的意识获得了独立性并人格化的产物。全世界都有英雄神话，如果关注这些神话的基本框架，会发现它们都是由英雄诞生、驱除妖怪、获得宝物(女性)这些主题构成。

众所周知，弗洛伊德将驱除妖怪解释为俄狄浦斯情节。但是，荣格反对将这类神话解释为个体的父子血缘关系，而是将妖怪理解为原型的母亲或父亲的象征。也就是说，驱除妖怪同时具有“弑母”和“弑父”的两面性，弑母并非是杀害亲生母亲，而是和吞噬自我的太母战斗，是自我和无意识的力量对抗，最终获得独立性的战斗。

另一方面，“弑父”是指和文化性、社会性规范进行战斗。自我要真正独立，不仅要脱离无意识，也要从文化性的普遍概念或规范中获得自由，只有经过这种危险的战斗，自我才能获得独立。

然后，英雄就像珀尔修斯的故事那样，最后会与被妖怪抓去的女性结婚。简而言之，先经过“弑母”和“弑父”的过程，与世界分离获得独立的自我，继而以女性为媒介，再次和世界建立新的联系。这种联系不是乌洛波洛斯式的未分化的统一关系，而是重新确立的自我和他人建立的新关系。

以上尝试着简单描述了自我确立的神话，但这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没有成功“弑母”的人会怎样呢？关于这一点，荣格派提出了“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

永远的少年

据说，“永远的少年”是奥维德用来称呼古希腊伊洛西斯宗教秘密仪式中的少年神伊阿科斯的词汇(10)。

伊洛西斯宗教秘密仪式源于太母神德墨忒尔和她女儿珀耳塞福涅的神话，是死亡和新生的秘密仪式。谷物扎根于大地母亲，冬天枯萎、春天发芽——这个仪式正是模拟这种自然现象，而以反复死亡和重生的谷物姿态显现的，就是“永远的少年” 伊阿科斯。永远的少年未成年便死去，在太母的子宫中重生，作为少年再次出现在世上。永远的少年不会成年，他是英雄，是神之子，是太母所赐之子，是破坏者，但又并非完全是这些角色，他的存在不可思议。

永远的少年会作为英雄尝试迅速上升，然后在某一时刻突然下落，重回大地母亲的怀抱。原应死亡的他，却以新的形态重生，尝试新的迅速上升。正如希尔曼所说(11)，他们的主题是“上升”，但主要特征却是水平扩展时和时空之间的实际联系过于薄弱。这种“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在所有人无意识的内心深处。当被这种原型同化时，这个人就会成为字面所示的“永远的少年”。

生活在现代社会中的“永远的少年”们，也会找心理咨询师咨询。荣格的弟子之一，冯·法兰兹准确地把握了这种现象(12)。他们难以适应这个社会，又觉得埋没了自己特殊的才能很可惜，于是告诉自己没必要融入社会，或是认为没有给予自己立足之地的社会有问题。总之，他们思虑万千，觉得时候未到，或者未能找到事物的真谛，一直身处“尚未”的状态。

然而某一天，这个少年突然尝试迅速上升，或是想要发表伟大的艺术作品，或是为了救济全世界而振作。此时他耀眼的敏锐性和十足的干劲让人感叹，可惜这些都没有持续性。这时，他们不畏危险，让人觉得很勇敢，其实背后的动力是回归太母子宫的愿望，在这种愿望中，他们亦会迎来死亡。

稍微聪明点的少年会免于一死，但在突然下落后，会持续一段时间无所作为，然后突然有一天，又会以新的形态迎来上升。他们今天谈马克思，明天又说弗洛伊德，活得轰轰烈烈，但这些活动却缺乏连续性(参考图3)。

现在描述的个人活动中的行动类型，其实不正类似于当今日本整个社会的活动吗？在日本文化背景中，“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在强有力地运行，这一点在浦岛传说中简单谈到过(13)，在此再进行更深入的探讨。

日本人引进外国文化时的巧妙，举世公认。起源于外国的思想或艺术马上就会进入日本，开始“流行”。但转眼间，一时风光无限的流行思想突然就销声匿迹了，然后又开始新的流行。像这样，虽然欧美的思想和艺术林立于世，但它们在穿过日本太母的子宫时，都本土化了。这和山本七平所谓的“日本只有日本教这一个宗教”也有相关性(14)。

在日本，这种经常变化、不断出现新活动的倾向和完全不变的基础同时存在。也就是说，从不同的角度观察日本文化现象，可以认为它变化激烈，也可以认为完全没有任何变化。

以太母的绝对平等观为基础，加上永远的少年的上升倾向，所有日本人都无视能力差异，相信无限可能性，努力向上。在此基础上形成了日本的纵向社会结构。

然而，如果从母性和父性原理的观点来看，基于母性原理的社会正如印度的种姓制度，阶级最初就是“被赋予的”存在。正如中根氏指出的那样(15)，此时，即使位于下层种姓的人，一生也只会停留在“被赋予的”场所，不会体会竞争失败的凄凉，生活安定。

另一方面，基于父性原理的社会，就像西方近代社会那样，虽然允许上升，但对于“资格”有严格的规定，必须以能力差异和个体差异为前提。因此，欧美社会中的每个人都必须知道自己的能力，在自己责任范围内获得相应的地位。日本人可能始终无法理解欧美的严格程度。

日本社会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情况。虽然我前面提到日本是个母性原理占优势的国家，但严格说来，日本应该是以母性原理为基础的“永远的少年”型社会。在此，我们再进行最后一次探讨，从启蒙仪式的观点探讨日本人永远是少年、无法成人这一观点。

启蒙仪式

最初，原始社会的启蒙仪式(通过仪式)因其残酷和珍奇而吸引了文明社会的关注，但现在已确定，这是个具有深刻宗教意义的仪式。少年们忍耐启蒙仪式中的苦修，接受有关社会传承的口头教育，最终决定性地变更自己的宗教和社会地位，进入成人世界。对于传承社会的人而言，一切都发生在神之时代，他们通过获得进入神圣世界的许可，真真正正地长大成人。

然而，正如伊利亚德所说(16)，“相比传承社会，近代人所具有的崭新性，与想要承认自己是纯粹历史性存在的决心以及想要生存在完全非神圣化宇宙中的意志有关”，因此“近代世界的特色之一，就是具有深刻意义的启蒙仪式的消亡”。就这样，近代人建立的世界观认为人类社会在不断进步和成长，但也因此失去了很多。也就是说，某一个体很难像原始社会的那样通过根源体验“长大成人”，或者从社会角度来看，永远的少年增加和导致了各种问题。

然而，荣格派的分析家们认为，原本应该消亡的启蒙仪式，仍然在近代人的无意识中拥有生命力，对某一个体而言，在某个成长阶段，仍然会体验属于这个人的启蒙仪式。比如，亨德森通过多个事例指出(17)，很多人在梦中体验到了“弑母”“弑父”“死亡和新生”，通过这些体验获得启蒙。

如果从日本人自我确立的角度来考虑这一点，那么日本的年轻人应该怎样体验自我确立的启蒙仪式呢？他们东奔西跑寻找父亲，结果却总是和母亲相遇。并且，如果一直不能和母亲分离，他们也会产生急躁的武断行为。在启蒙仪式中，原本应该在内心进行的死亡和新生的秘密仪式，会突然在真实世界发生，最终沦落为自杀或他杀事件。年轻人追求改革、流血牺牲，但却未能确立崭新的自我、获得新生，而仅仅作为太母的牺牲品，滋润了大地母亲，却没有带来任何本质变化。

现代社会启蒙仪式的欠缺，是社会和教育的一大问题。观察年轻人的行动会发现，他们作为个人没有能够进行启蒙仪式的力量；然而现在也缺乏社会制度意义上的启蒙仪式，年轻人在无意识中为了追求这个仪式而东奔西跑。并且因为没有自知，即使追求根源体验，最终也不会升华为仪式，只会沦落成某个“事件”。新闻里喧嚣的流血事件，可以理解成以失败告终的启蒙仪式。

这样想来，作为长者的我们，应该努力将年轻人来之不易的无意识期望升华到更高层次。他们的“死亡”并非是对太母的叛逆，而是为了能够作为成年人重生，才会谋划这样的仪式。

母亲和恋人

正如诺伊曼所说，在自我确立的神话中，伴随着“弑母”的自我确立，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困难。自我的自立倾向，和想要吞噬这一倾向的母性之间的纠葛，在梦中会表现成恋人和母亲之间的纠葛。以下是这种梦境的典型例子(18)。

我在爱抚美国女友。母亲突然闯进来。我知道母亲已经失明了，心里涌起强烈的悲伤，同时很担心母亲发觉我和女性在一起。

这是一个单身的东方人的梦境，这个梦描述了他联想起的故乡民间传说：年轻男女想要结婚却难以实现，最后虽然结婚了，但母亲却失明了。在梦中，恋人(并且是个美国人)和母亲之间的纠葛，因为母亲失明而得以避免，最后可能也会像民间传说暗示的那样，他们会结婚，但母亲失明的悲哀却必须由母子共同背负。这样，避开死亡和对决后形成的自我和西方人的自我仍然有很大差异。

母亲失明，放弃“看到”(了解)儿子的状态，维持了和平。这不禁让人想起俄狄浦斯王，他只追求“知情”，在知道一切后诅咒自己的命运，最后刺瞎双目成为盲人。俄狄浦斯的强烈悲剧性和东方失明母亲的深切悲哀，体现出西方和东方的对比性。

失明暗示了黑暗世界，给黑暗世界带来火焰，意味着给黑暗的母性世界带来父性原理，这是很多神话的中心思想。在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从神祇身边盗取了火种，而在日本神话中，太母神伊奘冉尊[7]自己生出火种，并因此被火烧伤而死去。如母亲般的神祇通过牺牲自我生出火种的神话，应该就是母亲用失明换取儿子婚姻幸福的原型。与此相对，在希腊，英雄反抗神祇，获得火种，因此普罗米修斯不得不承受重罚。

从俄狄浦斯王和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中感受到的凄厉，会让人联想到启蒙仪式考验时的严酷，从这一点可以说日本人获得了启蒙。

日本人的自我

上面谈了这么多，最后有关“自我的确立”，必须表明笔者所感受到的强烈困境。当然，笔者也可以在本文末尾感叹日本人尚未确立自我，强调“弑母”和“弑父”的必要性后，就此搁笔。或者说，这样写的话主旨会更明确吧。

但是笔者的内心却不允许这样做。比如上文举出的失明的俄狄浦斯和失明母亲的故事，其实是不可能分出“优劣”的。其实，上文都是从西方父性原理中自我确立的角度进行讨论的，最终强调了日本人自我的不成熟。然而，如果强行推行父性的自我确立，正如荣格常强调的，离开了欧洲“土壤”的美国人的自我又会是什么样的呢？表现美国人自我缺陷的典型例子是美国很多人惧怕上学这一事实。日本也有很多惧怕上学的人，和美国的同类人一样，都是烦恼于“母性”问题，但二者的内涵完全不同。美国一直以来都面临着如何找回已抛弃的母性这个大问题，而日本则烦恼该如何与亲密接触的母性相分离。这一点不再详谈，仅从美国的情况来看，我们能充分感到与母亲割裂后的自我的危险性。在论及永远的少年时，我曾指出日本社会处于父性原理和母性原理之间，称日本社会为“永远的少年”，也是立足于西方的观点，对其持否定论调，但如果改变观察的视角，其实这个结构不正具有柔性和平衡性吗？

当认为日本人的自我建立于父性和母性原理平衡的基础上时，应该从哪里寻求支持这种模糊自我的基础呢？在此，我模仿诺伊曼的例子，把视线朝向日本神话，寻找确立日本人自我的基础。

开篇就已介绍过，松本滋认为日本文化是母性的。“这种基本价值指向的原型，我认为可以从日本神话中最重要的神祇——天照大神的神格中去寻找。”确实，很多研究指出，天照大神的神话和前文简单提到的希腊伊洛西斯秘密仪式有很多共同点，太母神德墨忒尔也和天照大神的形象相似 (19)。笔者也从日本文化是母性的角度出发进行论证，却无法赞同上述观点，原因在于：天照大神是太阳神。

从西方的象征主义看来，表示父性的是王-太阳-天右-意识，表示母性的是王后-月-地-左-无意识，而天照大神却是二者的混合形态，难以辨识。她从父亲的左眼出生，而月读命却生于父亲的右眼。松本氏谈到，天照大神给人的印象并不是制裁、发怒、惩罚，而是许可、包容，但当须佐之男到达天高原时，她却披甲持弓，用力踏地，这种姿态又该如何解释呢？天照大神的形象，相比希腊的德墨忒尔，其实更接近同为女神，却是披坚执锐、喊着战争口号从父亲头部出生的雅典娜。这样想来，天照大神的形象就不能简单看成是母性原理的表现。

此外，如果认为天照大神的对抗者是须佐之男，那该如何看待月读命的存在，又该如何看待须佐之男因爱慕母亲而哀号，表现出和母亲的强烈联系呢？问题堆积如山，必须再根据前面的观点来总结日本神话(20)。这些问题留待下回详细讨论，这里只谈一下基本情况。

须佐之男的神话，加上大国主神的神话，完全满足了上文谈到的诺伊曼自我确立的神话循环。这一点意味深长。如果认为天照大神是主流，那么须佐之男就是反主流。但一般来说，某一文化被其他文化驱逐时，古代神话会被彻底破坏(21)。这样想来，或许是反主流的神话流传了下来，并被重新编排，衍生出了新的神话，这一事实更应受到珍视。也就是说，可以认为日本神话达到了父性原理和母性原理的巧妙平衡。

这样说来，笔者感受到的困境，伴随父性的自我确立的功罪问题，可以得出以下结论。也就是说，日本人自我中父性原理的弱势，从国际交流的强烈必要性来看，也应该视为一个大问题。而通过导入这种观点，应该能够整理出现在日本社会混乱的问题点，减少误解和纷争。

因此，我们更应该努力确立父性原理，当然这并不是简单认为西方模式就是好的。在确立父性原理的同时，不能切断和母性的关联。有关这一点，在开拓第三条道路时，日本神话的独特结构，不仅对日本人，对全世界而言都会有深刻的启发。

(1)参照河合隼雄《自我·羞耻·恐怖》，收录于《母性社会日本的病理》，中央公论社，一九七六年。

(2)松本滋《父性宗教和母性宗教——日本文化传统的一个视点》，《UP》一九七四年八·九月刊。

(3)关于母性的这种两面性，参照E.Neumann， The Great Mother， 1955。

(4)C.G.Jung， Psychological Aspects of the Mother Archetype，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G.Jung， vol.9， 1，p.82。

(5)详见河合隼雄《无意识的世界——梦的分析》，《创造的世界》16号，一九七四年。

(6)西乡信纲《古代人和梦》，平凡社，一九七二年。

(7)中根千枝《等级社会的人际关系》，讲谈社，一九六七年。

(8)E.Neumann， Ursprungsgeschichte des Bewusstseins，1949。

(9)大室干雄《古代中国的历史和时间——老庄象征主义概论》，《思想》，一九七四年八月号。

(10)C.G.Jung， 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G.Jung， vol.5p.304。

(11)J.Hillman，“Senex and Puer，”Eranos-Jahrbuch XXXVI， pp.301-360， 1968。

(12)M.-L.von Franz， Puer Aeternus， 1970。

(13)参照河合隼雄《浦岛和乙姬》，收录于《母性社会日本的病理》，中央公论社，一九七六年。

(14)山本七平《日本人和犹太人》，山本书店，一九七〇年。

(15)见注释(7)中根千枝著书。

(16)米尔恰·伊利亚德著，堀一郎译《生与再生》，东京大学出版会，一九七一年。

(17)Joseph L.Henderson，河合隼雄、浪花博译《梦与神话的世界》，新泉社，一九七四年。

(18)河合隼雄《荣格心理学入门》，培风馆，一九六七年已发表。此处与欧洲人的梦对比讨论。

(19)例如，吉田敦彦《希腊神话和日本神话》，美篶书房，一九七四年。

(20)笔者在荣格研究所取得分析师资格时，曾论述过这个问题。H.Kawai， The Figure of the Sun Goddess in Japanese Mythology， 1965。河合俊雄等译《日本神话和心的构造》，岩波书店，二〇〇九年。

(21)例如，阿拉伯南部最初将太阳神视作女神，美国文化入侵时，该神话被完全抛弃，如今已不为人知。S.H.Langdon，“Semitic，”Mythology of All Races， vol.5，1931。(最早出自《中央公论》一九七五年四月。收录在《河合隼雄著作集10：日本社会和性》，岩波书店，一九九四年。)

[1]狄俄尼索斯崇拜仪式——狄俄尼索斯崇拜仪式中明显地表现出对于母系社会的追忆与留恋。据考证，参加狄俄尼索斯游行队伍的人基本上都是女性。她们在特定的时候身披兽皮、头戴花冠，吵吵嚷嚷，疯疯癫癫，完全沉浸在一种感性的肉体的陶醉之中。

[2]指闭居于神社、寺院中斋戒祈祷。

[3]信纳水：将乙酸乙酯、乙酸丁酯、苯、甲苯、丙酮、乙醇、丁醇按一定重量百分比组成配制成的混合溶剂，被称为香蕉水。滥用后知觉受损，失去协调和判断能力，可以做迷幻药，可以作为毒品。

[4]诺斯底主义：一种宗教意识形态。

[5]中国古代的乌洛波洛斯：指红山文化的玉龙，形似乌洛波洛斯。

[6]鬼子母—原为婆罗门教中的恶神，护法二十诸天之一，专吃人间小孩儿，被称为“母夜叉”。被佛法教化后，成为专司护持儿童的护法神。

[7]又名伊邪那美，日本神话中的母神，也是黄泉污秽之女神，日本诸神是她与其兄伊邪纳岐所生。

目录

第一章 神奇与人生

1 神奇的体验

2 神奇中会诞生故事

3 神奇是人的支柱

4 “我”的神奇

第二章 自然与神奇

1 孩子与自然

2 与自然一起

3 自然中的“居民”们

4 自然与敬畏

5 与自然的融合

第三章 神奇的人物

1 可怕的人

2 神奇的快乐

3 另一个“我”

4 神奇的家庭

第四章 神奇的城镇 神奇的村庄

1 神奇的国度

2 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村庄

3 土地的精灵

4 幻想的世界

第五章 时间的神奇

1 时间的流淌

2 时间的循环

3 时间的到来

4 秘密的时间

后记

第一章 神奇与人生

1 神奇的体验

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有时候会不禁感慨：“啊，好神奇哦!”但这样的感慨也有大小之分。有时候虽然觉得很神奇，但那种感觉很快就从心里消失了，有时候却会想要把这种神奇探究到底。两者的程度差别相当大。

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夜里忽地醒来，听到奇怪的、细小的嗡嗡声，心想：“咦，好神奇啊。”因为很在意这件事而无法入睡。最终爬起身，顺着声音找过去一看——“什么啊，原来是冰箱的声音啊。”弄明白之后，才安下心来。“神奇”这件事，就是叫人的内心无法平静，直到弄个明白，有了“原来如此”的感觉之后，才能归于平静。

乘坐电车时，一位红帽子、红鞋，连包都是全红的大叔上了车。虽然会想：“啊，好神奇的一个人啊。”但如果大叔在某处下了车，就会想着“真是个奇怪的人”而内心释然，之后便把这件事忘了。这时虽然没有“原来如此”的感觉，但通过把他归为一个“怪人”，就把这件对自己的人生毫无影响的事从心中清除了，从而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好不容易找回了平静，第二天在另一个地方坐电车时，那个大叔又出现了。到这一步，可就不能放任不管了。“也许是偶然。”“是不是流行穿那样的衣服啊？”“那个大叔难道在跟踪我？不会吧？”诸如此类的想法就会在心里冒出来。也就是说，人是无法把“神奇”就那么放着不管的，总要想方设法，把“神奇”的谜底解开。

长大以后，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神奇”的事情就越来越少了。一旦认为自己什么都懂，就慢慢觉得没意思，而要去看那些提供“神奇”事物的电视节目和演出。这些东西都会让“神奇”的谜底最终被解开——带来一时的心跳，之后便是内心的平静。

理所当然的事

“神奇”的对立面是“理所当然”。大人基本上都是生活在“理所当然”的世界里。但是，也有人不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有个人觉得这“非常神奇”。这个人没有放过这个想法，而是去探究了这份“神奇”，最后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这种了不得的东西。苹果从树上掉下来，每个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对牛顿来说，要把它“收服于内心”，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然后，他的努力得到了认可，被看作是对整个人类的巨大贡献。

“人终有一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有人却不认为这理所当然，而一直思考着“人为什么会死”这个问题。释迦牟尼为了把它的谜底解开，放弃了家庭，放弃了财产，就是没有放弃思索。他努力的结果是创立了佛教这一伟大的宗教。这也成了对人类做出的伟大贡献。

这样想来，人们能感知“神奇”，真的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特别是那些能从大家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里发现“神奇”的人，似乎应该说是相当伟大。

那这样的人又会怎么样呢？这个人也被“人类会死”的“神奇”迷住了，佛教啊、基督教啊，读了各种各样的书，但还是不觉得满足。所以这个人一有机会就向别人发问，而因为被这个巨大的“神奇”所魅惑，根本无心去做其他的工作。然后非常遗憾的，这个人被周围的人敬而远之，变得越来越孤独，心态都慢慢不正常了。这样一来，这个人就变成了“讨人嫌的家伙”。

“别的人都是浑浑噩噩地生活，只有我思考着应该思考的事情。”因为总说这样的话，这个人越来越被大家讨厌。不仅没有凭自己的力量将“神奇”的谜底解开，反而搅乱了平静生活着的他人的内心，当然会被讨厌了。既然感知到了“神奇”，就有自己去探究它的责任。

儿童与神奇

孩子的世界里充满了“神奇”。小不点儿有时候会因为连着问太多“为什么”而被大人训斥。但是，对于大人来说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小孩看来可以说全部都是“神奇”的。“为什么会下雨？”“为什么蝉会叫？”或者稍微复杂一点的“飞机飞走的时候越来越小，坐在里面的人会怎么样呢？”诸如此类。对于这些“问号”，有时候他们向大人寻求答案，有时候则是自己进行一番思索，孩子们就这样积蓄知识，渐渐构筑起自己的人生观。

六岁的大谷正宏小朋友的诗里有这么一段[1]：

爸爸是个

卖大米的

却在早上 吃面包

看到这些，会觉得“人类还真是很神奇”。在日常的“理所当然”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从不同角度进行照射的光源，于是人们对以前视而不见的东西注意起来，有了一些关心。对于孩子们的“神奇”，虽然大人往往能轻易地解答，但如果和孩子一起感慨“好神奇哦”，自己的生活也许会变得比之前更加丰富、更加有趣。

2 神奇中会诞生故事

能够认可的答案

小孩子觉得一件事情非常神奇，他们通过向大人求教来吸收知识，但是有时候他们也会想到一些自己对神奇事物的解释。小孩子问为什么的时候，大人不马上回答，而是反问：是呀，为什么呢？有时候就会从小孩子那里得到非常有趣的答案。

“妈妈，蝉为什么一直嗡嗡叫呢？”孩子问。

“是啊，为什么一直在叫呢？”妈妈这样回应。

“蝉在叫妈妈妈妈呢!”孩子回答。并且他对自己的答案非常满意，不再继续提这个问题。这是孩子自己想到的解释吗？

也许这并不是单纯的、外部的解释，而是把一旦发生些什么就想呼唤母亲的自己的心情代入其中了吧。也许正因为如此，孩子才会非常认可自己的答案。母亲即使回答，没有为什么，蝉就是会嗡嗡叫的东西，或者回答蝉叫是因为那是它的工作呀。孩子也不会认同吧。

那个时刻，那个人认同的答案，也许就会成为故事吧。听到蝉的叫声，认为蝉在喊妈妈、妈妈，这已经是一个故事了。外部的现象，与孩子心中产生的东西合为一体，凝结成为故事。

讲述故事的这件事

人们开始运用语言，最初是否就是从讲述故事开始的呢。即使是简短的语言，那也是为了把人体验到的神奇等等收入内心而使用的吧。

在古希腊时代，人们已经知道太阳是有热量的球体。但与此同时，他们把太阳看作一个乘着四匹马拉动的金色马车的英雄，并讲述他的故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那是为了表现他们看到太阳打破夜的黑暗而出现的那种体验，以及从其存在中生出的感动，把太阳讲述成乘着金色马车的英雄，要更加合适得多。

就这样，各部落、各民族为了回答“我们是怎样存在于这里的”，这类对于人类来说的根本性的神奇问题，而产生了故事，也就是神话。那不单是为了解释神奇，而且也与存在整体息息相关，并能够升华这种存在，使其变得更加丰富。

但是如果把那些神话看作对现象的解释，又会怎样呢？的确，英雄每晚都与怪物作战，将其打败才在早晨出现，这样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够让人们认可太阳的神奇，但要解释其所有现象，有些地方明显是说不通的。比如，把蝉的鸣叫说成是在叫妈妈，即使一时能够认同，渐渐也会有说不通的地方。

于是，人们渐渐发现，解释现象的故事，最好尽量不要与人的内心世界扯上关系，这样才能更正确。而自然科学在这种倾向的最高峰时诞生。在解释神奇的现象时，将现象看作与人类割离开来的事物，进行观察，在此前提下编织理论。

像这样的自然科学方法，就像牛顿所尝试的，会产生解释神奇的普遍理论(也就是物理学的法则)。这是多么强有力的东西，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现在科技的发展已经把这种威力展示了出来。因为这种力量太过光芒万丈，所以现在的人讨厌神话，而太过依赖自然科学去观察世界。这对理解外部现象是非常有帮助的，但是，如果完全放弃神话，就相当于是无视自己的内心，以及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关系。

把蝉的鸣叫声说成在呼唤妈妈的男孩，从科学的解释来说他也许是错了，但从当时那个男孩与世界的关系来说，可以说是寻找到了最恰当的一个故事。

不过，如果刚才说到的那个人，他两次遇到穿红衣服的大叔，接下来第三次遇到，结果判断:“我知道了，那一定是CIA的人在跟踪我。”那么这样的解释，虽然也许准确地表现出了自己内心的状态，但却太过缺乏对外部事实的深入思考。或者可以说，内部事实与外部事实被扭曲了。这种时候，就只能说他是在胡思乱想了。

如果把这件事反过来想，虽然是精神病、胡思乱想，但也可以不只把那视作一种“异常”，而是把它看成那个人的一种努力。他想方设法试图对世界和自己的关系，做出自己能够认同的解释，试图将这种关系传达给别人。

如果把“故事”想成位于自然科学与胡思乱想之间的东西，那就会明白它的特性了。简单来说，自然科学是被外部事实、胡思乱想是被内部事实极端束缚住了的“故事”。那么，幻想又是什么呢？这个我们留待后面再进行说明。

3 神奇是人的支柱

人生总有各种各样的“神奇”经历，这些都会慢慢被消解，但总会有一些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神奇”的事情。对于这一点，让我们用实际的作品来举例，并进行思考。

神奇的黑石头

这里我要举出的是吉尔·巴顿·沃许的《神奇的黑石头》[2]这部作品。主人公是一个叫詹姆斯的少年，他因为父亲工作的原因搬家了，对此非常不满。那是由曾经的啤酒厂改建而成的、大杂院一样的地方。房子又小又奇怪，要忍受的还不光这些。因为这个啤酒厂位于村子和集体住宅的分界线上，他成了既被集体住宅的孩子们疏远、也被村里的孩子们疏远的“外人”。

詹姆斯认识了邻居萨姆森爷爷。爷爷已经非常衰弱，到了濒临死亡的状态，他对自己小时候偶然从吉卜赛人那里得到的一块“黑色石头”非常在意。吉卜赛人把石头给他时说：“如果你弄丢了它，在季节变换之前你就会死去。如果你把它给了别人，你就会像普通人一样遇到各种危险。但是如果你一直保存着它，不管是在陆地还是海洋，你一生都不会遭遇灾难。”爷爷把它当作宝贝，一直藏在自己家中壁炉的石头下面。但他把它留在那里，搬到了这个啤酒厂改造的房子里。

詹姆斯和爷爷约定，会为了爷爷把黑石头找出来。但是，村里的孩子们把詹姆斯视作“外人”，不能忍受他骑着自行车在村里自在地逛来逛去，放出话来说一定要整治整治他。但是，要依靠萨姆森爷爷模糊的记忆，从已经废弃的旧房子里找到黑石头，詹姆斯无论如何都必须在村中四处走动。

即使这样，詹姆斯还是决定要想办法为萨姆森爷爷找到石头。因此，故事最后发展成为了少年们赌上性命的对决。中间的经过省略不提，其中描写了很多少年应该经历的成年礼式的事例，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此外，对凌暴的描写也有很多让人深思之处。

也许有人觉得“神奇的黑石头”没什么“神奇”的，把它扔掉吧。但是，正因为感受到这种“神奇”并加以珍惜，才产生了故事，支撑了萨姆森爷爷和少年詹姆斯的人生。爷爷以此为慰藉安详地去了另一个世界，詹姆斯则作为一个人格丰满的少年加入了伙伴们。

神奇的恐怖

詹姆斯把“神奇的黑石头”据为己有后，体会着以性命为赌注的恐怖。神奇带有某种意义上的恐怖。但是，如果是极度可怕的东西，首先就会感到害怕，而感觉不到什么“神奇”了吧。或者，有时候正因为对神奇的东西产生了好奇心，后来才会体会到性命攸关的恐惧。这样的情况，恐怕就不能只为“神奇”感到欣喜了。应该说，必须把“神奇”变成自己的故事，它才能成为支撑你的东西。

可怕的东西虽然有时候无法解释，但并不都能说成是“神奇”的。我在美国听过性虐事例的报告。在一个令人心痛的事例中，曾被父亲性虐的女孩虽然后来与父亲分开居住，但快二十岁了也还是非常惧怕男性，无法约会，甚至无法表达情感。在对这样的人士的治疗中，我们一般使用一种叫作箱庭疗法的治疗方法。让那个人在箱庭中展现自己的世界，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得以疗愈。

在这里没有办法一一介绍那个人制作的一系列箱庭，简单来说，她进行了非常深刻的表达，可以说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体验到了深刻的治愈，然后又回到这个世界。她制作出的就是这样的作品。她下降到了太过深层的世界，甚至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回不到“这边”的世界了。但就在此时，她放置出了回到自己普通生活世界的作品。当时，她借用了《奥兹国历险记》(又译《绿野仙踪》)里面的人物，把她自己当作故事的主角桃乐丝，在她周围是一起旅行的稻草人、铁皮人和胆小的狮子。看到这里我被打动了。因为我感到，这三个角色实在太适合表达一直以来为性虐待所痛苦的她的内心了。

稻草人的脑袋里被塞满了稻草，因此它无法思考。被剥夺了所有判断力，脑中只剩空空一片，这样的状态不正是这位女性可怕经历的体现吗？失去心的铁皮人，也完全是她所经历过的。她也许连悲伤都无法做到吧。还有那无法发怒的狮子，对于父亲，对于世界，她难道不想发出愤怒的咆哮吗？但是，她做不到。她是否在责备自己的怯懦呢？

可能会有人觉得，《奥兹国历险记》的故事非常傻。可实际上，对于经历了深刻恐惧、对作为人类生存下去这件事都感到困难的人来说，这些故事确实可以为“治愈”他们提供帮助。

对神奇的挑战

在《神奇的黑石头》这个作品中，支撑少年詹姆斯的是“神奇的黑石头”。在刚才介绍的那个事件中，支撑被性虐女性的是《奥兹国历险记》的故事。不管哪一个故事，放到日常生活中，都可以说是“无意义”“太傻了”的事情。这就是人类的神奇之处。“不要欺负别人，和所有人都好好相处吧”，或者“拿出勇气去做正确的事情吧”，这些虽然是重要且正确的，但对作为个体的詹姆斯来说，这些却无法成为他的支撑。“即使遇到痛苦的事情，也要不服输地活下去”，或者“爱异性是非常重要的事”，把这些话告诉受到性虐待的女性，也完全没有什么用处。而像《奥兹国历险记》这样的，对有些人来说称得上是“无聊”的故事，却可以成为她的支撑。在有了这样的支撑后，刚才举出的这些标语，也许才会被她们承认。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人类在活着的过程中，和外界、内界都发生着关系。为了理解外界的情况，并对其加以控制，人类想出了“自然科学”。但是，在内界中，它却发挥不了作用。有一个经常被举的例子，当恋人在交通事故中去世时，对问“她为什么会死”的人，即使给出“是因为出血过多”之类的科学解释，对方也是无法接受的，这是人之常情。当面对自己与自己内界的联系时，像前面举出的例子那样，“神奇”的事情会有所帮助。这些事情在那个时刻，对那个人而言，会有其独特的意义。而这，会成为一个人的支撑。

如果是这样，与外界的自然科学研究一样，对内界的探究难道不也是非常必要的吗？如果勉力去挑战内界的“神奇”的话，会怎么样呢？这时就会产生幻想。人类的内界之中充满着“神奇”，日常世界的常识是不适用于这里的。通过勉力挑战那种“神奇”能产生幻想，但是千万不能忘记，这是很难与自然科学的研究相匹敌的，需要一定的训练。如果在探索内界时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那就会像潜水者失去了与船连接的管子一般，产生极度的混乱。

要制造出幻想，就必须探索内界的现实。如果不能认识到这一点，仅仅靠自己的想象和单纯的空想去编织故事的话，那么不管最后的成果多么庞大冗长，也不过是“瞎编的故事”而已。这样的故事对于一些需要头脑体操的人来说也许可能算是娱乐，但不会成为前面说到的那种能够支撑人们生活的、有意义的作品。

作为幻想作品的先锋之作，标题就带有“神奇”二字的《神奇国度的爱丽丝》(又译《爱丽丝漫游仙境》)，其作者道奇森(笔名刘易斯·卡罗尔)是一个数学家。维多利亚女王读了《爱丽丝漫游仙境》之后表示，这个作者写了这么有趣的故事，非常期待读到他的下一部作品。道奇森听说之后，就写了一本数学方面的叫《行列式》的书送了过去，把女王吓了一跳。也可以说，不管是《爱丽丝漫游仙境》还是《行列式》，都是他花费了同等心血的工作成果。

4 “我”的神奇

说到“神奇”，没什么比“我”这个人存在于世间更“神奇”的事情了。不是出于自身的意志，也并没有许下这样的愿望，不知怎的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更要命的是，姓名、性别、国籍、贫富程度，等等，人生中最重要因素的大多数都已经被擅自决定了。即使发出“怎么会有这么不合理的事!”这样的愤慨也完全无济于事。只能接受这个“我”，为度过作为“我”的一生而倾尽全力。

“我”是什么

“我”究竟是谁？对人类来说，这可以说是最根本性的“神奇”。关于这一“神奇”的存在，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切实认识到“这就是我”的话，是无法顺利生活下去的。观察孩子从出生到逐渐成长的过程，可能会明白他们是经过几个时期，逐渐把握住“我”这种感觉的。长到两岁，他就会明确表达出“我要自己做这个”的意志，又或者会表示出“不要”的拒绝。正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自我觉察到“我”的存在，才能说出这样的话。相对于外界，意识到了与之对立的“我”这个存在。

就像这样，孩子会慢慢把握住作为“我”的感觉，但是要产生“我”是什么这种明确的疑问，或者感受到与其他事物不同的“我”的存在，是在十岁左右。这件事的一个证据是，著名的儿童文学作品中，主人公大多是十岁左右的孩子。

菲利帕·皮尔斯的《幻想的小狗》中，主人公本在生日那天兴奋得早早醒了过来。生日是会让人意识到“我”的日子。虽然节日有很多，但那些都是“大家”的东西。只有生日，是仅仅属于“我”的节日。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日本国民一般不怎么重视生日。没有人会认为每个人是各自在生日的时候长大一岁的，大家更愿意认为所有人是一起在新年老去一岁，所以新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但是，站在重视个人的角度上思考的话，大家一起老去一岁的想法就变得很愚蠢，于是人们开始认真庆祝每一个人的生日。这是受到了欧美的影响。

回到之前的话题，本之所以抱着特别兴奋的心情迎接生日，是因为知道祖父母会送自己一只狗当生日礼物。“我的狗”，这也是支撑起自我存在的重要因素。但可惜的是，因为种种因素，祖父母没能送狗给他。本为此感到非常失望。

这时，大人们用各种各样的话安慰他。但当怎么安慰都没有效果时，就发怒说“不要因为狗之类的东西就这么垂头丧气!”他们没有发现，这是在否定本这个少年的全部存在。本陷入了非常危险的状态。在这样的时候，孩子们有时候会生病，甚至遇到事故死去。这部作品非常生动地把这些情况描写了出来。

在自我存在陷入危机时，本的灵魂试图通过向本赠送“幻想的狗”来度过危机。本对自己是什么、是否活着都感到迷茫的时候，本的灵魂送给他一只“幻想的狗”，并告诉他，“只要和这只狗好好相处就好”“当你了解这只狗的时候，也就能了解你自己”。之后，通过从中产生的“故事”，本作为一个少年成长起来。这其中的详细情况，请大家一定去读一读原著。

灵魂的神奇

在这个地方出现“灵魂”这个字眼，有些人大概会觉得很惊讶吧。在探寻“我”的神奇的过程中，是必然会遇到“灵魂”的神奇的。有很多人在活着的过程中没怎么感受到过“我”的神奇，这确实是事实。对这样的人来说，“灵魂”之类的，大概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人们各有各的生活方式，我也没有资格进行评判，但还是觉得那样的人生真的非常遗憾。就像是不管吃什么样的食物都品尝不出味道，而只会计算它们的营养价值。

要让那些在生活中忘记了“我”的神奇、忘记了灵魂的人明白那种“神奇”，儿童文学是再好不过的材料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喜欢儿童文学。作为“大人”生活，的确是一件很难的事，必须去赚钱，也必须去争取地位，还要努力和别人融洽地相处。这些都要付出很多的劳力，而成功之时，则会获得很大的满足感。但是，“灵魂”会说——“那些到底都有什么意义呢？”孩子们有善于倾听这种声音的耳朵。又或者说，孩子的眼睛更能看清“灵魂”的真相。用孩子们的这种清澈的五感捕捉到的世界，就被呈现在了儿童文学里。因此，我希望不管大人还是孩子，都去读一读儿童文学。灵魂这个东西，没有办法直接去定义它。但是，可以把它想成是死去时能够带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不妨把“卖火柴的小女孩”带去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和拥有地位、名誉、财产的人带去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放在一起比较一下。当然，像后者这样的人，就算想得到一个了不起的法名，最近也变成能做到的事了。那个人死去之后站在阎王的面前，报出自己闪亮的法名，阎王家的小鬼则不屑地说：“哼，那又有什么意义!”这么想象一下，也挺有趣的。

灵魂究竟是否存在，其实是说不清的。但如果选择认为它存在，就会一时突然觉得莫名恐惧，一时又感到有趣，人生变得比以前有滋味了好几倍。这也的确是事实。当然也必须明白，这其中并不全都是好事，也可能会因此连普通的人生都无法维持，对这种风险也要有所认识。如果爱丽丝无法从“神奇的国度”返回，那就是很麻烦的事情了。

“我”的故事

前面我解释了人生之中的“神奇”，以及把这种神奇收于内心的故事能够给人们带来多么大的支持。以前这样的事情都是由部落或民族这样的群体，通过共同分享神话故事来达成的。即使是现在，在某种程度上也依然是事实。所有的宗教都有成为其基础的故事。

但是像现在这样，个人主义不断发展，对于认可这种生活方式的人来说，拥有或者创作出符合个人气质的故事，是非常必要的。可是虽然这么说，却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创作故事的才能。因此，有时候必须从他人的创作之中，寻找出对自己来说必需的故事，或者是与之类似的东西。那也许是古老的神话故事，也许是现代作家创作的儿童文学。但是，恐怕不会有刚刚好、完全适合自己的故事。如果认可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固有的存在，那就不可能找到刚好符合自己的故事。但是与此同时，如果想到自己作为人类，是和其他所有人互相依赖着而存在，那么就应该能理解，这世界上有着普遍适用于很多人的重要的故事。

这时应该就能发现，自己活着度过一生时，自己死去时，自己的整个人生，其本身在世界之中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我”这个存在的神奇，被收纳在整个故事之中。

要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丰富多彩而富有意义，我们就应该多去了解一些有关各种各样的“神奇”的故事。那究竟是些什么样的故事呢？从下一章开始到第四章，我将逐渐向大家说明。

[1] 灰原健次郎编 ，《儿童诗集：太阳放的屁》，Sunlead，1980年。

[2] 吉尔·巴顿·沃许作，远藤育枝译，《神奇的黑石头》，原生林，1990年。

第二章 自然与神奇

1 孩子与自然

大自然中充满了神奇，对孩子们来说更是如此。即使是那些大人们早已习惯的事情，如果用孩子们的眼睛看，用他们的耳朵听，就会感到非常神奇。大自然给了孩子们丰富的体验，孩子们通过这些体验，能够学到很多东西。因为那其中伴随着各种各样的情感，所以孩子们能够有很多情绪上的体验。

“自然”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不简单的。如果要讲解这其中的复杂的话，恐怕需要很长的篇幅，所以在此就不说太多。简单来说，人有时是作为自然的一部分，在自然之中生活；有时又站在自然之外，观察、支配着自然。当然，也有时候是位于二者之间，并不会特别意识到这样的事情。对于人来说，自己作为自然的一部分也好，站在外部观察自然也好，都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孩子们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很好地处理着这两种关系。

自然学习

很抱歉我要用自己的家人做例子。家兄河合雅雄的《少年动物志》[1]中有着生动的展示，可以看出孩子们能从自然中学到多少东西。在此我想引用这本书“后记”中的两段话：

少年时期与大自然深入交往的经历牢牢地支撑着我的成长。即使不去学校，我也完全不觉得痛苦。此外，对于几乎没有好好学习这件事，我现在也不觉得后悔。

虽然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很少，但我却从大自然那里学到了很多很多。 即使没有人来教，也能自然地去学习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才是最重要的。自学的习惯，长大成人之后也是一个非常有用的技能。

这段文字实在是非常有趣。孩提时从自然之中学到了很多，没人来教也能自己去自然地学习很多，两处用到了“自然”这个词的两个意思，非常巧妙地交融在一起。本节的标题是“自然学习”，也可以像这样读出两种含义，是不是很有意思呢？现在的孩子们真是非常可怜，他们被强加了太多“不自然的教育”，“自然学习”的态度被弱化，到进入大学必须自己学习的时候，就已经被耗尽全力了。我们必须清楚地认识到，教育的根本正是在于“自然学习”这件事。

就像我刚才引用的文章中所写到的那样，河合雅雄小的时候经常“不去学校”。这是因为他体弱多病的缘故。此外，“几乎没有好好学习”也是事实。但是，通过“自然地去学习”，他依然成为了一名了不起的学者。

同是生物学家的著名学者日高敏隆，也曾有过不去上学的时候。他虽然也有体弱多病这一问题，但他的情况更像是当下的那些拒绝上学的孩子。当时正是军国主义盛行的年代，因为讨厌像军队一样的学校，少年日高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不去上学了。关于他后来为什么又开始去上学，与他交谈时我曾听他说起过，也非常有趣，在这里就不做过多说明了。少年日高也是有着“自然学习”的态度。他非常喜爱昆虫，常去捕捉它们。后来比起捕捉，他更爱上了“观察”，特别是喜欢“观察”聚集在腐肉周围的埋葬虫，或是坐在猫狗的尸体旁边，兴致勃勃地看各种各样的虫子聚拢过来。在日高敏隆的成长过程中，自然学习的态度，也对他的成长和研究起到了很大帮助。

快乐的自然

如果孩子们通过亲近自然感觉到“快乐”，那难道不是最棒的事情吗？孩子是不停地在成长着的。当有一些体验能够丰富自己、令自己成长时，人就会感觉到“快乐”。反过来，觉得“快乐”时，会感觉有什么新的东西融入了自己，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孩子们的体验可以说就是这个样子的。

对于孩子来说，蝴蝶翩跹，花儿开放，从这些事物中都能感知到各种各样的“快乐”。因为那些都是新鲜的体验，总会有一些新的发现伴随其中。这种时候，性急的大人总是马上就想“教”给小孩。这样的想法如果对孩子造成了压力，他们的心灵就会紧紧收缩起来，快乐的感觉消散殆尽。当然，如果是呼应孩子“好奇”的心情去教导的话，效果是与此相反的，孩子大概也能学得非常开心吧。但是，想要产生这种效果，首先必须给孩子自由。

“快乐”的事情之中，当然也会混合着痛苦的事或者可怕的事。人生很少是只有快乐的。但是，这些事情孩子们也必须通过亲身体验去学习。快乐地在原野上四处奔跑时，有时会被芒草的叶子弄伤手脚，也说不定会有蛇突然出现，还会有蜜蜂。通过那些可怕的事、痛苦的事，“快乐”的情绪变得立体，变得生动活泼起来。这些都是通过孩子们的自主体验而“自然”产生的，这一点非常了不起。

但是，在父母看来，孩子们自然的求知欲有时候看起来非常危险，让人觉得不能放任不管。蛇很恐怖!被蜜蜂蜇到就麻烦了!要是被原野上的枯枝戳到眼睛怎么办!这些事情仔细想起来真是令人坐立不安。这时，就不由得去限制孩子的行动，就会立刻大叫“这很危险哦”“不要这么做”。但是，小孩真的能不遇到任何危险就长大成人吗？正是有了痛苦、悲伤、危险等负面情绪的衬托，快乐才显得更加真实。父母不能剥夺孩子这种成长的机会。

最近因为孩子的数量变少，有很多女性都没有兄弟。这样的女性结婚之后如果生了男孩，因为不太了解男孩子的成长过程，所以无意之间就会更多说出“太危险了别这么做”之类的话。虽然母亲会认为自己的提醒是非常正常的，但男孩子会感觉不断地受到压制。对于这样的母亲，我的建议是希望她们去读一读前面提到过的那本《少年动物志》。读过之后就会感慨，“原来男孩子是这样的啊”，对待孩子的态度也就会改变。有时也会有人对我说，他们母子一起爱上这本书，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讨论，得到了很多乐趣。

草丛里的生物们

我在这里稍微介绍一些《少年动物志》中讲到的孩子与自然的接触吧。那是晚秋时节发生的事情。

傍晚待在家里时，“我”总是靠在窗边，欣赏傍晚向夜晚转化时那微妙的风景变幻。过了中秋，就会有大群的白头翁在透明的天空乱舞，描绘出像剪纸一般的图案。在冻结的天空中排成大编队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回翱翔，占据了整片天空，将日暮的景象变得更加充满幻想。

白头翁确实是会组成大编队在天空翱翔，仅仅这样已经足以让人感觉到自然的“神奇”了。在此之外，还有更加神奇的事情。草丛中那不停歇的吵闹声，到了晚上就戛然而止，完全安静下来。“我”的弟弟道男感到非常好奇，想知道白头翁在夜间是什么样子的。

“肯定是在睡觉吧。”“我”虽然这么说，但因为实在太过安静，所以我们两个人决定去亲眼确认一下。虽然这么说，但周围慢慢暗下来，两个人是战战兢兢地去草丛中探险的。听到“啪叽”的声音，就会想是不是踩到了蜗牛，还会想是不是会有“魔法师奶奶”出现。两个人的脚步慢慢变得沉重，“不知何时，我们俩依偎在一起，紧紧攥着竹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但还是鼓起勇气又向前迈出一步。这时，传来“扑棱扑棱”的振翅声，还有大鸟发出的“啾”的鸣叫。

“是夜鹰!”两个人想到这里，都觉得怕极了。孩子们都相信有一种叫夜鹰的可怕的鸟，它会突然飞扑过来，咬断小孩子的喉咙。所以，即使傍晚还在外面玩，一听到夜鹰的叫声也会赶紧回家。两个人赶紧拼命地跑向草丛外，逃回了家。“话说回来，白头翁到底消失在哪儿了？它们是不是融进了夜晚的黑暗之中，等黑夜过去、照到光亮，就又会结晶出黑色的形态，诞生于曙光之中呢？真是太神奇了。”

真的是非常神奇的事情。两个人的探险虽然没有成功，但却松了一口气。

“没被夜鹰袭击，真是太好了。”

道男抓了抓自己的喉咙。我也觉得喉咙那里痒痒的，两手抓住脖子，发出“啾!啾!”的声音。

“别吓人啊!”

道男这样说的同时，两个人大声地笑起来，“哇呀呀”地大叫着，在昏暗的田地里像小狗一样来回奔跑。

兄弟二人经历了非常可怕的体验，但其中也有着无法言喻的乐趣。为了表达那样的情感，才会“哇呀呀地大叫……像小狗一样来回奔跑”。快乐和与之相衬托的恐惧一起，在两个少年的身体里被体验着，并逐渐成为他们自己的东西。像这样的“学习”，大人真的能刻意地给予孩子们吗？

虽说让孩子们自由学习是非常好的事，但如果据此以为可以对孩子放任不管，那可就太轻率了。被大人放任不管的孩子，会被不安和恐惧所支配，根本谈不上享受“自由”。正是因为有大人们的守护，孩子们才能尽情享受自由。这一点千万不可忘记。

《少年动物志》的“草丛里的生物们”的故事后面，记述着下面这段表现亲子关系的小插曲。住在“我”家草丛的动物中，最可怕的就是“棒鸟”(其实是鼯鼠)。因为据说它不仅会发出非常可怕的声音，还会把人类的婴儿偷走吃掉。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生物更能让小孩害怕的了。“我”有一段时间总是爱撒娇，没完没了地哭叫。终于，父亲走过来抱起“我”，二话不说就把我扔进了马厩旁边的仓库里。“我”恐惧于夜晚仓库的黑暗和棒鸟的叫声，两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哗哗——”

从窗户外面传来奇怪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声音呢？我竖起耳朵想分辨出声音的来源。当我发现那是父亲小便的声音时，不由得差点笑了出来。肿胀的眼睑抽搐着，嘴角也扬了起来，我的脸成了一副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样。然后，我感到有一股温暖的情感，慢慢充盈了我的内心。父亲没有回到屋里，在这样寒冷的夜晚，他为了我静静地待在窗外。

正是有了守护下的自由，孩子们才能够“自然学习”。

读书这件事

在户外四处玩耍的小孩，与在室内读书(不是漫画!)的小孩，现在的父母会认为哪一种是“好孩子”呢？当然，不能简单地去判断哪种小孩比较好，但这种评价难道不是因时代而异的吗？现在的话，可能后者会被认为是“好孩子”，但我小时候却是相反的。特别是男孩子，在户外“健康地”四处玩耍的孩子是“好孩子”，安静读书的孩子则会被认为是“软弱的”。

其实我就是这样一个“软弱”的孩子，比起在户外玩耍，我更喜欢读书。我还记得，那时我总是抱着一种很内疚的心态在看书。我正欢欣地准备缩进被炉里读一读《少年俱乐部临时增刊号》之类的书，外面下起了大雪，眼看着就积了厚厚一层。哥哥说：“喂，咱们去打雪仗吧!”因为是哥哥的命令，所以我不得不出门。想读的书读不成了，外面还那么冷，可哥哥的命令绝不能不听。那种不情愿可又不能拒绝的心情，我现在还隐约记得。

不过，我们一旦玩起来还是非常有趣的。我的哥哥们不仅在享受大自然方面有着丰富的才能，也有足够的怜悯心去照顾年幼者。不管是打雪仗还是别的什么游戏，他们都会适当地让着我这个年幼者。打雪仗也有很多规则，若规则是被打中三次就“死”，我的话就是“四次”。他们总会用这种方式来照顾我。就像这样，兴高采烈地玩起来的话，寒冷也就被甩到一边了，我也乐在其中，觉得出来玩真好。多亏了兄弟们，我也从大自然中学到了很多。

如果我不去外面玩，而是一直读书的话，现在可能会成为更加满腹经纶的、了不起的学者吧，但我想肯定不会有现在这么有趣。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是让大家不要去读书。如果我是那么想的，也就不会写这种“请多读一读儿童文学”的书了。读书和玩耍，当然都是非常重要的。

2 与自然一起

我们在《少年动物志》中看到了孩子与自然的关系，那接下来再来看看另一本描写另一种不同关系的名作吧。这就是亚瑟·兰塞姆的《燕子号与亚马逊号》[2]。亚瑟·兰塞姆是英国的儿童文学作家。1930年，他46岁，出版了处女座《燕子号与亚马逊号》。此后，因为孩子们的喜爱，他不断地续写这个故事，一直到《保卫白嘴潜鸟》，完成了这部共十二卷的长篇作品。

这部作品中也能看到享受自然、自然而然地从中学习的少年们。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与《少年动物志》的主人公们相比，他们的态度是不同的。在后者中能强烈地感知到孩子们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与此相对，前者中的孩子们把大自然当作“对象”，试图从中寻找乐趣。甚至可以说，这些孩子是想要征服大自然的，这种意愿非常强烈。到底哪种姿态更好，无法简单地评判，但意识到这种不同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今后的孩子们能兼备这两种态度。

帆船

在《燕子号与亚马逊号》中，担当重要角色的一个道具就是帆船。不是电动船而是帆船，这一点非常重要。也就是说，不依赖电机之类的机械，而纯粹利用“风”，这一点很妙。在这部作品里登场的孩子们与日本作品中的小孩不同，我刚才说他们想要去“征服”自然，这里说的“征服”，并不是让其完全顺从人类的意志，而是既顺从自然、又好好利用它的意思。这其中有珍视自然、遵从自然法则的心情。但是能够了解自然法则并加以利用，正体现了人类的智慧，同时也是他们的态度。他们并不是与自然“融为一体”。

在《燕子号与亚马逊号》开头，有一段很符合这个故事的精彩描写。

从湖边到霍利豪威农场是一段陡峭的斜坡，罗杰从右边到左边、再从左边到右边，画着大大的“之”字向这边奔跑着。罗杰已经七岁了，不再是最小的孩子。霍利豪威是罗杰他们暑假期间会来玩几天的场所。罗杰先跑到小路边的栅栏，在只有一步远的地方转身，再朝着田野的另一端跑去，一直跑到那边的栅栏边。在那里再一次变换方向，又一次横穿田野。

读着这样的文字，我仿佛看到了电影开头一样的画面。一个可爱的小男孩，正用尽全力奔跑在田野上。“我已经七岁了，不再是最小的孩子!”从他的表情中、奔跑的姿态里，可以感觉到那样的气概。但是，这孩子为什么不直直跑过田野，而是一定要走“之”字形呢？明明有“妈妈在农场的门口耐心地等待着他”啊。答案很快就揭晓了，因为“罗杰现在是帆船——运茶叶的快速帆船兔子萨克号，不能迎着风直线前行”。

如果是蒸汽船的话，就能直线行进了吧。但是那天早晨，哥哥约翰说“蒸汽船不过是装了引擎的铁皮箱子罢了”。罗杰把哥哥的话记在了心里。绝对、必须是帆船!所以罗杰才特地斜着借取正面刮来的风力，让船能够前行。

这本书创作于1930年，所以书里既有蒸汽船，也有帆船。当然，这两种船其实根本没办法放在一起竞争，帆船渐渐就被甩在后面，没了影子。这样的事每个人都明白，但是罗杰一家就是执着于帆船。这是为什么呢？

父性

约翰和罗杰执着于帆船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的父亲正是帆船的船员。父亲乘坐着巨大的帆船，正在外面航海，现在在马耳他岛附近。约翰、苏珊、提提、罗杰，这些孩子学习了驾驶帆船的方法，这个暑假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坐一坐放在霍利豪威农场里的父亲的帆船。四个孩子想驾驶那艘帆船，去湖中心的小岛野营，也包括七岁的罗杰在内，孩子们是否可以进行这样的冒险呢？母亲给父亲寄去了一封信，询问他的意见。孩子们也写了恳请父亲允许这次冒险的“请求信”，和母亲的信一起寄给了父亲，大家等待着他的回音。

那么，父亲在回信里说了什么呢？如同我在开头所引用的，罗杰忍住想直线奔向母亲的心情，耐心地斜着、破风奔跑。而这时的母亲，正拿着从父亲那里收到的电报，也就是父亲的回信。信中是这样写的：

要不是傻瓜淹不死，淹死也比当傻瓜强。

罗杰一下子没弄懂这是在说什么。母亲告诉他，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但是，哥哥约翰马上就明白了。他向弟弟妹妹们解释：“爸爸是说，我们几个谁也不会淹死的，要是有谁给淹死了，那可是给家里除害了。”

在这个故事里，父亲一次都没有登场过。他一直都在遥远的海上航行着。但是从这个故事里可以非常明确地感觉到，对于这些孩子来说，父亲的存在是非常重要的。也有一些家庭，父亲虽然一直待在家里，但他的存在对孩子来说几乎是没有意义的。说到父亲的存在，我们可以明确感觉出，在这个家庭里，父亲和母亲一起，充分守护着孩子们。正因为有了这份守护，孩子们才能尽情地享受自由。

从父亲那里学习在大自然中生存的技巧，这是很好的一件事。如果不能自如地操纵帆船，它就不会朝着你想去的方向行进。不仅如此，甚至还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不知道风向会在何时发生怎样的改变，大自然总是会做一些神奇的动作。但是，如果能充分理解这种神奇，并学会好好加以利用的方法，那么人类将能更充分地享受自然，生活得更加有滋有味。这其中，父性的原理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要在现代社会生活，这样的能力是必须掌握的。

父性的原理，也被孩子们很好地加以利用了。

船长…………约翰·沃克

大副…………苏珊·沃克

一等水手……提提·沃克

见习水手……罗杰·沃克

他们认真地分配好了职位，罗杰从哥哥或者姐姐那里接到命令时，不能回答“好的”，而要像个真正的船员那样，回答说“遵命，船长”。

父性在孩子们之中很好地发挥着作用，有一处情节很能看出这一点。约翰被说成是“骗子”的时候，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从《金银岛》的故事引发联想，约翰他们擅自把某一个成年人叫作“普林特船长”。那个人独自住在屋形船里，是个非常古怪的人。这位“普林特船长”对约翰产生了误会，说他是“骗子”。约翰为此非常生气。因为对方是成年人，所以他默默忍受了，但是内心绝对无法原谅这件事。

后来误会全部解除的时候，“普林特船长”郑重地对约翰表示了歉意。“我不应该说你是骗子。真的非常抱歉。你能跟我握手言和吗？”约翰紧紧握住“普林特船长”的手，两个人从那之后成了很亲密的朋友。

能直接面对面向孩子道歉的“普林特船长”当然很了不起，但是日本的孩子里，是否有人能面对大人坚定地指出对方的错误呢？这其中，文化差异也是个很大的因素，所以不能够简单地下结论。但是我想，正是因为成长在这样严厉的父性之中，孩子们才能独自驾驶帆船去无人岛野营，享受自然，从自然中学习，自然地学习。

地图

《燕子号与亚马逊号》的封面翻过来，印的是一幅地图。这幅地图实在是太有趣了。中间画的是燕子号航行的湖泊，霍利豪威农场也在上面。鲨鱼湾、燕子岛、鸬鹚岛，等等，他们取名字的地名也都写在上面。和一般的地图不同，这里面东在上面，南在右边，湖泊的最南边是“南极”，最左边，也就是最北边是“北极”。在北极的旁边，还特地写上是“未勘查”。

在湖泊的南边，靠近南极的东侧的陆地，被认为是住着“野蛮人”。就像这样，孩子们真的是在一个非常广阔的“世界”里活动着。这正是“自然”的神奇之处。它可以根据孩子们的内心自由变换形态。这个湖泊在孩子们的眼里，是和地球有着同样地位的“世界”。

“地图”这种东西，对于孩子(以及大人)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我无法忘记小时候读的《金银岛》中的那张地图。望着那张地图，我一次又一次幻想着那里能够看到怎样的景色。“基德船长的海湾”“远眼镜山”，这张地图里标注出的岛屿，对于我来说几乎可以说是真实存在着的。从一张地图中，我们可以想象出各种各样的风景。

我曾经兀自梦想着“神秘的岛屿”，并试着给它画过地图。也曾经以经常玩耍的河流、田野、大山等为素材，尝试制作地图。我们兄弟经常为各个地方起名字。通过这样的行为，环绕着我们的大自然变得更加亲近了。它成了我们自己的世界的一部分。

让我们回到故事中去。约翰他们的世界中，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东西。那是一艘由两个女孩子驾驶的帆船。那两个孩子把这片湖泊看作是自己的“世界”，乘船巡视着它。对于约翰他们来说，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她们驾驶的是“亚马逊号”，而“亚马逊河”的河岸是它的艇库。燕子号和亚马逊号，到底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导？为了弄明白这件事，双方必须大战一场。他们之间的战争，“普林特船长”也会参与其中。整个过程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故事，希望大家通过读书去享受这个故事。在这里，咱们还是把思考专注于孩子与自然的关系吧。

暴风雨

暑假期间，孩子们享受着在湖泊之中的“大航海”，“天气对燕子号和亚马逊号上的孩子们展露出笑脸”。孩子们之间变得非常亲密，在紧挨着的帐篷里进行野营。但是，到了最后一天，天气突然转变。日落的时候，已经是一片暴风雨将至的诡异气氛。

“暴风雨和尖锐的雷鸣一同袭来，把营地里的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这时雨下得还不算太大，所以亚马逊号的南希和佩吉立刻把柴火抱进了帐篷。因为她们想起，之前遇到下雨，所有柴火都被淋湿了，完全没办法生火。罗杰和船长约翰睡在一个帐篷里，他在睡梦中，把雷鸣声当成了炮击。罗杰醒过来发现四周一片黑暗，大叫一声：“约翰!”约翰急忙安慰他，“没关系的”，“只是打雷而已”。

雷声轰轰，雨也越下越大。大家觉得最好还是把衣服穿上。帐篷中开始一点点积起了水。

燕子号的孩子们的帐篷是挂在两棵树之间的网上，压住下面的是放进帐篷脚口袋里的石头。绑着网的两棵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帐篷的网也随之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所以船长的帐篷里能听到石头动来动去的声音。

风刮得越来越猛烈，“啪”的一声，苏珊和提提的帐篷的网断了。两个人从倾倒的帐篷里爬出来，跑到亚马逊号的帐篷里避难。气压计的数字不断下降。最后，六个孩子集中到了一个帐篷里。很长时间里，孩子们都坐在帐篷中倾听着暴风雨疯狂肆虐的声音。突然，他们想起了自己的船。年纪稍长的孩子去检查了船的情况，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这场暴风雨真是一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在此之前，孩子们把湖泊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任意玩耍。经过这次，他们一定深刻理解了大自然的可怕。这正是可贵之处。他们可以操纵帆船，却不能操纵大自然。孩子们应该已经学到了，大自然绝对不会按他们的想法行事。暑假最后不期而至的暴风雨，给了他们成长中一个珍贵的教训。

第二天，赶来的母亲在与其他大人们的对话中说：“他们的父亲觉得他们不是傻瓜，我有时候倒是会有一点怀疑呢。”约翰听了，抱怨似的大叫“妈妈!”

认为孩子们“不是傻瓜”的爸爸，和“有点怀疑”的妈妈。父母二人即使如此也尽量给孩子们足够的自由，而孩子们在这种呵护中，才能尽情享受大自然的神奇。

在这里我要画蛇添足一下。 我家有亚瑟·兰塞姆全集，在书架上占了一大排。孩子们读了《燕子号和亚马逊号》之后非常喜欢，一本接一本不断想要读下去，我就以“下次过生日”之类的为契机，给他们以期待，花了很长时间才全部买全。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这部全集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过如果一开始就买齐十二卷的话，孩子们是否还能读完呢？对于孩子们对什么东西有所期待，最后终于将期待的东西拿到手的那种喜悦，我非常注意，尽量不去剥夺。

3 自然中的“居民”们

大自然中居住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说起来，咱们人类也是其中的居民之一。人类居住在自然之中，却也能反抗自然，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因此，人类在生活之中，对于自然之中的其他居民，会在不同时候采取不同的相处方式。对于宠物狗，人类把其视为家人，甚至比家人还要重要。但同样是狗，对于流浪犬，人有时候漠不关心，有时候根本不把它们看作是有生命的生物。不只是动物，对于植物，人类的感情也是多种多样。有的人把植物看作是和自己住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居民”，有的则把植物看作是单纯的“素材”。

对于孩子们来说，有时候甚至连没有生命的物体都是世界中的“居民”。与孩子们内心中的那个充满活力的世界相呼应，外部的世界中也充满了各种神奇的生物。而那些居民也和人类一样，会进行对话，当然也会哭、会生气。那是一个“神奇”却又“没什么神奇”的世界。儿童文学的名家为我们把那样的世界很好地描绘了出来。

幼儿期体验

前面讲到的《少年动物志》也好，《燕子号和亚马逊号》也好，都是以作者少年时代的回忆为基础创作的。接下来要讲的，艾莉森·亚特利的《小灰兔丛书》，应该是作者基于更加年幼时的体验创作出来的。在这个故事里，兔子、松鼠、野兔等大自然的居民们大显身手。他们虽然和人类不同，但却过着和人类一样的生活。此外，这个故事中有关大自然的描写，也让人觉得非常像是孩子真实的体验。

根据本书的译者石井桃子女士所作的“后记”，作者艾莉森·亚特利生在英格兰的偏远乡村，“房子被黑暗森林围绕着，立在山丘顶上，是石头建造的古旧农家。爱丽丝(艾莉森的本名)在那里，与父母和一个弟弟以及雇工、女佣们一起，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她的幼年时代，就是那样满满地浸泡在大自然中度过的”。

《小灰兔丛书》中，有一则“野兔大冒险”的故事。野兔进入森林中时，有如下的描写：

不知不觉地，野兔周围慢慢变得宽敞、凉爽起来。头顶上，巨大的柱子一般的树木，伸展出的枝条交错在一起，像是一个大大的绿色屋顶。散落四周的大石头上，覆盖着非常柔软的苔藓。山路边的越橘树上，开着像宝石一样的粉色小花。阳光从蕾丝般交织着的枝条之间倾泻下来，在野兔的毛上，在蓝色的外套上，投下黄色的斑点。空气像泉水一般沁凉、清爽。

这不正是艾莉森·亚特利自己幼儿期时的森林体验吗？

幼儿期的体验往往停留在记忆深处，能从这样的体验中创作出这么有趣的故事，这正展现出了作者的才华。

小小的英雄

对于年幼的读者来说，故事里必须明确地分清“好人”和“坏人”。而且，惩戒坏人的英雄，往往是个头儿不大的小生物。这大概是为了让年幼的孩子们更能产生共鸣吧。

小灰兔和野兔、松鼠生活在一起，野兔非常自恋，松鼠则很霸道，两个人都总是做一些不顾及他人感受的事情。但小灰兔还是对他们俩非常好，在各个方面照顾他们。

小灰兔想要种萝卜，但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它向住在森林里的聪明的猫头鹰请教，猫头鹰告诉它，可以从村边经营杂货铺的奶奶的店里抢一些萝卜种子。作为报酬，猫头鹰拿走了小灰兔的尾巴。这个“杂货铺”是人类的店铺。小灰兔等动物世界的居民们，与人类的世界共存共处，这是这个故事的一大特征。此外，作为“好人”的小灰兔，被容许可以从人类那里掠夺东西，这一点也非常有趣。也许在艾莉森·亚特利成长的乡村，对待孩子们的伦理观相对比较宽容。对待孩子们的行为，有些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事则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小灰兔丛书里，绝对的恶人是黄鼠狼。黄鼠狼会把兔子们杀掉。小灰兔外出时，野兔和松鼠被黄鼠狼抓住，塞进袋子里带回了黄鼠狼的家。这时，小灰兔开动脑筋，把黄鼠狼好好整治了一番。黄鼠狼被推进了烤箱，所以大概整个都被烤熟了吧。这个部分让人想起汉塞尔与格莱特的故事。邪恶被彻底地打败，这是这类故事的一贯套路。

野兔和松鼠道歉说，“我们之前的行为是不对的，我们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不会再那么霸道，不会再没有礼貌了”。他们变成了好朋友，愉快的故事继续进行下去。接下来，是小灰兔从聪明的猫头鹰那里取回尾巴的故事。这部分就请各位读者阅读原著吧，我就不再剧透扫兴了。孩子们通过阅读这样的故事，可以把自己和动物们看作是一体，也没准会放大自己和动物的距离。总而言之，孩子们一定会从中感受到在大自然中生活的自己的样子。

柳林风声

肯尼斯·格雷厄姆的《柳林风声》(又译《快乐的河边》)[3]中，也描写了很多大自然中的“居民”。但是，这些居民的个性和《小灰兔丛书》中的居民有着微妙的不同。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这本书的目标读者的年龄要更大一些吧。这部作品，像很多同类的名作一样，是基于作者讲给儿子的故事创作的。那时作者的儿子有多大呢？我想大概应该是八岁吧。

这本书里也画有地图。在地图中间蜿蜒流淌的，就是作为故事舞台的河流。地图上标注着鼹鼠、老鼠、水獭、獾等动物们的“家”，但是并没有画出房子的样子。大家都是住在洞穴里的动物，所以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只有蟾蜍的家是不同的，明明白白地画着一座房子。这也显示出，蟾蜍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故事的开头，是春天到来，鼹鼠从家里出来了。在春意盎然之中快乐奔跑的鼹鼠，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河边。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它突然就来到了水花盈盈荡漾的河岸边。此时，鼹鼠感受到了无上的满足。从出生到现在，它还一次都没有见过河流——像这样闪着粼粼波光、蜿蜒曲折、像个胖乎乎的小生物般的河流。河流追逐、嬉笑，发出隆隆的声音，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下一秒却又高声大笑着放开手，接下来又立刻扑向它的玩伴。

这里的描写把河流当成了生物。

河流整体蠢动着、颤抖着、闪烁着，亮晶晶的、放着光、打着旋儿、低语着、冒着泡泡。

对于大人来说，河流只不过是“水在流动”而已，完全没有什么神奇之处。但是，对于第一次见到河流的鼹鼠来说，它眼里的河流完全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物。作者格雷厄姆长大之后也没有失去能看到这些的眼睛，所以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鼹鼠在河边遇到老鼠，听从它的邀请登船去郊游。它们在船上看到的河岸，正可以说是“快乐的河边”，两个人的对话也随着景色变幻而越聊越投机。第一次看到河流，还坐船顺流而下。鼹鼠不由得感慨：“也就是说——这样的东西，就是河流吗？”老鼠是这样回答的：

“河流对我来说，既是哥哥又是姐姐，既是母亲又是朋友。此外，既是食物，又是饮料，(而且理所当然地)也是洗漱的场所。也就是说，河流就是我的全世界。”

的确，对于老鼠来说，河流就是它的“世界”。但是正如地图上所显示的，在那河岸之上，还充满了其他各种各样的世界。正像孩子们自己所知道的“世界”一点点延展扩大，不断会有神奇的发现一样，鼹鼠和老鼠也逐渐接触到了河岸上的广阔世界。

潘神

老鼠和鼹鼠的经历真的是非常轻松愉快，可惜我们没有太多工夫在这里一一讲述。让我从中挑选印象深刻的地方来给大家讲一讲吧。

水獭家的公子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所以鼹鼠和老鼠在晚上坐上船出去寻找。夜光下的河流美丽极了，不过这些描写我在此也不做详述。在夜晚的河流上不停地划着船，不知不觉已经临近破晓。这时，老鼠竖起耳朵，它听到了“非常美妙的、神奇的、没有听过的声音”。最开始鼹鼠没有听到，但是，“那快活的、流水般的笛声，也传到了鼹鼠的耳朵里，完全把它给迷住了”。

顺着这个声音，两人来到了一个小岛上。然后，它们感觉到一种敬畏之情油然而生，身体微微发抖，仿佛站在什么伟大的存在面前一般。笛声已经停止了，但它们就像接到了严格的命令似的，依然继续向前行进。

颤抖着、顺从地，鼹鼠郑重地抬起了头。大自然闪烁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瑰丽色彩，屏息凝神，在一旁静静观望着。就在这时，在黎明那清澈的光线里，鼹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动物的朋友、救星，那潘神的脸。在渐渐变亮的晨光中闪闪发光，那向后弯曲的犄角，那微笑着俯视二人的温柔的眼睛，夹在眼睛中间的威严的鼻子，微微绽露笑容的长着胡须的嘴巴，宽阔胸膛上延伸出的强壮臂膀，修长秀丽的手指中握着的是刚刚从嘴边拿开的潘笛。毛茸茸的腿勾勒出美妙的曲线，优雅地立在草地之上。

被保护在潘神的鬓角之间的，正是水獭家的公子。鼹鼠倒吸一口气，悄悄问老鼠：“你害怕吗？”老鼠是这样回答的：

“害怕？怕这位神仙？怎么会害怕呢，怎么可能害怕呢!但是——但是，果然还是——啊啊，鼹鼠兄弟，我还是，好害怕啊!”

二人不由得垂下脑袋时，太阳从地平线上露出了它闪耀的身姿。被那光线晃住眼睛的瞬间，潘神突然消失了。二人陷入深深的悲伤中，茫然站在那里。但当清风拂过它们面颊的瞬间，二人把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也就是说，这就是那位温柔的潘神，每次在为了帮助别人而显露身姿之后，一定会小心翼翼地送出它最后的礼物——忘却。为了不让那停留在脑海中的庄严记忆夺走喜悦和快乐，为了让自己救助的小动物们能像以前那样愉快、开朗地生活，这是潘神给予它们的特殊照料。

老鼠和鼹鼠在寻找水獭家公子的过程中体验到了“神奇”。这种描写，即使在儿童文学之中也可以称得上是杰作了吧？我只引用了其中的一小部分，省略了很多内容。原文有更加深刻的滋味。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大自然的美丽，象征着这种美丽的潘神的突然出现和消失。最后，是“忘却的礼物”。说起自然的神奇，恐怕没有能超过这些的了。

心中的自然

《柳林风声》之中，另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蟾蜍这个角色了。最初，老鼠和鼹鼠坐着船在河里航行，和水獭聊到蟾蜍时，水獭对蟾蜍是这样评价的，“那可真是个不错的家伙”。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鼹鼠请老鼠介绍自己和蟾蜍认识时，老鼠对蟾蜍的评价是，“真没见过那么好的动物”。

一般来说，讲到“好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指那些善于制造事端，给别人添堵的人。蟾蜍正是其中的典型。此外，“好人”因为自己的“好”，通常来说根本不会反省。而蟾蜍也完完全全就是这个样子。

老鼠带着鼹鼠去拜访蟾蜍，鼹鼠因此而欢呼雀跃。蟾蜍最近买了一辆吉卜赛的马车，邀请它们一起来一次伟大的旅行。

也就是说，在这个马车里，基本上有生活所需的所有东西。街道、接踵的人流、长满灌木的荒地、公有地、草地和平缓的山丘!露营地、村庄、城市、大都市!今天在这里生活，明天去另一个地方!流行、变化、兴趣、兴奋!整个世界都摊开在你的面前，地平线在不断地变幻!

鼹鼠被蟾蜍长篇大论的演讲完全迷住了。老鼠像平时一样，只是在一旁冷冷地听着。但看到鼹鼠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也只好答应加入它们的旅行。实际开始旅行，情况当然不会是蟾蜍在演讲中所形容的那样，而是发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可怕的事情。它们乘着马车旅行时，突然有汽车出现，发出很大的声响横穿而过。马受惊狂奔，马车掉到了水沟里。本以为蟾蜍会为此感到生气，没想到它的身心已经被崭新的汽车完全迷住了。

那之后更是不得了。蟾蜍买下了新式的汽车，可却撞车六次、住院三次。实在受够了的老鼠和鼹鼠，拉上獾，一起来劝说蟾蜍放弃驾驶汽车，但却完全没有效果。蟾蜍开着偷来的汽车引发事故，还对警官言语不敬，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但是，蟾蜍才不会因此沮丧。它巧妙地从监狱逃了出来，又经历了一场大冒险。在这期间，它欺骗、耍弄别人，干尽了坏事。最后虽然是大团圆的结局，但是蟾蜍确确实实是不折不扣的“恶人”。

头脑顽固的老师一定会抗议，认为不应该让孩子读这样的书。其实完全没有关系。如果哪位老师不相信，大可以把这书给孩子们读读看。蟾蜍在孩子们中间，大概会非常受欢迎吧。但是，孩子们恐怕不会去做蟾蜍做的那些事。孩子们虽然嘴上说不清楚，但他们知道，这样的蟾蜍住在每个人(包括老师在内)的心里。明知应该遵守规矩，可是……人的心里还是会存有侥幸。蟾蜍把“可是……”这种侥幸之心以一种欢快的形式表现了出来。这其中的幽默感，孩子们也是能够完全理解的。

要从孩子们的心里彻底消灭蟾蜍，就像用农药把蝴蝶和蜻蜓也一起除掉一样。这是心灵之中的“破坏自然”。这并不是让孩子们去像蟾蜍一样生活，而是要让他们了解内心中的“自然的居民”，思考与之共处的方式。

4 自然与敬畏

对大自然感到敬畏，这种感情对人类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现代生活中，人类依靠科学、技术的力量，能在很大范围之内支配自然。如果因此以为所有事物都能按自己的心意运作，忘记对自然的敬畏之心的话，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之中。

在孩提时体验对大自然的敬畏，我认为这在一个人的人生中是非常有意义的。关于孩子们在自然中感受到的莫名敬畏，在前面介绍的《少年动物志》中也有让人印象深刻的记述。作者“我”像平时一样，领着弟弟们去权现山捕捉昆虫。他们已经去过权现山很多次了，除了大山南侧以外，他们对所有角落都了如指掌。但是，南侧作为可怕的秘密场所，一直让他们感到害怕。

南边的山脚下是墓地，灰暗的森林中，墓石冷冷地伫立着，沉静地悄无声息。大大的树荫下，有一座名为蟠龙庵的庙宇。他们毫无理由地畏惧那座寺庙。

但是有一天，“我”却带着弟弟们走入了那可怕的场所。几个人一边害怕，一边朝森林深处慢慢前进。正在这时，有一股莫名的恐惧和不安突然向我袭来。要是再向前一步，就会被地狱般黑暗的沼泽突然吞食进去。我的心脏再也受不了这样的不安了。每当黑色的树枝摇晃时，我都觉得会有死神的手从那里面伸出来，一把把我抓住。这样的恐惧，完全占据了我的心。

“我”全力以赴地奔跑着逃走，弟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全力奔跑逃窜。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总而言之就是非常害怕。

对自然的敬畏，在深处是与宗教性相联系着的。面对超越自己力量的存在，认可它，并对之感到敬畏，这正是宗教的起源。

孩子与老人

在可以被称作“自然的超自然性”的这个创作题材中，有一些儿童文学作家不断发表着杰出的作品。帕特里夏·赖特森就是其中之一。她出生于澳大利亚，并在那里长大。在澳大利亚，西方人曾经试图彻底破坏当地的自然。住在那里的土著居民过着非常原始的生活。现代人恐怕根本无法把他们看作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白人把这片土地当成自己的东西，反复侵略、破坏，土著居民几乎就要完全绝迹了。但是，由于近年来对那样的行为做出了强烈的反省，现在已经倾向于尊重土著居民的文化了。赖特森的作品被认为是“刻画了澳大利亚的灵魂”，她关注土著居民所传达的超自然的存在，写出了很多名作。

这里要说到的《塔克女士与小矮人尼姆宾》[4]中，描写了一种叫尼姆宾的超自然的小矮人，并由此展开了一段非常有趣的故事。但是首先，让我们先看看另一位主人公——塔克女士吧。塔克女士是一位老人。为什么儿童文学作品的主角会是一个老人呢？那是因为孩子与老人在本质上非常相似。与成年人相比，他们都与另一个世界离得更近。他们能从成年人认为“非常了解”的自然中，轻易看到超自然的事物。反过来讲，也可以说成年人太专注于普通的、随处可见的生活方式了。

塔克女士住在一个叫作“夕阳山丘之家”的养老院里。爱操心的女儿女婿放心不下老人，把她送进了这个高级养老院。但是，我心里是明白的，塔克女士心想。上了年纪的人，会被当作小孩子一样对待。之前一直自己做的事情，慢慢都要依赖别人，随着身体和头脑逐渐变得迟钝，整个世界都要交给年轻人了。年轻的人们会打招呼说“哎呀，真有精神啊”“加油”等等，把我们当成是小孩子，把我们关进干净明亮的老人院。明明没有拜托他们，却会把温暖的内衣之类的东西擅自拿过来。被小心对待、被悉心照料，如果不小心的话，不知何时，就被关进多管闲事的牢笼中，变成了犯人，就像小孩子们一样。

塔克女士是个有勇气的人，所以她顺利从这样的“多管闲事的监狱”里逃脱，从刚去世的哥哥那里继承了遗产，一个人在开荒小屋住了下来。这真的可以说是“离家出走”了。儿童文学爱好者一定都知道克劳迪娅的离家出走。塔克女士的壮举可以说能与此比肩了。(少女克劳迪娅离家出走后住进了大都会博物馆。参照《天使雕像》[5])

塔克女士在开荒小屋里享受着一个人的自由生活。但是，因为那里还居住着地灵小矮人尼姆宾，所以生活过得并不容易。而她有时候也会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

在远离人烟的内地，过自由自在、自力更生的生活，养养鸡之类的。也许对于这种生活，“我”的年龄已经太大了。自己也许只是一个脑袋已经不太灵光的傻婆婆，一个硬要从舒服、安全的养老院逃出来的、不听话的小孩子。

“舒适而安全”的场所，一般的成年人会认为那就是最幸福的地方。但是，被送进(或者要求送进)那里的老人和孩子，会觉得那里只是一个“多管闲事的监狱”。虽然这么说，但从那里出来也不是就会有单纯的“幸福”。因此，即使是塔克女士这样有勇气的老人，有时候内心深处也会掠过对自己行为的怀疑。即使是这样，在看到爱犬赫克托去招惹青蛙，却被跳起的青蛙吓了一跳时，“塔克女士捧腹大笑，夕阳山丘之家的护士们如果听到这种笑声，一定会被吓到吧”。

要触碰到大自然中真实的神奇，待在“舒适而安全”的地方是不行的。必须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多多少少的危险和不适。在此基础上，还需要花费足够的时间。塔克女士过上了能充分满足这些条件的生活。她在这样的生活中遇到了大自然的神奇，澳大利亚的大自然，为她准备了足够的意想不到的“神奇”。

小矮人尼姆宾

塔克女士决定入住的开荒小屋，在她之前已经有了别的居住者。这就是地灵小矮人尼姆宾。

尼姆宾只是小小的精灵，但是在原始森林的树木静静生长的年代，人类到来后砍倒树木的年代，以及人类离开之后的时间里，它们都一直生活在这一带的山峦之中。尼姆宾曾经也和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类一样，会进行狩猎。虽然这么说，它们的猎物不过是些暴躁的负鼠、狡猾的沼泽老鼠、敏捷的蜥蜴之类，和人类狩猎的对象相比，实在都是一些很微小的动物。

但是现在，整体的情况完全改变了。

尼姆宾一边和人类一样哀叹世界的变化，一边和人类一样，搭上了变化的便车。

尼姆宾不再自己狩猎，而是选择偷取人类制作的东西和狩猎的成果。又或者，它们会让老鼠掉入供水阀下生锈的空罐子，会给家畜打开食槽假装友好，等养肥了就用棍棒打死吃掉。

对塔克女士来说，小矮人尼姆宾个头儿太小，动作太快，她根本就看不见。她的狗赫克托虽然注意到了这个“没味道”的讨厌鬼，但是可悲的是，它无法把这件事告诉主人。因此对于塔克女士来说，总是有一些非常神奇的事情发生。不管怎么说，尼姆宾是非常狡猾的。塔克女士准备好的物品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明明关好了鸡窝的门扣，却发现鸡跑到了鸡窝外面。她自己也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糊涂”了。

读到这里，我终于明白我自己的家里也住着小矮人，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过大概不是尼姆宾。总而言之，经常有一些明明就在屋子里的东西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又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它们。最可怕的是，自己完全不记得买过的书籍却放在书架上。也就是说，我家的小矮人甚至还喜欢读书呢。但是，知道小矮人的存在之后，我不再感叹自己这些年慢慢有些老糊涂了，也不再疑神疑鬼，怀疑是不是家里有谁趁我不在的时候动了书房里的东西。

还是请读者们一定要去读一下这本书，享受有关塔克女士与尼姆宾之间的、由赫克托等参与的叮叮咣咣的愉快的战斗。在此过程中，也可以想想自己的家里住着什么样的小矮人，恐怕会有很多恍然大悟的地方。然后，家人之间的无用的争执也会因此而减少吧。

纳冈

读完尼姆宾的故事，接下来我推荐帕特里夏·赖特森的另一部作品——《纳冈和星星》。首先来看一看这部作品的开头。

纳冈开始活动起来是在夜晚。在峡谷陡峭斜面的最下方，失去平衡的纳冈动了动身体。向着栖身的山口，纳冈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爬行。长长的、漫无目的的旅行开始了。

只是读这些的话，并不能明白纳冈到底是什么，只是感觉上它一定是一种神奇的动物。但是接着往下读，会渐渐发现它是远超我们想象的神奇存在。纳冈并不是动物，而是一块“岩石”。不过即使是这样，它也是有生命的。抓住些什么东西吃下去，这有时是十年一次的事，有时则五十年连一顿饭也吃不上。巨大的纳冈前进时，不管是动物还是植物，统统都会被压扁。

发现了可怕的纳冈并想要制伏它的少年是个孤儿，名叫西蒙·布兰特。除了纳冈，西蒙还和澳大利亚大自然中的其他超自然的存在，比如波克鲁克、图龙等神奇的生物，都有交集。

西蒙不知道波克鲁克和图龙到底是什么，不过他明白，它们是这个地球、这座大山的一部分。人类在这片土地上有来有往，但是那些生物却是属于这里的。西蒙想，这些家伙永远都是属于这里的。(中略)它们是自由的，和大山一样古老。而且，它们就像遥远的蓝色影子一样不可捉摸。那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表达，但西蒙心里是明白的。

一般人是见不到这些神奇的家伙的。那为什么西蒙就可以见到它们呢？秘密之一在于西蒙的遭遇。他是个孤儿，本来住在一家孤儿院里，后来被查理和伊迪丝这一对远房亲戚收养。他们俩虽然是兄妹，却像夫妻一样居住在大山中的牧场里。如果说查理和伊迪丝对西蒙来说就像父母一样的话，那么这个家庭的结构真可以说是非常有趣。在一般家庭里，父母分别和孩子有血缘关系，但父母之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西蒙家却是相反的，父母之间有血缘关系，父母和孩子之间却没有。可能有很多人已经注意到了，在儿童文学名著之中，有一部作品中的家庭构成也是这个样子的。那就是大名鼎鼎的《红头发安妮》。安妮有一种才能，她能够看到很多别人不会注意到的事情。西蒙也是一样。西蒙和安妮不同，他住在澳大利亚的深山之中。所以，在大自然的包围下，他看到了很多别人看不到的生物。

让我们回到故事之中。纳冈用它的蛮力把推土机给藏了起来，人们当然不知道纳冈的存在，所以大家对推土机的突然消失只是感到纳闷而已。就像刚才所讲的，只有少年西蒙逐渐接近了这个秘密。第一次知道纳冈的存在时，他问波克鲁克：“那家伙是好的吗？”波克鲁克的回答很简单：“什么是好？那是纳冈。”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不过是人类根据自己的喜好擅自决定的。纳冈就是纳冈，尼姆宾就是尼姆宾。“那是个坏家伙，所以要消灭它。”这类想法，在赖特森的作品中是不会出现的。了解这伟大的自然，对之感到敬畏，继而思考怎样与自然共存，这是人类能够做到的。然后，只有通过与自然的共存，人类的生活方式才会变得更加丰富。赖特森想要通过那些作品传达的，就是这样的思想吧。

5 与自然的融合

我们已经讲过了与自然的共存，那么如果更进一步，去与自然融合的话，会发生什么呢？如果真的融合了，恐怕就不再是人类了吧。的确，咱们作为人类，如果死去的话就能够回归自然。但是，如果要在活着时得到与之相似的体验，并把这种体验转化为作品，那就需要只能称之为是天才的才华了。说起这样的天才作家，宫泽贤治肯定是其中之一。

在讲述与自然的融合时，不能忽略佛教在日本的影响。可以说“草木国土悉皆成佛”的思想，构成了他所有作品的基调。但还有一件事万万不可忘记，宫泽贤治在自然科学方面也掌握着丰富的知识，对其本质有着深刻的理解。与当时的日本人相比，他身上有着超乎寻常的合理性。一方面，他几乎实现了与自然的融合；另一方面，他又保持了最后一点理性，没有失去客观记述的能力。但是，让这种事情成为可能的贤治，他的意识状态已经不同寻常，大概可以说，那其中有着宇宙的宏伟宽阔。

在这里稍微跑一下题。第一章我也提到过，在儿童文学的世界里可称得上是探索“神奇”方面的先驱的刘易斯·卡罗尔是一位数学家，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刚才介绍的艾莉森·亚特利，根据《小灰兔丛书》的“译者后记”，她从中学时代开始对科学感兴趣，后来进入曼彻斯特大学物理学专业学习。幻想小说作者们的理科天赋，这真是一个有趣的课题。

话题回到宫泽贤治身上，我们会发现，在他的作品里出现的动物，与《柳林风声》中的动物相比，跟人类的距离要接近得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距离的。或者也可以说，人类与动物的联系是更深一个层次的。在《大提琴手高修》中，高修与动物们的对话能够在心灵的深处打动我们，从内心最深的角落为我们带来一阵阵悸动。

宫泽贤治非常清楚，这种融合体验是伴随着一定的危险的。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看看《要求繁多的餐厅》。“两位年轻的绅士”，“从头到脚都是一副英国士兵的样子”。也就是说，他们是在现代化装备的保护之下，来到深山之中的。但是，在深山之中，那样的装备是毫无用处的。他们带进山的“两只狗”，本来可以承担起保护他们的工作，但是却死掉了。失去了狗的两位绅士，不知不觉地，以毫无防备的姿态进入了“融合”的世界。不过，深山里的世界出乎意料地平和可亲。“我们是家要求繁多的餐厅，还请见谅。”以此为开端，深山里的居民一次又一次向他们发出“警告”。但是，身为现代人的这两个人，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去理解，根本不把他们说的当一回事。

一不小心，二人差一点就要经历“融合”的最强体验了。也就是说，他们本来差一点被山猫吃进肚子，就要完全被融合进自然了，还好死而复生的狗及时赶到，他们才得以死里逃生。真是千钧一发的情况。

十一岁以下

人类和动物之间毫无距离的联欢，这是宫泽贤治作品的一大特点。这一点，在《度过雪原》中表现得非常明显。下面，就让我们来看看这部作品吧。作品中描写了名叫四郎和完子的人类小孩，与小狐狸绀三郎之间的愉快的交往。

四郎和完子叫着“冰雪冰冰、冻雪冻冻”，玩着“穿上小小的雪鞋踢踢踢”，来到了被大雪覆盖的田野上。这时出现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它唱着“冻雪硬硬、冰雪冷冷”。两人虽然吓了一跳，但是他们和狐狸之间是能正常对话的。在这里非常有意思的是，二者的对话是带有一定节奏的，是小孩子喜欢的“儿歌”的形式。

“狐狸咚咚、狐狸的小孩，不要老婆的话给你个饼吧。”

“四郎是小四，完子是小完，我来给你们黍面团子吧。”

他们就是这样对话的。也就是说，开头的“冻雪硬硬、冰雪冷冷”的节奏会一直贯穿整部作品。然后，三个人(两个人和一只神秘动物？)一起踢踢踢，快活地跳起舞来。

接下来，三个人一边跳舞，一边向着森林之中越走越深。厚朴树像精雕细琢的红色蜡烛，被风吹拂的枝芽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林中的雪上，满满地映着树木的蓝色的影子。阳光照到的地方，仿佛绽放着银色的百合花。

就像这样，四郎和完子进入到了人类和动物完全没有区别的世界。这和《要求繁多的餐厅》中的二位绅士的体验正好是相反的。四郎和完子不仅没有遇到危险，反而和狐狸们一起度过了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甚至还拿到了狐狸灯会的入场券。

显示两者不同的一个关键词是“十一岁以下”。小狐狸绀三郎把入场券送给他们时，四郎说自己的哥哥们也想一同前往，于是小狐狸问“哥哥们是十一岁以下吗”，听说哥哥是十二岁，就拒绝说“那真是太遗憾了”。也就是说，超过十二岁的人——就像那两位绅士——进入动物的世界，不管对人还是对动物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

如果办一次“精神年龄十二岁以上谢绝入内”的儿童文学集会的话，一定会非常有趣吧。

虔十公园林

虔十总是绑着麻绳的腰带，微笑着优哉游哉地漫步在森林里或是田野间。

看到雨中的青绿草丛，立刻高兴地睁着发光的双眼，发现天空中展翅高飞的雄鹰，便兴奋地拍着双手吆喝着同伴们快来看啊!

这是《虔十公园林》的开头。在这里出场的，也是有着“十一岁以下”资格的人士。虔十的笑容是真正的赤子的微笑。

但是，因为孩子们总说虔十是傻瓜，总是笑话他，所以渐渐地，虔十也装出看不到那些的样子。

孩子们是很神奇的，有时候会突然变成“大人”。但是，因为大人有时也会变成“孩子”，所以也可以说没什么可奇怪的。虔十是“聪明小孩”的嘲笑对象。但是，正因为虔十是这样的，他才能够进入普通孩子无法进入的“幼小心灵”的世界。

虔十说，他想在屋后有体育场那么大的野地里种上杉树。所幸得到了父母的许可，种下了七百棵杉树苗。虔十全心全意地照顾着这些树苗。有一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里、那里都可以听到模仿着喇叭在发号施令、整齐踏步的声音，然后还有像所有鸟儿一同飞起般的大笑声。虔十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看。

结果，令人吃惊的是，那里有差不多五十个从学校回来的孩子，他们排成一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在杉树林之中行走着。

这就是孩子们的可贵之处。虽然曾经把虔十当作笑柄，但是情况一旦发生变化，他们立刻就适应了新的情况。“虔十也非常开心，藏在杉树林的这一边，大张着嘴，哈哈哈地笑了。”

但是，住在旁边的平二，以遮住了自家田地的阳光为由，要求砍掉杉树林。虔十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说“绝对不砍”。“实际上，这是虔十这一生唯一一次的，针对单独一个人的反抗。”

平二非常生气，打了虔十。虔十并不抵抗，只是默默挨打，平二觉得不是滋味，也就收手离开了。“然后，虔十在那个秋天染上伤寒死掉了。先于他的死亡正好十天，平二也因为同样的疾病死了。”

那之后的很多年，虔十种下的杉树林就那么留了下来，成了孩子们的游乐场。这时，一个出生于这个村子、已经成了美国大学教授的人回乡省亲，看到虔十种下的树林还留存在那里，心生感慨，提议说不如以“虔十公园林”这个名字把它保护起来。从毕业生那里也得到了很多资助，最后杉树林成了一片宏伟的公园林。虔十的家人流下了开心的泪水。

真是的，真是的，这片园林中杉树的墨绿清爽的气息、夏日凉爽的树荫、月光色的草皮，今后不知道会教给多少人，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在这部作品中，贤治告诉我们，人类和植物之间也会产生融合体验。也许人类的赤子之心，与动物、植物都是相通着的。一旦拥有了自我意识，就会产生“No”这个词语。意识到自己对外界来说是特别的存在，才能说出“No”来。

虔十说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No”，因此保护了杉树林，然后死掉了。这个事实之中隐藏着深刻的悖论。贤治对于由融合产生的各种悖论，应该是非常了解的。

[1] 河合雅雄，《少年动物志》，福音馆书店，1976年。

[2] 亚瑟·兰塞姆作，神宫辉夫、岩田欣三译，《燕子号与亚马逊号》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29，1993。

[3]肯尼斯·格雷厄姆作，石井桃子译，《柳林风声》，岩波书店，1963年。

[4] 帕特里夏·赖特森作，百百佑利子译，《塔克女士与小矮人尼姆宾》，岩波书店，1986年。

[5] E.L.柯尼斯柏格作，松永文子译，《天使雕像》，岩波少年文库，1975年。

第三章 神奇的人物

人类社会之中，有着神奇的人物这样的存在。这种“神奇”表现在各个方面——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本来动着的东西不动了，在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物中发现了新的东西，本以为无法解决的事情找到了出乎意料的解决方案。总之，普通的一切都变得不再普通。这有时候是因为这个人自身拥有的能力，也有时候，只是周围的人把这个人认定是“神奇的人”而已。不管怎样，神奇的人，为人们一成不变的生活带来了一些色彩。

儿童文学中当然也会出现很多“神奇的人”。前面介绍的那些作品中，也有很多神奇的人物。说起儿童文学中出现的“神奇人物”，马上就会出现在脑海中的就是宫泽贤治的《风又三郎》[1]。

在乡下那种很多个年级一起授课的小学里，来了一位转学生。他的名字是高田三郎，是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而搬家过来的、上小学三年级的男孩子。如果要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孩子，那倒也确实是。不过其实，这孩子是“风又三郎”，拥有能够在任何时候随意让风刮起来的力量。总而言之，因为这个“神奇的孩子”转学过来，孩子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

吹落了青核桃

也吹落了酸木梨

呼!呼隆!哗哗!呼!

呼!呼隆!哗哗!呼!

就像这首神奇的儿歌的节奏所显示出来的，如果能够让孩子们感知到自然本身的韵律，那他们的生活就会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勃起来。与此同时也会产生很大的危险，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

宫泽贤治的高明之处在于，在这部作品中，我们不知道这个少年到底是“风又三郎”，还是“普通的三郎”。不管怎么想，好像都是有道理的。但是，现实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一成不变的单层次的现实，是了无生趣的。孩子们拥有从普通中感知“神奇”的力量。变成大人而失去这种能力，实在是非常遗憾的一件事。这一章，让我们从各种各样的角度来看看儿童文学中出现的“神奇人物”吧。

1 可怕的人

对于孩子来说，“可怕的人”和“可怕的经历”是非常难忘的，会留存在记忆之中。如果这对孩子本人来讲是难以忍受的，那就会产生破坏性的作用，会扭曲这个孩子以后的成长过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尽量不让孩子去进行恐怖的体验。除了正面的情感，人还应该在某种程度上也去体验一下负面的情感，这样才能变得感情丰富、具有深度。在这个意义上，儿童文学中的“恐怖的人物”是可以帮助孩子们成长的。

金银岛

小时候读的史蒂文森的《金银岛》[2]，至今还在我的脑海中留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阿尔斯出过一套《日本儿童文库》的丛书，没记错的话，那其中以《金银岛探险故事》[3]这个标题收录了这个故事。我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在上小学三四年级。要知道我是在乡下长大的，小时候没有多少书本的知识，这种整个一本书都是一个故事的书，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挑战。哥哥们对我说，“这可和格林童话什么的完全不一样!”我脑子里有的就是这么点信息。本来就是抱着努力挑战一下的心情翻开的，结果还被开头出场的可怕海盗们吓破了胆。

少年吉姆帮助病弱的父亲以及母亲经营着一家叫“本鲍上将”的旅馆，有一天，一个“可怕的人”出现了。“这是一个个子很高、看上去就很强壮、身体非常结实、长着一张像栗子般褐色的脸的男人。有很多卷的、编起来的头发，垂在脏脏的蓝色衣服的肩部，两只手粗粗硬硬全是伤口，黑黑的指甲已经裂开了。在一边的脸上，有一道肮脏的青白刀疤。”整个面相就让人感觉非常可怕。

因为这个男人住进了吉姆的旅馆，于是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世界展现在了吉姆的面前。但是，这种体验最初却充满了“恐怖”的色彩。

首先是一个名叫黑狗的海盗——这家伙也长了一张可怕的脸——出现，和前面提到的这个叫比尔的房客吵了起来，用刀子打斗了一番。虽然黑狗逃走了，但是比尔也因为脑出血而倒了下来。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他变得非常衰弱，开始担心接下来还会不会有别的海盗来挑战自己。正在这时，吉姆的父亲因病去世了。

读这个故事的过程中，真是感觉可怕极了。我本来就是个容易被吓到的胆小鬼，晚上读这种书，就担心会有海盗砸碎窗户闯进来，怕得读不下去。而且，想睡觉也完全睡不着，比尔和黑狗的形象会出现在脑海里。这样的恐惧，因为下一个海盗皮尤的出现而进一步加深了。

在父亲葬礼的第二天，吉姆沉浸在悲伤之中。正在这时，这个男人出现了。孩提时，这段描写让我感到多么害怕啊!为了展示这一点，虽然原文中使用了歧视性用语，我还是把它原封不动地引用在下面：

能够看到有个人沿着大路慢慢地走了过来。那个人用一根棍子一边敲击着地面一边走，而且眼睛和鼻子上面蒙着大大的绿色眼罩，所以肯定是个瞎子。此外，不知道是因为上了年纪，还是因为身体虚弱，他弯着腰驼着背。他裹着一件破旧肥大的、带着个破头巾的船员外套，简直像一个怪物。出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外表这么恐怖的人。

这个男人用奇怪的腔调问：“有谁，有哪位好心人，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里。”吉姆回答说，这里是“本鲍上将旅馆”。听了之后，男人用假模假式的温和声音说：“年轻人，能不能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去呢。”

我伸出我的手，那有着假模假式诡异声音的瞎子一下子就紧紧握住了，那力气简直像马力强劲的机器。我一惊，想把手抽回来，但瞎子却用力一拉我的手腕，把我拉到近前。

“喂，小子，”他说，“把我带到船长那儿去。”

“大叔，”我说，“那样的事情我可做不到。”

“呵呵，”他冷笑了一下，“少废话，赶紧带我过去。不然我就扭断你的胳膊。”

他一边说一边扭了一下我的手腕，我惨叫了出来。

读到这里，我都觉得有人使劲扭着我的胳膊似的。恐怖是会对身体产生明显影响的。

可怕的场景还在继续。皮尤把被称为“黑券”的海盗的传唤书交给比尔就离开了，但是比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害怕，竟然突然脑出血死掉了。接下来，和同伴一起返回的皮尤，遇到了捉拿海盗的骑马队，跌跌撞撞跌倒在马蹄之下，惨叫着死掉了。这是多么可怕啊。

海盗西尔弗

就像我已经介绍过的，《金银岛》的开头，充满了各种各样可怕的人物的故事。但是，从这可怕之中，会生出非常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一切的源头就是比尔藏着的那张地图!以此为线索，海盗头子普林特船长为了找到宝藏调集了船只，而吉姆也作为一名水手参加了冒险。至于这冒险是怎么展开的，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这里就没必要重复了。吉姆此后也遭遇了很多可怕的事情，但最终还是千方百计取得了成功。虽然离史蒂文森创作出《金银岛》已经过去了近一百年，但现在还有很多人去阅读这本书。这个故事实在是写得太有意思了，所以被大家喜爱也是理所当然的。

《金银岛》的故事里并不都是恐怖的，出场人物也并不都是可怕的人。出场人物各自的性格被描绘得非常鲜明，这部作品之所以能称为不朽的名作，我想这也是原因之一。其中最难以忘记的就是海盗西尔弗。因为西尔弗的存在，这个故事的有趣程度增加了好几倍。

以吉姆找到的地图为线索，乡绅崔罗尼先生和医生利布西先生等人试图出海。崔罗尼先生调集船只、召集水手的时候，一条腿的约翰·西尔弗出来帮忙了。西尔弗那时候是酒吧里的厨师，他很快就取得了崔罗尼先生的信任。吉姆听说西尔弗的事情时，明明觉得哪里有一些奇怪，但是见到西尔弗之后，这样的怀疑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西尔弗虽然只有一条腿，需要拄着拐杖，但是“他非常灵巧地使用着拐杖，像鸟儿一样四处奔来跑去。个子非常高，看上去很强壮。脸就像猪腿肉一样大大的，还惨白惨白的，非常丑陋。但是看上去脑子很好使，一直笑眯眯的”。

不管怎么说，西尔弗能让每个见到他的人都感到开心，让人觉得即使是法官和警察也会立刻相信他。和他一起走在码头上，也会觉得“没有比他更有趣的同伴了。走过各式各样的船时，他会讲解这艘船的帆型、吨位、国籍等等”。吉姆渐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不可多得的航海良友”。

但是，这个男人其实是一个大坏蛋。以前他曾经让普林特船长的海盗们扮成船员混上船，企图把金银岛的所有宝藏都据为己有。故事一次又一次反转，吉姆的同伴们，还有吉姆自己，都曾经陷入危险，不过还好最后化险为夷，是大团圆的结局。在这期间，西尔弗时而是可怕的敌人，时而出乎意料地成了吉姆的救命恩人，显示出多种多样的形象。但不管怎么说，他确确实实是个坏家伙。但是，这个坏家伙有时很开朗，有时很勇敢，让人没办法完完全全地讨厌他。

我不知道孩子们应该怎么去想西尔弗这个人。有些地方确确实实“非常帅气”，可是也会觉得这是个“坏家伙”。仔细想想的话，人类的世界本身就不是很单纯的，小时候读读有这样复杂形象出现的书籍，这对孩子来说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十岁的少年

吉姆十岁了。虽然具体情况因人而异，但是大体来说，十岁在人的成长中是一个重要的节点。在这个年龄，第一次开始意识到“我”是与其他事物隔离开来的独立存在。从出生开始，人逐渐意识到“我”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而且，就像在《虔十公园林》中讲过的，对外界说“No”，可以说是这种意识觉醒的开端。此外，在这种意识变得足够明确之前，“我”还是和外界事物混合在一起的，界限并不分明。特别是和父亲、母亲，在相当高的程度上混合在一起。而从十岁开始，人会开始把其他事物隔离开来，意识到“我”的存在。有时候，这种体验是非常明确的，会留下深刻的记忆，也有人把它称之为“自我体验”。

经历自我体验时，会感觉到自己与其他存在割离，有时也会感到强烈的不安。想想也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叫“自我”的东西，确实是神奇而可怕的体验。十岁左右的孩子有时候会感到不可名状的恐惧，之前本来晚上都是一个人睡觉的，这时候突然要求和父母睡在一起，或者突然说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可是，一边叫着“好可怕、好可怕”，却又喜欢看、喜欢听可怕的故事。在这种时候，父母不要担心，不要觉得“都长这么大了”而去刻意勉强他们，只要包容他们的不安，孩子们基本都是能顺利度过这个时期的。就算允许他们来父母的床上睡觉，过不了多久他们自己就不来了。

在这个故事之中，吉姆父亲的死，和海盗的突然出现，被以一种非常高明的手法讲述了出来。正因为如此，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才会被这个故事所吸引。还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对这种不安感到非常恐惧的少年，最终成功地完成了这场大冒险。

知道“我”的存在，明白这世界上有一个“我”。这本身就是一项伟大的事业，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所以这个年龄的孩子才会喜欢这本书，向往着书中的世界。把它表现为“故事”的话，也就是说，即使是十岁的孩子，也可以和作为成年人的海盗相互理解。

吉姆和名叫伊斯利尔·汉兹的海盗——虽然说他当时受伤了——进行了正面对决。这里的故事也是一波三折，孩提时屏息凝神阅读的兴奋，到现在我还都清楚地记得。

少年吉姆从一开始被海盗比尔和皮尤的出现吓得瑟瑟发抖，到后面在冒险中不断成长，最后甚至能与汉兹交锋并打败对方。孩子们读了这个就会知道，即使是小孩子，只要他真的是对的，只要他足够沉着冷静，一样能够打败大人。《金银岛》之后也会一如既往地受欢迎下去吧。

2 神奇的快乐

人生中有可怕的事情，可也有快乐的事情。孩子们体验快乐，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快乐也有很多种，快乐的感觉从心底咕嘟嘟地不断上涌，这样的感受恐怕不是能经常体会得到的。那样的时候，人就会觉得，人生真的好温暖啊。儿童作品之中，也有能让人体会到这种神奇的快乐的作品。作为其中的代表，让我们来看一看杜立德医生的故事吧。

“杜立德医生”的回忆

洛夫廷创作的《杜立德医生航海记》[4]真的是一个非常快乐的故事。虽然也是出海冒险的故事，但是和前面讲到的《金银岛》比起来，风格真的是相差太大了。比比这两本书，真是不由得从心底感叹，英国的儿童文学真是包罗万象。

这部作品我是小时候读的，所以印象格外深刻。当时《少年俱乐部》这本杂志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读物——虽然这么说，但当时买这本杂志的孩子，我们年级也就两三个吧——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杂志上连载的那些作品。我们家是从比我年长很多的哥哥开始就在订阅《少年俱乐部》，非常难得的是，哥哥们还把以前的连载剪下来装订在一起，做成了“书”。那些名作啊!高垣眸的《快杰黑头巾》、佐佐木邦的《出世俱乐部》、山中峰太郎的《太阳的凯歌》，等等，我都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我们几个兄弟经常借用书中的故事来玩游戏，还会记下书中的金句，找到机会就扬扬得意地抛出来。于是，我也模仿他们想要做出本“书”来，可是总没有好的作品。哥哥们也感慨，“现在的《少年俱乐部》质量下降了啊”，我就更觉得就是那样。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杜立德医生开始在《少年俱乐部》上连载了。我记得当时的题目是《杜立德医生，乘船旅行》。从一开始，我就被这个故事吸引住了。这大概是小学五六年级时的事情。那时我感觉到，这个故事和之前那些刊载在《少年俱乐部》上的名著，性质是完全不同的。这种不同到底是什么，那时的我还没办法明确地解释。也许可以说，即使是孩子的心灵，也能敏锐捕捉到文学的芬芳。我赶紧把这个故事剪了下来，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做成了上下两本书。

哥哥们也爱上了杜立德医生，我们使用的金句里，也有了很多那本书里的句子。如果被吩咐了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就会一边做一边说“我有异议——我反对——我抗议”之类的句子，然后笑作一团。其他还有“乔里金基的王子，卡布乌布·邦珀”，鸭子名呷呷，还有井伏鳟二的著名翻译奥希茨奥夏莱兹，光是说出他们的名字，就能感觉到快乐。

故事的节奏非常快，一个接一个的话题不断出现，完全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猴子奇奇千辛万苦回家的故事、隐居者卢卡的审判、大斗牛，到后面甚至连“移动岛屿”都出来了。虽然是没边际的故事，但读起来却不觉得荒诞不经，而是会被吸引进去。洛夫廷这个作者一定是个非常善于讲故事、也非常喜欢孩子的人。

我抱着怀旧的心情，又把这部作品重新读了一遍。果然不愧是名著啊!下面是我长大之后再读这部作品的一些感想。

动物的语言

这本书之所以成功，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塑造出了能够听懂动物语言的杜立德医生这一神奇的人物。在此之前，也有像《柳林风声》中的青蛙那样的描写，让动物与人类对话，这个构想很早就有了。但是，让动物还作为动物存在，另一边是能听懂它们语言的人类，这种构思恐怕是前所未有的。当然，名叫波利尼西亚的鹦鹉、名叫吉普的狗，这些动物都在很大程度上被拟人化了，但那也是以前的故事，其他故事中出现的动物都完全没有被拟人化。其中出现的大多数动物都没有被拟人化，而是以动物本来的姿态出现的。但是，博物学家杜立德医生通过训练，不仅能够听懂动物们的语言，自己也会说动物语。

杜立德医生对待动物的态度，可以说不仅仅是能够理解它们的语言那么简单，他是把动物们当成自己的“伙伴”来看待的，这是医生这个人的一大特色。对奇奇，对波利尼西亚，杜立德医生都是带着友情去相处的。医生的这种态度，不管面对的是乔里金基的王子，还是小孩托米，可以说都完全保持着一致。总而言之，医生是一个完全没有偏见的人。在这一点上，请大家一定要记得，这是一本出版于1923年的书籍。在当时，普通欧洲人不管是对小孩，还是对非欧洲人都抱有相当强烈的偏见。大人对待小孩的典型态度，可以从托米第一次见到——或者更准确说是撞上——杜立德医生之前，托米询问时间时，从贝洛斯先生的回答中看得很明确。他当时说的是，“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这样的小屁孩想知道时间，就特地解开外套扣子去看表吗”。

杜立德医生总会去帮助弱者和正在经历痛苦的人。隐居者卢卡因为被控杀人罪而站在法庭上时，医生为他辩护，救了他。这个时候，理解动物语言的能力帮上了忙。其中非常有趣的一段是，狗作为证人坐在了法院的证人席上。尽管检察官大喊“我反对!法庭的权威正受到威胁。我抗议!”但法官还是堂堂正正地让审判进行了下去，卢卡最终被判无罪。

能够听懂动物的语言，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如果这个真的变成可能，那会发生什么呢？比如有个大家都尊敬的德高望重的人，可那个人养的狗也许会说，“哎呀，那家伙可是有问题呢”。又或者，飞遍城市各个角落的小燕子，如果把在窗口看到的事情四处散布的话，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况呢？我们应该感谢动物们的沉默。

在这里，如果我们把“动物”置换成不善于表达的人、表达出来也无法获得理解的人，然后再去读读这个故事，又会有什么感觉呢？首先可以想到的是小孩子。我见过很多这样的小孩子，他们的父母都是非常了不起的人，可是孩子却为此而苦恼，无法表达，或者是被那样的父母夺走了表达的权利。事实上，在他们之中，也有遇到“不懂狗语的检察官”，差点被当作“犯人”的例子。即使说孩子们是弱者，说他们经历着痛苦，可因为现在的孩子表面上都过着物质富足的生活，所以更难以被理解。希望大家都能更多地去倾听孩子们的声音。

接下来，可以试着把“动物”想成自己心中的动物们，看看会发生什么。如果在自己的心中，有一只猫或者狗在八卦着“存那么多钱是要干什么啊”，或者“好像喝了太多酒呢”，那可能就会想要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了吧。

快乐的权威人士

“权威”在英语里是“Authority”。在英语圈，“Authority”这个词引发的是比较正面的联想，但是在日本，对“权威”这个词感到厌恶的人还是很多的。因为日本人错误地把它和“权力”画了等号。说一个人是某一方面的权威，是指这个人非常了解这个领域，其在这个领域的意见最值得信赖的意思。我觉得杜立德医生就是个最高权威人士。但是，因为作者把他描写成了一个“快乐的权威人士”，所以虽然反权力的一面被充分显示了出来，但也容易让人忽视他是“权威人士”这个事实。在英国，这样的担心大概是多余的，但是对于日本人来说，这个问题还是有必要想一想的。

权威和权力的差别，在前面提到的隐居者卢卡的案子中被很好地表现了出来。在这个审判中，位列首位的权威人士就是杜立德医生。也就是说，在解决这个问题上，拥有最必要且正确的知识，又能把这些知识传递给其他人的，就是杜立德医生。与此相对，试图否决狗的证言的检察官则是一位拥有权力的人。而且非常有趣的是，他还特别提到了“法庭的权威”。拥有权力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立场而把自己说成“权威”，这样的情况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都是挺常见的。

这个时候，值得庆幸的是权威战胜了权力。请大家注意，在这之中，幽默感也起到了一些作用。权威人士如果失去了幽默感，就会在不经意之间被卷入权力斗争中去。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审判结束后，大家欢呼“杜立德医生万岁”时，杜立德医生赶紧从那里溜了出去。权威人士如果脑子不清醒的话，很容易就成为权力斗争的祭品，陷入堕落之途。如果想要保持权威，就要懂得逃走的方法。不能总是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权威与权力的两难困境，在杜立德医生成为库摩萨鲁岛国王的时候达到了顶峰。是要做博物学的权威人士，还是要做拥有权力的国王，这两条路相比较，杜立德医生当然还是想要选择前者。就算他选择后者，也不会去滥用权力，肯定会考虑岛上每一个居民的幸福。但是，如果切实为杜立德医生的人生着想的话，那样是不是真的好呢？

杜立德医生是一个充满善意的人，可难道不正是这份善意在切割杜立德医生的真实的生命吗？杜立德医生清清楚楚地对托米他们说：“我想继续自己的这场旅行，也想继续做博物学的工作。此外，我想回到帕德鲁比的家中。”但是，考虑到那些岛民，他还是会觉得“应该留在这里”。

虽说杜立德医生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但他也不是一直都笑眯眯的，更不是一个软弱的人。他既有怒发冲冠的时候，也会像个“勇士”那样去战斗。但是，像上面这样的情况就无计可施了。打开困局的，是鹦鹉波利尼西亚的智慧——可能也可以说成是一种狡诈吧。只凭善意是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对于波利尼西亚想出的妙(奸)计，杜立德医生虽然稍微有那么一点点退缩，但最后还是依计行事，成功地从库摩萨鲁岛逃了出来。为了逃出权力、保住权威，杜立德医生听从了动物的智慧。

小熊维尼

说到能让孩子们体会神奇快乐的书，就不能不提到大名鼎鼎的《小熊维尼》[5]。只要为小学低学年的孩子们读一读这本书，就一定能取得他们的欢心。傻乎乎却又无比可爱的维尼，在孩子们中间可是非常受欢迎的。

维尼去取蜜蜂的蜜。为了得到蜂蜜，它不得不去爬树。一边爬树，维尼一边唱歌：

好神奇呀

熊就是这么的

喜爱蜂蜜

嗡!嗡!嗡!

可是，那又是

为什么呢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歌曲，但这首歌却能抓住孩子们的心。哎呀，想要的东西马上就要到手了!这样的时刻，孩子们的内心就会欢欣雀跃。这样的情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歌曲。不管唱得好不好，也不管是不是好歌，它的有趣之处在于表现出了那种雀跃的心情。小熊维尼的作者A. A. 米尔恩在写出这部作品之前曾出版过童谣集，并且大获成功。他知道怎样才能与孩子们雀跃的心产生共鸣。

维尼为了得到蜂蜜而付出的努力，说起来真的是非常单纯的东西。要说单纯，《小熊维尼》中的所有笑话都是很单纯的。但是，孩子们就是会被它们逗乐。

维尼想要得到挂在气球下面的蜂蜜。因为感觉蜜蜂已经有所怀疑，所以为了把自己伪装成一朵乌云，它就让罗宾帮他打了一把黑伞。这样的情节，孩子们会觉得好笑得不得了。明明在家里，却一边说“我不在”，一边假装不在家。把自己的足迹当作是其他动物的，结果倒了霉。孩子们即使已经把这些笑话倒背如流了，也还是会央求“再读一遍”。不管给他们读多少遍，孩子们依然会笑得前仰后合。虽然看上去很单纯，但却是很有味道的笑话。

《小熊维尼》之所以能够打动孩子们的心，秘密也许就在于，作者是通过给特定的孩子讲述才创作出这个故事的。儿童文学的名作中，有很多都是通过这种方式创作出来的。光是本书提到过的那些作品中，就有《爱丽丝漫游仙境》《柳林风声》《金银岛》等。

比起为了广泛意义上的“孩子们”去创作的故事，对存在于面前的一个孩子、为这个孩子去讲述的故事成为名著的概率要大得多。当去想象“孩子们”这一非特定多数人群时，人类灵魂所拥有的那种神奇也许就消失掉了。与其那样，还不如试着让面前这一个孩子——哪怕是年龄非常小的孩子——真正开心起来。这样做的话，也许会看到很多意想不到的可能性。

3 另一个“我”

在第1节中，我陈述了“我”这一存在的神奇。在这个世界上“我”是独一无二的。但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我”这一存在，人们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注意到还有“另一个我”这一命题。在面向成年人的文学作品中也经常能见到各种各样的基于这个主题的创作，而《金银岛》的作者史蒂文森的《化身博士》[6]也是其中非常著名的一部作品。杰基尔博士因为神秘药物的力量，把自己变成了他自己恶的化身，也就是所谓的“海德先生”。杰基尔博士虽然正常地生活着，但偶尔会变为海德先生四处作恶。

明明觉得很荒谬，但人们还是会被这个故事吸引。之所以会这样，也许是因为，每个人都隐隐能感觉到，在自己的身体中隐藏着“另一个我”。自己是善，另一个自己是恶，这样的设定简单明了，但实际的人生中往往不是这么单纯。儿童文学中也有各种各样的基于“另一个我”这一主题的作品，这些作品涉及的内容要更复杂一些。关于这个主题，虽然在其他部分也已经有过论述，但作为“神奇的人物”，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提及。所以，就让我们稍微换一个角度，再来看看这个问题吧。

治愈的力量

《化身博士》中，海德先生是恶的化身。实际上，二十世纪初经常出现的双重人格的案例中，第二人格也经常被认为有浓重的“恶”的色彩。当第二人格被当作恶人，大家都在考虑怎么消除、消灭掉它的时候，精神分析学家C. G. 荣格很早就指出，第二人格中蕴含着新的人格发展的可能性。他认为，因为一方的人格中聚集了太多的“善”，所以当一种作为其补偿的、试图更加全面地去理解事物的新的可能性出现时，乍一看不免将其认作为“恶”。但是荣格认为，也许需要让这二者更好地平衡，人格才能变得更加丰富和柔软。

更进一步思考的话，甚至可以认为，“另一个我”其实具有疗愈“我”伤痛的性格。对于把人生、把现实看得很单一的人来说，“另一个我”大概只是徒增纷扰的东西。但深入想想就会发现，它难道不也拥有治愈的作用吗？特别是当所谓的第一人格，也就是在日常世界生活的这个“我”生病或者受伤时，这一作用就会更加明显地表现出来。

把这个主题完美地转化成故事的，是罗宾森的《回忆中的玛妮》[7]。关于这点，其他部分已经有详细论述了[8]，此处只简单带过。书中的主人公安娜，是一个完全面无表情、不把感情表露出来的少女。父母早早去世的她，在孤儿院生活的过程中慢慢变成了这个样子。除此之外，她还患有哮喘。

治愈了这样的安娜的，是一位叫玛妮的神奇少女。但其实玛妮可以说是安娜心灵中的居民，在这个意义上，她是安娜的“另一个我”。安娜通过与玛妮这个朋友的交往，逐渐找回了之前失去的情感，当然，安娜要经历这样的体验，也是需要有人在背后支持她的。这样的支持，主要来自照顾她的佩格夫妇。但不管怎么说，疗愈安娜的最重要的人物，还是住在她心中的玛妮。玛妮突然出现，在安娜恢复健康的同时，她也消失了。

我与“乔治”

作为描写心中“另一个我”的作品，让我们再来看看柯尼斯柏格的《我与“乔治”》[9]吧。柯尼斯柏格非常擅长描写生长在现代美国的、远远看去似乎生活中没什么艰辛的——或者应该说生活得非常幸福的——中产家庭的孩子为了构筑起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是如何艰辛奋斗的。虽然看上去他们的人生都平凡又顺遂，但是一个一个的孩子其实都有自己的苦恼。在《我与“乔治”》中，作者通过描写一个小男孩与存在于他心中的、神奇的“另一个我”的关系，表现出了这种苦恼。那么，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部作品的开头吧：

乔治是世界上最奇怪、最卑微的家伙，还总是说脏话。知道这个事实的只有两个人，霍华德·卡尔和他哥哥本杰明·迪金森·卡尔。本杰明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家伙就住在他的身体里。而霍华德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除了本，乔治出声与之讲过话的人就只有霍华德。

本(本杰明)和霍华德虽然是兄弟，但两个人却完全不一样。本是个“好孩子”，而且学习也非常好，所以进入了名叫阿斯特拉的实行精英教育的特殊实验学校。可霍华德却是个淘气包，简直可以说“没学会说话、光学会顶嘴了”，被从幼儿园里赶了出来。本身体中的乔治非常喜欢那样的霍华德。乔治会把自己找到的霍华德的优点告诉本，本也因此喜欢上了自己这个淘气包弟弟。在这个过程中，霍华德知道了乔治的存在，并且和他进行了对话。

本和霍华德以及乔治，这三个人(不过外面看上去只有两个人)非常要好。但是，本与乔治之间产生了一些嫌隙。那是因为，本作为优秀学生得到了与高年级学生一起学习有机化学等知识的机会，“本着迷于科学之后，乔治觉得自己被忽视了”。

乔治相信，人不仅仅要获得知识，更应该享受获得知识的过程。但是，本在学习科学知识的过程中向着目标义无反顾地一路狂奔，而住在本身体里的乔治甚至都没有空暇去闻一闻路边的小花。

在这里，乔治的存在意义被明确解释了出来。但是，在学校的学习之中(美国和日本的情况出乎意料地相似)，目不斜视地朝向目标努力的本才是好学生，是被大家喜爱的乖孩子，而乔治如果去学校上学的话，恐怕不会被认为是个“好孩子”。

本和乔治的关系之所以会产生嫌隙，原因在于一个名叫威廉的高年级优等生。本非常希望能接近威廉，但是乔治却非常讨厌他。威廉不仅学习成绩优异，还会空手道，做的饭也非常美味，连服装的品位都独具一格。“威廉是阿斯特拉的传说。”在美国，只是成绩好是不行的，还需要在各个方面“与众不同”。威廉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好，本会崇拜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可乔治不喜欢威廉，这是为什么呢？“不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而是刻意做出不一样的样子”，乔治讨厌这样的人。不是真的很聪明，而是刻意表现出聪明的样子”，乔治讨厌这样的人。“乔治喜欢有好奇心、能看到事物本质的人。威廉践踏了那样的能力(假使他有的话)，而把精力放在虚荣炫耀和提高成绩之类的事情上”。

本与乔治的纠葛因为威廉而被摆上前台，二人的矛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显露了出来。

制度的阴影

实际上本他们的父母已经离婚了，母亲和本、霍华德一起生活，而父亲则离开了家，与其他女性结婚，住在很远的地方。本以为父亲离开是因为霍华德实在太淘气了，以为自己如果更乖一些，也许父亲就不会离开了。他还不懂男女关系的微妙，所以不可避免地去反复思考、反复反省“抛弃了自己”的父亲与孩子的关系。当然，大人们是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在美国，离婚的人非常多。离婚是在当事双方达成协议的基础上解除婚姻关系的行为，在这之中，可怜的是孩子们。与自己的意志无关，爸爸妈妈中的一方突然就不见了。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个问题，所以产生了孩子探访另一方父母的“访问权”制度。就像这样，不断思考怎样才能进一步改善制度，并据此去制定法律，这是美国非常好的一点。不像一些国家，一旦法律被制定出来，即使已经和现实情况不相称了，也还是要像金科玉律一样生搬硬套。

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制度，只要是人想出来的东西，总难免会有“阴影”。因为想到一个“好主意”，所有事情就全都一帆风顺了，这样的美事，在人类世界中是不存在的。柯尼斯伯格用敏锐的笔触描写出来在大人们认为“好”的制度的阴影下，孩子们是以什么样的感受生活着的。

本抱着期待与嫌恶混杂的心情等待着去父亲家探访的日子。他总是这个样子，总会碰到幸福的西瓜中存在着的种子。与父亲相见时，他总是希望表现出更好的一面。他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已经成长了这么多、进步了这么多。如果自己真是货真价实的优秀人才的话，也许父亲就不会离开了。他总是被这样的想法折磨着。本想让父亲知道，他因为在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再婚而失去了什么。去父亲家探访前的几天，他的心中总是充满了在父亲面前显示自己的幻想，而探访回来之后的几天，脑子里又满是关于目的是否顺利达成的猜测。

本(和乔治)和霍华德在圣诞节休假期间来到位于诺福克的父亲家里探访。这时候，本的心情就像前面所写的这样。但是，从制度上来说，孩子们是去见自己“日思夜想”的父亲，而父亲的再婚对象玛丽莲也应该以宽容的态度去容纳他们。

玛丽莲告诉本和霍华德，希望他们称呼自己“玛丽莲阿姨”或者“阿姨”。但是，“霍华德从最开始、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决定，要按自己的想法去称呼对自己来说不过是陌生人的父亲的妻子。玛丽莲女士。既不比这更亲近，也不比这更疏远”。

父亲和玛丽莲之间的小女儿出生了，名字叫弗雷德里卡。看到为了弗雷德里卡而手忙脚乱的父亲，霍华德感到很不高兴。“只不过是吐了结块的奶，就比我认字的时候还大惊小怪。同父异母的妹妹吗？我看不光是母亲不一样，是心态就完全不一样吧。”霍华德非常生气。乔治安慰霍华德说，弗雷德里卡是“小小的、脑袋秃秃的、湿漉漉的。上面或者下面，总有一边是湿答答的。这就是她和咱们的不同”。孩子们在“好的制度”的阴影中，艰难地努力生活着。

割舍所需的知识

实际上，威廉和本他们的化学实验室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盗窃案，本被列为嫌疑人。乔治认为威廉很可疑，但一心想取悦威廉的本却不当一回事。在本去父亲家探访并住在那里的晚上，乔治终于大声责怪起本来。本也举出各种各样的化学知识，为威廉辩护。乔治很生气，对本提出忠告，希望他不要成为“化学技师”，而本听成了“化学家”，说自己就是想要成为那个。乔治怒发冲冠，大声论述了化学技师和化学家的不同：

“为了不让你成为只会用贴着精致标签的瓶子给化学品分类的精明、庸俗的化学技师，我一直在你的旁边守护着。把不符合现有标签的东西硬是塞进一个瓶子里，在找到合适标签之前封存起来，我不希望你成为这样的化学家。化学里面净是公式和界限，但是我，这个卑劣讨人厌的乔治，希望能把你稍微拽出到那个界限之外，走一走，晃荡晃荡。也就是说，我的身体本杰明，我希望让你成为一个人。”

乔治的这段话非常精彩。把所有东西都分类、自以为理解了一切时，人就不再是人了。人必须有自由和勇气，去探索未知的、神奇的世界。

乔治的论述虽然非常精彩，但是声音太大了。玛丽莲完全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因此非常担心。而且最糟糕的是，玛丽莲在大学里热心学习过心理学，结果成为了乔治所论述的“化学技师”那一类的人。玛丽莲把本明确地“分类”，宣布说“本是精神分裂症，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玛丽莲立刻行动起来。她马上就给本的母亲打电话，说服她带本去看精神科医生，并让她尽快带本回家，因为“这样做对你来说，对弗雷德里卡来说，都是最好的”。在这里，玛丽莲的心理学知识帮助她进行了分类和割舍，把本断定为“精神分裂症”，并把这一异常的存在尽快从自己正常的家庭中割离出去，她成功地做到了这些。现代社会中，不正是有太多拥有“割离”力量的知识在世间横行吗？

当然，人类知识的起源正是在于“分离”。正是因为天与地、烈火与黑暗等等的分离，人类才取得了知识，并因为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现在的生活才变得如此便利。就像玛丽莲所做的那样，立刻发现“危险物品”并将之排除，才能保障心爱的弗雷德里卡“正常的成长”。

但是，这真的是最好的做法吗？乔治想说的是，“人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玛丽莲如果不是仅仅依靠自己半吊子的分类知识，而是能把对人类来说神奇的、无法解释的“爱”这种东西稍微计入考量的话，对于本她就不会只想着怎么割离，而是会去思考怎么去“连接”。“连接”是需要故事的，如果不因为知识而去割离，又会创造出怎么样“连接”的故事呢？这样的行为，也许就是乔治所说的成为“人”吧。

虽然玛丽莲舍弃了本，但本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消沉下去。乔治作为本的“另一个我”，作为把本连接在这个世界的故事的核心继续活跃着。后面的情节就请读者们通过阅读原著来了解吧。一个人要“作为人”去成长，“另一个我”这一神奇的存在发挥着多么重大的作用，我已经解释得非常明白了。这一节就到此结束吧。

4 神奇的家庭

家庭这东西，真的是非常神奇。在这之中，夫妇的关系算是根据他们的意志结成的(当然也有不是这样的情况)，而其他的关系则是不由分辩的命运的安排。这件事情有种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神奇，不过在这里我们不深入讨论。接下来我想举出几个与普通家庭形态不同的神奇家庭，通过它们来思考一下家庭的问题。

假孤儿

在波兰，瓦文萨所领导的“团结工会”刚刚开始积聚起实力时，政府开始打压他们，并颁布了戒严令。波兰整体迎来了黑暗的时代，痛苦挣扎着。在这样时代背景下的某个冬天，马耳他·莱万多夫斯卡夫人正在准备饭菜，她希望在贫困的生活中也尽可能地做出可口的菜肴，让全家人一起开开心心地享用。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昂贵的皮毛大衣配着马海毛做的红色贝雷帽和松松软软的围巾，优雅的皮靴是外国产的”。夫人想，“这双靴子恐怕就抵得上我丈夫一个半月的工资了吧”。正在她惊诧之时，这孩子开口了，她说“我是来吃午饭的”。从她咽口水的样子来看，明显确实是饿坏了。夫人把孩子迎进门，一家人没有半句抱怨，和这孩子一起享用了饭菜。过了一会儿，大家问她爸爸妈妈去哪儿了，女孩回答说“死了”，“因为支气管炎而死了”。

得到了这么好的款待，女孩为表达感谢的心情，努力想要朗诵诗歌，可却忘词了。问她“是谁教你这些诗歌的？”她回答说“是爸爸”。到底父母是在还是不在呢？真是个神奇的小姑娘。

《库莱斯卡15岁·冬季结束时》[10]是波兰作家马格扎塔·米舍洛维奇的作品。如标题所写，故事的主人公是15岁的少女库莱斯卡。这部名著以动荡的波兰的社会发展为背景，描写了库莱斯卡实现符合她少女气质的爱情的过程。这其中为整个故事大大增光添彩的，就是这里提到的这位名叫吉诺维瓦的神奇的小姑娘。

吉诺维瓦一到中午就随便找一家敲门，说“我来吃午饭了”。虽然是粮食困难的年代，但是人们却总是会把吉诺维瓦迎进门。而这时她就会非常高兴，自顾自地说上一大堆，并说自己的父母已经死掉了。她重复做着这样的事。

但其实她的父母还健在，并且两个人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和其他的儿童文学作品一样，这了不起的双亲并不怎么讨人喜欢。虽然这么说，但这两个人并不是“坏人”。每个人都各有各的生存方式，都各自努力生活着，但这其中如果出了一点分歧，就会变得非常麻烦。她的父亲是政府官员，非常忙碌。母亲是老师，也十分辛苦。两个人为了国家、为了别人家的孩子而竭尽心力，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但是，他们并没有疏忽照料。两个人出去工作时，就会把孩子寄放在邻居家里，不仅会好好表示谢意，还会留下充足的食物。可吉诺维瓦总是从那里跑出来，四处进行“午餐访问”。

她的母亲非常生气，训斥她“不懂父亲和母亲都是为了她而努力工作”，还训斥她“不懂父母努力工作就是为了给奥里利亚(吉诺维瓦的本名)想要的一切”。

给孩子“想要的一切”，这其实是不可能的。“明明已经为这孩子付出了一切”，“想要的一切明明都已经给了”，有这类想法的父母，需要重新好好想一想。之所以想证明自己做到了这种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是因为下意识地明白，自己疏忽了为人父母必须做到的重要的事情，而试图压制这种隐隐的不安。

吉诺维瓦在别人家里能喝两碗罗宋汤，可在自己家却看都不看一眼。她的母亲特地去那家问了罗宋汤里放的调味料，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忍无可忍的母亲问：“你们不会是在里面放了鸦片吧？”对方回答说：“对，也许是鸦片。心灵的鸦片。”那是这个家里所没有的东西，吉诺维瓦想要喝的，是饱含着心意的罗宋汤。

吉诺维瓦虽然父母双全，但却并不是假孤儿，她是心灵上的孤儿。但可喜的是，她的心和母亲的心最后还是相通了。就像一开始说的那样，这部作品主要描写的是青春期初期的男女爱情，但神奇少女吉诺维瓦这个形象实在太过鲜活，让人难以忘记。家庭内部的心灵的联系有多么重要，从冬季出现在物质匮乏的波兰小镇上的这位一身华服的假孤儿身上，我们就可以学到了。

家庭的羁绊

家庭内部的心灵羁绊有多么重要，神奇少女吉诺维瓦已经教给了我们。但是，家庭问题难就难在不能够就这么简单地结束故事。大江健三郎在以“‘家庭的羁绊’的两面性”为题的演讲中是这么说的。

我们自己组成家庭的时候似乎会有分工，一个负责养育孩子们，另一个则负责压制他们。而孩子们从父亲或者母亲那里受到深刻影响的同时，还必须能够反抗他们，不然是无法获得成长的。对于这样的两面性，不必去全盘否定。

关于家庭羁绊的两面性，如果我们不给予十分的注意，很容易导致失败。这么说可能有点蛮不讲理，其实日本在平安时代就非常注意家庭羁绊的两面性，这个话题也经常在王朝文学中出现。听到这个，可能有些人会觉得非常惊讶，但事实就是这样的。“羁绊”这个词出现在王朝文学中时，通常是读作“HODASHI”，一般的情节走向是，一个人因为家庭的羁绊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志，所以想方设法想去斩断羁绊。但是这种时候，这个人想要斩断家庭羁绊去做的事是出家。年老的人希望出家，可是囿于家庭的情感而无法出家。

到了近代，家庭羁绊的两面性通常是在孩子长成大人的时候被意识到。与此相对，在日本的平安时代，家庭羁绊的两面性一般是在成年人迎接死亡的时候被意识到的。这个事实，真是非常有趣。即使是现在，我也认为这两者都是非常重要的。不过当下的社会中，人一旦上了年纪，可能也就没什么值得斩断的羁绊了。

可能会有人这么认为，这个人净说一些奇怪的事情。但是就像我在前面已经讲过的，老人和孩子有着出人意料的相似性，甚至可以说，在思考有关孩子的问题时，完全可以平行思考关于老人的问题。从很多儿童文学中，我们也能学到有关年老的问题。作为能够在这个意义上让我们思考家庭羁绊这个问题的作品，下面提到的《小飞人彼得潘》[11]中的一节真的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关于大名鼎鼎的彼得潘，我就不用多费口舌去介绍了吧。和彼得潘一起回到家里的温蒂一行，和双亲紧紧拥抱在一起，“感觉没有比这更美的情景了”。另一方面，看着这一切的彼得潘“虽然知道很多别的孩子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无法细数的巨大喜悦，但是现在从窗口看到的景象，却是这孩子永远无法得到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快乐”。

从这段文章中，我读出了这样的意思——“沉醉于家庭羁绊的一体性的人，(与年龄无关)不可能体会到彼得潘所知道的那无法细数的巨大喜悦”。

温蒂和彼得潘一起体验到的事情，其精彩程度是无与伦比的。但是，为了感受这些，就必须斩断和家庭的“羁绊”。这一点，对于老人来说也是完全一样的。对于彼得潘来说，“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彼得潘杀死霍克船长，救了温蒂他们，可当后来温蒂再跟彼得潘讲起这件事时，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若无其事地说：“我杀完以后，就全部忘记了。”

彼得潘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真是太令人羡慕了。现代社会有很多“无法长大成人的少年”，但那些人只是无法斩断与母亲的羁绊罢了。希望大家能够明白，彼得潘与那些人是完全不同的。

被虐待的孩子

在日本，厄休拉·勒古恩创作的《地海传奇》这个系列非常有名。在第四卷《地海孤儿》[12]中，出现了一位神奇的少女。这个叫瑟鲁(真正的名字是恬哈弩)的女孩子，在思考新的家庭关系这个问题上，给了我们很重大的线索。名叫格得的父亲，名叫恬娜的母亲，与作为这对父母的孩子的瑟鲁，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与父母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这个主题我们前面已经讲过了，在《红头发安妮》和《纳冈和星星》中都有这方面的内容。这两本书中的孩子都是孤儿。但瑟鲁与他们是不一样的，她虽然有父母，但却被虐待、被抛弃了。瑟鲁的父母把她丢进火堆里，遗弃了她。

格得、恬娜和瑟鲁，这三个人组成的家庭是多么的神奇啊。格得以前是个大魔法师，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呼风唤雨。可现在的格得又是什么样子的呢？他说“我已经什么力量都没有了，一无所有。我已经把力量全部用尽了，把拥有的所有力量都使用殆尽了”。他如字面意义上的一无所有，并且虚弱无力。另一方面，作为母亲的恬娜，她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她本来是会成为地下的女王的。跟着格得来到地上世界时，她也一定是非常具有魅力的。但那之后她和一个叫希伍奇伊西的平庸男人，生下孩子，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希伍奇伊西去世，孩子也独立生活了，她几乎已经变成一个普通的妇人了吧。那么，孩子的情况又如何呢？瑟鲁的未来中似乎只看得到绝望。

格得对于三个人一起生活这件事，说“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你明知无法治愈她，却还把她捡回来呢？明知这孩子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还要把她捡回来呢？她也许可以说是你生活过的时代的一部分吧。那是个黑暗的时代，破灭的时代，走向终结的时代”。

但是，正是这样的婚姻才更符合当下的状况，难道不是这样吗？魔法的力量，可以说是人类随心所欲去“支配”其他事物的能力。人类，特别是男人们，太过相信自己可以支配和控制所有一切了。他相信，只要所有一切都听他指挥，就会万事顺遂。女性通过顺从男性，虽然没有魔力，但利用魅力俘获男性，磨炼出被动地去支配事物的方法。孩子们试图通过自己的“灿烂的可能性”去支配父母。这样的时代已经渐渐结束了。想通过支配其他的人和物去获得幸福，这是不可能的。没有魔力也没有魅力的伴侣，共同抚养一个有着难以治愈的伤痛的孩子，家庭就存在于这样走投无路的情境之中。

也无法期待能有伟大的英雄来帮忙打破这个走投无路的情况。“现在已经没有像卢克那样可以称之为大贤人的人了”。已经没有可以为大家指明方向的人了。没了大贤人，就会有恶人横行于世。被那样的恶人抓住，格得和恬娜都受到了侮辱，但却完全无计可施。而拯救了这一对父母的，正是他们的孩子。瑟鲁，也就是恬哈弩，她是龙的孩子。她召唤来的龙，救了她的双亲。

龙是自古就存在的，非善亦非恶，超越了人类对善恶的判断。那是人类无法支配的力量。虽然人类无法通过意志和知识去利用它，但却可以通过被欺辱的人、弱小的人、被排斥在外的人去接近它。今后的人类社会中，家庭这一概念应该会发生很大变化吧。但即使人类的能力变得更强大，恐怕也很难脱离家庭而过上幸福的生活。

[1] 宫泽贤治，《风又三郎》，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9，1994年。

[2]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作，阿部知二译，《金银岛》，岩波少年文库，1967年。

[3] 平田秃木译，《金银岛探险故事》，日本儿童文库74，阿鲁斯社，1930年。

[4] 休·洛夫廷作，井伏鳟二译，《杜立德医生航海记》，岩波书店，1961年。

[5] A.A.米尔恩作，石井桃子译，《小熊维尼》，岩波少年文库，1956年。

[6]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作，岩田良吉译，《化身博士》，岩波文库，1957年。

[7] 琼安·G. 罗宾森作，松野正子译，《回忆中的玛妮》上下卷，岩波少年文库，1980年。

[8] 河合隼雄，《读读孩子们的书》，讲谈社+α文库，1996年(岩波现代文库，2013年)。

[9] E.L.柯尼斯柏格作，松永文子译，《我与“乔治”》，岩波少年文库，1989年。

[10] 马格扎塔·米舍洛维奇作，田村和子译，《库莱斯卡15岁·冬季结束时》，岩波书店，1990年。

[11] 詹姆斯·马修·贝瑞作，石井桃子译，《小飞人彼得潘》，岩波书店，1957年。福音馆书店，1972年。

[12] 厄休拉·勒古恩作，清水真砂子译，《地海孤儿》，岩波书店，1993年。

第四章 神奇的城镇 神奇的村庄

儿童文学中真的是出现过很多神奇的城镇和神奇的村庄，或者可以把它们称作是神奇的场所。只要到了那个地方，就净是神奇的东西，就会发生很多神奇的事。像接下来要向大家介绍的，有可能是一个村子住的全是傻瓜，也有可能是居住着神奇的妖精。又或者，是人类无法到达的国度。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场所，把发生在那里的事情讲给孩子听，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能会有人说，还是不要让孩子们去读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了，应该多让他们读一些陶冶情操的、能获得科学知识的读物。

但好好想想的话，认为我们现在居住、生活的这个世界完全没有神奇之处的人，是不是都有那么一点奇怪呢？镇子里的人都不怎么尊敬的人却当上了镇长，听到父母大声说着自己敬爱的老师的坏话，看到经常告诫自己“不可以撒谎”的大人若无其事地撒谎，孩子们觉得这些“好神奇啊”，才是正常的反应吧。

更进一步论述的话，即使只是长在村外的一棵杉树，如果认为它“神奇”的话，就能发现无限的神奇之处。为什么它会长在那里？它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中都目睹了什么？它能不能把它看到的讲出来呢？它虽然被人叫作“杉树”，但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呢？一旦开始思考就无穷无尽。

人心中浮现出的“神奇”，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把这个人的心灵变得宽广、丰富。人们容易以为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是平凡的、理所当然的，为了让这样的世界变得生动起来，到“神奇的城镇”和“神奇的村庄”走一走，或者听一听有关那些地方的故事，也许会有所帮助。孩子们之所以会喜欢听有关神奇场所的故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孩子们之所以能在大人们认为平凡无奇的地方发现神奇，也是这个原因。

1 神奇的国度

说到神奇，喜欢儿童文学的人是不是都会想起《爱丽丝漫游仙境》[1]呢？这部作品是儿童文学的经典之作，也是“神奇国度”的经典之作。这本书第一次出版是在1856年，已经过去了大约130多年。在这期间，世界上有多少人读过这本书呢？而且，今后这本书也一定会继续被阅读下去。

这个故事也是面对真实存在过的一个叫爱丽丝的孩子讲述的。作者道奇森是牛津大学的数学老师，这一点也非常有趣。在构筑幻想世界时，讲道理、有逻辑的个性可能会有帮助。其实，《爱丽丝漫游仙境》中也有难以称其为真正的幻想世界的内容，反而倒是处处都能见到符合数学家趣味的理论游戏。

兔子洞

爱丽丝看见一只有点奇怪的兔子，于是就追在它后面，跟着兔子“跳进了洞里，根本没有去考虑之后要怎么从这里出去”。兔子洞里的世界，和这边的世界迥然不同。不假思索地跳了进去，要是回不来可怎么办呀。我作为读者瞎操心，总觉得虽然往兔子洞里跳也可以，但应该先想好出来的方法。但是，爱丽丝什么也没想就跳了进去，得到一番神奇的经历后平安归来。

让我们来稍微想一想“跳进”未知世界这件事。比如，“因为一心想要帮助别人，所以决定成为心理咨询师”就是其中的一种。这种时候，像我这样的老人就总想劝上两句。我会想说，“为了他人而竭尽全力”，如果以这种幼稚的想法跳进去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也想说，你知道那是一个多么艰苦而困难的世界吗？但是仔细想想，“未知的世界”里有什么，是不可能“事先知道”的。这一点，不用去问身为数学老师的道奇森我也知道。想想我自己，其实也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前提下，只想着“要帮助别人”而选择了现在的工作。

没有必要去教训“想要跳进”兔子洞的人。其实跳进去之后才是问题，即使事先预想过应该怎么做，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也有可能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想倒是可以说句“要是回不来我可不管”。至于爱丽丝跳进去的“兔子洞”，它通往的世界有着怎样的个性，我一会儿再详细叙述。

爱丽丝心无旁骛地跳进了“兔子洞”，可那并不是去往“神奇场所”的唯一方法。上野瞭在论述“儿童文学中的‘神奇世界’”时，分析了去往“神奇世界”的“通道”的重要性。他举了儿童文学名作《汤姆的午夜花园》(下一章会讲到)的例子。上野指出，汤姆进入心爱花园的“后花园的门”，正是起到了通往“神奇世界”的“通道”的作用。他论述说，“那不仅是把汤姆，也是把读这本书的孩子们带往‘神奇世界’的‘通道’”。关于“通道”，他做了如下准确的分析。

必须穿过它，才能进入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一直到它的门前为止，都是毫无异常的日常生活。穿过大门，是神奇的世界。从门里走出来，是普通的世界。从现实世界到不同的世界，从不同的世界回到现实，就是这样的往返运动。这样重复的乐趣，正是因为有了“通道”才得以成立。

在汤姆的故事里，“通道”是明确存在的，所以他才能享受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之间的“往返运动”。但在爱丽丝的故事里，“兔子洞”并不能说具有“通道”的功能。它虽然能作为入口，但爱丽丝并不能通过它回到这边的世界。整体的故事作为一个“梦”，爱丽丝最终回到了现实世界。作为文学作品，这种结构稍微有点遗憾。但想到这是一百三十年前的作品，也就没什么可抱怨了。在此之后，儿童文学的历史上诞生出了像菲利帕·皮尔斯这样能设定出巧妙“通道”的作者，这么说也许才比较接近真实情况吧。

坐标轴的摇摆

学着道奇森老师用数学语言来描述的话，要明确标示某个人或物的位置，必须准确地确定好坐标轴。如果这时说X或者Y之类的，恐怕有的人看到这些就不想读了，所以就此作罢。作为替代，让我们来思考在京都这个城市与人见面的场景。比如可以约定“今天下午四点，在四条西洞院见面”。京都的城市布局是清清楚楚的棋盘形，而四条西洞院就在东西走向的四条大街与南北走向的四条大街的交会处(这正是X轴和Y轴!)。指定下午四点在那里碰面，就能顺利见到对方了。

不过，“兔子洞”里的情况可就麻烦多了。大家都知道，爱丽丝的身体时而变大、时而变小，也就是说长度是会变化的。如果四条路和西洞院路伸缩自如地变化的话，要走到它们的交叉点可就难了。也许要找到哪里是哪条路都会变得很困难。此外，更可怕的是，时间也是乱七八糟的。首先，兔子拿着的那块怀表真的靠谱吗？爱丽丝被邀请(是否如此并不确定)去的“疯狂茶会”上，兔子给怀表涂上黄油，还把它浸在红茶里。爱丽丝看了怀表以后惊叹，“多么奇怪的表啊!可以看到是哪天，却看不出是几点”。可这时这块表已经“错了两天”了，真是个了不得的物件。

话说回来，爱丽丝跳进“兔子洞”里往下掉时，就已经觉得时间的感受和平时很不一样了。“爱丽丝下落时，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环顾四周，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爱丽丝一边下落，一边还能把这个架子上的花瓶挪到另一个架子上。时间是以很慢的速度流淌着的。

我们相信所有的时间都是以相同的速度流动的，正因如此，我们才能约定几月几日的几点和谁见面，才能去出席会议。这一点在地球上任何地方都是通用的，所以国际会议才能顺利召开。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

就像这样，我们日常生活中非常重要的时间和空间的尺度都能被轻易改变，所以“兔子洞”里的世界是乱七八糟的。定位事物的坐标轴都在摇摆，所以想准确定位根本是不可能的。爱丽丝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变大了，“哇!哇!今天真是彻头彻尾奇怪的一天!明明昨天还和平时完全一样。那是不是我在晚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呢。嗯……早上起床的时候，我是不是平时的那个我呢？不知怎么，仔细想想的话，感觉好像是不一样的。但是，如果这不是平时的我，那么，‘我到底是谁呢’？这一点想不明白啊”。

可是，我们真的生活在时间和空间都完全一样的世界里吗？同样是一个小时，有时候会觉得很短暂，有时候又会觉得很漫长。同样的距离，也会有时觉得很远，有时又觉得很近。人类“生活着的”时间和空间并不都是完全一样的。如果忘记这一点，人就会被手表和卷尺束缚住，只会过毫无趣味的生活吧。从爱丽丝去到的“神奇国度”，回望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感觉似乎更能看清世界本来的样子。爱丽丝的经历也许非常“神奇”，但如果真的有时间和空间完全一样的世界，也许那样的世界才是奇怪的。

神奇的理论

爱丽丝的“神奇国度”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奇怪理论。从这些理论中，让我们挑一些最典型的来看一看吧。爱丽丝的脖子变得越来越长时，鸽子看着她大喊：“蛇啊!”爱丽丝辩解说自己并不是蛇，然后她和鸽子之间产生了如下的对话。

“你就是蛇!想隐藏也是没用的!你现在八成会说，你根本没有吃过什么蛋吧。”

因为爱丽丝是个诚实的孩子，所以她回答说：“我吃过蛋。但是，女孩子这种生物，吃的蛋可不比蛇要少。”

对此，鸽子说：“不要胡说八道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女孩子这种生物就是蛇的一种。”

这里鸽子用到的三段论可以整理如下：

蛇吃蛋。

爱丽丝吃蛋。

所以爱丽丝是蛇。

这样的理论被称为谓语逻辑。当然，鸽子的结论完全是错误的。这样的谓语逻辑理论，最开始被关注是在精神异常方面，被用来解释精神病人的幻想。比如，询问坚信“我是圣母玛利亚”的患者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她回答“因为圣母玛利亚是处女，我也是处女”。这样的答案正是基于谓语逻辑理论得出的。

另一方面，谓语逻辑式的思考方法也会出现在诗意的表达中，而且它还是创造性思维的根基。比如，如果说少女的眼睛是大海，那么就可以用谓语逻辑写出下面的句子。

少女的眼睛是_______。

大海是_______。

所以少女的眼睛是大海。

根据“_______”中填入内容的不同，所表达的含义也会不同。但是，这时我们并不是像前面的精神病人那样，坚信“少女的眼睛就是大海”。那么可能应该换个说法，说“少女的眼睛像大海一样”会更符合逻辑，但是这样一来句子的表现力就变弱了。硬要解释的话，可以说在某个时刻，确实感受到那仿佛是真实的。

这样看来，爱丽丝的神奇国度中经常使用神奇理论。用这些神奇理论得出奇怪的结论，或者令故事突然反转。我们在证明事物时，必须使用正确的理论。但是，在试图发现新事物时，就要有勇敢地在歪理中探索的态度。这种时候，奇怪的理论会帮助我们得到新的发现。当然，把新发现告诉别人时，还是需要想出合适的表达方法和理论体系。

就像这样，爱丽丝掉进的“兔子洞”的世界中，既充满了荒唐和错误，也到处都是有用的理论。

心灵深处

爱丽丝落入的“神奇国度”中，精神病性质的东西和创造性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疯狂”这个词也经常出现。扑克牌女王脑子里只想着“砍头”。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不过，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也许正是这个样子。

在这部作品中，爱丽丝所经历的一切最终都被归结为是一个“梦”。从文学上来说，把这所有一切都说成是梦，确实让人感觉稍微有点遗憾。不过我们晚上做的梦，不正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吗？梦境之中，时间和空间都与现实世界不同，正像爱丽丝的梦那样，现在和过去混杂在一起，一瞬间就能走过很远的距离，又或者，以为是朋友的人突然变成了自己的父亲。总而言之，日常生活中通用的尺度在这里全都不适用了。日常世界中我们遵守的道德，在梦境世界中也很大程度上是无效的。圣奥古斯丁也用“神应该不会连梦境中的行为都处罚吧”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就连“圣人”，都可能会在梦中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有很多人不把梦境当回事，认为梦里的东西都是毫无道理的。但是，进行深层次心理治疗的心理学家却认为梦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我已经在“谓语逻辑”的部分里论述过的那样，看起来毫无道理的事物中，隐藏着创造性的事物和新的发展的可能性。扑克牌女王总是在砍掉扑克牌们的头。不过仔细想想的话，我们是不是也经常随便舍弃或者忘记使用存在于我们心灵之中的那许许多多的“牌”呢？

西方学者把这种心灵深处的活动称为无意识。最开始，人们以为无意识是一个病态的、异常的世界，但后来渐渐发现其中还隐藏着许许多多的创造性。如果把无意识界的内容和日常生活混淆，那就是病态。可如果是把无意识里的内容很好地应用在现实世界中，那就是创造性了。这种“应用方法”非常难以把握，跟每个人的个性有着很大的关系。那是一个非常危险、又有着巨大价值的世界。

因此，可以说爱丽丝的“兔子洞”也能够通往人们的内心深处。爱丽丝看到的、听到的“神奇”事物，也正是人们心灵的神奇。此外，当爱丽丝认为扑克牌其实完全没什么神奇的，大喊“不过是扑克牌罢了!”时，就是她回到“这边”世界的时候了。

2 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村庄

爱丽丝掉入的国度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国度，甚至让人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颠三倒四的。不过也有一些作品不是通过描写那样的世界，而是通过刻画普通的生活和场所，去表现人类、人生的“神奇”。下面，就让我们来看一看这样的作品吧。林德格伦的《喧闹村的孩子们》[2]和菲利普·特纳的《谢伯顿上校的表》[3]就是这一类。这两本书的故事都发生在普通的城镇或村庄里。在普通的城镇或村庄中，发生了不普通的事情。或者，有些东西以前觉得“普通”，事后再看才发现其不凡之处。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情况，人们才得以重新审视自己现在的生活。

生日

虽然说是“喧闹村”，但其实里面只住着三户人家——北屋、中屋和南屋。主人公是住在中屋的七岁小女孩丽莎。她有两个哥哥，分别是九岁的拉塞和八岁的伯塞。南屋住着一个叫欧莱的男孩子，北屋住着一对姐妹，分别叫布丽塔和安娜。书中描写的正是这六个孩子的愉快的日常生活。

书中讲述了在芜菁收获的季节，孩子们通过收割芜菁来赚取零用钱的故事。这其中有布丽塔和安娜的爷爷的故事，也有听这位爷爷讲述离家出走的事之后，丽莎和安娜计划离家出走的故事，还有女孩子们在干草堆中睡着的故事。讲的都是些住在乡下的孩子们的温馨有趣的日常生活。虽然没有书中写的那么乡下，但我长大的地方也算是乡村，而且我家兄弟也很多，所以读起来真的感觉非常亲切。不过仔细想想的话，对于生活在现代都市的孩子们来说，这样的小故事可能就是很“神奇”的生活了。

先不说这些了。让我来给大家讲讲这日常生活中的特别的一天，也就是发生在丽莎生日这天的故事吧。这个故事实在是太有趣了。

丽莎说，“一年之中最最开心的，就是生日和圣诞前夜这两天了”。对日本的孩子们来说，情况又是怎样的呢？不管怎样，对孩子们来说，有一个“最开心的日子”是件好事。如果一年中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那可真让人受不了。丽莎这天早上很早就醒了，不过她却假装还睡着。“你问为什么？因为生日这天，在别人把早餐端来床边之前，必须装作睡着的样子”。实际上这一天早晨，一家人笑眯眯地来到装睡的丽莎床边，母亲端着餐盘，里面放着“盛着可可的茶碗，插着花的花瓶，还有撒了糖、放了葡萄干的大蛋糕”。在那个蛋糕上，用砂糖写着“丽莎、七岁”的字样。

最好每个家庭都有一套独特的庆祝生日的方式。通过这样的形式，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会变得更加紧密。一个家庭的历史和传统，是所有成员一起来创造的。

生日这天发生了件神奇的事，生日礼物找不到了。父亲对诧异的丽莎说，让我们一起去寻找生日礼物吧。他用手绢蒙上丽莎的眼睛，扛着她走出了屋子。父亲扛着丽莎四处走来走去时，哥哥拉塞和伯塞在旁边蹦蹦跳跳，还不时捏捏丽莎的脚趾，说：“你猜猜咱们现在在哪里？”终于被放在地上、摘掉手绢后，丽莎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没见过的屋子里。

其实这是他们的祖母以前住的房间，以前被母亲用作编织工作间。现在经过重新整理，换了壁纸，放了父亲为她制作的桌子、椅子、架子，等等，完全被改装成了一个很棒的房间。而这，就是丽莎的生日礼物。在此之前，丽莎一直是和哥哥们住在一起的。从七岁生日这天开始，她可以住在独立的房间里了。拉塞和伯塞麻利地搬来了丽莎的床，这下子就大功告成了。

回想起来，父亲确实连续好几晚都闷头在工作室里做着家具，母亲也把破布缝在一起做了毯子。但是，丽莎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是在为自己准备礼物。在整理编织室的时候，拉塞和伯塞一定也帮了忙吧。全家齐心协力，才能保证丽莎在生日之前不知道这一切。这份礼物中，凝聚着家中每一个成员对丽莎的爱。在日常生活中，营造了这样一个闪闪发亮的、特别的日子。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家庭啊。

可怕的大人

喧闹村离学校很远。学校在一个叫大村的村子里，孩子们总要走很远的路去上学。在喧闹村和大村之间正中的位置，开着一家叫斯奈尔的鞋店。“斯奈尔”的意思是“和善的”，但其实鞋店老板和这个形容词完全相反，他对孩子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可怕的人。他养着一条叫斯维普的狗，这只狗总是凶巴巴地对着人大叫。“我们都很害怕斯维普，绝对不会去接近它。还有，我们也很害怕鞋店老板斯奈尔”。斯奈尔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说着这样的话：“小孩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必须每天打一顿才行。”

我小时候也遇见过“可怕的大人”，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把小孩子视为敌人，动不动就大吼大叫。孩子们虽然都很讨厌那个人，但又总是想去作弄他。明知不能做却偏想去做，孩子们虽然还小，却已经能感受到这其中的乐趣。不过，如果被发现的话，确实是非常可怕的。我小时候把这样的人称为“怪家伙”，这可能是对“偏执狂”的一种比较温柔的说法吧。不过另一方面，对小孩子来说，通过与这样的人对抗，能够形成自己对社会和文化现象独特的认识，也许还会成为重新认识自己父母的契机，会发现父母“还挺善解人意的”。这样的人，是有这样的存在意义的。当下，所有大人都对孩子们表现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有时是真的，有时是假装的。没有了“可怕的人”，孩子们的生活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回到我们的故事中来。有一次丽莎去上学了，却突然刮起了暴风雪。六个人觉得最好还是在天黑之前尽快回家，所以就开始往回走。可是暴风雪却越来越凶猛，他们只好一起躲进了斯奈尔的鞋店。斯奈尔虽然没把他们赶出去，但很不高兴。六个人都饥肠辘辘了，可是谁都不敢说，只是默默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斯奈尔若无其事地煮了咖啡，一个人吃着三明治。孩子们既想回家，肚子又饿得不得了，真是太痛苦了。

这时，传来了“丁零零”的马铃声。丽莎他们的父亲用马拖着除雪机来接他们了。孩子们真是高兴极了。

孩子们回到家时，妈妈站在厨房的窗户边，满心忧虑地看着外面。拉塞、伯塞和丽莎吃到了浓浓的肉汤和包子，那是他们从未体会过的美味。丽莎一口气吃了三盘。

孩子们的“冒险”

《谢伯顿上校的表》是一部非常有趣的作品，故事构造很复杂，好几条线索交织在一起。这个故事发生在英国的一个普通城镇，是围绕着三个孩子展开的。但在这本书里，有关于腿部有残疾、无法自由走动的少年戴维的腿的故事，有关于寄放在戴维家中的谢伯顿上校的表的故事(这个是主线)，还有偷铅的小偷的故事，这好几个主题巧妙地融会在一起，既有普通的生活，又有神奇的故事。在这里没办法把故事梗概全部介绍出来，只能省略了。请大家一定去读一读原著，直接去领会一下这个故事的魅力。探索谢伯顿上校的表的秘密，这部分的故事很引人入胜。不过这本书之所以并不仅仅只是一本“推理读物”，原因可能就在于，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它巧妙地把好几个主题交织在一起，并描写了这些故事之间的纠葛。

戴维和朋友阿瑟、皮特准备去冒险，他们想偷偷爬到教堂的屋顶上去。不过，通往那里的螺旋阶梯的入口被锁着，要拿到钥匙是很困难的。皮特是牧师的孩子，所以知道很多内情。钥匙放在牧师祭服室的柜子里，柜子本身也有锁，有钥匙的只有牧师，以及一个叫查理的教堂警卫大叔。他们不可能直接跟这两个人说“请把钥匙借我们用用”，因为对方一定会问“为什么”。而“我们想爬到教堂的屋顶上”，这种回答可行不通。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想爬到那种地方去呢？”回答也许是，“因为山就在那里”，克服千难万险征服了无数高山的人，被大人们视为英雄。可是，大人却不会因为孩子们说“因为屋顶就在那里”，就允许他们攀爬。大人和孩子，说起来都是神奇的生物啊。

孩子们制订了相当完备的计划，成功地登上了螺旋阶梯。真是太激动人心了。可是风吹开了门，令查理叔叔察觉到有孩子爬到上面去了。孩子们逃来逃去的过程中钻进了管风琴里，这虽然是非常有趣的经历，可他们却没有心思去享受。好不容易成功脱逃了，可最终还是没能瞒天过海。孩子们的冒险好像很多时候都会暴露。

牧师教训了三个男孩子，说“为了中和圣歌队中不遵循秩序的酸，必须使用谨慎这种碱”，准备处罚他们。这个恶作剧三人组是圣歌队的。这时，救了三个人的是查理叔叔。叔叔让牧师回想起，每个人都在孩提时代有过一些自己的“冒险”。他说了以下名句：

“关于危险这种东西，男孩子和危险，说起来就像洋葱和肉一样，唉，就是会紧紧粘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于是，三个孩子只受到了很轻微的处罚。这之后，查理叔叔对阿瑟说，“你做那个傻乎乎的恶作剧时，把戴维·休斯(也就是戴维)当成朋友一起带上，这做得真的非常好。那孩子需要的正是这样的经历。但是，可不能把他带到危险的地方去啊”。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叔叔。一边维护了腿脚不方便的戴维，一方面又肯定了做“恶作剧”的阿瑟。不过最后还是必须叮嘱，“危险的地方”是不行的。

查理叔叔对于孩子们来说，大概也是“可怕的大人”的一员吧。不过在他身上有一种和善，与前面提到的鞋店老板斯奈尔完全不同。

对孩子们来说，“危险”是有必要的。正因为有容许冒险、又为他们担心的大人，这种危险才不会超过界限吧。冒险这件事，如果操作不慎，会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必须有人在旁边守护他们。

3 土地的精灵

有一种观点认为，特定的土地和场所与其特有的精灵是联系在一起的。如果那是邪恶的精灵，到了那里的人就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失败，或者发生危险。相反，如果是善良的精灵，一到那里人就会觉得心情舒畅，或者疾病被治愈，或者脑海里浮现出好的点子。这样的观点，在漫长的岁月里，被世界各地的人所相信。而对于邪恶的精灵，人们通过祭祀，能够保护自己不受其侵害，或将这种力量反转过来为人类所用。这样的故事也非常多，有时候会因此建起神庙。

到了近代，人们突然开始否定特定土地本身隐藏着神秘的力量。站在启蒙主义的观点上，那些想法全部都是“迷信”。不管哪片土地，“引力”的强度都没有什么不同，也不是说到了特定的场所，气压就会突然发生变化。不过，如果太过推崇这样的观点的话，世界就会变得索然无味。就像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性一样，每个场所也有自己特定的气场。虽说如此，最后其实还是和与之相关的人类的所作所为有着很大的关系。

现代人已经很难相信妖精、矮人、先于自己居住在此的亡灵的“存在”了，这实在是非常遗憾。不过，就像我在《爱丽丝漫游仙境》相关的论述中所讲到的，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有很多无法解释的领域，而就外界世界来说，虽然“科学上”能够理解的现实也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现实，不过如果认定那就是“现实本身”，恐怕还是太急于下结论了。要体会多层次的现实，选择相信某个场所中有特殊的神奇存在、有土地精灵，这样去思考的话，人的生活方式会变得更加丰富。

接下来要讲的露西·波士顿创作的《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4]中，主人公是一位叫托里的少年，他第一次去曾祖母家拜访时，被安排睡在某个房间里，“少年虽然从来没有在这样的房间里睡过，但却感觉并不是第一次。他总觉得非常亲切，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也就是说，确确实实存在着这样的房子，明明是第一次拜访却让人觉得就是“自己家”。与此相反，有时候明明已经住了很久，也感觉不到“非常亲切，好像在自己家”。人与场所的关系中，隐藏着很多神奇的东西。

格林·诺尔德的房子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中，故事的舞台是一座有着悠久历史的房子。这座房子从十字军时代开始就一直存在，说是房子，还不如说是“城堡”。一位少年来到了这座“城堡”中。

少年只有七岁，名字叫托斯兰德。他的双亲都在缅甸，虽然这么说，其实“少年的亲生母亲已经过世了，他和继母一直没能变得亲密，只要继母在场，他就会战战兢兢的”。虽然住进了英国学校的宿舍，可假期要回缅甸的话，路途还是太过遥远。这时，住在格林·诺尔德的曾祖母说他可以在假期过去借住，所以少年就来到了这里。

这个房间，简直就是城堡的一层。和托斯兰德在学校郊游时见过的荒废的古城堡非常类似，不过这个房间并没有荒废。甚至可以说，这个房间是绝无可能被荒废掉的。厚重的石头墙壁非常结实，既温暖，又充满力量。此外，还放着舒适的、被精心保养的旧式家具，让人一望即知可以在城堡里过上安稳的生活。

曾祖母说：“你终于回来了!”

少年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说回来呢？”曾祖母回答说：“大家总是会回到这里来。你和你的爷爷长得可真像，他的名字也是托斯兰德。名字一样真是太好了。今后我就称呼你为托里吧。你的爷爷也是被叫作托里的。”

托斯兰德，也就是托里，他出生之前就住在这里，所以是“回来”。

托里看到壁炉上挂着一幅油画，上面画着三个小孩和两个女人组成的一家人。这些是这个家的祖先们。曾祖母逐一进行了介绍：“牵着鹿的是托比，拿着笛子的是亚历山大。女孩子是丽奈特，这孩子才六岁。穿着蓝色衣服的，就是这三个孩子的母亲。”此外，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孩子们的奶奶。听到这里，托里说，自己的母亲的名字也是“丽奈特”。

在外国，经常会用爷爷奶奶的名字给孙子或孙女起名。有的时候，还会一直传承同一个名字。父亲和儿子是同一个名字时，儿子的名字里就会加一个“小”，以示区别。这种做法，能让人强烈地感受到生命的连续性。托里发现，这幅画里的鸟笼现在就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开始觉得，也许画里的孩子们还住在这里。

老住户

因为托里非常好奇，所以曾祖母就给他讲了很多她所知道的画中人物的情况。托里对这些孩子们的兴趣越来越大。他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总觉得可以“听到小小的光脚丫在地上跑来跑去的声音，还听到嬉笑声、细语声、大大的书本的翻页声”。托里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梦境，“那是亚历山大和丽奈特在月光下一起看图画书吗”？

和孩子们一起居住的那种声音和响动越来越清晰，他们似乎在和托里玩“捉迷藏”。托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曾祖母，结果她完全不惊讶，仿佛那些是理所应当的。托里觉得很高兴，不过，“少年不知道，曾祖母到底是刻意迎合自己，做某种假装有别的孩子存在的游戏，还是和自己一样真的相信这房子有其他孩子存在”。

可是，孩子们逐渐会在托里面前出现，曾祖母也告诉他，她其实也会和这群孩子一起玩。之后，曾祖母会跟他讲，少年托比非常善于骑马，能很好地驾驭当时家里养的名叫菲斯特的马。还会跟他讲，丽奈特做了这个，亚历山大做了那个。也就是说，曾祖母和托里，已经可以说是和这三个孩子住在一起了。

更令托里开心的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找到了三个孩子的玩具箱的钥匙，三个人拥有的玩具就由他继承了。托里拿起亚历山大的笛子，自己也学会了吹奏。曾祖母给他讲述了笛子的吹奏方法。

托里能够越来越多地看到“老住户”们的样子了，还会听到托比骑的那匹骏马菲斯特的嘶鸣。某个大雪的清晨，托里来到院子里，来到巨大的水松树枝上的积雪组成的帐篷下，那些孩子就在那里。

他们坐在水松的落叶组成的绒毯上。吹奏着笛子的，当然是亚历山大。

三个人说的话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聊得非常开心，托里也很想加入。正在这时，突然冒出一只孔雀大声鸣叫，于是，“就像被拿走了插片的幻灯机”一样，孩子们消失了。细细的雪花从树枝上飘落，“托里觉得自己好像从天空坠落到了雪里”。

这部作品非常巧妙地描写了托里、曾祖母以及“老住户”之间的快乐交往，读者很容易就能接受两三百年前居住在这里的孩子们又重新现身的设定。最后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也和托比、亚历山大、丽奈特变得亲近了。仔细想想的话，最神奇的是，这本书整体上不会让人觉得那是“奇怪的事”，还是营造出了一种现实感。读了这样的作品，就会觉得住在没有“老住户”的住宅里是一件无趣的事。那样的住宅也许很舒适，也许很便利，但住在这种新兴住宅里的孩子们，为了学会丰富的生活方式，必须做出其他方面的努力。在这个方面，也许会需要“作为朋友的女巫”(关于这一点，在第五章的《女巫詹妮弗和我》中详述)。

奶奶

在这本书中，曾祖母这个形象起到的作用非常巨大。孩子如果要拥有这样丰富而快乐的经历，首先要处于离开父母“保护”的状态，此外，还需要建立与父母亲情不同的、别有一番风味的、温馨的人际关系。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在这里我把这种经历描述为“丰富而快乐”，但其实稍有不慎，就会偏离到疯狂上面去。处理不好的话，甚至有可能游离到外部现实之外，是非常危险的。父母不希望孩子遇到这样的危险，所以在有父母的守护或者监督的情况下，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发生的。托里正是远离了身在缅甸的双亲。而要把它变成不只是危险、而是有意义的经历，就需要与双亲性质不同的另一种守护了。在这一点上，这位曾祖母是最合适的。我想，甚至可以把这一类的形形色色的奶奶详细分析一番，以《儿童文学中的奶奶》为题写一篇随笔。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出版于1954年，作者露西·波士顿当时已经六十二岁了。而她在现实生活中也真的长期居住在一座建于1120年的房子里，这样的房子即使在英国也算是历史悠久了。因此，这篇作品中讲述的也许就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露西·波士顿女士一定是位很称职的“奶奶”。她从这部作品的成功中汲取力量，此后也发表了好几本“格林·诺尔德”系列书籍，每一本都非常精彩。特别是第四卷的《格林·诺尔德的客人》[5]，获得了1961年度的卡耐基奖。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中，这位“奶奶”的特点被刻画得淋漓尽致。托里以前放假无法回缅甸时，被学校的校长斯帕德女士和她的父亲收留。这两个人都是很和蔼可亲的人，但他们总是称呼托里为“小家伙”。

“多吃一点啊，小家伙。你要是瘦了我可不高兴”“穿上外套，小家伙。你要是感冒了我可不高兴”，他们对托里讲话时总是这个调调。还有，每次吃完早饭，他们一定会说：“快回房间去，小家伙，我们要读报纸了。”

曾祖母从来不会说这种“替人着想”的话。曾祖母听托里问她看不看报纸，“才不看呢。为什么必须读那种东西？这个世界并非每天都会发生巨大变化。在我看来，发生的都是一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可是有一大堆事要做呢”。

完全就是这个样子。曾祖母时而和两百年前的孩子们一起玩耍，时而哄四百年前的婴儿睡觉。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变化。对于那些认同为了度过“丰富的老年”生活，所以一定要多读读报纸，跟上世界发展的形势的“老人问题”专家，我想告诉他们，当老人与强大的次元相连结的时候，当下的时事变动这种七零八碎的事情并没有那么重要。

曾祖母和托里累了，在心满意足的疲倦中休息时，从别的房间传来了唱摇篮曲的声音。某位生活在很久以前的奶奶在轻摇着摇篮，而摇篮中渐渐睡去的，是四百年前的婴儿。

曾祖母听着摇篮曲的低吟，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

“为什么要哭，奶奶？这首歌多美啊。”

“真是一首美妙的歌。不过，它的年代实在是太久远了。人有的时候就是会这样，不知道为什么悲伤，可就是没来由地感到悲伤。”

与强大的次元相连时，会感受到存在于那里的、不明缘由的、深刻的悲伤。正因为了解这种悲伤，这位老人才能和七岁的孩子共同营造快乐的生活。

房子的主人

《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中，古老房子的“老住户”们的戏份很多。还有一种与此不同的说法也曾经被广为相信，也就是说，每座房子都有它可以称之为“主人”或者叫守护神的神奇存在。

在日本，以前这种“主人”经常以动物的形式，居住在那个房子里。我小时候，家里有两条巨大的青色大蛇，时不时会出来露个面。作为小孩子，本能地就想朝它们扔石子。但是奶奶对我说，“那是这座房子的主人，要好好对待它们”。听到这个，我心中产生了无法言喻的敬畏之情，并带着这样的心情注视着大蛇爬行的样子。

日本的古代传说中，也有类似这样的有关居住在房子里的守护神的故事，内容也非常有趣。在这些故事之中，有一个“贫穷神”[6]的故事是我特别喜欢的。因为贫穷神住在了房子里，所以这家人非常贫困，但是除夕夜会发生大反转。是一个非常有启示意义的传说。

在这里，让我们从西方儿童文学的名作中挑选一个来看看吧。这部作品，就是布里格斯创作的《妖精迪克的战斗》[7]。根据这本书的译者山内玲子女士写就的“后记”，可以看到作者布里格斯对妖精等超自然生物的世界有着强烈的兴趣，进行了详细的研究，接连出版了很多与民间神话或妖精相关的名著。她还曾就任英国民俗学会的会长，是一个伟大研究者。在这些知识的基础上，她创作了很多儿童文学名篇。《妖精迪克的战斗》就是其中之一。

故事发生在位于英国中南部的一个叫伍德福德的小村庄，时间设定为十七世纪。当时很多人都相信，妖精、女巫、幽灵等等种类繁多的超自然生物是真实存在的。这个村子里有一座叫伍德福德的大房子，那里住着名叫霍巴蒂·迪克的妖精。他已经在这座房子里住了几百年了。在这里住了两百年的卡鲁巴一家搬走了，房子空了下来。迪克知道，如果自己也离开，那这座房子很快就会荒废掉，所以他选择留下。

过了一段时间，维蒂森一家搬到了这座房子里，包括维蒂森夫妇，维蒂森先生已经去世的前妻的母亲丁布尔比夫人，前妻的孩子乔艾尔，维蒂森先生与现任妻子的孩子们，还有仆人等等。他们是从大城市伦敦搬到这里来的。妖精迪克“最喜欢乔艾尔。这个家庭里，只有乔艾尔似乎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乡下的生活”。此外，喜欢上乡下生活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丁布尔比夫人。孩子们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不适应，不过也都渐渐习惯了乡村生活。最感到无法适应的是维蒂森夫人。她喜欢城市，而且非常高傲。当然，迪克非常讨厌她。

故事中，作为维蒂森夫人的女仆，一位名叫安的性情温和的女孩来到了这个房子里。夫人对她非常刻薄，但是迪克暗中帮助她。夫人看不惯继子乔艾尔享受乡村生活的样子，硬是把他赶去伦敦工作。这之后，乔艾尔和安跨越身份差距，结成了纯洁的恋爱关系。于是，故事就围绕着二人的纯爱展开了。

妖精们的世界

这个故事的有趣之处在于，虽然书中讲述的是乔艾尔和安的恋情，以及与之相关的维蒂森夫妇及其孩子们、佣人们等人类世界的事情，但在各个关键节点上，都会有妖精迪克暗中插手，推动情节发展。

他会偷偷把食物放在女仆安的房间里，还会偷偷帮助安完成她的工作。另一方面，对维蒂森夫人，他则会踢她的小腿、拧她、让她倒霉。其实比起这些零碎的琐事，对于人类来说，“偶然”发生的那些重要的事、麻烦的事，很多都是妖精迪克暗中作的怪。除了迪克，伍德福德大宅西边的阁楼里时不时会有亡灵现身，维蒂森夫妇搬来时，他们的床铺上附着一个“好几个小时都在数钱袋中的钱”的幽灵。伍德福德大宅之外，村子里也到处都住着妖精和女巫。妖精之中，也有“品性不好”的。这些超自然生物的生活，出人意料地与人类的生活连接在一起。如果不知道这些事，人们大概会惊奇于这类“偶然”发生的事，有些人会心存感激，有些则会勃然大怒。

在村子里住得比较久的人，都知道这些事。维蒂森一家雇佣的管理农场的男人，甚至会“从自己的饭里分出一口，留给迪克”。维蒂森的孩子们中间，脾气温和的玛莎差点被村里的男孩子们欺负时，迪克帮助了她。她知道那似乎是“非常了解房子情况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大叔”做的，她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朋友、村中少女玛丽恩时，玛丽恩说，“那就意味着，你已经真的是伍德福德的人了”。

读着这样的故事，我会想要相信，妖精们现在也都还活着、发挥着他们的魔力。比如说，会有中年女性因为被称为“不定愁诉[8]”的症状而来找我咨询。就是虽然医学层面找不到原因，可是身体就是会这边痛一下、那边痛一下，什么都做不了。现代医学如果找不出原因，马上就会归结为“心魔”，好像在指责那个人“意志”不坚定似的。与其这样，还不如认为，这是住在那人家里的妖精在作怪。这样想的话，也许更有利于事态向好的方向发展吧。

迪克是个很不错的妖精，有点算得上是“正义的盟友”了。不过妖精之中，肯定也有品性不好的、爱恶作剧的家伙。此外，妖精的世界应该也有不同于人类社会的、独特的规则或原则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对苦恼于“不定愁诉”的那位夫人，与其鼓励她说“坚强一点”，或者“拿出干劲来”，还不如去探究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精、出于什么样的意图在她身体各处拧来拧去，然后思考可以用什么样的方法把妖精赶走，这样的做法应该会更有效吧？大家怎么想呢？

又或者，人有时会因为神奇的偶然而获得巨大的成功，或者遭遇重大的失败。这种时候，与其耀武扬威地觉得自己真了不起，或者哀叹自己的不幸，还不如去思考在背后推动事件进展的超自然力量的意图或意志，会对之后的生活更有帮助。

与伍德福德之类的房子不同，最近建造的新房子里似乎既没有妖精，也没有房子的“主人”。不过他们的魔力好像直到现在也还在起作用。想想他们现在到底住在哪里，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啊。

4 幻想的世界

儿童文学中的“神奇世界”的极致，可能要说是正统幻想小说的世界了。这样的世界至少在地球上不存在，这被设定为故事的前提。比如前面讲过的《地海孤儿》，它是厄休拉·勒古恩创作的《地海传奇》的第四卷，这套书描写的故事并不发生在地球上某个特定的场所，这一点稍微读一读开头就能马上明白。这种可以说是“天马行空”“骗小孩子的”故事，为什么我们会觉得那么引人入胜呢？《地海传奇》这本书，日本的很多大人和孩子应该也都读过，并被其中的故事打动。这或许是因为，幻想小说一开始就否定了与外部世界的直接联系，反而得以在探索人的内心世界上深入挖掘。

人在长大成人之后，难免会忙于争权夺利，而往往疏忽了内心的世界。结果，虽然得到了很多东西，却过着极度荒芜、干涸的生活。在这方面，孩子们的内心是柔软的，也更有能力去关注内心世界。因此，他们才能够全然接纳幻想出来的世界。

幻想与现实

儿童文学中，有很多像刚才提到过的《地海传奇》那样的幻想小说名作。虽然每一篇我都想拿出来给大家讲一讲，但是在这里，考虑到其知名度和不长的、易读的篇幅等因素，我决定选择托尔金创作的《霍比特人》作为例子。不过，这个故事后面还有很大规模的推进，最后发展成《指环王》这部宏伟巨作。如果大家喜欢《霍比特人》的话，请一定接着去挑战一下《指环王》。话说回来，幻想作品的名作很多都是这样的大部头。因为要创作出“一个世界”，可能必须花上很长的篇幅吧。

《指环王》的作者托尔金为了让大家觉得作品中的世界曾经真实存在于他所居住的英国的“过去的某个时候”，着实下了很多功夫。他想让大家相信，很久以前，在英国居住着的不是人类，而是出现在这个故事中的精灵、矮人、地精，以及某种叫霍比特的小矮人。此外，还有被称为巨魔的无比高大的巨人。为了给《指环王》配插图，他准备了用“精灵文字”写成的“古文书”，并且还是有很多地方是被烧毁了的。 当然，这个“古文书”是托尔金自己制作的，不过他的“精灵文字”可并不是瞎编乱造的，而是有完整的语法体系。托尔金甚至还像煞有介事地附上了“解读”精灵文字的说明文。

这件事很好地显示出了托尔金的幽默感。不过在另一方面，他也明确显示出一种主张、一种姿态，即幻想小说并不是“胡编乱造”、可以轻忽的东西。正统幻想小说并不是随心所欲“胡编的故事”。

幻想的世界也有其相应的规则，并不是能简简单单就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霍比特人》中出现了魔法师，但并不是说魔法师就可以用法术搞定一切，魔法师也有魔法师的辛苦。《地海传奇》是关于“魔法师”的故事，他们可以用法术随心所欲地呼风唤雨。那么他们是否就可以按自己的心意支配这个世界了呢？《地海传奇》中，魔法师的长老说下了如下的戒训。“卢克的雨有可能引发欧斯基尔的旱灾。为东海域带来平和的天气，就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中给西海域送去了风暴和破坏”。

我非常喜欢这段话。即使急功近利地去使用魔法，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而事实上，格得使用魔法的情况确实越来越少了。不使用魔法的魔法师，这也许也是一个理想的形象。

《霍比特人》讲述的是霍比特人比尔博·巴金斯意外地参与到了矮人们的冒险之旅中，一起夺回矮人们被龙抢走的宝藏，从而经历了各种各样险情的故事。我们读的时候之所以会觉得手心冒汗，可能还是因为，这样的故事与人类生活的“现实”有着深层次的联系吧。这样的故事拥有一种力量，它打动我们的心灵的程度，要比每天的“现实”深刻得多。之所以会想要使用“内部现实”这样的词汇，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霍比特人、矮人、巨魔，他们都是我们强大精神世界里面的居民。

地底的谜团

霍比特人是小矮人族的一种，他们“比矮人要小(矮人就是《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里面的那种矮人。矮人留着胡子，霍比特人则没有)、比小人国的小人要大(小人国的小人就是《格列佛游记》里出现的那种)。霍比特人虽然不会使用魔法，不过听力特别好。如果像我们人类这样的大块头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他们在一公里开外就能听到那大象移动般的巨响，然后悄悄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得无影无踪。这对他们来说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在大山中建造了舒适的住所，就住在那里。主人公比尔博·巴金斯也是其中之一。不过，由于魔法师甘道夫的突然出现，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前面已经讲到过的那样，他和十三个矮人以及魔法师一起，为了夺回矮人们失去的宝藏，踏上了冒险的征程。按照合约，如果成功夺回宝藏的话，他可以分得其中的四分之一作为报酬。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趟漫长的旅程。这里也出现了地图!而且途中的危险也非常多。关于这其中的详细情况，为了保留大家阅读原著的乐趣，我就不多说了，在这里只讲一个我印象非常深刻的场景，那就是霍比特人比尔博遇到在地下生活的、极为神奇的生物咕噜时的情景。

比尔博和矮人们一起，误闯了可怕的地精们的洞穴。他们被地精袭击、四散奔逃之时，比尔博在洞穴中的某一条隧道里，捡到了一个小小的戒指。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事件，成为了他命运的分水岭。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当时，比尔博在迷茫之中，走到了地底的水池边。

那个池子里，住着“除了两只圆圆、大大的蓝眼睛，全身都像暗夜般漆黑”的奇怪生物——咕噜。咕噜本来想吃掉比尔博，但发现他拿着剑，所以只好作罢。然后，咕噜给比尔博出了个谜语。

什么有脚却无人知晓，

高大胜过树木，

耸立直入云霄，

却永远不会长高？

不过这个谜语附加的条件是，如果比尔博猜不对，那就会被咕噜吃掉。而如果比尔博猜对了，咕噜就会告诉他从地底出去的路。这是货真价实的玩命，所以非常紧张刺激。

刚才的这个谜语，比尔博回答是“山”，得以平安无事。这时如果不小心答了“高楼”的话，说不定大楼会因地震倒塌，结果不堪设想。比尔博也出了谜语，咕噜也马上就猜出了答案。接下来又该咕噜出题了。

无嘴却会哭，

无翼却会飞，

无牙却会刺，

无嗓却会呢喃。

比尔博这一次多花了一些时间思考，说出了“风”这个答案。他们俩都很擅长猜谜，所以总也决不出胜负。比尔博摸着口袋里的戒指自言自语道：“这个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咕噜以为那个是谜语，陷入了沉思。结果咕噜答不出来，输了。

神话传说里经常会出现猜谜的故事，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赌上性命的。就像咕噜的谜语答案是“山”和“风”一样，这些谜语大多都与自然相关。也就是说，是与“自然的神奇”相关联的。人类是怎么理解自然的，这关系到人类的生死。因此，把谜题简化一下的话，其实问的就是“山是什么”“风是什么”。这可是人生的大课题。

与发生在地底世界的解谜问答类似的事情，其实也在我们的心底、或者在灵魂的世界中进行着，这么想是不是也很有意思呢？在地上的世界，也就是表层意识中，我们在计算如果买了这座山，可以产多少木材，能采多少松茸。而在心灵底层的世界里，咕噜在给我们出谜题，要我们回答“山是什么”。也有可能，我们忙于在地上的商业世界里赚钱，而忘了回答咕噜的谜题，结果“咕噜”一下，或者“咕嘟”一下，就被一口吞下去了。

咕噜的谜题既非常幽默，又让人毛骨悚然，听了就无法忘记。这正生动地反映出了托尔金幻想世界的深刻程度。

神奇的种族

矮人和比尔博一行，在漫长的旅途中碰到了各种各样的种族。这些种族的特点也被一一描写了出来，非常有趣。其中最有魅力的，可能就是魔法师甘道夫了吧。小时候爱上《霍比特人》的人，不管时间过去多久，也绝对不会忘记甘道夫的名字。当然，咕噜也是令人难忘的。

魔法师能够在很大程度上预知未来。邀请比尔博参加这次冒险之旅的人也是甘道夫，而比尔博本来是对冒险毫无兴趣的。飘然而至的甘道夫在比尔博的门口做了“招收忍者，高风险高报酬”的记号，把记号当真的矮人一下子来了十三个，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比尔博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加入了旅行。因为这一切都是甘道夫策划的，所以他当然也要一起旅行，遇到危险时则会用他的魔法帮助大家。

当他们差点被三个巨魔吃掉时，也是甘道夫的智慧救了大家。那之后也是这样，被地精袭击时，发生重大危机时，总会有甘道夫出来摆平一切。

虽然巨魔非常可怕，不过之后遇到的精灵们却很美好。“精灵是妖精小人中最快乐的一群人，比尔博本来就非常喜欢他们”。不过，矮人们却对精灵没什么好感。以矮人的头目索林为首，他们都看不起精灵，不愿意和精灵交往。但实际上，精灵们非常欢迎他们的到来。

说起来很神奇，人遇到一些好事、度过了美好的一天时，三言两语就可以把这些说完。但如果遇到毛骨悚然或者惊心动魄的事情，反而能讲出更好的故事。

正因为如此，所以在精灵们的住所发生的事被简单带过，下一个可怕的冒险故事开始了。

完完全全就是这样，也许比起“好事”，“坏事”更能激发人类的想象力。如果读一读佛教中有关极乐世界和地狱的记述，会发现极乐世界的部分写得很简单，地狱的部分则要生动和丰富得多。

路途中一行人遇到过很多神奇的人，贝奥恩就是其中之一。正确来说，大家并不确定贝奥恩是不是“人”，总之这是一个“强壮、黑发的高大男人”。不过甘道夫说，“那个人能够变换自己身体的皮肤。他有时会变成一头大黑熊”。贝奥恩是个强大而出色的人，但“除非出什么大事，否则他一般不会邀请别人到自己家去”。一行人不仅去了贝奥恩家，还吃了一顿大餐。当然，这其中还是少不了甘道夫的智慧。具体内容就略过不表了，不过一行人讲述的故事得到了贝奥恩的青睐，这应该是他们拜访他家时受到欢迎的原因，因为贝奥恩很喜欢听“故事”。贝奥恩说，“如果来我家寻求帮助的人，都能够给我讲这么精彩的故事，我一定会好好款待他们的”。这句台词，表达的可能正是托尔金的真实心意吧。

和贝奥恩告别之后，甘道夫说自己还有其他重要的工作，就和众人分开了。魔法师并不会总是待在你的身边。魔法师必须为整个世界服务，为了保持整体的“均衡”，必须四处奔走，所以有时在，有时不在。总之，一行人心惊胆战地继续前行，克服了各种危险，来到了龙所在的大山，龙就在那里守护着宝藏。这期间他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种族，因为与这些种族的接触，他们虽然经历了不少坎坷可也得到了成长，才能够最终来到宝藏触手可及的地方。

去而复返

比尔博和矮人们终于来到了龙的洞穴——虽然这么说，但其实这里以前是矮人们的家，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得到了宝藏。比尔博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但事情却没那么简单。精灵们的军队来了，地精们也来了。而且，矮人们一看到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就头昏脑涨，失去了判断能力。这种状态之下，如果大家都能够冷静下来仔细思考一下就好了，可事情总是不遂人心意。特别是矮人的头目索林，在此之前明明是个精明强干的人，可一旦被宝物迷惑了心智，就立刻变得非常贪婪。比尔博希望推动事情和平解决，但索林却坚决反对。

读到这样的情节，难免会想起现在的少数民族纷争。如果大家都能稍微冷静一点就好了，可是人的感情一旦拧巴起来，往往就变得难以收拾。

很多小人们在激烈的战斗中失去了生命，比尔博也一度昏了过去。不过一切总算得到了解决。最终，霍比特人没有收下属于自己的那份宝藏。“不收的话，我的心情能稍微轻松一点。这么多的宝藏，路上如果不经过一番战斗和杀戮，恐怕我根本没办法把它们都带回家”。他已经厌倦战斗和杀戮了，宝藏什么的，他并没有多在意。比尔博与甘道夫一起经历了漫长的旅行，最终回到了家里。

那之后，过了一些年，比尔博想把以前发生的事记录下来，写一本题为《去而复返，某个霍比特人的休假记录》。

“去而复返”，这真是一个非常贴切的名字。比尔博去了，然后又回来了。但是，他从这段经历中得到了什么呢？他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但他还拿着“戒指”。不过，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比尔博不仅没有得到任何东西，反而失去了一些。因为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就拍卖了他的家具。买回那些家具出乎意料地花了好多钱，“引以为傲的银勺子”也大都找不回来了。此外，比尔博还失去了更为重要的东西。他在村子里“完全没什么好评价了。确实，那之后他也一直都是精灵们的好朋友，也从矮人族和魔法师朋友那里，从经过这条路的旅人们那里，得到了广泛的尊敬。但是在他的故乡，他已经不是一个正经人了。现在，住在他家附近的霍比特人会说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那么，比尔博费了千辛万苦，难道失去的东西反而比较多吗？他到底得到了什么呢？其实，比尔博得到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那就是他的这次“去而复返”的旅程。这旅程本身，这一份经历，就是他所得到的。这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他这里夺走。

比尔博和甘道夫一起回到故乡时，比尔博突然回忆起这次“去而复返”的旅程，吟起了诗。甘道夫认真打量了比尔博很久，然后说：“你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霍比特人了!”明白的人，自然会明白。因为经历了很多，所以比尔博变成了一个让人感觉很有内涵的霍比特人。住在他家附近的霍比特人不能理解这种变化，认为他变成了一个“奇怪的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1] 刘易斯·卡罗尔作，田中俊夫译，《爱丽丝漫游仙境》，岩波少年文库，1955年。

[2] 阿斯特丽德·林德格伦作，大塚勇三译，《喧闹村的孩子们》，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18，1993年。

[3] 菲利普·特纳作，神宫辉夫译，《谢伯顿上校的表》，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27，1993年。

[4] 露西·波士顿作，龟井俊介译，《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评论社，1972年。

[5] 露西·波士顿作，龟井俊介译，《格林·诺尔德的客人》，评论社，1968年。

[6] “贫穷神”，关敬吾编，《一寸法师、猴子螃蟹大战、浦岛太郎——日本的神话传说III》，岩波文库，1957年。

[7] K. M. 布里格斯作，山内玲子译，《妖精迪克的战斗》，岩波书店，1987年。

[8] 不明原因临床主诉，患者含糊自诉有病而未见器官异常的现象，也指疾病开始阶段。

第五章 时间的神奇

前一章讲到的托尔金的《霍比特人》中，比尔博和咕噜进行猜谜问答时，咕噜说了下面这个谜语。

它会吞食一切，

虫鱼鸟兽花草树木。

咬破生铁，

蚀穿金刚，

杀死勇士，

屠灭城邦，

沧海化桑田，

高山成平原。

面对这个谜语，比尔博完全猜不到答案。他想到了一些“巨人和吃人鬼”的名字，但是都不符合谜语里提到的内容。如果答不出就要被吃掉，被逼到绝境的比尔博想说“再给我点时间、给我点时间”，结果大喊了“时间”，而那正是正确答案。

这个谜语把时间的可怕表现到了极致。没有人能抵抗时间的流淌，它就是那么无情地流逝而去，确确实实是“杀死勇士，屠灭城邦”。无论拥有怎样的荣耀与尊贵，都无法战胜时间的流逝，都注定是一败涂地。时间，绝对不会停止。

对任何东西、对任何人，可以说时间都是一样的流淌。虽然如此，但考量人类“经历的时间”会发现，那其实有着各种各样的风格。即使是同样的时长，有时候会觉得长，有时候会觉得短。有时候还能感受到时间的厚度和深度。又或者，对某一个人来说，一个瞬间也许有着能左右这个人一生的重要意义。

儿童文学中有很多有关“时间”的名作，这其中有一些我已经在其他地方论述过了。不过我决定，对于特别重要的作品，不会因为怕重复就舍弃，就让我们按顺序来看一看这些作品吧。

不过只有一个例外。说到有关“时间”的儿童文学的名作，大家首先都会想到的是迈克尔·恩德的《哞哞》[1]。这部作品在日本卖了100万册以上，大家都对它非常熟悉，而且我在其他地方也已经论述过了[2]，所以这次就不再提及。

1 时间的流淌

说到能让人切身体会到时间流淌的作品，就必须提到今江祥智的《富家子全一册》[3]。这里之所以会说是“全一册”，是因为这本书收录了今江依次发表的四部自传性质的作品——《富家子》《大哥》《我们的母亲》《牧歌》。四部作品集结在一册之中，是真的如字面意义上的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沉重的一套书籍。这套书描写了今江祥智从幼儿期到青年时期的经历，还穿插讲述了他母亲的一生，所以时间跨度从明治结束到昭和中期。完成这部作品，今江花了差不多整整二十年。在那期间，时间也一直在流淌。

星座也会移动

《富家子》的第一章给人的印象非常深刻。作为这部四部曲的开头，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主人公洋和哥哥洋次郎一起，去看当时号称“最新型”的天象仪。洋上小学四年级，洋次郎则是中学一年级。洋对星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只要找到了北斗七星，就一定能立刻找到北极星。只要找到了北极星，就一定能确定方位。这是绝对的”。

不过，天象仪的解说者却讲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话。他说，北斗七星组成的勺子形状，总有一天是会走样的。接着他说，让我们来看一看这种变形的过程吧。然后，他给大家看了十万年之后勺子的形状完全变形的情景。此外，甚至连北极星也是会发生改变的。“现在的北极星因为在地球自转的轴心方向上正好能看到的天空的北极，所以它指向的是北方。一万三千年前，是织女星在担任北极星的角色。”

兄弟二人非常惊讶。“那天，在兄弟二人的脑海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中的一个，静悄悄地崩塌了”。

这其实是一个具有象征性的故事，“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也会改变。在天空闪烁的星座会变，以为永远不动的北极星也会变。时间流逝所拥有的骇人力量，洋和洋次郎这两个少年，在昭和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真切地感受到了。然后，这样的事情立刻发生在了他们的人生之中。

那天，父亲脚下滑了一下摔倒了，头磕在了石墙上。本来以为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三周之后，父亲竟然去世了。这对于还是小学生的洋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北斗七星开始慢慢走形了”。

那一年的十二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了。最开始的时候情况还可以，但是战势很快就急转直下，物资变得越来越少。洋所居住的大阪是一座商业城市。他在富裕的家庭中一直过着幸福的生活。可父亲突然去世，接下来就陷入物资不足的困境，最后房子也因为空袭被烧毁了。

洋次郎和洋这两兄弟借住在亲戚家里，他们走到二楼的晾衣台上，仰望着星空。因为是阴天，所以看不到星星。洋说，“在那片云的另一边，不知道北斗七星是不是还在发光”。兄弟二人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很多年前，在电气科技馆听到解说，十万年后，连北斗七星都会失去它们现有的形状。在这几年之中，以父亲的去世为开端，曾经对兄弟二人来说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有很多都改变了。而现在，连房子也失去了。

星座是星星们聚集在一起组成的集合，看似永远不会改变，但其实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当然，这种变化需要十万年这么漫长的时间。对每一个人来说，也有支撑其存在的星座。那不一定是父母或家人，说不定是氏神的神社，或者是庭院中的一棵树。各种各样的人和物，存在于一个人的周围，支撑着这个人。不过，这些都会发生变化。随着时间的流淌，《富家子》中的洋在几年的时间里，经历了相当于星座十万年变化的变迁。

以前和现在

读《富家子》四部曲时，有时候会因为太过感慨而不得不停下来。这是因为，我也是从那个时代生活过来的，所以书中描写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切实感受到时间在我自己身上的流淌所留下来的印记。此外，《我们的母亲》中写到的洋的母亲，也和我的母亲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读的时候能想起很多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又不免感慨良多。

《我们的母亲》在每一章的最后，都会写下那一年发生过的重大事件。所以人们能很真实地感受到，时间的流淌到底带来了什么样的变化。

在这里，就给大家看看洋出生的昭和七年的记录吧。

昭和七年(一九三二年)

*三月一日——伪满洲国发表“建国宣言”。*宣布在警视厅设立特别高等警察部。*西方力士天龙等三十二人脱离相扑协会。*演员卓别林访日。*千田是也等组成东京演剧集团，首演作品是布莱希特的《三文钱的歌剧》。*诹访根自子(十二岁)举办小提琴独奏会。*举办第十届奥运会(洛杉矶)。*《慕影》《眼泪的候鸟》流行。*《人生指南》(苏联)、《给我们自由》(法国)、《三文钱的歌剧》(德国)等初次放映。*朱尔·罗曼的《善意的人们》、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发行。*唱片一张一日元二十钱。房租(东京独门独院)十二日元。牛奶一瓶七钱。新婚四件套一百日元。

读到这些，也许有些人会觉得非常怀念，而对年轻人来说可能是完全陌生的。这之后，就像刚才讲到的，爆发了战争，接着战败，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昭和二十年的谷底，一点一点爬上来，到昭和四十年的时候，人们的生活已经很安定了。洋的母亲是在昭和四十二年去世的。有关这一年的记述，我也像刚才那样引用如下：

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年)

*第三十一次总选举——自民党二七七票，社会党一四〇票，民社党三〇票，公明党二十五票，共产党五票，无党派九票。*佐藤首相(之后获得过诺贝尔和平奖)与华盛顿发表共同声明，支持美国轰炸越南北部。*痛痛病，阿贺野河水银中毒的原因是工业废水。公害问题发酵。*西日本天降暴雨。死亡及失踪者共计三百七十一人。*抗议首相声明，反战人士由比忠之进在官邸前自焚。*安格拉流行。*《归来的醉汉》《世界只为两个人》《蓝色城堡》流行。*山本周五郎亡故(六十三岁)。吉田茂亡故(八十九岁)。*我国制作的电影数量为四百一十一部，观众数为三亿三千四百万人。*高见山[4]升为十两[5]，这对外国人来说是第一次。*理发费四百二十日元。砂糖(一公斤)一百二十五日元。电影票五百日元。咖啡八十日元。自行车两万四千日元。总理大臣的薪水五十五万日元。蚊帐(供六块榻榻米大小的空间使用)五千日元。酱油(两升)两百零八日元二十一钱。小学教师的初级工资两万一千九百日元。汽水一瓶十五日元。

像这样比较一下的话，就能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了吧。这里比较的是“母亲”生下洋的时候，和她去世时的情况。如果和她出生时做比较，变化会更加巨大。

在读《富家子》的时候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个人“活着”这件事，以及这个人的生活轨迹。在那期间，时间也一直在流逝着。

浓缩的“时间”

《我们的母亲》的开头是洋从住在高知的哥哥洋次郎那里收到“母亲病危”的消息，踏上前往高知的旅程。可是去高知的飞机都满座了，难以成行。这时，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一边等待着洋，一边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度过着自己余下不多的的时光。

在前面我们讲到，洋在几年中所经历的，可以与星座世界中十万年中所经历的变化相提并论。但是，是不是也有与此相反的情况呢？常年的经历被浓缩在短短的一瞬之中。这就是时间流逝的神奇之处。

洋明知母亲病危却坐不上飞机，只能等待。之后终于买上机票，飞往高知，奔赴病房。在此期间，作者以回忆的方式描写了“我们的母亲”正子的一生，这种写作手法很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浓缩。正子年轻的时候，曾经打过在明治时代还相当新奇的“草地网球”。此后，她结婚生子，孩子们长大、丈夫去世，她在战中、战后的年代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这位女性的故事，还是留给大家去阅读原著吧。

我只想讲一点，那就是正子临死时在病床上回想洋出生的情景。生洋的过程并不顺利，经历了严重的难产，而且生下来没有马上哭。正子等待着他发出第一声啼哭。“宝宝快哭。哭一声，来给妈妈打一个招呼……”接着，她听到了“咕、咕”的声音，与其说是哭声，倒更像是把青蛙压扁时发出的声音。

一位女性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却是一个孩子将要来到人世的情景。不，不是将要来到，而是平安来到了。而现在，这个孩子坐在飞机里，为不知能否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而煎熬。

洋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最后只差了一点点，还是没来得及。洋看着母亲的遗体时，看到了母亲的遗容“旅行”的情景。

母亲的遗容上，从母亲自己的母亲开始，闪过了有血脉联系的、各种各样的人的脸，正像遗容经历着“旅行”。

然后，不可思议的是，母亲的脸变年轻了。先是变成了自己叫她“妈妈”时的那张脸，接下来又变成了自己叫她“妈咪”时的脸，接着，变成了洋所不知道的、年轻少女的面庞，最后是小女孩的面容。洋好像在观看变脸的表演一般，屏息凝神，沉浸在这最后的“戏剧”中。

漫长一生的故事，就浓缩在这一瞬之中了吧。我认为，即使医学上断定已经“死亡”，也很难认为人就立刻变成了“物品”。生命这种东西，不是可以那样简单判定的。我承认医学是了解人的“身体”的一种非常有效的方法，但我认为医学并不能完全把握人这种生物的全部。正子死后的旅行体验，其意义对于洋自然毋庸讳言，而其实对于正子本人来说，不也是极有意义的一件事吗？

新的出发

让我们回到《富家子》这本书上。因为空袭造成的火灾，洋搬到了和歌山。他在那里等到了战争的终结，不知不觉就度过了两年的时光。生活终于安定下来之后，某天，洋和哥哥一起去京都游玩。洋次郎的目的是去听日本共产党的演讲会，而洋的目的，是为了寻访当年看星象仪时认识的、怀有淡淡爱慕情愫的女孩——岛惠津子。

洋曾经去过一次岛惠津子的家，所以他就凭着记忆寻找。京都没有被烧毁，所以所有的东西“都和以前一样，被完好地保存着”。但是，她不在家。像是被什么追赶着一般，洋离开了那里。岛惠津子家的房子还在，所有东西都在，一切都是以前的样子。但是，“我”却失去了一切——过去已经死去了……

洋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四条路，那里竖立着一个巨大的物体。这是祗园祭的花轿游行恢复了。

叮叮咚咚

咣咣当当

伴奏声响亮而热闹，与夏日的炎热非常匹配。洋离得越近，就越得仰视花轿。他盯着那花轿，在内心的角落里如咒语般低语：

(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是我的家里却什么都不一样了。变了，一切都变了……)

就这样，《富家子》的故事结束了。但是，这里也描绘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崭新开始。洋经历了太过急剧的变化——感觉像是过了十万年一样，甚至觉得“过去已经死去了”。但是他现在看到的，是不会轻易变化的祗园祭的情景。洋在内心深处，一定感受到了一些“万古不变”的存在。而这种感受，一定可以促使他在与岛惠津子重逢的期待落空之后，接着开始新的出发。

在时间的流淌中，可以切实感受到亘古不变的生命洪流。这件事一定可以支撑着洋继续出发，开始新的旅程。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够不被天皇制之类的当时看来似乎有着“绝对”力量的东西左右，而是带着自己的一份自信，走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富家子》四部曲的最后一部作品《牧歌》之中，洋以“背叛”为动力开始新的出发的故事也非常有趣，不过这些已经在其他地方有过论述[6]，也与“时间”这一主题不符，所以这里就不再赘述。

2 时间的循环

时间不会稍作止息，只会浩浩荡荡地向前流淌，就仿佛河流一般。如同河流一样，其中流淌着的水奔腾而去，又不断有新的水滚滚而来。但其实，奔腾而去的水流有时也会回来。流入大海之后蒸发变成云，在山间变成雨，又流入同一条河流之中。这样的事，也是会发生的吧？毕竟水是不断循环着的。

与此相同，也许时间也是循环的。它并不是奔腾而去之后不再返回，而是如同河水中的一滴水一样，同样性质的时间在过去很多年之后，也会循环着再次来访。有时候，我们会有这样的感觉。其实，认为时间都是直线式流动的观点，是西方近代才产生的。在那之前，世界上很多地方的人们都觉得时间是循环的。认为时间是循环的，这么想可以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

说到描述时间循环这种感受的作品，可以看看艾莉娜·法琼的《小麦与国王》[7]。根据作者的前言，她小时候居住的房子里，有一个房间是“小书屋”。那个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法琼常常待在那里，阅读随手拿起的每一本书。

蹲在地上，或是靠在书架上，身体虽然很憋屈，心却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这个时候，“我”的鼻子里跑进好多灰尘，眼睛也变得很痛。但是，“我”进入了比现实更加神奇的世界之中。又或者，去到事实经常比空想更加神奇的国度，踏上探险之旅。每次我都是从那里出来之后，才发现自己保持着憋屈的姿势，察觉到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在这个“小书屋”之中，法琼一定多次有过神奇的时间体验。时间有时会变长，有时会变短，有时会交错，有时会循环。基于这样的体验，法琼创作出了很多优秀的作品。《小书屋》(The Little Bookroom)正是《小麦与国王》原来的书名。从这个事实也可以看出，法琼确实是把自己在小书屋中的体验，当作了自己创作的源泉。

小麦与国王

《小麦与国王》是一个短篇集，第一篇就是这个叫《小麦与国王》的作品。让我们一起来感受一下这部作品吧。

在某个村子里，有个校长先生的儿子。按照父亲的期望，这个孩子闷头读了很多的书。可是从某个时候开始，他就只是坐在田地里呵呵笑，几乎不再开口讲话了。不过，一旦有什么契机使他开口说起话来，他就会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村民们叫他“老好人威利”。身为父亲的校长先生很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其实村民们是抱着对这孩子的喜爱之情才这么叫的。

有一天，“我”正躺在收割了四分之三的麦田里，威利突然过来搭话了。

“我”曾经住在埃及。当“我”还小的时候，会帮爸爸播撒麦种。(中略)每年当田地被小麦染成金色时，“我”都会想，“我”的爸爸是全埃及最有钱的人。

然后埃及国王来了，和“我”聊天。“我”说“我”的爸爸“是全埃及最有钱的人”，国王就生气了。即使这样，“我”还是不断顶撞他。最后国王大叫：“国王比小麦更金光闪耀!”然后命令仆人把麦田烧掉了。父子二人正悲伤感慨，“我”却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拿着半个麦穗。“我”把它播撒在田地中，第二年结出了十根麦穗。那年夏天，国王死了。埋葬国王的遗体时，“我”把那些麦穗，插在了人们为纪念国王而聚集的麦穗束里。它和国王一起被埋葬了。

老好人威利的故事还在继续。几千年过去了，就在“去年”，英国人发现了国王的坟墓并进行了挖掘，“和其他宝物一起，我的麦穗也还在那里。各种金色的陪葬品一遇到阳光，就损毁了，可我的小麦却不是那样”。它还活着。之后，威利把那小麦中的一粒种在了这片田地里，它依然以另一种形式留存在这些尚未被收割的小麦中。

然后，威利马上就指向了一株麦穗。它比其他任何麦穗都要高，比其他麦穗都要闪耀。

看到这些，威利绽露笑容，说：“埃及的国王和小麦，究竟哪一个更金光闪耀呢？”

听了这个故事，认为这是无聊谎言的人，同样也会认为埃及国王比小麦更金光闪耀。对这样的人来说，时间只是直线地奔流向前，人死之后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

圣仙子安妮

收录在《小麦与国王》中的《圣仙子安妮》，也是一部能让人感受到时间循环的杰作。主人公是一个叫凯西·古德曼的女孩子，是个“问题儿童”。她四年前被送到这里，交给维宁夫人照顾，从那时开始到现在，一直是一副不高兴的表情。“无法与人交流，也不做任何尝试”。

所谓“问题儿童”，是孩子对大人提出问题之后，大人没有进行解答而导致的。这是我的定义，在这里正好特别适用。凯西有一个她特别珍爱的、名叫“圣仙子安妮”的人偶。“圣仙子安妮就是凯西的全世界”。这个人偶她是从母亲那里得到的，她是因为失去双亲，才被送到维宁夫人所在的这个村庄的。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淘气的乔尼扯了圣仙子安妮的衣服，凯西因此非常生气，推了乔尼一把。而这个场面刚好被村里的人看到，于是凯西就被认为是“不好对付的孩子”。更雪上加霜的是，那天傍晚乔尼从凯西那里抢走圣仙子安妮，扔到了村子的池塘里，而凯西冲过去要打乔尼的情景，又被路过的村民看到，于是凯西就更被认为是奇怪的孩子了。从那之后，不管对谁，凯西都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七月的某天，莱茵医生的法国妻子和小学女教师伯恩斯老师觉得大家实在是把太多东西扔在池塘里了，于是决定打捞一番。两位女性神采奕奕地打捞池塘，村民们也在一旁围观。虽然打捞出了很多东西，但是与凯西的期待相背，圣仙子安妮并不在其中。因为莱茵医生的妻子正好是站在人偶上面打捞池塘里的东西的。

悲伤的凯西在深夜十二点偷偷来到了池塘边，在池底寻找。听到声音赶来的莱茵医生的妻子也提供了帮助，最后终于找到了人偶。不寻常的情况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凯西开心得两颊通红，尖声高喊：“圣仙子安妮!”

可是，医生妻子却面色发青，叫道：“塞莱斯蒂纳!”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两个人都不明白。不过，二人在交谈之中逐渐理清了这个人偶所具有的悠长历史。这个人偶已经差不多八十多岁了，它本来生于法国，被一个叫塞莱斯蒂纳的小姑娘拥有，被起了和小姑娘一样的名字，是她珍爱的宝贝。小姑娘长大之后，把人偶送给了自己同样名为塞莱斯蒂纳的女儿。就像这样，人偶被代代相传，被珍惜、爱护着。但是，当传到不知道是第几代塞莱斯蒂纳的莱茵医生妻子这里时，在她还是少女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四处奔逃之时不小心把人偶弄丢了。

来到法国的英军士兵之一捡到了它，作为送给女儿的礼物带回了国，并取名叫圣仙子安妮(这个名字的由来也非常有趣，不过在此不赘述)。这个士兵的女儿后来也结了婚，继承人偶的正是她的女儿凯西。

这个人偶生活在一代又一代的塞莱斯蒂纳的时间循环中，最后，成为了将英国的时间与法国的时间联系在一起的纽带。问题儿童凯西提出的“问题”，以人偶为媒介，由一位法国女性做出了解答。此时，莱茵医生的妻子和凯西感受到了灵魂深处的联系。那之后她们选择在一起生活，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部作品，在我心中留下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圣仙子安妮是凯西的全世界”。人们只是认为，凯西拥有一个人偶。因此认为，那个人偶可以随时被别的东西取代，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人偶是全世界，也就是说，是人偶将凯西包裹其中的。人偶是凯西灵魂的具象，因此，它对凯西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同时也可以说是对莱茵夫人最重要的东西。通过实际感受并接受这个复杂的事实，人们能够学会在深层次上与他人分享这个世界。

桃次郎

接下来让我们换一换口味，看看日本的作品。阪田宽夫的《桃次郎》[8]也是一部短篇小说集，其中也收录有能让人感受到时间循环的名作。从这之中，我选了《桃次郎》和《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这两篇来给大家介绍。《原野之声》也是能让人感到时间交错的杰作，不过这篇在其他地方已经有所论述[9]，所以这里就不再介绍了。

日本人里恐怕没有不知道桃太郎的吧。这个故事中，“性格温和力气大”的桃太郎去打鬼怪。尤其对战争前还是孩子的人们来说，桃太郎是被作为强大军人的理想形象硬塞给自己的。他们曾经被要求唱桃太郎的歌、跳桃太郎的舞、演桃太郎的剧。

阪田先生可能也是偶尔回忆起了那样的“孩提时光”吧。

从桃子里生出来的桃太郎

性格温和力气大

唱着这样的歌，现在的阪田先生的“时间”也重叠上去，一起流逝起来。于是阪田先生确信了一件事，“既然有桃太郎，那他肯定还有一个弟弟桃次郎”。不过，却完全不清楚桃次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能确信“桃次郎一定存在”，这就是作家的厉害之处。于是，阪田先生决定，“在暑假期间写出桃次郎的故事”。一般来说大家写的都是自己知道的事，但抱着某种确信去写自己不知道的事，这可能才是创作吧。

阪田先生根本没有任何线索，灵机一动就去了冈山。在车站的吉备团子店里，他向看起来很和善的售货员姐姐询问：“能不能给我讲讲桃次郎的事。”售货员姐姐理了理长长的头发，跟他说让他到仓库去。

在仓库里，他遇到了神奇的小女孩。穿着夏日和服的小女孩拿着一个松塔，说是可以用来做天气预报。听到阪田先生怀疑“准不准啊”时，小女孩突然把松塔的果实按在他的眼睛上，开心地说：“很准吧？是吧是吧？”从这里开始，阪田先生体验到的时间就开始带有循环和交错的性质了。

具体情况还请大家阅读原著。简单来说，小学时在盂兰盆大会上跳桃太郎的时间重新回到了阪田先生的身上，而且与他现在对桃次郎的关心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桃次郎”的歌。很多穿着夏日和服的人排成三列纵队，踏着“哎呀，来了呀”的拍子跳着舞蹈而来。最开始以为那是桃太郎的歌，可中间却突然变成了桃次郎的歌。

和哥哥 长得不像的 桃次郎

胆小鬼 又怕冷

性格别扭的家伙

哎呀 来了呀

虽然长大了 可是桃次郎

被鬼吓住

尿裤裤

哎呀 来了呀

就是这样的一首歌。最后甚至连吉备团子店的售货员姐姐都出现了。阪田先生一时神志不清，从石阶上跌落，撞伤了脑袋，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阪田先生想起，他上小学的时候曾经跳过刚才那首歌的舞蹈。然后又想起，那时的校长是一个会强调“第一是要做有力气的人、第二是要做有力气的人、第三是要做有力气的人”的人。阪田先生在内心反省，“明明是从那样的小学毕业的，我却到现在还是一个胆小鬼”，最后说“希望能努力成为一个有勇气的男人”。

阪田宽夫先生是一个非常有勇气的人，这一点从他能带着坚定的信念，公开认定桃次郎的存在中就可以看出。因为我也是个胆小的人，所以就想模仿自己所尊敬的阪田先生。于是我也特意跑到了冈山，向商店里的售货员姐姐询问，“能不能给我讲讲桃次郎的事”。就像神话传说中经常讲的那样，模仿别人果然是不好的，结果是惨败一场。这件事情我把它写在了《说谎俱乐部短信》[10]中，因为真伪难辨，所以这里就不再详述。

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

接下来介绍另一个短篇，《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在某一个地方有一位老人。“这位老人从七十二三岁的时候开始，就不太能说清楚东西了。即使想要说点什么，但因为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让对方非常焦躁”。这里说的“对方”是指老人的妻子，身体和头脑都还非常健康。老人如果问，“老伴儿，那个在哪里啊”，妻子就会厉声回答，“这个家里没有一个叫作‘那个’的东西”。

有一天，老人无视家人的禁令，一个人走到了二楼，打开了孙子书桌的抽屉。

这是一个两侧都有抽屉的、木制的旧书桌，在孙子之前，是老人的长女在使用的。而远在那之前，老人已过世的社长父亲曾把这桌子放在自己公司的办公室里。父亲去世之后，老人继任第二任社长的时候，在新的社长室里放了一张大大的不锈钢办公桌。而这个木质的旧桌子，就被作为纪念带回了家里。

这里也和圣仙子安妮一样，出现了体现时间循环的重要“物品”。拥有这种物品的人和没有的人，他们的生活大概会非常不一样吧。

老人在抽屉里找到了口琴，于是就拿出来试着吹奏。孙子也模仿着吹奏，却只发出了微弱的、像蚊子飞一样的声音。“即使这样，孙子也还是瞪大了圆圆的眼睛，一副吓了一跳的样子。那双眼睛和老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四目相对，老人发出了‘哈哈哈’的笑声。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响亮地笑出声了。孙子也笑了，又吹出了一次像蚊子飞的声音。”

就像这样，二人交换着秘密的欢笑时，老人知道，就如同微弱的、微弱的蚊子的声音一般，美好的回忆正向他走近。

时间的循环开始了。老人回忆起以前的事，磕磕巴巴地吹奏起了曲子。

啪啦 啪啦 落下

雨啊 雨啊

啪啦 啪啦 啪啦

不知为何 落下

在楼下听到这首曲子，性格强势的奶奶双眼湿润了。

那天晚上，孩子们和爷爷睡着之后，奶奶第一次对女儿以及女儿的丈夫，讲述了自己还是女学生的时候，和还是中学生的爷爷在教会学校组织口琴乐队的往事。奶奶的心，也因为“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而得到滋润了吧。

奶奶躺在老人旁边的床上，一边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泪水，一边试着回忆歌曲的后续。

令干涸的土地

变得柔软

为了绽放出

美丽的花朵

而老人正在梦中攀爬松树。在松树下的路上，自己尚年轻的父亲正要去公司上班。

向父亲挥手的少年，“长得和孙子一模一样”。

这里也有令人惊叹的时间的循环。有了这样的体验，爷爷和奶奶应该能够安详地迎接死亡吧。

3 时间的到来

在刚才介绍的《啪啦啪啦落下的雨啊》中，老人吹响口琴后，孙子也模仿着去吹，结果只发出微弱的声音，这时二人四目相接，老人发出了久违的笑声。“就像这样，二人交换着秘密的欢笑时，老人知道，就如同微弱的蚊子的声音一般，现在美好的回忆正向他走近”。

这一瞬间欢笑交换的“时刻”真的非常重要。从这个时候开始，不只是爷爷和孙子，家中所有人的心都渐渐敞开了，“为了绽放出美丽的花朵”的雨，开始在这个家庭中落下。像这样的重要的“时刻”，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有。有时候，那甚至会决定一个人的人生方向。这样的“时刻”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不过有时候也能感知到它似乎就要到来。只要一直等待，时机成熟时，这“时刻”就会从某处飘然而至。但是，当它好不容易到来的时候，如果自己没有注意到，又或者尚没有接受它的能力，那就毫无意义了。

通过仪式

人在一生中，会经历许多非常重要的“时刻”。小孩长成大人的时刻，女孩变成妻子的时刻，从这边的世界走去那边的世界的时刻等等，真是多种多样。这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会有差异，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去经历，是无法简单断言的。此外，虽然不是那么重要，但也有小学入学、就业等各种各样的“节点”的存在，这也是事实。一个人以什么样的形式自觉地通过这些节点，这个人之后的人生也会因此发生变化。

一直到进入现代社会之前，在几乎所有的人类社会中，“通过仪式”(initiation)都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小孩变成大人的时刻，并不是按照各自的意愿随意行事，而是有统一的规定。比如说年满十五岁的男子，某一天通过经历该社会规定的“通过仪式”而变成大人。也就是说，要完成一个成人式。不过，说是成人式，可并不是现在举行的这种简单的仪式，而是非常严厉、真的需要拼命的。在接下来介绍的罗斯玛丽·萨特克里夫创作的《太阳的战士》[11]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一点那时的情况。

研究非近代社会的成人式(initiation)的宗教学家伊利亚德说，“initiation这个词的最宽泛的意思是指一个仪式或口头教育的情境，不过它的目的是要决定性地改变加入其中的人的宗教的、社会的地位。哲学上来讲，initiation等同于存在条件的根本性变革”[12]。也就是说，通过经历这样的仪式，一个人要经历变成另一个人的过程，而这一过程通常被象征性地表现为“死亡与重生”。所谓长大成人，就是在此之前的那个孩子死掉了，作为大人获得了重生。

到了近代社会，这种initiation的仪式逐渐消失了。这其中的原因之一就在于，现代社会中，“长大成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有很多人不管长到多大，都还是孩子的状态。那么就必然要问，initiation的仪式为何会消失？现代人应该怎么办？这些问题我已经在《长大成人的难处》[13]这本书里有过详细的阐述，在这里就不再重复了。但是必须强调的一点是，虽然作为制度的成人式消失了，但个人的成人式还是非常重要的，每个人都会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去经历它。这种个人的成人式，即对个人来说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时刻”的到来，描述这种情境的儿童文学作品可以说非常多。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可以从这个视点阅读的作品。

长大成人

罗斯玛丽·萨特克里夫创作的《太阳的战士》，这部作品简单来说就是有关远古时代成人式的故事。故事讲述的是青铜时代，“基督降生前九百年左右，在相当于现在的英格兰的丘陵地带中，和部落的人们住在一起的叫德莱姆的少年”，如何成为大人，或者说如何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的故事。请大家一定读一读这本书，感受一下一个少年要“长大成人”，是多么艰难、需要豁出性命的一件事。现代人把长大成人这件事考虑得太过简单了，其实现在它的艰难程度也和青铜时代差不多。

德莱姆是一个九岁的少年，他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但是，那必须经历各种考验，克服重重险阻。有一段关于德莱姆的母亲织布的描写是这样的：

母亲手中的梭子上粘着红色的毛线，那是属于战士的燃烧着的绯红，代表勇气的颜色。女人不能把这个颜色穿在身上，德莱姆的部落中的混血奴隶也不被允许使用这种颜色。这是属于支配者的、男性们的颜色。如果有一天能完成青年之家的考试，能一对一杀死狼，然后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成为部落的战士，学会使用祖父的盾牌，那时，母亲就会为了德莱姆把红色的线放在织布机上。

要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必须“完成青年之家的考试，能一对一杀死狼”。和狼对决，肯定是要拼上性命的。德莱姆梦想着那一天的到来。但是，德莱姆的右臂与一般人不同，“比左臂要细，感觉似乎非常脆弱，看上去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像枯枝一样折断”。因此，作为勇士而扬名的德莱姆的祖父已经完全放弃了要把他培养成战士这件事。

可德莱姆并没有放弃。他离家出走，从独臂战士塔罗阿那里学到了长枪的使用方法。这样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德莱姆进入了“青年之家”。“从十二岁的春天到十五岁的春天，部落的少年们就在这里生活，在族长身边成长”。

在这里，少年们学习长枪、盾牌和大刀的使用方法，还要学习弓术，学习怎样驾驭马和猎犬。然后，他们要和前辈猎人一起行动，“共同忍受寒冷和饥饿，习得面对艰苦不退缩的忍耐力”。这一系列的修炼，最终都是为那个重要的“时刻”准备的。也就是说，是为了要一对一打败狼，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伟大战士。

这期间，德莱姆经历了千辛万苦。“喂!一只手的德莱姆!”同辈的卢加对他大喊。“一只手的德莱姆无法同时使用长枪和盾牌，那样的话只能算是半个战士——半个战士可称不上是独当一面的男人”。不管在什么样的世界里，都会有喜欢刁难和欺负别人的人。其他少年也附和卢加说的话，围在德莱姆周围，一边推搡着他，一边吵吵嚷嚷着“哎呀，哎呀，一只手的德莱姆”。

德莱姆明明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可脑子里想着“让他看看一只手也能打人”，他冲上去给了卢加一拳。卢加和其他的少年们也冲向了德莱姆。但出乎意料的是，族长的儿子伯特里克斯竟然站在了德莱姆这边。

德莱姆知道，自己之所以要战斗，是为了在部落之中赢得自己的一席之地。他在这场战斗中赌上了自己的一生——这将是一个分界点，决定了他能否拥有一个值得活的人生。德莱姆发出反抗的大喊，粗暴地、没头没脑地挥舞着自己的拳头。

少年们的群架正打得热火朝天，族长来了。族长制止了打斗，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打得这么厉害？”瞬间的沉默之后，德莱姆回答：“我们为了能够成为真正的战士，正在进行练习。”听了这个，族长哈哈大笑，事情就算过去了。而德莱姆和伯特里克斯之间则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少年在迎来长大成人的那个“时刻”之前，需要累积很多各种各样的“时刻”。在那之中，像这里写到的这种粗暴的“练习”也是有必要的。

“粗暴的练习”在那之后也以其他的形式继续着，不过在这个过程中，德莱姆和卢加之间也曾有过一瞬间心意相通的时刻。少年的友情就是在这样多姿多彩的事件中逐渐建立起来的。

德莱姆错过了一个最重要的“时刻”。他所面对的那头狼格外凶悍，他差一点就要被杀死了。幸亏有伯特里克斯及时相救。德莱姆因此错失了成为战士的机会，但他在这之后还是打败了那头格外凶悍的狼，最终还是顺利成为了一名战士。这部分故事的戏剧性展开我就不详细叙述了。但作品要迎来戏剧性的高潮，叙述这样的故事梗概还是有必要的。从现代的视点来看，这个故事是非常合理的。不过如果是在青铜时代，德莱姆在失败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被杀掉了。我想，也许“时刻”这种东西就是这么的沉重，容不得人重新来过。不管怎样，这部作品确实能让人品味到“长大成人的时刻”到来的深刻意义。

女性的“时刻”

在非近代社会，成人礼的仪式是非常重要的。但是，虽然有为男孩举办的成人礼，有时却没有为女孩举办的成人礼。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男性如果不经历繁复的仪式就无法自然意识到“长大成人”这件事，而女性因为有初潮，按照自然的时钟就会“长大成人”。对于女性来说，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候迎来那个“时刻”。因为男孩子没有这种体验，所以需要专门举办一个仪式，让大家一起“长大成人”。

话虽如此，却并不是说女性的情况就要更简单一些。如果把目光转向发生在女性内心世界的情境，会发现它们与之前介绍的男性成人礼中出生入死的戏剧性情节是等价的。明知一定会到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对不受自己意志左右的那一“时刻”，女孩唯有等待。然后当这一时刻到来时，就必须接受它。这也是相当惊心动魄的经历。这个时期有一些女孩会在精神上出现问题，也可以说是能够理解的。

有关作为女性成人礼的内心世界的戏剧，在艾莉森·亚特利创作的《时间旅行者》中有过生动的描写。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叫佩内洛普的女孩子，她因为体弱多病，离开伦敦，来到大姨妈蒂奇居住的萨卡姿农场疗养。在大姨妈的旧房子里居住的过程中，她时光旅行到了三百年前的时代。那里有比大姨妈早好几代的蒂奇和蒂奇的远房亲戚佩内洛普，她很容易就被古代的人们接受了。在这里，因为蒂奇和佩内洛普这类名字都是代代传承的，所以即使穿越到三百年前，不管是现在的一方还是过去的一方，都没有太多的不适感。在论述“循环的时间”时我也曾指出，塞莱斯蒂纳这样的名字代代相传的事实也在其中起着很重要的作用。在通常把时间的流动看作直线的西方社会，仿佛是作为补偿一般，慢慢形成了这样的风俗习惯。这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来到三百年前的佩内洛普见到了萨卡姿的年轻领主安东尼和他的弟弟弗朗西斯，还有仆人们。安东尼他们努力试图营救被伊丽莎白一世幽禁的、推崇天主教的英格兰女王玛丽。佩内洛普被安东尼和弗朗西斯吸引，也加入到营救的阵营中去。但可怕的是，佩内洛普知道，在英格兰的历史中，玛丽和安东尼都被伊丽莎白处刑而死。她明知最后会是悲剧收场，却还是不得不参与其中。

读着读着，我感觉到这是一个很神奇的故事。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和佩内洛普合为一体，想要参与营救玛丽的工作。可是却又发现，玛丽被处刑这一结局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然后我突然发现，这讲的正是女性内心世界中无可避免的“时刻的到来”。注意到这一点，我深深地被打动了。

我们作为现代人，总是以为可以通过自己的意志和努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有时候这种观念如此之强，会让我们错觉好像一切都是可能的。但是，少女必须长大成为女人，我们无法阻止这一“时刻”的到来。长大成人，意味着“少女的死”。不管是男是女，成长过程中都难以避免要有一些死亡的经历。即使千方百计试图反抗，“时刻的到来”依旧是无情和必然的。

非常遗憾，我在这里没有余裕向大家讲述佩内洛普的戏剧性经历，不过这确实是一部生动刻画了少女内心世界变化的杰出作品。极度美丽、非常有魅力的女性玛丽，为了她拼尽全力的优秀青年安东尼，他们都被伊丽莎白一世处刑了。佩内洛普虽然事先知道这一切，却依然要参与他们的活动。少女对“长大成人”这件事抱有的强烈抵抗这一心绪，在这里被刻画得淋漓尽致。

在故事里，佩内洛普被关押在地下室里，面临生命危险。象征性的死亡体验经常会伴随着现实中的死亡的临近。这个年龄的少女自杀时，我们总是不得不思考她们那太过急促的“时光之旅”。要把她从现实的死亡里拯救出来，就要有能够把少女挽留在这个世界的力量。深爱佩内洛普的大姨夫和大姨妈最终帮助她回到了这边的世界。

女巫的成人式

到了近代社会，作为社会制度的成年仪式已经消亡了。因此，每个人都要在各自适当的时候、以适当的形式经历成人式。它有时候会以出人意料的形式出现，有时候参与其中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成人式。青年人制造的各种各样的“事件”，如果把它们看作是失败的成人式，或者无意识的成人式，就更加容易理解了。

细细地观察人生的话，会发现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节点”。其实可以认为，“通过”这每一个节点，都需要大小不同、形式多样的通过仪式。谁都知道，成人式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不过我认为，在十岁左右的时候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这时候，“我”开始有非常清晰的意识，明确知道自己是独立于其他事物的存在。通常，这种认识会伴随着孤独和不安的感觉。在此之前，孩子在无意识中和家人、伙伴一同行动，这时却意识到，“我”是唯一的、不同于其他的存在。

描写这个年龄的成人式的作品，可以举出柯尼斯柏格创作的《女巫詹妮弗和我》[14]。标题中带有“我”，这是一大特色。这里的“我”，与前面已经介绍过的柯尼斯柏格的《我与“乔治”》中的“我”相当，两部作品分别描写了几乎同龄的女孩子和男孩子的故事。在《我与“乔治”》中，乔治这另一个我的存在更加放大了“我”的存在。而在《女巫詹妮弗和我》中，“女巫詹妮弗”这个神奇的存在，对“我”确定自身存在来说却是必要的。

“我”叫伊丽莎白，上学路上遇到了一个坐在树枝上、双脚晃来晃去的神奇少女。这个少女说自己是“女巫詹妮弗”。詹妮弗是伊丽莎白的同班同学。虽然上的是同一所学校，但詹妮弗说自己“只是为了向老师施魔法，为了迷惑老师才来上学的”。

就这样，伊丽莎白和詹妮弗的神奇友谊开始了。虽说是友谊，其实是伊丽莎白为了要在詹妮弗的指导下成为女巫，而“拜她为师”了。成为见习女巫的伊丽莎白每天都体验着难以言说的神奇。让人不得不承认詹妮弗女巫身份的事件接连发生，见习女巫的训练也日益严酷。詹妮弗给伊丽莎白规定了十三条禁止事项。以“禁止事项一： 睡觉时绝对不能使用枕头”为开端，规定了“禁止事项十： 围着床转三圈之前不能上床”“禁止事项十三： 绝对不能在晚饭前哭泣”等，还要求伊丽莎白必须背诵下来。

伊丽莎白有时候也会有不太认同的地方，不过总是能被詹妮弗说服，把“女巫修行”继续下去。但是，决定性的“时刻”不知不觉之中到来了。这件事发生在她们为了制作“飞行药水”进行试验的时候。詹妮弗拿来了对女巫来说非常重要的青蛙，而伊丽莎白喜欢上了青蛙，给它起名叫希拉里埃兹拉(名字的由来这里就略过不提了)，对它宠爱有加。但是，制作“飞行药水”的时候，詹妮弗却试图把希拉里埃兹拉丢进煮沸的锅里。

伊丽莎白所拥有的少女的情感战胜了女巫的残酷，大叫：“住手!”她晃动着詹妮弗的手臂，令詹妮弗把希拉里埃兹掉在地上，救了它一命。这就是伊丽莎白的女巫修行的终结。

那之后，伊丽莎白发烧倒下了。人在越过节点的时候，经常会出现身体不适的情况。可能身体为了适应下一个新的阶段，需要发热、休养吧。

过了一段时间，詹妮弗来看望伊丽莎白了。两个人互相微笑了一下之后，就笑啊笑的，大笑不止。两个人都摆脱了女巫的束缚，作为优秀的少女，作为具有“我知道自己是谁”这种常识的女孩，回到了这个世界。作为见习女巫经历的艰苦时期是有必要的，女巫的成人式失败之时，就是普通(虽说如此其实也并不普通)女孩的成人式成功之时。这部作品最后是这样结尾的。

两个人都已经不会再假装女巫了。现在，“我们”觉得保持自己本来的样子就非常开心。真正的詹妮弗，真正的“我”。“我们”成为了非常好的朋友。

她们所进行的女巫修行，是为发现“自己本来的样子”的时刻的到来做准备。

作为initiation(通过仪式)的死

非近代社会中，死亡被认为是最重大的initiation(通过仪式)。作为从这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过仪式，其规格必须是最高的。但是到了近代，人们失去了这种思考“死亡”的能力，而倾向于把“死亡”看作是一种终结。但是，单纯地把死亡看作终结的话，又怎么能够找到“向死而生”的意义呢？试图理解生存意义的人，也必须去思考死亡的意义。

梨木香步的《西边的女巫死了》[15]中，主人公是一个叫“麻衣”的女中学生，她会思考死亡的意义。关于“人死之后会怎么样”这件事，她去询问了父亲。麻衣一边回忆，一边把这件事告诉了奶奶。

爸爸说，人死了就是最后的结束。他说，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自身的存在也会消失不见。他说所有一切都会消失，但是“我”说，即使“我”死了，早晨来临时太阳依然会升起，大家依然会继续过着平凡的生活。听了这个，爸爸说，确实是是那样的。

麻衣就像这样把这件事讲给奶奶听，到后来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奶奶让麻衣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一边抚摸着她的背，一边说：“那么，麻衣一直都很痛苦啊。”

经历着这种痛苦的孩子，比大人们以为的要多得多。孩子们并不总是在思考死亡，但就像前面已经论述过的，在人生的节点上，“死亡与再生”的体验是必要的，而在这个时候，很多孩子都会去思考“死亡”这件事。这个时候，感到寂寞的孩子想和妈妈睡在一起。有些孩子就因此被训斥说“明明都这么大了”，结果内心的创伤就变得更深了。

麻衣是拒绝去学校上学的。不过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有道理的。学校会教给人很多知识，比如“死”是一个什么样的动词，比如佛教是什么时候传来的，还有青蛙解剖实验等等，真的是多种多样。但是，对于麻衣最想知道的“人死了之后会怎么样”这个问题，不仅没有人能够回答，甚至还有把沉醉于这种问题的孩子排除出群体之外的倾向。

但是，奶奶并不是这样。她很认真地把自己相信的事实告诉了麻衣。

奶奶觉得，人是有灵魂这种东西的。人是由身体和灵魂合并在一起构成的。灵魂是从哪儿来的，奶奶也不知道。(中略)奶奶认为，死这件事，就是被身体一直束缚着的灵魂终于离开身体，获得了自由。

麻衣听到这些，并不是马上就认可了所有的说法。但是，这确实给她的心灵带来了相当程度的安宁。有这样一位奶奶，麻衣是幸福的。这位奶奶为什么是“女巫”呢？并不是说她会使用什么奇怪的魔法，而是因为她具有很多现代人已经忘却了的古老智慧。

听了奶奶的话，麻衣依然是半信半疑的——不过她还是去上学了。奶奶通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对死了究竟会怎么样这个问题，按照约定给麻衣送来了信息。如果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样送来的、什么内容的信息，还请一定去读一读原著。

4 秘密的时间

前面已经讲了很多有关“时间”的儿童文学作品，下面这个就是本书介绍的最后一部作品了。作为适合担此重任的作品，让我们来看看菲利帕·皮尔斯的《汤姆的午夜花园》[16]吧。菲利帕·皮尔斯曾经创作出过很多名作，这部作品算是其中特别优秀的。

十三点

因为弟弟得了麻疹，主人公汤姆被送到家人的朋友艾伦叔叔家暂住。孩子经历“神奇”的体验，并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东西。作为产生这一类故事的条件，儿童文学中经常出现的是下面这种情况——孩子因为某一些问题离开(有时是失去)了父母，旅行到能够温暖守护孩子的人(很多时候是老人)那里。前面讲到的作品中，就有《纳冈和星星》《格林·诺尔德的孩子们》《时间旅行者》《西边的女巫死了》，还有这次没有详细讲述的《回忆中的玛妮》，都是这个样子。这种情况可以说是既离开了日常世界，而又有合适的守护，让孩子能进行深度的非日常体验。汤姆的情况和这些稍微有一点不一样，他虽然离开了父母，但是却不怎么喜欢住在一起的艾伦叔叔夫妇。不过，在汤姆完全不知道的地方，他和老人有着深刻的联系。

关于这一点，咱们后面再说。汤姆住进艾伦夫妇家之后，晚上总是睡不着觉。有一天晚上，虽然闭着眼睛、头脑却十分清醒的汤姆听到了楼下的大钟报时的声音。不过，这个钟竟然敲了十三下。

“十三点？”汤姆的心惊了一下。“那个钟是不是真的敲了十三下呢？”虽然觉得很神奇，但是钟确实是敲了十三下。

这件事给汤姆带来了一些变化，他通过第六感察觉到了。想到这个，汤姆有些坐立不安。夜的静谧，让人觉得其中隐藏着一些什么东西。整座宅邸似乎都屏住了呼吸，黑暗似乎在对汤姆提出这样的质问——来啊，汤姆。大钟敲了十三下啊，你怎么做呢？

左思右想一番之后，汤姆觉得这个是“多出来的时间”，决定到楼下看看。然后，当他打开后门出来，竟然看到了一个沐浴在月光下的美丽花园!

汤姆认为那是“多出来的时间”，不如说是“间隙中的时间”更确切一些。那是今天和明天之间的时间。但是，也许会有人说，那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读有关地下基督徒的书籍时，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拉丁语把灵魂称作“Anima”，日本的基督徒听错了这个词，把它写成了“Arima”[17]。“存在着的事物之间的间隙”，那就是灵魂。从普通意义上的物体的存在来说，灵魂是不存在的。但是，它存在于“Arima”中。存在于今天与明天的间隙、心灵与肉体的间隙中。

汤姆进入了“Arima”的时间。毋庸置疑，这对汤姆来说是“秘密的时间”。它是完全属于汤姆自己的东西，任何其他人都不能侵害。就像这样，能够拥有“秘密的时间”的人是幸福的。

虽然说是幸福，但汤姆一开始完全是手足无措的。从后门出来看到美丽“花园”的汤姆，以为说没有花园的艾伦叔叔是在撒谎。可后来他自己去确认却发现真的没有花园，感觉非常奇怪。最让汤姆困惑的问题就是“时间”。他在“花园”里见到的名叫海蒂的女孩子，每次见到年龄都不一样，时而非常年幼，时而又一下子大了好几岁。风暴吹倒的树木，下次看到时又好好地长在那里。“在花园里，时间是完全不可靠的，它以非常混乱的顺序流动着”。

最后，在时间的问题上想不出个头绪、脑子乱作一团的汤姆不由得问出了“时间是什么”这个问题。认真的艾伦叔叔拼命想要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去解释“时间”，但汤姆却总是在说一些奇怪的事——艾伦叔叔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很生气。即使这样，艾伦叔叔后来还是想了很多方式去解释说明，但两个人之间总是鸡同鸭讲。那也是当然的，叔叔说的是直线行进的物理上的时间，而汤姆想弄明白的却是“灵魂的时间”循环、交错的样子。所以他们说不到一起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秘密的花园

和艾伦叔叔交谈的过程中，汤姆没有提到“花园”的事，这是非常明智的。最重要、最核心的秘密，是不应该轻易向别人讲述的。汤姆在给弟弟彼得的信里讲述了自己的秘密经历，那封信不仅写着“亲启”，还写了“阅后即焚”。这种程度的小心翼翼是必要的。

说到秘密花园，在儿童文学的世界里，大家都会想到伯内特创作的《秘密花园》[18]。在那本书中，作为一个不幸少女的精神支柱，有一个别人不能轻易进入的“秘密花园”。想到这个是创作于1909年的作品，不由得要感慨，五十年的时间里儿童文学的世界真是变得深刻多了。《汤姆的午夜花园》写于1958年。英国儿童文学家唐森德在被问到“如果要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英国儿童文学作品中选出最优秀的一部，你会选哪个”时，他回答的正是《汤姆的午夜花园》。这确实是让人有认同感的一个答案。

有一个词叫“自我认同”(identity)。要给出严格的定义是比较难的，简单来说，就是自己认可“我是与众不同的我”这件事。说到“我是我”以及“我是什么”时，可以说的东西非常多。比如可以说我是公司老板、我是父亲、我的年薪有多少等等。但是，这些都是随着情况变化会突然消失的东西。要说虚幻也可以说是虚幻。而且，不管说自己是老板还是教授，那样的人在世界上都有很多。

对汤姆来说，知道这个秘密花园存在这件事，不正是证明汤姆是独一无二的汤姆的重要因素吗？而且，这一因素强大到谁都不能夺走，只要汤姆把它保持在心中，那在任何情况下它都不会消失。可以说，汤姆的“自我认同”有了一个非常坚强的支撑。第一次见到花园的隔天早晨，“醒来时，汤姆有种非常幸福的感觉，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最后，他终于想起那个花园”。这时，汤姆对花园所带有的重要意义还不是十分了解，但作为一种预感，他感知到了“非常幸福的感觉”。

“花园”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其中，名叫海蒂的女孩子最牵动汤姆的心。海蒂是这么说的：

我是被关在这里的，是一个乔装改扮的公主。这里有一个人，她自称是我的婶婶，但实际上不是。她对我很凶。那些称为哥哥的人也不是我的真堂哥。现在我已经把秘密全都告诉你了。从今以后你要叫我公主。

海蒂当然不是公主，汤姆也隐隐知道这些不是真的。但是，海蒂身上确实有一些很像公主的地方。如果把这个花园想成是汤姆的灵魂王国的话，那认为海蒂是这个王国的公主，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汤姆通过与深夜花园中的海蒂交往，长成了一个自立自强的男孩子。曾经那么想回家的汤姆，竟然说想在这里多住一些时日，令艾伦叔叔夫妇非常吃惊。汤姆切实感知到了，在自己的家庭之外，还有远比自己的家庭更有魅力的存在。

老人中的孩子

接近尾声时，谜题终于解开了。这所公寓的房东是个名叫巴沙洛缪的奶奶，她是那个敲十三下钟声的大钟的主人，而海蒂是她小时候的姿态。巴沙洛缪奶奶也住在这所公寓里，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回忆过去的事时，汤姆“进入了”她的梦境之中。巴沙洛缪奶奶还是被称为海蒂的小女孩时，这所公寓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大宅邸，有一个汤姆看到的美丽的“花园”。

巴沙洛缪奶奶无亲无故，周围的人也对她敬而远之。她一个人孤独地生活在过去的“花园”的世界里。离开双亲，被送到自己并不喜欢的父母的友人家中暂住，深感孤独的少年汤姆来到这里。这样的两个人在“灵魂的花园”中相见了。然后，二人共同度过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时光，孤独被治愈了。

读到这里，真是觉得做梦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巴沙洛缪奶奶并没有想要为汤姆做些什么，她只是在同一所公寓里，无所事事地打了个盹。虽然这样，又或者说，正因如此，她做了对汤姆来说最最重要的事情。

说到老人的生存意义，很多时候会有人指指点点说应该做这个、应该做那个。而老人也觉得自己应该要成为对别人有用的人。但是，与其去教训小孩子，或者去教授关于时间的知识，有时候无所事事地打一个盹，反而会有更加深远的意义。

而这样的情况要成为可能，则必须像海蒂之于巴沙洛缪奶奶一样，老人心中的那个孩子必须还活着。皮亚斯自己也在卷尾题名为《〈午夜花园〉的故事》的文章中强调，这是因为“奶奶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孩子”。此外，皮尔斯还补充说，“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住着一个孩子”。而我们不能忘记的是，孩子的身体里也住着“大人或者老人”。时间不是单纯地直线前进的。通过切实感受这件事，不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将拥有更加丰富多彩的生活。

题为《故事与神奇》的这本书，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我想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的《搬运故事的马》[19]中引用几句话作为结尾。辛格写道，自己的书是“不论老幼，献给所有思考长大成人的神奇、见证生与爱谜题的神奇的读者”。这个献词写得非常好，让我都恨不得直接拿来给自己这本书用。有一篇文章收录在辛格那本书里，叫“讲故事能手纳斐塔与爱马司乌斯的故事”。其中有一个老人说了下面这段话，我想引用作为结语。

“今天，我们活着。但是到了明天，今天这个日子就会变成故事。世界整体，人类生活的全部，就是一个悠长的故事啊。”

[1] 迈克尔·恩德作，大岛薰译，《哞哞》，岩波书店，1976年。

[2] 河合隼雄，“《哞哞》的时间与‘我’的时间”，《隐藏在人类深层中的东西》，大和书房，1979年。

[3] 今江祥智，《富家子全一册》，理论社，1995年。

[4] 杰西·库霍卢亚，美裔相扑选手，后加入日本籍，高见山是他的日本艺名。

[5] 日本相扑段位之一。

[6] 河合隼雄，《青春就是梦和游戏》，岩波书店，1994年。

[7] 艾莉娜·法琼作，石井桃子译，《小麦与国王》，岩波书店，1971年。

[8] 阪田宽夫，《桃次郎》，榆出版，1991年。

[9] 河合隼雄，《孩子的宇宙》，岩波新书，1987年。

[10] 河合隼雄、大牟田雄三，《说谎俱乐部短信》，讲谈社，1995年。

[11] 罗斯玛丽·萨特克里夫作，猪熊叶子译，《太阳的战士》，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26，1994年。

[12] 伊利亚德作，堀一郎译，《生与再生——成人式的宗教意义》，东京大学出版会，1971年。

[13] 河合隼雄，《长大成人的难处》，岩波书店，1983年。

[14] E.L.柯尼斯柏格作，松永文子译，《女巫詹妮弗和我》，岩波世界儿童文学集19，1994年。

[15] 梨木香步，《西边的女巫死了》，小学馆，1996年。

[16] 菲利帕·皮尔斯作，高杉一郎译，《汤姆的午夜花园》，岩波书店，1967年。

[17] 译者注：日文意思是“存在的间隙”。

[18] F.H.伯内特作，吉田胜江译，《秘密花园》上·下，岩波少年文库，1958年。

[19] I·B·辛格作，工藤幸雄译，《搬运故事的马》，岩波少年文库，1981年。

后记

现在也还是有很多人有一种固有观念，认为儿童文学这种东西，就是“小孩子读的书”。我已经在很多地方说过很多次了，我完全不是这么认为的。儿童文学是大人和孩子都可以读的书。很多时候，它讲述的是现代人已经快要忘记了的“灵魂的真实”。因为比起大人浑浊的目光，孩子清澈的眼睛更能看清那些东西。

我想试着写一本书，引导尽可能多的人去阅读儿童文学的名作。不过，如果只是写些倡导呼吁的话语，那不管是写的人还是看的人，可能都会觉得没什么意思。正好岩波书店编辑部的山田馨也有和我一样的想法。我们在一起聊了很多，最后决定，以“故事与神奇”这一关键词为中心，来构建这本书的整体结构，这最能传达我现在感兴趣的所谓“灵魂的真实”。这么决定之后，我们马上开始实施这个计划。我和山田一边讨论，一边决定要提到的书目。

最后我们决定，总而言之就是从对儿童书籍很感兴趣的人那里收集意见，以此为基础来选择书目。1995年是岩波少年文库创刊四十五周年，作为纪念活动的一环，岩波书店举办了由我主讲的以“故事与神奇”为主题的演讲会， 在六月和七月一共举办了四次(本书第二章到第五章)。听众们问了很多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觉得效果很好，十分开心。

但是，一旦需要把它们写成文章，感觉就不一样了。可能不同的人情况不一样，对我来说，说话和写字是有着极大不同的。说话的时候因为面前有听众，会产生相互作用，于是我就总是会想说一些能把大家逗笑的话，或者说出一些没必要说的话。因为能互相看到表情，所以如果对方显示出意料之外的兴趣，那我也会讲得更兴致勃勃。而这如果要变成文字，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于是，我奋力苦战一番之后，也还是没能来得及在去年把本书作为纪念版出版。在这里，我要向大家说一句抱歉。

为了写文章，我把这些作品又重新读了一遍。因为有些书以前已经读过，所以算是读了好几遍。不过名著真的是每读一遍都会有不同的发现，于是我深深确信，这些书确实是可以向读者们推荐的。因为太想让大家去读一读这些书，所以有些地方的表达比较激动，并不是冷静的表述。请大家理解我这种心情，还望见谅。

我作为作者，从这个工作中获得了很多的乐趣。不过如果没有山田馨的强力支持，我恐怕是走不到这一步的。在这里表示衷心感谢。

如果通过这本书，能够让这个国家有更多的儿童文学爱好者的话，我将感到无上的喜悦。

1996年1月

河合隼雄

目录

一 为何拿猫说事

二 雄猫穆尔

三 穿靴子的猫

四 飞天猫

五 日本传说中的猫

六 宫泽贤治的猫

七 怪猫

八 活了100万次的猫

九 神猫再次降临

十 融化人心的猫

十一 少女漫画中的猫

十二 雌猫

跋

参考文献一览

英文引用文献

一 为何拿猫说事

谈猫的时候我们谈些什么

读者们一定会觉得《猫魂》这个书名很奇怪。有的人或许会问：“为什么要谈猫呢？”或是问：“魂是什么意思？”如同大家所理解的那样，“魂”一语双关，同时取了日语同音异义字“骗”的含义。魂魄原本就是虚虚实实不知真假的东西，而本书竟然认定魂魄是实际存在的，并以此为前提进行写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绝对属于在“忽悠”人。前不久，我就刚收到一位对“骗子”“假话”之流极度感冒的读者写来的信，他听说我出了一本名为《谎言俱乐部通讯》[1]的书，读后专程写信批评道：“本以为你是个老实人，所以才追随你到今天，没想到你写出了这等不靠谱的内容，太不像话了。”无独有偶，我执迷不悟地又写了一本，估计又要惹他生气了，认为我又出来骗人。但我也没办法呀，不说“假话”又怎么能说清楚“灵魂”呢？或者说，不说“假话”而讨论“灵魂”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要事先告知大家，认死理的读者千万别打开本书。但事实上，我心里是相当希望这部分读者好好读一读这本书的。

那么为何要选择猫为本书的主角呢？接下来解释这个问题。一般世间有爱猫和爱狗两种人士。尽管有人猫狗都喜欢，但毕竟一般来说多数人只会喜欢两者中的一种，一旦讨论起哪种动物更聪明伶俐那可就没完没了了。爱狗的谈起自家的狗，爱猫的说起自家的猫，都变得满面柔情，每每还要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动物比人聪明，动物比人还更懂得体贴人。

这样一来，猫狗的主人其实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叙述自己深爱的宠物的“故事”了。他们所表达的当然不是什么科学事实，而仅仅是他们主观认定的“真相”罢了。因此，一旦听者也加入到对方的“故事”世界里，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叹或是佩服这只猫咪的过人之处，反之，就会觉得这些话简直荒唐透顶。

那么到底宠物俘获人心的秘诀是什么呢？我认为或许就是因为人类拥有灵魂这种神秘的东西的缘故。灵魂深藏在每个人心灵深处，捉摸不定，以某种形态显现。或者说，灵魂通过宠物这种外在媒介来体现自己的功用。比起狗来，猫更能给人一种灵魂的神秘感和捉摸不定的印象。

有的人因为童年时代被狗咬过，所以怕狗。然而，对猫有心理阴影的人就不一定有过类似被猫攻击的个人经历了，他们只是单纯地对猫怀有恐惧心理，或是担心猫会“变成妖魔鬼怪冒出来”。猫变妖怪的故事后文将会进行介绍。可以说，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找到这类脍炙人口的故事。但狗变妖怪的故事并不多见。狗常被当作“忠诚”的代表，可没人这样表扬猫，猫给人的印象往往是捉摸不定、难以信赖。显然，在与人类的相处过程中，猫所表现出来的态度要比狗更加独立。灵魂这东西，你相信它在你的身体里，那么它就存在。但是它绝不听从任何人的摆布，甚至会自说自话地跑来助人“一臂之力”，有时候反而帮了倒忙，害得主人搭上了性命。

猫眼睛是变幻多端的，仿佛两颗神秘的宝石。在有些传说里，猫的眼睛是“金色和银色”的，凯尔特人[2]相信，透过猫的眼睛可以了解人死后的世界。中世纪的欧洲和中国都曾相传，猫眼睛会随着太阳的运行而发生变化。我们只要凝视猫那双深邃的眼睛，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就会涌上心头，甚至能感受到某种难以驾驭的幻化自如的力量。

在古埃及，猫被视为一种神圣的存在，后文将会对此展开叙述。即便是今天，当你来到展出埃及相关主题展品的艺术馆，就能找到埃及人们所“膜拜”的猫的塑像。猫是古埃及的神灵。

相反，在中世纪的欧洲，猫不是被视作女巫的爪牙，就是直接被当作巫女看待。猫无论在人们心中是善的使者还是恶的同党，总之都代表着一种超自然的力量。

到这里我们确信了一点，那就是古今中外都口耳相传着各种猫的故事。光是我个人喜爱的猫的传说故事就起码需要用两只手计数。从下一章开始，我就选取那些以猫为主人公，或是猫担任主要角色的故事，谈谈猫与人的灵魂的关联。

现代人和灵魂

如今我们身处科学技术空前发达的时代，为什么还要谈“灵魂”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已做过不止一次的解答，今天在书的开首再做一次简要的介绍。

我的职业是心理治疗师，接触过众多前来咨询的患者，深深感到在他们的烦恼中，有一些问题是存在共性的。用我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关系性的缺失”。请注意我故意不使用“关系”，而选用“关系性”这个词。因为，我想强调亲子关系、师生关系、医患关系等等包含“关系”的词中人们所能感受到的真正的关联。

打个比方来说，一个人去医院看病，接受检查，最终被“告知”诊断结果。这种场合，人一不留神就被当成了“人体”来看待，丧失了人与人沟通的正常关系。这种情况让患者感到无比痛苦和无助。

从事医疗工作的人或许要说，类似情况恐怕是难以避免的。因为现代医学本来就是建立在明确区分心灵与身体、自我与他人的基础上的。医学将人的身体视为“客体”(简单来说就是物体)进行研究并且获得相关信息，结合相应技术手段对症下药。简而言之，医学就是通过断绝人之间的关联而形成的学科与科学技术。

请读者来看一道略有几分艰深的数学问题。将1米长的尺子一分为二。此时，一段的刻度显示为50厘米到1米，那么另一段的刻度应该是零到多少厘米呢？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另一段的刻度难以标记。如果也标为50厘米，合起来就出现两个同为50厘米的刻度，不太科学；如果标为49.9厘米，就缺少了0.1厘米。这个问题在数学上被称作“连续统假设[3]”，说明整体并非由粒子集合而成，整体自始至终都作为“连续统”存在，是不能被明确划分开的。

当我们将一根线一分为二，并对切分的两端进行命名，那么必然导致一部分线条的损失。现在把人的存在当作连续统，试着运用假设来分析看看。人一旦被区分为“心灵”和“身体”两部分，就立刻丧失了整体性，而且再也不可能复原成分割之前的完整状态了。我们不妨将身心分离后损耗的那部分称作“灵魂”。这就是连续统的实质。

人们不可能从连续统中单独提取灵魂。灵魂就是这么一种神秘莫测的东西，在思索人的整体性问题上灵魂不可或缺，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因此，灵魂本身并不存在于人类身体的内部。但是，当我们反对将人割裂开看待时，坚信灵魂确实存在是非常有效的证明。承认存在灵魂，就间接地限制了一切将整体的人分成若干部分看待的行为。

有时候，人们不得不清除一些障碍来实现自己的目的。假设有人为此杀了人。当事人或许认为自己的做法合情合理，但梦到了受害人，甚至撞见了受害人的鬼魂。我们不妨将这种现象也理解为是因为存在灵魂。当然，这跟现代科学的解释肯定是截然不同的，这点敬请读者了解。

在现代社会，因为将事物分开来看待，人们的生活变得越来越方便。为此，人们不免为“关系性的丧失”感到烦恼。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对于人际关系疏远的无奈叹息。其实，这就是一种灵魂的丧失。

饱受灵魂丧失困扰的人便会向心理治疗师寻求援助。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协助他们恢复与自己的灵魂的关联。听上去似乎煞有介事，其实我们力所能及的不过是陪着当事人一起倾听他们的灵魂向自我发出的倾诉，仔细观察灵魂营造出的影像，仅此而已。所以，治疗中非常重视使用通常被成年人忽视的梦境、沙盘或者图画等疗法。其中，猫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我将在后文中具体介绍。在此我想说的是，作为心理治疗师，有时我甚至想把猫称作“灵魂的体现”，由此不难认定猫在治疗过程中的重要性。

尽管我们难以捕捉到灵魂，却能通过人的感官察觉到它的存在。在众多灵魂的媒介中，猫是最容易与灵魂产生关联的生物。

埃及的神猫

在开始讲述猫的故事之前，我想先给大家讲述一个最早出现猫神崇拜的文化。在古代埃及，猫便被推崇为神灵，被人顶礼膜拜。

据记载，猫最初是在公元前2000年前后在埃及被驯化为家养宠物的。历史上主要有两个地区曾有饲养家猫的传统：在北非，野生猫类被埃及人驯化；在东南亚，中国人也驯养了猫。然而，只有埃及从第二王朝开始，将猫神贝斯特或者芭斯塔特奉为神灵加以崇拜。猫神是象征喜悦和太阳赐予的丰收的温暖的女神，神像被赋予猫头和人身的形象。在美术馆就可以找到贝斯特神像。有时候，连神像的身体部分也会采用猫的身体。而在旁膜拜的僧侣则被刻画得很矮小，越发衬托出猫神的伟大。

阅读古埃及神话时很容易把众神混淆起来，把一个当成另一个，以致搞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最终读得一头雾水。那么请回忆起此前我们提到过的一点，灵魂反对将事物进行清楚明白的划分。所以说，兴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与灵魂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众神的真正面目。以下所述是我对于希腊神话中的猫神的一点理解，如果有错误之处，希望读者予以指正。

崇拜贝斯特神的中心地区位于埃及的布巴斯提斯[4]城，这里的居民把猫视作神圣的动物，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猫甚至被制作成木乃伊，并为它们举行盛大的葬礼。为猫的木乃伊举行的盛大祭奠在古代世界享有盛誉。在日本，宠物爱好者也会为自己的宠物建造墓地、举行葬礼，但要知道，布巴斯提斯举行的大典可是全国性活动。

在一些场合，猫形女神贝斯特和狮形女神塔芙努特会被当作同类，她们一起被视为太阳神拉的女儿，贝斯特(塔芙努特)代表太阳的左眼，是月亮的化身。前文曾提到，贝斯特一般来说被视为代表阳光的温暖的神灵，有时候也会被当成月亮的化身。这种亦此亦彼的复杂之处是埃及神话的一大特征，也与猫变化多端的形象颇有联系。

另外，猫与蛇也充满了矛盾的关系。它们的身体都非常柔韧，为捕捉猎物而使对方动弹不得的手段令人联想到魔咒。因为有这些相似之处，它们经常被当作一类动物。因此，埃及猫神塑像的头部经常会出现卷起身体的蛇的形象。但是另一方面，太阳神拉在与黑暗的化身蛇神阿波菲斯的战斗中变成了猫或者狮子，以便砍下阿波菲斯的脑袋。由此推测，贝斯特还肩负起了消灭蛇的责任。原来的女神贝斯特，在与太阳神拉产生密切关联的过程中，具备了男神的特征。

还有一个神跟贝斯特女神拥有一样的地位，她叫作塞克麦特。塞克麦特女神主司战斗和愤怒，拥有超乎寻常的破坏能力。她是拉神的女儿，负责毁坏一切与拉神作对的东西。她象征烈日烤焦一切的力量，象征破坏的力量。有时塞克麦特女神也会变成蛇的样子，成为太阳神拉额头上的装饰。说得简单一些，当要表现猫一般温和的个性时贝斯特会出现，而要表现凶猛的特征时塞克麦特就登场了。另外，塞克麦特还会以雌狮的形象出现，此时她与贝斯特就成为了同一个人物，也说明猫和狮子的亲近关系。贝斯特和塞克麦特是一对双胞胎，前者是“小猫”，后者被称作“大猫”，她们就是太阳神拉的两面。

上文讲过贝斯特勇斗蛇怪的故事，因此贝斯特也有抵御剧毒或是疗愈伤口的能力。结合前文所说的猫的性格中自相矛盾的部分，将贝斯特和塞克麦特放在一起观察，会发现后者不但可能给人带来痛苦和疾病，还具有治愈一切病痛的双重性格。

看过这些关于埃及神话中的猫神的介绍，读者一定会注意到，简短的介绍中也存在着许多相互矛盾的地方。但埃及神话就是这样错综复杂，猫神更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角色。我认为，正因为这种复杂性，猫才适合作为灵魂的载体，被广泛应用于心理临床治疗中。

猫的曼陀罗[5]

有的人觉得猫捉老鼠的场面非常残忍血腥，然而对猫来说，这不过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罢了，就像人必须维持一日三餐一样。我们当然不能否认猫有猫的特点，不过总体来说，人对于猫的各种各样的看法其实正好反映了人对于自己的认识。因此，自古以来人类塑造出的各类猫的形象，最终都是人类自身的写照吧。

所以请读者记住一点，本书今后将会列举许多猫做主角的故事和小说，通过这些可以了解到人类灵魂的各种作用，这就是我写作时的指导思想。文章开头就曾提到，猫在心理治疗过程中具有很重要的作用，荣格[6]学派的精神分析师们也在很多场合论证了这一问题。在此，我引用介绍一下荣格的得意门生芭芭拉·汉娜绘制的描绘猫的各种性格侧面的图表。日本的读者一定认识传说研究专家、荣格派学者玛丽·路易斯·冯·弗兰兹，芭芭拉·汉娜和她是好友。两人都在苏黎世的荣格研究院担任课程讲师，都是很受欢迎的老师。这幅图表是她在荣格开设的心理学俱乐部进行的题为“猫、狗、马”的系列讲座中使用的资料。

从芭芭拉·汉娜的图中，可以很明确地理解猫个性中的多变性。变成公猫时的太阳神拉、塞克麦特(愤怒的贝斯特)等代表捕捉老鼠、凶猛的猫的一面。相反，讨人喜欢的贝斯特或者是日本传统的窝在被炉上的懒猫形象则代表了猫性格中可爱温顺甚至懒散的一面。

图左侧表示猫独立、聪明甚至是精明的一面。养过猫的人一定深有体会，猫可不会像狗那样对主人显示出绝对的忠诚，猫总是经常自说自话地溜出家门去。猫觉得自己跟人是可以平起平坐的。

举例来说，《格林童话》中的《穿靴子的猫》的主人公猫就是一个典型。这个故事是讲述猫故事的代表作品之一，具体内容我先卖个关子，请读者期待下一章。故事里的猫相当聪明，而且能够独立自主地采取行动。

说猫很独立是夸赞它的积极主动，同时也说明它有个人主义倾向，也可以说是不负责任。有人赞赏狗的诚实可靠，同时讨厌猫的缺乏责任心。汉娜的曼陀罗图里的“塔芙努特”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在上一节里提到过，塔芙努特是母狮子，性格变化多端，她曾经化作拉神的“眼睛”逃亡到努比亚的沙漠[7]。或许因此汉娜才将塔芙努特列为了缺乏责任感的猫。曼陀罗图的右侧显示的是猫的雌性特征，比如捉摸不定，像女巫一样传播疾病，却又行医治病。据说，在灰姑娘故事的某些版本里，帮助灰姑娘的仙女也是以猫的形象出现的。在中世纪的欧洲，猫有时候担任女巫的助手角色，有时候干脆直接作为女巫现身。

本节通过曼陀罗图表，展示了芭芭拉·汉娜对于猫的各种侧面的描述。我们发现，人类心中的猫的性格真是丰富极了，既包括正面的性格，也有反面的性格。若将这所有的一切当作人灵魂的各种功能来看待，将会有意味深长的发现。

亲眼目睹了猫如此丰富的角色，不得不再次感叹作家夏目漱石的小说[8]中，用第一人称视角叙述的那只著名的“猫”真是神来之笔。尽管这对于当时家中养猫的漱石来说，他只是将与猫相处的体验转化成了文字。然而，摆脱人“白描”猫的视角，站在猫的角度讲述人的世界，恰恰是作家的独到之处。猫的眼睛既是太阳也是月亮，想必把人世间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了吧。

在第一章，我主要分析了选取猫作主题的动机，并且简要介绍了猫的特性。后面的章节里，我将从猫是主角的作品出发，通过猫来解析人的灵魂。

[1]日文名《ウソツキクラブ短信》，日本讲谈社1999年7月出版。——译注(若无特别声明，书中注释均为译者注，下文不再说明。)

[2]欧洲古民族，公元前2000年前后生活在中欧地区。

[3]该假设认为，无穷集合中，除了整数集的基数，实数集的基数是最小的。

[4]布巴斯提斯，埃及第22王朝首都，女神贝斯特的圣城。

[5]曼陀罗(梵语Mandala)，是人类最古老的象征。荣格认为曼陀罗是心理完整性的原型与象征。

[6]荣格(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创立了人格分析心理学理论。

[7]努比亚，埃及尼罗河第一瀑布阿斯旺与苏丹第四瀑布库赖迈之间的地区。

[8]即指小说《我是猫》。

二 雄猫穆尔

E.T.A霍夫曼[1]与猫

以猫为主题的作品中，首当其冲应该提起的要数霍夫曼创作的(秋山六郎兵卫译)《雄猫穆尔的生活观——附出自废纸堆的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上、下册，收录于岩波文库)。作为《猫魂》系列的开篇之作，这个故事再合适不过了，但恐怕不少读者会表示“根本没有听说过雄猫穆尔的故事”。为此，我先结合个人经验来谈谈这部作品以及作者。

作者E.T.A霍夫曼(1776-1822)是德国浪漫派最具代表性、风格独特的作家。他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曾攻读法律并且从事法官的工作，此后由于拿破仑入侵而失去了工作，失业期间依靠自身的音乐天赋在各地担任指挥和音乐教师。拿破仑战败后，霍夫曼回到柏林法院担任法官一职，同时利用夜间时间发挥自己在音乐和文学方面的天赋，享受着艺术和工作的双重生活。据说，因为霍夫曼身材相当矮小，有时会表现出怪异的举止行为，还写过题材诡异的小说，所以人们为他取了一个“幽灵霍夫曼”的绰号。

真实生活中的霍夫曼很喜欢猫，并且饲养了一只名叫“穆尔”的猫。据推测，他养猫的时间是1818年至1821年，1821年11月29日猫死后，他向友人们发送了猫的死亡通知。很遗憾的是，通知的原文没有保存下来。顺便一提，后文将说到的夏目漱石也曾为自己的宠物猫发布过死亡通知，内容留存至今。《雄猫穆尔》的下册末尾，编辑(霍夫曼)在跋里如此写道：穆尔“于11月29日到30日的夜间，经历了短暂而又痛苦的折磨之后，仿佛一位智者般平静而决然地离开了世界”。从小说内容可以判断，作者是在与猫咪穆尔共同生活期间，通过对猫的观察创作了这部作品。

霍夫曼过着法官和艺术家的两种生活，他在很多方面都兼具二元性。作为浪漫派作家，他在自由的魔幻世界里游弋，与此同时，他的作品对于外在现实世界的描写又具有高度准确性，显示出了与其他浪漫派作家不同的特质。他不光是个作家，还是乐团指挥，在音乐领域的才能也不可忽视，而且还是个法官，真是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加上他还是个爱猫族，我找不到理由不让他第一个登场。

另外，谈及霍夫曼还有一个我个人的原因。我初次接触他的作品是在大学时代，当时读了他的《金壶》，读后大叹其作品精彩有趣，至今记忆犹新。此后，我搜寻并阅览了很多霍夫曼的作品。其实，那个时代很多书并不容易找到。我在逛旧书店的时候，只要看到“霍夫曼”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买回家。《雄猫穆尔》也是那时候在旧书店找到的。在上册的版权页上印着“昭和十年[2]一月二十五日印刷 昭和十四年五月十五日 第六次印刷发行”，定价40钱[3]。我在昭和二十三年前后在旧书店买到这本书，此时的价格当然要高一些了。

E.T.A霍夫曼姓名中的A代表阿玛迪斯，因为他喜欢莫扎特，便特地将他的名字添加进了自己的名字里。令人惊喜的是，碰巧我也喜欢莫扎特。《雄猫穆尔》中也谈及了莫扎特的《魔笛》和《费加罗的婚礼》等作品。

在不断阅读霍夫曼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分身、影子等是他的作品在深层次上的共通之处。后来听说，作者自身也曾经有过“离魂”的经历。在《雄猫穆尔》中，也有角色身上出现过类似于离魂的错觉体验。对于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为自己的分裂性格烦恼不已的我来说，霍夫曼的作品恰似一位知音。

我从父亲那儿遗传了现实主义的能力，自母亲那儿遗传了浪漫主义的性格，正当我为这种性格上的分裂感到苦恼之际，我得知霍夫曼也曾因为“来自父亲的热情、诗意的精神”和“来自母亲的理性的、发散性思维”之间的冲突而痛苦万分，这令我更加关注他了。

即便如此，当时在京都大学读数学专业的我一定不会料到，多年以后会有机会在这里谈论这些年轻时曾带给我万分感动的故事。

站在猫的视角看世界

《雄猫穆尔》反映了作家的二元性，故事结构复杂。这本书原本是由霍夫曼编辑出版的。内容是雄猫穆尔的“自传”，书中情节设定为霍夫曼受一位友人的嘱托负责了自传的编辑工作。令人惊奇的是，“雄猫穆尔在撰写自己的人生观的时候，竟然毫无顾忌地撕下了自己主人的书稿，大大咧咧地垫在自己的原稿下面作为吸水纸使用。这些稿纸夹在原稿中，不小心被作为稿件的一部分一起进行了印刷”。

因此，读书时会发现，不仅能读到雄猫穆尔的人生观，还能在其中断断续续地读到“废纸”上的《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的传记》。而且由于是被穆尔随手撕下的，传记内容并不是连续的，缺失了很多情节。读者一定会觉得这本小说的情节太复杂，不过，作为“猫魂”系列收录的作品来说，可能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日常生活中，“灵魂”会出其不意地闪现，人生的进程也会因此被打乱，这是很多人都有的经历吧。

言归正传，如前文所述，小说开头有“出版者”所作的序，接着是“作者的前言”。前言第一段写道：“我的心七上八下，我要给世人写几页话，说说我在闲暇和灵感迸发的美妙时刻，内心深处涌现出的生活、苦恼和憧憬。”可以看出，年轻的作者在提笔时是怀着一种担忧之心的，他不确定自己写的东西能否被世人所接受。前言署名“穆尔(一位文学研究者)”。

然而谁都不会料想到，翻过一页竟然出现了这样的句子：“我这个如假包换的天才，怀着天生的自信和沉着，给世人写一本传记。”文末写道，“假如有谁怀疑这本书的价值，那要请他想清楚，他面前的这只雄猫可是兼具才华、理性以及利爪的”，署名“穆尔(一位大名鼎鼎的文学家)”。

接下去是一段出版人的附记，称作者原本不该公开的序言被印了出来。可见，这是一本充满了二元性的书。

和人一样，穆尔会认字能读书，还会写书，是一只天才猫。这样一只猫“怀着天生的自信和沉着”，记录着自己的生活以及人类世界的事情。他的目光敏锐，用严厉的视线打量着人类。

一提到猫书写人类社会，大家都会想起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小说主人公猫无名无姓，但和穆尔一样，批判起人类来毫不留情。两只猫都十分厌恶“俗人”。尽管一个是在德国，一个是在日本，所处的时代和文化都不尽相同，但两位作家都通过独立的思索找到了“站在猫的视角”观察人这一切入点。漱石生活的时代要比霍夫曼晚了一大截，不过他完全不知道雄猫穆尔的故事。

这里“猫的视角”被采用，第一章中猫曼陀罗里列举的独立、自主等重要个性，另外还包括猫的聪明才智都起了很大的作用。猫独立于人类社会的标准之外，用自己的双眼观察人类，时而嘲笑人类的愚蠢。

穆尔的主人是机械师亚伯拉罕，这位老人有点神秘莫测。另一方面，在《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的传记》中，亚伯拉罕师傅和雄猫穆尔也会出现。当然穆尔在《克赖斯勒传》里扮演的是配角，并且他的故事是从亚伯拉罕师傅和乐团指挥克赖斯勒的角度进行叙述的。这部作品真是头绪繁多。在穆尔被人抛弃快要在水里淹死之际，亚伯拉罕师傅将他救了起来并开始饲养他。他对克赖斯勒这样解释道：“猫不仅为很多人所讨厌，还很阴险。普通人对猫的评价较为负面，觉得它们本性里缺乏温顺和善意，也不抱一丁点儿坦诚的友谊，是一种永远不会放下对人类的戒心的动物。”他对猫“独立”的性格了如指掌。

也因此，猫对亚伯拉罕师傅是心存敬畏的，而亚伯拉罕也非常尊重猫的独立性。

猫的爱情

雄猫穆尔的自传内容涉猎颇为广泛，有的谈论他高远(并且略显世俗)的人生哲学和艺术评论，有的讲述鬈毛狗蓬托和他的叔叔斯卡拉穆兹之间耐人寻味的关系。在此，我们主要讨论他的恋爱生活。作为浪漫派作家，霍夫曼无疑将大量热情倾注在了对于恋爱情节的描写上。

穆尔的恋人咪丝咪丝在小说上册接近尾声的时候登场了。她的形象令人难以忘怀。

春天到了，穆尔“最近这些天来，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和一股莫名其妙的憧憬让人心烦意乱”。就在这时，“从天窗口轻轻钻进来一个身影——哎，她那惹人怜爱的样子真是难以名状!她浑身上下长着雪白的皮毛，一顶黑色的天鹅绒小帽遮住额头，纤纤细脚穿着黑色的袜子。明快的草绿色眸子里闪烁着甜美的光泽，优雅的尖耳朵微微晃动，显示出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尾巴的卷曲使她散发出一种超乎寻常的端庄和雌性独有的温情”。

穆尔看到她不禁“脉搏加速跳动，血液喷涌向每一条血管，心快要爆炸了，这种感觉让人着迷，化成苦闷的欣喜，从嘴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喵’。”然而伊人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恋爱中的穆尔费尽心机，最终得以接近咪丝咪丝。他们两个一起歌唱，情投意合结为了夫妻。故事到这里仿佛是个大团圆的结局，但其实并未结束。婚后没多久，穆尔隐约感到自己和咪丝咪丝之间产生了距离，暗自奇怪。一天，黑猫穆齐乌斯告诉穆尔，咪丝咪丝和花猫偷偷相好了。穆尔趁咪丝咪丝和花猫幽会之际将他们抓了个正着，吃了身强力壮的花猫的一巴掌，咪丝咪丝还跟花猫私奔了。穆尔不得已只好离婚。

到头来，穆尔发觉“胸中充满憧憬与渴望，历经千辛万苦一但到手，原来的期待瞬间干枯变硬，化为了死亡般冷漠的漠不关心”。

后来穆尔受穆齐乌斯之邀加入了名叫“猫学生”的工会组织，享受起了雄性之间的纯真友谊。在此期间，在穆齐乌斯的帮助下，他与抢走咪丝咪丝的花猫进行了决斗并且险胜。

穆齐乌斯不幸因病离世。在他的葬礼上，穆尔偶遇穆齐乌斯的女儿米娜，米娜有着绝世的姿色，穆尔邀请她一起跳舞，激动得浑身颤抖，然后他提出了结婚。怎料她竟然是前妻咪丝咪丝的女儿!也就是说，他在与花猫的决胜中胜利之后，那只花猫夹着尾巴溜走了，穆齐乌斯却趁机和咪丝咪丝结婚，生下了女儿米娜。穆尔差一点就要和相当于是自己女儿的米娜结婚，相当于穆尔差点和近亲结婚。无奈之下，穆尔只得放弃向米娜求爱。穆尔写道：“我将这场葬礼上的宴席看作结束个人学徒时代的转折点。”

再简单说说穆尔的下一段感情。这回更离谱，穆尔看上了狗的女儿。通过狗蓬托的介绍，穆尔结识了服侍王室女总管的“高贵的”名叫巴迪娜的狗，并且恋上了她的侄女米诺娜。这段恋情注定无果而终。穆尔想到了堂吉诃德对杜尔西内娅的爱，无论如何他的感情都将是没有收获的。

穆尔明知自己的爱愚蠢至极，却还去请求巴迪娜让自己见上米诺娜一面，到头来被泼了满满一桶冷得像冰的水，患上狂热病卧床整整三天三夜。接着，“终于醒来，我感到心境自由而舒爽。我总算痊愈了，多么幸运!我还从那场愚蠢至极的爱情里走了出来”。随后，穆尔觉得“自己作为成年人的成熟期到来了”。

应该如何理解穆尔对咪丝咪丝、米娜、米诺娜的爱呢？后文将提到的《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的传记》中，有关于克赖斯勒的恋爱经历的叙述。然而，他只对一个叫作尤丽亚的女性怀着狂热且恒久的爱，他把爱奉献给了自己唯一的恋人。克赖斯勒和穆尔的爱情，存在哪些不同之处，又存在哪些相似之处呢？

出人意料的相似之处

比起穆尔，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身边的人物角色要复杂得多。加上穿插于穆尔的自传里的故事“片段”没有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令读者比较难把握故事的整体情况。霍夫曼将幻想与现实结合，构建了复杂的人际关系，真相往往是在最后才被揭晓，所以故事情节十分繁复。与之相反，读者一眼就能看出穆尔那一部分主要是有关成长的故事。那么为什么作者要这样区别对待呢？

探讨这个问题之前，先简要地说说克赖斯勒的爱情生活。

德国小镇齐格哈兹被并入了大公国，在离小镇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公国，国君伊雷瑙斯在自己的国土被归入大公国之际，凭借巨额资产在这个小镇上设立了假想的“宫廷”。也就是说，他用钱买来了齐格哈兹国的“统治权”，并继续享受着宫廷般的生活。这件事本身就让人难以置信，而我们的主人公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便在这出宫廷剧中登场了。

伊雷瑙斯大公的“宫廷”里，有一位拥有巨大势力的人，她就是35岁的本聪咨议夫人。她早年丧夫，是个美人。尽管大家都不清楚她贵族身份的真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唯一获得大公授权进入宫廷参与政事的女性。“这位夫人理智豁达、才思敏捷，特别是她性格里恰巧具有一种统领大局所不可或缺的无情，这帮助她暗中操控着这座迷你宫廷里的一切角色。”

本聪夫人的女儿叫尤丽亚，从小和公主海德维迦一起长大，所以本聪夫人在公主的教育过程中也起了很大作用。然而公主的哥哥太子伊格那兹，却是个智力发育迟缓的人，有人称他为永远长不大的人。

约翰内斯·克赖斯勒为宫廷做事，并且喜欢上了尤丽亚。很不凑巧的是，半道杀出一位情敌，来自外国的贵公子赫克托也看上了尤丽亚。通常来说，“公子”身份的赫克托当然更配成为公主海德维迦的丈夫。因为世俗的本聪夫人的主意，加上原本就来历不明的赫克托公子，故事情节变得越发复杂。

此处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无论是对于本聪夫人还是赫克托公子来说，约翰内斯·克赖斯勒都是眼中钉。前者压根儿不想让女儿尤丽亚嫁给一个乐队指挥，后者则是他的情敌。

鉴于故事情节复杂，难以在这里一一介绍，请有兴趣的读者去看原著。现在来关注一下对于我们的主题最重要的两对关系，穆尔和咪丝咪丝以及克赖斯勒和尤丽亚，这两对情人的关系存在令人难以置信的一致性。

首先，克赖斯勒对尤丽亚的爱矢志不渝，这点与穆尔最初对咪丝咪丝的感情相同，而且两对情人的恋情最初都开始于二重唱(本文未有介绍克赖斯勒的情况)。其次，作为强势出现、横刀夺爱的第三者，花猫和赫克托公子非常相似。上文没有介绍，原作中赫克托的副官预谋杀死克赖斯勒的打斗场面，与穆尔对花猫的决斗情节何其相似。

事实上，作者霍夫曼在以音乐家身份四处辗转期间，曾在一名已经身故的领事家里担任音乐家庭教师，并对其遗孀马克夫人的女儿尤丽亚·马克产生了爱慕之心。然而马克夫人就是现实中的本聪夫人，把女儿嫁给了一位有钱商人。这令霍夫曼深受打击，但是尤丽亚带来的经历也成为了他创作的源泉。在他的主要作品中，叫“尤丽亚”的角色——与这部作品一样——出现了很多次。

那么霍夫曼着力描写穆尔与克赖斯勒的共同点的用意是什么呢？我推测他是想告诉我们，我们身处的这个所谓的人类世界，其实与猫的世界有着隐秘的联系。人世间的种种现象包含着复杂的层次，个中含义是丰富多样的。

克赖斯勒对于尤丽亚的爱或许可以称作纯爱。然而，背后还涌动着差不多是近亲私通的爱、改变命运的渴求等等。只是有些人读懂了这些深层含义，有些人则没有。

写在废纸上的传记

只有当穆尔和克赖斯勒的传记合二为一的时候，故事才算完整。文中将穆尔作为正式的叙述者，克赖斯勒只是废纸故事里的人。但实际上恐怕不完全是这样。作者仅仅把克赖斯勒的故事称作“传记”，根本没把穆尔当一回事儿。

关键点在于，我们没法对两者进行明确的划分，只把克赖斯勒的故事看作人之常情，或者只把穆尔的故事看作“灵魂”的故事。这也是霍夫曼小说令人叫绝的地方。霍夫曼似乎并不欣赏那种把幻想和现实区分得十分清楚的作品。他能够将一切都视为“现实”，正因如此，尽管他是浪漫派，却也能够对现实进行准确的描写，这一点颇受好评。

很遗憾没能更具体地介绍克赖斯勒的故事，但故事中有一个与世俗的本聪夫人形成对照的人物，那就是饲养穆尔的亚伯拉罕师傅。不过，这个人物也是个复杂角色，可以说相当圆滑。不光是他，穆尔本人也算得是市侩的性格了。

也可以说为了捕捉人类世界的“灵魂”表现，不得不选择变得世俗。读者阅读时，可能并不会认为猫表现出的是本能，人表现出的是理性。相比之下，穆尔显得更具理性，而克赖斯勒有时候却显得意气用事。因此，这部“传记”不能简单断言穆尔和克赖斯勒谁主谁次，合在一起细细品读才能体会作品的价值所在。

克赖斯勒对尤丽亚忠贞的情感令人感动。然而从传记的“片段”中可以推测，他最后发疯了。恐怕在现实中，当霍夫曼对尤丽亚的爱情以失恋告终时，他自身也濒临丧失理智的边缘。但霍夫曼渐渐发现了他眼中的尤丽亚和现实生活中的尤丽亚的差距，领悟了藏在“纯爱”背后的东西。

“灵魂”的作用神秘莫测。在浪漫派的眼里，对于“灵魂”的向往就是男女之爱，主角对异性奋不顾身的爱就是追寻灵魂的精髓。而霍夫曼通过尤丽亚一事，发现了新的天地。

我们不妨这样想，霍夫曼将自身“爱”的体验写成了“雄猫穆尔的生活观”。尽管对于咪丝咪丝的火热的爱很快就开花结果，但也随即失去了意义。这种情况在恋爱中非常常见，也存在将此错当成了真爱的人。

我们这些出生于昭和时代头十年[4]和比我们再年长一些的人在年轻时都相信，穆尔对咪丝咪丝的爱是爱的典范。然而现代的年轻人已经不再对这类虚假的爱情故事动容了。尽管他们比我们更智慧，但这种世故的智慧却也相应削弱了他们对于人生的感念。

在爱上咪丝咪丝之后，穆尔又爱上了米娜，这段恋情值得玩味，因为爱情中混杂着亲情。可以说，穆尔对女儿辈的米娜的爱里，不知不觉地夹杂了父女之情。身处浪漫派阵营的霍夫曼能够在理想主义的“恋爱”中注意到其他的情感，这一点实在令人钦佩。说不定他把尤丽亚当成了“女儿”，在尤丽亚的婚姻中扮演了父亲的角色。

最后说一说穆尔对米诺娜的爱。穆尔知道这场恋爱将无疾而终，却仍然执意爱上了对方。女方的一桶冷水浇灭了他的热情。然后，“成熟”了的穆尔将去向何方？“对于艺术和学习的热情带着新的力量在我心中苏醒。我的老师的家庭生活比从前更加吸引我了。”穆尔长大成人，变得异常淡定。

但这样就行了吗？终究人只有成为成年人、变得淡然才算作人生吗？霍夫曼并不这么觉得。他在穆尔的故事里穿插了只为爱一个女人而活、经历各种复杂奇特的经验、最终进入疯狂境地的男人的故事，就是意在说明，两种经历结合的人生才算完整。

如此纷繁复杂、耐人寻味的人生，可能在一些人眼里却是单一的。这么看来，市面上那些传记和自传简直就跟一堆废纸一样。

[1]E.T.A霍夫曼是霍夫曼(Ernst Theodor Amadeus Hoffmann)的笔名，他是德国后期浪漫派的重要作家，也是作曲家、画家等等。

[2]即1935年。

[3]100钱相当于1日元，该货币单位于1953年废止。

[4]指昭和一位数年代，即1926年末到1934年。

三 穿靴子的猫

佩罗的童话故事

说到以猫为主人公的故事，法国作家夏尔·佩罗[1]的《穿靴子的猫》可以算得上既知名又富有趣味的一则。《格林童话》也收录了这个童话，但估计也是以佩罗的故事为原型的，本文暂不展开这个话题。

我猜想不少读者都了解《穿靴子的猫》的故事内容，下面简要说说情节。

从前，有个磨坊主，死的时候留给三个儿子一个磨坊、一头驴和一只猫。儿子们按年龄顺序继承遗产。小儿子叹息，自己只得到一只猫，只好拿猫肉塞塞牙缝，用猫皮做个暖手筒，到头来只有坐等饿死。猫听到了这些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请给我一个口袋。再为我做一双靴子。”尽管小伙子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还是照做了。

猫来到森林里，用口袋逮住一只兔子，带去面见国王，说奉卡拉巴司侯爵之命来进献狩猎所获的猎物。国王高兴极了，让猫回去向主人道谢。猫又如法炮制，抓来一只鹌鹑，同样以卡拉巴司侯爵的名义献给了国王。这样一来二往，卡拉巴司侯爵这个人在国王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天，国王带着美丽的公主去河边游玩。猫得知后便安排主人光着身子到河里等着。他藏起主人的衣服，趁国王经过河边，请求国王将落水的主人救起，还大叫主人的衣服被强盗抢了。听说卡拉巴司侯爵遭遇生命危险，国王连忙派出侍卫前去营救，还将自己华丽的衣服给他穿。顿时，披上漂亮衣服的磨坊主儿子显得俊朗起来，公主对他一见倾心。

国王和公主继续远游，猫先他们一步来到前方，威胁那里的百姓告诉国王自己劳作的农田“是卡拉巴司侯爵的领地”。国王发现卡拉巴司侯爵的领地怎么也走不到头，既惊讶又佩服。

事实上，这些土地都属于城堡里的食人魔。猫去见了城堡主人，对他说：“听说您能随心所欲地变成任何一种动物。您能变成狮子或者大象吗？”食人魔真的变成了一只狮子，猫假装大惊失色，接着说：“恐怕您不会变老鼠那样的小动物吧？”食人魔立刻化成一只小老鼠在地上跑起来。见状，猫一下子扑过去，将老鼠吞进了肚里。

国王看见食人魔的城堡，说想进去看看，于是登门造访。猫迎接国王进入城堡，告诉他这里也归卡拉巴司侯爵所有。国王由衷地赞叹侯爵的资产雄厚，终于表示希望将女儿嫁给他。于是，磨坊主的儿子欢欢喜喜地迎娶了公主，猫也成了猫大人，他已经不用再去捕捉老鼠了。即便有时捉捉老鼠，也不过是为了找找乐子罢了。

童话画上圆满的句号。故事引人入胜之处在于，贫穷的磨坊主儿子与公主结婚的美满结局，全凭那只猫自始至终的穿针引线，儿子只是听任摆布罢了。

成年人——或者说是被“常识”蒙蔽了心灵的人——会认为这种故事荒诞可笑、无聊透顶。但是，请将我写的故事梗概放一边，拿起佩罗或者《格林童话》中的故事情节读给小孩子听，他们一定会激动得两眼放光。国王和公主乘坐马车远游，无论走到哪里都听说“这是卡拉巴司侯爵的领地”，这样的单调反复在孩子眼里其实是趣味无穷的，他们还会跟着大人重复“卡拉巴司侯爵”。“穿靴子的猫”的形象也十分具有魅力。我至今难以忘怀儿时在《格林童话》里读到这个故事时感动的心情。

一有机会，我们兄弟几个就会模仿故事中的对白，“啊，这是卡拉巴司侯爵的东西”，然后笑作一团。这让我们联想到当时无数次听过的“万土皆为天皇殿下所有”这句话，它们在某一方面的共鸣令人回味无穷。卡拉巴司侯爵真是无所不能啊。

恶作剧精灵

卡拉巴司侯爵是万能的。而事实上，一切都因为猫的计谋才成为可能。这个故事与其说是依靠了猫的帮助，不如说是凭借了猫的智谋才得以有所进展。童话的主人公并非磨坊主的儿子，而是“穿靴子的猫”。

简而言之，主人公“穿靴子的猫”扮演了恶作剧精灵[2]的角色。如此足智多谋的英雄到底是怎样的人呢？近来，因为山口昌男[3]的研究，恶作剧精灵这一概念逐渐在日本广为人知，我在此简单进行介绍。

1962年至1965年在瑞士留学期间，我通过荣格研究院的课上第一次接触到“恶作剧精灵”这个词。当时我觉得耳目一新，感到这是个对于理解人类来说很重要的概念。恶作剧精灵在神话、故事、传说中出现，是极具两面性的角色，是个大骗子，无限接近于反派人物，却又凭借了不起的才能完成重要任务，摇身变成了旷世英雄。“穿靴子的猫”可以说是这类人物的典型。

在瑞士荣格研究院，只有那些提交合格论文的学员才会被授予荣格心理分析师的资格。我的论文选题为日本神话，我试图使用恶作剧精灵这一概念分析日本武尊[4]的人物特征，论文根据上述思路展开论述。当时的评审委员之一的梅尔[5]博士认为这篇论文的内容对于我的日本同胞们意义重大，特地嘱咐我回国后即刻发表，我却认为“为时尚早”，须等候时机成熟，于是婉拒了。

其实，在当时的日本国内，强调日本神话的重要性恐怕会被当成右翼分子，或是被那群笃信“心理学”是“科学”并一心钻研的研究者驱逐出学界，所以我一直保持着沉默。然而，在拜读了1971年出版的山口昌男著作的《非洲的神话世界》(岩波新书出版)后，我激动万分。该书在介绍非洲的神话传说时，谈及了各色恶作剧精灵角色。山口教授指出，从智斗妖魔这一故事结构来看，日本武尊与建速须佐之男命[6]的角色基本都建立在“恶作剧精灵”式的英雄类型之上。读罢，我仿佛为自己在瑞士时关于日本神话的个人思考找到了知己，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下面言归正传，继续谈“穿靴子的猫”。这个故事以父亲的死开场。传说故事经常会以父亲或是国王的“死”或“疾病”作为开端，暗示国王或父亲代表的旧有秩序由于某种原因不得不面临被改变的局面。旧秩序消失了，新秩序取而代之。为此，需要决定新的继承者，所以往往会有三个儿子出现在故事中。多数情况下，小儿子会取得胜利，同时会出现解决问题而产生的困难、反复试错和弱者胜出的悖论等。在《穿靴子的猫》中，第三个儿子得到了幸福，大儿子和二儿子很少被提及。它讲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原本最不值钱的遗产——一只猫——最终却是最有价值的。

故事的转折点出现在猫提出希望为自己缝制一双靴子的段落。日本有一句谚语叫“给猫金币”[7]，穿鞋子对于猫来说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岂止毫无意义，连后足的锐利爪子都派不上用场了，实在大为不便。但是，传说就是这样，总是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猫的角色充分发挥了恶作剧精灵的特性，屡屡逆转故事的发展。他凭空捏造出“卡拉巴司侯爵”这个人物，把国王耍得团团转。“卡拉巴司侯爵”最终成为真实存在的人，简直就是“真实的谎言”。假话说一百遍就成了真话。当然，要实现“真实的谎言”不仅需要锲而不舍的毅力，还不得不凭借一些手段才行。

这只猫就很善于运用手段。让磨坊主的儿子脱掉衣服假装快被淹死的样子，还让国王给他穿上华丽的衣装。正所谓人靠衣装，身着新装的磨坊主儿子与公主顺理成章地相遇了。一个人无论内涵有多丰富，仍需要在外观上符合社会标准，人总是容易被外观所迷惑的。

猫还设圈套消灭了食人魔。国王的领地外是食人魔统治的国度，猫活跃在两国边境线上，最终将两个国家合二为一。这便是恶作剧精灵的拿手绝活，出现在边境，破坏原有的界线，创造新的事物。然而一旦在此失手，他们将沦为不折不扣的反面角色。当食人魔变成狮子时，猫惊慌地在屋顶上上蹿下跳，这其实是非常冒险的举动，因为脚踏靴子在屋瓦上是很难行走的。为猫带来成功的靴子同时也险些让猫丢了性命。恶作剧精灵常常如履薄冰地行走在善恶之间。

穿鞋的猫和赤脚的猫

寺山修司[8]的诗集《猫的航海日志》(新书馆出版)中的一节提到，猫不穿鞋的时候就是孩子的敌人。确实像他说的那样，“穿靴子的猫”是孩子们心目中的英雄，但光着脚的猫有时会成为孩子的敌人。前文曾提到“穿靴子的猫”因为穿着鞋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先不论这件事是福是祸，“靴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穿靴子的猫》中的猫可以称得上是救主人于危难的大英雄，然而多数传说故事里的猫并非是这样的。日本传说里猫的形象跟在《穿靴子的猫》中的大相径庭，具体会在后文介绍。连《格林童话》里其他故事中的猫也和“穿靴子的猫”颇为不同。下面来看看《格林童话》中是如何描述“猫和老鼠做朋友”的。

猫和老鼠相识后，为了和老鼠增进友谊，反复劝说下，他们开始一起生活。为了准备过冬，猫提议将装满奶油的罐子藏在教堂祭台的下面，以防被偷走。然而，猫想吃奶油想疯了，于是随便撒了个谎，骗老鼠说亲戚家请他去当堂弟的教父，然后来到教堂把奶油上的一层奶皮舔进了肚里。傍晚，猫心满意足地回到家，老鼠问他给婴儿取了什么教名。猫回答说“去了皮”，老鼠暗自对这个奇怪的名字感到吃惊。

没过多久，猫又想吃奶油想得不得了，于是又瞒着老鼠，到教堂吃掉了半罐奶油。得知这次的婴儿名叫“去了一半”，老鼠越发觉得奇怪。最后，整罐奶油都进了猫的肚子，于是第三个婴儿叫“一扫光”。老鼠仍然觉得名字奇怪，还是被蒙在鼓里，就这样迎来了严冬。

他们来到教堂，发现罐子已经空了。这时老鼠总算回过神来，原来猫说去给孩子取名全是骗自己的，去教堂独占奶油才是猫真正的意图。“起初是皮，然后吃了一半，最后……”没等老鼠话音落下，猫就咆哮着警告老鼠闭嘴：“你再说一个字，小心我连你也吞了!”可怜的老鼠，“一扫光”三个字已经脱口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猫扑向老鼠，逮住他，一口吞进了肚里。所以，亲爱的读者们，世界就是如此残酷无情啊。

这真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狡猾的猫给婴儿取“去了皮”“去了一半”这样荒唐的名字，老鼠理应有所察觉，他却浑然不知。到猫“一扫光”的时候老鼠仍然没有采取行动，读到这里不禁担心起老鼠的命运。此后冬天来临，东窗事发，老鼠揭露了猫的恶行，却葬身猫腹，故事到此结束。这样的结局恐怕要让那些期待“正义战胜邪恶”的读者大失所望。想必作者也感到意犹未尽，最后还唠叨了一句，提醒亲爱的读者“世界就是如此残酷无情”。

这个故事里的猫也是恶作剧精灵，却是个反派角色，与“穿靴子的猫”的英勇表现天差地别。而且，两个故事的高潮部分都是猫暴露出吃老鼠的本性的情节，因此越发凸显两个角色之间的差异。

猫是否穿鞋，竟能对故事情节产生如此大的影响。我们不得不佩服同意给猫穿靴子的磨坊主家的小儿子，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人异想天开地要给猫穿上鞋。凭借这一创举，小儿子获得了继承王位的资格。

我们人类也应该遵从心中那只猫的引导。但是，不给猫穿鞋，任它光着脚四处闲逛，将会造成巨大的麻烦。听从光脚猫的指引，最初或许能够一帆风顺，但后来往往会出现纰漏。生存在文明社会中本身就是一件不自由的事情。

猫的指引

磨坊主的儿子听从猫的话，最终得到了美丽的公主。但此时的猫之所以能够获得成功，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是“穿靴子的猫”。逆向思考一下，假如一只不穿鞋的普通的猫为一对男女牵了红线，结果又会如何呢？很遗憾，我未能找到这类外国传说故事，倒是日本有一个再对路不过的故事。聪明的读者一定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那就是《源氏物语》[9]的若菜上、下卷中出现的猫。在这个故事中，经过猫的穿针引线，柏木和女三宫走到了一起。

我想很多人都比较熟悉故事情节，所以就简要介绍一下。话说此时的光源氏已年届不惑，在当时来说算是渐入暮年之人了，却出人意料地迫于太上皇朱雀院的旨意，迎娶了第三皇女女三宫为正室夫人。朱雀院考虑到源氏[10]在朝中的势力无人能敌，将女儿托付给他是再好不过的了，可对于和紫上过着美满幸福生活的源氏来说，这可就是一个哭笑不得的大麻烦了。在女三宫问题上，还有一个可以说是源氏的竞争对手的头中将(当时官位高居太政大臣)的儿子柏木。柏木一心追求女三宫，最终她却下嫁给了源氏。

柏木因婚事破灭而大失所望。大约一年后，他在源氏的寓所内与源氏的儿子夕雾等人蹴鞠嬉戏时，在一只突然出现的猫的引领下目睹了女三宫的芳容。在平安时代，异性当然是不能直接观看他人妻子的样貌的。当时，这群年轻男性在蹴鞠时，一只小猫被一只大猫追赶得到处跑，系在猫身上的绳子不慎勾连并带起竹帘，竹帘后女三宫天仙一般的容颜便尽显在柏木眼前了，他不禁呆立在原地。百感交集之际他俯身抱起猫，猫身上散发出阵阵异香。

从那以后，柏木对公主的爱慕之心日复一日地累积，他想办法得到了那只猫，万般宠爱，终日把猫抱在怀里长吁短叹。之后他并没有放弃，不断试图接近女三宫，终于趁源氏照顾病中紫上无暇顾及的时候，悄悄潜入女三宫的住处强行跟她发生了关系。其间，柏木在打盹时做过一个短暂的梦，梦见那只猫一边叫唤一边走近，他想起自己把猫带来是要送给女三宫，却又在寻思为什么要送给她的时候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在猫的指引下，柏木和女三宫走到了一起。然而，这跟卡拉巴司侯爵与公主的故事是完全不同的。事后源氏发现了柏木与自己的妻子私通的事实，对柏木进行了猛烈的冷嘲热讽，大受刺激的柏木病倒了。他悲叹命运的不公，终于年纪轻轻就病死了。而女三宫则怀上了柏木的孩子，并在生下孩子后早早地削发出家了。故事的悲剧性结局令人唏嘘不已。

“穿靴子的猫”怀有坚韧的意志和聪明的才智，他帮助磨坊主的儿子，为主人架设起通向幸福婚姻殿堂的桥梁。但是，《源氏物语》中的情节并非出自猫的有意设计，它的举动是任何普通的猫都会有的，但这些举动足以将柏木的恋情逼向绝路。柏木宠爱猫是因为把猫当作了女三宫的替身。在与女三宫度过一夜之后，柏木半梦半醒之间见到了猫的身影。梦中，他想把猫送给情人，醒来时却记不清为什么要以猫作为定情信物。我们不妨认为，他是想把自己在见到女三宫前所感受到的与猫之间的感情、抚摸猫的触感都奉献给她。猫的无心插柳，成全了柏木的相思之情。

这段恋情以悲剧告终。我已提过，对于人类而言，与心中的猫相处既关键也很困难。假如过于坦率地听从猫的指引，就会给自己的社会生活带来不良影响。《源氏物语》和《穿靴子的猫》这两个时代背景和文化背景都相当不同的故事同样提醒我们关注一点，那就是人应该如何与猫这个灵魂的载体相处。

如果我们让猫戴手套而不是穿鞋，情况又会如何？或许这会禁锢住猫使用爪子，爪子逐渐长长，某一天突然抓破手套伸出来伤害到人，甚至夺人性命。又或许闷在手套里的爪子犯起过敏性皮炎来。不满足于给猫穿鞋，甚至给猫戴上了手套的现代人正越来越多地受到由自己的行为带来的惩罚。

猫的变身

前文已不止一次提到，“穿靴子的猫”因为脚上穿着鞋而显得文明有教养，不仅独立自主而且精明能干，同时又在故事最后扑向老鼠的一幕中显示出他仍未丧失的野性。他帮助原本穷苦的年轻主人得到了与公主结婚的机会，所以当初在格林兄弟公开这个故事的时候，这一角色受到了浪漫派[11]乃至一般人的一致欢迎。就连之前提到的霍夫曼作品中的雄猫穆尔都号称自己是“穿靴子的猫”的后人。在第一章里引用的猫的曼陀罗里，“穿靴子的猫”作为独立自主的猫类形象的代表，也在图中占有一席之地。

话虽如此，但“穿靴子的猫”一旦被公认为浪漫主义的英雄典型，就同该派别以主观多变为信条的指导思想发生了矛盾。自不用说柏木的猫，人们常识中的猫更变化多端。举例来说，同为浪漫派作家的路德维希·蒂克[12](1773-1853)创作的喜剧《穿靴子的猫》(大田末吉译，岩波文库出版)便彻底将故事相对化，不仅对自己这部戏剧作品进行自嘲，还一一讽刺了当时的众多作品和思想，借以显示浪漫主义的本质。

“穿靴子的猫”绝不能成为模式化的英雄。如前所述，被奉为英雄登上神坛，戴上手套，穿上成套的服装，猫就不再是猫了。正因为这样，作者必须不断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审视故事情节，让人完全预料不到故事的走向，才能体现浪漫主义的本质。通过讽刺解构即将落幕的虚构故事，不断客观地审视故事，作品才有可能成为“无限的东西”“普世的东西”。这也是蒂克创作这部浪漫主义反讽作品的主要动机。

作为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进行审视的第一步，作家将戏剧设计成了剧中剧的形式。大幕开启后，观众会发现舞台上排列着与剧场内一模一样的观众席和舞台，最初，座席上的虚构的观众们一边闲聊一边等待《穿靴子的猫》开演。有的观众像当时的启蒙主义者一样，认为故事“如同女巫和幽灵，完全是空穴来风”，剧本的作者甚至在剧目开始之前被拉上台，现场乱成一片。

剧目一开演，猫张口说起了人话，场内一片哗然。虚构的观众里的一些“艺术评论家”大叫：“公猫会说话？这究竟算哪门子事!”台上的猫不慌不忙地向磨坊主的儿子解释起自己懂人类语言的原因。台上的观众随意插嘴、畅所欲言，促使真实的观众站在第三者的角度审视故事，后者甚至反而还成为了剧中人物嘲笑的对象，故事情节向着不可知的方向发展，有趣极了。

然后，国王和公主登场了，求婚者们纷至沓来。远道而来的异国王子一说话，国王吃了一惊，问道：“你住在遥远的国度，为什么能够如此流利地使用我们国家的语言呢？”王子回答：“请保持安静。”国王将信将疑地继续询问，王子继续用“请保持安静”搪塞国王，最后实在抵挡不住了，王子只好说：“拜托您不要这么为难我了，否则下面的看官们都要起疑心了。”

或者有的时候，故事急转直下，渲染起感伤的情绪，引得台下一些比较肤浅的观众啧啧称赞。甚至突然演奏起当时颇具人气的莫扎特作品《魔笛》的山寨版。

蒂克不断尝试解构、扭曲故事，试图将最根本且难以付诸表现的部分展现给观众。仔细想一下会发现，这不就是最接近于我们老挂在嘴边的所谓的“灵魂”的东西吗？猫是灵魂的载体，所以必须一直改变，不让我们捕捉到它的本性。

我认为，现代人应该多想想如何与自己“心里的猫”好好相处。有太多人疏远了内心深处的猫，也有人给猫穿得太多以致扼杀了它的野性。现代人应该更努力地倾听猫的要求，为它找到一双合脚的鞋子。不，光是鞋子已经不够了，还要去发现一些全新的东西。

[1]夏尔·佩罗(1628-1703)，法国作家。1697年出版了《鹅妈妈的故事》，收录了包括《小红帽》《穿靴子的猫》《灰姑娘》等童话故事。

[2]恶作剧精灵，神话、民间故事中打破神和自然界秩序，在故事中挑起恶作剧的人物。往往具有善与恶、智与愚、破坏与生产等两面性。

[3]山口昌男(1931-2013)，日本文化人类学者。

[4]日本武尊，日本神话人物，传说其力大无穷。

[5]梅尔(C.A.Meier)，世界最具代表性的荣格学者之一，河合隼雄在荣格学院期间的导师。

[6]建速须佐之男命，日本神话人物，性格变化无常，时而凶暴时而英勇。

[7]意为将有价值的东西交给不懂其价值的人。

[8]寺山修司(1935-1983)，日本诗人、评论家、电影导演。

[9]已知世界最早的长篇小说，描写了日本平安京时期的宫廷生活和社会风貌。

[10]即光源氏。

[11]文学艺术思潮之一。侧重从主观内心世界出发，抒发对理想世界的追求，常用想象和夸张的手法来塑造形象。

[12]德国早期浪漫派作家。

四 飞天猫

一个秘密

悄悄告诉读者一个秘密，有猫能在天上飞。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是，全世界一共只有5只，他们背上长着一对翅膀。但他们的妈妈是一只普通的母猫，不会飞。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汉克和苏珊是对兄妹，他们是最先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认真地答应猫儿们“绝对不告诉任何人有关你们的事情”。兄妹俩由衷地为会飞的小猫担心，“那些人看到长翅膀的猫，天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秘密还是尽可能不要传出去的好。

然而，秘密又是普通人喜闻乐见的话题，要守口如瓶是何其不易。比如我，别人一告诉我这个故事，我就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倾诉了。而且，最近我碰巧和村上春树先生进行过一次对谈，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这个秘密的日本人之一。大家都知道，村上先生一般不接受对谈的邀请。但这次比较特殊，他应邀在我们的临床心理师全国会议上进行了谈话。此次村上先生为我们破例的主要原因是，最近他在密切关注奥姆真理教事件[1]害者等经历突发事件后产生心理问题的人群，他们正是临床心理师的实践和研究对象，是我们的专业领域。

在对谈前的碰头会上，我试探着向他询问：“能否把飞天猫的事情也拿出来谈谈？”想必村上先生也是决心为小猫们严守秘密的。但我本以为他会同意我的建议，因为飞天猫的内容与他所关注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有关，具体情况放在后文介绍。结果，村上先生却对我摇了摇头，神情机敏而严肃。我偶尔会有机会与作家进行对谈，深感他们都有敏感而严谨的一面，接触时需要万分注意，以免不慎破坏和他们之间的友谊。于是，我也就决定在对谈中避免提及“飞天猫”的故事了。

但是这件事因为当时在场的村上夫人阳子女士而出现了转机。她经常想方设法为作家丈夫的固执打圆场，让普通人在跟村上接触时不至于遭遇太多尴尬，这次她又出手相助，说：“先不说对谈，反正是登在没什么人看也不太靠谱的杂志上，也无妨，你说呢？”尽管村上先生还是将信将疑，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反对了，我也就此松了一口气。我不太清楚《新潮》是本怎样的杂志，但确信“猫魂”这个专栏肯定是不太有人读的，光凭专栏名恐怕就不会有多少读者当一回事来读，所以就让我在此一吐为快吧。

村上先生大概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表示“飞天猫的事情不能讲，但可以聊聊不会飞的鹦鹉”。我们的对谈就是从“不会飞的鹦鹉”开始的。我琢磨了一下发现，不会飞的鹦鹉与飞天猫是一对对立存在的概念。生性独立不羁的猫长出了翅膀，不羁的性格一定会变本加厉；而不会飞的鹦鹉永远只会模仿他人，如同信众们异口同声地重复所谓教主的“真理”，陶醉在自己会飞的幻境中，闯下大祸，自掘坟墓。

说到“真理”我还遇到过这么件事。那天我坐出租车去会议现场，司机跟我攀谈起来，听说我去参加“真理”[2]大会，他问我参加的是“真理教”的哪个分会，我被问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我甚至觉得他这是在提醒我们，临床心理师弄不好也会沦为“真理教”般的存在。后文也会提到这一点。

我的开篇似乎有点长了，把本文的主旨都讲了。后文我将“认真”讲述“飞天猫”的故事。郑重声明，后文所有内容都是真实故事。

厄休拉·勒·奎恩与《飞天猫》

厄休拉·勒·奎恩是日本家喻户晓的电影《格德战记》的原著小说作者，她创作了主人公名叫格德的奇幻小说四部曲。作品不仅在美国很受欢迎，在日本也广受成年人和儿童的喜爱。我也很喜欢，因为曾经做过“格德战记与自我实现”为题的演讲，后来与儿童文学结下了不解之缘。但我不知道，勒·奎恩女士还出版过与猫有关的三部曲作品。直到执笔撰写“猫魂”才第一次得以拜读。勒·奎恩女士的作品实在名不虚传，连配图也令人叫绝。三部曲均由厄休拉·K.勒·奎恩撰写，村上春树翻译，S.D.辛德勒插图，日本讲谈社发行，作品名《飞天猫》《回家的飞天猫》和《了不起的亚历山大和飞天猫们》。村上春树先生的译文堪称一流，部分还注有原文，读起来妙趣横生。如果这套绘本能在日本出一个英文版，注有村上先生的注解，那些因为苦于英语语法而讨厌英语的日本高中生看到了大概会两眼放光吧。

《飞天猫》是这么开场的。

“自己的4只小猫为什么都长着翅膀呢？猫妈妈简·虎斑百思不得其解。”简·虎斑是一只没有翅膀的普通猫，然而，她的4个孩子希尔玛、罗杰、詹姆斯、哈里特都有翅膀。猫身上长出了翅膀，奇幻小说也就成功了一半。勒·奎恩凭借着丰富的想象力，得以在奇幻故事的世界里自由翱翔。

为什么猫宝宝们会长翅膀呢？附近的其他猫认为“是因为孩子们的爸爸是个到处飞、寻欢作乐的人”。这段标有“*”号，附有村上的注解。原文中，小猫的爸爸被形容为“a fly-by-night”，也就是“轻率、好动、精明、经常玩失踪”的人。按照这样的思路，我们大概也可以称得上“fly-day-by-day”了。当然，这些猫邻居所说的纯属调侃，缺乏科学依据。

关于孩子们有翅膀的事，妈妈也思考过原因。她认为，一定是跟她在生产前所做的梦有关系。梦里，孩子们从城市里飞走了。可能有人会相信，但我仍旧以为这不能作为飞天猫的来历的证据。

奇幻故事的本质就是“没有根据地存在，没有根据地令人信服”。对于孩子长翅膀的事，虎斑妈妈完全摸不着头脑，我们这些人阅读之余却乖乖地全信了。有人对这个毫无根据的故事嗤之以鼻，这种人的人生态度恐怕是不太严谨认真的。欧洲中世纪神学家埃克哈特指出“人的存在没有任何依据”，不存在任何活着的目的、活着的理由。既然人的存在不需要理由，那么记述人生的传奇故事更无需什么根据。

勒·奎恩、为作品绘制插图的辛德勒和译者村上春树都是猫咪爱好者。在第三卷，写有勒·奎恩和辛德勒各自有关养猫的献词，读了三部曲之后也能够深深感受到两人对于猫的观察之细致、了解之入微。于是，勒·奎恩在观察自己的猫的过程中，某一天突然相信“猫是有翅膀的”。在这一瞬间，这个故事就成型了。无论你信或不信，反正她是信了。

奇幻故事致力于讲述没有来龙去脉的真相，科幻故事则专注于为虚构的情节寻找证据。勒·奎恩同时擅长这两种类型的创作。我们所处的现实生活，既可以戴着奇幻的眼镜审视，也可以抱着科幻的思维观察。莫扎特为我们带来了天马行空的乐曲。喜欢莫扎特的人认为他的音乐是顺理成章产生的，不需要寻找任何理由；研究莫扎特的人则讨论他的音乐之所以天马行空的原因。第一种人叫作音乐爱好者，后一种人叫作学者。到底哪一种更加厉害，我也说不清楚。

我似乎尽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其实主要是想说“飞天猫”是故事的唯一主线，介绍梗概显得有点不解风情，因为故事实在是太真实了。请务必和你的孩子一同阅读这套书。我认为第一卷尤其出色，飞天猫们和人类的孩子相遇的一幕令人叫绝。这种情节是用理性思考的人绝对想不到的。是“飞天猫”引来了这样的人类孩子。勒·奎恩一定也犹豫过，是否应该把如此重大的秘密通过绘本公之于众。

第一卷以人类兄妹汉克和苏珊与飞天猫兄妹詹姆斯和哈里特亲近的场面结尾。作者是这样描写的，“‘汉克，’苏珊说，‘这对翅膀好软和。’‘詹姆斯，’哈里特说，‘这双手好温柔。’”

母亲

“母亲”是始终贯穿三部曲的一个词。第二卷《回家的飞天猫》讲述的就是四只飞天猫与汉克、苏珊兄妹一同过着愉快生活，但其中哈里特和詹姆斯因为思念妈妈而回到原先生活的都市的故事。第三卷出场的小猫“了不起的亚历山大”也在孤身一人的时候想起了妈妈。

你可能会认为，关于小猫的情节里有“母亲”这个角色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而，鉴于作者是勒·奎恩，让我不得不思索故事背后的意义。上文说到过的《格德战记》在连续出版三卷之后，过了相当长时间又出版了第四卷。这一卷恰恰显露了勒·奎恩十足的女性主义立场。于是我特地留意了作品中她对于母性的态度。

第三卷中，村上春树有做一处意味深长的注解。小猫亚历山大想要“做点大事”，于是离家出走，却在途中迷了路。在第二卷中出场的小黑猫简找到了亚历山大，并把他带回到飞天猫们的住处。飞天猫们受到人类兄妹汉克和苏珊的照料，住在农具屋里。因为汉克兄妹的妈妈一直希望能养一只猫，所以他们就把亚历山大带去了。看到亚历山大，妈妈欣喜不已，一个劲儿地摸亚历山大的脖子。亚历山大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很聪慧”。

这里有一条村上的注解。关于“聪慧”(intelligent)一词他介绍了很多，他还认为“作者厄休拉·勒·奎恩作为女性，有意识地站在女性主义者的立场，避免选择‘温柔’‘慈爱’‘漂亮’这类所谓的专门形容女性的词汇”。勒·奎恩到底怎么想的我们无从知晓，但可以断定，她希望塑造一个与众不同的“母亲”形象。

小猫们真是太喜欢他们的妈妈了。当开始在森林生活的时候，他们想起了妈妈说过的话，希尔玛提醒哈里特注意安全时，用的也是“仿佛妈妈一般的口吻”。

在第二卷中，哈里特和詹姆斯历尽艰险去见母亲，他们还在那里遇见了同母异父的小妹妹简。后来，当见到母亲的时候，他们才知道妹妹走失后，妈妈花了多大力气寻找妹妹。

女性主义并不否定母性。我个人以为，勒·奎恩甚至是肯定母亲作为小猫飞翔的支柱作用的。只不过这个母亲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放手。在第一卷的开首，妈妈就告诉孩子们，这样的环境不适合他们的成长，应该展开翅膀飞到远方去。小猫们哭了，对母亲依依不舍，母猫却告诉他们：“昨晚琼斯先生向我求婚了，我打算接受他的求婚。因此，你们不得不离开了。”

承认母性的重要性，同时探索母性的新内涵，作者的这种姿态在作品中可见一斑。只不过，作品颇费笔墨描绘孩子们万分“喜爱妈妈”，这点让人感到多数女性生活的宿命。

缄默症患儿的心理治疗

黑猫简患有缄默症，她从不说话。母女俩原来住的垃圾箱被移走了。人们知道简有翅膀后都趋之若鹜，简受到惊吓便拼命飞上高楼，钻进了楼顶的一扇破窗里。简在楼顶饱受煎熬之际，遇到了来城市看望妈妈的哈里特和詹姆斯，并被他们解救。

简与四个哥哥姐姐住在一起，但因为过去的恐惧记忆，她更不会说话了。巨大的心灵创伤会导致各种心理障碍。在阪神大地震、奥姆真理教地铁沙林毒气事件发生后，相关心理问题引起了社会关注，不少读者或许有所耳闻。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一度成为媒体津津乐道的专用语。然而，“障碍”两字容易引起误解，令人联想到某些严重的缺陷，因此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创伤体验后产生某些症状，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缄默症是指具有语言理解能力却没有任何语言活动的症状，像简这样一言不发的叫作全缄默，在家里说话但一到外面就不说话的叫选择性缄默。

亚历山大对简说：“你是会说话的。”亚历山大还告诉简，只不过你在屋顶生活的记忆太可怕了，但不开口说出来，谁也不能理解你。”简想逃避话题，于是追起蟋蟀来，但亚历山大不让她离开。他拉住简的尾巴说：“你不说话就不放开你的尾巴。”简终于开口了：“一群老鼠。那里——有一群害鼠——在那里。”简的身体开始颤抖，亚历山大紧紧抱住简，安慰她。

此后，简会说话了，她接受了亚历山大的求婚，故事圆满结束。

这是个感人至深的故事。但我还要说另一个故事，以提醒读者切莫在感动之余模仿亚历山大的做法。亚历山大对简采取的手段在现实生活中也存在，但实属罕见的疗法。简获救后见到母亲，从她口中了解到母亲在她走失后的遭遇，与善解人意的哥哥姐姐愉快的生活，以及简与亚历山大性情相投的巧合等等，多种条件的叠加促成了奇迹的发生。

有一个与亚历山大和简的情况相反的案例，发生在三十几年以前。一个男孩，直到高中三年级一直有选择性缄默症。很多人曾尝试让他开口说话，都以失败告终。他在家说话，在家以外的地方绝对保持沉默。在学校也不说话，凭借笔试升上了高中三年级(私立学校在这方面比较照顾学生)。

与缄默症患者的会面是很令人头疼的事。如果是儿童，可以通过一起玩游戏拉近距离，然而这是个已经上高三的大孩子。我跟他面对面坐在椅子上，感到无从下手。突然灵光一闪，我拿出了自己经常使用的墨迹测验[3]的图片放在他面前。这是一系列如同墨水渍一般的图形，在不同人眼里呈现出不同的形状，当我问男孩“看上去像什么”的时候，他居然开口回答“像人的脸”。我吃了一惊。他对其他图形也做出了反应。

尽管暗自吃惊这孩子原来能说话，但面对眼前的他，我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我担心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反而刺激到他。面对他，连我的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正在我不知所措之际，他说话了：“我能看看您这里的书吗？”我松了一口气，请他随意看，于是他拿起一本美术图鉴翻看起来。室内的气氛松弛了，但下一步该怎么办？我采取了放任的手法，等他把图鉴翻了个遍，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我想告诉你飞鸟时代和天平时代的佛像的区别。”似乎是看到图鉴想起来的。我请他说下去，洗耳恭听了他的说明，然后在恰当的时机问道：“下星期再来聊聊？”他笑着说：“好的。”

第二周，他好像是有备而来。那次他说：“今天，我来讲解镰仓时代的历史。”所以我就边听边提问，跟他学习了日本历史。他定期来我的办公室有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思考是什么让这个孩子乐意在路上花费一个多小时来到这里，答案突然浮现了。这是他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与家人以外的人交谈，多么不容易啊。为了不引起对方的反对，避免伤害对方，他选择了“历史”这一话题。而我认真地聆听他。

后来，他会记下电视节目表来告诉我：“星期一六点播出……”有一点可以肯定，话题逐渐由古代转至现代了，与他的个人情绪更紧密关联。后来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发生，在此不作赘述。他在学校也开始说话了，成了一个开朗的孩子。对此，他的高中班主任简直不敢相信，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辅导让这孩子说话的？”学校反映：“他的成绩提高了很多，就是不知什么原因，历史分数特别好。”

莫名其妙和事出有因

那么，我为什么要列举上述案例呢？人往往如此，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问完为什么，知道了答案，就感觉像是吃了一粒定心丸。其实，说这个故事是为了思考“莫名其妙”发生的事。

如上所述，杰出的奇幻故事往往建立在想象之上。勒·奎恩就非常善于构思这样的故事，《飞天猫》就是一例。小猫身上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对翅膀，但在结尾处，一切情节却都获得了合理的解释。简不会说话。“为什么？”我们都了解这个问题的答案，简也因为知道了其中的原因而再次获得了说话的能力，故事结局圆满。这是一个很完美的故事。

假如将亚历山大对简采取的方法称作“事出有因”疗法，那么我选择的则是“莫名其妙”疗法。我从来不问为何到高中三年级为止“这个孩子都没有说过话”。放弃对于事情发生原因的追究，我只是自然地面对“不知为何”发生的事情(当然，这种做法需要有相当程度的修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给他看了墨迹测试的图形”。不问原因、不说过程，只是静观事态发展，后来这个高中生就顺其自然地开始在学校开口说话了。到底是为什么呢？真的不清楚。

不同的医生会选择不同的治疗手法，就我而言，当遇到难题时，我倾向于选择不问原因的疗法，结果却往往歪打正着。不问原因的治疗过程结束后，有时也接近了患病的源头。我并无批判或轻视建立在确凿依据之上的奇幻故事和童话故事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的故事会因为过于感人，令读者忘却其虚构性，信以为真，还试图运用到实际生活中。这可就成为又一个“真理教”了。

比如，有这样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在阪神大地震时，有志愿者让刚来到避难所、因恐惧还在发抖的人“谈谈地震时的情况”或者“把地震时的遭遇画下来”。这就好比采纳并运用了刚才亚历山大的方法。这种做法轻信了“法则”，以为因恐惧体验留下后遗症的人只要将该体验表达出来，就能够痊愈。显然这种做法是不对的。这是对于亚历山大和简的故事的肤浅理解，忘记了案例的本质，制造了错误的法则。表面上看是在模仿亚历山大，其实只是东施效颦罢了。

由于在工作中对此深有感触，我反思过勒·奎恩写亚历山大的疗法的意图，为提醒读者切勿轻信“真理教”，所以着重叙述了不问原因的治疗方法。然而，绘本也好，传奇也罢，总不能莫名其妙地发生。当然也不绝对，在我了解的范围内，长新太[4]的绘本或许能算是莫名其妙发生的那一类。

人们都以为勒·奎恩的《格德战记》三部曲已经完结，在隔了相当一段时间后，她又出乎意料地出版了第四部。这套飞天猫三部曲或许也会在将来推出第四卷。假如彻底是个“莫名其妙”的故事，那就太有趣了。

最后画蛇添足一笔，人类其实也有长翅膀的。不少所谓的专家(各种名目都有)专挑身上有翅膀的孩子进行手术，试图除去翅膀使之恢复“正常”。临床心理师也是其中一员。

[1]主要指1995年日本东京沙林毒气事件等日本真理教引起的社会事件。

[2]日语中，“真理”与“心理”同音。

[3]瑞士精神病医生、精神分析学家赫曼·罗夏克创立的一种投射法人格测验。

[4]长新太(1927-2005)，日本知名漫画家、插画家、绘本作家，代表作有《多嘴的荷包蛋》《圆白菜小弟》等。

五 日本传说中的猫

第三章曾提及《格林童话》中的著名故事《穿靴子的猫》。这个故事是在谈论猫时必定会提及的。本章中，我们将视线转回日本，看看日本传说故事中猫的形象。很遗憾，我似乎没有发现值得单独成文论述的故事，也没有特别优秀的以猫为主题的故事。

第一章里我曾说，猫的形象特征丰富多彩，有时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日本传说中的猫也是这样，丰富多彩、不一而足。因此，本文打算一边列举此类不同的猫，一边挖掘其形象的不同意义。

猫怪

日本传说故事里的猫最大的特征应该是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质。人们恐惧猫的行为的不可预测。猫怪骇人的形象因此流传。尽管在那些叫作“爱猫一族”的猫咪爱好者眼里，没有比猫再可爱的东西了，他们压根不相信猫会变妖怪，也不相信猫具有危险性。然而……传说故事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此引用《猫之歌》中的内容作为典型案例进行分析(为方便读者阅读，下列故事内容尽可能引用岩波文库中关敬吾所编的《日本传说故事》Ⅰ、Ⅱ、Ⅲ。故事末尾显示的数字分别表示各卷和各个故事的序号。《猫之歌》属于卷Ⅲ、29号)。

很久以前，有一个老爷爷和一个老奶奶，二人养了一只花猫。这只猫是一只25岁高龄的老猫了。一个晚上，老爷爷出去了，老奶奶坐在被炉里取暖。奶奶开始犯困的时候猫来了，说：“我来唱歌、跳舞给老奶奶看。”于是猫披起头巾，站立起来又唱又跳。猫还对奶奶说千万别把自己能唱能跳的事告诉别人，如果说出去就吃了她。

爷爷回来后，奶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但是，到了夜里，直到进被窝都没有见到猫的身影，于是老奶奶就把猫唱歌的事告诉了老爷爷。说时迟那时快，猫“喵”的一声从房梁上扑了下来，一口咬住被窝里的老奶奶，把她杀死了。老爷爷吓得直哆嗦，猫却不知去了哪儿。故事是这样结尾的：“一只老花猫，真是厉害呀。花猫跳起舞，就会现原形。所以说呀，千万别让花猫跳舞。故事说完了。”

这是个吓人的故事。故事是结束了，但里边那种恐怖氛围却很难散去。故事末尾教育人们“千万别让花猫跳舞”，其实，老奶奶根本没让猫跳舞，是猫自说自话地唱歌跳舞的。关键在于——正如猫所言——是否能够把秘密藏于胸中，并且永远不与其他人分享。

这个故事的恐怖之处在于，猫趁老爷爷不在家时跳舞安慰老奶奶，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和谐温馨的故事，不料情节急转直下，转变为一场惨烈的杀人事件，老爷爷吓得浑身颤抖却无能为力。老奶奶暂时信守了和猫的约定，一开始并没有把事情透露出去。然而，当发现猫不在，而且因为这件事情实在太神奇，老奶奶终于沉不住气说了出来。正是这一步错误要了老奶奶的命。

可能连老奶奶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不自觉地小看了这只猫，明知道会被“咬死”，却仍然心存侥幸。这种侥幸是致命的。

与老奶奶的掉以轻心恰恰相反，有人因为保持了对猫的戒心而捡回一条命。这些都能够在传说故事里找到，是传说故事的有趣之处。来看看《猫与铁壶盖》(Ⅱ、41)。和《猫之歌》一样，这个故事在全国各地可以找到很多类似版本。

很久以前，有一个猎人和母亲二人生活在深山的一间屋子里。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只可爱的猫，于是他将猫养了起来。当时，山里还住着野猫，惹是生非，弄得村里人心惶惶。猎人想要赶走野猫，于是开始准备弹药。家里养的猫一直在边上看着，仿佛在数子弹。猎人当着猫的面准备好十二发弹药，还偷偷准备了一发黄金做的子弹。

猎人出发去打野猫，到了深夜，他开始朝着夜色中闪烁着冷光的一对眼睛射击，听到“锵叮”的声响，子弹似乎掉落在了地上。十二发弹药都这样用尽了，最后一发黄金子弹发出后似乎射中了目标。待到天亮时分，猎人过去一看，发现一只似曾相识的壶盖，边上还散落着十二发子弹。他追随地上的血迹，发现一只体形硕大的野猫躺在地上死了。等他回到家，发现自己的母亲也被咬死了，烧水用的铁壶的盖子不见了。

其实，猎人喂养的那只猫是野猫变的，趁他不在对他的母亲下了杀手，又用铁壶盖当作防弹器具去了山里。在用铁壶盖抵挡了那十二发子弹之后，野猫放松了戒备，朝猎人的方向走去时被最后一发黄金子弹打中，不幸身亡。

与第一个故事里的老奶奶的掉以轻心相比，猎人不经意间注意到了猫在计算弹药数量，于是又暗暗地准备了一发秘密弹药，并且因此而得救。但猎人的母亲仍然不幸被猫咬死，猫的骇人之处可见一斑。

这个故事最恐怖的地方在于，野猫假扮成普通的猫，盯着猎人的弹药细数这一点。披着“平凡”外衣是最可怕的。当你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对方已经在算计了。因此，很多人在谈及他们身边犯下过严重罪行的人的时候，经常会说这些人平时看上去只是很普通的人。就这一点来说，猎人真的很厉害，不仅注意到了猫的举动，还准备了秘密武器。

本故事中，还有一点值得引起注意，猎人准备了十二颗子弹，这个数字无论在东西方，都经常代表完整之意，比如一年有十二个月、一打有十二只等。因此，故事揭示出了存在于一般意义上的“完整”之外的第十三个的重要性。

或者也可以这样认为，与猫怪之类的恐怖角色战斗时，普通意义上的“完整”并不足够，还需要超越完整的X来补充。或许基督教徒会说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但假如没有出现犹大这个第十三号人物，那么基督教或许也不会成为像今天这样伟大的宗教。不妨认为，犹大是神准备的秘密武器，用来帮助基督教超越“完整”。

龙宫和猫

说到猫，第一反应就是猫会变成妖怪。在论述日本的传说故事的时候，我首先举了猫怪的故事，当然，猫的形象不止于此，还要复杂得多。某种意义上来说，下面这个猫与龙宫的故事同样讨论猫的变化，但其中的猫的性格更为活泼。首先来看《龙宫的猫》(Ⅱ、48)。

很久以前，有个人生了三个女儿，她们都已经出嫁了。到每年的年末他就会把女婿都叫到家里来。两个妹妹的丈夫都是有钱人，带了酒和炭上门，于是丈人也好酒好菜相待。而老大嫁的人没什么钱，总是带柴火来。丈人因此打发大女婿去干活，没把他放在眼里。

某个岁末，大女婿背着柴火离开家，但转念想与其被丈人呼来唤去，今年还不如把柴火贡献给龙王，他就把柴火投进了海里。不一会儿，海里升出一位年轻美丽的女子前来道谢，还邀请他去接受龙王大人的致谢，大女婿乘在女子的背上钻进了海里。

龙宫设宴款待了他。在离开之前，龙王许诺给他一件想要的东西，他遵从先前接他的女子的忠告，请求得到一只猫。龙王说：“这只猫从不轻易送人，但既然是你的要求，就送你吧。每天让猫吃一合[1]赤豆，它会拉出十分之一升[2]的金银粪便，请你好好待它。”说着把猫给了大女婿。他高高兴兴地把猫带回了家。

回到家，他按照龙王教的办法试了试，果然金子越来越多，大女婿一家也成了有钱人。丈母娘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于是追根究底地问了原委，还硬从女婿那儿借来了猫。女婿请求丈母娘务必每天给猫吃一合的赤豆，然后把猫交给了她。

然而，贪心的丈母娘给猫吃了五合赤豆，结果猫拉出一堆粪便，死了。丈母娘气得要命，跑到大女婿那里问罪。大女婿觉得自己把猫害死了，于是把猫的尸体葬在院子里，埋葬的那片土地里长出了南天竹。

因为怀念猫，大女婿一边叫着猫的名字一边摇晃南天竹，结果从树枝之间掉落下了黄金，他成了大富翁。

这是个典型的“致富故事”，叙述了人依靠猫发家的情节。经常看见商店里放有“招财猫”，估计多半也是源于这类民间故事和传说。日本的龙宫故事的特征是，多数场合由年轻男性前往，遇见年轻美貌的女子，但两人不会结婚，大团圆结局多半以发财为主(当然也有像《浦岛太郎》这样的悲剧故事)。

在此需要问一下，为什么龙宫会与猫产生关系？探讨这个问题需要引用其他的故事材料，其中的猫与龙宫有间接关联。那么下面来介绍《狗和猫和戒指》(Ⅰ、21)的故事。这是来自鹿儿岛县萨摩郡的传说。

一个船主行船抵达目的地，他给了一个贫穷的船工三十钱。而船工却把钱分给了正在戏弄一条蛇、一只狗和一只猫的三个孩子，搭救了三只动物。

乘船回乡的途中，船突然开不动了。他们前去查看，发现一条鲨鱼缠住了船舵。那个贫穷的船工不幸被选中下海解救船只，没想到鲨鱼告诉他：“您救下的是龙宫的水蛇公主，我特来接您去接受我们的感谢。”男子在龙宫受到款待，并听从鲨鱼的忠告，选了戒指作为礼物离开。那是一只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戒指，男子因此成了有钱人。大阪有个相马人听说了这件事，便跑来调包了戒指，把真戒指偷走了，船工又变穷了。

正当男子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之前他帮助过的狗和猫来了。男子向两只动物许诺，只要他们能够把戒指夺回来，就招待他们在桌子上吃一顿好饭好菜。狗和猫赶到大阪，发现相马人把戒指藏在罐子里。猫抓住一只住在那里的老鼠，老鼠恳求道：“花猫花猫，求你不要杀我。”(到这里，我们了解到这是一只花猫。)猫答应救老鼠一命，作为交换条件，老鼠必须取来戒指。

然而，狗和猫因为戒指发生了口角。得到戒指的狗在过桥逃跑的过程中，因为想吃水中跃起的鱼，不小心把衔在嘴里的戒指掉进了河里。猫捉住在河岸上的螃蟹，让他去找戒指。不曾料想，狗故伎重演，抢过戒指交给了主人。猫把事情的真实情况告诉了主人。主人说：“不能招待你们上桌子吃饭了。猫在屋子里吃，狗到院子里吃吧。”猫在屋里吃、狗在院里吃就是这么来的。

故事中，猫与龙宫不存在直接关系。但猫帮助了前往龙宫后成为有钱人的主人公。另外，此处的猫是一只花猫，在《猫之歌》中出现的也是花猫，似乎花猫具有某种特殊的能力。

从龙宫得来的宝物——猫又具有怎样的象征意义呢？在类型相似的民间传说故事中，看上去没有价值的或是丑陋的东西其实具有宝贵的价值，甚至会带来福气。多半龙宫里的猫也属于这类。故事将主人公好不容易从龙宫获得的宝贝设定为一只再平常不过的猫。但猫能够将赤豆变成金子，故事的有趣之处就在这里。不过，神奇的能力并不是取之不尽的，喂多了赤豆，金子却没有变多，这点也很有意思。

第二个故事中，来自龙宫的礼物是具有魔力的戒指，此类故事也较具有普遍性。戒指具有魔力这一细节也是世界各国的传说故事中共通的。当戒指被他人偷走，猫扮演了夺回戒指的角色。猫的形象具有两面性。一方面他比老鼠、螃蟹厉害，要他们去完成他的任务；另一方面，猫又敌不过狗。最后，要不是那位船工主人采纳了猫的说法，猫立下的功劳恐怕就要被狗抢去了。这其中也折射出猫值得我们细细体味的丰富性格。

粗心的猫

《狗和猫和戒指》的故事里，猫既有强势的一面，也有弱小的一面。人们一般认为猫是“狡黠”的，格林童话《穿靴子的猫》里的猫将这种特征发挥到了极致。不过，也有故事讲述猫粗心的性格，这一点上让人不得不钦佩传说故事的智慧。《狗和猫和戒指》里是猫命令螃蟹，而在《猫和螃蟹》(Ⅰ、38之1)里，猫却吃了螃蟹的亏。

猫和螃蟹两个决定比一比谁跑得快。猫认为螃蟹横着跑，跑得再快也无济于事。然而，螃蟹趁一开跑就钳住了猫的尾巴。猫毫不知情地跑到终点，想看看螃蟹怎么样了就回过了头，此时螃蟹从猫的尾巴上下来，说：“猫哥、猫哥，你才到啊。”猫根本没有料到，于是低头向螃蟹认输。

我们还能找到很多有异曲同工之处的相似故事，而在这里，我们更应该关注猫的粗心和螃蟹的机智所形成的反差。猫也会如此大意。

再介绍一个讲述猫粗心大意的故事。这个故事非常有名，叫《猫与十二生肖》(Ⅰ、38之4)。

一次，国王决定召集动物们举行一场宴会。动物们对宴会翘首以盼，只有猫把宴会的日子忘了。他去问老鼠，老鼠故意把日子说晚了一天。宴会当天，动物们纷纷前往，老鼠坐在牛背上，等来到门口就跳了进去，成为第一名，接着是牛、老虎……按照十二生肖顺序排列的其他动物悉数到场。猫第二天才到，被众人笑话了一番。所以直到今天，猫只要看到老鼠就要抓住吃掉，猫也不是十二生肖的一员。

这个故事解释了为什么十二生肖里没有猫，以及为什么猫喜欢捕食老鼠的原因，也是一个广为大家所知的故事。故事里的猫被老鼠骗得团团转，粗心本色尽显无遗。有这样描绘猫的这种特征的故事，真是很耐人寻味。

报恩的猫

本文最先列举“猫怪”，讲述了猫恐怖、令人不寒而栗的一面。接着要讲的也是关于猫变身的故事，不过与之前的情况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猫变身是为了报答人的恩情。鉴于这一点，我没有将这些故事归入“猫怪”一类，而是将其命名为“报恩的猫”。所以请大家注意观察在此登场的猫，它们的形象无疑是正面的，却同时流露出某种恐怖色彩。这些猫的故事没有收录在我参考的三本书之中。我将引用关敬吾广泛搜罗日本民间传说后编写的《日本传说故事大全》(全12卷，角川书店出版)里的材料进行介绍。

以下是《猫檀家[3]》的故事。很久以前，老爷爷老奶奶养着一只猫，他们从它还是小猫的时候就悉心照顾，到现在已经很长时间了。老爷爷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没办法再照顾猫了，于是悲伤地告诉这只名叫小玉的猫，让它离开家独自生活。但过了一阵，小玉带着三升米回来了。老爷爷觉得奇怪，偷偷跟去看，发现小玉原地转着圈变成了化缘僧人，挨家挨户去求米。老爷爷老奶奶流着眼泪感谢小玉。

不久后，村长的女儿死了，村里为她举行葬礼。小玉用念力将棺材顶在天花板上，现场一片混乱，不管什么和尚念经都没用。当老爷爷和老奶奶来到现场，念起“南无陀拉亚，陀拉亚陀拉亚，南无陀拉亚”的时候，棺材忽地一下降到了地面上。村长很感激，此后每年都给老爷爷老奶奶补助，两人过上了安稳的生活。小玉也消失了踪影，不知去了哪里。

这是个普通的动物报恩故事，猫变成僧人，在葬礼上引起混乱，并且帮助老爷爷老奶奶立下功劳，包含此类与佛教、生死相关的情节是故事的特征。尽管不太清楚“南无陀拉亚……”这句经文是从哪里来的，但我推测一定是有缘由的。第一章曾经介绍过埃及的神猫，说不定日本的猫也和佛教有着某种因缘。

下面再来看《猫又[4]的房子》。这也是个有趣的故事。有关于动物报恩。

很久以前，一个地方住着一位太太和侍女，她们有一只猫。太太对猫很坏，侍女很宠爱猫。有一次，猫突然不见了。侍女很伤心，听某日上门的僧人讲，那只猫“在九州稻叶的山区里的猫山上”，于是侍女请了假去找猫。她来到山中一座气派的房子里准备过夜，出来一个漂亮女子，问：“你也是来送命的吗？”侍女吓得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老婆婆出现了，友善地让她在屋里过夜。当晚，侍女睡觉的时候听到隔壁有人说话。她觉得蹊跷，于是在门上开了一个洞，看见睡着两个非常漂亮的女子。再看边上，还睡着一个漂亮女子。仔细一听，她们好像在说，今天来的女人是来看猫的，不能咬她。侍女开始害怕起来，浑身发抖，这时，她宠爱过的猫从纸门上的洞里走了出来。身体是人，脸是猫。猫安慰她，自己到这里来是为了出人头地，并送给她一件宝贝，让她赶紧回去。侍女回到家，发现宝贝是一幅狗的画，狗衔着十两货真价实的金币。

因为羡慕侍女得到了十两金币，太太也跑去九州的稻叶山里。她见到了原来家里的猫，被猫咬住咽喉，死了。

这个故事既讲述了猫的报恩，也描绘了猫的骇人之处。侍女睡觉时邻屋传来说话声的桥段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氛，与宫泽贤治的《要求繁多的餐馆》有相似之处。不知宫泽贤治是否知道《猫又的房子》。

大家都知道《徒然草》里有猫又的故事，对于老年猫聚集的“猫又房子”的存在，似乎日本全国都深信不疑。房子里的猫都说“为了成为优秀的猫来到这里”，而且都扮成漂亮女子，这两点回味无穷。“猫又房子”与我们人类的养老机构似乎大不相同。当然，冒失地上门拜访说不定会被攻击，就这一点来说两者似乎存在共同之处。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故事从头至尾只出现了女性的角色。

在传说故事《伊势参拜的猫》中，一对夫妇为了出去种地，从主人家里借来一只猫看门，傍晚回家时猫喵喵叫着来迎接他们。夫妇觉得，如果能借个老太婆来看门，还能为他们拉磨，猫却不能。第二天，猫勤快地拉起了磨。他们感到吃惊，用磨出来的东西做了好吃的，把猫喂得饱饱的。

某一天这只猫突然说想去伊势神宫参拜，于是夫妇让她去了，猫因为平日的功德化身成了尼姑。归途中尼姑在一间空的寺庙过夜，正殿传来吓人的声响，出现了一只像黑牛一样的老鼠。紧跟着又出来一只像红牛一样的老鼠，还有一只像大牛一样的老鼠。尼姑和老鼠交锋，击退了两只老鼠，最后在与像红牛一样的老鼠过招的时候已经精疲力竭。眼看就要失败的时候，尼姑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与老鼠继续交战。村民们第二天一早来，看到一只像红牛一样的老鼠和脖子上挂着袈裟的猫在过招。眼看猫已经打得没有力气，生命危在旦夕，村民们加入了猫的行列，击退了老鼠，猫也因为身负重伤死去了。村民们造了猫冢，将猫厚葬了。

这个故事里也能够明显感受到猫的恐怖感。猫静静地听夫妇说话，第二天便开始拉磨，这样的情节既有意思也让人感到难以名状的恐惧。猫在这里变成了尼姑，也可发现其与佛教的缘分。

最后再讲一个《日本传说故事大全》第二卷里的《猫老婆》的故事，仅做简要介绍。

一个穷人捡到一只有钱人丢下的猫，便把猫养了起来。他叹息：“如果有人能帮我磨麦粉该有多好啊。”于是猫磨了粉，为他做了团子。猫来到伊势神宫参拜，变成了女人，和男人结婚了。

这个故事在日本传说中属于非常特殊的一类。因为在动物成为妻子的故事类型中，包括《仙鹤老婆》《鲤鱼老婆》《狐狸老婆》等所有故事里婚姻情节都与“仙鹤报恩”的情节一样，最终以破裂告终，而像《猫老婆》这样主人公结为连理大团圆结局的应该算是绝无仅有的了。这个故事的出处是日本岩手县远野市，类似情节的故事在日本全国的任何地方都不曾发现，说不定这是个近代以后被什么人根据《伊势参拜的猫》改编的故事。这个课题值得今后研究。

[1]合，日本计量单位，约为180毫升。

[2]升，日本计量单位，约为1800毫升。

[3]檀家，指寺院的经济支援者。

[4]猫又，日本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猫怪。

六 宫泽贤治的猫

风与猫

本章讲述宫泽贤治作品里的猫，我将选取贤治所写的四部有关猫的作品进行讨论。这些作品都脍炙人口，在一一介绍之前，我想先说一件有趣的事情。希望借此找到一些解读贤治作品中的猫的线索。

在我工作的国际日本文化研究中心的边上，有一所名为桂坂小学的学校。大约在两年前，我接受了学校校长村田乔子的提议，同梅原猛等多位中心的教授一同来到学校授课(该活动到现在还在进行)。过程中，当时参加授课的山折哲雄教授为小学六年级学生讲授了宫泽贤治。要知道，山折教授就出生在距离贤治老家不到200米的人家里，他家和贤治的家族有着不浅的交情，他个人对贤治也有着不一般的感情，那堂课当然也上得相当带劲(河合隼雄、梅原猛编著的小学馆文库之一《给小学生上课》中收录了山折的授课记录)。

山折教授拿出贤治的三部作品《风又三郎》《要求繁多的餐馆》《银河铁道之夜》问孩子们：“它们提到了一个共同的问题。猜猜看是什么？”然后又自己回答起来，“其实啊，风在故事里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这三个童话的核心问题就是‘风’。”接着他逐一列举宫泽贤治的作品，揭开了其中“风”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这堂课简直把贤治作品的本质点了出来。

然而，村田校长告诉我，听了课的六年级学生告诉她一些出乎他意料的感受(这个学校的学生经常跟校长交流，真是件好事)。那位学生读了不少宫泽贤治的作品，当山折教授问大家宫泽贤治的作品的共同问题是什么的时候，他原来打算回答“猫”，但是山折教授先说了“风”，他暗自觉得奇怪。学生将信将疑，但听完山折老师的讲解，也就接受了“风”的说法。

听完这件轶事，我也将信将疑起来。因为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思考宫泽贤治作品中的猫的问题。就在我思索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之际，“猫与风”从天而降。两者竟然出奇相似。

在撰写本文的过程中，我开始阅读宫泽贤治的作品，尤其是与猫相关的内容，吃惊地发现了佐藤荣二的《宫泽贤治童话集〈风与山猫〉(WIND AND WILDCAT PLACES)》(刊载于《四次元》202号)。文章论述了约翰·贝思特[1]执笔的宫泽贤治作品英译本(讲谈社国际部发行)，或许约翰·贝思特也认为猫和风最能够表达宫泽贤治作品的特征，所以才选择了这样的标题。

在第一章里我们已经提到，猫具有丰富多样的象征意义。但在贤治的作品中出现的猫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应该就是与风的相似性。儿童敏锐的直觉真是太让人佩服了。思索着贤治故事里的猫，加上听到小学校长所述的这件轶事，猫和风的意象在我心中合二为一了。

在一般人眼里，或许猫和风根本就是毫不相干的两样东西。它们确实是一个天一个地。但是，风的不可捉摸、不知从何处来又往哪里去、既温柔又狂野、无孔不入等等特质不都是猫所具备的吗？贤治作品中的猫无不带着以上这些性格跃然纸上。

顺带一提，贤治有一篇叫作《猫》的短篇作品，也可称之为笔记。

笔记是这样开头的：“(四月的夜晚，一只老猫)一只老猫在朋友家昏暗的灯光下，静静地探出了脑袋。”

在描写猫时，他写了这样的感想：“我十分讨厌猫，一想到猫身体里的东西就想呕吐。”

故事结尾：“不管怎么想，我就是讨厌猫。”

似乎现实生活里的贤治对猫有点反感。但是，作品中的猫完全不带作者的这种个人喜好，作品中的猫仿佛风一样轻轻地来到了他的内心世界。

猫的来访

我们来看一部脍炙人口的作品《大提琴手高修》。

高修“在镇上的电影院负责拉大提琴。但是大家都觉得他拉得不怎么样”。高修这个名字在法语里的意思是“笨拙的、扭曲的”。人如其名。高修何止笨拙，在演奏者中他是最没有本领的，“总是被团长戏弄”。

世间确实有一种人，他们显得不太灵巧。一般人轻而易举达成的事情他们却学不会，学得很艰难，有时候还会搞砸。这种笨拙既可以是生理的，也可能是心理的，总之，一切都在磕磕绊绊中前行。这与“风”的形象恰恰相反。风能够不受阻碍地前行。风的脚步不会被羁绊，也不会停止。

笨拙的人往往容易受到周遭的恶意对待。高修被团长整得很惨。团长说，高修的演奏总是和大伙不协调，他嘲笑道：“你老是像个散了鞋带的人拖在大家后面。”高修被说得无言以对，“他抱着一把破箱子似的提琴，面对墙壁抿着嘴直掉眼泪”。

然而，他却在10天后的演出中出色地完成了合奏，还在返场表演中成功地演出了独奏，赢得满堂喝彩。连苛刻的团长这时都称赞他：“和10天前比起来，你简直从一个婴儿成长为了一名士兵。一旦下了决心，你还是挺能干的嘛。”

奇迹是怎么发生的呢？开端来源于一只“猫”。就在高修努力练习大提琴的时候，猫像一阵风般出现了。正当他拼命拉琴之际，“一只遇见过五六次的大花猫轻轻地打开门钻了进来”。

猫带着从高修的地里采来的半熟的番茄送给他。但是，因为白天的遭遇，高修还在生闷气，突然对着猫大发雷霆。猫不以为然，“满嘴挂着笑”说：“老师，发脾气对身体可不太好。您还是先拉拉看舒曼的《梦幻曲》吧。我来当听众。”

高修怒斥猫是哪儿来的“狂妄的”家伙，高修“红着脸、像白天团长那样气得直跺脚”，不过还是拉起了提琴。猫请他演奏“由罗曼蒂克·舒曼[2]作曲的《梦幻曲》”。高修却锁起门关起窗，堵起自己的耳朵，开始像狂风暴雨般演奏起《印度猎虎人》[3]。在这段情节里，风化为了暴风雨。猫慌了神，想要逃跑，可是门和窗都关得死死的。猫请求道：“求求您，别拉了。”高修却一个劲儿地拉。最后，“猫像风车般围着高修打转”。

等到高修停止演奏，猫恢复了镇定，说：“老师，今天的演奏和平时不太一样呀。”猫的话又惹恼了高修，他拉出猫舌头，在上面划了一支火柴，点燃一根烟。猫吓得把脑袋直往门上撞，高修总算解了气，把猫放了。那晚，高修舒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后来，布谷鸟、貉、野鼠挨个来见高修。他们的到访帮助高修越拉越好，在此不多做介绍，我主要来谈谈猫的出现是如何治愈深受团长打击的高修的心灵。

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猫帮助高修发泄出了心中的不满。他对猫发火的时候，仿佛是在对团长爆发怒气，后来，这股情感转化为《印度猎虎人》倾泻而出，这一情节实在令人叫绝。也就是说，高修逐渐能够控制自己的情感了。狂躁的乐曲实际上是高修灵魂的温柔的“梦幻曲”，猫多半知道这一点。

猫如风一般鬼使神差地出现，在房间里像暴风雨一样发狂，然后又悄悄消失了。多亏这段插曲，高修得以从团长的苛责中解脱，神清气爽，安心地睡去。

猫之王：狮子

在宫泽贤治的《猫的事务所》里没有人类。故事彻头彻尾都在讲猫。不过在最后，猫科动物之王狮子也出场了，这一情节隐含了重要的意味。

顺带说说我的个人成长经历。在学生时代，我们几兄弟特别喜欢这个故事，常把故事里的对白如“我对某某深感同情”“我部分赞同某某”挂在嘴边。这些表达真是贴切极了。还会把比如“托巴斯基酋长，德望高重，目光炯炯，言辞犀利”[4]这样的句子改头换面用到自己的话里。我哥哥雅雄的导师梅棹忠夫初次到我们家来时，我们就颇为激动地称他“目光炯炯，言辞犀利”。梅棹先生的眼神锐利，话语里相当有锋芒，给我们兄弟几个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猫的事务所》里，最令人感到同情的是灶猫。事务主任是一只巨大的黑猫。他的部下第一书记是只白猫，第二书记是只虎斑猫，第三书记是只花猫，第四书记是灶猫。和其他猫不同，灶猫的特征不是遗传的。不管出生时是哪种猫，“他因为喜欢夜里钻进炉灶里睡觉，总是弄得浑身都是煤灰，鼻子和耳朵上沾满黑炭，简直跟貉没什么两样”。

他是同类里最不机灵的猫，他的遭遇与高修相似，他也受到了别人的欺负。有一次，虎斑猫不留神把饭盒掉在地上，却对捡起饭盒的灶猫找起麻烦来，闹得最后竟打算决斗。危机一触即发的时候，事务主任黑猫出来平息了事端。故事里描述了各种不公待遇，突然，冒出一句作者的话：“我对灶猫深感同情。”在关于猫的世界的叙述中，故事的作者——一个人类突兀地讲了一句肺腑之言，读者一定觉得很吃惊。为此请看作品末尾的话——“我部分赞同狮子。”这里透露出非常重要的信息。后文将作详述。

有一点可以肯定，事务主任能够一定程度保护受到欺负的灶猫，然而毕竟杯水车薪。灶猫在休病假期间，由于其他猫的中伤，连事务主任也讨厌起他来，他在事务所里被彻底孤立了。

“终于，午后一点，灶猫开始啜泣。哭哭停停一直到傍晚，一共哭了三个小时。”

然而，猫同事仍然把他排挤在外。这时，狮子突然来到事务所，喊道：“命令解散。”事务所就此歇业。

“我部分赞同狮子。”

这是作品的最后一句话，为什么作者仅仅“部分”赞同呢？为什么开篇“对灶猫深感同情”的时候，没有说“部分”呢？此处深藏原创写作的秘诀。

读《猫的事务所》的故事，谁都会同情灶猫。作者也是。当时，作者为什么要说“各位，我同情灶猫”呢？若了解宫泽贤治的为人就会理解，他一定是可怜灶猫可怜得要命。如果条件允许，简直想要跳进作品中去帮助灶猫，还击其他猫。在很多“以情动人”的作品中，作者通常坚定地站在故事主人公一边。有人甚至认为这就是“儿童文学”的典范。

宫泽贤治并不选择这么做。他在一定的时机表明自己的态度，却以此来保持与作品之间的距离，任由猫儿们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于是，事务所里包括“主心骨”事务主任在内的所有猫都欺负起灶猫来，灶猫为此流了整整三小时眼泪。贤治对此也爱莫能助。

就在这节骨眼上，猫中之王狮子登场了，干干脆脆地解散了事务所。这个情节对于宫泽贤治来说也是意料之外。只有发生连作者都始料未及的意外，故事才算得上真正的“创作”吧。

故事结局极为果断。不谈谁是谁非，不讨论如何消灭不公平对待，直接“散伙”。这句话由狮子之口说出，令人叹服。但是，对于起初同情灶猫的贤治来说，结局显得不太圆满。比如，既然狮子出场，为何不借此机会请他查出真相，好好惩罚坏猫呢？也因为这个原因，作者只能表示“部分同意”的态度。

作者收起了自己的是非观念，将解决的权力交给猫儿们，这一点我由衷赞赏。

山猫的判决

有一张奇怪的明信片从天而降，来到了一郎的手上——以此为开场白的《橡子与山猫》的故事相信很多人都知道。因此，我也选择将话题聚焦在本质问题上，不对细节做过多展开。

一郎在收到山猫的信后，立即起身前去拜访，却不知道怎么找到山猫。“清风‘哗’地刮过，橡树的果实掉了一地。”从这个情节开始，一郎逐步获得了通向山猫世界的线索。首先询问橡树猫的行踪，接着询问吹笛子的瀑布、蘑菇乐队、松鼠，但请记得故事开始的“清风‘哗’地刮过”这一情节。从这一刻起，一郎离开了平常的世界。所以一郎后来一直在向非人类对象问路。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片黑漆漆的榧子树林”，“榧子树的枝条黑魆魆地交叉在一起，林子里看不到一丝蓝天，道路变成了险坡”。翻过这片森林，就能到达“美丽的金色草原”，而脚下的土地分明已是山猫的地界，是超越日常生活的世界。

这时出现了个奇怪的独眼男子，说自己是山猫派来的马车夫。我险些把他当成了高修和灶猫故事里的那种典型角色，其实不是的。一郎胡乱编造的好话把他哄得乐开了花。这让人觉得山猫界也染上了世俗的不良风气。

“突然刮起一阵强风”，山猫现身了。山猫与风仍然有着紧密的联系。猫告诉一郎，他们正为裁决一场复杂的纷争而伤透脑筋，希望一郎帮忙出出主意。于是，一大群橡子蜂拥而至，他们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争吵。山猫劝说道：“仲裁已经进入第三天了。你们能不能快点和好不要再吵架了。”橡子们根本不理睬。原来，他们在为谁最厉害而争吵，有的觉得自己脑袋尖，有的认为自己长得圆，有的说自己体形最大，总之都觉得自己才是第一。

山猫不断想让橡子们安静下来，但他们总是闹哄哄的。山猫不得已借用了一郎的主意，说：“我宣布，第一名是你们当中，最不厉害、最傻、最难看、最不像话、脑袋最扁的那个。”

听完裁决，“橡子们变得鸦雀无声”。

山猫高兴极了，想聘请一郎当山猫法庭的名誉法官，希望他一收到明信片就前来帮忙。一郎欣喜地接受了邀请。关于明信片上怎么写，山猫问“有事相问，明日务必出庭”怎么样，一郎回答“最好不要这样写”。

山猫深感遗憾，表示有礼物要给一郎。他问一郎：“喜欢一升黄金橡子，还是咸鲑鱼头？”一郎选了黄金橡子。离开奇异世界时选择哪一种礼物还真是有点费脑筋。

一郎乘坐山猫的马车回家。不料，一路上，金橡子的颜色越来越暗淡，回到家时已经变成了普通的褐色橡子。山猫和车夫还有马车也没了踪迹，一郎就在自家门口。此后，山猫没有写来过信，“一郎偶尔会想，当时应该同意山猫写信让自己出庭”。

故事结束了，正如标题所显示的，一郎意外受邀请来到“橡子和山猫”的世界，但仅此一次，此后就和那个世界断了联系。“橡子和山猫”的世界并不存在于日常生活。但那里的橡子和车夫受到了日常生活中的观念的影响，山猫为此发掘了一郎并邀请他去做客。山猫的策略大获成功，凭借一郎的反常规的智慧平息了橡子们的争斗。

故事的精彩之处在于此后的情节发展。山猫出于好意想让一郎担任名誉法官，一郎却偏偏因平庸之见，认为“务必出庭”的表达有问题，又放弃咸鲑鱼头选择了金橡子。他毕竟没法成为“橡子和山猫”界的一分子。请注意此处山猫对一郎态度的变化。猫吩咐车夫去拿一升橡子的时候，补充说万一不够就拿镀金的充数，一边命令准备马车，一边还在打哈欠。

一郎事后发现问题，也觉得“当时应该同意写让自己出庭”。另一方面，假使一郎同意要求，选择了鲑鱼头，那么他可能会因为过于频繁地来往于“橡子和山猫”的世界而被凡间看作“怪人”。与山猫交往真是一门学问。

城里人和猫

高修和一郎都与猫有过交往。但是，有人对猫的世界的存在全然不知，或者鲁莽地否定猫的世界。在本章节，姑且把这类忘却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断绝与自然关联的人称作城里人。当这类城里人接触到突然出现的猫的世界，他们所体会到的恐惧感，我们能够通过《要求繁多的餐馆》了解一番。《要求繁多的餐馆》中的“两位年轻绅士”是城里人的代表，是与高修截然相反的角色，跟笨手笨脚的行为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他们打扮成英国军人的模样，带着亮闪闪的猎枪，还有恃无恐地大喊：“往鹿那黄黄的肚子上打两发子弹，送它去见老天爷该有多痛快!”

两个城里人闯进了深山老林，领路的职业猎人也不见踪影。跟随他们的两只白熊似的大狗也“一起犯了晕，呻吟了一阵后吐着白沫不省人事”。两个城里人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被留在了山里。他们感到了恐惧，试图返回住的地方，却分不清方向。此刻，“起了一阵大风，草沙沙作响，树叶哗哗飞舞，树木咯噔咯噔发出声音”。

风声带来了一个更深层次的世界，“要求繁多的餐馆”随之出现了。绅士们在餐馆里的遭遇想必大家都已熟知，在此不作描述。最重要的一点在于，餐馆里的猫对绅士们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当他们领悟到猫的意图时撒腿就跑了，因为他们一直只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按照自己的观念理解猫的话。

与此相同的情况至今时常见到。孩子从内心深处发出的信号被大人以自己的方式解读。

故事中“马上可以吃了”这样恐怖的言辞在绅士们的眼里也另有解释。他们总算在被命令浑身抹盐的一刻觉察出了异样，发现“两只蓝色的眼睛正从钥匙眼里盯着我们”的时候，两个人几乎吓破胆，“由于过于恐惧，他们的脸色变得像废纸一样，互相呆望着对方，直发抖，无声地哭了起来”。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两条原以为已经丧命的像白熊一样的狗冲了进来，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后来一切都消失了，两个人赤裸着身体躺在草丛当中，外套和鞋子等散落在周围的树枝上。

“起了一阵大风，草沙沙作响，树叶哗哗飞舞，树木咯噔咯噔发出声音。”

本文开头介绍的山折哲雄教授的课上，他说《要求繁多的餐馆》的故事“在风声中开始，又在风声中悄然结束”。这句话切中了要害。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发生在一阵风里的短暂故事。吓人的猫乘着风飘然而至，又在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绅士们获救后回到了东京，只有脸色还像废纸一样苍白。城里人很健忘，即便他们有过一些宝贵的经历，也会马上淡忘或是不承认。所以，脸上的惨白是时刻提醒他们不要忘却的印记。

站在容易被忽视的“另一个世界”，宫泽贤治成功地审视了现代人。风和猫似乎是他用来从对岸传递信息的最重要的信使。

[1]约翰·贝斯特(1927-2010)，英国的日本文学翻译家。

[2]舒曼全名罗伯特·舒曼，宫泽贤治在《大提琴手高修》中幽默地将其称为罗曼蒂克·舒曼。

[3]虚构的曲名。

[4]《猫的事务所》中灶猫念的一段话。

七 怪猫

——锅岛猫妖骚动

魔猫

在第一章中提到过，猫具有丰富多样的形象，其中也包括具有魔力的猫。从积极意义上说，这是一种疗愈的魔力；从负面意义上看，也会带来灾难和疾病。很多情况下，猫会与女性联系在一起，在西方中世纪历史上，猫与巫女关系紧密。

那么为什么西方社会会将猫和巫女联系起来呢？弗莱德·格廷斯[1]在《猫的秘密生活》(松田幸雄、鹤田文译，青土社出版)中如是说：“在古埃及，人们狂热地崇拜猫的女神塞克麦特，所以就出现了基督教为排斥异教徒所崇拜的宗教，开始忽视甚至敌视猫类的现象。”《猫的秘密生活》中提到：“1233年，教皇格列高利九世宣布异端分子(包括巫女)都崇拜长成黑色公猫样子的魔鬼，顺势推动排猫运动。”不仅如此，据说早在格列高利九世之前，就有“一部分魔鬼雕像，通过猫科动物的形象来表现其有如撒旦一般的威风”。

这样的思想助长了欧洲“烧死象征恶魔力量的猫类的习惯”。抑或“因黑猫被广泛认为是半夜拜鬼仪式的常客，人们相信切掉尾巴就能阻止它跟随巫女主人一同外出，所以农村里的人习惯将猫的尾巴切除”。无辜的猫们遭受火烧、斩尾这样的不白之冤，真是太让人同情了。

猫在基督教国家之外的国度也被认为是魔鬼一样的生灵。弗莱德·格廷斯的书里还提到过，南美洲印第安人、盖丘亚族[2]传说中最强悍的恶猫的鬼魂。无独有偶，哈德兰·戴维斯在《日本的神话与传说》中曾经提到过日本民间传说《竹篦太郎》。“一群打扮成猫科动物模样的山中恶鬼在一只恐怖的猫的带领下，要求村民将家中未出嫁的大女儿作为贡品奉献给他们。”山中恶鬼边喝酒边吵着：

这事那事别告诉他

别告诉竹篦太郎

近江国[3]的长浜[4]的

千万别告诉竹篦太郎

滚来滚去滚滚滚

一个和尚听到恶鬼们的歌唱，就来到长浜，带来一只叫“竹篦太郎”的狗，击退了恶鬼。在关敬吾编著的《桃太郎·割舌雀·开花爷爷日本的传说故事(二)》(岩波文库出版)里说恶鬼的原型是猴子，领头的是一只体形硕大的狒狒。不知何时，故事中的恶鬼变成了猫，这对猫来说也真是件哭笑不得的事，说不定在类似的传说故事里就有猫的版本。

暂且不论《竹篦太郎》，我们在第五章已经介绍了很多有怪猫出场的日本传说故事。在日本，猫常被看成具有魔力的物种，因此本章就列举一个比较著名的由猫引起骚乱的故事。最有名的要算是《锅岛猫骚动》了，本章选取了《讲谈[5]全集》(大日本雄辩会讲谈社，昭和三十年出版)的版本，边介绍边作分析。根据讲谈故事，日本有关怪猫的故事数不胜数，如有“团十郎猫、按摩玄哲猫、熊谷的挂锅猫、浦贺的南瓜猫、石川的猫酒屋等等，不胜枚举”。据说其中不相上下的两篇就是“锅岛猫妖骚动”和“久留米的有马猫妖骚动”。

锅岛猫妖骚动

我们来读《锅岛猫妖骚动》的讲谈故事。篇幅比较长，也相当有读头。我推测故事是按照章回分次讲述的，每一次都有引人入胜的情节和场景，令听者身临其境。一旦故事结束，听众就会发现它在整体结构和创意方面并没有什么出新出奇之处，这或许是日本传说故事的共同特征吧。故事的结构很单一，当你跟随情节发展听得趣味盎然时，就发现故事结束了。鉴于篇幅较长，本文省略那些具体的情节，只粗略介绍梗概。这样必然会削弱故事的趣味性，希望读者见谅。

日本九州佐贺地区的丹后藩主锅岛光茂的家臣里，有一位叫龙造寺又八郎的武士。龙造寺家族很久以前曾是锅岛家的主人，因此获得了千石的封地，又八郎尽管没有官职却被尊为家老[6]中的长位。又八郎和政夫人之间没有子嗣，因此将家老末席矢上家的孩子藤三郎收作养子。然而，政夫人“年近五十，初次怀胎”，生下了又七郎这个儿子。又七郎不幸染上天花致双目失明。龙造寺夫妇颇感委屈，养子藤三郎沦为夫妇二人的出气筒。一天，藤三郎和养父又八郎在下围棋时，因为情感上的摩擦，藤三郎一怒之下砍下了养父的头颅，随后切腹自杀。二人的首级在棋盘上纠缠在一起，情景颇为凄惨。

这个棋盘离开龙造寺家后，因为机缘巧合到了藩主光茂手中。此后，光茂一下围棋就会变得气急败坏，自己赢了就责怪侍从阿谀奉承，输了也要发一通火。在陪下棋的人不知所措之际，光茂下令将龙造寺又七郎招进府内陪自己下棋。当时，龙造寺家中养了一只叫小玉的“半面长着白斑的黑猫”(全身乌黑，有半张脸长着白斑)，是被小孩子欺负的时候救回来的。小玉拼命制止又七郎出门。政夫人也感受到了不祥之兆，试图说服又七郎不要前往。然而一切都枉然，又七郎进了城堡，因为下棋时起了冲突，被光茂杀了。

光茂十分后悔，却无能为力。光茂的贴身侍从小森半左卫门献计将又七郎的尸体藏进了当时正在修缮的仓库墙内，对龙造寺家谎称又七郎是在回家途中失踪了。

政夫人想办法寻找又七郎，无果，却在梦里听小猫小玉说出了真相。她确信猫在梦里说的是真事，抱着小玉说：“我要借你的身体，化为畜生，获得灵力，灭亡锅岛家三十五万七千石的家业，以报杀我儿又七郎之仇。小玉，你一定要实现我的愿望!”说着，政夫人掏出短刀自刎，让小玉舔食自己伤口里流出来的血。这是何等的惨状。猫后来不知所终，龙造寺家就此断后。家丁石田来助过起了四处流浪的生活，同时伺机报复锅岛家。

话说锅岛光茂按照惯例前往江户宅邸执行任务[7]，又在那里见到了龙造寺又七郎的幻影，弄得自己郁郁寡欢。贴身侍从小森半左卫门看到宅邸内的樱花异常美丽，于是想举办赏花宴来取悦光茂。席间，突然来了一只怪猫，袭击了光茂，光茂拔刀还击。小森半左卫门也想抓住猫，却未能成功。据说怪猫还咬死了半左卫门的母亲，他一怒之下拿刀砍猫，却让猫逃跑了。

在家里，光茂的爱妾丰夫人正等着在江户的丈夫归来。怪猫又出现，杀死了丰夫人，并假扮成她。光茂将丰夫人接到江户，后来她怀上了孩子。光茂嘱咐夫人回乡休养，并让小森半左卫门等人陪同。光茂为了祈求孩子顺利出生，便把家传名刀花切丸一同交给了他们。

在回乡路上也发生了有趣的插曲，在此省略不谈。半左卫门在此期间结识了从武士沦落为轿夫的高木三平，二人结为兄弟，高木三平发誓要帮助半左卫门讨伐恶猫以报杀母之仇。怎料猫变的丰夫人想要陷害半左卫门，藏起了名刀花切丸并嫁祸于他，使他不得不受光茂的惩罚。其实，这是对外的讲法，光茂假借惩罚名义保住了半左卫门的命，命令他成为浪人[8]后继续为消灭怪猫出力。

成为浪人后，半左卫门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幸运，和高木三平一起回到了锅岛家的领地。丰夫人返乡后，每到夜晚，锅岛城堡下都会出现“发光的东西”，有人因此受伤丧命。听闻这一情况，二人认定是怪猫在为非作歹，于是前往灭猫。他们还偶遇了养父母被怪猫杀死的大力少年伊东惣太，三人发誓击退怪猫。有关于惣太也是趣事连篇，但在此也不赘述。

锅岛光茂从江户回乡后，一和丰夫人接触就会犯不明原因的毛病，于是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夜里丰夫人前往探望，病痛就会进一步加重。

伊东惣太和高木三平托关系当上了下人，潜入城内探听情况。因为在巡夜的时候立了功，获得了上级的赏识。这段也有很多趣闻，在此略去不提。惣太成功获得了武士身份，成为了夜间在光茂身边服侍的贴身侍从之一。他们听说光茂平时根本不犯病，只有在午夜到凌晨时分才会痛苦难忍，然而此时值班的侍从却因为强烈的睡意来袭而进入沉睡，事后光茂总是勃然大怒。

轮到惣太值夜班时，他发现确实一过午夜值班的其他人就开始瞌睡了。惣太将小刀柄抵在大腿上以防睡着，就在这时，他看到丰夫人带着侍女前来探望。她用手抚摸光茂的胸口，光茂就开始出现不适。惣太将自己的所见报告给了上级，他认为丰夫人很可疑。第二个晚上，惣太和半左卫门一同监视丰夫人，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那个侍女也是猫变的。

于是众人倾巢而出追捕怪猫，丰夫人变成了猫，身负重伤却还是逃脱了。猫带着几个下人住在深山里的洞穴中。半左卫门、惣太、三平三位勇士率领锅岛家的士兵前去捉猫。捉猫过程中当然也历尽辛苦和险阻，三平在与怪猫打斗时丧了命，最后半左卫门和惣太杀了猫，得到了锅岛家的重用，故事圆满结束。

因为担心动物的怨灵再来骚扰，锅岛家便在洞穴附近建起一座神社，祭祀猫的灵魂。当地人都将神社称作猫魔明神，久而久之成为了佐贺地区的一大名胜。另一方面，光茂派人去龙造寺家族的祖庙净林寺，认真祭拜了龙造寺又七郎、政夫人、又八郎、养子藤三郎等人。此后就再也没发生过类似事件，锅岛家也平安无事。

怨念

上文极其简要地概括了故事内容，最终猫怪被击退了，然而其为非作歹的样子让人后怕。在猫的背后，驱使其疯狂作乱的原动力其实是人类的怨念。在猫皮下面的，是女人阿政的灵魂，她对于锅岛光茂的怨念控制了猫。

人所拥有的七情六欲之中，怨念是一种具有比较强烈的控制力的东西。恋爱的热情也具有很强的力量，但在持久性上却不如怨念。有个词叫作“怨念深重”，用来形容怨念真是再合适不过了。猫怪无数次的失败和受伤，正体现出猫怪的怨念深重。

我还想请读者关注政夫人的怨念附体猫之前发生的另一个与怨念有关的故事。就是养子藤三郎对他的养父母的怨念。这直接引发了藤三郎杀死自己的养父的事件。藤三郎由于难以忍受父亲平日对他的不善，恼怒之余砍杀了父亲。

说到由于父子情感不和而造成儿子弑父，大家应该都会想起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受到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的启发，认为所有男性在幼年都对母亲怀有依恋，因此有杀死妨碍者父亲的倾向。但因为考虑到杀父的不现实而放弃，并压抑了对母亲的感情。然而，这股欲望以及担心因爱上母亲而受罚的感情作为一种情结潜伏在男性的意识中。

无独有偶，世事都存在着某种联系，就在我读到《锅岛猫妖骚动》之前，就曾连续读到过好几则“弑父”故事。首先读了阿伊努族[9]的传说故事，其中的“弑父”情节同俄狄浦斯的情况大有不同，引起了我的很多思考。后来又读了一本现代小说，柳美里[10]的《淘金热》(新潮社出版)，少年杀父是小说中最为关键的情节。

一般的“弑父”情节留待其他机会探讨，在此我主要论述《锅岛猫妖骚动》里对这一情节的理解。在《淘金热》中，少年和他的父亲的冲突非常激烈，青睐俄狄浦斯情结理论的人或许会把故事对号入座。确实，在一个男孩的成长过程中，如何挑战父亲这个不得不逾越的障碍是《淘金热》中的重要主题之一。

与此相对地，在《锅岛猫妖骚动》中，尽管开头描绘了父子之间恶劣的关系，但它不是故事的主要线索；尽管出现了父子的首级滚落在棋盘上这等惨状，但故事主题是在其他方面交错展开，也就是向消灭猫怪的方向发展。故事搁置了关注人心的黑暗面，将重点转向更具趣味的猫怪一边，而推动故事发展的父子之争却被不经意地忘记了。

暂且先将开头提到的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怨恨放在一边，我们来看看政夫人的怨念。光茂杀死又七郎是极其没有道理的一件事，不仅如此，他还为了掩盖罪责将尸体砌进墙壁里，撒谎说他已经回去了，可恶至极。谁都明白，光茂罪孽深重。因此，政夫人作为又七郎的母亲，要向光茂报杀子之仇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换言之，政夫人的怨念是合理的。假如故事发生在西方世界，又会怎么发展下去呢？

政夫人梦见小玉，知道了真相，抱着小玉自杀，说：“刚才梦见的都是真的事情。事已至此，你锅岛丹后藩主就是我的杀主仇人，既然我的丈夫和儿子都死了，我也不要活了，此仇不报我誓不罢休。”请大家注意她没说杀子，说的是“杀主仇人”。关于这点在上一节里曾提及，龙造寺家曾经是锅岛家的主人。在丰臣秀吉失势，德川家康掌权之际，龙造寺家没落，锅岛成为了大名[11]，后来又找回曾经的主人，以府中上客身份礼遇。所以，按理来说龙造寺家也算得上锅岛家的“主人”，故事到此有些复杂。实际上锅岛家才是主人，因此才能够仰仗权力将光茂的罪名抹掉。

这么看来，又八郎和藤三郎，也是养子和养父的关系，而并非亲生父子，也就是名义上的父子关系的悲剧，与处在名义上的主仆关系的政夫人和光茂之间的故事重合在一起。因此两个故事中的猫怪身后都有巨大的怨念，情节还很纠葛。

藏尸之罪

光茂一时糊涂斩杀了龙造寺又七郎后，小森半左卫门将其尸体藏在了仓库的墙壁里。尽管这一行动掩盖了主人的杀人罪行，但故事却未完结。“后来，每到淅淅沥沥的下雨天，这面仓库墙壁上就会映现一个哀怨的盲人的身影，看到的人都大叫一声便失了神。”要彻底隐藏犯下的罪行是很难的。

提及“藏尸于墙壁中”和猫的关系，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想起爱伦·坡的著名短篇恐怖故事《黑猫》。古今东西，似乎总会产生一些相同的主题，真是耐人寻味(下文引用了《黑猫·黄金虫》佐佐木直次郎译、新潮文库版本)。

《黑猫》以明天就要面对死刑的杀人犯“我”回顾案件的形式叙述。“我”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和性情相投的妻子结了婚。两人养过各种动物，最后养的是一只又大又漂亮的黑猫。这是只非常有灵性的黑猫，让人想起了“那个古老的传说，黑猫都是女巫装扮的”。夫妇二人给猫取名普路托，宠爱有加，后来因为“我”开始酗酒，故事情节发生了突变。

“我”对猫实施了疯狂的虐待，最后把猫杀死了。此处“我”的心理活动值得关注。“我”意识到这是“万万做不得的事情，就凭这一个理由断定自己的行径是邪恶或者说是愚蠢的”，却控制不住自己。主人公“将绳索套进猫的脖子，吊在一根树枝上……眼里一边流着泪，心里一边感受着痛苦的悔恨，吊死了猫……越是了解猫对自己的依赖(中略)越是要下手”。主人公是明知故犯。

就在“我”残忍杀害猫的当天晚上，家里发生火灾被全部烧光了。在一处残壁的“白色墙面上显现出一个像是雕刻出来的大猫的形象”。猫的影子被火映在了墙上。

“我”并未吸取教训，又养了一只猫。然而，这是一只“胸口几乎都是模糊的白色斑点的猫”，让人想起“半张脸长白斑的黑猫”的样子。

猫非常喜欢“我”，“我”却因此开始讨厌猫。猫身上的白色斑点逐渐清晰起来，形成了某种形状，竟然是绞刑架的样子。充满恐惧与不安的“我”对猫和妻子的态度越发恶劣，妻子“努力地忍耐住了”。这一情节让人联想起忍耐养父又八郎虐待的藤三郎。

一天，“我”一时冲动之下想用斧头砍猫，却不小心把前来制止的妻子杀死了。为了隐藏尸体，“我”费尽心机，“决定像传说里中世纪的僧人将为他们而死的信徒砌进墙壁里那样，将妻子的尸体藏进仓库的墙壁里”。

“我”砌完墙想把猫也杀掉，猫却不知在什么时候跑了，不见踪影。

一群警察前来家中搜查，什么也没有发现，准备离开。“我”一时高兴，说道：“这面墙……你们打算回去了？各位，这面墙可是造得很牢固的。”还敲了敲那面隐藏着妻子尸体的墙壁。于是，从墙里传出了“堕入地狱痛苦万分的人和陷人于地狱之中的恶魔的咽喉中一起发出的、只有地狱中才有的、一半恐惧一半胜利的哭声——仿佛恸哭般的悲鸣”。“我”把妻子的尸体连同猫一起封入了墙壁里，于是从里面传出了猫的悲鸣。

这个故事实在是万分恐怖，我至今记忆犹新。在学生时代读到故事的时候，结尾处仿佛真的听到了猫的悲惨叫声，不禁打了个寒噤。爱伦·坡准确把握了人心中的黑暗面，并且把它描绘了出来。无论是怎么样的好人，不对，应该说心肠越好的人，在他的心灵深处越是隐藏着残忍的意念。

降服猫妖

正如本文所主张的，《锅岛猫妖骚动》涉及了非常重要的主题。在论述“杀父”“藏尸壁中”等情节时，列举了《淘金热》《黑猫》等作为例子，它们都是直面人心内部的阴暗面的作品，伴随着阅读的深入，读者会感受到一种晕眩感。这令读者不由地思考人类存在中令人恐惧的阴暗部分。

那么《锅岛猫妖骚动》又如何呢？听了这篇讲谈故事，我们会否在回家途中停下脚步，沉思人类心灵中的阴翳，为自己心中的阴影的觉醒而担忧呢？当踏上回家的路，听者是不是会回味起故事的“可怕”或者“带劲”之处呢？

说到可怕，这个讲谈故事中的一些场景可谓骇人。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要数那两颗在棋盘上纠缠在一起的人头。或者是“政夫人一边‘呜呜’地低吟，一边从咽喉里拔出短刀，将左手上的爱猫小玉凑近伤口，让它饮下咕嘟咕嘟涌出身体的鲜血。小玉在舔食滚滚血液之际，政夫人已痛不欲生”的场景，等等。

但锅岛的故事缺乏撼动人心的力量。这是当然的，谁会喜欢听这样的故事呢？听众都是为了娱乐而去听讲谈故事的。吓人也要适度，否则就不好玩了。

这么一琢磨，就发现这个故事具有典型的讲谈的特点。尽管主题是关乎人的存在中非常深刻的部分，但故事最关心的确是降服猫妖。三位勇士击退猫妖是故事的焦点所在。为了增加故事的趣味性，必须先铺垫猫妖是如何出现的，于是就带出了前文所提到的主题。但故事最终要归结到降服猫妖这一点上，于是就有必要设置伊东惣太这类父母(尽管是养父母)被猫杀死的力大无穷的少年角色。

前文也曾提到过，假如我们理性地思考一下，会认为猫(也就是政夫人)的冤屈才是值得理解的。但先不要想得这么复杂，不管怎么说，大名才是最大的人物，确保锅岛家的城堡内太平无事才是最重要的，因此必须驱赶骚扰他们的猫妖。故事就按照这样的逻辑展开，而后三位勇士的故事进一步推动故事向更有趣的方向发展，将听众抓住不放。

本来以为故事不讲述与心有关的事情，然而，在结尾猫被杀害之后，却又话锋一转讲起了为怨灵镇魂的情节。刚才还是猫妖，一转眼变成了“猫魔明神”，登上神坛。而龙造寺全家“也被认真悼念，所有的怨灵就此消失无踪，此后别无大事”，故事圆满收尾。

政夫人的冤屈是否在理？锅岛藩主的罪过应不应该惩罚？骨肉之间为何自相残杀？这些问题思考起来无穷无尽，到底孰善孰恶越发难以辨清。对这些难题避而不谈，总之应该先降服猫妖，勇士战胜猫妖之后再将其供奉起来，消除怨念，这或许是古代日本人的一种智慧。不用想得太复杂，世事总会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说不定现代日本人至今仍在反复实践这样的思维模式。

[1]弗莱德·格廷斯，英国美术史家，著有《恶魔的事典》《猫的秘密生活》等。

[2]南美印第安人的一大分支。

[3]地名，日本滋贺县的古名。

[4]地名，滋贺县下属城市。

[5]一种日本曲艺。讲谈师坐在小桌前，边敲打手里的扇子边讲故事。

[6]日本古时封建领主的重臣，有较高地位。

[7]该活动源于日本江户时代的参勤交代制度，各藩的大名需要前往江户替幕府将军执行政务一段时间，然后返回自己的领土。

[8]浪人：指脱离藩籍，四处流浪的武士。

[9]居住在俄罗斯库页岛和日本北海道的民族。

[10]柳美里，在日韩国人，小说家、剧作家。

[11]日本古代封建制度中的一种称呼，意为统管大片领地的地主。

八 活了100万次的猫

猫的绘本

本章与大家一起关注有关猫的绘本。不过，这并不是指供猫娱乐的猫用绘本。当然啦，据说也有猫喜欢图画(如西卷茅子的《喜欢看画的猫》，童心社出版)，也不能排除存在喜欢图画的猫的可能性。话说我曾驱车经过东京的一家著名宠物店，无意间注意到那里放着以猫用、狗用分类的绘本。后来请《新潮》杂志编辑部的工作人员帮忙查过，结果没能得到求证，所以我在此专门讲述讲猫的故事的绘本。

关于猫的绘本一定有许许多多，我也不是绘本方面的专家，所以不能作权威发言。我只是从手边的绘本里挑出一些来进行解读。如果有一些名作被我不慎遗漏了，请读者务必告知我，下一次一定会再找机会继续写写。

一提到有关猫的绘本，想必不少人会想起本章标题中由佐野洋子创作的《活了100万次的猫》(讲谈社出版)。我也十分喜欢这部作品，鉴于它是猫的绘本的代表作品，并且抱着对活在全世界各种绘本里猫儿们的敬意，我将这个标题作为本章的题目。我还有一本很喜欢的有关猫的绘本，是长新太的《打滚的喵》(福音馆书店出版)，稍后也将对此书进行详细叙述。在全世界那么多绘本中，说到自己喜欢的绘本，第一时间想起来的是日本的两个作家的作品，真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可能在其他领域就不太可能出现这种情况了吧。我个人认为，日本的绘本在世界范围内也具有相当高的水准。除了日本的绘本，这里还将提到由詹姆斯·乔伊斯[1]撰写故事、杰拉德·罗斯[2]绘、丸谷才一[3]翻译的《猫与恶魔》(小学馆出版)，由简妮·魏格娜[4]撰写故事、朗·布鲁克斯[5]绘、大冈信[6]翻译的《请进，深夜的黑猫》(岩波书店出版)，由汉斯·费舍尔[7]写文绘图、石井桃子[8]翻译的《小猫皮皮》(岩波书店出版)，以及由婉达·盖格[9]文、图，石井桃子翻译的《100万只猫》(福音馆书店出版)。看到这些作者中有一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或许你会感到吃惊吧。所以千万别小瞧了绘本。

最近，在大学和我工作的研究机关对于“评价”还有“自评”都管得非常严格，在年末还要求个人报告一年以来写的论文数量和阅读书的数量。我期盼大学里读绘本的研究人员会有所增加，比如读一遍像佐野洋子的《活了100万次的猫》这样的作品，说自己读了100万遍也毫不为过。即便100万次有点多，也起码相当于一百本宗教学的书籍了。大家千万不要认为绘本很好读，我在此列举的这些绘本，都属于看着图就能浮想联翩、一不小心就过去半天的那种，每一本都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品读。

阅读这些猫的绘本让我回忆起第一章里的“猫的曼陀罗”图。图中所展示的猫的多样性在这些绘本中被体现得淋漓尽致。看上去是简单的故事，一旦琢磨起故事的各种内涵，就会发现它们各含深意。惹人喜爱的绘本其实蕴含着令人恐惧的寓意，甚至隐含出人意料的“毒性”。直接向作者讨教，他们或许会回答，不要想这么多，只要享受故事就行了，然而猫却有一种特别之处，促使读者情不自禁地想要解读出一些背后的含义。

我觉得我不引用插图讨论绘本有点不着调，但在这里只能暂且先介绍作品来谈谈我的思考了。

活了100万次的猫

这部作品不仅是有关猫的绘本，还是所有绘本中值得称道的杰作。该书1977年10月出版，我现在有的——因为曾经送过人，也借给过别人，所以经常找不到——是1994年4月发行的第63次印刷的版本。按照这个节奏，说不定哪天会加印到100万次呢。曾经读到过“这本书说不定是写给成年人的”这样的书评，其实大人和小孩都很喜爱，它拥有广泛的读者(可能绘本的受众不应该叫读者)。该书在国外也曾被翻译出版过。

故事主人公是雄性的“虎斑猫”。封面上画着他的英姿，给人的印象类似于“猫的曼陀罗”中代表自立和自主的类型。在日本关西地区方言里，有一种讲法叫“弱老虎”，是指比猫弱的老虎，而这里的“虎斑猫”显得比老虎还要厉害，给人以独立不羁、无所畏惧的感觉。

“曾经有一只猫，100万年都没有死。他死了100万次，又活过来了100万次，是一只伟大的虎斑猫。”

绘本开头是这么叙述的。100万个人疼爱了这只猫，猫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很悲伤，猫却一次也没哭泣过。他绝不会哭鼻子，因为那太娘娘腔。

某一次，猫成了国王的宠物，然而他很讨厌国王。国王善战，经常带着猫上战场，某一天，猫被飞来的箭射中，死了。国王在战场上抱着猫，哭得很伤心。

某一次，猫是船夫的宠物，然而他很讨厌大海。猫从船上掉下海里，死了。船夫十分悲伤。

于是就这样，猫一会儿是马戏团的魔术师的宠物，一会儿是强盗的宠物，一会儿变成孤苦老婆婆的宠物，一会儿变成小姑娘的宠物。每一次猫都会死，他的主人都因此很难过。然而，书上说“猫一点都不怕死亡”。

每一个场景都配有图画，都画得非常有趣。只看配图会觉得故事里一定有人和猫相亲相爱的场景，其实所有的故事里都会出现“猫很讨厌……”这样的描述，结果猫都死了。那么这只猫的一生会是怎么样的呢？在此，场景变了。

“某一次，猫不属于任何人。”

插图中，目光锐利、身型壮硕的虎斑猫躺在铁皮垃圾桶上，身边散落着吃剩下的鱼头。

“猫第一次成为了自己的宠物。猫喜欢自己喜欢得不得了。”

很多母猫都来找他，想和他结婚，有的甚至还带了礼物。虎斑猫吼道：“老子都死了100万次了。现在结婚太傻了!”

只有一只白色的母猫看都不朝他看一眼。虎斑猫自豪地说：“老子可是死过100万次的猫!”白猫回答了一句“是吗”就不再接茬儿。虎斑猫说：“你连一次都还没活完吧。”白猫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虎斑猫想起自己在马戏团里干过，就翻了三个空翻，依旧没能引起白猫的注意。

虎斑猫终于忍不住问白猫：“我能跟你在一起吗？”白猫回答：“好啊。”后来，他就一直跟白猫在一起，白猫生了很多小猫。他再也不提“老子活了100万次”这件事情了。

“虎斑猫喜欢白猫和小猫，比喜欢自己要多得多。”插图里，在原野的正中间，虎斑猫和白猫依偎在一起，身边有一群小猫欢乐地嬉戏着。他的目光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犀利了。

小猫们长大了，各自去了不同的地方。对于孩子们的成长心满意足的猫夫妇尽管都上了年纪，但过着安逸的生活，“虎斑猫想跟白猫永永远远一起活下去”。

白猫在虎斑猫的身边静静地不动了，死了。“虎斑猫第一次流下了眼泪。日出，日落，又一次，日出，日落，他哭了100万次。”慢慢地，虎斑猫停止了流泪，在白猫的边上，静静地不动了。

故事结束的场景是原野上远远地立着一座房子。看不见猫的影子。

“虎斑猫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上述是《活了100万次的猫》的梗概。这里不能放图，所以故事的魅力连一半都表达不出来。请大家务必找到原作读一读，相信很多人能够体味到其中宁静深沉的含义。

为这样一个故事写解说是一种不尊重它的行为，所以我打算谈谈我的感想，而不是解说。看这本绘本的时候，我立刻想起了《西藏生死书》[10]。这本书最近被社会广泛知晓，而我是在30多岁的时候，在荣格有关此书的解说中了解到的。书的内容给了我巨大的震撼。这本书是为了指引人在死去后的49日之内尚在中阴[11]游荡的灵魂，帮助灵魂避免因迷失方向而再度投胎转生，也就是为了解放灵魂，使之达到解脱的境界而写的。

比起“恶的生”，更求“善的死”，书中明确提出的这种人生态度对于我来说具有极大的冲击力。而立之年的我还很恐惧死亡，无论如何对死都是抱着抗拒的态度的。然而，书里讲解的是如何摆脱转世的机遇(恶的诱惑)，以达到死的境界的理论。

当然，这仅仅是最浅显的解读。在东方哲学里，总是存在着二律背反[12]式的主张，生与死也并不被认为是绝对的对立面。一旦将生与死看成对立的存在，那么拒绝一方就等于接受了另一方，但是其实并非如此。

《活了100万次的猫》里的虎斑猫一直不喜欢自己的生活，直到最后才想“永永远远地活下去”。接着他就失去了重生的能力。这一结局让人深深体味到生与死的矛盾。

正因为这是人类永恒的话题，在本章讨论的其他绘本也会或正面或间接地涉及。接下来，我们就关注这一点继续讨论下去。

100万只猫

婉达·盖格的绘本标题里也有“100万”这个数字。或许是猫那千变万化的姿态引起了与数字的这种关联。故事开始于一位老爷爷和一位老奶奶，两个人生活在一起，却并不幸福。“他们非常寂寞。”老爷爷为了实现老奶奶“想要一只猫”的愿望踏上了旅途。画中，老爷爷有时在穿越原野，有时在攀登高山。后来，老爷爷来到了住着许多猫的山冈。那里“有一百、一千、一百万、一亿、一万亿只猫”。看插图，满山冈都是猫。

老爷爷想从中选一只带回家，可是每一只猫都很可爱，于是捡了好多只猫。老爷爷抱着猫，十分欢喜。最后，老爷爷把那里所有的猫都带了回去。

插图里画的是一支壮观的猫咪行进队。抱着一堆猫的老爷爷身后跟着一大群猫。孩子们看到这样的图景一定会很高兴。这么一大群猫，在回家路上把水池里的水喝干了，还把原野上的草吃光了。

老爷爷一行回到家，把老奶奶吓了一大跳。她只想要一只猫就够了。她告诉老伴：“假如喂养所有的猫会花费我们很多钱，家里会变得一穷二白。”老爷爷回答：“啊呀，我没考虑这点。”一般来说似乎女性的判断更加实际。

最终他们让猫儿们自己决定。“你们当中，谁是最漂亮的？”老爷爷的问题引起了猫儿们的争执。他们相互撕咬、自相残杀，最后只有一只存活了下来，其他猫全死了。那是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猫”。这只猫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长得丑，没有参与“谁最漂亮”之争，幸运地活了下来。

老爷爷和老奶奶小心呵护着猫。故事结尾，老夫妻幸福地坐着，猫坐在老夫妻的中间。

故事有一个圆满的大结局。在第六章中，我们曾提到过宫泽贤治的《橡子与山猫》，这个故事相当于宫泽童话的一个变种。另一方面，几百万、几亿只猫相互厮杀，最后只剩下一只，这样的故事真是有点残酷。在这里，为了一个生命的幸福，有上百万个生命要不幸地死去，就这一点来说，这个故事与《活了100万次的猫》有所关联。猫，不，应该说是人，必须了解幸福的来之不易。

几亿只猫里只有一只能够成为家中一员，就仿佛几亿个精子踏上旅程，最后只有一个能够抵达卵子，这么一想，这个故事就一点也不残酷，只不过是讲述了自然规律罢了。我推测，作者或许是从这些现象中得到启发，才创作了这本绘本。

詹姆斯·乔伊斯的猫

大家都没有料到詹姆斯·乔伊斯出过绘本吧!这应该也是他唯一的一部绘本作品。但其实他本人并没有打算创作绘本，这只是以从他写给亲爱的孙子的个人信件中截取的一段传说故事为蓝本编绘的故事。很遗憾我们不知道书的发行年月，在日本是1976年出版的，已经过去了20多年[13]了。

绘本开头是詹姆斯·乔伊斯于1936年8月10日写给孙子斯蒂文的信的内容。

“两三天前，我送了你一只装满糖果的小猫。但是，你一定不知道博让西的猫的故事。”这样开篇后，乔伊斯叙述了博让西的传说。

博让西是卢瓦尔河岸边的一个小城镇。卢瓦尔河是全法国最长的河流，由于河道宽阔且没有桥梁，镇上的人都感到很不方便。有一个魔鬼得知了这件事，找到市长，想要和他做一笔交易：他负责用一个晚上在河上架起一座桥，但要求第一个走过桥的人做他的佣人。市长欣然允诺。第二天，河上已然架起了一座雄伟的大桥。镇民们都来到桥边，却不敢过河，因为对岸等着魔鬼。

就在此时，市长盛装前来，一手提着装满水的水桶，一手抱着一只猫。在大家的瞩目下，市长把猫放在桥上，把水泼向猫。猫吓了一跳，跑过桥跳进了魔鬼的怀里。

“魔鬼气得像着了魔一样”，对居民们怒吼道：“你们根本不是君子!简直都是猫!”说完就抱着猫离开了。

上述就是故事梗概，我略去了传说故事的文笔和具体细节。有读者知道这是乔伊斯的作品，就期待故事里有什么特殊的手法，但事实上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或许这有点令人失望。然而，这是一篇爷爷写给孙子的私人信件中的故事，也就难怪了。配图里黑白和彩色图片交替，凸显出日常生活中出现的特异场景。最后写道：“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爷爷。”比起日本近来那些过度包装的绘本，这本书绝对会受孩子的欢迎。

这个故事很有趣，不过，如若前两个绘本讲述的都是以上百万个生命来换取一个生命的故事，那么这里讲述的则是上百万个人因为一个生命——猫的命——的牺牲而幸存的故事。不过，在西方文化里，猫与魔鬼的关系非常紧密，说不定猫是回到了魔鬼的身边了呢。所以猫是跳到了魔鬼的怀抱里的。市长察觉到并且利用了这一点，使得恶魔尽管火冒三丈却别无办法，这是故事构思的巧妙之处。

猫的归宿

“找不到自己的归宿”是近来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孩子们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对于这一现象，《小猫皮皮》的解释非常贴切。据书的作者汉斯·费舍尔叙述，自己的孩子经常要听他讲故事，他为此不断地编故事、画插图，最后这个故事便诞生了。这一点，与众多的儿童文学杰作有异曲同工之处。

丽萨奶奶养了几只猫，包括毛利、鲁丽这对猫爸猫妈，还有他们的五个儿女。皮皮是其中之一，他和其他小猫不一样，他不喜欢玩耍，而总是待在窝里思考问题。皮皮和其他小猫也总有些不同，他不找他们玩，想去跟小鸡玩耍。小鸡不跟他玩，于是他又想去当山羊，却因为不想被挤奶而逃走了。后来，他想当鸭子，差点在池子里淹死，好在被鸭大婶搭救了。他还是不死心，又跑去兔子那里，终于生病了。丽萨奶奶把他带回家，照料他。受到大家悉心照顾的皮皮，最后觉得“我还是做猫吧”。故事最后的画面是皮皮和自己的猫咪大家庭一起吃饭的场景。只有皮皮身下垫了垫子，被特别照顾。他想：“我以后绝对不去别的地方了。”

这类故事似乎并不新奇，但是有意思的插图能够温暖人心。许多孩子可能都曾有过如此经历，觉得自己与家庭成员有隔阂，总想离开去别的地方，却最终感到家是自己的“归宿”。真正意义上的“独立”需要孩子经历在独立与依赖之间摇摆的过程后才能实现。对于“独立的”猫来说亦然。

还有魏格娜的《请进，深夜的黑猫》也跟归宿有关，但故事有点吓人。

萝丝奶奶在丈夫去世后一直独居，身边有一只叫约翰·布朗的狗相伴。猫的故事里总会出现老爷爷和老奶奶，可能是因为猫能够慰藉老年人的孤独吧。萝丝奶奶和爱犬约翰过着幸福的生活，相处十分融洽。某个晚上，萝丝老人的花园里来了不速之客。老奶奶注意到了来客，约翰·布朗却看也不看一眼。老奶奶说好像是猫，打算用牛奶招待，约翰坚决不同意。想让黑猫到家里来的老奶奶和坚决不同意这么做的约翰一直互不让步，最终萝丝生病了。约翰犹豫了很久，终于同意让猫进屋。半夜里，猫来到客厅，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绘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这部作品的插图非常精美。萝丝奶奶、约翰以及深夜黑猫都画得惟妙惟肖。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好朋友之间的故事，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最后的情节尽管让读者感到“很好”，同时也很让人担心他们能否好好相处。两个人成为朋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小孩子也了解这一点。萝丝老奶奶和约翰·布朗过得这么幸福，那为什么会想要和半夜的猫一起生活呢？况且她还为此病入膏肓。这体现了人心的不可捉摸，同时体现了引起这种心理变化的黑猫的神秘魅力。孩子一定会发挥自己的想象力来体会这个故事的吧。

猫叔叔

最后登场的是长新太的《打滚的喵》。上文中提及的深夜黑猫让人感受到了丝丝惊悚的意味，那么《打滚的喵》里的猫儿们又如何呢？总之，故事里有一大群猫“喵喵”地涌进了飞机，飞机“咕噜咕噜”地飞着。这样的设计似乎没有意义又似乎暗示着什么，这是作者长新太拿手的无聊旅行的桥段，好在绘本里附带夹着《猫叔叔的故事》。读完这个故事，似乎原来没多大意思的故事也开始有深意了。

故事开头，猫叔叔说：“不要去想这是哪里这类问题。我们身处在无从计算的空间之中。”看到这段话，让我这个有“解说癖”的人有点脸红。

在讨论《活了100万次的猫》的时候我曾经特地说“解说是一种不尊重故事的行为”，还搬出了藏传佛教。说不定有人就要教导我：“不要思考死的含义。活了100万次的猫存在于无从计算的空间之中。”废话少说，享受自己所见所读便足够了。讨论“猫和魔鬼的关系”也纯属多此一举，只要利用猫打败魔鬼，并且享受这个过程就足够了。小孩子们就是这样享用绘本的。

话说回来，猫叔叔考虑得可真多。继续引用刚才的文字。

“猫儿们各自自由地展开想象的翅膀，飞翔在空中。‘啊!又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伸手想抓住我们!’有的猫因此受到惊吓，梅干大的小心脏收缩得更小了。‘这只巨大的手就是我们内心深处对人类的不信任感的象征。’也有像这样进行哲理性思考的猫。”所以说，猫儿们也在思考。文中出现的“巨大的手”所指的是从猫儿们乘坐的飞机下方突然出现的手。因为是“无从计算的空间”，所以也无从预料会出现什么东西。

猫叔叔还说，尽管猫儿们“乘着想象中的飞机，飞翔在天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仍然不得不小心躲避人类和狗。此处列举过的绘本中的猫的形象正反映了这一点。叔叔最后笑称：“最重要的是要平衡好直面现实的心和畅游想象空间的心。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哈哈哈。”我也借此为本文画上句号。

[1]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作家、诗人，后现代文学的奠基者之一。

[2]杰拉德·罗斯(1935-)，英国童书画家。

[3]丸谷才一(1925-2012)，日本小说家，文学评论家，翻译家。

[4]简妮·魏格娜，澳大利亚图画书创作者。

[5]朗·布鲁克斯，澳大利亚插画师。

[6]大冈信(1931-2017)，日本诗人、评论家。

[7]汉斯·费舍尔(1909-1958)，瑞士童书画家。

[8]石井桃子(1907-2008)，日本儿童文学作家、翻译家。

[9]婉达·盖格(1893-1946)，美国艺术家、作家、插画家。

[10]索甲仁波切著，讨论如何认识生命的真义、如何接受死亡。

[11]在佛教中，将人死后到往生轮回那段时期中的亡者灵体称为“中阴”。

[12]康德提出的哲学概念。指对同一问题所形成的两种理论各自成立，却也相互矛盾的现象。

[13]本书于2002年出版发行。

九 神猫再次降临

保罗·加利科[1]与猫

在日本有很多保罗·加利科的忠实读者。他的众多名作都被译成了日文，作品又被拍成电影，因此广为人知。比如有成名作《雪雁》、被拍成电影的《海神波塞冬号》，或是《七个娃娃的爱》等等。此外，还有儿童文学作品《传奇魔术师》《无敌鼠弟》等等。每一部作品都堪称杰作，读者们或多或少应该接触到过一些。

据说，保罗·加利科十分喜爱猫，曾一度与20多只猫共同生活。他说：“在自己的作品中最满意以猫为主人公的那些。”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他的“以猫为主人公”的作品之一《托马西娜》(矢川澄子译，角川文库出版)。

加利科以猫为主角的作品中，有一部《珍妮》。故事讲述了一个六岁少年因车祸徘徊在生死边缘之际，变成一只猫后经历九死一生的冒险故事，这也是一部优秀的作品。因为作者很喜欢猫，所以熟知猫的习性，这点在作品中体现得十分显著。六岁少年的内心世界与猫的性情被巧妙地关联起来。《珍妮》我已在其他地方进行过简要的叙述，因此在这里选择《托马西娜》来进行分析。

加利科的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都在讨论有关疗愈现代人灵魂的问题，令我很有共鸣。只是，他对伏笔的处理，对人物关系、故事整体结构的设计都过于老到，让读者有一种钻进他设计的圈套的感觉，不由得有些抵触，不过最终还是会被故事吸引。真是令人称奇的写作能力。

《托马西娜》也有上述提到的类似情况，我称之为杰作。故事讲述猫的主人兽医马克杜伊先生和他的女儿玛丽·罗德之间的感情故事，其中穿插着托马西娜的独白。通过“猫的眼睛”来观察人类社会，故事的结构瞬间变得立体起来。不仅如此，托马西娜还在故事中体验了“变身”经历，使故事有了更多样的视角，令读者趣味盎然。有些地方甚至使我想起了霍夫曼的《雄猫穆尔》。

父亲和女儿

兽医马克杜伊的妻子因感染了入院治疗的鹦鹉所携带的疾病而去世，自此，他“将对妻子的情感全部寄托在女儿身上”，和女儿一起生活。他的医术颇为高明，是个信奉无神论的合理主义[2]者，世间说他“救命和取命都是一把快手”。实施救治后，一旦断定动物活不长，就会“火速拿出用来实施安乐死的浸满氯仿(麻醉剂)的小块纱布”，这招广为大家所知。

他认为“动物自身根本不成问题，是饲养者的感情给安乐死带来了障碍”。兽医的朋友，一个牧师，名叫安格斯·佩蒂，总是跟他对着干。他们在是否存在上帝的问题上持不同立场，尽管经常相互争论并且对对方冷嘲热讽，但他们一直都是朋友。或许，无神论者马克杜伊不知不觉中意识到，这位论战对手可能会在某刻成为他的救命恩人，所以尽管口下不留情，但还是与他保持着友谊。

马克杜伊负责管理附近农家的所有牲口家禽的卫生安全，因此受到村民的尊重，生活相当安逸，但他总是气呼呼的。加利科描绘这个活灵活现的角色，希望借此将现代人典型的问题反映出来。马克杜伊因为失去了妻子，所以失去了与世界的联系，陷入孤独之中。这有什么关系，他说，自己的事情靠自己，与一切绝缘，一个人照样能行。

然而，他命中注定总是处于气呼呼的状态。对于他与外界之间的唯一媒介——女儿玛丽·罗德，他倾注了一切情感，女儿却毅然向他提出断绝父女关系的要求。这是一个父亲最大的不幸。为了挽回与女儿的关系，他不惜一切代价，因此发生了一出又一出意外的——也是致命的——情况，而正是这一连串事件疗愈了他的灵魂。在生动的故事中，出现了一只猫，它掌握着父亲与女儿之间关系破坏与修复的关键。每当故事涉及灵魂的问题，经常会有动物角色的加入。

成年人总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马克杜伊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利用现代科学知识不断治愈动物，治不好的时候就赶紧把它们处理掉。可是，女儿让他明白，在灵魂的问题上，他无能为力。社会通常认为棘手的问题，却是孩子、老人和动物轻而易举就能解决的。加利科非常好地向我们展示了这一点。

一天，马克杜伊看到女儿抱着宠物猫托马西娜出现在他诊所的候诊室，感到又惊讶又生气。因为自从妻子染上动物的病毒去世以后，他严格禁止女儿到诊所来。但是托马西娜身染重病就快死了，玛丽不能坐视不理。她希望父亲这个名兽医能够救救猫。

在这个时候，很不巧，盲人老者塔马斯的导盲犬因遭遇交通事故濒临死亡，被抬到医院。可怜的老人不知如何是好，已经乱了阵脚。马克杜伊为了救治被认为没有生还可能的狗，尽一切力量展开手术。他在手术间隙要求女儿回家，但她拒绝了。马克杜伊试图说服女儿，他说，挽救导盲犬就等于保住盲人的双眼，人的眼睛与“这只一文不值的猫”相比，哪个更重要？面对父亲的质问，女儿却坚决回答：“托马西娜更重要!”

父亲只得退让，同意利用导盲犬手术的间隙给托马西娜看病，但要求女儿去候诊区等候。女儿接受了要求，送猫进手术室的时候对猫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爸爸，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啦。”

然而，兽医的诊断令人心寒，他不会诊治病猫，而是直接实施安乐死。他把事实告诉了女儿：“我觉得让猫死是最好的治疗。万一治好了，它也会变成瘸子。你该和托马西娜说再见了。”女儿当然不能接受，激烈反对父亲的做法，父亲也丧失了耐心，对女儿大发雷霆。在一边的助手威利·班诺克大爷看不下去了，表示愿意照看猫，不料引来了马克杜伊的怒火。他命令他马上用麻醉剂处理掉猫，然后去参加狗的手术。其实，这段情节是以托马西娜的独白形式叙述的，听到兽医的话，托马西娜在心里想：“处理掉!竟然处理我!我要被处理掉了!我的生命、我的心、请求、愿望、喜悦，以及我的存在都将结束!”玛丽的激烈反对最终失败了，托马西娜还是死了。

猫之死与女巫的出现

猫死了，玛丽因此悲叹不已，仿佛忘记了一切。她想方设法得到了猫的遗体，避免它被送去火化，却总是走不出悲伤的阴影。有一段情节非常动人，朋友们为了安慰她，聚集起来组成了一支“送葬队”，走过小镇，送猫到下葬的地方去。这使我立刻想起了《禁忌的游戏》这部电影，并且思考了“服丧”的重要功能，在此就不展开讨论了。

孩子们写下了“被无理由地杀害……”的墓志铭，把托马西娜下葬在相传住着“女巫”的山谷里。其实，所谓“女巫”不过是一位远离世俗社会独自生活的女性，她善于照顾和治疗受伤的动物，她的名字叫罗莉。罗莉完全生活在大自然之中，与科学的合理主义者马克杜伊全然不同。后者主张处理掉一切没用的东西，而罗莉则用尽全力搭救那些往往被认为无用的、不行了的负伤动物。

话说马克杜伊家这边，自从猫死去以后，女儿玛丽·罗德就再也不张口说话了。这种行为代表的“不仅仅是单纯针对一只猫死去的态度。因为对于玛丽，托马西娜比起她身边的其他任何东西都要更具人性。这也是一种爱的死亡”。对于她而言“全知全能全权全爱的”父亲也死去了，取而代之活着的“只不过是一个满脸红须、声音瘆人、臂如生铁的彪形大汉”。难怪她对父亲沉默不语。

屋漏偏逢连夜雨。马克杜伊在手术台上拼尽全力，终于奇迹般的救回了盲人塔玛斯的狗，当他上门告知老人这个好消息时，却得知塔玛斯因为受到过度打击，难忍寂寞，早已一命呜呼。马克杜伊心情沉重地回到家，也不再有女儿叫着“爸爸”来迎接他。女儿只是一意沉默着。

马克杜伊想逗女儿高兴，一个劲儿跟她说话。他解释道，猫是没有办法才杀的。再养一只猫或者狗，什么都行。然而女儿依旧对父亲的话无动于衷。终于，他的心充满了愤怒。“他气得简直想把孩子拉过来使劲摇晃”，但还是跑出去调整了情绪。

马克杜伊深爱他的女儿。而且女儿也说过，“猫是除了爸爸之外，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他觉得因为猫伤心一段时间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是忍不过去的事。父亲认为女儿不该老和他对着干。确实不无道理。

无独有偶，我在咨询室也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情况。家长一心疼爱孩子，为孩子付出了一切，要是还有他们能做的也会在所不辞。孩子对他们的“爱”却毫不领情。究竟是为什么呢？常言道，爱是一切。那么当爱行不通的时候该如何是好呢？大部分家长叹息一声，然后由爱生恨，认为自己操碎了心却改变不了孩子是因为“孩子有问题”。加利科在这一点上描绘得非常到位。马克杜伊也是在几乎对事态绝望之后才了解到实情。他的情况与来到咨询室的多数家长如出一辙。我将稍后再揭晓答案。

因猫之死而登场的女巫罗莉又是什么人呢？猫与女巫的关联本书已经叙述得很详尽了。年轻女子罗莉一个人住在人迹罕至的森林里，很少有人去她住的地方，偶尔有羊倌或是开荒者带着在原野和树林捡到的受伤动物上门，敲响罗莉家门外一棵大栎树上挂着的钟，叫她帮忙医治。这口钟有一个名字，叫“爱之钟”。罗莉听到钟声就会出现，带动物们住进她的“医院”。她的医疗手段是真正的自然疗法，关键在于她对动物们的爱。所以说她根本不是什么女巫，只不过在现代人看来她有点奇怪罢了。

神猫贝斯特·拉

我提到过这本书的特点在于，猫托马西娜的独白被安插在情节中。我也在前文提到过马克杜伊说要“处理”猫的时候，猫的心理活动。托马西娜的嘴被麻醉剂纱布蒙住的时候，她留下了最后一句话：“我，托马西娜已经不存在了。”

她死了。当我们都以为猫的独白就此结束之际，书中又出现了下列意味深长的旁白。

“我的名字叫贝斯特·拉。我是布巴斯提斯的猫的女神。”

以这句话开篇，作者详尽介绍了神猫贝斯特·拉的情况，在说明了她的神殿的伟大之后，又写道：“所有的一切现在都变了。我的神殿现在是一个小小的石屋，里面只有一个女巫，名叫罗莉。(中略)我身处全然不同的世界、全然不同的时代。距离我生活在人间的时代已经过去了3914个年头。”

神猫贝斯特·拉在公元前1957年重生，如今生活在罗莉的家中，还有一个新名字，叫“塔丽塔”。这段情节跟托马西娜一定有关，让我们耐着性子继续读下去。想必本书的读者们一定很意外，在第一章出现过的埃及神猫竟然在这样的地方又出现了。我也是，当然也很佩服作者加利科的精心设计。您是否还记得，第一章的“猫的曼陀罗”图中，我既将这只神猫称为愤怒之神，又称其为疗愈之神。所以，本章正是她应该登场的时候了。

话说这只叫塔丽塔的猫，因为周遭把她当作一只普通猫而愤愤不平。但是她那神通广大的能力失灵了，所以很是无奈。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她发挥神力的一个条件就是“人们要相信她是神，相信她拥有神奇的力量”。真是太值得玩味了。据她说，“甲虫、老鼠、鳄鱼、牛”中存在“神圣之物”。只要有人相信，神圣之物便会显灵。

现代人已经没有信仰了。故而存在于人世间的所有“神圣之物”都失灵了。不过现代人类拥有“科学技术”这一替代品，于是不需要考虑“是否真正信仰”的问题，只要按照一定方法实践，就能够获得期望的结果，多么便利呀。因此，杰出的兽医马克杜伊也受到大家的尊重。只是他凡事总想迅速“解决”的习惯是个缺点。

尽管谁都没把神猫贝斯特·拉当成神来对待，但罗莉对她很好，她和其他动物也能够友好相处，她觉得自己可以作为猫咪“塔丽塔”在这里生活下去。然而，一个男子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马克杜伊来了。

自从越来越多的人听说马克杜伊的女儿不理她父亲的传言，他们就不再那么尊敬他了，去他那里为宠物和家畜求医问药的人变少了，反而都跑去找罗莉了。马克杜伊怒火中烧，一边指责罗莉这是违法的无证行医，一边找上她家门。塔丽塔看见兽医的瞬间，被难以言喻的恐惧感驱使，逃到了树上。

马克杜伊窝了一肚子火。但当他初次见到罗莉的时候，被她的“温柔”震惊了。“她不漂亮，甚至不太显眼，但待人接物、走姿、发型、手脚平滑的曲线、白皙的手臂、优雅的气质，无不显示出她的温柔。”

马克杜伊的怒气一下子消了一半，他重新调整了情绪，大声介绍道：“我是兽医，这块区域的卫生官。”罗莉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她喜出望外，说正在救一头处于死亡边缘的野生獾，请他帮忙。兽医在罗莉的要求下前往她的“医院”，看到了那头被野狗袭击而身负重伤的野生獾。他立即习惯性地问道：“有氯仿纱布吗？”罗莉坚信兽医的出现是上天为她雪中送炭，她的恳切促使兽医也不得不用尽一切办法拯救獾。现代医学与自然疗法在这里奇迹般的实现了合作。

在与罗莉一同救治动物的过程中，“马克杜伊医生不经意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所包围。是回忆起早已遗忘的梦想、人生中那些偶然或必然发生的经历而引起的贯穿未知的灵魂深处的悲伤。”獾奇迹般的救活了。马克杜伊也奇迹般的了解了悲伤的滋味。

同时，贝斯特·拉，猫的女神也决定对马克杜伊实施惩罚。“今夜，我将根据我的意志，实施报复，要将红胡子男人弄得一团糟。我是塞克麦特·贝斯特·拉，即破坏者，我的破坏之名并非无缘无故得来。”冷酷的合理主义者马克杜伊因为接触到罗莉的温柔，开始了解悲伤的滋味，同时也将受到猛烈的破坏。

疗愈故事

作品的最后十章，可谓压轴之笔。加利科的写作能力在此得到充分发挥，可以称为是“疗愈故事”写法的模范。作品中的愤怒、悲伤、温柔、爱、欢愉、死亡的恐怖等等情感被描摹得绘声绘色，为我们展现出人生命运相互纠缠后交会成一幅瑰丽画卷的全景图。他的作品也如实体现出近来脍炙人口的“疗愈”一词背后隐藏的慑人力量，字如其义，这就是一场生死攸关的事。

提笔写作时，我总会考虑应该向读者披露多少故事情节才好的问题。如果介绍经典故事，大多数人都耳熟能详，那么我就会以此为参照来写。然而，这本作品也是名著，应该有很多人曾读过，却又不属于人们耳熟能详的。因此，我必须在讲明白情节梗概的基础上，阐述自己的想法。可是，一旦介绍过了头，会让读者失去阅读原著的兴趣。

一般而言，写这类文章最让作者高兴的一件事是知道有读者通过阅读进一步接触了原著。笔者我也对此深信不疑，因此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也不愿把原作照本宣科地搬上来。尤其是加利科，他有一些对于细节精彩绝伦的描写，实在希望读者不要错过。

言归正传，聪明的读者们想必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没错，神猫贝斯特·拉就是托马西娜，在此我就先卖个关子，让读者们自己去享受解读原作的乐趣吧。不过，我会把故事的大概告诉你们。

当马克杜伊得知深受心灵创伤的女儿玛丽的病情日益加重，现代医学的力量已经回天乏术之际，他想起了罗莉。他来到罗莉的家，在她的医院与她合作的过程中对她产生了恋慕之心。然而在仿佛一波止水般沉静的罗莉面前，谁敢表白？有情人相互揣测对方的心意，心中的相思日益累积，却欲言又止。

在此期间，玛丽的病情不断恶化，濒临死亡，医生认为她凶多吉少。尽管被告知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马克杜伊却不知道自己该向谁祈祷。

愤怒之神塞克麦特的复仇计划如期展开，马克杜伊前往虐待动物的地方，卷入一场乱斗，险些丢掉性命。出乎塞克麦特意料的是，命运注定罗莉此时出现，罗莉和马克杜伊共同逃过了一劫。

马克杜伊经历九死一生之后，他的情感爆发了，他不顾一切地向罗莉提出求婚。面对直白的求爱，罗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马克杜伊当即以为自己受到拒绝，转身就走，他来到猫的墓地，看到墓志铭“被无理由地杀害……”，深感震惊。他起初觉得那是一派胡言，心中却逐渐浮现出各种思绪来。托马西娜、玛丽、罗莉，当他逐一思索这些形象，突然领悟到自己向来不顾怜悯、同情和人的同理心的活法是错误的。“他既不爱人，也不爱动物，一直只爱自己。”他发现自己是多么缺乏人性。“坟墓象征对他的嘲笑，预示玛丽的死亡。”

自以为是而自恋的男人终于落泪了，喊着：“神啊，宽恕我吧!救救我吧!神啊，请帮助我!”

这句肺腑之言改变了一切。愤怒之神塞克麦特的内心平复了，释放了怨恨。此处我省略对具体情节的描述，故事高潮，濒死的玛丽被马克杜伊、罗莉、牧师佩蒂簇拥着，而被认为早就死去了的托马西娜突然回来了，少女就此起死回生。托马西娜、塔丽塔、贝斯特·拉其实是一体的。在此说明一句，塔丽塔的名字取自《圣经》马可福音第五章。已经死亡的少女经基督之手死而复生，“耶稣执儿童的手说道：‘塔丽塔，酷米。’少女啊，我告诉你，起来吧。于是少女立即起身走了几步”。塔丽塔就是复活后的托马西娜。

那么，假如将故事高潮部分的情节理解为一出有关疗愈的故事，这一切最终是为谁而发生的呢？首先我们会想起马克杜伊。内心冷酷、不知什么是爱的孤独男子被疗愈了，他与世界重新建立了联系。但是仔细一想，女儿玛丽不也经历了治愈的过程吗？我们不假思索地认为故事中的某个人被另一个人疗愈，不过好好想想就会发现其实疗愈是相互的。或许疗愈的故事就是这样，当众人的命运轨迹在某一点上鬼使神差地交会在一起时，才发生了这一切。在这样的交会的焦点中有一只猫。

故事在这样的相互关系中展开，但加利科仍是以“男性视点”来进行观察和叙述。比如，托马西娜的死可以理解为少女玛丽成长过程中的一个环节，如若从玛丽的眼中观察整个故事，一定又会是另一番别开生面的景象。当然，从猫的视角出发来描写，已是绰绰有余。

[1]保罗·加利科(1897-1976)，美国作家，其不少小说被改编成电影。

[2]指凡事依据理性、理论，注重合理性的态度。不受习惯和传统束缚，为达成目的会选择最有效的手段。

十 融化人心的猫

爱抚

爱猫人士在爱抚猫的时候往往能够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愉悦。有人说，爱抚这个词简直就是为猫而生的，“抚”[1]字越看越像猫，和爱猫这个词重合了。只要你摸摸猫觉得最舒服的、脖子附近的部位，它就会表现出很惬意的样子，从嗓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地，甚至都弄不清到底是人抚摸猫，还是猫在爱抚人了，猫和人陷入了他们之间的二人世界。此时此刻，我们不禁体会到猫的魔力，还让人觉得自己仿佛被深深吸入了无底洞般的沼泽之中。

人类也属于动物，却偏不把自己当动物，一定要活出别的样子来。看看现代人的日常生活就能了解，人类生活早已远离动物天性。首先他们穿一种叫衣服的东西，他们使用工具和机器做想做的事，不仅如此还用语言传达思想。通过一系列手段，人类感觉自己好像征服了自然。这种错觉继续膨胀，人类开始相信他们能够支配其他同类，想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么一来，不论对人也好，动物也好，物件也罢，有能力调遣大量资源的人成为了“伟人”。也有人认为，成为一个伟人，支配大量人和物就能获得幸福。

然而，出乎意料地，人类的事情却又不是那么单纯，有的人控制着一切，幸福感却很低。20世纪70年代的美国，有女性采访者前去访问一些被社会公认为成功人士的男性，他们都正值盛年、活跃在各领域。采访者尝试向他们抛出“请谈谈您每天幸福的生活”这样的问题。或许是因为采访者的女性身份使男人们放下了戒心，不少人提及自己每天如何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地生活，其实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幸福”。其中，有人称，尽管绝不会让人察觉，但事实上自己正生活在深深的不安之中。现在被社会广泛认知的“中年危机”一词就从这类现象中产生。本章不打算对此进行展开，而是想对不少作为社会中坚力量的中年人所提到的“真是不得安宁”的状态进行思考。

这类人习惯于以强与弱、支配与被支配来区分人际关系，不明白如两人相处的宁静感受、为他人献身这一类关系。当然，内心的需求会促使他们从异性关系中寻求替代，心灵就此与肉体割离，双方的亲密关系并不是灵魂的亲近。毫不夸张地说，这只会加深孤独。男女在性行为中“爱抚”对方，却不知道这到底是否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爱抚，也不知道通过触摸达到心灵上的融合之类的行为到底有什么真正含义。

爱抚能够融化人的心，疲劳和芥蒂随之消散，人与人、人与世界融为一体，可谓是最幸福的一刻。不了解个中趣味的人可以说是很不幸的。另一方面，经历这一切的人就算得上幸福了吗？也不尽然。可以说这就是人生的况味了吧。

当然，现代很多人都认为挣钱多、社会地位高就是一种幸福，我认为很有必要对他们讲讲使人心融化的世界的妙趣。猫正是这种拥有融化人心的魔力的主角。

有的人，只要和其他人共处，无论对方是谁，都会感到不安，但换作猫，心情就缓和多了。然而，猫的妙处在于它自己也拥有独立的生活世界，不像狗那样“愿意付出”，不会一味地奉献忠诚，却也拥有能够融化人类心灵的特质，给人以“安宁”“放心”和“忘我”的感受。

不论是猫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带来这样的体验，在人际关系中当然也一样能体验到。只不过，人是一种复杂动物，上一刻还亲密无间，一转眼就变成了全然不同的关系。上述的一切关系汇聚在一起，才得以看清人际关系的全貌，人生才丰富多彩。假如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那么人很有可能会因为自己主观的判断，一意孤行地将自己禁锢在爱抚猫的甜蜜之中。在一系列讲述此类主题的作品中，谷崎润一郎的《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下文引用新潮文库的版本)可以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杰作。本章将就该部作品作一分析。

两个女人

《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这个标题看上去很平常，却又蕴含深意。三组名字的排列顺序相当讲究，一旦颠倒感觉就变了。只不过对于作者来说，猫肯定应该出现在第一位。但故事是从“两个女人”开始的。两个女人，即庄造的前妻品子向现任妻子福子寄了一封信，故事的开头部分实在设计得非常高明。

“亲爱的福子，请你原谅。这封信是借小雪的名义写的，其实并不是小雪，我这么说，你该明白我是谁了吧。”短短一个开头就透露出两人关系非同寻常。继续往下看，“我绝非向你抱怨或是诉苦。自然如果当真要讲，要比这信多出10倍、20倍才足以一一道来，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你说是不是？呵呵呵呵呵”。读到这里大约了解了写信人的性格，她是要向福子要一只叫莉莉的猫。“当然不是跟你要人。其实想要一件很无趣、不值钱的东西……请把莉莉给我。”她还表示庄造曾说过“我跟你分手，但跟猫分不开”，如今既然把“他嫌弃的我”逐出家门，跟“他喜欢的你”结合了，那就不需要猫了吧。品子步步为营，不断使出高招。“那个人，现在没了莉莉是否依旧会若有所失呢？若果真如此，那么你跟我一样，连猫都不如啦。”

我正感叹书信内容绵里藏针之际，更为毒辣的字句赫然出现了。“千万别小看了这只猫，要不然可就连它都要看不起你了唷。”

我大段引用了信件内容，其实可以说故事的精髓都蕴含在这封信里了。关西话交织出的柔和而绵密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恶意。互相敌对的两个女人之间并不会发生披头散发的厮打。伴随着“呵呵呵”的轻笑，一个女人希望得到一件“不值钱的东西”，她对这件“不值钱的东西”的重要性一定是了然于胸的。

信的内容触动了福子，当她看到庄造在晚酌时和莉莉嬉戏的场景时，窝在她心里的怒火爆发了。此处对于庄造和莉莉的亲昵关系的描写绝对称得上是杰作，但在本文就不作详谈了。福子露出不悦的神色，对庄造说要把猫让给品子。

“怎么啦？”庄造吃了一惊。其实，品子一直跟他要莉莉，庄造觉得事情蹊跷，就一直没有答应。拒绝归拒绝，他使出了最拿手的婉拒手腕：“我呢，主要是怕福子不同意。”当然，他相信福子一定会跟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却不曾料想福子会突然让他“把猫给品子”。他自然是不知道那封信的事情。

渐渐地，庄造被福子逼急了，也态度模糊地负隅顽抗。事与愿违，事态最后发展到“不送走莉莉，我就请辞”的地步。

品子和福子的性格正好相反。品子没读过什么书，做起事来却很认真，是个聪明女子。相对地，福子上过女子学校，却很懒散、贪玩，甚至到了不得不退学的地步。那么，庄造为什么要休掉品子，和福子结婚呢？这背后是庄造的母亲阿琳在穿针引线。庄造幼年丧父，非常依赖母亲，而且很不懂事。品子依靠典卖嫁妆、在家做些兼职活计维持家计，相当不易。能干的媳妇却不入婆婆的法眼。碰巧阿琳的侄女福子找不到婆家，她的父亲正为此犯愁。阿琳冲着福子家境富裕，手头宽裕，继承的租赁屋每月还有租金收入，就筹划将品子逐出家门，将福子迎进家门。

庄造

当母亲在张罗着给儿子换媳妇儿的时候，庄造自己又在干什么呢？他莫名其妙地配合了。话虽如此，他又不是对母亲言听计从。他一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边随波逐流。他的特长是“一动不动”和“声东击西”。总而言之，不知怎么的就过得很惬意。

日本男性的某种典型特征在庄造这个人物的塑造中非常突出，让人忍俊不禁。等到钻进被窝，福子还穷追不舍，他就采取拖延战术：“明天，让我考虑到明天。”不料，福子用指甲抓了他，他一生气说道：“疼死了!你干什么？”却被老婆说得一时语塞：“你倒好，莉莉老是挠得你到处是抓痕，我抓你就叫疼啦？”庄造被逼得走投无路，终于在最后点头同意将莉莉让给品子，但又马上要求推迟：“再等一星期行不行？”

两三天后，庄造趁福子外出洗澡，喊着“妈妈”恳求母亲。“自幼养成了跟母亲撒娇的习惯，到现在这个年纪仍旧改不掉，庄造像耍赖的孩子般吹圆了鼻孔求母亲”，希望“母亲帮忙说两句好话，好让他不用兑现诺言”。

被福子指责后，庄造首先想到的是拖延到“明天”的应对策略。眼看着扛不过去了，就姑且接受了福子的要求，寻求一星期的宽限，趁机请母亲出面“说两句好话”。暂且不提庄造，他母亲也不是省油的灯。总之要先稳住福子，“再看时机，等她心情好些了不也能再把猫要回来不是”。

“庄造依赖母亲，母亲也习惯于说些哄孩子的话，像安抚儿童般对待庄造。(中略)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控制着这个儿子。”

阿琳利用同样的手法将品子逐出家门，迎来了福子。品子在离婚后倒并不讨厌这样的庄造。“尽管庄造是个靠不住的男人，却不知为什么恨不起来。”他真是个令人操心又可悲的人，“却在这一点上有一种特别可爱之处，作为堂堂男子汉是不够格的，但如果稍微看低他一点，却又让人有一种特别柔和、温情的感觉，渐渐地就被这种感觉所俘虏，以至于动弹不得了”。所以说，庄造对于品子而言是猫一般的存在。

庄造被母亲和妻子瞧不起，被当作一个窝囊的男人，正因此，他才会和莉莉沉湎于温柔乡吧。谷崎润一郎将庄造和猫那个谁都容不下的二人天地描绘得绘声绘色。这些内容敬请欣赏原著，我的文字恐怕满足不了爱猫一族。

其实，庄造在婚前还和母亲阿琳住在同一屋檐下，那时猫曾经被送到尼崎[2]的熟人那里。过了一个月，也不知怎么的，莉莉竟然从尼崎找回芦屋[3]家里。如果是狗还好理解，对于猫却是稀奇的经历。庄造和莉莉的关系就此更加亲密了。在这时嫁进来的媳妇，不论品子或是福子，都接受不了这种情况。无论她们如何努力，都难以进入庄造和莉莉的小世界。

猫

把庄造迷得如此神魂颠倒的猫咪莉莉是何方神圣呢？

按照英国人的说法，毛色像莉莉这样的猫叫作三色猫。“全身的毛呈褐色，缀有鲜明的黑色斑点，放着光泽，仿佛经过打磨的龟背一般。庄造到现在为止从没养过这样毛色纯正、惹人喜欢的猫。总体上，欧洲品种的猫肩部线条并不似日本猫那样硬朗，看起来就像在欣赏一个柳肩美人，清秀、高贵。”猫的外形漂亮，然而比起外形，庄造更被它的脾性所吸引。最初刚开始养莉莉的时候，“它还很娇小，几乎能站在手掌上，机灵古怪，仿佛七八岁的少女”。与如此一位“少女”亲昵，对于庄造来说是再有魅力不过的一件事。

“少女”莉莉很快就长大，生了小猫。“庄造一直对莉莉初次产崽时那种仿佛在渴望什么般温柔的眼神难以忘怀。”像莉莉生产时那样把它抱进抽屉的盒子里时，它就会悲伤地“喵”一声呼唤庄造。庄造就朝抽屉里看看以示回应，这时莉莉也望着他。

“畜生也有这般充满感情的眼神啊!当时庄造这样想。简直不可思议。抽屉深处的昏暗光线中闪烁着的炯炯目光已不再是那只小猫的眼睛的了，就在这一瞬间，摇身一变成了充满媚态、女人味和忧郁的雌性的眼神。”

带给庄造如此深的情感体验的莉莉，竟被他自己轻易地让给了品子。一想到这点庄造就后悔莫及。“仅仅因为福子的陷害和母亲的说教就做出退让，恨就恨那个将宝贵的朋友无情地转送他人的没用软弱的自己。”因为猫，庄造逐渐意识到自己应该更像个男人。

庄造的悔意有增无减。莉莉经历了多次生产，越发“衰老”，他后悔自己对它所经历的事情无动于衷，越琢磨越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对不起莉莉了。“他觉得自己让莉莉吃了很多‘苦’。他觉得自己因为猫获得了巨大的慰藉，莉莉自身却一直过得不轻松。”

最后这段细节，与儿子对年老母亲的感情何其相似。将上述引用的情节全部拼合在一起，不难发现，庄造这个男人，在与猫咪莉莉的关系中体验了童年友谊、恋人关系、夫妻关系、母子亲情等等各种人生悲欢。相比之下，他和品子、福子、阿琳的关系就显得太肤浅了。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来看看庄造和品子的关系。如前所述，品子相当喜欢庄造。但在实际生活中，庄造是个不中用的人，她不得不面对婆婆的为难。她的心里自然是有怨言的，庄造却在关键时刻袖手旁观。时间一长，她开始瞧不起庄造。因此两人的关系一直没能进一步加深。与此相对，“庄造在品子流露出悲伤神情的时候表现得无动于衷，却出人意料地对莉莉的哀伤眼神感同身受”，所以说他们怎么可能相处得好呢？

现代人的日常生活是完全流于表面的。考虑到功能、效率，当然是越表面越高效。比如去买东西，比起一边聊家常、一边货比三家、讨价还价，现在的超市系统就有效率多了。但是，这样就够了吗？今后或许会产生这样的产业：人出生后一开始懂事，就有各种人生模式可供选择，当社长、当运动员、当学者等等，只要选择一种就能通过虚拟现实在短时间内体验完毕，并在人生的最高峰死去。所有一切都高效率地运行，可是人生的乐趣到哪里去了呢？

故事发展到这里出现了一只猫，所有事都不能高效进行了。用醋腌了13条竹荚鱼做成小菜，不知不觉给了猫一大半。这是谁都控制不了的事情。有意思的是，品子都碰上了。

品子做什么事都勤勤恳恳，所以莉莉不太喜爱这个人。品子得到莉莉不是因为喜欢它，而是料到忘不了莉莉的庄造会上门来，希望借此机会修复两人关系。不过事情却没有朝着她设计的方向发展。莉莉什么都不吃，绝食了，最后甚至逃跑了。

品子觉得不得已离开庄造家的自己和莉莉的身世有所相同，从心底里开始同情莉莉之际，莉莉突然回来了。此刻，品子感受到自己与莉莉超越算计的关系。品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与他人毫不刻意地相处的温暖。还是猫最伟大。

母亲

文章最后一定要来聊聊在《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中出场却没被写进标题的一个重要人物，她就是庄造的母亲阿琳。

故事所有情节都围绕庄造这个人的性格发生。如题所示，他被夹在猫和两个女人之间，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也恰恰因此体会到了不为人知的人生滋味，这都源于庄造的生活态度。但是就像我介绍的，一切不都是因为他和母亲阿琳的关系而发生的吗？想了解庄造的生活态度，必须要分析他的母亲。

庄造在品子、福子两个女人出场后被逼到了墙角，尽管并非故意所为，但是不得不说阿琳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推动故事发展的角色就是庄造的母亲。这么一来，猫又会怎么样？庄造对母亲言听计从，猫却是他自己决定领养的。然而，庄造在猫身上体会到的“融化心灵”的世界不正是母性的世界吗？这个世界联通着至高的愉悦和毁灭的黑暗。

在此我们也能够发现埃及猫女神的形象。所有的故事都顺着阿琳和莉莉的关系展开，在故事的最深处或者说顶端的是神猫。

关西方言再适合那个世界不过了。母亲的世界里蕴含着无限的柔情和温暖，同时还有对等的残酷、溶解一切的力量，关西话适合讲述这一切，谷崎润一郎将关西话运用自如。这部作品必须用关西话写。

直到最后庄造都希望依靠母亲。趁福子不在，他要求母亲让他“稍微出去”一下。或许当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下意识地希望见到莉莉。发觉这点的母亲想办法不让他出去。庄造故意提高嗓门：“你究竟是我的妈妈，还是福子的妈妈？是谁的？”因为猫，庄造逐渐敢于跟母亲作对了。

庄造自己采取行动，向熟人借了钱，买了莉莉爱吃的鸡肉，带去品子家附近转悠，但最终没能见到。这段情节表现出猫女神的神奇之处。最初是以母亲角色出现，到后来转变为吸引庄造反抗母亲阿琳的恋人角色。

即便如此，庄造的力量依旧很弱。去看莉莉的事暴露了，他偷听到福子指责阿琳唆使，他情不自禁地跑出了家门。福子认为，阿琳明知道庄造去看莉莉却隐瞒真相是为了联合庄造一同把自己逐出家门。这与事实相差十万八千里，总之，纸包不住火，阿琳也没办法争辩什么。至于庄造，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跑了。

母亲的世界里经常有很多“臆测”。语言表达越少，猜测越多。其实三位女性互相之间的猜度和暗度陈仓都精彩万分，我未作展开。犹犹豫豫之间的关系越发纠缠。说有趣当然有趣，说啰唆也啰唆。

从福子那里逃跑的庄造怎么样了？他如愿见到了莉莉，之后的情节是在高潮中迎来毁灭。具体内容请务必阅读原著，因为作为文学作品来说是相当精彩的结尾。

对故事中庄造的人生，仅用毁灭一词进行理解实在过于片面。想必作者是想表达罪恶、黑暗、破坏这些名称背后难以名状的况味吧。

暂且不管文学作品，现实生活中又是什么情况呢？假设庄造有个舅舅是心理学者，教导他“你也该从你妈妈那里独立出来才对”，庄造听从劝告努力争取独立，故事结局又会如何？那么大概要与莉莉的那个美轮美奂的世界擦肩而过了吧。可是现实生活里，并不是非此即彼这般简单，或许可以两者兼得呢，但要做到也不是容易的事啊。

[1]日语汉字写作“撫”。

[2]地名，指尼崎市，地处日本近畿地方，兵库县下属城市。

[3]地名，指芦屋市，同属兵库县。

十一 少女漫画中的猫

少女与猫

少女和猫在某些地方极其相似。第九章曾介绍过保罗·加利科的著作《托马西娜》，其中有下面这样一节故事。

“女孩和猫在某种意义上不能说没有相似点。小女孩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可思议之处，让人觉得她好像心里藏着什么秘密。当她凝视某个人时恬静而略显执拗的样子，时不时让我们这些成年人感到头疼、恼火”，而且，“不管是猫还是女孩，都不能够强行要求他们给予爱，也不能勉强他们做其他一切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情”。

加利科说，少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可思议之处”。确实像他说的，说不定是人世间最难理解的存在。我甚至觉得，就连少女们本人都不一定弄得明白，说不定也在为此烦恼呢。尽管我从事的职业是关乎理解人，但实际上我尽量回避面对少女。因为即使见了面也不见得能帮得上什么忙。

就算有青春期的女孩子前来咨询，我也不接待，而是将她们介绍给那些擅长应对这类女孩的人。让她们跟比自己稍稍年长一些的同性交谈似乎比较合适。而且，这类咨询师从不“尝试理解”少女，而是一起读漫画、玩黏土、听音乐，大多玩着玩着，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这或许也是一种“理解”吧，不同于通过语言表达完成的可以掌握形式的交流。在共享某些难以言传的东西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好了。

曾经觉得青春期少女的内心世界是没法记录的，然而接下来要列举的以大岛弓子[1]的《绵之国星》(白泉社出版)为代表的诸多少女漫画却将此表现得淋漓尽致，令我非常佩服。

我并非漫画一代，从不看漫画。然而，在听鹤见俊辅[2]和多田道太郎[3]交谈漫画的有趣之处时，我也不由自主地表示要看看漫画。因为据二位的观点，似乎不看漫画的人是没有资格谈论日本文化的。于是，鹤见答应回头把有意思的作品发给我，然后我便收到了一长串漫画名作的书名。我这个从没读过漫画的人努力地看了大岛弓子、萩尾望都[4]、竹宫惠子[5]等人的少女漫画，就如前文所说的那样，我被深深地打动了。

大岛弓子的《绵之国星》的主人公是一只叫琪比的小猫。然而，小猫琪比打扮成了人的模样。她的外貌跟人一模一样，假如头上没有两只猫特有的小耳朵，或许谁都会把她误认为是人。这是因为，“琪比有两种变成人的方法，一种是从具有人类外表的普通婴儿成长为大人，另一种是猫在某一刻变身为人”，因为无论哪种情况都是由人类生的，所以她也确信自己会在未来变成人。

琪比在遭主人抛弃后差点死掉，被一个叫须和野时夫的学生捡到，于是须和野家收养了她。在她看来与其说是被收养，更像是跟他们住在一起。她听得懂人话，也通晓猫族的语言，但她说出来的话像是猫的叫声，人是听不懂的。人要根据当时的情境，推测她的意思。

这一点充分表现出青春期少女的内心。她和朋友们沟通得很顺利，却总觉得和人(成年人)之间难以沟通。总之他们互相认为对方是“异类”。这时，少女会觉得成年人很过时并且充满优越感，也会觉得虽然今后自己也要变成人(成年人)，但目前还是“猫”。更有甚者，认为自己生来就是猫。听上去似乎是一个很傻的想法，不过事实上不少处于青春期的孩子认为自己不属于这个家庭，而是从别人家抱来的。这是强烈的“异类”感在起作用。

尝试询问一个处于强烈“异类”感受中的少女：“如果把自己比作动物，你认为自己会是什么？”或许是一件有趣的事。回答“猫”的人应该相当多，因为猫的独立性、神秘感、温柔、无情都与少女存在着共通之处。

家人

《绵之国星》一共有23部，作者原本只打算画完1部。或许是因为太受欢迎了，于是续篇不断问世。这与漱石的《我是猫》的情况很类似，值得探讨，两部作品都有着可以不断续写的结构。《绵之国星》一直延续到23部，本文最后打算聊聊到底那算不算最后一部。全篇故事互相独立，没有贯穿首尾的主线，这一点也非常符合少女的风格，并不是将某些东西累积起来，来完成一件成品。

因此，在此也不必从1到23通篇进行论述。毫不夸张地说，就算只选取1，也足以涵盖所有的要素了。第1部描述了被须和野家收养的小猫琪比是如何在整个家庭中安顿下来的。也就是说，表现的是当踏入青春期的少女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异类”身份后，是如何寻找与家人的共处方法的。

首先，是和母亲如何相处。妈妈是个对猫过敏的人，只要轻轻碰一下猫就会发高烧。这个设计真是太巧妙了。有相当一部分母亲患有“青春期过敏症”。这部分妈妈在女儿进入青春期后会态度冷淡，有时还会厌恶孩子。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妈妈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在青春期的体验，而当时体验过的对于自身状况的担忧、不可捉摸的感觉，或是易怒情绪(有时候，她们也忘记了自己曾几何时放任过这些情感)在内心深处起作用，为了压抑这些情绪而抵触甚至讨厌女儿。原来的“小姑娘”要变成“女人”了，让人害怕，或许可以这样解释。有时，她们想争取做个好妈妈，却因为“过敏”反应，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和女儿处好关系。

在这里父亲是配角。青春期女性会突然觉得父亲不干净，甚至产生厌恶。不过这只小猫才刚刚处于青春期的开端，而且这是一个常有心灵交流的温暖家庭。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无论何等和谐的家庭，只要有孩子迎来青春期，他就会成为群体中的“异类”。然而，猫依旧尽自己所能爱着父亲。遗憾的是，因为她是“异类”，她的心思父亲并不明白。

这家的父亲好像是个小说家。为了写东西，他十分伤脑筋，以至于到了不想活下去的地步(第6部)。琪比一心想要做点什么，却无济于事。此处有趣的是，母亲看到父亲的状况却没什么反应。妻子眼中丈夫所处的状态和青春期少女眼中父亲的状态迥然不同。从妻子的角度来看，这是“家常便饭”，从青春期少女的角度看却是“爸爸遇到大麻烦了”的事态。小猫琪比从伙伴干事猫那里学了一句能够创造奇迹的咒语“PiP·PuP·Gii”，并且对着爸爸念了咒语，爸爸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再次遇到干事猫，他告诉她：“咒语不认认真真念可是没有效果的哦。”于是她使出浑身力气念出“PiP·PuP·Gii”，结果真的奏效了。爸爸的创作灵感如泉涌般出现，小猫琪比却因一不小心尿了裤子而感到不好意思。

这些段落所描绘的父女亲情十分生动。女儿使出吃奶的劲才终于让父亲感受到了自己的爱。现代的某些少女因为接受不了尿裤子这样令人羞耻的行为，所以抛弃了父亲，去和陌生男性“援助交际[6]。事实上哪种行为更可耻呢？

和琪比最亲近的是救了她一命的时夫。小猫把时夫当作第一号恋人，决定长大成人后嫁给他。有人会问，时夫不是她的哥哥吗？这正是少女的特点，她们理想的异性最好兼具哥哥和恋人的优点，比真实的恋人更加安全，比真正的哥哥稍稍危险一些，就再合适不过了。这点会在恋人的主题中再具体讨论。

恋人们

对于少女来说，很多情况下，哥哥等于恋人。就好比如果是少年，在多数情况下，姐姐等于恋人，妹妹等于恋人。由于有血缘关系，总让人觉得安心，但也有奇怪的心跳加速的时候。至于小猫，时夫是她的第一号恋人，后来马上出现了第二、第三号。恋人并不是唯一的，而是有很多个，这也是少女的特征。还需要一段时间她们才能知道哪一个是真命天子。

琪比跟着时夫去补习学校。因为妈妈对猫过敏，时夫一走，留在家里的猫就会让妈妈很难受。但是，时夫其实并没有去补习学校，而是逃课去了公园。在那里，遇见了“头发全部向后梳起编成麻花辫”的女学生，时夫顿时喜欢上了她。琪比发现时夫神色有点不同寻常，她心想：“我还是只小猫，直觉可能还不灵敏。所以，眼前这个就是今后支配他全部的一场恋爱，这个预感是一定会落空的。”接着，她就想自己快点长成人，把时夫变成她一个人的。于是，当她许愿“快变成人!现在马上!”的瞬间，出现了一只英俊无双的公猫。

这只猫叫拉斐尔，他坚持认为“猫是不会变成人的”。对琪比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难以接受。拉斐尔为了说服她，让她看竹丛中死去的猫，让她相信猫只能以猫的样子结束一生。然而，与此同时，拉斐尔也不忘讲了一个传奇故事，是那只死去的猫以前讲述的《绵之国的梦幻传说》。在叫作蚕丝之原的国家里，有一片“能够安抚身心、飘着清香的丝之原野”，在那里等待着一个美丽的公主，叫“白野”。

在揭示了死亡和一生为猫的现实之后，拉斐尔又告诉了小猫琪比一个惊人的事实。“当我初次见到你的时候，猫的直觉告诉我，你就是我的白野公主啊。”拉斐尔确信自己的直觉，说小猫长大后“会成为一只无人能比的绝世美猫”。

少女有时候会经历这样的体验。生与死、恋爱与失恋、梦与现实一起到来，喜怒哀乐的情感一举袭来，一切都乱了套。结果，就像小猫那样离家出走了。大人们很吃惊也很慌张，追问被找到的少女。“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如果能回答得出这个问题，恐怕少女也不会离开家了吧。就这样少女被贴上了“自说自话”“不可理喻”的标签。猫也好、少女也罢，自古以来就是不可思议、独立的生物。

琪比梦见和拉斐尔一同踏上了旅途，于是离开了家。但是拉斐尔不见了。小猫找遍了树丛，迷了路，遇上因为担心她而前来寻找她的妈妈，母女相拥在了一起。母亲的猫过敏就此痊愈了。小猫需要恋人，更需要妈妈。如此前所述，妈妈经常会对青春期产生过敏反应。然而，像本例这样，少女离家成为母女关系修复契机的情况不在少数。即便“恋人”是“离家”的推动者，但少女心里的“恋人”与成人心目中的“恋人”却不尽相同。

琪比此后再次离家出走，她认识了一只叫铃木的斑猫，小猫把自己的恋人们的事告诉了他。她说自己的恋人“第一是时夫，第二是拉斐尔，第三是时夫的妈妈爸爸，岳德尔猫，还有‘头发全部向后梳起编成麻花辫’的女生”。铃木听后很欣赏地说：“第三种恋人真多呀。”

尽管琪比已经在时夫那里失恋了，但不必按照常理来理解她。连时夫的女朋友，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孩都是琪比的第三种恋人。这是为何呢？

答案在《第5部狂欢之夜》中揭晓。不知道是做梦还是清醒，在狂欢夜，如她所愿，拉斐尔们鱼贯而出，和她手拉着手绕圈跳舞。她和一个恋人以及很多恋人一起围成圈，仿佛大家“成为一体”了。简直是太美妙了。恋人是“一人中有多人、多人合为一人”的。因为少女内心中的恋人就是如此，所以“多人”涵盖了男人、女人、大人、孩子等等各类人。关键在于“多人成为一体”的体验。由于内心世界的状态是这样的，所以少女在外部世界中与“唯一的恋人”交往的情况并不多见。

伙伴

拉斐尔对小猫琪比说，“鸟和鸟”“人和人”“星星和星星”要各归各算。换句话说，她的伙伴必须是猫，不能是人。这跟家人是两回事。也就是说，同类们能够理解她，而家人却不能。当须和野全家去亲戚家，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像发了疯似的大闹了一场。这可以理解为，家人对于她是不可缺少的。然而，猫——也就是少女——还生活在家人完全不了解的天地里。她的家人们一定不知道，她的恋人里还有像岳德尔猫这样的角色。

无论家庭如何美满，都挡不住少女离家的冲动，这是少女的特征。当琪比了解到世上有一个好地方叫“波斯”时，便当即决定离家出走前往那里。当然，她是打算走着去的。对于少女来说，有时候缺乏对“距离”“时间”的意识。

琪比与铃木继续着前往波斯的旅程。路上，铃木看到有人用“秘传捕鸟术”捉鸟，便突然悟到一件事情，自己到现在为止吃的食物其实都是“有生命的”。当她发现“鱼肉卷也好，鱼肉煎饼也好，调味烤鱼也好，煎饼也好”，一切都是活着的东西做的之后，就没有吃东西的胃口了。她绝食了。

在此之前，琪比离家出走，一个人踏上旅途时，曾经“欣喜地发现倒在地上的塑料桶”，狼吞虎咽地吃下从垃圾桶里翻出的食物。说不定有人要问，这种场景出现在“少女漫画”里合适吗？其实这才是少女的世界，这属于暴食症。

近来，少女阶段常见的厌食症、暴食症等病症逐渐被大众所认知。一旦得上暴食症，她们会不停地吃东西，甚至有人吃生肉。还有的人不用手、直接用嘴凑上去吃。总之，一吃起来就停不下来。青春期的孩子需要经历从一个基本成熟的“儿童”成为成年人的巨大转变。身为人所具有的从动物性到天使性的一切要素被混合、重塑。在这个关键阶段，少女体验了自己作为“动物”的本性。

然而，反过来，如果摄取食物被等同于动物行为，少女就会全面采取抗拒态度，就连自己拥有的身体也令人不愉快。普通的食物仿佛也变成了塑料桶里的残羹冷饭，随之而来的是交替出现的厌食、暴食症状。

除了离家出走、厌食、暴食之外，偷窃也是青春期特有的症状。少年群体也有同样情况。《第7部星期日的洗发》中描写了有关偷窃的故事。这都是“伙伴”教唆的。无论是从多么富裕的家庭出来的女孩，都有可能突然想要偷窃。不过，她们并不了解自己所做的事就是偷窃。就好比看到人在买鱼，认为自己也“能买”，但是没带钱，没办法买。“强盗猫”白了小猫一眼，轻而易举地偷走了一条鱼。看到这一场景，她也尝试模仿，却一个劲儿地失败，被伙伴们嘲笑“不像只猫样”。

琪比历经磨难回到须和野家，时夫发现小猫脏兮兮的，于是就用沐浴露帮她洗了澡，然后用柔顺剂把她的毛整理好。“好闻的味道，花的香味”让她舒服极了。最后的场景中，她站在雨后的柏油路上，看着水中自己的样子，觉得“一走起来，镜子一样的柏油路好像飘出了柔顺剂的香味”。

刚才所说的偷鱼事件仿佛故事里的虚假情节一般，但这就是少女的世界。和伙伴在一起的时候，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会变成不同的人，这就是少女——也就是猫这种生物。

永远的一刻

小猫琪比的恋人须和野时夫的名字代表了“重要时刻”。时间以同等的速度、同等的宽度平缓地流淌，对于某一个人来说，当遭遇“重要时刻”之际，若他不好好应对，就会产生不可挽回的结果。比如发生火灾的时候，家人突发疾病，突遇不测，等等。当然，也有积极的情况发生。比如演员意外获得替补出演重要角色的机遇，商务人士获得了千载难逢的商机，等等。然而，大家都认为如此的“重要时刻”在人生中可遇不可求。尤其是人到中年，会觉得每天都过着单调重复的生活。

青春期会出现一连串的“重要时刻”。小猫琪比每天都在体验着“重要”的感觉。话又说回来，青春期的孩子都过于在乎这些“重要时刻”，为了不让大人知道，他们会表现得面无表情，或是问什么都回答“一般般”。或者当遇到“不得了”的事情时，想让大人知道，却像小猫琪比一样，和大人们完全语言不通。

这些极其“重要”的时刻重叠在一起又会发生什么呢？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只有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才会通过积累产生新的事物。青春期的“重要时刻”会反复发生，永远继续下去，“短暂的瞬间”成为无数个片刻。像这样，成为只有身体成长成熟的“永远的少女”。只不过遗憾的是，一般来说，在类似的少女体验的背后，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转变为成人的过程。从青春期到青年阶段，这两股力量时常发生角力，最终引领多数人走向成熟。

但是，就好像猫终究是猫，没法成长为人一样，漫画主人公小猫琪比也不会成为大人。这样就好。小猫可以永远当小猫，也可以随时不做小猫。在大家都以为过去了的时候，过了十年、二十年后，突然小猫又出现也说不定。我深深认同这一点。我觉得，故事到《第22部沉睡之国》就应该要完结了。

“沉睡之国”的故事很令人恐惧。小猫琪比直面了疾病、死亡等不可抗力。琪比大胆地接近因感染犬瘟热被主人遗弃的“病猫”。琪比的伙伴野猫们严肃地提醒她，靠近了病猫连自己都会感染病毒死掉的，琪比却毫无畏惧之色。

野猫们有的感到害怕，有的很悲伤，为病猫和琪比各准备了一个葬礼花圈。看到这些情景，或许读者会和野猫们有同样的看法，故事应该快要接近尾声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琪比并没有死掉，因为她曾经接受注射过犬瘟热疫苗。

但后来发生了恐怖的事。病猫梦见自己来到一个放有自己所居住的社区模型的地方，边上还放着一个用来玩打鼹鼠游戏的槌子。他用槌子砰砰地敲击模型，震动就立刻传到了现实世界里。

首先，他锤下去时不小心把烤箱碰落了，于是他原来主人的家里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烤箱掉在了主人的头顶。主人大为光火，骂妻子没把烤箱摆放好，这对夫妻正吵着架，病猫用槌子敲了模型里出现的妻子，引发了现实世界里夫妇俩的扭打，他们越吵越凶了。

真是大事不好。这家人的命运被他们家的猫控制了。这一槌子不仅打乱了夫妇的和平关系，病猫闹着玩的游戏最终破坏了整个社区。认为这个故事荒谬的人不妨回忆一下，是否曾有过因一个少年的“恶作剧”而引发的他居住的地方、甚至全国上下的震动。千万别小看了孩子或是猫，也请务必不要轻视猫和少女潜藏的破坏力。

当了解了青春期的猫身上的力量之后，我推测故事也要告一段落了。但作者又画了“完结篇”，《第23部在茶花树下》。故事里，令我们都感到意外的是，时夫又收养了一只病猫，并把猫带回了家，出现在了小猫琪比的世界里。病猫被叫作点茶，深受大家宠爱，却趁人不备干了坏事，还把罪名全部推给了琪比。琪比拼命辩解，可谁都听不懂，她陷入了绝望之中。后来故事出现了转机，点茶被别家领养，事情也就平息了。对本部作品，胁明子[7]女士写下过明快的解读(参见《绵之国星4》，白泉社文库，解说)。点茶就是读者心目中可爱纯真的主人小猫公琪比的“另一个自我”。如果确实如此，那么“无论怎么沟通都不被人理解的小猫琪比的叹息，或许也正是作者大岛自身对于自己真正想表达却言不由衷的现实的无奈感叹吧”。

漱石突然感到厌倦，为了结束《我是猫》而把主人公杀死了。大岛因为点茶的突然出现，为这个或许会永久继续下去的故事画上了句号。结束一个故事可真不简单。

[1]大岛弓子，1947年出生于栃木县，日本知名漫画家。代表作《绵之国星》《咕咕是只猫》。

[2]鹤见俊辅(1922-2015)，日本哲学家、评论家、大众文化研究者。

[3]多田道太郎(1924-2007)，日本学者、评论家，京都大学名誉教授。

[4]萩尾望都，1949年出生于福冈县，日本漫画家。代表作《波族传奇》《托马的心脏》。

[5]竹宫惠子，1950年出生于德岛县，日本漫画家。代表作《风与木之诗》。

[6]指少女为获得金钱而与男士交往约会，即“学生卖淫”。

[7]胁明子，日本翻译家、学者，主要研究领域为英国幻想文学。

十二 雌猫

《猫魂》迎来了最终的篇章。有关猫的名作不胜枚举，我打算暂且先写到这里为止。

第一章介绍了有关猫的整体情况。之后首先讨论的作品是《雄猫穆尔》。以“雄猫”开篇，这次将以“雌猫”结束，首尾呼应，我觉得很有趣味。

科莱特与猫

本章选取法国作家西多妮·加布里埃尔·科莱特的《雌猫》(工藤庸子译，岩波文库出版)进行讨论。科莱特是在20世纪法国文坛享誉“女王”称号的人，1954年去世，是法国历史上首位获得国葬待遇的女性。像这样一位大家描写的猫的姿态应该是独具深意的，在以猫为主题的文学作品中称得上名作之冠的，也是作为本书收尾作品不二的佳作。并且请大家注意，在前文曾经讨论过的日本文豪谷崎润一郎的作品《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和本小说同样都提到了被猫偷了魂的男性角色。本章也将简略谈论，将两者进行具体比较应该能够获得有意思的结果。

先根据《雌猫》中工藤庸子的讲解，对作家科莱特做简短的介绍。她一辈子过得多彩而充满波折，结了三次婚，曾与继子有过一段热烈的感情。她当过音乐厅的舞者，也演过哑剧，还出演过自己的作品的舞台剧。她在作品里谈论过同性恋话题，自己也是同性恋者。工藤庸子下面的一段话很好地概括出科莱特的本质。

“科莱特成长在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氛围中，偏爱阅读乔治·桑的精神主义风格恋爱小说。她的生长背景使她能够正视自己的身体，也是第一个愿意倾听身体想法的作家。”

“愿意倾听身体想法”的科莱特，似乎天生也应该是爱猫的。本书中列举了众多例子，证实了猫具有通过身体进行表达的天赋。工藤庸子在《雌猫》的讲解中引用了科莱特55岁时的文章。

“我们不可能同时爱动物和人。我越来越觉得我的女伴们都在变成可疑的女人。问题是，假如她们是我真正的伙伴，又怎么会显得可疑呢……”(《黎明》)

“我不打算和任何人结婚，只是，有时想和一只巨大的雌猫结婚。”(出处同上)

据说，在动物园，只要她来到栏边，猛兽(大概是猫科动物吧)就会安静下来，看着她，表现出着迷的样子。“并非是科莱特喜爱动物，而是因为她与动物世界产生了共鸣”，这个说法可以说准确把握了她的本质。讲解的配图是“科莱特和猫”，照片里的科莱特的脸竟然看上去也跟猫有几分神似了。

看到文中“可疑”等词汇，我觉得用来形容谷崎润一郎的“庄造”再合适不过了。庄造的可疑之处在小说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人一旦迷上了某件东西，就会变得“可疑”。那么，《雌猫》中另一个与猫有着割舍不断的感情的男人阿兰，他的故事是怎么样的呢？

男人与女人

《雌猫》中的主角是24岁的青年阿兰和19岁的女子卡米尔。按照当时的习俗，他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故事先讲述了婚礼前一周两人的情况，接着讲述了新婚生活。他们过着中产阶级的富裕生活，婚事获得了双方家人的祝福，这对青梅竹马的恋人组成的家庭应该是幸福美满的，事实上也确实幸福美满，然而好景不长。大家一定好奇导致婚姻走向完结的原因，其实关键在于一只雌猫。

阿兰是经营丝绸生意的恩帕拉公司的继承人，父亲去世后，和母亲一同居住在一所有庭院的豪宅里。房子大得简直称得上是一个“王国”，他清晰记得，母亲曾说过：“要不了二十年，谁都住不起这么大的房子、负担不起这么大的园子了。”他无比热爱这座庭院。还有一只雌猫，叫萨阿，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

阿兰叫萨阿这只“体形娇小而完美的沙特尔纯种猫”的时候，会用长长一句话来赞美它，“面颊鼓鼓的小熊……美丽、美丽、美丽的小母猫……青色的小鸽子……珍珠色的小魔鬼……”，猫也对此心领神会。阿兰关了灯，躺在床上准备休息时，它就会走到他身边，“开始轻轻地用脚踩这个密友的胸脯。踩一次，就伸出一只脚爪，透过真丝睡衣，灵巧地抓着他，让他能够感受到一种紧张的快感”。这简直像是恋人和青年夫妇的关系。

阿兰和萨阿的关系虽然亲密，然而猫是猫，人是人。他找到了一个优秀的恋人，或者说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后来订了婚，还有一星期就要结婚了。阿兰也好，恋人卡米尔也好，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卡米尔是个怎么样的女性呢？在此介绍一下。

“身着白衣的她，剪着一头整齐的黑发，遮住两侧鬓角，在脖子上围着一条小小的红围巾，唇上点着同种颜色的唇膏。妆容朴素，却很精致，仔细看才会发现她很年轻，黄色系的妆容透出白皙的面颊，接近黑色的大眼睛，边上打着黄色系的粉底，眼睑上没有一条皱纹。左手戴着崭新的钻石戒指，反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看到未婚妻这身打扮，难怪“阿兰愉悦得心中一阵激动，一瞬间红了脸，目光再也不能从卡米尔身上移开了”。其实，阿兰也是个金发俊美的青年。像这类美男美女的结合，往往容易抛开一切现实问题，不过他们俩可没那么大意。

阿兰是恩帕拉公司的继承人，住在豪华的宅邸里，这已经在前文介绍过。卡米尔家是生产甩干机的马尔梅尔公司，相比恩帕拉公司经营的真丝生意每况愈下，马尔梅尔公司搭上了新式洗衣机畅销的顺风车，生意扶摇直上。对此，阿兰的母亲认为是把一个“跟我们家的想法完全不同的姑娘”娶进了家门。言下之意，尽管这个姑娘并不完全门当户对，也配不上家中这么大的庭院，但她看上了他们家生意兴旺这一点。与此同时，卡米尔家里谈论恩帕拉公司时认为“恩帕拉的真丝生意很不顺利，妈妈和儿子只不过拥有公司的收益权，儿子并非当社长的合适人选……”，他们的语气中略带轻蔑，但是，心中无论如何都不舍放弃那栋宅邸。也就是说，阿兰和卡米尔都认清了现实，对彼此的长处和缺点心知肚明，相互认为联姻百利而无一害。

新婚夫妇原来计划住在阿兰家的豪宅内新造的房子里，因为工期延迟，只好先借住在了卡米尔正在国外的朋友帕特里克位于高层住宅十楼的家里。他们预计帕特里克回国前新居能够竣工。

另外，在婚礼前，他们还获得了一辆非常时尚的敞篷跑车。婚后，他们希望开着跑车到处走走，尤其是卡米尔，简直都等不及了。

这样一来，幸福的新婚生活的一切都准备齐全了，接下来就看新婚之夜两人如何度过了。阿兰怀着期待与不安的心情迎接这一切。新婚的第二天早晨，阿兰觉得“总之最艰难的关口已经渡过，留下了一些遗憾，感觉筋疲力尽，初夜是否都这样呢？一半感觉很顺利，一半感觉很不堪”。总之过程很顺利。

一切都那么顺利地进行着，然而这个男人和女人最终却难以继续走下去。曾经提到是猫掌握了关键，其实，这如实反映了现代男女关系的困境。这里所提到的问题适用于所有的男性女性，猫的出现进一步凸显了这一点。很多夫妻，因为没有猫，所以永远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怀着心中的不平和不满过着看上去和平的生活。

被分离的东西

初夜的第二天早晨，阿兰睁开眼睛发现卡米尔正光着身子来回走动，这令他很吃惊。定了定神，两人坐下来用早餐，聊到一半，卡米尔说：“亲爱的，你在找什么？”阿兰含糊地说：“不不，没什么……”其实他是闻到了咖啡香味，下意识地在找萨阿。不光是这样，阿兰在爱抚卡米尔的时候，“下意识对卡米尔用了‘对萨阿’的爱抚，甚至轻轻地立起指甲，抓了她的腹部”。卡米尔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怀疑阿兰是个变态。当然，根本没这回事，她舒了一口气，只是阿兰当时的状态比“变态”有过之无不及。

阿兰无论如何都难以适应居住在十层楼远离地面的生活。比起和新婚妻子住在可以眺望远处的房子里，他宁可回到自己的“庭院”里。他叹息道：“住在空中真是太难受了，啊!”他怀念着自己的“庭院”，“树枝下面真是太好了……那里看得见小鸟的肚子……”。他还梦见在庭院里和猫咪玩耍的场景。阿兰被迫与土地和猫分离，万分孤独。然而，卡米尔根本不曾考虑过这一切。她坚信他和她在一起是幸福的。想来也是，新婚燕尔，借住在娇妻朋友的房子里，他们的新居尚处于建造中，竣工在即，而且还顺利共享了初夜的体验，一切都那么顺利。但是，她深信为幸福，对于阿兰来说只是沉重的负担。

阿兰以看“新居工地”为借口，回了自己家。“他仿佛离家彻夜不归的少年般，偷偷摸摸来到了庭院里。洒过水的腐殖土的浓烈气味，高价的大朵花朵的肥料中散发出的臭味，被轻风吹拂落下的水滴，他将这一切呼吸进身体里，发现自己心中怀着一股失落，真希望有人能来安慰自己。”

当然，他立刻呼唤了爱猫，萨阿也立刻出现了。“然而，往常会像发了疯似的拼命连头带尾往阿兰手心里钻的萨阿，这次却只闻了闻他的手，就后退了一步。”阿兰不再是原来的阿兰了。

然而，萨阿也有变化。据母亲说，萨阿绝食了，连牛奶也不喝。这让人立刻联想起了《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中被迫和庄造分开的猫咪莉莉，它在品子家也是粒米未进。被男性宠爱的猫的态度，似乎不论东西方都有异曲同工之处。男人和猫分开了就活不下去了。

阿兰和卡米尔经常去看工程的进度。也就是说，尽管阿兰常常遇见萨阿，萨阿却在不断地老去。阿兰因此做出决定，要把萨阿带到他们在十楼的住处。他们再次住到了一起。但这同样意味着萨阿被迫和土地分离了。不仅有这种分离，因为萨阿的出现，阿兰和卡米尔也走向了分离。

为什么会这样呢？想要寻找年轻情侣的关系进展受阻的“原因”的人，会很快找到线索。比如，很多人大概会觉得会有如此结果是因为阿兰有恋母情结。译者工藤庸子的“讲解”中指出，作者笔下的母亲形象十分出彩。阿兰结婚前，只写她的“手”，或者是声音，也就是说她存在于整个场景之中，环绕着阿兰。阿兰婚后，她作为一个人出现了，与他面对面交谈。不愧是西方的母子，对话既显示出双方互相认同对方的人格，也显示出两个人不独立的深层次状态。也就是说阿兰还没能脱离母亲的控制。

阿兰和庄造的形象仿佛在此重合了。当然，阿兰和庄造两人的态度还是很不同的。庄造总是一副靠不住的样子，阿兰对任何事物都显示出敌对的态度，但其实本质是一样的，任何一方都未能从母亲那里独立。可以理解为他们都有恋母情结。

远离土地的高层建筑，远离大自然的文明生活，远离心灵的身体，当我们使用这些语句时，都怀着否定的态度。与之相对，只有与母亲的分离被视作“独立”，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这个问题真是十分深刻。土地、身体等都是“母性物质”。仅用恋母这个内涵单一的词来理解和论述男女关系，是不是恰当呢？

非人的男女

萨阿努力地适应与此之前有天壤之别的新环境。卡米尔感叹地说：“真的，我没想到猫能这么快适应新的环境……”其实，她适应猫要远远困难得多。

猫来了之后，阿兰和卡米尔的感情逐渐产生了裂痕。阿兰开始认真考虑“怎么样才能不让卡米尔住在我的家里”。无独有偶，他偶然间听到“家”里的佣人们口中关于卡米尔不适合住他们家的传言，认为她在某些方面欠缺对别人的考虑。阿兰终于告诉母亲，自己不愿意让卡米尔住在这座有庭院的房子里。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很赞成。

他一回到家，就传来了卡米尔的厉声呵斥：“这个讨人厌的肮脏畜生!去死吧!真是的!”卡米尔突然发现阿兰在场，显出狼狈的神情，辩解说是在骂台阶下乱叫的狗，可事实怎样谁都看在眼里。

放下不愉快，二人外出前往郊外的高级餐厅共进晚餐时，阿兰“摆出一副很自豪的样子”。周围的人的视线都投向了美丽的卡米尔。“他和爱妻互相微笑着、点头示意，表现出‘完美情侣’的样子。”

那天夜里，二人不得不讨论萨阿的事情。阿兰说：“萨阿对我是无与伦比的，你对我们吃醋，简直就像是看到我和童年好友交情笃厚而生气一样……”他还说：“你总是妨碍我喜欢动物。”但是，阿兰的这些话也不过是赤裸裸的争辩而已。

分手不可避免地降临了。卡米尔从十楼阳台把萨阿推了下去。但是，萨阿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三楼的遮阳棚缓冲了下落的力量，使它安然着地。阿兰抱起从十楼摔下的萨阿，以为“是因为猫被家养后失去了野性”，但我从萨阿对卡米尔的恐惧中悟到了一切。

阿兰和庄造不一样，他很有原则。他说：“那么，我就出去吧。”把萨阿装进笼子，郑重其事地留下一句“我们走了”，然后离开了家。他们的目的地是有“庭院”的家。到了家，他立刻把萨阿放出笼子，说：“萨阿，这是我们的园子……”

对于儿子深夜的造访，母亲并未表示出惊讶。她还说：“你的床上已经铺好床单了。”母亲就是母亲。

第二天，卡米尔来找阿兰。他们的沟通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阿兰终于说出了决绝的话：“你太没人性了……我跟没人性的家伙过不到一起去……”卡米尔试图杀死“无辜的小生命，最棒的、最完美的梦一般青色的、小小的灵魂”，怎么看都“没人性”。

卡米尔毫无保留地反击。“不就是只动物嘛!”她说。她不理解，为何要为一只动物牺牲妻子。

“是你，没人性的家伙。”卡米尔也放了狠话。阿兰对此也难以理解。卡米尔继续争辩道：“没错，就是你。”又说，“遗憾的是，我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卡米尔想要杀害纯真的动物，叫这样的人“没人性”顺理成章。但是，当卡米尔直截了当地回敬阿兰以同样的话语时，却一时说不清楚原因。即便如此，她还是奋起抗争：“除掉麻烦和折磨自己的东西，对于女人来说天经地义，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说起来，阿兰和卡米尔都“没人性”。

身体·心·灵魂

阿兰和卡米尔互相称对方“没人性”，这下这段夫妻关系恐怕是好景不长了。现代社会的夫妻，把另一半叫成“没人性”，或是心里这么想的人恐怕并不少见。美国的离婚率高，可能就是因为很多男女把对方认定为“没人性”的家伙了。日本的离婚率低于美国，但也在攀升。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阿兰和卡米尔的危机吗？我提到过恋母情结论，也说过，事情应该远远没那么简单。那么到底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科莱特的看法如下。

在阿兰和卡米尔围绕萨阿的口角中，不难看出阿兰确实是爱萨阿的，他说：“萨阿不是你的情敌。”接着又出现了这样一段话：“他突然打住，眯起眼睛，仿佛是要守住某个秘密。那是个有关纯洁的秘密。”科莱特在这里提到了“纯洁的东西”的秘密。

她所说的“纯洁的东西”在我看来应该类似于“灵魂”。阿兰把萨阿唤作“小小的灵魂”。谁都不知道世上到底是否存在灵魂，所以没办法对“灵魂”做出明确的指示。但是，把人心和身体分隔开，再合起来，是回不到原来的人的形态的。这时，保持心灵和身体的整体性、使一个生命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就叫灵魂。阿兰和卡米尔的肉体默契地结合了，他们的心从任何一方面来看也都应该顺利结合。但是他们遗忘了“灵魂”。阿兰没了萨阿这个灵魂的实体就活不下去，嫉妒这一点的卡米尔被当作“没人性”的人。她下意识地认为阿兰也“不是人”，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她不懂得如何将灵魂的问题带入讨论。

现代的特点是否认灵魂的存在，将事物明确区分开进行思考。心和身体也被区分开，精神和物质也受到了区别对待。现代社会因为这种区别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繁荣。卡米尔家的马尔梅尔公司生产的洗衣机就是一种象征，洗衣机能够去除一切污垢和暧昧。与此相对，经营像真丝这类隐约与灵魂相关的商品的恩帕拉公司却走向没落。近代的洗衣机将一切洗“干净”，把纯洁的灵魂也洗得不知去向了。

科莱特或许是忍受不了这种现代社会了吧。她“想和猫结婚”的表达体现了这一点。还有和继子的恋爱、同性恋，从她的这些行为中，不难发现她正努力探寻灵魂的关联。请务必不要忘记，当她所说的“纯洁的东西”出现在世界上时，大众往往会有所抗拒或是看不起。

现代的“没人性”根本算不上什么可耻的事。一般最会被耻笑的是“没钱”。看到社会上那些没人性却有财力的人受到尊敬、出人头地就不难理解了。阿兰也好，庄造也罢，都成不了受人“尊敬”的对象，甚至只算得上“不可理喻”。

这里有一桩奇事。阿兰把萨阿看作灵魂的体现。但是他完全忽略了卡米尔这个拥有灵魂的活生生的人。这真是太难以理解了，却也是常有的事。不少人对着一只外形奇特的壶或是茶碗都能感受到灵魂的存在，却无法感受到家里的任何人身上的灵魂。

灵魂无处不在。它到底是什么样的，无人知晓。因此，人类通过将某一件事物的一部分看作灵魂的体现，来努力得到“活着”的支点。但是，一旦要与他人共同生活下去，就必须尝试超越灵魂。比如卡米尔和阿兰一起宠爱萨阿，或是阿兰肯定卡米尔拥有的灵魂，无论何种情况，维系二人关系的方法必定需要他们全力以赴。

不知为何，猫时常被当作人类灵魂的体现。爱猫的人，不妨偶尔透过猫，向它身后的灵魂伸出想象的翅膀。

跋

这本小书是根据此前分十二期刊载于《新潮》[1]的专栏“猫魂”进行增删润色后推出的。

新潮出版社有一群与我趣味相投的编辑，把酒言欢之间他们向我提起能否抓住什么能够表现“灵魂”的东西，以此为主题写一个连载专栏。这可难倒了我，选“什么”为主题呢？以前我曾有意围绕“灵魂的载体”，以“火”“石”“蛇”等一字汉字为题，每题写一本出一套丛书。为此，需要动用物语小说、绘画、梦境、沙盘疗法等等诸多素材资源，而“猫”是其中写起来相对简单的，运用物语、小说等材料就能成文。

尽管其实几乎世间万物都是“灵魂的载体”，但作为主题，可能就非能在故事中担当主人公的“猫”莫属了。除猫之外，想要以“狗魂”“狐魂”这样的主题写作，恐怕坚持不到十二回就要结束连载了。而且，它们也不像猫的个性那样多种多样。

决定写猫之后，编辑向我推荐了不少相关素材，我自己手头也还有不少。说实在的，只给我十二次的篇幅还有些意犹未尽呢。本书中的选材的主要标准是能体现猫的多面性，以及我对材料的熟悉度。其实，我觉得我还能接着写《续猫魂》，甚至《再续猫魂》。再怎么说，猫也是在《我是猫》中的主要登场人物啊。

希望读者们有机会能够去把书里提到的作品的原著找来读一读，听说其中的不少已经成为“绝版”，不太容易入手了，很是遗憾。尽管“猫的事务所”[2]已经关门大吉，但还是希望有人开一家“猫的书店”，店员全部由猫担当，只卖与猫有关的书籍。

世间有人被称为“爱猫一族”。比如本书中提到的“庄造”就算是他们中的模范榜样吧。因为怕引起大家的误会，所以我特地在此声明，本人并非“爱猫一族”，也不是“爱狗一族”。我是为了写“灵魂”，才找了猫这个载体。

尽管我不爱猫，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关心猫的事情，但猫儿们似乎还是挺喜欢我的，每次拜访有猫的家庭，猫儿都会主动与我亲近。入门随俗，我也不能冷落了小猫，所以每当这种时候，尽管心里觉得别扭，我也会很配合猫儿们。更奇怪的是，猫竟然还放心地在我的膝上睡着了。我这样算不算得上“猫骗子”呢？

因为本次只谈了物语和小说等内容中的猫，并没有涉及出现在心理治疗现场、梦境中和沙盘疗法中的猫。而我其实最先是通过后者了解到猫的魅力的，很遗憾这次未能展开。另一方面，假如提到这些，就会关乎当事人的隐私，所以也是个不易处理的主题。

撰写专栏真是个有趣的过程，每当我感到自己来不及完稿或是思路枯竭的时候，总能在编辑的指引下绝处逢生。十二期连载中没有开过一次天窗，令人欣慰。这必须归功于新潮社编辑部的宫边尚先生和故事里的猫兄猫弟。借这个机会，我表示由衷的感谢。每当编辑或多或少称赞我写得好，或是表示稿子很有趣时，我都会燃起继续努力的热情。

本书付梓之际，得到了新潮社出版部的横山正治先生、寺岛哲也先生的大力协助。在此与前面提到的宫边先生一并表示谢意。

[1]日本纯文学月刊，创刊于1904年，由新潮社出版。

[2]出自于宫泽贤治童话《猫的事务所》。

参考文献一览

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附出自废纸堆的乐队指挥约翰内斯·克赖斯勒的传记断片》， E.T.A.霍夫曼著，秋山六郎兵卫译，岩波文库

2.《非洲的神话世界》，山口昌男著，岩波新书

3.《猫的航海日志》，寺山修司著，新书馆

4.《猫和老鼠交朋友》，格林著

5.《源氏物语 若菜》

6.《穿靴子的猫》，路德维希·蒂克著，大畑末吉译，岩波文库

7.《飞天猫》《回家的飞天猫》和《了不起的亚历山大和飞天猫们》，厄休拉·勒·奎恩著，村上春树译，S.D.辛德勒插图，讲谈社

8.《日本传说故事》I、II、III，关敬吾编，岩波文库

9.《日本传说故事大全》(全12卷)(参考了第2卷和第6卷)，关敬吾编，角川书店

10.《给小学生上课》，河合隼雄、梅原猛编著，小学馆文库

11.《宫泽贤治童话集〈风与山猫〉》(WIND AND WILDCAT PLACES)，佐藤荣二著，《四次元》(202号)

12.《大提琴手高修》《猫的事务所》出自《新编银河铁道之夜》，宫泽贤治著，新潮文库

13.《要求繁多的餐馆》《橡子与山猫》出自《要求繁多的餐馆》，宫泽贤治著，新潮文库

14.《猫的秘密生活》，弗莱德·格廷斯著，松田幸雄、鹤田文译，青土社

15.《日本的神话与传说》，哈德兰·戴维斯著

16.《锅岛猫妖骚动》，出自《讲谈全集》，大日本雄辩会讲谈社，昭和30年出版

17.《淘金热》，柳美里著，新潮社

18.《黑猫·黄金虫》，埃德加·爱伦·坡著，佐佐木直次郎译，新潮文库

19.《喜欢看画的猫》，西卷茅子著，童心社

20.《活了100万次的猫》，佐野洋子著，讲谈社

21.《100万只猫》，婉达·盖格文、图，石井桃子译，福音馆书店

22.《猫与恶魔》，詹姆斯·乔伊斯文、杰拉德·罗斯绘、丸谷才一译，小学馆

23.《小猫皮皮》，汉斯·费舍尔文、图，石井桃子译，岩波书店

24.《请进，深夜的黑猫》，简妮·魏格娜文，朗·布鲁克斯绘，大冈信译，岩波书店

25.《打滚的喵》，长新太著，福音馆书店

26.《托马西娜》，保罗·加利科著，矢川澄子译，角川文库

27.《珍妮》，保罗·加利科著，矢川澄子译，新潮文库

28.《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谷崎润一郎著，新潮文库

29.《绵之国星》，大岛弓子著，白泉社

30.《雌猫》，西多妮·加布里埃尔·科莱特著，工藤庸子译，岩波文库

31.《文学中的猫的故事》，御茶水文学研究会，集英社

32.《猫 日本名随笔3》，阿部昭编，作品社

33.《猫的历史和奇谈》，平岩米吉著，筑地书馆

34.《围着猫转的世界》，日高敏隆著，小学馆图书馆

35.《猫语教科书》，保罗·加利科著， 斯赞努·萨斯摄影，灰岛嘉里译，筑摩书房

英文引用文献

1.《猫、狗、马》，芭芭拉·汉娜，凯龙出版社，威拉米特河，伊利诺斯

2.《典型的猫》，帕特里夏·黛尔-格林，斯普林出版社，达拉斯，得克萨斯

目录

第一章 何谓青春

1. 青年期

2. 春天的到来

3. 心的构造

4. 现代的青春形象

第二章 青春的现实

1. 现实的多层次性

2. 体制的矛盾心理

3. 身体性

4. 青春的伦理

第三章 青春的梦

1. 浪漫主义

2. 梦与现实

3. 梦的实现

第四章 青春的游戏

1. 游戏的意义

2. 游戏与宗教性

3. 游戏与教育

4. 游戏的成就

第五章 青春的别离

1. 毕业

2. 永远的少年

3. 背叛

4. 无边界的青春

后记

解说

第一章 何谓青春

提到“青春”一词，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会联想起什么呢？有些人甚至觉得，“青春”一词已经是消亡的词语了。近些年，一些心理学家提出了“青春期消亡说”“青春期平稳过渡说”等学说，对于赞同这类理论的人来讲，探讨“青春”一词的意义，恐怕已经成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即使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我也常常从年轻人口中听到“享受青春”一词。我总觉得，年轻人嘴里的“青春”，似乎已经变了味道。看到《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样的书名，相信不少年轻人会马上感觉到扫兴吧。

但是，如果我们认真观察，就会发现“青春”一词并未离我们远去，“梦想和游戏”也仍然存在。只是，我们不能否认，在近二三十年内，这些概念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了很大变化。在我们探讨时代变迁中的“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一课题之前，我想先就“青春”一词的概念做一下简单的分析。

1. 青年期

在心理学中，有一个专门领域叫作“青年心理学”。如果我们把人的成长阶段分为幼儿期、少儿期、青年期和成年期的话，这门学科所研究的，就是成年期之前的青年人心理。笔者曾经担任过“青年心理学”这门课的讲师。当时，我曾经让学生写下自己对“青年”这一词所涵盖的年龄范围的判断，并加以统计。现在，虽然我不记得当时的统计结果，但是印象中（说起来，当时搞这个调查就是为了证实自己的印象与推测），学生们所定义的“青年”的年龄范围，与心理学中的定义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在心理学领域里，对“青年”一词年龄范围的定义，虽然因学者而异，但基本都在22岁到26岁之间。而在学生心目中，“青年”的年龄上限则是30岁，一部分学生甚至认为是35岁。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偏差”，是因为心理学注重通过“客观”指标对成年之前的时期进行定义，因此得出的年龄范围偏低，而学生则是从“主观”角度出发进行定义的，所以“青年期”涵盖的年龄范围被人为地拉长了。这个结果直接映射出了一个关于青年期的问题，那就是，虽然我们的身体达到了成年的标准，但心理上往往还是会觉得自己仍然处于青年期。从另一个角度来思考，这件事也反映了我们虽然成人了，但仍希望自己处于青年期的这一具有普遍性的心理状态。

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发现，“青年期”一词是一个很难明确下定义的概念。这个时期的定义会随着我们思考方式的改变而变化。这一现象，从本质来讲，源于现代社会里人们对“大人”一词的模糊认识。当今社会，我们在生理层面上、社会学层面上、心理学层面上对“大人”一词的定义都存在偏差，因此，如果姑且抛开生理层面的定义不讲，只是为“大人”一词的本质下一个定义的话，想必也是相当困难的吧。

虽然无法明确定义，但是姑且作为人生的一个时期而被我们加以关注的青年期，在近代社会以前，其实原本没有那么重要。更确切地说，那个时代，还没有产生青年期这一特定的概念。这一点是我们必须要明确的。近代社会以前，儿童与大人之间存在明显区别，儿童到达了规定年龄，通过参加“成人仪式”这一特殊仪式而“长大成人”。那时候，是不存在“青年期”这一儿童与大人之间的过渡期的。

当人类开始认真思考“进步”这一概念时，“青年期”这一概念的重要性才逐渐凸显出来。当我们把社会作为一个“已经完成”的产品进行思考时，由于社会方方面面已然发展健全，因此就不再存在“进步”的空间。这样，如何“融入”这个健全的社会，就变得重要起来，而如何进行社会“变革”等问题，也就不再需要我们去思考了。在这样的前提下，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讲，在成长为“大人”并“融入”这个社会之前，只要作为小孩子安安心心地生活就好了，不可能出现反抗和苦恼等问题。

然而，人类如果十分重视“进步”的话，社会也应该随之而“进步”，这个时候，人们自然而然会对即将成为社会中的一分子的成年人预备队，也就是青年人，产生“进步”的期待。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人们也会对尚未成人、尚不能“独当一面”的青年人产生一种轻视。在这样的矛盾心理的影响下，青年人就被推向了一个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也就是说，青年人同时具备了超越成年人的可能性，和还未长大成人的卑微性，而这两点正反映了青年期的特征。

“青春”的概念

如同刚才我们提到的，随着人类步入近代社会，“青春期”这一概念突然间被大书特书起来。

在以这一时期为时代背景的文学作品中，“青春期”这一词语出现的频率也逐渐增高。我们在学生时代满怀心中共鸣所阅读的赫尔曼·黑塞[1]的《青春彷徨》[2]一书的书名中所提及的“青春”二字，正反映了当时人们对青春的理解与认识。在书中，青年在讴歌“春”的同时也产生了彷徨。这样的过程，既充满了苦恼，又伴随着甜蜜的伤感。可是无论怎样，书中描述的也是“春天”，一个嫩芽萌发、鲜花绽放、到处充满着生命力的季节。可以看出，在作者心中，这样的春天正适合被用来书写青年的故事。

说到这里，相信不少人会觉得我说的话已经过时了。他们也许会觉得，“青春”一词已经消亡了，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呢？的确，现在的青年人和过去已经大不一样了。但是“人”这个物种，虽然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改变，其中却也存在着一些永恒不变的地方。既有发生变化的地方，也有从未改变的地方。随着我们注目的地方不同，我们眼中所映射出来的“人”的形象也不尽相同。时代发展所带来的变化我们稍后再谈，现在先让我们来看看一般意义上的“青春形象”一词的含义。

在思考青春的问题时，让我们一起来读读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一书。也许有人会质疑，你怎么会引用这么老的作品啊。但是我觉得，所谓名著，不正是那些经得起时代考验的永恒经典吗？因此在这里，我故意举出这样的经典著作来做参考。与此同时，我们也可以通过将过去的经典名著与现代作品相比较，来领会时代变化所产生的影响。

但是，事先要向读者明确说明的是，接下来，在我的书中将会出现很多文学作品的名字。然而我引用它们并不是为了将其作为“文学”来品评，我也没有做文学评论的能力。我只不过是将它们看作现实生活中的一个个实例，通过它们来阐述我想说明的问题而已。作为心理医生，我虽然接触过很多现实生活中的青年期问题，但是法律与道德并不允许我过分详细地描述这些实例。书中虽然可以描述一些实例的片段，但是很多时候，我不得不考虑维护当事人的个人隐私。将文学作品作为现实中的例子来引用，虽然有可能会背上亵渎名著的罪名，但我也只有请求读者高抬贵手，对我的苦衷予以理解了。

小说《三四郎》的主人公三四郎，从熊本来到东京后，满眼望去全是令他感到震惊的东西。“在东京让三四郎感到震惊之事不胜枚举。首先，电车叮叮的鸣笛声令他感到震惊，伴随着这叮叮的鸣笛声上下电车的大量乘客令他感到震惊。其次，丸之内[3]令他感到震惊，尤其令他感到震惊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逃不出东京的手掌心。”就这样，夏目漱石在短短的一段文字里用了十次“震惊”这个词，充分描绘出了三四郎的心情。

青春是伴随着“震惊”的。如果当时和现在一样，有电视机这种方便的信息传播工具的话，想必三四郎也不会处处感到震惊了。但是，当今社会也有让当今社会的青年人感到震惊的地方。对于自己身体和内心世界中那些尚未了解的地方，我想青年人也会感到震惊吧。对任何事物都持反对意见是青年期的一大特征，虽然有些青年人不断强调自己遇到任何事情都“处变不惊”，但我认为这只是一个单纯的逆反现象，其本质和其他青年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真的处变不惊的话，遇事时保持沉默就好了。可是有些青年人偏偏要反复大声强调自己“毫不感到震惊”，这其实正反映出了他们在令自己震惊的事物面前的不知所措。

在某些时候，我们会体验到一种超越了单纯的震惊，让我们自身的存在都受到动摇的感受。比如与异性相遇，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夏目漱石关于三四郎在池边与美弥子初遇的那一段描写真的很不错，正反映出了青春一词的本质。与美弥子擦身而过之后，三四郎直愣愣地望着美弥子的背影发呆。

“三四郎茫然若失。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地自言自语道‘真是矛盾呀’。大学的氛围与那个女孩是矛盾的；那种色彩与那种眼神是矛盾的；当遇到那个女孩时，竟然想起了火车上遇到的女孩，这是矛盾的；此外，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出现了分歧也是矛盾的；面对令自己感到非常高兴的事情反而产生了恐惧，这还是矛盾的。对于这个来自乡下的青年人来说，这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可解，唯有感到处处充满了矛盾。”

只是单纯地偶遇一个陌生女孩，一个青年人心中所持有的矛盾心态就全部暴露无遗了。青春是充满了矛盾的。因此，“三四郎魂不守舍，上课听讲时，心也飘向了远方。偶尔也会漏记一些重要的笔记”。三四郎初次品尝到了恋爱的苦恼，与此同时也开始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思念美弥子的时候，伴随在美弥子身旁的时候，三四郎都会感到心潮澎湃、兴奋不已。

三四郎所了解的这个“如春天般灿烂而充满活力的”世界，“对于三四郎来说，是最深邃的世界。这个世界就近在咫尺，但是，当你想接近它的时候，它却又如同远在天边的闪电。三四郎远远眺望这个世界，觉得是那么不可思议”。青春是充满不可思议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知道自己应做何事。在这个时候，美弥子提出了一个关键性词语——“迷途的羔羊”。

如果把青春比作是从处于“被管理下”的羊群中迷走的羔羊，我认为是非常合适的。有时候，为了摆脱管理、对抗体制而从群体中脱离的青年人，因为自己也无法把持方向，被说成迷途的羔羊，我想也是应该的吧。夏目漱石在书中，主人公在口中重复了两次“迷途的羔羊”一词的桥段，作为整部《三四郎》小说的终结。

青年期平稳论

我们以《三四郎》为例，对青春进行了论述。但是，这里提到的青春，充其量只能算是青春淡淡的身影。我想有人会说，青春应该是更加充满刺激的。的确，在青年期，谁都有过相当程度上的进行破坏与品尝失败的体验。并且，“疾风怒涛”（Sturm and Drang）[4]等词汇也经常被视为青年期的标语。

这样的青春在很多文学作品里都有所表现。例如，宫本辉的《二十岁的火影》一书，与其说是小说，不如说是作者以自身经验为基础写成的随笔。作者在书中很好地捕捉到了摇曳着的青春形象。高中时代，放学后所有的同学都争先恐后地奔向小卖部，上演一场果酱面包与花生酱面包的争夺战。“这些廉价的、由人工色素和人工香料合成的东西，那时候对于我们来说是那样的美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青春吧”，这是一个多么好的表达方式啊。无论是谁，在讲述自己青年期时所经历的失败和所做的傻事之后，都可以加上这么一句作为结尾。宫本辉所描述的喝醉了从房檐上摔下来的场景，用消毒酒精兑着砂糖水喝差点死了的场景，正表现出了青春的形象。这样的青春属于20世纪60年代，其中也融合了一些来自更加久远年代的青春的影子。

但是，到了20世纪80年代，青年人的形象却发生了相当大的改变。这个时候，“疾风怒涛”这个词可以说已经完全退出了历史舞台。过去，一提到“自杀”人们就会联想到“青年”。但是，80年代，青年自杀人数逐渐减少，自杀现象高发年龄段也已经推移至四十几岁。因此，在美国和日本开始有人倡导起了“青年期平稳论”。持这种论点的人认为，处于青年期的人有体育运动等多种多样有趣的事可以去体验，可以为了将来实现自己的梦想而努力学习，“苦恼”“破坏”等词，与“青春”一词风马牛不相及。

1981年出版的田中康夫所著的《漫无目的，水晶》一书中，作者轻快地描绘出了一个平稳安定的青年形象。在作品的结尾，作者这样写道：

“淳一和我过着没有烦恼、无忧无虑的生活。

“漫无目的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吃自己想吃的东西；漫无目的地听自己喜欢的音乐，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散步、游玩。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可以漫无目的地过着令自己高兴的、水晶般的生活。”

那些主观上认为青年人就“应该痛苦”“应该烦恼”“应该反抗”的人们，如果读到这部作品恐怕会感受到强烈的反差吧。这部作品里出现的，是与那一声“哎，现在的年轻人啊……”的叹息相吻合的青年人的形象。也许有的人会觉得，把日本的未来交给这样一群没心没肺的青年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针对持有这样疑问的“成年人”，或者说是“大叔”们，书中是这样做出反驳的。书中的主人公“我”的身份是一名女大学生，与“我”发生过性关系的男大学生，与“我”有着相同的生活感悟。针对“我”所发出的“生活一定就像是水晶，不可能会有什么烦恼”的感慨，男大学生做出了如下的回答：

“水晶吗……哎，现在我觉得，青春是什么，恋爱是什么，这些问题我们没有必要像个哲学青年似的去思考。我们又没读过什么书，也没有像傻瓜一样专注于一项爱好，不是吗？但是，我们的头脑中也不是空空如也、朦朦胧胧的，当然也不是非常清醒的。但是，我们脑子里没有进水，我们也不是那种单纯到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

可以看出，青年人并没有沦落到“成年人”所担心的“脑子里空空如也”“非常单纯”的程度。其实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必要去担心。青年人也好，老年人也罢，我们都不应该用“应该怎样”这样的统一标准去衡量、去判断。

但是，我们又应该如何去看待“青年期平稳论”呢？这个论点所阐述的青年期现象真的是事实吗？如果是事实，那么，又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在这本书中，如果不能针对这些问题做出回答的话，那么这本书就一点价值都没有了。但是，在以“何谓青春”为题目的章节里，我竟然引用了描写“从未思考过‘青春是什么’‘没读过什么书’”的“青年”的文学作品来反映当下青年的问题，也真是件有趣的事。我觉得，也许读这本书的人，都是40岁以上的中年人也说不定吧。

2. 春天的到来

前文，我介绍了青春期平稳论等关于青春的论点。与以前的青年人相比，现在的青年人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过着“平稳”的生活。如同《漫无目的，水晶》一书中所描述的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的状态。虽然多少带有一些青年特有的不切实际的色彩，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多少也改变了一些人们曾经持有的“青年就应该烦恼”的观点。但是，现实社会并没有那么单纯，也有一部分青年人，正在陷入深深的苦恼之中。我们之后会谈到，这些青年人所面对的苦恼，比起过去的青年人还要严峻得多。

在本章中，我将列举出一些对“春天的到来”抱有深深恐惧的现代青年的例子。作为心理医生，我经常会接触到这样的青年。他们所表现出来的状态虽然一般被称作“病态”，但是从本质而言，他们与那些“无忧无虑地生活着”的青年没什么不同。健康与疾病、正常与异常的界限划分其实并没有那么明确。或许我们可以这样说，经历打破这个界限的过程，正是“青春”的真谛。因此，虽然接下来我们要去探讨一些“病态”青年的例子，但归根结底我们所要探讨的，是所有青年身上具有的共性与本质。

对人恐惧

青年期容易患上的精神症状之一被称作“对人恐惧症”。虽然说，近二三十年来，这种疾病的患病率有所降低，但是作为开场白，拿它来举例我觉得还是很合适的。

对人恐惧症的症状虽然多种多样，但是最重要的表现就是患者在与别人接触时会产生强烈的不安。患有对人恐惧症的人，在与他人接触时，会因担心自己的脸是否变红了而感到不安，进而说话会变得结结巴巴，会担心自己的身上是否正发散着让别人感到不快的异味。有意思的是，这类患者在面对家人时并不会感到不安，有时候面对陌生人时也没有什么异常反应，反而是在与相识的人接触时会感到难以应对。这时候，他们会变得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和对方保持什么样的距离。症状严重时，他们甚至会对外出也感到恐惧，只想把自己关在家中不与外界接触。

到了青年期，“自我”意识会发生很大变化。在提到“我”这个词时，会产生“‘我’究竟是什么”的疑惑。可以说，人类的自我意识每天都在发生改变，我们几乎不可能去揭示它的庐山真面目。自己发生着改变，也就意味着自己与接触的人之间的人际关系也在发生着改变。但是比起自己，我们在主观意识上会觉得他人的变化更加强烈，因而会产生无法应对的苦恼。举例而言，我们有时会觉得以前一直对自己很热情的人突然冷淡了下来，与自己很亲密的人突然变得令人讨厌了起来。

还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位突然间对外界事物产生了恐惧进而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愿出门的女大学生来找我咨询。当时，因为快期末考试了，再这样下去的话连考试也无法参加，将不得不面临留级的命运，因此她才拼了命离开宿舍到我这里来寻求帮助。一开始我也奇怪，之前还在学校好好地上课，怎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呢。慢慢地，我才从她的话语中发现了端倪。原来她会经常感到地震要来了，从而产生巨大的恐惧。在来我这里的路上，她也感觉到了道路在晃动，并担心大地将要裂开。她称自己患上了“地震恐惧症”，她突然觉得“地震来了！”的时候，冷静下来其实会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地震来了！”的强烈恐惧感一天会出现并侵扰她几十次。

山沟里的山民们把地震称作“母亲的摇晃”，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表达方式。大地母亲发生了摇晃。大地母亲带给我们的本应该是安定的感觉，然而，剧烈的摇晃却让我们产生了根基动摇般的不安。这正是这名女大学生对人恐惧症的发病根源。

春的印象

这位患有“地震恐惧症”的女大学生的话，让我想起了希腊神话里丰饶女神德墨忒尔与丰产女神贝瑟芬妮的故事。这两位女神是母女俩，是以依洛西斯城为中心的希腊部分地区祭祀的对象。在希腊神话里，女儿贝瑟芬妮在田野里采花时，冥界之王哈迪斯突然乘坐四轮马车出现，将贝瑟芬妮强抢回冥界。女儿的突然失踪令母亲德墨忒尔悲叹不已，并开始走上了寻找女儿的旅途。因为德墨忒尔是丰饶女神，她的悲叹引发了大地的枯萎，这令众神非常苦恼。于是，众神之神宙斯命令哈迪斯将贝瑟芬妮送还给她的母亲。

哈迪斯听从了宙斯的命令，但是在送还贝瑟芬妮时他心生一计，在贝瑟芬妮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劝说她吃下了四粒石榴籽。根据冥界的规定，在冥界吃下东西的人就必须要留在那里。于是哈迪斯提出，贝瑟芬妮必须要留在冥界。最后，宙斯提出了妥协的方案，吃下四颗石榴籽的贝瑟芬妮，一年中的四个月需要在冥界居住，剩余的八个月则可以回到地面上，陪伴在母亲的身旁，哈迪斯最后接受了这个方案。

在那之后，因为一年中有四个月的时间贝瑟芬妮无法陪伴在母亲德墨忒尔身旁，大地就在这四个月里出现枯萎，这便是冬天。而当贝瑟芬妮从地府回到母亲身边时，则带来了春天，并带来了大地的丰收。因此在希腊，为了庆祝贝瑟芬妮从地府返回大地，每年春天都会举行“春的祭典”。这个故事涉及了“死亡与重生”这一主题。在农耕民族的眼中，死亡的谷类植物，到了春天就会重生，这是非常不可思议，又非常值得敬畏的现象。生命的气息，在这时会强烈得让人心生恐惧。

因此，春天带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温和而晴朗的，不如说是值得“恐惧”与敬畏的。春之祭典，必定是让参加的人们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并表达出内心对“死亡与重生”的欢庆。现在的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春天这值得敬畏的一面。当现代的人们看到麦芽从泥土里破土而出时，恐怕很难再联想起象征着重生的少女——贝瑟芬妮的身影了。

在当今发达国家，虽然人们似乎在表面上已经忘却了春天值得敬畏的一面，但是当人们将目光集中在内心世界的时候，却不得不承认来自远古的“春的意识”，仍在影响着人类的心灵。我们应该说，在被称为人生之春的青年期，在所有少男少女的心中，都有着哈迪斯、贝瑟芬妮这样的神在举行着春的祭典。

如果我们把那位患有“地震恐惧症”的女大学生的不安理解为对“突然从裂开的大地里出现的冥王哈迪斯”的恐惧的话，想必就不难理解她的心情了。对于她来说，那些“应该更好地享受青春”“好不容易到了青年期，就应该好好享受一下”的忠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所体验到的“春天”，是与恐惧的情感强烈地纠结在一起的，对于她来说，恐怕完全体会不到“春天”的快乐吧。体会了她所感受到的恐惧，并找出引发这种恐惧的本质原因后，我们就可以着手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了。对于她来说，也只有坦然面对心中的恐惧，并跨越过这道坎，才有可能慢慢学会如何享受青春所带来的快乐吧。

与男性相比，女性更容易将春天的到来与恐惧联系起来，并在较早的年龄段里就产生强烈的反应。而大多数男性，都不会对春天到来这件事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感。我想，这恐怕与男女生理结构的差异有很大关系。对于男性来说，到了青年期的中期阶段，大多数人都会对如何实现属于自己的“春天”的价值这一问题产生烦恼。当然，这也只是泛泛而谈，具体情况是因人而异的。不管怎么说，对春天抱有“敬畏”的情感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必要予以正确认识的。

无精打采

“春天的到来”不一定会带给人们“恐惧”的感觉，也有一部分青年，会在春天那让人敬畏的力量的驱使下，变得鲁莽与暴躁。我曾问过当过暴走族的青年开飞车时的感受，据他们所讲，开飞车“暴走”时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几乎感受不到“恐惧”的存在。而之后回想起来，则会觉得当时自己怎么会干那么危险的事情呢。用他们的话说，害怕的感觉在开飞车时完全感觉不到，但是，事后如果有人要让自己再干一次的话，则说什么也不敢了。这类青年，其主体意识仿佛被冥王哈迪斯所剥夺了，“春天的恐惧”借助他们的身体传播给了周围的人。而当他们事后找回了属于人类的情感之后，则再也不敢去做之前那样恐怖的事情了。

无论是自己感受到恐惧，还是让周围的人感受到恐惧，这里都体现了青年对“春天的到来”主观上的认知。比起这些，其实更令人感到害怕的是一种完全不具备任何感情的状态。在青年期常见的心理疾病中，有一种被称为“解离症”的疾病。患有这种疾病的患者，会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到感情伤害，而将自己的内心包裹起来，宛如钻进了一个由厚厚的玻璃做成的胶囊里，完全无法与活生生的现实世界进行情感上的交流。

在患有解离症的患者眼中，“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幅画”。有的解离症患者，虽然会笑，但是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是因为高兴而发笑”。在这里，我并不是想去详细地讨论解离症的问题，只是想强调，春天的风暴是那样猛烈，以至于有的人为了躲避它所带来的感情波动和随之发生的危险，而不得不把自己藏在玻璃胶囊之中而已。其实，解离症患者之中有不少人最后成了精神病患者，或者走上了自杀之路。这些人，我们可以看作是因为抵抗春天的风暴而耗尽了最后的精力。因解离症而自杀的人们，如果生前未能将自己的苦恼诉之于人的话，那么可能别人永远也无法了解到他们自杀的真正原因。

有些青年虽然没有上述的解离症的症状，但是会经常处在“什么都不想去做”的状态。虽然“什么都不想去做”也算是一种“症状”，但是在周围的人看来，这完全是莫名其妙的现象，这种无精打采的人只会让周围的人感到厌烦。这类青年只是心理上觉得什么都不想干，并不是实际上有什么疼痛或苦楚，因此干任何事都让人感觉是虎头蛇尾、有始无终。虽然这类青年也会时常责备自己的“懒惰”，但是，却丝毫不能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

这种“无精打采”状态的外在表现也是多种多样的。有的学生在打工和玩耍时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在学校里无法认真学习、获得学分。这类学生虽然经常留级，但在旁人看来，却又是精力充沛的，因此，往往被冠以“放荡不羁”的头衔。

在与这类青年接触时我发现，虽然他们表面上与“春天”“敬畏”等元素无缘，但是，这些元素却在他们本人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作用于其内心深处，从而造成了他们做事“无精打采”的状态。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有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住了他们的双脚，外人虽然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但是对于他们本人来讲，却已经陷入了寸步难行的状态。

如果我们按照因果顺序来分析的话，可以这样来解释“无精打采”症状的发生原因。藏于内心深处的元素将患者的心灵占据了，患者对于日常生活中学业、就业、恋爱等本应该加以重视的东西，反而觉得毫无意义，从而完全提不起精神去干这些事。但是，究竟是什么元素占据了自己的心灵，他们本人也无法具体领悟并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因此，虽然他们嘴上常说“上了大学也没啥用”“找工作真无聊”等消极的言语，但是，如果要问他们“究竟为什么无聊”“除了学业和工作之外，究竟有什么能让你觉得有意思”等问题的话，他们也是回答不上来的。结果，他们就给外人留下了一种“自以为是”“虚张声势”的印象。

与这样的青年进行对话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如果理解了我们之前所说的内容，明白他们并非只是在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言语，并在此基础上与他们进行接触的话，一段时间之后，就可以帮助他们把影响他们内心的元素通过梦境、绘画、盆景等方式表现出来。这个时候，作为治疗者的我们，往往也会体会到深深的感动。经过治疗，本来好几年都处于“无精打采”状态的青年，不仅能够毫无问题地重返社会，有时候还会成为一个非常活跃的精英。我想，作为治疗者，没有什么能比看到这些更让人高兴和感动的了。随着人寿命的增加，人生也在不断变长，耽误了几年时间，我想也不会对整个人生造成什么致命的影响吧。

3. 心的构造

目前为止我们谈到的内容可能有些过于通俗。现在，我想通过“深层心理学”的理念再做进一步的说明。有的读者可能会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开始谈到“梦与游戏”这个话题呢？很抱歉，在谈“梦与游戏”这个主题之前，我们还需要进行一段相当长的铺垫。但是在这段铺垫中，也会出现梦与游戏等相关内容。“梦与游戏”在人生中的重要性怎么强调也不过分，而且，讨论这个主题可以说正是我的本职工作。但是，对于我来讲，在讨论这个内容之前，需要把工作与外在现实进行明确的区分和整理。用心理学的话来说，明确“自我”本位意识是一切心理学研究的前提。因此，在讨论本书的主题之前，我才不得不做一个长长的铺垫。

自我意识的形成

有一件我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就是人们总是坚信自己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那些相信轮回转世的人，虽然相信“自己”曾有前世存在，死后也会以其他形式延续“存在”，但是，在他们的心中，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认为会有一个和自己相同的存在出现。对于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我们需要去认真把握自己的心理状况，进而在此基础上作为主体去决定自己的行为，并为之负责。与此同时，我们还需要让自己和他人都充分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具有连贯性的主体存在。这可以说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们所必须要做到的。这样的主体，我们称之为“自我”。

只要是人，就会有“自我”意识。但是，“自我”意识会因所处的文化背景及年龄的不同而出现多样性。一个人如果想作为“成年人”被认可的话，就需要培养出作为所属社会的成员时能够履行其责任的“自我意识”。刚才在谈到“自我”的作用时，我提到“作为主体去决定自己的行为”这一观点，其实，严格来讲这个观点是有问题的。比如在古代，一个人如果想成为武士阶层的成年人的话，他就必须具备“对主公命令绝对服从、不惜杀身成仁的‘自我’意识”。这个时候“服从主公的命令”虽然可以看作是“主体决定自己行为”的一种表现方式，但是想必生活在现代的人是不会这么认为的吧。

不受主公等其他任何人的意志摆布，只服从自己的意志，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就是做到的所谓的“承担义务”（commitment），是被现代人高度认同的行为方式。换句话说，现代人追求的是能对自我需求进行判断并能为之负责（commit）的“自我意识”。但是，在西方社会步入近代化之前，却经常把“commit”一词作为贬义词来使用，比如“犯罪”（commit a crime）、“自杀”（commit suicide）等。这恐怕是因为，在当时西方人的眼中，人生来就应该去服从神的意志，而不应该自己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近代西方世界开始强调“自我意识的确立”，这在世界精神学历史上都可以算是非常罕见的现象。在这样的背景下形成的“强烈的自我意识”席卷了全世界，进而使得西方文明支配了整个人类社会。因此，对于日本来说，“自我意识的确立”也是非常重要的。在日本明治[5]、大正[6]时期的文学作品里，“自我意识的确立”都是非常重要的主题。在当时的日本社会中，为了确立具有主体性的自我意识，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切断与传统家庭的羁绊。为此，很多文学青年选择了离家出走，以至于当时的日本文学几乎可以被称作是“离家出走之人的文学”。

然而，“人”这个东西，并不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急剧改变的。事实上，对于日本人来说，不可能形成那种和近代西方人一模一样的自我意识。比如说，那些离家出走的文学创作者，又自发构建起了一个被称作“文坛”的新“家”，并以此为中心产生了新的羁绊。如果处在完全孤立、毫无羁绊的状态下，日本人的自我意识就会产生强烈的不安。日本人的自我意识与西方人究竟有何不同，我之前在别的作品中曾多次提到过，因此这里就不再赘述了。我只想说，针对这个问题，日本人是有自知之明的。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日本人与西方人的自我意识的话，我们可以说，近代西方国家的自我意识，是建立在与自己以外的一切断绝联系的基础上的，而日本人的自我意识，则需要时刻与外界保持着某种意义上的联系。如果我们不能充分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差异的话，那么相互之间的误解与矛盾，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对我自己来讲，很难说这两种自我意识孰优孰劣。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一直在不断地吸收着西方文明的成果。因此，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去借鉴一些西方思想中的自我意识形态，也许，也是生活在国际化社会中的我们所必须要做的功课吧。

现代青年的自我意识

在瑞士留学并取得了荣格[7]派心理学分析师资格后，我于1965年回到了日本。回国以后，我接触了很多日本青年。这当中，不仅仅是作为大学教师与学生进行接触，同时也作为心理医生接触了很多前来治疗和前来针对自己的苦恼进行咨询的青年。这么多年来，虽然我积累了不少治疗经验，但是对于日本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很多时候仍感到束手无策。特别是对那些想成为心理治疗师的人，有时候我真的很想对他们说：“你们的自我意识如此薄弱，心理医生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们，不如趁早放弃这个念头算了。”但是，后来我逐渐认识到，我看到的只是表面现象，在盲目批判之前，应该更加认真地去探究这个问题的本质。

针对现代日本青年自我意识薄弱这一问题，我是这样分析的。首先，前面我们已经讲过，日本传统文化中的自我意识与近代西方国家所强调的内容完全不同。但随着日本人思维方式的变化，对“成年人”标准的定义也变得极为模糊和暧昧。可以说，在现代日本社会中，尚未构建起一个清晰明确的“成年人”培养系统。其次，不仅是日本，所有发达国家的青年人所面临的一个共同问题是，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到了青年期，就不得不去面对一些深层次的无意识内容，这就使人们很难形成强烈的自我意识。再次，其实与前面两点有关，就是当今社会的青年们，很难通过某种哲学思想体系将自己的自我意识武装起来。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发现，我们不应该去强烈地批判现代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与我们相比他们在青年期背负着与我们不同的课题。我们不能单纯地指责他们“自我意识如此薄弱，根本无法当心理医生”。当然，我并不是说自我意识薄弱反而适合做心理医生，要想成为心理医生的话，自我意识还是需要被强化的。但是，我们有必要认识到，自我意识的强化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是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努力的。

三田诚广所著的《我是个什么东西》很好地描写了现代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书中的主人公刚上大学，就被卷进了一场激烈的学生运动中。毫无主见与判断力的主人公，在幼稚的正义感的驱使下随波逐流，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生活也变得乱七八糟、毫无头绪。最后，还是主人公母亲的出现，帮助主人公将生活安定了下来。最后，小说在主人公“我是个什么东西”的自我怀疑中落下了帷幕。

读完这部作品，大呼“现在的青年可真不像样子”，并对现代青年加以批判的“成年人”非常之多。他们觉得“我们在青年时代，可是更加具有判断力、更加具有自主性的”。然而他们并没有想过，正是这个培育了这些优秀的成年人的社会，才孕育出了这样一群主观意识薄弱的青年人。其实这些优秀的成年人，也有必要像书中的主人公一样，去思考一下“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可以看得出来，过去时代的青年们，正在向书中主人公这样的现代青年自吹自擂般地卖弄着自己的自主性。

为了明确过去与现代青年两者间的差异，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看看十年前的青年们。那时候，青年们到达了一定的年龄阶段，就会离开家庭，住进集体宿舍。也就是说，那时候的青年们，在离开自己母亲的保护之后，转而被年轻人群体的感情纽带所支撑，借助社会的力量为自己营造出了一个新的母性集团保护伞。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母子关系的纽带也是很重要的。只是事实上，在那个年代，这种纽带由亲子关系所产生的天然纽带，转变为了借助成为母性集团中一员而实现的形式。青年人虽然离开母亲成为“成年人”，但其与母性的联系并没有被切断。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驱使下，青年人在离开母亲成为“成年人”之后，与所在集团的协调一致，却又成为他们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因此，虽然在所属集团内部，他们可以说是具有自主性的，但是他们却不具备打破集团的内部协调、发挥自己的独立性的能力。

青年借助集体宿舍而过渡成为“成年人”的模式，在日本从近代开始就从未间断过。军队、同班同学、同年级同学、大学内的社团等，都在一定时期内起到了“集体宿舍”的作用。从特定的范围来看，与现在的青年人相比，过去的青年人确实做到了“自主地”“从母亲身边离开”。但是，如果我们从更宏观的角度去审视的话，会发现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青年人的本质都未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其实与过去相比，现在的日本人对近代西方社会所强调的人际关系的领悟更深。虽然小孩子也是在以家庭为核心的社会环境下成长的，但是日本传统的儿童教育体制已无法正常运转。与此同时，纯西方式的教育模式在日本也尚未生根。在这种社会环境下长大的青年人，自我意识薄弱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日本传统体系也好，还是近代西方体系也罢，现在的青年们，在没有经历过任何一种自我意识强化体系训练的前提下，就草草迎来了青年期。

“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刚走进大学校园时困惑的样子，在《三四郎》《我是个什么东西》等作品里都有着很好的描述。然而，出现在三四郎面前的与次郎，与出现在“我”面前的学生运动家，在水平与层次上还是有着明显差距的。与次郎的所作所为虽然接二连三地让三四郎感到震惊，但是归根结底，与次郎还算是在日本式母性的保护伞中成长起来的人。而《我是个什么东西》里的学生运动家，只是在一种“想要破坏日本式的一切”的冲动的驱使下盲目行动的人而已。也正因为他自己丝毫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才导致了学生运动一无所成，最后，只落得和小说主人公一样的被“母亲”所挽救的命运。

心的多层次结构

前文我们论述了自我意识在形成过程中与社会系统的关联性，现在，我们再从个人心理的内在经验角度来探讨一下这个问题。人在刚出生时，并不具备“自我”意识，随着与外界接触的加深，才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与外界不同的存在。我对这一过程虽然也极为有兴趣，但是在这里就先略过不提，而是让我们直接来看看从儿童到成年人的这一发展过程吧。在社会迈入近代化之前，通过“成人仪式”（initiation）这一非常巧妙的社会程序，小孩子可以一跃成为成年人。而到了近代社会，没有了这一程序，小孩子则必须经历“青年期”的磨合，才能逐渐成长为成年人。因此，如何顺利度过这段磨合期，就成了近代以后的青年所面对的最大问题。

儿童也会形成属于自己的“自我意识”，然而这种自我意识是必须要依附于成年人的。为了变成成年人，儿童需要打破对外界的依赖关系，作为一个具有独立判断力的人，培养起一个可以独自思考“应该如何与外界建立起联系”的新的“自我意识”。与此同时，还不得不直面生理方面与异性的关系，摆正人类为了繁衍后代而产生的“性冲动”在“自我意识”中的位置。

这是人生中一件非常重大且充满着危险的工作。在前文中我们曾经提到过，在近代社会以前，儿童是可以通过成人仪式“一跃”成为成年人的。但是，如果仔细去研究的话，我们会发现，所有的这类仪式，都是如文字记载的一般，是需要用生命去拼搏、去完成的。与此同时，这些仪式都是在小孩子所在部族的仪式绝对信奉者的保护下，在遵守部族内部社会秩序的基础上进行的。

到了近代社会，在小孩子经历“长大成人”这一危险的过程时，首先为他们提供保护的是他们的家庭。当这个家庭信奉某种宗教时，这种宗教信仰也会为儿童提供重要的保护。当然，家庭背后的社会整体结构，同时也在守护着成长中的儿童。在从儿童到成年人的自我意识转变过程中，发生改变的是儿童的整体。这里的整体是指，儿童从身体到心理，都在发生着变化。用深层心理学的话来讲，就是儿童的“无意识领域”也被强烈地激活了。这样的激活过程，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作用于儿童的意识领域，以至于有些小孩子在进入青年期之后就出现了前文我们所列举的各种“病态”的症状。

关于荣格将人生分为前半生和后半生两段来研究自我实现过程的事情，我在其他作品里已经多次提到过了。他将“无意识”分成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两个层次。我们姑且先不管每个层次的字面意思。首先，我认为将人的内心深层构造分为两个层次来看是与现状非常吻合的。而且，当我们从自我意识与无意识的关系出发，去分析人类的行为原因时，以这样的理论为基础去思考会使问题变得非常简单。

如果我们借用荣格的理论去分析的话，会发现以前的青年，在自我意识与个人无意识的联系中，更加偏重于对自我意识变化的认知，而对更加深层的集体无意识的认知过程，则会留在中年以后去完成。因此，荣格认为，自我实现这一过程，一般会发生在人生的后半段。但是，在当今社会中，这样的区别却变得不甚明显。从普遍的倾向来讲，荣格的理论虽然不能算是错，但是现代的青年们比起从前的来讲，会在很多时候更加直接地去面对集体无意识的内容。

这可能是因为，从近代开始，人们逐渐失去了由宗教信仰带来的来自社会组织的保护，同时，一直保护着青年们的家庭以及由单纯的价值观支撑着的比较简单的社会结构，也因为现代社会价值观的多样化而失去了效力。人类归根结底是追求“自由”的。前文中我们所提到的所有的“保护”，在某种意义上讲都可以算是一种“束缚”。因此，当人们为了自由而斩断了某种束缚时，这种束缚的薄弱性就会被当作社会问题而凸显出来。

这样的社会整体的变化，如果我们去讨论它是好是坏的话，那么就永远没法切入正题了。如果只是感叹一句“还是过去好啊”而聊以自慰的话，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在追求自由的努力过程中，个人责任的不断增大是必然的。因此，我们也不得不从上述问题出发，去研究青年的问题。对于青年来讲，在这样的社会变革下，如果能在某种程度上适应过去时代的模型的话还好说，如果不能的话，就要从青年期开始，面临荣格所说的与深层无意识的磨合，以及自我意识形成的双线作战。或者，就要把这种内在的心理学变化拖延至中年期去完成。在这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人们能做的，仅仅只是在外在层面掌握成年人应该具备的知识、技能与行动方式，在社会上扮演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角色生存下去而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现代社会的青年很难用某种哲学思想体系来武装自己，因此自我意识也就理所当然地变得非常薄弱了。但这归根结底只是相对而言的，并不是说现代青年与过去的青年相比自我意识变薄弱了，而是随着“自我”承受的负担加大，青年处在不知道应该如何定义“自我”的环境下，因而使得自我意识看起来似乎变得薄弱了。如果认识到这点的话，那么作为成年人，就会发现青年们所面临的问题实际上也是我们自己所面临的问题。反之，如果不能理解这个问题而只是空叹“现在的年轻人啊”的话，那么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其实作为“成年人”，我们更应该去探讨一下我们的自我意识的存在方式，并且应该认识到，与现代青年们的接触，对我们自身也是非常有意义的。

4. 现代的青春形象

现在，有的人强调“青春”一词已经消亡了。的确，过去所谓的“青春”，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然后，通过我们到目前为止的分析，我们渐渐可以看到一个属于现代社会的青春形象。这种形象虽然与过去并不相同，但是也在传递着“青春”的气息。现在，让我们一起来看一部描写现代青春形象的作品，吉本芭娜娜[8]的小说《TUGUMI》[9]。

TUGUMI

小说主人公的名字可以引发读者很多的联想，因此也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内容。主人公名叫“TUGUMI”，如果用汉字写成“继美”的话，应该算是个平凡的名字。但是，如果用假名来写的话，就会让人联想起鸟类的斑鸠[10]，从而显得不那么平凡了。在小说的开头，作者就明明白白地写到“TUGUMI确实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女孩子”。在书中，TUGUMI被描写为“心眼坏，行为粗鄙，满嘴脏话，极其自我，常常撒娇且非常狡猾，她在绝妙的时机，用最准确的词语毫不客气地说出别人最不想听到的事情并引以为傲的样子，完全就是一个恶魔转世”。这样的女性形象，在以前的“青春文学”中可以说是不多见的。在小说中，TUGUMI只有20岁左右，身上还保留着一些少女的特性，因此，与其称之为“女性”还不如称之为“少女”来得贴切。

小说通过记述一位比TUGUMI大一岁的大学生——白河真理亚的一段与TUGUMI共同经历的夏天的回忆而展开。在小说中，TUGUMI有一位比她大两岁，但性格品行与她形成鲜明对照的姐姐——阳子。小说就围绕着TUGUMI、真理亚、阳子三个女性在一个暑假里所发生的事情展开了。

小说中针对TUGUMI会具有这么坏的品行的原因也做了说明。TUGUMI在出生时身体极度虚弱，“医生断言她活不长，家人也都做好了思想准备”。因此，所有家庭成员对她都极其溺爱。小说中对TUGUMI的胡作非为有着大量描写，这里我就不详细列举了。当家人对她的行为感到伤心时，她就冷笑着说道：“今晚我就突然死给你们看，之后的滋味可不好受，你们有种就别哭！”她的这种男孩子般的语言往往能收到奇效。

针对这样的TUGUMI，年轻的读者，特别是年轻的女性读者，可能会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魅力吧。当然，如果要感受到这种魅力的话，不读完整部小说是不行的。在这里，我们不能用太多的篇幅去介绍这篇小说，但是，我们可以看看，小说的作者在书中对于TUGUMI为什么会散发出如此魅力的原因的描写。TUGUMI的恋人恭一，提到TUGUMI时说道：“我吧，有时候在想起TUGUMI时，不知不觉中就会陷入对一种巨大的东西的思考之中。”“我觉得我的想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和一种巨大得难以想象的东西联系起来了。这种东西应该是人的生与死吧。倒不是说那个女孩身体弱的原因，而是每当我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生活方式时，就会产生一种无缘无故的严肃的感觉。”

作者在书中提到：“TUGUMI只是站在那里，就会和某种巨大的东西建立起联系。”之前我们也讲过，与以前的青年不同，TUGUMI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意识层次构建起了联系。这种联系一旦构建起来，那些能够让一般人怦然心动的东西，如财产、地位、名誉等，都会在一瞬间失去价值。现代的青年们所背负的课题究竟有多么深刻，这个问题太过复杂，以至于有些人产生了眼不见为净的逃避想法。关于这点，在TUGUMI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TUGUMI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具有破坏性的言行，我们也很好理解。对于她来讲，正是想通过对表层构建起来的东西进行破坏，来将深层意识的存在感表达出来。

伤感

从TUGUMI的身上感受到魅力的人们，是否为她那“反伤感”（anti-sentimental）的行为拍手称快呢？“黑色的长发，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单眼皮的大眼睛上长着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当她低下头时，就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她的手足纤细而修长，仿佛都可以透过皮肤看见她手脚上的血管。她的身材小巧玲珑，宛如天神精心制作出来的娃娃般美丽动人”。当这样美丽的女孩说出如下的话语时，是非常具有震撼效果的，想必会令那些悲天悯人的“情感家”听后晕倒吧。

TUGUMI非常喜欢一只名叫POCHI的小狗。但她却说，如果遭遇饥荒什么食物都没有了的话，“我愿意成为一个可以平静地把POCHI杀了吃掉的人。当然，不是那种事后痛哭流涕，嘴里说着‘谢谢你为了大家而牺牲，对不起’等话，认真地将它埋葬，并拿起一根骨头作为装饰品一直带在身上的废物。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当一个完全不受良心的谴责，事后说一句‘POCHI的味道不错’而一笑了之的人。当然了，我说这些最多算是个假设”。这段话，可以算作是典型的“反情感家”（anti-sentimentalist）言论了。

可能是受到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为止的德国学生所唱的学生歌曲的影响，日本旧制度下的高中宿舍歌，都多少带有一些“伤感”（sentimental）的色彩。在当时，提到青春，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伤感”，但是现代的青年对此恐怕会有相当大的反感吧。特别是在女性中，估计有不少人听到TUGUMI的言论后会忍不住大声叫好。为什么变成这样呢？

关于“伤感主义”，大江健三郎在《人生的亲戚》一书中，借用登场人物——美国天主教徒女作家弗朗利娜·奥克纳的话，做了如下的论述：“奥克纳说过，‘如果过分强调天真无邪的话，我们反而会走向另一个极端’。她还说：‘本来，我们就已经丧失了天真无邪的心。即使是天主教中的赎罪，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实现的事，而是需要长时间的积累与努力，才能让我们重新找回到天真无邪的状态。’也就是说，想跳过现实世界中的努力过程，简单地去追求尼采所强调的天真无邪的话，就只能不切实际地空伤悲（sentimentality）了。”

如果我们把上面的叙述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进行解释的话，就是“理想的实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需要长时间的积累与努力’，当我们‘幻想跳过现实世界中的努力过程，直接去追求尼采式的梦想实现方式’的话，就可以被称为‘伤感’了”。这种“伤感”，是与现实中的努力脱节后产生的一种过剩的感情。过去，人们曾将对这种过剩感情的讴歌，当作“讴歌青春”来看待。

然而，现代的青年们，掌握着大量关于现实社会的信息，关于有些不切实际的理想，他们深知是不可能实现的。相比之下，过去的青年们却没有想这么多，只知道怀着各自的“梦想”，为了实现理想而拼搏。话虽如此，但这些理想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实现的，因此，过去的青年们往往就陷入了“伤感主义”而无法自拔了。在这个问题上，现代的青年们，为了显示自己没有那么天真，又或是为了否定长辈们所期待的那种青春形象，不得不将自己变为“反伤感主义”，进而变得和TUGUMI一样，“想成为可以平静地把POCHI杀了吃掉的人”。

这样的理想虽然与过去的青年不同，但是，现代的青年们想说这样的话的冲动，正是青春的表现。即使是头脑清醒的成年人，在有食物的时候，固然不会有想吃掉POCHI的想法，但是，当饥荒来袭时，如果有必要，也不得不杀掉POCHI来充饥。因为这时候，人们不再有能够去思考非现实问题的余力。《漫无目的，水晶》里的那位小哥所说的“没什么烦恼”这句台词，其实也反映出了同样的性格。现代的青年们其实想说的是，他们并没有过去的青年那样揪着头发、脸色青白、冥思苦索要去解决的“烦恼”。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反伤感主义”的表现。这样的表现，其实并不意味着现代的青年们没有“烦恼”。我们只能说，这里涉及的东西太过深邃，以至于青年们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让其他人明白的表达方式，才不得不这样说的。

死

我们前文提到过，TUGUMI的魅力源于她与自己内心深处建立起的联系。这同时也意味着，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与死亡是那样的接近。人的生命与死亡虽然只是手心与手背的关系，但是，普通人的话，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往往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但是，当人们在面对死亡时，会看到普通人所无法看到的“真实”。TUGUMI之所以经常会说出让听者感到极为难堪的话，正是因为如此。虽然听上去她的话是那么粗鄙无礼，但是字里行间却隐藏着某种“真实”的意味。

TUGUMI因为体弱多病，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不得不时刻面对死亡。在青年期，谁都思考过死亡。作为青年期心理激烈变化的一种表现形式，很多人开始思索“死亡与重生”这一命题，并总觉得死亡正以某种说不出的形式在向自己逼近。但是，与此同时，青年期又是生命力极其旺盛的时期。因此，虽然在这个时期很多人想到了死亡，但是却没有什么机会与死亡“亲密接触”。当然，在过去，也有人从青年期开始就不得不面对死亡，但是，在很多情况下，既存的宗教为这样的人提供了很好的保护。从这点上我们就可以看出，TUGUMI的状况是多么严重。

TUGUMI深邃的目光可以看到常人所无法看见的“真实”。但是，她并没有花时间去让别人理解她所看到的东西，而是一股脑地将所感受到的东西直白地表达了出来。从她的行为举止中，我们可以看出TUGUMI的年轻幼稚。拒绝“伤感”的感情，为了将所感触到的“真实”一股脑地表达出来，TUGUMI选择了男性化的语言。这样的表达方式非常有效，同时，也作为“反伤感”的代表性语言，将青春的特征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这个地方，同时也反映出了我们之前提到的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的现象，与其说是TUGUMI自身过于弱小，不如说是她所领悟的“真实”过于沉重，而她自己又不具备“通过长时间的努力与积累”来经历“现实的过程”的坚强。

TUGUMI的恋人恭一的爱犬权五郎被一个高中生无赖杀死了。得知这个消息后，TUGUMI的心中燃起了强烈的怒火。她不惜耗尽生命中最后一份力量，挖下了陷阱，将那个高中生无赖活埋了。姐姐阳子察觉了此事，在危急时刻将高中生救了出来，避免了TUGUMI成为杀人犯的事态，但TUGUMI此刻也因体力耗尽被送进了医院，生命也出现了危险。

“TUGUMI舍弃了自己的生命”，阳子是这样想的，“TUGUMI真的是想杀人，为此，她不惜去干一件远远超出自己体力的事情。在她心目中，对方的死，比自己爱犬的死要轻得多”。可是，这又该与她之前自己所说的“想成为可以平静地把POCHI杀了吃掉的人”这句话，如何关联起来来看呢？其实，这里面并不存在任何矛盾。后者只是将支撑着前者行为的TUGUMI的情绪，通过“反伤感”的形式表达了出来而已。她为了一举实现自己的理想，已经做好了杀死对方，自己也随之力竭从而生病而死的心理准备。

从“为了理想而不惜牺牲生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一举实现自己的理想”这个举动来看的话，TUGUMI与过去的青年们也没什么区别。只是，过去的青年为了天下、为了国家才会这样做，而TUGUMI的所作所为仅仅是为了一条狗。像我们之前谈到过的，在居住于深邃世界里的TUGUMI的眼中，一条狗与一个国家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而对于过去的青年们来说，天下也好，国家也罢，他们都看不到其中的“现实”，因此，才有了许许多多的理想。这点是两者最大的差别。

TUGUMI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并写信给真理亚，作者以此作为小说的结尾。但是实际上，作者已经在字里行间告诉了读者TUGUMI已然保住了性命。因此，我们可以说，TUGUMI体验了一次内在的死亡与重生。但是，我们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阳子这个老好人的姐姐，那么TUGUMI没准已经丧失了生命，而且，即使她能活下来，也将背负上杀人犯的沉重负担。因此，我们可以说，是阳子的存在让TUGUMI获得了重生。

像这样分析的话，我们可以发现，之前我所强调的“强大的自我意识”，应该是通过TUGUMI与姐姐阳子的合体才可以实现的。我们也应该会明白，这样强大的自我意识虽然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但是我们不能期待青年人立刻就具备它。我在一段时间内曾为现代青年自我意识的薄弱而感到无奈，后来之所以改变了想法，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点。

第二章 青春的现实

现代的青年生活在什么样的现实之中呢？如果我们将当今社会与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进行比较的话，就会发现青年们所处的现实社会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在这里，我并不想按照年代顺序，一一列举青年们在考试、就业、生活水准等方面的变化。这项工作交给相关领域的专家去做就好了。在本书中，我只想从本质角度和大家一起去探讨一下青年们所面对的“现实”。在此之前，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先去研究一下，在现代社会的人们眼中“现实是什么”这一问题。因为，现代的青年们，正生活在这样的“现实”之中。

1. 现实的多层次性

在前文中我们在研究心的构造，已经谈到了多层次性这个问题。在研究何为“现实”这个问题时，我觉得用多层次性的观点来分析也是很合适的。在佛教的哲学中，现实世界是由“心”而生的，然而，在另一些哲学体系中，则认为在“心”之外也是有现实存在的。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强迫自己在上述两种说法中进行二选一，如果将“心”与“现实”看作是平行的多层次结构，则更具建设性。或者，我们可以将“现实”看作是一个整体，为了表述方便，又可以将“现实”分为“外在的现实”与“内在的现实”两个层面来看待。

我在心理咨询室里见到的青年中，不少人都喜欢说自己父母的坏话。记得有一个青年抱怨自己的父亲既固执又爱摆出家长的架子来压人，他不明白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冷酷的人。之后，我见到了他的父亲，发现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公司职员。当然，光通过外表，我们无法判断到底是儿子对父亲有误解，还是父亲在家中有着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总之，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发现，儿子眼中映射出来的父亲的“现实层面”是与众不同的。关于这个问题，有必要花长时间去慎重地分析和探讨，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可以看得出来，“唯一正确的现实”是不存在的。

如果我们认为现实也是多种多样的话，那么，到底什么是现实呢？接下来我们就来分析一下这个问题。

什么是现实

“现实”这种东西，其实是和“理想”相对而言的。过去，人们通常认为，青年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与现实发生碰撞，在体会到现实的残酷性后逐渐长大成人。但是，这种想法到了现代社会却变得不那么正确了。理想在与现实相对比时，还会呈现出“梦想”这种表现方式。关于这点，现在有不少成年人批判性地认为“最近的青年们都没有什么梦想”。与此同时，现代的青年们也许也会说“理想算个什么玩意儿”。

我们往往会在普通的意识层面上去捕捉“现实”。然而，很多报道都表明，癌症患者在得知自己的病情后，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对死亡时，往往会看到外面的世界散放着异常的光彩。我想，癌症患者们在得知自己患病之前，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外面的世界竟是如此精彩。外界事物在人的眼中都会产生如此大的变化，人际关系则更是如此。我们之前已经讲过，在他人眼中的“普通”人，从自己的子女眼中看去却如魔鬼般可怕。同一个人，从不同人的眼中看去，得出的印象有时是相反的极端。

对于这样的外界事物，人们在近代科学方法论中明确了“从人类应该观察的现象中将观察者自己排除，之后再去研究这种现象中蕴含着的因果关系”的法则。这样，当人类掌握了这些自然现象中蕴含着的普遍因果关系后，就可以去操纵这些现象，并让我们人类享受到极端便捷的生活。在这样的法则体系中一旦出现矛盾将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因此，人们曾一度热心于将现实世界用单一层次的体系化模型去概括和总结。

对于人类来说，生活当然是越便捷越好。因此，上述的对现实的认识方法可以说是非常有效率的。但是，如果人们将自然科学研究中的单一层次模型看作现实的本质的话，那么就会产生新的麻烦了。我认为，现实的本质应该是多层次的。虽然有人无法承认现实的多层次性，虽然自然科学中的模型更有利于我们去操纵现实，但是我想，他们也应该会承认，这些并不是现实的本质。

曾经人们提到“理想”时，会想到很多很多的东西。但是，近代以后，人们通过前面我们提到的单一层次的模型将理想变得具体化、可视化。因此，拥有这样具体、可视的单一性“理想”的人也变得越来越多。很多青年正是为了这样的“理想”而激情燃烧，并遭受挫折的。当然，因为这样的挫折体验可能过于深刻了，以至于现在许多青年没有自己的理想，并觉得理想这个东西是无法拥有的。

但是，当我们成年人在强调理想的重要性，并为现代青年没有梦想而感到悲哀之前，我认为我们首先应该重新思考一下“现实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当然，如果有人只是想把现实与梦想、现实与理想等概念单纯地一分为二思考的话，那么也是他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将理想看作是在单一层次的现实的延长线上的产物的话，确实比较便于我们理解。但是，现代的青年们所面对的现实是多层次的。当现实呈现出与我们通常意识中所感知到的不一样的一面的时候，我们会变得无所适从。如果我们觉得通过操纵现实可以让我们变得无所不能的话，那么就会非常主观地认为现实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识进行改变的。但是实际上，当结果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时，我们就会被一种强力的无力感所侵袭，进而觉得任何努力都是没有意义的。当被表层的现实所影响而患得患失时，我们就会变得如同小丑一样，甚至到最后，连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了。为了摆脱这样的状况，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审视我们所面对的现实。

两只羊

现代青年们所体验的“现实”，与过去相比真的在层次上有那么不同吗？为了说明这个问题，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个“羊”的例子。不用多说我们也知道，羊这个物种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变化。然而，在明治时代的青年和现代青年的眼中映射出来的羊，确实是大不相同的。在拜读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时，我立刻就想起了另外一只羊，那只明治时代的三四郎所遇到的“迷途的羔羊”。这两只羊虽然都是那么神秘，但是却又属于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

在《寻羊冒险记》里有一段关于羊的非常有意思的说明。羊这个物种，虽然在日本安政[11]年间就被少量引进日本，但是真正的开始大规模引进则已经是明治时期的事了。因此，羊虽然位列十二生肖之一，但是对于日本人来讲，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一种什么动物。在书中，作者总结道羊是“和龙、貘一样，只是想象中的动物罢了”“作为国家行为，羊被从美国引进到日本，在日本被饲养，最后又遭到抛弃”“想来想去，日本的近代化也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吧”。我们可以看出，在村上春树的书中羊这种动物，是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的。

让我们再来看看明治时期的情况。对于明治时期的大学生三四郎来说，东京是一个让他接二连三感到震惊的地方。在东京与“近代”的邂逅，让他惊讶得瞪大了双眼。而出现在他目光焦点之中的，是一位名叫美弥子的女孩。这时，在三四郎心中出现了“三个不同的世界”。第一个是他在乡下老家感受到的“与次郎所说的散发着明治十五年（1882年）以前的香气”的世界。第二个世界是广田老师与野野宫先生为他所创造的学术的世界。“第三个世界如春天般绚丽多姿，这里有电灯，有银色的汤匙，有欢声，有笑语，有盛满泛着泡沫的香槟的酒杯，更有超凡脱俗的美丽的女孩。这个世界对于三四郎来说，是最为深厚的。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近在咫尺，然而当他想要去触碰时，却又忽然变得远如天外的一缕闪电”。

在被夏目漱石先生用独特的文笔勾画出来的三四郎的心中，那只生活在“最深厚的世界中”的羊，就是迷途的羔羊。三四郎的心被迷途的羔羊所夺走，以至于在大学课堂上也无心听讲。三四郎用尽全力、不顾一切地去追寻这只羊，结果在小说结尾时，它却消失在了三四郎的眼前。对于三四郎来说，这只羊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未解之谜。

作为明治时期的青年三四郎眼中的现实世界中未解之谜的象征，夏目漱石刻画了一名女性。三四郎与这名女性在书中只有一次肢体接触。在一个小泥潭前，美弥子拒绝了三四郎的帮助，想要自己跳过去，结果因为用力过猛，双手落在了三四郎的两腕上。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三四郎在书中与美弥子发生肢体接触。

《寻羊冒险记》中的“我”所邂逅的羊，与三四郎心中的羊完全是不同层面的产物。这只羊以“羊男”的形象出现，根本说不清它到底是人还是羊，到底属不属于这个世界。对于三四郎来说，美弥子就是个谜，然而同样是谜，这与“我”心中的关于“羊男”的谜，也不在同一个层面上。我们可以说，现代青年所不得不去面对的“现实”，已经超越了三四郎心中那“最为深厚”的世界。

羊男

我们应该关注的是，三四郎心中关于这个世界的谜，是通过一位异性体现出来的。而对于现代青年的“我”来说，“羊男”则可以算是同性中的另类。对于普通青年来讲，虽然有时候异性是比较难以接近的，但还是会想方设法去试着接近，并可以试着通过语言去搭讪。然而，如果对象是羊男的话，则连直视它都会变得非常困难。通过这点我们可以看出，与过去的青年相比，现代青年所面对的现实的层次，是多么的深邃。那么，现代青年所面对的“羊男”究竟是何方神圣，现代青年们为什么又会去面对它呢？接下来，我们就通过剖析《寻羊冒险记》这本书来为大家解答这些问题。

在《寻羊冒险记》这本书的开头，村上春树以“从报纸上偶然得知她的死讯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这一情节拉开整个故事的序幕。虽然小说的开头就提到了“女性的死亡”，但是这个消息是朋友偶然在报纸上读到的，也就是说，可能一不小心大家就会忽略这个事实。“我”是在20岁时第一次与她相遇的，那时她17岁。“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和谁都睡的女孩”，这便是她的名字。“我”也和她睡过。当然，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也并非“和谁都睡”，她也有自己的基准。她说：“也许，终归我是想了解各种各样的人。”

“那么……可多少了解些了？”

“多少了解了一些吧。”她说。

当脑子里出现与她的这段对话时，“我”是这样回忆的。

“那时我21岁，再过几周就22岁了。眼下从大学毕业是没有指望了，却又没有像样的理由中途退学。在这一切都莫名其妙地掺杂在一起的绝望之中，好几个月我都未能迈出新的一步。”

这里所描写的青年“未能迈出新的一步”的状态，与三四郎对那位名叫美弥子的女性抱着淡淡的爱恋，但是“没有为了接近她而跨出一步”的状态完全不同。可以看得出后者的心中是怀有梦想的，而前者则陷入了毫无梦想的绝望之中。三四郎心目中既是梦想又是谜团的异性，对于“我”来说则是早已了解了的事物。然而，这种了解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小说中的“她”说，自己只是“多少了解了一些”。之后我们也会提到，异性不是一个那么容易了解的东西。大多数现代的青年，只是“多少了解了一些”之后，便忽略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以至于后来吃了大亏。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不眠不休地运转，唯独我滞留在同一个地方举步不前。1970年的秋天，放眼望去，似乎无一不凄凄切切，无一不惨惨淡淡。就连阳光与青草的气息，以至于淅淅沥沥的雨声都令我感到焦躁不安。”

村上春树在这里所刻画的青年形象，准确地反映出了现代青年内心深处那种我们前文所提到的“无精打采”的精神状态。

非常遗憾，受篇幅所限在这里，我们不得不省略一些小说中的具体描述。在无精打采状态下的“我”，见到了羊男。更准确地说，正是因为“我”陷入了这种状态之中，才遇到了羊男。又或者说，正因为羊男在内心深处的蠢蠢欲动，才将“我”逼到了绝望与孤独的境地。在这里，我们不好说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不知为什么就发生了“这件事”。

在“我”遇到羊男之前，所遇到的一个神奇的人物“羊博士”也很值得玩味。我们在这里，不妨将羊博士与小说《三四郎》中所描述的那个被称作伟大的阴影的人——广田老师进行一下对比。当儿童变为成年人时，需要有人教给他们在成年人社会中应该具备的知识与习惯等。这样的人，往往被称为教育者或指导者。一般来讲，这些人只负责教给儿童“正确的”东西，因此他们的工作貌似不是很有难度（这么说，我有可能会被骂吧）。与此不同的是，一些教育者或指导者会根据受教育被指导的儿童的个性因材施教，为每个儿童找到属于自己的路。这样的人，在世人眼中一般来讲是与众不同的，是必须要和普通人区别对待的，而广田老师和羊博士，则正符合了这样的条件。

广田老师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他若无其事地妄言日本“将要灭亡”的样子，让三四郎惊讶得合不拢嘴。然而羊博士的“怪人”形象，却和广田老师完全不同。这种不同，反映了三四郎与“我”在生存的艰难程度上的差距。对于“我”来说，见到羊博士是件幸运的事情。因为，现代社会里，大多数青年都被“教育者”和“指导者”所包围，并被磨灭了个性，很少能够遇到一个可以帮助自己找到一条符合自己个性的路的人。或者说，即使碰到了这样的人，也可能被青年们当作傻瓜而忽视。或许在青年们的心中，觉得和这样的怪人接触是在浪费时间吧。

羊博士针对自己过去曾经吃过的苦说道：“你可以体会那种只有思念，而一切表象都被连根拔起的状态吗？”实际上，这句话中所提到的“思念”，其实并不能被称作“思念”吧。作为羊博士的体验，这种感觉应该算是“羊在自己的身体中”的反应吧。不是因为思念，而是因为“羊”存在于体内，所以“表象被连根拔起”，进而苦不堪言。说出这话的羊博士，被贴上精神错乱的标签也是在所难免的。为这样的人准备的“医学角度”的病名，可谓不胜枚举。

在青年期，确实有这样与现实社会脱节的人存在。过去，荣格曾经用画图的方式诠释了这一现象，并指出人们往往到了中年以后才会开始慢慢体会到这一层面的现实。而且，能有这种体验的只是少数人而已。现代的青年们，也有按照荣格所描述的过程成长的人，然而与生活着大大小小的羊男们的世界发生过接触的人，则占了大多数。因此，羊男这一课题，与其说是属于“青年期”的，不如说是从青年期开始，在某种意义上人们一生都要去面对的问题。羊男在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存在方式，改变着自身的存在环境，并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在人的内心世界里。事实上在村上春树的作品中，中年人的世界里也出现过羊男这一角色。《寻羊冒险记》这本书，将现代青年所面对的艰难很好地表现了出来。

2. 体制的矛盾心理

儿童将要长大成人时，其对成年人社会的看法，将会影响到青年期对儿童自身的影响与意义。在社会步入近代以前，特别是当人类社会还处于古老体制的保护之下时，人们相信所处的世界是由神所创造出来的最高形态，丝毫没有可以改变的余地。因此，人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尽早成为这个社会的一员。在这样的社会里，儿童可以通过成人仪式一跃变为成年人，因此，青年期在那时并不具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安定中的不安

近代以后，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开始认识到进步的重要性，青年期的分量在人们的生命中也变得越来越重。青年人则担当起了为即将到来的进步而时刻准备着的预备队的角色。因此，近代以后的青年人，肩负着融入这个社会体制和改变这个社会体制的双重任务，而这两者之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内在联系。也就是说如果将重心偏向于变革，则会产生全盘否定现有体制的倾向，如果过度热衷于现有体制，则又会被批判为“没有青年应有的样子”。

即使我们抛开与社会的关系不谈，到了青年期儿童也在生理方面开始向成年人过渡。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在下一章会详细探讨，这里我想说的是，这种“改变”和外部没有关系，是发生在人的内部的一种变革。因此，青年们常常会体验到一种由内而外的变革的冲动。这种内在变革很容易流于外在表现，这就是为什么青年们经常会觉得现实世界“不改变很奇怪”“应该进行变革”的原因。

从这个角度来看，青年期是个不安定的时期。这个时期出现不安定的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还记得在那个学生运动相当激烈的时期，有个学生因为在接触他人时会产生不安，所以很少外出，连学校也只是偶尔去几次而已。然而一次他去学校时，正赶上学生们在召开一个类似于学生大会的活动。他身后的人告诉他，学生领袖正在宣读貌似是教授会给学生们的答复之类的东西，旁边的另一个学生则在表达着胜利来之不易、我们要珍惜之类的意思，整个集会带给参与者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这时，他突然被一阵不安所侵袭，进而脱口说出了一些过激的意见。没想到大家竟然为他鼓起了掌，这之后他就被推选为了学生领袖。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剑拔弩张的外部不安定环境下，他反而可以冷静、顺畅地行动，而当事态趋于平静时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则不断加深，以至于让他在与人接触时都会感觉到恐怖。也就是说，外界的安定会引起他内心强烈的不安。这种“安定中的不安”可以说是青年期的一大特征。不安定的感觉，与这个时期更加吻合。

《漫无目的，水晶》这本书，正是一部与我们所讲的青年期的纠葛有关，且带有反驳意味的小说。成年人眼中的青年期必须要经历的“苦恼”，实际上与现代的青年们毫无关系。这本书所要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反驳的意见。小说的作者想表达的是，无论在大人眼中青年是怎样的“龌龊不堪”，在现实世界中青年们不仅不龌龊，反而纯洁得如同透明的结晶体一般。然而在小说中，无论作者怎样通过描写青年生活的平稳来讽刺成年人，都不能掩盖处在青年期的人们内心深处的不安。因此在作品结尾处，作者也不得不提到了“十年后的不安”这个问题。

《漫无目的，水晶》的女主人公虽然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青年期，但是当畅想十年后的生活时，心中也会产生隐隐的不安。所谓十年后的不安，并不是说女主人公现在心中就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存在。最大的可能是主人公内心的不安虽然正在蠢蠢欲动，但由于这种不安隐藏得太深，主人公要体会到它还需要十年的时间。实际上，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够取得成功，正因为它表面上是在描述青年生活的“漫无目的性”，但实际上也描写了这种生活背后隐藏着的青年对内心深处的不安的淡淡的认识。这也许正是这本书以水晶作为标题的原因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书中所描写的内容，最多只能称得上是玻璃球了。

体制与梦

在我们思考如何改变体制之前，还是先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自己的内心深处吧。我们人类，作为具有一定程度的整体性和一贯性的主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会形成一个被称为“自我”的体制。然而，“自我”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不断发生着改变。当“自我”要去构建体制时，就意味着与此相反的倾向与心理活动被深深地埋藏在了意识之下。

让我们来看一个例子。尊敬自己的父亲，继承父亲的事业和遗产，对谁来说都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然而，有一位男子在这个时候却做了一个父亲烂醉如泥，进而大发酒疯的梦。梦境毕竟不是“现实”，然而这个梦带给他的冲击过于巨大，使得他不得不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通过这个例子，我们可以分析得出，他的“梦”具有与他内心中的自我体制发生强烈冲突的倾向。

这位男子自我意识中“现实”世界的父亲，是非常优秀且具有绝对权威性的存在。尊敬父亲，对他的“自我”来说是可以获得利益的事情。然而，他在“梦”中所见到的父亲却与现实世界完全不同。这时候，他认为梦境中的现实才是“正确的”，进而想要去反抗父亲，很多时候也很难取得成功。这是因为他并不具备可以和父亲所构建的体制对抗的能力。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会自我开解到“这只是个梦”，然后将梦中的事实丢到一边，继续去过以前的生活。但是，即使是这样，他也会不断为隐藏在安定的生活下面的不安感到烦恼。

对于他来说唯一一条路，就是将对父亲的尊敬与梦中“父亲烂醉如泥”的形象全部接受，在这样的纠结与矛盾中生活。解决这种纠结的方法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因为对于这样的问题，原本就不存在什么一般意义上的解决方法和普遍意义上的正确答案。如果将父亲看作是毫无缺点的至高权威，又或者是一无是处的人的话，可能答案会自动得出吧。因为如果我们将单一层次的系统作为模型的话，很容易找到所谓的“正确答案”，然而，这样做往往会与现实相违背。如果我们真的要去研究“现实”问题的话，那么就不得不将“梦”这个因素也考虑进去。因为从梦中，我们更容易理解到“现实”这种东西的不可思议。

个人内部发生的事情与社会内部发生的事情之间是一种并行的关系。任何社会都有相对应的“体制”存在。这种“体制”会在最大程度上被加工成一个不存在矛盾的统合体。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肯定会造成一切与“体制”不相符的事物都被排除在外的倾向。被排除在外的思想与行为会越积越多，力量会越来越大，最后以民众的“梦”的形式表现出来。当然，这种“梦”的外在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有可能是在“体制”关注不到的角落里“窃窃私语”，也有可能是隐藏在艺术作品中被间接地表达出来。

这样的“梦”，有时会渐渐地拥有具体的表现形式。这时，有的人会为“梦”配上贴切的语言与口号。当这样的语言与口号传播出去后，“梦”就迅速显现在人们的生活中，并引发起一种“运动”。这种“运动”发展到极端就会转变为革命的形式。从古至今，如果我们认真去研究每一场革命或变革的话，就会发现这里面都有着“青春”的身影。青年们因为对从内而外的变化与梦想非常之敏感，进而对社会变革变得执着起来。

实现梦想的过程，实际上是充满着困难与危险的。因此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青年在实现自己的梦想的过程中体会到了困难与挫折。这其中有的人甚至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梦想本身虽然是有价值的，但是由于梦想往往是和外在现实混在一起的，因此，在实现梦想的过程中，对外在现实的感知力也十分重要。当然，如果对外在现实的感知力过于强大，则有可能会造成对梦想反应的薄弱。

梦想有可能会立即引发“革命”，然而这并不是说梦想一定会导致这样大动作的发生。梦想也是有大有小的。梦想因人而异，有的人的梦想是与所处时代的潮流和发展趋势相吻合的，有的则不然。最近我渐渐开始觉得，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是可以做明确判断的。换句话说，过去看到那些在时代大潮中随波逐流的人我只是觉得他们“浅薄”，但现在看来，与其这样轻率地做价值判断还不如认为，属于这些人的个性化道路与时代的潮流是相符合的。

意识形态的终结

在前文里，我们在用了“针对体制的梦想”等词语来阐述问题，对于那些更喜欢实际与知性表现的人来说，也许用“反体制的思想”或者“意识形态”这些词的话更加合适。确实在过去，青年的反抗是通过意识形态表现出来的。我们这代人小的时候，在乡下只是单单听到“思想”“意识形态”这些词语，都会感到莫名的恐惧呢。

对于大人们构筑的体制中的矛盾与缺陷，青年们利用条理清晰的意识形态去攻击。这个时候青年的意识形态与现有体制的冲突往往是尖锐的，而往往最后失败的是现有的体制。这个时候，体制就会用尽一切方法对新的意识形态进行弹压。正因为上述过程反复发生，因此，青年们就被贴上了“反抗”与“意识形态”的标签，而不具备这些特点的青年人，则被看作是“完全没有青年的样子”。

然而20世纪60年代，一种被称之为“意识形态的终结”[12]的潮流席卷了全美。十年后，日本也随美国之后出现了同样的社会倾向。在这股潮流的影响下，青年们将某种意识形态像标枪一样投向成年人的场面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经常被青年人当作“反抗”对象的大学老师，最近也开始哀叹现在的青年们无精打采的，完全“没有个青年的样子”。其实发出这样哀叹的老师，在之前学生大规模“反抗”老师的时候，也不会表现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现在的大学生们不会再谈什么“意识形态”了，他们只是老老实实地去上课，甚至会出现对“校方停课”表示不满的学生。这不禁让人感叹，现在大学生的样子真是变了。

关于“意识形态的终结”这一描述，众所周知美国社会学者丹尼尔·贝尔出版了同名著作，这本书之后还被翻译成了日语在日本国内出版。接下来我就简单总结一下贝尔的思想。贝尔认为，在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马克思主义、自由主义、无政府主义等意识形态已经失去了对人类生活的影响力。其原因在于，在欧美等西方发达资本主义国家，那些励志于社会改革的仁人志士的思想与能量，已经渐渐被国家机构与政府政策所吸收。因此，社会中不再存在意识形态对立的激化，取而代之的是所有意识形态的需求，都在现实社会中通过某种形式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满足。在这样的背景下，原本激烈的对立就得到了缓和。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在某种特定意识形态的驱使下，去追求某种非现实理想的热情逐渐被浇灭，人们不再去关注意识形态，而是把注意力逐渐转移到了追求可以解决实际问题的知识与技术方面，寄希望于掌握科学实证研究的能力，以便于发现实现梦想的新的方向与方法。

让我们再回到青年的问题上来，随着时代的变化对于青年们来说，比起通过吸收新的意识形态去做实现理想的春秋大梦，他们更偏重于实际的学习与研究。这也正是贝尔所主张的“意识形态的终结”。与20世纪60年代相比，现在随着冷战的结束，过去被看作理想国度的共产主义国家已经基本不复存在，“意识形态的终结”这一现象，已经变得越来越真实。

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青年们是否就失去了“梦想”呢？现代的青年们是否都像贝尔所说的那样，都在老老实实地学习可以解决现实问题的必要的知识与技术呢？事实上，在像我这样的经常与现代青年接触的人看来，贝尔的想法还是过于单纯了。首先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注意到，他所说的“学习可以解决现实问题的必要的知识与技术”的意愿，其实也可以算是一种意识形态。也许，在贝尔看来，科学知识是“正确的”，因而与意识形态什么的没有关系。然而，这样对“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加以判断的行为，其实也是一种意识形态的表现。

对于现代的青年们来说，追求超自然现象是寄托反体制之梦的一个方式。的确，从近代开始科学与技术的发展在不断加快，如果我们认为科学是可以解释一切的，世上没有什么问题是用科学说明不了的话，那么这就超越了科学原本的范畴，逐渐步入了“科学主义”的境地了。如果科学主义的力量变得过于强大，那么人类将会被禁锢在强大的体制范围之内而无法自拔。对这件事情极为敏感的青年们，对这个世界上科学所无法说明的现象开始抱有极大的兴趣，因此喜欢超自然现象的青年们开始逐渐涌现出来。我们可以认为，超自然现象的存在，正是这个世界尚未完全被合理化、被体制化的一种表现。

在过去，青年们会针对成年人的非合理性进行攻击。他们认为很多传统的行为都不过是迷信而已，应该通过社会的近代化去改变它们。然而，现代的青年们，却以超自然现象为武器，反过来去攻击成年人的合理性。但非常遗憾的是，现代青年们的力量并没有过去青年们那么强大。这是因为现代青年们并没有关于超自然现象的强有力的理论基础。这种对超自然现象的追求，在不知不觉中会转变成一种魔术信仰，让青年们的思维反而回到了古时候。实际上，每当看到那些追求超自然现象的青年时，我都不禁要感慨他们思考与判断能力的薄弱。

通过前文阐述的原因我们可以知道，青年们通过超自然现象去反抗体制是鲜有成功的。然而现代的青年们真如贝尔所说的，放弃了通过意识形态去反抗体制的行为，转而去学习成年人应该掌握的知识与技术了吗？或者如贝尔所说的，真的是现代青年人应该做的事情吗？的确，在现代社会里，意识形态的作用变得越来越不明显。然而，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不是可以认为是意识形态脱离了人本身的存在而独立出来了呢？在大多数意识形态里，人类都被当作是一个平面化的存在，思考“如何驾驭这样的人”成了一个重要的命题。但是当我们回过头来，去钻研我们自己在社会上的存在价值时，就会发现人类不是一个轻易就能被理论化的东西。社会主义是一个不错的构想，然而它却忽略了人类是不会按照理想去行动的这个事实。也许有人会反驳我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人类只有按照自己的理想去生活，才能活出精彩。”然而说这些话的人，往往只是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而自己却给公众留下了一个狡猾的印象。

就这样，当我们必须去面对一个无法按照理想去生活的自己、一个充满矛盾的自己的时候，就无可避免地需要去重新树立一个符合现状的人生观与世界观。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是靠单纯的知识与技术的学习就可以做到的。现代的青年们，已经不再想去重复“将某种意识形态作为反抗的道具去与现实体制进行抗争”这件傻事了。虽然如此他们也绝不是对现有体制十分满意的。现在的青年们生活在为了“融入这个体制而不得不努力”，以及“为了改变这个体制而不得不努力”的两种心情的交会之下所产生的矛盾之中。当然，即使对于那些后一种心情较强的人来说，他们首先想到的也应该是“正确认识自己，重新构建一个可以正确包容自己的世界观”这件事，而不是将“反抗”的行为表现在外面。然而我始终坚信，在现代青年的心里也是有梦想存在的，只是这个梦没有过去那么甜蜜罢了。

3. 身体性

每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体，离开了身体，人类就会失去“存在”感。因此，也许身体把持着人类这种说法更为贴切。身体实在是一个非常奇妙的东西。比如说，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接受截肢这样切除手足的手术。这个时候，“我的手”瞬间就会变为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进而面临不得不被扔掉的命运。再比如说当我们胃疼的时候，虽然产生疼痛的是“我的胃”，但事实上胃疼这件事“我”是完全没有责任的。虽然如此，当有外人试图伤害我们的身体时，我们一定会奋起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伤害。这个时候我们想到的是保护自己，而“我”并没有想去保护“身体”的意思。因此我们可以说“我”会根据自身的情况，时而把身体放在“我”之内，时而把身体放在“我”之外。

“我”与“我的身体”的关系实在是非常微妙与神奇的，而这个关系在青年期时则会显得尤其重要。这是因为，在青年期，我们的身体变化会变得非常之激烈。在这里，我不想去探讨从客观角度看到的人类身体的变化，而是想去分析一下人类对“我的身体”的认识，换句话说，就是人的身体性在青年期的改变这一问题。

身体的发现

“发现自己的身体”，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有些大得不着边际。然而，如果用这句话来形容人们在青年期身体发生剧烈变化时的感受，恐怕再合适不过了。随着近代医学的发展，身体这个东西，已经完全变成了可以随意研究与操纵的科研对象。然而作为人类，我们在主观意识里还存在着一个“活着的身体”，并且这个身体与我们的心灵还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当我们感到悲伤与痛苦时身体就会失去活力，而当我们身体不舒服时心里也不会觉得好受。

有一个词叫作“青年期的笨拙”（adolescent awkwardness），用来形容人们处在青年期时身体会失去协调性，会出现在平坦的地方被绊倒等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与此同时在青年期，人们还特别容易产生紧张感，进而导致令人羞愧的失败，并在事后诱发人们心中的自卑。比如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了最重要的客户身上，或者是在非常重要的仪式上突然摔了个跟头等。出现这样的现象是因为我们身体成长的速度，与控制身体的力量之间出现了失调。在这样的情况下，有的孩子进入青年期后，会因为感受到了这种“笨拙”，而突然变得胆小怕事起来。本来很活泼的孩子突然变得胆小怕事、做事畏首畏尾，会让周围的成年人感到非常莫名其妙。

相反在青年期，有些人的运动能力会随着身体的急速成长而不断变强。有些人在儿童时代并不觉得自己很擅长运动，但是从青春期到青年期，他们的运动能力会与日俱增，进而成为体育运动员。

身体的成长与对体能的控制，对于青年来说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因此很多人在青年期会沉迷于以体能为基础的游戏。有很多体育运动是为青年们所准备的，但是对于所有体育运动来说，参与者的热情与认真程度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单纯为了玩而打网球，与为了成为网球选手而打网球两者完全不同，成为网球选手之后其参与的程度则又是另一个层次了。以体育为职业的人虽然不多，但是当人们在体育中融入了胜负概念，并不断提高参与的认真程度时，体育运动就不能被单纯地称之为“游戏”了。这点我们在之后讨论“游戏”问题时还会做进一步的探讨。

对于处在青年期的人们，特别是处在青年期的女性们来说，厌食症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患有厌食症的人，不论如何都提不起食欲。或者虽然想吃，但是自己那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却控制着自己不去进食。患有厌食症的人那瘦骨嶙峋的姿态在旁人眼里看上去是病态的，但他们自己却非常喜欢，生怕一旦进食，体形就会变得如常人一般“丑陋”。患有厌食症的女性，时刻梦想着自己的身体能够像妖精一般轻盈，并可以在空中翱翔。

但是如果长时间拒绝进食的话，女性的月经现象也会停止，严重的时候还会出现生命危险。这个时候，患者就不得不住院接受经鼻营养注射治疗。但是如果不注意的话，这些患者拒绝进食的意志力甚至会驱使她们拔掉插在鼻腔中的输液管。

这种厌食行为里，充斥着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对自己身体性的强烈拒绝。或者说，患有厌食症的人不愿意承认自己身体的存在，而这种对自己身体的拒绝，也反映了对自身存在的拒绝意识。这样的拒绝感有可能会导致她们变得奄奄一息，但是在很多时候，患有厌食症的患者，其努力的精神与意志力往往高于常人一倍以上。拥有那种让旁人惊讶的瘦弱身躯的人中，有的竟可以作为体育运动员而保持着某项世界纪录。当我们看到她们那骨瘦如柴的样子而心痛不已时，同时也会为少女那为了保持身材而挑战自己身体极限的意志力、为了拒绝自己身体的存在而奋斗的坚韧精神感到震惊不已吧。

但是我们人类存在的方式，可能原本就是这个样子。对于我们来说，生与死的意识在我们的内心世界中是处于相互较量的状态的，而由于“生”的力量稍稍强过“死”，我们在通常的状态下只是单单意识到生命的力量。但是到了青年期这种不安定的时刻，生与死的较量，瞬间就由内而外地展现出来。

从这个角度去分析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在青年期，青年们运用身体能力去进行游戏和体育运动时，时常会体会到生命的危险。而青年们正是有意地通过感受这种生命的危险，达到理解和体会自身诉求的目的。青年们在生与死相互较量、不分伯仲的心理状态下，验证了自身存在的意义。

性的接受

提到青年期身体性的问题，恐怕无论如何也绕不开“性”这个话题。我们暂且不谈弗洛伊德的幼儿性欲理论，单从生理角度来看，人类为了成年后能够通过性行为达到繁衍后代的目的，就必须在成年后学会正确对待自己的性冲动。然而在刚开始的时候，人们并不能意识到这种感觉的名字叫作“性冲动”，而只是会觉得这是一种可以让自己预感到如同来自远方大地的轰鸣般的恐怖力量与危险的能力。与此同时，还会觉得自己正在被某种力量推向一个非常规的、未知的，且令人费解的世界。

对于很多女性来说，这种体验会具体表现为一个“被某种物体入侵”的梦境。在梦中本来应该被锁上的房门会突然被打开，梦的主人会隐约觉得某种东西进入了房间。这时候房间的空气会随之变得令人窒息，恐惧侵占了身体，令人无法挣扎移动，无法发出声音。这时候，侵入者会爬上梦境主人的身体，而整个梦境会随着梦境主人的一声恐怖的惊叫而结束。这种“侵入”之梦，往往会出现在女性的青春期及青年期前半段。虽然有时候梦中的入侵者也会呈现出男性的姿态，但是在梦中发生性关系的例子却少之又少。总之，身体被侵入而无法挪动是这类梦的主题。

梦中被侵入的体验，对于女性的成熟来讲，可以说是非常必要的。女性正是一边接受着这样的体验，一边被外界的学习、工作、交友等所吸引，在微妙的平衡下渐渐走向成熟。如果这种微妙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女性则会陷入极端的无所事事和自闭状态之中无法自拔。原本这种“自闭”的生活状态从某种程度来讲是任何人都需要的。对于少女来说不可缺少的“自闭”时期，在过去的童话故事中均有描写，比如《睡美人》中的长眠不醒、《白雪公主》中的“水晶棺材里的濒死状态”等，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

自闭状态是必要的，然而如果这种状态走向极端的话，就会产生神经衰弱的症状，更严重时则会陷入精神失常的状态。与男性相比，女性会在青年期的更早期阶段出现神经衰弱的现象，而这种现象经常会表现为无精打采和无所事事。当然，男性在这个时期也会出现无精打采的症状，只不过出现的人数比例要比女性少得多。然而男性的情况，会出现对成年人一言不发、爱搭不理的现象。因为他们会觉得，所有成年人都有某些令人感到“聒噪”的地方。但是，男性可以通过和同伴一起“发疯”的行为，以及在体育运动中的奋力拼搏而缓解心中的郁闷与烦躁，因此，不会像女性那样过早地出现神经衰弱的现象。

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女性会在面对“应该如何接受性”这个问题时出现心理问题，而男性则在开始思考“如何对性进行支配”这个问题时才会产生心理问题。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两者心理问题出现的时期不一致的原因吧。

前文我们已经举了“自闭”的例子。其实，有些青年会出现完全相反的状态，即完全被性冲动所支配。这些青年从十几岁起就开始有了性体验，并与不特定的多位异性发生过性关系。针对这种现象，成年人们发明了“不纯洁的异性交往”一词用来批判与对抗这些青年的行为。然而，青年的这种趋势不是必须要去对抗的。在这些青年中，也有一些非常彪悍的人。比如有个女高中生对不断教育她的老师说道：“我们互相喜欢才会一起做爱，而老师们呢，因为是夫妇，互相不喜欢也会做爱，这不才是不纯洁的吗？我们反而应该算是纯洁的！”听了这话，老师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点头表示赞同了。

之前我看过一部叫作《街头浪子》[13]的电影。这是一部反映美国西雅图小镇里流浪儿童生活的纪录片。影片将儿童们的生活身影完美地拍摄了出来，非常值得一看。对影片中十几岁的孩子们来说，不要说性，卖淫与毒品都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在犯罪与犯罪边缘的灰色地带里，孩子们以大无畏的精神顽强地生活着。当询问这些孩子长大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时，他们竟令人震惊地异口同声地回答道：“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他们生活在与普通人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其心中所勾勒出的梦，绝不是那种“走在时代最前沿”的理想，也不是可以提供“崭新的家庭生活方式”的梦想，而是那种对父母双全、儿孙满堂、其乐融融的“传统家庭”的向往。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这里如果只谈“性”的话，我们可以看到“享受性自由”是一件非常难以实现的事情。西雅图流浪儿们的生活，从传统的性观念来看是具有高度“性自由”的生活状态。然而他们所向往的，却是那种被传统性观念所束缚着的生活。这正表现出在人类心中，性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

心理分析学家卡尔·古斯塔夫·荣格曾经说过：“性存在于地狱和天堂的每个角落。”这是一句名言。性可以让人们充分了解自己的存在是何等卑微，也可以让人体验到快乐的最高境界。与此同时，性的意义，又同时涵盖了身体层面和精神层面。这样宽广与深邃的概念，用语言去描述它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从上述层面去分析的话，我们可以说，性是与人类的实际存在意义息息相关的东西。因此，青年们围绕着“性”这个谜团所产生的困惑与苦恼，也可以说是在走向成熟的路上所必须经历的。但是，我们人类是一种从来都认为“已经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并可以自由支配自己身体”的动物。我们并不喜欢被那些充满“谜团”的东西占据我们的生活。因此对于性，我们也自然而然地自欺欺人地认为“已经完全了解了”“没什么了不起的”。这其中，也有一些非常亲切的成年人，为了缓解青年们的苦恼，通过“性教育”的方式将所谓的“事实”传授给青年们。

如果我们承认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充满着矛盾的话，那么实施“性教育”的想法也不是不能接受。然而我认为，我们还是有必要认识到性这种东西，不是可以被“完全了解”的。作为与人类的实际存在意义息息相关的东西，围绕着性的梦想和游戏，以及相应的仪式等，远没有所谓的“事实”重要。因此这种想法我想还是放弃的好。

4. 青春的伦理

没有任何一个时期，比青春期更需要伦理去支持的了。特别是当我们谈起“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个话题时，就不可能绕过伦理这个概念。那些赞扬青春期的堕落的人，其实都被一种认为“只要不断堕落，就会在深渊之底触摸到真实的底线”的强烈的伦理观所支撑着。如果不是这样，人类是不可能忍受得了彻底的堕落的。轻微的堕落可能会带来快感，但是如果想保持不间断的堕落，就需要那种可以战胜心中自然而然地出现的自我怀疑、罪恶意识以及厌倦感的伦理观来支撑。

话虽如此，但是从一般意义上来讲，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伦理这种东西动辄就会拥有毁灭梦想和游戏的力量。然而，事实上，与执着于伦理而放弃梦想和游戏的人一样，那些在梦想和游戏中没有伦理支撑的人的生活，也同样是没有什么意思的。反正我是没有兴趣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因此，在本书中，我们不得不去讨论一下伦理这个问题。然而，这个话题实在太过复杂，且很难用语言去表达，因此我也不知道会讨论出一个什么结果，姑且先让我试一下吧。

健全的年轻人

青年中也有一些所谓的“健全”之人。这些人被成年人所欣赏，被成年人所期待。同时，也有一些成年人正在致力于“培养”这样的健全青年。这些健全的青年，也并不是与“梦想和游戏”毫无瓜葛的。其实我们反而应该说，他们积极追寻着“梦想”的举动，是让他们变得健全起来的重要原因。在这个世界上，也是存在“健全的游戏”的。所谓健全的游戏，简而言之可以说就是指那些破坏性较低的游戏。

最近我在美国普林斯顿大学里接触了一些健全的年轻人，因此充分了解了他们的优点。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可以说是“既会学，又会玩”的典型。与日本学生相比，普林斯顿大学学生的学习量是非常大的，偷懒的人在那里绝对毕不了业。其实恐怕放眼世界，比日本学生学习量还小的国家也是不多见了。话虽如此，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也绝不是只专注于学习，学校里社团活动异常丰富，恋爱约会是学生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然而不管是哪个方面，普林斯顿的学生们都表现得十分健全。

在普林斯顿，我策划了一个让美国学生观看几部日本电影然后交流感想的活动，因为我觉得这样做，可以从比较文化的视点挖掘出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通过活动我得出了各种各样的结论，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我从伦理观角度发现的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是在观看新藤兼人导演指导的影片《鬼婆》时候的事情。这部影片里充斥着大量描写男女性爱的场面，对于日本人来说这些镜头应该算不上是露骨，然而美国学生在看过之后其反应却相当强烈。

具体的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美国学生的反应就是，“那样露骨的性爱场面，普通人会看吗”“给普通人看合适吗”等。也许有很多人主观上觉得美国是更具有“性自由”的国家，这里需要针对这点说明一下。在美国有一个非常严格的电影审查委员会，他们将面向一般群众的电影标记为G级，稍微有一些露骨的性爱场面的电影标记为X级，人们就遵从着这样的指导去观赏电影。比如和家人一起的话，就只会去观赏G级电影等。

当我问起普林斯顿的学生是否也会观看X级影片时，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当我又追问他们，如果到了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美国偏远地区，会不会偷偷观看这类影片时，他们回答道：“看这种电影本身会让自己觉得受不了。”这个例子非常清晰地揭示了美国青年的伦理观。对于他们来说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如何为自己做出评价。

当我在接触了这样健全的学生之后，身为一个提到美国，头脑里就浮现出“自由”“堕落的青年们”等词语的日本人，深深体会到了这样的青年在长大成人之后，才会成为支撑美国社会的栋梁。我没有认为这样的伦理观就是绝对正确的，但是，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正确认识到，这样健全的伦理观正在支撑着整个美国社会的发展。从这个事实中，我们也非常有必要反省我们自己该如何去做。

有个普林斯顿的学者对我说：“通过和你的交谈，我突然发现自己正在遵从着基督教的伦理观念生活着。这点是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的。”那么日本又是怎样的状况呢？日本传统的伦理观点在西方文化的冲击下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关于性的伦理观更是如此。然而在现在的日本人中，又有多少人有着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们一样的伦理观呢？也许很多人会说，普林斯顿学生的伦理观太过古老和死板。但是说这样的话的人请扪心自问一下，如果当别人问起你的伦理观是怎样的时候，你又会拿什么去回答人家呢？

伦理观的差异

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伦理观这个问题呢？这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因为伦理观不清晰而造成自己和他人的不幸，并在人生之路上摔了大跟头的例子。当我问这些人“为什么会做这么傻的事”时，得到的回答无非是“那时候大家都是那样不是吗”“我觉得大家都会这么做”“看了周刊杂志，那时候社会倾向就是那样”等。对于青年们来说，周刊杂志已经成了伦理观的教科书，仿佛自己不按照周刊杂志上所说的去做，就会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似的。然而这些人事后往往都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傻。

遇到这样的青年，我连说一句“请向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们学习”这样的话的心情都没有了。我只想对他们说，希望你们能看看普林斯顿大学的学生们“那个时候的倾向”，从而找到自己的伦理观。

提到关于性的伦理观，我想起小说《三四郎》开头部分里有这么一个情节。三四郎从熊本县坐火车去东京并在名古屋转车时，火车上的一位女性乘客因为害怕，拜托三四郎带她去找一家客栈住宿。三四郎被迫答应了她的要求带她去一家客栈。“两人本该在楼下进口处先说明不是一起的，不料一阵吆喝声‘欢迎——请进——带路——梅字四号——’使得两人只好闷声不响地跟着带路人进了梅字四号房间。”

虽然三四郎对前来铺床的女仆要求到“必须整理出两个床铺”，女仆最后还是只“铺了一个蒲团，安了一个蚊帐就出去了”。女乘客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先一个人钻进了蚊帐。三四郎则说出了“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洁癖，没法睡别人睡过的被褥，因此先让我做一些除跳蚤的工作”这样奇怪的话，并把床单朝女子躺下的地方卷了又卷，做出了一道隔断，自己则在另一边铺上两条长毛巾躺了下来。“那天晚上，三四郎的手和脚一寸也没有越出狭长的西洋毛巾所铺盖的地方”。

当两人即将各奔东西三四郎对女子说“再见”时，“女子凝视着三四郎的脸，过了一会儿用沉稳的语气说道：‘你还真是一个没有气度的人呢。’说完女子就笑了。三四郎这时的心情，仿佛被什么东西弹射到了站台顶棚上。”在去往东京的火车上，孤身一人的三四郎思考着。

“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样的女人真的应该存在于世上吗？女人这种东西，真的就是那样的沉着冷静吗？是没受过教育呢，还是过于大胆奔放呢？”无论三四郎如何思考，都找不到想要的答案。想不再去想这件事了，可是心中不断涌现出“如果去接近一下那个女子就好了”的念头，这令三四郎感到恐惧。“分别时被指出没有气度时真的好震惊啊，仿佛二十三年的弱点被一下子看出来了似的，连我的父母也做不到那么一语中的……”

在经历了上述事件之后，三四郎在东京邂逅了迷途的羔羊。相对于三四郎的境遇，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遇到另一只完全不同的羊——“羊男”的《寻羊冒险记》的主人公的境况又是怎样的呢？村上春树以“从报纸上偶然得知她的死讯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这句话作为整篇小说的开头。交通事故中死去的女孩与小说的主人公曾经发生过性关系。当主人公与过去的朋友提到这个女孩时，恐怕只会做出如下的评价吧。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完全记不得了。我虽然也和她睡过几次，但现在真的不好说，恐怕在路上见到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吧。”

“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和谁都睡的女孩，这便是她的名字。”

小说主人公与女性的关系和三四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们的年龄虽然相仿，但是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关于性的伦理观。这种差别与他们在今后的命运中遭遇的人的差别息息相关。三四郎与美弥子邂逅，而另一方则遇到了“羊男”。当然不管前者还是后者，都遇到了极大的困难，这种邂逅完完全全地破坏了他们的人生。然而从程度来讲，遭遇“羊男”绝对是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可以是一件近乎于疯狂的事情。

现在的青年们也许会嘲笑三四郎的神经质，然而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三四郎的举动应该算是一种新的态度。当然，这种举动与三四郎的性格也不无关系。说到曾经的日本，“送到嘴边的东西不吃就是男人的耻辱”这种想法应该是相当普遍的。然而在三四郎事后闷闷不乐时，经过思考，他终于得出了“对于接受过教育的自己来说，没有什么比那件事更加不应该做的了”的结论，也就是说在明治维新的影响下，受过“新的教育”的人，已经不再遵从古时候的伦理观了。

当时的所谓新的想法是指从西方传到日本的思考方式，具体而言就是“只有彼此相爱，并且是决意彼此永远相爱的男女才可以发生性关系”的观念。不知道夏目漱石是否知道，在格林童话里的《两兄弟的故事》中，当两兄弟中的哥哥被误认为是弟弟，而不得不和弟弟的夫人同床共枕时，哥哥在两人之间放了一把双刃剑之后才敢去睡觉（关于这个故事，请参照我的另一部作品《故事传说的深层含义》）。在男女之间放置的这把双刃剑，正是格林兄弟所信奉的浪漫主义伦理观的象征。而三四郎在接受了西方传来的新伦理观之后，用卷起来的长长的床单，代替了这把双刃剑放在了他和那位女子之间。

探索式的伦理

当我们去研究现代的青年时，会发现他们的伦理观是非常多样化的。这里面，有很多人还是拥有着比三四郎的时代还早的旧式伦理观的。话虽如此，现代青年有可能把这种古老的价值观误认为是新生事物来接受。各种各样的伦理观并存，无法简单地判断哪个是对哪个是错，这也许就是现代社会的特征吧。然而，就如同迷途的羔羊与羊男的差别一样，伦理观的不同，导致人生的走向也会出现很大分歧。因此对于我们来说，要尽可能了解到自己依托于什么样的价值观在生存，并做好和这种价值观带来的现实影响力对抗的心理准备，进而培养起和它抗衡的能力。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等待我们的只有无尽的后悔。

人们将从前就一直存在的，且已经成为习惯的伦理观称之为道德（当然，具体名字也因命名的人而异）。人类以道德为基础去行动的话就会比较安全，会遇到大致可以预测的事情，获得相对可以预测的结果。然而，从人类个体内部涌出来的悸动，往往会与既存的道德发生冲突。这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去选择并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遵循道德的原则当然没有问题，然而道德说到底，只是一个外在的标准，遵循道德去生活的话，我们就将继续面对“如何安抚自己内心”这一课题。当然如果选择违背道德，而遵从自己内心的实际想法去生活的话，那么我们就需要相当谨慎，并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如果存在一种以打破旧道德为目的而被创建的新伦理观，且我们愿意把人生的赌注压在它身上的话，那么这个逻辑还容易理解一些。然而，很多时候是没有这么明确的伦理观存在的。当我们想要优先照顾自己内心世界的悸动的时候，我们需要做的是，在“自己的行为”与“从伦理角度的行为验证是否正确”之间构建起一个循环，并从中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的伦理观。

如果简单地认为普林斯顿的学生们只是守护着“健全的”道德在生活的话，我总觉得有哪些地方还不够明确。因此，我试着继续追问那些说自己不看有性爱场面的电影的学生道：“村上春树的小说被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且很多年轻人都在阅读，针对这个问题你怎么看？”他们都回答说自己也在看，且村上春树的小说很不错。于是我又问道：“村上春树的小说里也经常出现性爱场面的描写，这个问题你怎么看？”他们的回答是：“如果像电影那样将性爱场面直接通过影像表现出来的话，则不太合适，如果将性爱的描写作为文学作品中作者整体构思的一部分来看的话，则是可以接受的。”

虽然《鬼婆》这部电影也只是将性爱场面放在了导演的整体构思之中，然而美国学生却貌似无法接受，这点我们就先略过不谈了。总之我是比较赞同美国学生关于村上春树作品的评价的。这部作品并不是为了性而描写性，性爱场面的描写只是为反映作者的观点与主张服务而已。

在认识了这一问题的基础上，我们再来读一下村上春树的作品。《舞！舞！舞！》这部作品中有着下面一段内容。在这部可以看作是《寻羊冒险记》续集的作品中，也有着“羊男”的身影。主人公“我”已经34岁了，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神奇的少女“雪”。“雪”的母亲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由放浪之人，她放任女儿不管，和恋人蒂克·诺斯一起到处游荡。“雪”对蒂克毫无好感，时不时还会恶语相向。然而，当蒂克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突然离开人世时，“雪”回忆起他，却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并为自己之前所做的过分的事情感到后悔。对此，“我”觉得这种想法很无聊，并尖锐地指出：“与其现在感到后悔，一开始你就应该公平公正地对待他。”

“可能我的话太过分了，但是先不管别人怎么样，我只是不希望你有这样无聊的想法。知道吗，那种事情就不应该从嘴里说出来，一旦说出来了也就只限于嘴上说说而已了……嘴里说自己‘干了很过分的事’，实际上自己并不希望别人也这么说自己吧。这是个关乎礼节的问题，也是一个关乎分寸的问题，你应该好好学学了。”

少女安静地听进去了这番话。“我估计她心中应该是在哭泣的，这是一种无声无泪的哭泣。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一位13岁的少女要求得有点太多了。还有，我究竟是不是一个有资格说那么大义凛然的话的人呢？但是没办法，不管对方多大，不管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对她嘴里说出来的那种话，怎么样都不能放任不管。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不能忍的地方就是不能忍。”

在这里，“我”针对“礼节”和“分寸”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这是这部作品中非常罕见的“我”（有可能代表作者自己）直接表明自己的伦理观的情节。以传统道德为基础，认为主人公在男女关系问题上没有伦理观念的那些人，其实是没有看到“我”的伦理观，或者说是没有看到支撑着整部作品的伦理观。因此，作为小说的主人公的“我”也看不下去了，进而跳出来直接表明了自己的伦理观。“无聊的东西就是无聊，不能忍的地方就是不能忍。”这句话既是对自己说的，也是对别人说的，这就是说这句话的人自己的伦理观。

第三章 青春的梦

青春与梦之间有着剪也剪不断的联系。“多梦”是一个经常被用来装饰青春的词语。这里，“梦”这个词，指的不是夜里睡觉时所做的梦，而是指青年心里抱有着的理想与愿望。与此同时，这里用到“梦”这个词，也说明了人们在心里觉得，这种理想和愿望很难与“现实”建立起联系。有的人认为，就如同人们从睡梦中醒来，开始新的一天的工作一样，当青年从青年期的“梦”中醒来，开始面对现实的时候，也就长大成人了。

但是这种想法毕竟太过现实了，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正因为梦的存在我们的人生才变得丰富多彩，如何对待自己的梦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这里同时也存在着相当大的风险。从古至今，有很多青年通过追逐自己的“梦”成就了一番大业，相反也有很多人因为执着于自己的“梦”而不幸殒命，或给他人造成了极大的困扰。梦有大有小，对待梦的方式也因人而异，但是我们不能否认的是，每个青年心中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梦。

现代的青年，似乎并没有过着这种“多梦”的生活。究其原因有二：其一，过去很多的“梦”在现代社会都已经被实现。在古代，虽然有很多人做过在空中翱翔的梦，然而似乎没有什么人做过月球旅行的梦。但是，上述这些事情在现代社会已经成为现实了。其二，现代青年已经过于了解“心中轻而易举勾画出来的梦，在现实社会中却会遭遇太多顿挫”这个事实了。

话虽如此，青年心中的“梦”在现代社会并没有消亡。接下来，我就想为大家讲述一下现代青年心中的“梦”与过去相比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在当今社会又是以怎样的形式存在的。

1. 浪漫主义

在尊重梦想的各种想法中，有一种想法被称作浪漫主义。过去很多青年人都倾心于此，我们会发现，在过去的青年们所喜爱的小说与电影中，大多都被“罗曼蒂克”气氛所渲染，很多青年都将自己的“梦”寄托于男女的爱情之中。在这里，我想首先带大家去读一本浪漫主义的小说，之后再将它和现代的作品做一下对比。如果说差别的话，这两部小说之间是存在着很大的差别的，但是我们也会意外地发现，两者之间也是可以找出很多共同点的。

两部作品都是可以在读后引发读者对“梦”的思考。作为浪漫主义作品，我想将E.T.A霍夫曼的《黄金之壶》作为例子。而作为与之对比的现代作品，我则想用吉本芭娜娜的《甘露》作为参考。前者是一部令青年时代的我读后极为感动的作品，而后者则是在现代青年中颇为有人气，且非常合适用来说明青年之梦的小说。这就是我们选择这两部作品的原因。

霍夫曼作为德国浪漫主义作家中的鬼才，曾经创作了很多为当时青年所喜爱的名著。或许，在当下提到芭蕾舞剧《胡桃夹子》与《葛佩莉亚》，还有不少人会想起他的名字。但是，读过他小说的人恐怕不多。这里，我就边为大家介绍小说的故事概要，边来分析一下《黄金之壶》这部作品中对青年之梦的描述。

笨手笨脚的大学生

这部小说的主人公安塞尔默斯是作为一个我们前文所提到的“青年期的笨拙”（adolescent awkwardness）的典型代表登场的。他在小镇上漫步时，竟然会“笔直地跳进一个外表丑陋的老太婆贩卖苹果与零食的筐子里”。他在众人的嘲笑与恶语相向中，将自己没装什么钱的钱包交给老太婆后就飞快地逃走了。那天正值当地的“升天祭”，他本来想着喝点酒，顺便看看衣着华丽的女孩子们，可是却突然变得身无分文了。他那“白日做梦般的乐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塞尔默斯边哀叹自己的不幸边自言自语，穿着新买的外套出门会刮到钉子，参见枢密顾问官时掉了帽子还摔个大跟头。“啊，那些描绘着美好未来的梦想啊，你们到底去了哪里？我可是曾经在这里放言自己将来会成为枢密秘书官[14]的人啊！”当他见到最有可能成为自己坚实后盾的枢密顾问官时，却也因为忍不住不断放屁，而被大骂了一顿。

虽然安塞尔默斯好不容易拥有的梦想最后破灭了，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他最初抱有的梦想其实是相当现实的。他抱有的较小的梦想是“喝点酒，顺便看看衣着华丽的女孩子们”，即使是较大的梦想也不过是“成为枢密秘书官”而已。然而，这些梦想却都因为安塞尔默斯的笨手笨脚而破灭了。

手脚麻利的青年世上也是有的。这些青年往往是心中没有什么“梦”的。这些青年的心没有被“梦”这种暧昧的东西夺走，因此可以专注于处理现实问题，进而使他们做什么事都看起来非常麻利。其次这些青年即使有“梦”，他们也会选择去追求那些比较容易实现的“梦”，并准备好实现梦想所必要的条件。这就让他们可以顺利成长成一个“做事麻利”的人。

安塞尔默斯究竟为什么会如此笨手笨脚呢？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因为成绩优秀，他甚至在众人眼中是将来有可能成为枢密秘书官或是宫中顾问官的青年。因为看到了他的潜力，安塞尔默斯所在大学的帕乌鲁曼教授甚至想把自己的女儿维罗妮卡嫁给他，而拥有美丽的蓝色眼瞳的维罗妮卡也并不讨厌他。安塞尔默斯就是这样挣扎于实现“梦”的能力与毁灭“梦”的笨拙之间。他自己也不知道，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矛盾，正是因为一个更深层次的“梦”将他俘获了。而他的笨手笨脚，正是通往深层之梦的阶梯。

我们与其说青年应该拥有梦想，不如说梦想应该去俘获青年。当安塞尔默斯拥有当宫中顾问官这样的梦想时，一个更大的梦想已经将他俘获。这就是他变得笨手笨脚的原因。当青年因为梦想破灭而悲叹自己的时运不济，并为自己的笨手笨脚而苦恼时，如果仔细思考就有可能发现那个俘获自己的“梦”究竟为何物，并从中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新的道路。话虽这么说，但这个过程确实是伴随着相应的痛苦的。

当安塞尔默斯感到绝望并自言自语时，他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他非常震惊，循声望去发现这个声音来自“三条青色的鳞片上泛着黄金色光芒的蛇”。其中一条蛇正在盯着他看。“那充满着诱惑力的青色双瞳，正用饱含着难以言状的憧憬的目光注视着他。他的胸膛瞬间感觉被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的至高无上的愉悦与深深的痛苦交织起来的奇妙感情所撕裂了”。

看到被青蛇深深吸引而发呆的安塞尔默斯，路人都感叹道：“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被深层之梦俘获的人，都必须要面对被贴上“精神病”标签的危险。实际上，安塞尔默斯在后来也被各种各样的人说成“精神失常了”“又犯病了”“发疯了”等。通过与这些非议作战后，安塞尔默斯最终获得了幸福。

非日常的显现

肯定了安塞尔默斯能力的帕乌鲁曼教授与书记官海尔布兰德，因为同情他的贫穷，为他介绍了不错的打工机会，让他去身兼古文书研究学者与化学试验研究员的怪异老人——文书管理员琳德霍鲁斯特那里抄写文书。这是一份报酬不菲的工作。安塞尔默斯非常高兴地前往琳德霍鲁斯特的住所。然而，当他要伸手拉开大门上那青铜质地的门把手时，门上金属的人脸却“朝他诡异地笑了起来”，并变成了那个买苹果的老太婆的脸的模样，朝安塞尔默斯恶语相向起来。看到这个场面，安塞尔默斯吓得头也不回地逃回了自己的住处。

然而，文书管理员琳德霍鲁斯特实际上是“火之精灵”的化身。他的祖先霍斯霍鲁斯作为火神，打败了恶龙，并与百合女王喜结连理。琳德霍鲁斯特虽然有着具有历史渊源的血统，但是，人们听到此事却只是一笑了之，或是调侃道：“这只是个东洋的传说吧，琳德霍鲁斯特先生。”对此，琳德霍鲁斯特抗议道：“这不是胡言乱语，也不是什么传说，这是实实在在的真实故事！”

安塞尔默斯见到了琳德霍鲁斯特，得知发出声音并深深吸引住他的三条蛇，正是琳德霍鲁斯特的三个女儿，而令他感受到那只具有深深的魅力的青色眼瞳的蛇，正是小女儿塞鲁潘狄娜。因此，怀着能够再次见到塞鲁潘狄娜的兴奋之情，安塞尔默斯开始了在文书管理员琳德霍鲁斯特那里的打工生活。

安塞尔默斯知道了文书管理员实际上是“火之精灵”，并且知道了蛇是“小女儿塞鲁潘狄娜”。就这样，他“完全失去了与平常生活发生外在接触的感觉，并感到内心深处有一种既期盼又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在躁动，这唤起了他心中的一种掺杂着欢喜的痛苦。这种痛苦同时又变成了一种憧憬，变成了一种期待着人类去参与进另一种更加高级的存在之中的感情”。

日常生活中，我们自身周围往往不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平时的所见所闻，大概也都是自己认知的或者是可以预见到的事情。对于学生来讲，同一个大学教授，讲课的内容就不会有太大变化，甚至每年都在讲同一个内容，近乎成了笑话。当然，经常会有教授退休、副教授升为教授的事情，但是这也都在预期的范围之内。当学生们习惯了这样的事情，日常生活就会变得极为无聊。他们会开始怀疑这样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究竟有何意义，进而对生活中的一切失去兴趣。

然而，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也会有非日常的内容显现出来。表面上是文书馆里员的老人，实际上是“火之精灵”。并且，安塞尔默斯还看到过他变成雄鹰在天空中翱翔。与此同时，一条蛇实际上却是世间少有的美丽的女儿。“实际上是”这个词其实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应该没有过“看上去是人类，实际上是只狸猫，或者实际上是只鹦鹉”这种奇妙的体验吧。然而我们对于我们自己，真的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什么”吗？

一般来讲，我们不必如此较真，单单是知道“我是一名大学生”可能也就会感到满足了。特别是当我们所在的大学是一流大学时，这种满足感就会更加强烈。即使从大学毕业了，能去某某有名的公司就业也会让我们得到满足。青年们的“梦”，如果只和这些事情相关的话，那么就万事大吉了。即使是安塞尔默斯，一开始他的“梦”也只限于当上宫中顾问官，并和帕乌鲁曼教授的女儿维罗妮卡结婚。但是，这些都发生了变化，因为他邂逅了深层次的非日常性的显现。

在非日常的世界中，也并不是所有事物都是美好的。比如那个老太婆，就渐渐暴露出了自己的本性，并处处找安塞尔默斯的麻烦。她充分利用了维罗妮卡，让安塞尔默斯忘记塞鲁潘狄娜的存在，只是想着要和维罗妮卡结婚的事情。这就导致了安塞尔默斯陷入了混乱，时常会将塞鲁潘狄娜忘在脑后。

火之精灵与蛇的女儿，这种骗小孩子的故事可能很多人不感兴趣。但是，在维罗妮卡和塞鲁潘狄娜两位女性之间左右彷徨的心情，恐怕很多人是有所共鸣的。前者代表着这个世界上的幸福，这是不言而喻的。而后者虽然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是却可以让人感觉到超越了这个世界的幸福。在面临这样的选择时，经常会出现强烈的心里挣扎，这点恐怕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吧。

战斗

安塞尔默斯为了得到那份抄写的工作拜访了琳德霍鲁斯特。安塞尔默斯对抄写工作极为有信心，他拿着用最高级的中国墨汁抄写的文章给琳德霍鲁斯特看，而后者却毫不掩盖对其的轻蔑之色。与此同时，琳德霍鲁斯特还批评墨汁不好，并将安塞尔默斯的作品浸泡在水里，让字迹全部消失了。安塞尔默斯彻底被对方的气势压倒了，但琳德霍鲁斯特却安慰他道：“在我这里工作一段时间的话，一定会更加出色地完成任务的。”之后，当安塞尔默斯心中想象着塞鲁潘狄娜的面容并努力工作时，就会听到她的声音：“我就在你的身边。”

安塞尔默斯在对塞鲁潘狄娜的爱的支撑下努力进行着抄写工作。这次，琳德霍鲁斯特对他的工作能力终于感到满意了。他主动找到安塞尔默斯对他说道：“听好了，我在你对我最爱的女儿产生感情之前，就知道你们俩之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联系在了一起。”对此，那个老太婆虽然一直在反对，但是琳德霍鲁斯特却认为“只有不断战胜困难，才可以在更高层次的生活中获得幸福”。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常见的父女间关系的问题。当年轻男子找到自己的恋爱对象时，恋爱对象的父亲往往会通过“工作”来考验年轻男子。这种考验往往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困难，年轻男子往往会因此失去爱情甚至失去生命。当恋人之间的爱情极为深刻时，在爱情的支撑下年轻男子往往可以通过考验。有的时候，女子也会直接给予恋人援助。

在这里，年轻男子对于自己恋人的父亲的感情是充满矛盾的。一方面，恋人的父亲是一个恨不得将接近自己女儿的年轻人都杀了的恐怖形象；另一方面，他又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女儿能够幸福，而给予年轻人指导与磨炼的强有力的指导者。在琳德霍鲁斯特身上，虽然后者的意味更强一些，但是我们不能否认，这种围绕在一个少女身上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当下也是屡见不鲜的。当然，我们也不能否认，这种具有强大实力和智慧的长者，在现代社会也越来越少了。

从书中的描述中我们可以了解到，作为琳德霍鲁斯特的敌人，也同时是安塞尔默斯的敌人的女人，是从邪恶的黑龙的翅膀上落下来的一根羽毛，与砂糖萝卜相爱生下来的一个魔女。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这个魔女同时也是作为乳母照顾过小时候的维罗妮卡的莉塞婆婆。她在平常以预言家劳埃琳的身份出现在人们面前。维罗妮卡对劳埃琳的怪异行为感到厌恶的同时，当她知道劳埃琳就是莉塞婆婆时，又心生好感，并产生了想要帮助劳埃琳的想法。

在这里，一位具有双面性且还是位女性的人物登场了。莉塞婆婆是一位抚养并教育过维罗妮卡的温柔的女性。而当她变成劳埃琳时，虽然在努力成就维罗妮卡与安塞尔默斯的爱情，结果却扮演了要干掉安塞尔默斯的角色。琳德霍鲁斯虽然也具有两面性，但是最终还是被描写成了正面人物。与此相反，具有两面性的莉塞（劳埃琳），最后被描写成了一个极具破坏性的人物，并在与琳德霍鲁斯特的战斗中战败逃亡。

父亲的形象与母亲的形象（莉塞是乳母）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的差异呢？这个问题我们之后会详细讨论。总之，正如琳德霍鲁斯特所强调的那样，要想获得更高层次的幸福，“战斗”是必要的。我们必须要认识到，浪漫主义正是由这种战斗所造就的。正是由于不明白这点，很多日本人才会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浪漫主义。日本人所说的“罗曼蒂克”，其实很多时候解释为“伤感主义”可能更为合适。

母性可以说是浪漫主义的敌人。幼年时的维罗妮卡在莉塞婆婆的养育下长大成人，可是到了青年期，当她想飞向诗一样的世界时，却遭到了魔女劳埃琳的阻挠。因此，打破这种阻挠就成了她的必修课。这里正显示了浪漫主义精神的优越性，即充满了强大的抗拒身体性的力量。这里有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塞鲁潘狄娜的父亲琳德霍鲁斯特、维罗妮卡的父亲帕乌鲁曼教授都在书中登场了。然而书中却没有关于两人母亲的描写。取而代之的是，作为“母性”的象征出现的莉塞（劳埃琳）在书中极为活跃，最后却落得了一个被消灭的下场。

浪漫主义是一个重视情感世界胜过重视人类的理性、重视梦境胜过重视外在现实的一种思维方式。我们可以去探求人类存在的最深层的意义，然而，我们真的能够杀死自己的母亲，全盘否定身体性对我们的影响吗？这也许正是浪漫主义所具有的悲剧性的根源，也是很多浪漫主义艺术家难逃自杀等悲剧命运的原因吧。

两对姻缘

霍夫曼也许已经很深刻地认识到了浪漫主义中所存在的矛盾。他自己本身也是边在分裂的痛苦中挣扎边生存下来的。接下来，我还将为大家介绍更多的霍夫曼作品中所存在的“双重构造”。让我们再回到现在正在讲述的作品中来，看看书中由塞鲁潘狄娜与维罗妮卡所构成的双重构造是如何被解决的。书中的解决方式可能看起来比较简单，安塞尔默斯在与塞鲁潘迪狄娜喜结良缘的同时，和帕乌鲁曼教授经常在一起的书记官海尔布兰德通过了宫中顾问官的考试，并向维罗妮卡求婚，而维罗妮卡也欣然接受了。也就是说，最后，书中成就了两对美满的姻缘。

之前那么想和安塞尔默斯结婚的维罗妮卡，在接受了海尔布兰德的求婚后，将目前为止所有的往事都说对海尔布兰德讲了出来，并坦言道：“我已经不想再和魔法有任何瓜葛了。我从心里祝福安塞尔默斯能够生活得幸福快乐。他和那条绿色的蛇最终走到了一起，那条小蛇比我更加美丽，也比我更加富有。我呢，从现在开始只想成为你——宫中顾问官海尔布兰德先生的忠诚的妻子，永远尊敬你，永远爱着你。”我们可以明确地看到，维罗妮卡非常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因此最后才可以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书中的故事到这里我们就讲完了。通过这部作品我们可以看出，霍夫曼虽然是浪漫主义作家，但他也是极为注重对“现实”的刻画的。他既从属于浪漫主义流派，其作品中又充满了对现实的描写，而且这些描写可以说是极为到位的。对于霍夫曼来讲，梦与现实同样重要。因此在作品中，他并没有去贬低维罗妮卡这位普通的大小姐，而是充满敬意地为她勾画出了一个幸福的结局。

作品结束了，然而现实生活中我们又应该如何去面对这样的问题呢？在心中去完成两对美满的姻缘也许也是一个不错的答案。然而，这种方式真的有可能实现吗？如果从这个角度去思考的话，我们首先会发现，认真地去追求梦想真的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一定还有别的方式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作为一个提示，这部作品中我们可以发现一个事实，就是我们完全感受不到塞鲁潘狄娜与维罗妮卡作为人的人情味，也就是说这两名女性只是生活在霍夫曼的想象中，现实世界里是没有这样的女性的。

抛开这部作品不谈，其实在所有浪漫主义文学作品中出现的女性，虽然在男人眼里看来是极其有魅力的，但是在女性眼中，却是没有什么吸引力的。这是因为浪漫主义作家们没有按照人类的样子去刻画这些女性角色。有些时候，也有部分女性为了得到异性的爱慕，而向往浪漫主义小说中的女性们的生活。的确，如果成为浪漫主义文学作品中所刻画的女性的话，会使异性趋之若鹜人气倍增。然而，这样的话也将不得不面临迷失自我的危险。

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说霍夫曼的作品是完全没有品位的呢？我觉得，就如同我们之前所讲的，他的作品在描述人类的内心世界，特别是男性的内心世界方面，可以说是堪称杰作的。或许是因为书中的舞台太过古老，在现代青年眼中看来可能没有什么魅力。但是书中所描述的问题，也是适用于现代社会的。那么在现代女性的眼中，又是如何看待我们所讲述的问题的呢？接下来，我想就此问题为大家做一下分析，因为在她们眼中梦与现实的界限是极为模糊的。

2. 梦与现实

霍夫曼的作品为读者勾勒出了一个巧妙地将“现实”与梦幻交织的世界。主人公安塞尔默斯曾多次被人当作“妄想”狂和精神病患者。然而，他却获得了一个非常圆满的结局，他所体验到的一切，都得到了事实的证明。换句话说，安塞尔默斯所体验到的一切，其实都是“现实”。

到底“现实”是个什么东西呢？我们是否在很多时候错误地以为自己真的已经了解到什么是“现实”了呢？对于古人来说，了解天地间各种自然现象已经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了。然而，在现代社会，虽然有时也会因为无法预测而受到自然灾害，但是我们已经了解这些灾害是由于地震、台风或火山爆发引起的，并充分理解了这些灾害发生的原理。最重要的是，这种理解是具有普遍性的，不同以往的“某人在某处见到了神”“某人看到过龙”这种偶然现象。也就是说对于任何人来说，“现实”都是同一且唯一的。

随着近代科学的飞速发展，这种现实认识的方式正在不断被强化。随着基于自然科学的现实认识论的“进步”，“人类可以支配自然”这种想法在近代也愈来愈强烈。在近代，虽然“梦”还是作为这种想法的延伸被对待的，但是到了现代这种梦已经被打破，人们对“唯一的现实”这种思考方式也开始产生了怀疑。当我们将现实与梦明确地区分开时，就会发现无论怎么样，也是梦的一方处在不利的地位上，不是被现实所忽视，就是被当作印证现实的陪衬。但是其实“现实”这种东西，原本就不是明确的，如果我们开始就承认现实是一种多元化的存在的话，就会发现其实梦在某种角度上，也应该算作是一种“现实”。

不再将梦与现实做明确的区分，而是将它们作为同等的“现实”对待，这样的想法不是很好吗？当然，说到“同等”，可能有人会问究竟是指什么程度的同等。的确，这里我想说的“同等”，不是“完全一样”的意思。我想说的是，两者在重要性上是一样的。当我们以这样的现实认识论为基础时，看到的“青春的梦”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关于这个问题，让我们一起来读一下吉本芭娜娜的《甘露》，并从中试着找到一些答案吧。

意识水平

《甘露》的主人公是年轻的单身女性朔美。有一次，朔美与男朋友龙一郎以及男朋友的友人小澄君一起乘飞机去塞班岛旅行。当朔美在飞机上睡得迷迷糊糊时，飞机一阵猛烈的摇晃使她惊醒了。这时她听到朋友荣子的声音：“都朝着我飞过来了”，也就是说“这种味道、这种画面、这种感触一股脑地雪崩般地向我涌来了”。“我惊慌失措，进而坐立不安、头昏脑涨”。朔美去厕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回到座位上时，小澄君说道：“刚才是不是有个女人在叫你？”“什么样的人？”朔美问道。“嗯……我没太看清楚，不过是挺漂亮的，身材纤细的一个人。声音也挺高的。”“真是她。”小澄君又说道：“飞机降落后，马上给人家打一个电话比较好。”

“与我内心的动摇相反，小澄君以理所应当的口气对我说了刚才的话，就好像在说天气冷了，带件外套比较好这件事一样。”

“天气冷了，带件外套比较好”这句话，与看到某人的幻觉时所说的“打个电话比较好”这句话，都被当作了一样的理所应当的现实。在这里，朔美突然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们必须要面对这种‘现实’吗？”对，这就是所谓的“真实”[15]吧。

也许有人会觉得：“世上真有这样可笑的事情吗？”然而，承认“有这样的事情”也是不得已的事情。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他在梦中梦到自己的好友去世了，醒来后真的就收到了那位好友的死讯。说完后他问我：“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吗？”我回答道：“这是你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不是吗，因此当然是有的。”这就是所谓的真实。《甘露》这部作品，正是试图对这种真实进行描写。所谓的梦与现实，其实都是被包裹在这种真实当中的。

在《甘露》一书中，作者特地用了“reality”这一英语单词，这恐怕是为了明确地区分其要表达的真实与一般意义上的“现实”的区别吧。在描写朔美的体验时，作者用到了“看到了某人的幻觉”这种表达方式。但这也许并不是幻觉，而是所谓的“真实”吧。因此，接下来才会与“马上打个电话”这种现实行动联结起来。

一般意义上被称作“现实”的东西，指的是人类通过通常的意识感知到的东西。到了现在，除了通常意识之外，通过所谓的“变性意识”也可以对“现实”进行感知，以至于让人不知道那种意识才是正确的。这个现象，在之前我们讲述“现实的多层次性”这一问题时曾经提到过。

朔美同母异父的弟弟，11岁的由男是一个可以轻易感知到各种超自然现象的少年。朔美带着因不想上学而烦恼的他，一起来到朋友在高知县的公寓中疗养。在这里，他们感受到了“令人感到恐惧的晚霞”“红色透明、柔软而巨大的能量，展现出了压迫并穿透城市及空气中那道看不见的墙壁的强大压迫力，令人窒息般的活灵活现。当一天终结之时，我实际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令人怀念的、美丽的令人感到恐惧的东西在我们眼前谢幕而去”。

这就是“激烈的晚霞”。“这样的晚霞慢慢地退去，一种难以名状的难舍难分的感情中夹杂着淡淡的感激之情，让人的心久久难以平静”。

两人体验到的晚霞，与当天看到同一景色的人心中的体验是否一样呢？答案是否定的。虽然看到的是同一景色，但因观看之人的意识水平不同，其所体验到的感觉也是完全不同的。对于不了解这点的人来说，在一生中所见到的晚霞就单单只是晚霞，不会引发起任何的感动。

当读到这样的关于晚霞的描写时，我想起了之前介绍过的霍夫曼的作品《黄金之壶》中，安塞尔默斯第一次听到赛鲁潘狄娜窃窃私语，并因此而呆若木鸡时，作者关于主人公所在的易北河畔的景色描写。我觉得，很有可能霍夫曼与《甘露》这部作品的作者有着同样的意识水平，并体验到了同样的“真实”。但是，在当时的状况下，将这种体验作为真实去描写的话，是完全得不到世人理解的，因此，霍夫曼不得不将它以“幻想”的形式表达了出来。也正是因为如此，霍夫曼在他的作品中，强调了他所描写的幻想，并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一种“真实”。

所谓的意识水平低下，并不是意味着意识模糊。如果没有意识水平低下与意识集中力共存的局面出现的话，超自然现象的体验就很难会发生。当这种平衡被打破后，人们就会生活在妄想的世界当中，或者有时候会随着心中不安的加剧而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我曾听到因突然的心中不安而陷入惊惶失措状态的人讲过，当时在他们眼中所看到的景色里的线条，全部如刀刃一般飞向他们的眼前。朔美和朋友们所看到的晚霞，与这种意识水平非常接近，当然，她们身上出现的不是惊惶失措，而是深深的感动。两者之间的差异既可以说如同一张纸那么薄，又可以说是极其巨大的。

我们不能简单地说“最近的青年们都没有梦”。在现代社会里，梦与现实的区别在逐渐消失，两者共同构成了真实，在这中间生活的人类，经常会有陷入疯狂世界中的可能。如果过分刻意地去避免这种状况的发生的话，虽说会比较安全，但也会让自己陷入一个单调而没有任何感动的世界中。

两位女性

我们刚才介绍了霍夫曼的作品与《甘露》的一个相近之处，其实，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看的话，我们还会发现很多这样的共同点。在《黄金之壶》中，作者将维罗妮卡与塞鲁潘狄娜的对比作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在描写。在《甘露》中，朔美与其妹妹真由的对比也是非常重要的情节。“真由天生丽质，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中略）小时候，她就可爱得宛如一个小天使娃娃。”正因为有这样的容貌，她从小就在文艺圈崭露头角，“以文艺圈为家，很小的时候就不和家人一起生活了”。

“说不上来有多丑”但是“长相平庸”，从小在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姐姐朔美，与妹妹真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妹妹真由因为神经衰弱而决定告别文艺圈时，作者对她当时的状态做了这样的描写。“引退前，她的容貌、她的体型、她的妆容、她的衣着，都仿佛是把单身男子的妄想幻化成了实际的女孩子一样”“她用一块又一块现成的板子，将自己的弱点弥补起来，进而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自我意识。她的神经衰弱，也许正是来自她生命力的呼唤吧”。

“仿佛是把单身男子的妄想幻化成了实际的女孩子一样”，这种表达方式与我们在解读《黄金之壶》这部书时讲到的“有的人向往着像浪漫主义小说中的女性一样生活”这点不谋而合，而真由正是在这样生活着。在这种生活方式的影响下，我们曾经讲过，会有“迷失自我进而造成整个人的崩溃”的危险。真由正是如此，她“开着车撞向电线杆而惨死，原因是她酒后驾车且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

补充一句，小说的故事发生在真由离世的半年之后。也就是说，真由在小说中并没有出场。也许有人会说了，这样的话朔美与真由的对比，不是不能像维罗妮卡与塞鲁潘狄娜那样被描写了吗？这正是区分两部作品的重要一点。我们曾经讲过，霍夫曼作品的一个重要创作基础就是将梦与现实完全分开。随之而来的是，两位女性在男性心中的形象也是分裂开来的。与此相对的是，在《甘露》中，作者描绘了女性眼中看到的女性形象，在这里梦与现实是融合在一起的。我还是先说结论吧，在这部作品中，作者讲述了一个朔美在某种意味上渐渐与真由合为一体，变为一个女人的过程。塞鲁潘狄娜与维罗妮卡两者合二为一，变为一个女人生活的话，对于这个女人来说，梦与现实的界限就不存在了。

两个女性形象合二为一，需要某种重要的体验作为前提。对朔美来说，这个体验就是她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了头，进而丧失了记忆，连自己的母亲都认不出来了，因此需要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可以说，朔美曾经一度死过一次，当她重生之时，真由的形象慢慢地融入到了她的意识里。

作为揭示这种“合体”现象的一个象征性事件，朔美有一次与真由的恋人龙一郎“在恍恍惚惚中发生了性关系”。听到这件事情之后，朔美的朋友荣子惊讶道：“你说什么？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可是与真由的男朋友之间的事啊！”对此朔美回答道：“记得是记得，但是就是没有什么实际的感受，记忆也是模模糊糊的。”“你是不是故意忘记的，原本就对人家有意思吧？”荣子追问道。“说实话吧，就是这点我到现在都搞不清楚。”朔美这样回答道。

龙一郎是一位作家，在真由死后一直在海外旅行。当他回到日本时听说朔美出事，震惊得马上给在医院的朔美打了电话。朔美问出龙一郎所在的酒店后，就从医院里逃出来去见了他。看到剃了假小子头的朔美，龙一郎感叹道：“朔美，你变了，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然而朔美却觉得：“他完全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他了。”结束了旅行的龙一郎，变得洒脱而更加成熟了。

“然后，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样子。我进了他的房间，并在那里过了夜。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从‘长期旅行的人对女性的饥渴’的程度，升华到了‘我手术后第一次外出，有些恍恍惚惚’，以及‘原本对彼此就非常感兴趣，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像完全遇到了陌生的人一样’‘这是一个奇迹，感谢神灵’这种美妙的程度。总之，这是一个美妙的夜晚。”

作为朔美与真由结合体的接触对象，需要龙一郎这样的男性存在。朔美与龙一郎的关系绝不是所谓的罗曼蒂克，但是讲到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正如我们前面所讲的，这种关系里混杂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因素，而罗曼蒂克只是其中之一。

11岁的弟弟

在朔美将真由融入体内、重新塑造自己的过程中，龙一郎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与此同时，还有一位和龙一郎同样重要的人物，就是一直在帮助她的11岁的弟弟由男。一位女性在塑造自己的青春之时，需要这样年龄段的少年的帮助，这是一个让人十分感兴趣的话题。

由男是一个对超自然现象非常着迷的少年。在他认为“非常有趣”并借给朔美的《世界上真正存在的神秘现象100例》这本书中，记载了一位“拥有两个人记忆的妇人”。这个故事讲述了在美国得克萨斯州居住的玛丽·赫克托女士（42岁）自从遇到了交通事故，自己的记忆中就融进了一位17岁时死去的家住俄亥俄州的名叫玛丽·索顿的少女的记忆。在读完这个故事之后当天的夜里，朔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朔美梦中的世界里，“天空蓝得令人生畏，遥远得好像可以将人卷走”，她见到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让人感到震撼的景色”。她与坐在自己身边的“玛丽女士”交谈着。玛丽女士告诉她，自己是如何将另一个玛丽小姐的记忆融入到脑海里的。对此朔美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自己。”并指出，“自己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了。”玛丽女士听后点点头笑了，并幸福地说：“有两个灵魂能够通过我的眼睛看到如此美景，想起来就很开心。”在阳光照射下，雨水从天而降，眼前的景色呈现出了奇妙的美丽。

“眼前的一切都闪闪发光且充满着甜蜜，愉悦的心情及绚烂的景色让自己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然而只有从天而降的雨水顺着脸颊静静地流了下来。‘也许，就在现在，有四个人在同时看着这片天空、这片大地、这些云与雨。’听到我说这些，玛丽女士静静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梦，朔美觉得“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心中就是充满了感激之情”。这也许就是朔美在找回自己记忆的过程中，预见到了真由将进入她记忆的一个征兆。与此同时，我们应该注意到的是，给了她做这个梦机会的人，是一个11岁的少年。

由男对很多超自然现象都有很深的体验，比如出现“幻听”等（其实这究竟是不是可以算作“幻听”，也是一个问题）。总之，他经常可以听到某人的声音。正因为如此，平时学校里普通的学习生活对于他来说一点意思也没有，进而总是不去上学。作为姐姐的朔美非常同情弟弟的遭遇，希望可以治愈他的心灵，因此无论是去朋友在高知的公寓时，还是和龙一郎一起去塞班岛时都会带上他。然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想去治愈别人的人，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变为被治愈的一方。也许，我们更应该说，当治愈方法非常深刻时，会产生一种两者之间的相互作用。当朔美带着由男散步时，朔美成为了由男治愈的对象。当朔美体内的真由“慢慢醒来”时，由男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由男曾经问过朔美，是否知道真由为了龙一郎“流过两次产”。朔美非常惊讶由男是如何知道这些的。由男回答说是“梦见的”。在梦里，他在演播室里见到了真由，当他“抱着久违的心情想去抱真由时却总也抱不到。真由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与笑容令他感到神秘与恐惧。梦中，他知道真由已经死了”。真由在梦里对由男非常亲切，并希望由男能够将她非常后悔没能生下两个孩子的事情转达给朔美。与此同时，她说：“我是自己太着急了，其实没有谁对谁错。”并忠告由男道：“由男你也很早熟，要自己小心，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像我这样着急。”她还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不知道实际上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但是在演播室时可以看见很多东西。天空是蓝的，手指有五根。可以看到父亲和母亲，可以和陌生的人打招呼。这就如同咕咚咕咚痛饮甘甜的水一样。每天不喝水的话，人就活不下去。什么事情都是如此。不喝水的话，或者说明明有水却故意不去喝的话，人就会因为干渴而失去生命。”

真由通过具有超能力的由男，将很多事情传达给了朔美。“有两个没能生下来的孩子。非常不甘心”，这一信息或许表达了真由希望朔美能够生下龙一郎的孩子的愿望吧。与此同时，她将一般意义上的被称作“外在现实”的东西，通过“每天不喝水就会死”这种方式表达了出来。她想表达的是，需要将外在现实吸收到自己的身体里加以消化。当我们听到她这些话时就会发现，在她的心中，外界与内在、梦与现实的区别其实是相当模糊的。这里面正蕴含着现代的青春。

撞到头

过去的青春，是将现实与梦进行明确区分的，因此，那时青春的意义就在于如何将梦变为现实。然而，我们渐渐认识到，那时的这种方法并不十分有效。在现代的青春中，梦与现实的界限是十分模糊的。将这两者都作为真实去接受，并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于这点，在《甘露》一书中，一位11岁的少年以“生活方式指导者”的形象登场了，这是一件非常值得玩味的事情。其实这个少年，或许可以说是朔美“内心中的少年”吧。总之十几岁的孩子，是一个奇妙的存在。虽然不可以一概而论，但是在这个年岁的某些孩子的身上，确实有一种可以和青春产生共鸣的东西。

关于十几岁的孩子的问题，我在这里不能用太长篇幅去讨论，因此就简单地一带而过吧。但是，这个年岁的少年，像由男一样，有着能让青年都汗颜的关于死与恋爱的深度思考，以及关于对青春不安的最直观的感受。真由将现实形容成“每天不能不喝的东西”，这里面实际上隐含了我之前谈到过的“厌食症”问题，也就是拒绝将外界的能量吸入体内的心理。这样的心理问题，从十几岁的时候开始就会出现了。

朔美因为撞到了头导致记忆丧失，因此不得不面对恢复记忆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她也应该更容易回想起那些已经忘却的过去吧。因此，这时候的她，与十几岁的弟弟变得非常合拍。也许在这一过程中，朔美也体会到了和十几岁的由男一样的对青春的不安。

朔美在和龙一郎亲近的过程中，龙一郎的朋友小澄君和他夫人“佐世子”夫妇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这里又出现了两组夫妻的问题。小澄君夫妇居住在塞班岛。前面讲到的朔美在飞机里体验到的超自然现象，对于小澄君来讲只能算是家常便饭，对于佐世子也是一样。龙一郎与朔美在塞班旅行时，被小澄君夫妇的超能力所震惊了。

小澄君夫妇有时候可以说是住在神灵的世界中，有时却又会为了生活中的一些非常无聊的琐事而吵个不停。朔美被他们的举动惊呆了，感叹道：“究竟是一对如神灵般高尚的人，还只是一对普通的新婚夫妇？真是忙忙叨叨的两个人啊。”也就是说，这两人无法用简单的二分法去区分，在他们的身上，梦与现实、神圣与庸俗是交织在一起的。

为了体会到梦与现实、神圣与庸俗交织在一起的青春的真谛，需要我们将意识水平提高到一个相当的程度上。通常的意识水平，是无法理解这种问题的。朔美之所以能够有此体会，也是因为经历了妹妹的死与从台阶上摔下来而撞到头这两件事。朔美对青春的深深的体验背后是存在着死亡的。在一步踏错就会堕入黄泉世界的独木桥上前行，朔美充分体会到了现代青春的真谛。当朔美第一次遇到佐世子时，佐世子对她说：“你已经一只脚踏入黄泉了啊。”朔美“瞬间被雷倒了”。但佐世子又对她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并解释道，“总有一天，因为你的身体一半已经死了，另一半身体的全部机能会充分释放出来，让你重获新生。这可是瑜伽修行者一生所追求的东西啊。”对于朔美来说，为了让潜能“全部释放”，“一只脚踏入黄泉”是非常必要的。

与死保持绝缘状态的生活是安全的。可是，真的有所谓“安全的青春”存在吗？真的有的话，恐怕也是一种毫无乐趣的东西吧。话虽如此，现实生活中，经历身边人的死亡，或是撞到头将自己弄个半死，怎么说都是不幸的事情。稍一不小心，这些事情就可能将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或许也可以说不经历不幸与危险的话，就不会领悟到意义深刻的东西。因此，《甘露》一书以下面这句话作为了结束语：

“撞到头，还算是件好事呢。我敢肯定地说。”

最近在东京原宿散步的话，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出于好奇心去观察的话，就会发现有很多年轻人拿着棍棒一样的东西在互相敲打着对方的头。“难道现在也有内部斗争？”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却发现年轻人的表情是不一样的。与内部斗争中年轻人那充满敌意的表情相反，这些年轻人以一种可以说是和平的表情在互相打闹着。“过去有着竹笋一族[16]，现在却变成香蕉族了。”一个围观的人以同样非常柔和的表情说道。

向四周看去会发现旗帜林立，上面写着“青年们，击打头颅吧”。这中间也有一些英语旗帜，上面写着“Boys be amritious！”。我渐渐也被周围的气氛所感染了，但是开始担心年轻人互相打击对方的头部是否过于激烈了。有一些年轻人，脸上流露着极其幸福的表情的同时，头上的血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我忍不住劝道：“你们打头可以，但是用木棒子打就有些太过分了吧。”年轻人把头转向我道：“这可不是什么木棒子啊，这是用塞班岛上一种叫作甘露的大型香蕉树做的。”我还是不死心，为了阻止他们大叫道：“别什么甘露了，用充气棒子多好啊。再怎么说甘露也是木头的，充气棒子里面是空气，危险性小多了。都是KI[17]，性质完全不一样！”

我被自己的大叫声惊醒了，这才发现，原来是我读《甘露》太专注了，以至于梦中都梦见了它。好不容易梦见它，却由于我的原因将梦的情节变得非常奇怪，看来我的脑袋或许也被撞到了吧。

3. 梦的实现

说起梦，我们应该如何去看待夜里睡觉时所做的梦呢？一般来讲，我们所说的“青春的梦”等，都是指在清醒的状态下，对自己未来的一种单纯的畅想。有时候，这种梦想虽说是非常明确的，但是自己心中却没有任何关于实现它的具体计划。这样的“梦”虽说与夜里睡觉时做的梦有一定的关联性，但是却并不完全一样。睡觉时做的梦在意识水平上，远比清醒状态下的梦要深得多。然而，在一般情况下，我们很难与清醒状态下的意识直接进行沟通，因此完全不知道清醒时意识想要表达的是什么的情况非常普遍。但是，将梦正面进行解析的话，有可能会知道它的意义。

我在实施心理疗法的过程中，经常通过梦的解析的方法，去听取青年们的梦。然而，要是解释梦的解析方法的话，又不得不占用很大的篇幅，因此，在本书中，我只简单为读者介绍一下在这一方法的整体流程中，与本书有关的部分。

梦的意义

当我们早上起床后回想夜里做过的梦时，很多时候会觉得是那么的荒唐无稽。然而，正如我们之前讲述的，让我们把梦也作为现实的一部分来对待又有何妨呢？

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个例子。有一个青年在儿时经常与父亲一起去钓鱼，在他上大学后，做了一个与父亲一起去钓鱼的梦。在梦里，父亲在一个竖着“这里禁止钓鱼”的牌子的地方准备开始钓鱼。当他提醒父亲注意牌子上的内容时，父亲却无视他的提醒，仍然准备继续在那里钓鱼。

做这个梦的青年实际上是非常尊重自己的父亲的。在他的眼里，父亲是温和而严厉的，绝对不会做无视禁止钓鱼告示牌的事情。小时候父亲经常带他一起去钓鱼，并教给他各种有关钓鱼的知识，在他眼中，父亲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因此，对自己梦见父亲无视禁止钓鱼指示的行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在我们进行梦的解析时，除了梦的内容本身，对当事人当时所思考的内容、所感受到的内容的把握与理解也是极为重要的。我们有必要去了解当事人通常的意识状态，但是，当我询问相关的内容时，我觉得，这位青年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极为有能力且极其厌恶违规的这一想法可以实现，然而，他梦中认为父亲正在做违法乱纪的事情，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算作是一种现实呢。这里最重要的是，不要马上去决定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而是让看似矛盾的事实就先这样矛盾下去，自己先试着与它们和平共处一段时间看看。

我在前文中多次提到了现实的多层次性这个问题。在这里，如果只是承认父亲是非常讨厌违法乱纪的这一事实是正确的话，那么梦中的情节就只能被当作是无稽之谈而一笑了之了。与此同时，也有可能会犯一些“爱好解梦”的人常常犯的错误，从梦中的情节判断“父亲就是一个违法乱纪的人”。这样，实际上就只是承认了梦中的情节才是事实了。上述两种倾向皆不可取。当我们忍受矛盾时，就会发现很多新的东西。

首先这位青年应该反省的是，自己在尊敬父亲的同时，是否正在试图将自己变为父亲，而有意无意地在模仿着父亲的想法与行为呢？是不是虽然认为自己在以一种“正确的”方式生活，但是，却对这种所谓的“正确”的基础产生怀疑了呢？认为是正确的东西有时候却并非如此，被认为是违法乱纪的事情有时候也有着特殊的意义（不管怎么说，父亲像没事人一样地做了违法乱纪之事）。从这点出发去考虑的话，就会发现青年的疑问已经不仅仅限于如何看待父亲这件事了，而是可以扩展到对世间普遍意义上的道德观的一种怀疑。

通过这样的分析我们可以发现，这个学生虽然一直对父亲言听计从，但是可能有时候也想将自己的不同见解表达出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青年从之前一些被自己当作“违法乱纪”而从未去正视的事情中发现了一些新的有意义的东西，进而萌生了想去尝试一下的念头。当然，这样的尝试是伴随着危险与困难的，需要循序渐进，同时注意观察周围的反应以及自己今后梦中的内容变化，并基于观察去进一步深思熟虑。我把这一过程称为“梦的实现”。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一个25岁的美国青年所做的梦[18]。

“我身处一个巨大的美式橄榄球场之中。那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想离开那里，便顺着倾斜的小道向下走。然后，我放松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处在青年期即将结束阶段的年轻人的典型的梦。梦中的美式橄榄球场是青年在大学时代狂热地去观战的大学美式橄榄球赛的赛场。在迷恋体育运动的时候，无论是谁都会切实感受到“母校”这种概念就在自己身边，并切实体会到自己的个性正在被母校这种概念所支撑。然而，在梦中，橄榄球场里却空无一人，并且梦的主人正想要离开那个地方。这个梦告诉自己的主人，他的人格即将离开大学集团的支撑，独自走上孤独的道路，或者暗示自己的主人必须要去找到新的可以依靠的集团。

在这里，如果我们想要尝试“梦的实现”这一过程的话，就可以让梦的主人不要太过拘泥于自己是“从某某大学毕业的”这件事，而是通过自己的力量去努力探索新的个性。这样的话，梦就会传递给他新的信息。实际上在我所引用的书中，作者在接下来的文章中又介绍了一些表明这一方向性的梦境，这里，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到这里，我举了两个非常简单的例子。我们如果这样去对待夜里所做的梦的话，就会发现梦也是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的。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不能将梦的内容一字不差地全部当作正确的指示去接受。当然，有时候梦的内容确实是完全正确的。但是，正如同我们从现实的多层次性中学到的一样，梦也是具有极其多的含义的。因此，我们需要忍耐梦的这种多重含义性，训练自己从梦的众多含义中找到真正对自己有价值的部分。

举个例子，在《甘露》一书中小澄君与佐世子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们发现早已在梦中见过彼此了，并以此为缘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以这样的形式结合起来的两个人往往能够将婚姻长久地维持下去。然而，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梦中曾经相见的人恰巧对方也是同样的情况，并因此走向婚姻殿堂的人中，也有难以将婚姻维持下去的例子。如何正确对待梦带给我们的信息，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这也是有道理的。在现实生活中，对于别人告诉我们的一些“好事情”，我们也并不会全部信以为真且全盘接受，肯定是要经过认真的思考与判断。那么，梦不也是一样的吗？

青年们的梦

在这一章节里，我想讲几个令我印象深刻的青年们所做的梦。首先我们来看一个女学生的梦，这个梦我之前也在别的刊物上发表过。这个学生成长于一个非常严格的家庭环境中，对性的话题是极其忌讳的。然而她经常会出现幻听，听到周围的人仿佛在说自己是“色情狂”。她忍受不了这种幻听而来找我咨询，在持续接受梦的解析的过程中，她又做了如下文所述的一个梦。

“梦里的主人公是一位自由奔放的公主。她不顾随从的制止坚持穿着超短裙。画面突然一转，我觉得自慰的事情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做的，然后又梦到A先生在追逐我。画面又一转，最后公主因为羞耻而自杀了。”

这里又出现了我们在讲述《黄金之壶》与《甘露》时所谈到的，“我”与公主这两位女性的对照。公主的自杀与《甘露》中主人公妹妹的自杀可以说是平行的关系。然而，做这个梦的女生，说她意识到在梦中自杀的公主其实就是她自己。也就是说，梦中的两位女性之间的隔阂其实是非常薄的，甚至说不清两者是不是同一个人。这点，与《甘露》中所讲述的主人公朔美将自己死去的妹妹真由的人格融入自己体内的事情，实际上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梦中登场的公主，是一个以梦的主人无法做到的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在生活着的形象。在梦中虽然出现了梦的主人被男人追逐，以及产生对自慰的罪恶感等插曲，但是，因为最后出现了公主“因为羞耻而自杀了”的情节，就导致了梦的主人分不清之前出现的插曲究竟是关于自己的，还是关于梦中的公主的。就这样，两位女性融合在了一起。通过梦中公主的死，我们或许可以期待梦的主人可以成长为一个稍许带有自由奔放性格的女性。

接下来，让我们再来看一个年龄稍微大一些的，已经从大学毕业并从事专业性工作的20多岁奔30岁的女性的梦。

“这是一个桌子上放有一些实验工具的实验室，里面还有一些其他各种各样的机器。我（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性实验指导员）走了进来。一位女学生对我说，她有些地方无法认同我的意见。我们两个开始交谈，一开始双方还心平气和，后来就变为了实力对决（但是好像并没有发生过分激烈的言语冲突）。然后我与这位女学生握了手。不知在什么时候这位女学生变成了我自己，我心中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感动使我心潮澎湃，然后我与老师握了手。”

这是一个女性与男性建立起积极肯定性的关系的感动之梦。男女之间关系的构建，需要互相之间的理解，因此有必要站在异性的立场上去体验一下。这位女性在梦里化身为男性，与对某种问题“有异议”的女性进行对决，从而加深了关系。在梦中我们可以化身为异性，这恐怕算是梦的一个好处吧。

最后，我再来介绍一个青年期的梦在某种意义上影响了梦主人人生方向的一个例子。这是京都爱宕念仏寺住持，在佛教美术方面有过诸多著作的西村公朝大师自己口述的自己青年时期所做的梦[19]。

昭和十七年（1942年），西村作为日本军人在中国打仗时，从汉口向长沙急行军。因为疲劳过度，他边走边睡着了。这期间他做了如下的梦：

“我的右边是排列成一排的无数破损的、表情悲凉的佛像。我从他们面前走过，一尊一尊地审视着他们。这里有阿弥陀如来、药师如来、千手观音、地藏菩萨等各种各样的佛像，这些佛像有的手脚残缺，有的头部或身体部位破损，所有都面带悲伤的表情。这些佛像东倒西歪，相互倚靠在一起。我默默地审视了上百座佛像，可前面仿佛还有成千上万座。我边走边对这些佛像说：‘你们如果希望我来修缮你们的话，就保佑我平安回国吧。’到这里，我就从梦中醒来了。我旁边的战友，身体向我的身上靠过来在边走边闭目养神。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安心的感觉。我到现在也忘不了那些佛像的样子，以及当时心中涌现出的莫名的喜悦感。”

做了这个梦之后到日本战败的三年半的时间里，西村一直留在中国，却从未在战场上放一枪一弹。他本来就是在东京艺术大学学习雕刻的学生，日本战败后他回到日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开始专心从事佛像修缮工作。之后他进而皈依佛门。可以说，西村正是一个通过实现自己的梦而开拓了属于自己的人生的一个典范。

他梦中那些残破的佛像，既可以说是身心都残破不堪的急行军中的战友，也可以说是在战争中杀伤对手的同时，也让自己的灵魂受到了伤害的日本人。西村回到日本后从事的佛像修缮工作，算得上是一项治愈日本人灵魂的事业。可以说，他所做的梦真的很了不起。当然，在实现这个梦的过程中，西村所付出的努力想必也是非常大的。

通过上述例子，我们或许已经了解到了，夜晚做的梦也是具有相当深意的。与此同时，想必我们也已经认识到实现这些梦，与实现以理想和愿望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梦，并无很大的差别。不管怎么说，领悟这种多层次性的真实，对于青年们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课题。

第四章 青春的游戏

我们讴歌青春时，实际上也是在讴歌“自我”这个东西所拥有的充满青春气息的存在方式。在工作中能够做到这点的人是非常幸福的。然而工作这个东西，一般来讲是受到很多限制的，因此很难做到这点。特别是在很多情况下，年轻人会在工作中受到年长者的管理，这就更加难以实现我们所说的幸福了。因此我们是不是可以说，在游戏的过程中，我们会获得更多讴歌青春的机会呢？

在青年期人的身体中会有两种力量共存，一种是身心向外扩展的力量，一种是向自己内心探索的力量。因此在处于青年期的人们中，既有只有一方力量强大的人，又有处在两种力量强烈纠葛状态下的人。因为所处的状态不同，每个人参与游戏时的样子也不同。有的人喜欢独自玩乐，有的人却喜欢参与群体游戏。有的人喜欢和体力相关的游戏，有的人喜欢的游戏却与体力毫无瓜葛。青年们有时会根据自己的状态选择这些游戏，有时候却因为游戏本身所具有的特性不同，青年通过参与游戏而发掘出来的东西也不同。接下来，我们就来研究一下青年游戏的方方面面吧。

1. 游戏的意义

游戏可以说是一个相对于工作的概念。在一般情况下，人们对工作的评价要比游戏高。“游戏人生”可以说是一个充满了轻蔑意味的词语。其实，在我们小时候，曾经流行过“既要学得好，又要玩得好”这句话。然而，多田道太郎却认为：“原则上应该以学为主，以玩为辅。”多田在他写的《现代风俗笔记》一书中，作为支持自己论点的例子，引用了明治二十七年（1894年）版的《普通小学读书教本》第四卷中的这样一句话：“人们要从小时候就珍惜时间，努力学习，在学习之余再参与各种各样的游戏，这样就可以促进身心的全面成长了。”也就是说，游戏只是在学习“之余”从事的事情。

相对于这种一般意义上对游戏的认识，也有一部分作品是公开向世人讲述游戏本来的意义的，比如大家可能都听说过的，约翰·赫伊津哈[20]的《游戏的人》一书。针对这本书的内容，虽然罗杰·凯洛依斯[21]做了批判，但是，我想以他的观点为基础，在接下来的文章中简单讲述一下我对工作与游戏两者关系的认识，同时以此为线索，我也想在更广泛的层面上去探讨一下游戏的意义。

工作与游戏

就像我之前曾经讲过的，在人们心中游戏一般来讲只是相对于工作来说的次要事情。因此关于游戏，流传着“休养论”“生活准备论”以及“剩余能量释放论”等理论，无论哪个都是基于以工作为主的思维模式而产生的。我们不能全盘否定这些论点，但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约翰·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一书中将游戏作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的论点，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

赫伊津哈彻底颠覆了人们将工作放在第一位的想法，提出了“文化是存在于游戏之中”的观点。的确，如果有人对我们说，在人类世界里被称作“文化”的东西是以游戏的方式开始的，相比任谁都会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文化”这种东西，从生存的最低条件这个角度来看的话，完全是属于多余的东西。但是，因为有作为这样多余的东西而存在的游戏，文化才慢慢由之而产生。因此，我完全认同赫伊津哈所说的“游戏是任何文化的最基本的根源”的这一观点。

从上述观点出发可以看出，真正的文化如果脱离了游戏内容，就无法继续存在下去了。赫伊津哈曾经警告世人，在19世纪以后，随着社会生活的组织化进程的加快，游戏的要素正在逐渐丧失，人们开始变得认真严肃起来，因此这里存在着现代文明的危机。的确，我在后面的文章中也会提到这点，现代社会是一个讲求“效率”的社会。如果人们在进行游戏时也追求“高效率”的话，那么就会出现赫伊津哈所提到的“游戏”将不再是游戏的情况。现代社会虽然也有娱乐等概念，但是这些娱乐全部被很好地“组织化”了，从而产生了不再有纯粹的“玩”这一概念的奇怪局面。

将游戏形容成“比任何文化都更古老”的赫伊津哈的理论，将一直被人们贬低的游戏的价值一下子提升到一个很高的高度，因此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针对这一理论，凯洛依斯在高度评价了它的重要性之后，又加以批判。他认为在赫伊津哈的理论中出现的游戏这一概念，里面同时包含了游戏与“神圣”这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概念。让我们通过凯洛依斯的著作《人类与神圣的东西》来分析一下他的想法吧。

凯洛依斯认为，游戏与神圣都是与日常生活相对应的概念，在这个角度上两者是共通的。然而，两者与日常生活对立的方式却是完全相反的。神圣这一概念，是超越日常生活的存在，与其相关的礼仪等，都是事先做了精密设计，且需要人们极其认真地去对待的。可以说，所谓神圣是指通过由礼仪孕育而生的超自然之力，对日常生活予以支配的一种概念。比如在古代，人们遵从神谕来决定战争的方式甚至决定是否终止战争。与此相反，游戏就没有如礼仪般精密的设计，是一种自由而放松的活动。如果人们更加重视实际生活的话，那么游戏的世界就会轻易地被破坏掉。在公司午休的时候，不管我们参与怎样有意思的游戏，不管我们玩得怎样尽兴，一旦开工的铃声响起，游戏都将不得不被终止。

在凯洛依斯的认识中，在神圣与游戏两者的中间地带存在着世俗（日常生活的世界）这一概念（请参考下图）。

神圣·世俗·游戏的阶层构造

（凯洛依斯）

也就是说，这三者之间是存在着一种阶层关系的。从势力强弱这个角度来分析的话，三者的排列顺序是由上至下的，而从参与者的个人自由度来讲的话，其排列顺序却又变成了完全相反的自下而上。凯洛依斯的意见有他的合理性，然而赫伊津哈好不容易指出的游戏的本质，在这里有一种被“游戏与神圣”这样的对照比较所切断了的感觉。如果考虑到这点，我觉得我们不妨将凯洛依斯的理论做如下的改造。

神圣·世俗·游戏的环状构造

我们以游戏为例来思考一下。凯洛依斯认为世俗比游戏更具有力量。然而，我们就没有因为游戏而翘班的时候吗？当我们自己家乡的选手出现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时，放下手头的工作去看电视，为选手加油助威，不也是被默许的事情吗？如果像凯洛依斯所说的那样，神圣支配世俗的话，那么国家权力以及富豪等的力量，是远不及支配神圣世界的力量的。但现实却并非如此，如果说这是个例外的话，那么这样的例外是否太多了？从这些问题去看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凯洛依斯所提出的阶层构造，还是不够准确的。

特别是在“现代”，这样的阶层构造变得更加暧昧。当我们去观察人们的实际生活状态时，这种感觉会变得更加强烈。举个例子，有一个商务人士非常严格地遵守文件的书写格式，部下的一点错误他都无法饶恕，然而在对待父母葬礼仪式的事情上却显得并不严谨，甚至觉得让亲戚里的谁代替他出席都可以。关于葬礼法事的“礼仪”，他也觉得不用刻意去遵守一些严格的规定。如果将这件事结合我们接下来要讲述的例子一起看的话，就会发现，神圣、世俗与游戏三者间，实际上呈现出的是一种环状构造的关系（参考下图）。

神圣·世俗·游戏的环状构造

这三者之间在很多层面上都处在一种极端的交互交流、相互渗透的状态之中。神圣世界中的礼仪逐渐变为游戏的例子其实有很多。摔跤这种游戏其实原本就源于宗教的礼仪，奥运会其实也可以说是这么来的。此外，僧侣根据布施的金额来决定戒名[22]的行为，与其说是神圣世界的事情，不如说更接近于世俗。“观赏庭园之美是否属于宗教行为”，这是在研究日本人宗教性时的一个重要命题，而“应该如何逃税”则是一个世俗得不能再世俗的问题。

游戏的世界也是一样。在现代社会出现了以游戏为职业的人，并且这类人的社会地位还在不断提高。这里面最有代表性的是“艺术家”这一职业。“艺”这个词本身指的就是游戏，然而当它被升华为“艺术”，并成为一种职业后，其在世俗的世界里就获得了较高的地位。与此同时，很多体育运动也出现了职业化现象。在现代社会，通过礼仪去感受神圣世界的方式已经不再被人们所信赖，因此通过游戏走上神圣道路的方法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艺术所带来的感动可以唤起人们对宗教的信仰，体育带来的感动有时也被赋予了近乎于宗教的色彩。不管我们自己是否意识到了，当我们为职业体育选手的出色表现而狂热时，思想与行为已经接近了宗教的范畴。还有这样一种情况，就是当职业足球运动员破门后，有时会进行一种被称作“舞蹈”的“仪式”。这样的仪式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如果套用凯洛依斯的理论的话，那么这就不应该属于“游戏”，而应该属于“神圣”的范畴了。

在世俗世界中的工作，也在不断接近其他两个领域。与欧美相比，日本社会中的工作尤其有接近神圣世界的倾向。即使只是制作一个汽车部件，也不仅仅只是追求规格与尺寸毫无差错，而是要做到尽善尽美，这种态度可以让人感受到一种近乎于宗教的色彩。在所谓的“匠人气质”的态度里，即使不要利益，也要严格遵守自己心中的准绳，这可以说是与宗教仪式相同的态度。与此同时，把工作当作游戏的人也不在少数。在有的人心中，即使不赚钱也无所谓，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或者能够把工作当作“享乐”来进行就会感到非常满足了。

通过我们的分析可以看出，与其将神圣、世俗、游戏三者看作是层级构造，不如将三者的关系看作是一个圆环来得更加贴切。特别是如果考虑到现代社会中游戏所蕴含的潜在宗教性的话，圆环构造的想法则更加显得有实际作用。我觉得，如果是在一神论的理论影响下只推崇一个神的话，三者之间会形成阶层构造，如果不是这种情况的话，三者之间应该会呈现一种环状的关系。因此，在日本原本三者之间就呈现出了环状关系，而在欧美国家随着一神论影响的减弱，三者之间的环状构造也逐渐变得显著起来。

各种各样的游戏

游戏也有很多种类型。按照我们前面所分析的，有的游戏非常接近于工作，而有的游戏则非常接近于宗教礼仪；有的游戏需要身体的力量，有的则完全不需要；有的游戏是一个人进行的，有的则需要团体配合；有的游戏中的胜负概念非常明显，有的则与胜负毫无关系。总之，我们可以将游戏分成无数种类型。与此同时，我们都知道，凯洛依斯将游戏的原理分为竞争、机会、假装、眩晕四种类型。通过将这四种原理自由组合，可以产生各种各样的游戏。

在青年的游戏中有一点值得我们关注，就是所有的游戏行为不一定都是从“高兴”开始的。像体育运动这样的游戏，参加者为了变强大，一定要经历苦难，但这也算是遵循本人意愿的行为。然而还有一些游戏，本人觉得一定要戒掉，可是怎么也戒不掉。举个例子，有个青年对我说：“我觉得柏青哥[23]一点意思都没有，应该早早结束游戏回家，可是我边这么想边还在继续玩。换句话说，我好像是为了柏青哥带来的痛苦在玩着。”这位青年好像花费了大量时间与金钱，就为了给自己找罪受，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

在很多情况下，这种通过游戏找罪受的人，往往都是想从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中逃脱出来。上面我们讲到的那位青年，他觉得“回了家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可做”，并哀叹因为家里没意思所以不得不玩柏青哥。但是，当我继续听他的吐槽时，就发现他从哀叹回家没事做渐渐转到了抱怨对自己母亲的不满。青年通过与母亲的对决逐渐改变了家中的状况，对柏青哥的依赖也逐渐减轻了。可是，当他从母亲身边独立出来自己生活时，又因为工作的困难重新萌生了想要逃避的念头。

这个青年对我说：“老师，我觉得那些真正能从柏青哥中找到乐趣的人才是真正了不起的。”我觉得这应该算是一句名言了。不管怎么说，真正能去享受的事情，也算是有意义的了。这位青年还说：“我放眼望过去，为柏青哥苦恼的人不在少数。”我觉得也许还真是这样。从固有的道德观念看去，也许柏青哥是“恶”事，但是我却对青年说道：“你要真是享受这件事，就去尝试吧。”我觉得，如果这件事对从事者没有意义的话，那么这件事所带来的乐趣也不会长久持续下去。

还有一种被称为破灭型的青年人的游戏，已经超越了为柏青哥苦恼的范畴。这种游戏方式与宗教的关联性，我将在下一章节里论述。

在我们研究游戏时，还有一个不能忽视的概念，就是机械类的“游戏”。当车轴与轴承的直径完全一致时，就会因为套得过于死而无法转动。这个时候，将车轴与轴承之间的直径稍微做出一些差异，在日语中也称为“asobi”[24]。这个“游戏”过大时，轴在转动时就会碰到轴承，从而也就导致转动不畅。因此，适度的“游戏”是流畅的运动的保障。

为了让我们的人生顺利流畅地度过，也需要这样的“游戏”存在。这样的“游戏”在生活中具体表现为与人交谈时所讲的“笑话”。笑话往往与交谈的内容无关，说它没有，也真可以算得上是没用了。但是，这样的“游戏”可以促使交谈更加流畅地进行下去。虽然很多人认为在讲笑话这件事上，日本人与欧美人相比要差得远。但是，现在的青年们其实已经掌握了相当好的讲笑话的技巧了。随着目前国际交流越来越频繁，青年们还要更加磨炼自己讲笑话的技巧才行。

作为“游戏”的笑话可能很好理解，但有的时候笑话也会作为阐述“平时无法严肃地去加以描述的真实”的方式出现，有的时候从笑话中也会诞生一些突发奇想般的新主意。在这样的时候，笑话就超越了单纯的“游戏”范畴，成为通向“不同次元的真实”的通路。总之，游戏这个东西里包含了从价值极低到价值极高的东西，而且还包含了贯穿从低价值到高价值的悖论。因此，我不建议用单一逻辑的理论去研究游戏这个问题。

在凯洛依斯的理论里，游戏被认为是距离神圣世界相关的礼仪最远的东西。但是，如同我之前介绍的环状关系中显示的一样，这两者之间的神秘的联系才是最令人感兴趣的东西。想要将一切事物都加以合理且高效的分析，并且用与世隔绝的态度去做研究的青年研究者们，现在开始出现了强迫症现象。他们每次出门前，都必须要检查电灯和天然气是不是关好了，否则就出不了门。他们一边觉得自己不会干这么傻的事情，一边却把电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以确认确实关好了它们。他们一边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加不合理更加效率低的事情，一边却又无法让自己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们就会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这种强迫症行为和礼仪是何其的相似啊。这样的行为本身可能并没有什么意义，但是人们会遵照既定方式强迫自己去执行它们。与此同时，这些行为可以说是与工作毫无关系且浪费时间的，但是不去做工作却又进行不下去。这点与“游戏”又是有着共同之处的。从结果上看，这些青年的高效合理的生活方式只是一个侧面，他们如果不进行这种既可以称作是礼仪又可以称作是游戏的活动的话，就无法保护自己的自我意识。这样的症状，已经变成了他们生活中的必需品。虽然他们自身否认宗教的意义，但是他们的症状却又表现出了潜在的宗教性。从这点出发去发散性地思考游戏这一课题的话，就会觉得问题变得越来越有意思。

2. 游戏与宗教性

就像我们之前论述的，游戏出人意料地具有宗教性的特点。作为例子，让我们一起来看看《古事记》上卷中关于天若日子[25]死去时的描写。书中写道，天若日子去世时，他的父亲与妻子等亲人聚集一堂，为他建造了一间灵堂，“连续八日八夜不停地做着游戏”。书中在这里也许描写的是连续八天八夜不分昼夜的歌舞。可以看得出来，这明显是一种宗教性的仪式，或者是为了吊唁死者的亡灵，或者是为了驱除死亡带来的污垢。说不定在当时，“游戏”这个词本身就是带有宗教色彩的。

到了近代，游戏从神圣的领域堕落到世俗的范畴中。但是，随着神圣这一概念在人们心中逐渐淡化，游戏却在人们的无意识中渐渐具备了宗教的色彩。由于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因此，这样的宗教色彩往往是以扭曲的形式呈现出来的。我虽然想尽可能地把讨论的内容限定在青年期这一课题之内，但是游戏的宗教性倾向也代表了现代社会的倾向，因此在这里也不得不做一下简单的介绍。

青年期的宗教性

究竟“宗教性”指的是什么呢？我在这里想要讨论的，并不是某一教派的具体事例，而是想去深究一下人类从根源上所具备的那种对超越自我存在的事物的深深的敬畏之情。每个人都知道死亡是无法逃避的，但是，如果将“自己的死亡”在自己的人生观与世界观中进行定位，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可以从理性的角度理解死亡这个东西，但是却无法在活着的时候体验死亡。但是我们又无法忽视死亡，因此，究竟应该怎样将死亡这一概念融入到自己的世界观之中，成为人类一大难题。为了解决这一课题，从古至今诞生了很多宗教，而每个宗教，都针对这一课题制定了许许多多的教义、礼仪以及清规戒律。

当社会步入近代，随着自然科学知识的发展与普及，很多人开始怀疑宗教所主张的理论，既有宗教的教义变得越来越难以让人信服。现代人已经越来越无法去相信天堂与地狱是实际存在的。与此同时，近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也在告诉人类“应该如何去活着”这点上做出了意想不到的巨大贡献。如果科学就按照这样的方式发展下去的话，人类会产生一种快捷与便利的生活可以无限期地延续下去的错觉。

青年期是人生成长的旺盛期。当人们在青年期把目光集中到“如何活着”的时候，死亡就会被抛之于脑后。对于这样的青年来讲，宗教是完全没什么意义的，有时候甚至会成为他们蔑视的对象。这些青年们逐渐获得新的知识与技术，逐渐通过锻炼使自己的身体强壮，并逐渐体验到世间的种种乐趣。这样的处事方式无可厚非，但是被他们抛置于脑后的死亡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只要一有机会，它还会露出峥嵘。

人生中有一些人力所无法改变的事情，死亡就是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件。当我们了解到有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的事情存在时，就会开始意识到有超越自我的事物存在。让我们以游戏之一的体育运动为例来看一看。在体育运动中，虽说强者获胜是一个体育运动的基本原则，但是谁也无法否认，决定胜负的过程中存在着很大的偶然因素。当人们在体育运动中感受到了一种“超越自我存在的决定胜负之力”时，就会对这种力量产生敬畏之情，从而产生一种宗教性心理。

平时完全没有考虑过死亡这一话题的青年们有时会突然面对死亡。在某所大学的心理咨询室里突然闯进一名脸色煞白的青年，心中的焦虑令他坐立不安。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尊敬的一位前辈学者突然过世了。在葬礼上，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悲伤。走在大学校园里，他发现研究室、大学的景色并没有因前辈的死而改变，因此突然产生了“死为何物”“自己死的时候会怎么样”等焦虑。心理咨询师知道这位青年正在面对一个现代青年很少遇到的触及人类根源的问题。因此十分慎重地应对起来，并因为青年心中的焦虑实在太过严重，所以没有将下一次见面像往常一样约定在一周之后，而是叫青年三天后再来进行心理咨询。

在学生回去后，心理咨询师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死亡对于本人来讲是件大事，但是周围的事物却并不会因为死者的去世而有丝毫改变。这对于心理咨询师本人来讲也是一个过于深刻的问题。但是，来咨询的学生本人对于这个问题的态度是那么的认真，咨询师自己也不得不追随学生的想法。三天后，咨询师一直等着学生的再次到来，然而学生却没有出现，连联系也没有联系。

心理咨询师陷入了深深的不安，虽然觉得学生不太可能自杀，但是因为焦虑而离家出走的可能性还是有的。然而一周之后，心理咨询师却看见那个学生正在和朋友们一起高兴地打球。学生看到咨询师，马上跑过来说道：“前段时间给您添麻烦啦。老师您能认真地听我说话，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活力。”老师发现，这位学生好像早已忘记了三天后的约定这件事情。

死亡虽然可以一时占据青年的心灵，但是他们对“活着”的兴趣与来自身边快乐生活着的同伴们的活力马上会重新占据上风，这样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而真正需要他们去认真思考死亡的时刻，应该会在今后的人生中到来吧。

游戏中孕育的各种“融合体验”也可以说是具有宗教性色彩的。无论是体育运动还是音乐演奏，又或是话剧表演，总会带给人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奇妙的融合感。在话剧表演过程中，演员与观众之间如果产生了“融合感”，那么演员就会发挥出连自己也会感到不可思议的高超演技。又或者在团体运动中，运动员们不用通过手势与打信号也可以做到心意相通，就如同被第三者操纵着一样。

如果我们将这种感觉中的“第三者”，作为绝对的第三方而命名为“神”的话，就会产生某种宗教信仰。但是，当这种感觉发生在体育运动等游戏中时，就与既有宗教毫无关系，而是折射出了我们刚才提到过的人类的宗教性。有时候我们会提到“如有神助”等词，也正反映出了这个问题。当“游戏”与这样的体验建立起联系之后，其魅力就会变大让人欲罢不能。

游戏与死亡

如果想要感受深层次的“融合体验”，我们就必须去接受游戏的训练。无论是体育还是艺术，只有经过相当程度的训练，才能从中感受到这种体验。当然，也有不必经历训练之苦就可以感受到深层次融合体验的方法。这种方法也存在于“游戏”之中，具体来说就是集团性的吸入涂料稀释剂。以集团为单位进行涂料稀释剂的吸入的话，有时集团的所有成员会产生相同的幻觉。这听上去虽然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却是一个偶尔会发生的现象。曾有一个不良少年集团，在一起吸入涂料稀释剂之后，全体成员都看到了观音菩萨的幻象，得到了心灵净化的体验。这种情况可以说更直白地映射出了人类所具有的宗教性。然而，如果持续进行这种“游戏”的话，极有可能造成大脑的损伤。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免费的午餐的。

然而，为什么会有“即使冒着风险，也要感受融合体验”的人存在呢？我们每个人都是彼此独立、互不相同的存在。在出生与死亡的时候都是孑然一身的。而能够弥补人类骨子里所带来的孤独感的，正是与他人之间的融合感。这两者之间应该有一种很好的平衡。当人们过分倚重与他人之间的融合感时，就会失去作为个体的存在感，而无法忍受作为个体的孤独与寂寞。可以说我们任何一个人，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化，都在通过自己固有的方式方法来保持着这种平衡。

当青年无法忍受孤独时，或者说，当孤独感强大到超过青年的承受能力之时，青年对融合感的渴求就会急剧加强，并会为体验到这种融合感而不择手段。在这种行为后面，经常隐藏着死亡的阴影。如果将死亡看作是人类回归自然的方式的话，那么也可以说，死亡是融合体验最有代表性的展现方式。

有一种破灭型的游戏方式。比如在打麻将时，将每把赌注加大，明明知道连赌连输的话就会背上沉重的负债，可就是停不下来。有很多体育运动都有稍不留神就让人丧命的危险，人们都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去避免这种危险。然而，有的青年却完全无视这些危险，他们的行为甚至会让人觉得像是在故意寻死。的确，看到这些人的行为，的确会让人觉得他们确实想通过自杀的方式来寻求心理上的寄托。

游戏之所以被死亡所驱使，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到了近代，我们丧失了成人仪式这个生命中的过程。关于这点，我们在前文中已经做了充分的论述，这里再简单提一下。在近代社会以前，小孩子在成为大人之时，需要参加成人仪式。而这种属于整个社会的宗教仪式，可以帮助孩子顺利过渡成为大人。然而近代社会以来，随着人类对社会“进步”这一概念越来越重视，成人仪式就丧失了其本来的意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虽然在社会整体机能中，丧失了让小孩子集团性地长大成人的方法，但是作为每个人自身的体验，成人仪式逐渐出现在每个人心中，成为人们成长过程中所必要的东西，这是我们研究深层心理学的人的见解。小孩子变为大人的过程，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革命行为。如同我前面所讲的，是具有浓厚的宗教色彩的。然而随着社会步入近代，神圣的东西逐渐变得世俗化，原本举行成人仪式的神圣场所基本上都消失了。这样剩下的唯一的路，就是游戏了。游戏的场所，开始成为我们举行人生中最重要的成人仪式的场所。

成人仪式中的核心部分是具有象征性“死亡与重生”的体验。小孩子通过死亡与重生变为大人。青年们在某种意义上必须要体验死亡，并感受到死亡的吸引力。这就是为什么一些具有生命危险的游戏能够那么吸引青年们的原因。或者说，凯洛依斯所指出的游戏构成要素之一的“晕眩”，其实就是一种濒死体验，具有“晕眩”要素的游戏才会有魅力。

当然，死亡与重生只是一种象征性的体验，如果一步迈错，就会出现真的走向死亡的令人遗憾的结果。但是，偶尔也会在摩托车飙车和涂料稀释剂吸入等青年人的游戏中出现死亡事故。这可以理解为成人仪式没有以适当的形式被举行，进而呈现出了扭曲的形态。又或者演员和作家等青年们心中的“英雄”，因为破灭型的生活方式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应该可以看作是年轻人体验死亡的代表选手吧。

因游戏而死可以说是非常之愚蠢的，然而也正因为游戏与死亡挂钩，才使得它变得极具魅力。职业体育观众在赛场上为选手加油助威时，会竭尽全力地用激烈的语言去攻击对方观众，在与体育选手产生一种融合感的同时，尽情享受着一种类似于“杀与被杀”的感觉。又或者，在体育运动或与胜负有关的游戏中，人们会频繁地使用战争用语，在决定胜负的过程中，频繁地使用“杀戮”“死亡”等词汇。可以说，即使程度较轻，人们也要把游戏与死亡加以联系，这才是为游戏注入热情的方法。

3. 游戏与教育

也许有人会问，游戏与教育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在研究游戏时，需要将这个问题作为一个课题去专门加以研究，因为这正反映出了日本现代教育所处的困境。也许，与其说是教育的问题，不如说是日本现代社会的问题来得更加贴切。只是这个问题在教育领域里展现出来了而已。因此，在研究这个问题时，与其研究应该如何开展教育，不如去研究全体日本人的生活方式。

日本被誉为一个非常热衷于教育的国家。的确，日本的大学升学率在世界范围内都能名列前茅。如果比较各个国家儿童的学习能力的话，日本也会排在比较靠前的位置。然而，从小学到大学，我们虽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是，在自己的生活中，如何将学到的知识学以致用，才是我们应该认真思考的。先不管那些上“专门学校”[26]的人，我们恐怕已经意识到了，在普通学校里是学不到什么与社会生存能力相关的知识的。

我们应该学习些什么

人生在世，需要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与技术。我们从出生开始，就在不断地学习与积累，逐渐变得可以“独当一面”，进而走向社会。然而，这个过程在现代社会里往往无法很好地完成。我曾经接受了一位一流企业的课长关于公司新职员问题的咨询。他部署的新职员是一位一流大学毕业的优秀且认真的青年，被寄予了很高的期待。可是，这位新职员表现出来的却是令人惊讶的无能，比如被高中毕业的女职员嘲弄，按照上司的命令工作却经常出差错等。那位课长甚至怀疑这位新职员究竟是不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我亲自见了一下那位新职员，在与他进行了交流后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具备相当的“经济学”知识，可是这些知识在刚进入公司后却毫无用武之地。进入公司后首先应该去处理的是人际关系这个问题，可是他却完全摸不到边际。

在新的职场中遇到不会的事情，他不知道应该问谁、不知道应该如何去问。说得极端点，他连如何打招呼都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和别人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所以在公司里显得格格不入，也无法和别人闲谈。上述这些在公司的基本生存技能，却没有人作为“学校教育”的内容教授给他。他所具有的丰富的知识，与实际生活毫不相干。

在这里所提到的必要知识，是应该通过家庭教育或是通过孩子们的人际关系——也就是孩子们的游戏去学习的。特别是当不同年龄的孩子在一起玩时，上传下达的情况在集团内部就多有发生。但是，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在教育领域无论如何都更加注重与入学考试直接相关的知识。造成这个问题的原因，与其说是教育制度或考试制度，不如说是日本人偏执于“序列”观念所造成的。在日本，无论是大学还是企业，日本人都爱为他们排序，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进入序列较高的地方，这样才会感到幸福。这种倾向可以说越来越严重。关于这个问题，有很多学者在讨论，我在这里就不过多发表意见了。总之在日本，“教育”的重点被放在了吸收知识上，学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考取好大学这件事情上，而培养人“独当一面”的生存能力的教育机能，则被社会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让这种倾向愈演愈烈的原因，是成年人自信的丧失。现在成年人的自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就开始逐渐丧失了。之后，“民主主义”在日本虽然成了一面华丽的旗帜，但是因为日本的民主主义并没有承认权威的意义，同时社会变化又过于迅速，造成了成年人无法充满自信地教育孩子。这种现象在父母与子女之间表现得尤为严重。这就造成了拥有丰富的“学问”类知识，但毫无社会生存技能的人逐渐从大学毕业并走上社会，被迫勉强扮演起了“独当一面”的角色。

我把前面所讲的新职员的事情与一些大学在校学生进行讨论，大学生们的意见是“这个人在大学里一定没加入什么社团吧”“我在社团里实际学到了一些社会的生存技能”。有一位女大学生，在家中只是专注于学业，并顺利考入了一所一流大学。虽然她的父母都为她高兴，但她自己却对这样下去是否真的能够顺利走向社会这件事表示怀疑。然而，当她加入了学生社团后，逐渐通过露宿等活动学会了做饭等对生活有实际作用的技能。听到她的这些话，我觉得学生社团应该是具有可以弥补日本教育片面性的重要意义的。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有必要去深入研究一下学生社团的存在方式。

作为教育机关存在的学生社团

不管在哪所大学里，都会有很多学生社团存在。也有一类社团叫做同好会，这里，我就姑且把他们统一当作学生社团来分析。前面我提到过，学生社团在日本起到了弥补教育体制的片面性和家庭教育缺失的重要作用。现在的孩子们基本都和同龄人一起玩耍，很少有不同年龄层的孩子在一起游戏的现象了。然而，大学社团是由一年级到四年级的不同年级的学生构成的，因此，低年级的学生可以从高年级的前辈那里学到很多东西。

这里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就是日本的大学社团基本上都是日本性质的集团，并且很多情况下这种程度会表现得非常强烈。这里我所说的日本性质，想表达的是母性原则占优势的这个现象。集团最重要的是成员团结在一起，集团成员的个性有时会被整体所忽视和磨灭。与此同时，母性集团的一个重要特征是“长幼有序”，也就是说先加入集团的人对后来者有着绝对的优势。就这样，集团内部不承认所谓能力的差别，单单按照参加社团的先后顺序来排序。因此，“前辈”在“后辈”面前有着绝对的优势。这个优势只取决于加入社团的先后，即使后辈的年龄较大、能力较强也无法改变这种状况。

这种倾向可以说在体育类社团和文化类社团中都是共通的，但是如果比较起来的话，前者的倾向更为强烈。的确，在社团里可以学到很多本应该在家庭中学到的有关人际关系和日常生活的知识，但是因为社团中的“前辈”拥有绝对的权力，所以有时对于社团成员来说，会有被强迫灌输前辈的扭曲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的风险。有很多学生因为自身拥有的极端古老的价值观而苦恼，进而找到了心理咨询师。当咨询师问他们是从哪儿学到这些价值观的时候，很多人回答是在社团里。现代的孩子们都想早日独立，对父母的说教不是反抗就是漠视。但是，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却在学生社团里找到了一种类似于家长的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类似于亲子关系的状态中。

母性集团的另一大特征是强调全体的一致性，而容易忽略成员个体的生活和个人意志。当然，我们不能简单地说父性原理和母性原理哪个对、哪个错，在这两者的平衡中考虑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才是我们应该思考的课题。但是，如果一个集团太过偏重于母性原理的话，个人的存在就难逃被忽视的命运了。

让人苦恼的是，如果集团的所有成员都具有同一倾向，那么有这个倾向的成员就会从伦理角度被看作是“正确”且“出色”的，而违背此倾向的人则会被当作坏人。这个时候，如果集团中的另类分子十分活跃的话，那么就有可能引发集团中对一边倒的价值观的反省，从而进一步引发集团的变革。如果另类分子的力量较弱的话，那么具有不同价值观的人往往会成为集团一体化的牺牲品。

如果将上述问题都考虑在内，并试图将社团营造成一个可以存在斗争的“教育”场所的话，那么允许在社团内存在一定的利益纷争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在话剧或音乐的社团里，如果在公演前一天突然来一个“公演终止”，那么社团成员一定会大吵大闹起来，并为了第二天能够顺利公演而在最后达成一致，这种体验想必很多人都有。这就如同在社团中营造了一次死亡与重生的体验一样。

既尊重每个社团成员的个性，又要营造出一种可以理解集团一体化的优秀社团，这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情。但是，作为现代的青年，也该到了改变传统母性集团的伦理的时候了。最近，在体育界，也出现了“悠闲式棒球训练”[27]这种宣传标语，这可以说是一个打破到目前为止的在棒球运动中单纯强调一体化局面的一个新的希望。与此同时，年轻人的兴趣开始从棒球转向足球，也正反映出了这种倾向。从体育运动的特点上来分析，棒球在很多时候都要在细节上严格按照教练的指示去做，而足球则更多地倚重于选手个人的瞬间判断能力。因此，在足球运动中更容易突出表现选手的个性。我觉得，最近在日本出现的足球热潮，可能成为一个改变母性原理占优势的日本体育界的动力。当然关于这点，还需要我们耐心地观察一段时间才好下最终结论。

游戏的指导者

有很多年龄很大的人常常以游戏指导者的身份出现。但是在大学体育社团从事教练工作的人，既有年轻人，又有年长者。或者，在初高中或者某某少年体育俱乐部里，也有青年从事教练的例子。考虑到这些现象，我想在这里简单谈谈游戏指导者的问题。即使不成为教练，就像我之前所讲的那样，社团里前辈经常会指导后辈，在游戏中，青年常常会扮演起指导别人的角色。

记得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的一位美国朋友来日本的初中观看中学生棒球队的训练。他感慨道：“我们小的时候是因为好玩才开展棒球运动，可是在日本貌似是为了吃苦才打棒球。”他又补充道，“为了吃苦在练习，可是实际上实力却不怎么强。”这个例子并不是说明外国人就没有艰苦的体育训练。任何体育运动，只要想认真去参与，都需要艰苦的训练。然而，日本人吃苦的方式方法，与其他国家相比，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个现象其实是源于日本文化中的修行观念。我们之前已经提到了游戏与宗教的关联性，在日本，很多游戏都被赋予了“道”的观念，因而具有很强的宗教色彩。简单来说，在欧美国家，无论是体育运动还是音乐艺术，人们参与这些活动的目的都是为了培养一个“拥有这些技能的强大的自我”。因此人们考虑的是，通过什么样的锻炼更有助于培养坚强的自我，并把这种可以培养自我的可能性尽可能地扩大。与此相反，在日本的“道”的理念里，则鼓励参与者放弃自我，并尊崇一种在脱离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获得新的感知的境界。后者可以说更近乎于一种宗教性的修行，而单纯地从体育锻炼的角度来看的话，西方的理念和方法则更具效果。进行了艰苦的修行般的训练，本应该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的日本选手，在奥运会赛场上却完全无法展现自己的实力，从这点就可以看出两种训练方式的效果差异。日本人的精神力量，在承受痛苦时可以发挥效果，但在充分释放自己实力的方面，却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

在这里，我并没有批判日本修行的意思。虽然宗教也是多种多样的，但当把这种修行作为一种宗教行为，抱有明确的目的去做的话，还是很有效果的。但是问题在于，日本的指导者们，在完全没有确切的经验与知识的情况下，将修行的方法不加任何批判地融入到体育训练之中。在体育运动中，正像那位美国朋友所说的，不必经历修行般的痛苦，只要去充分扩大个人所具备的可能性，就可以使训练更加快乐、更加有效果。虽说轻易得到的快乐无法长久，先苦后甜才是深刻体会快乐的方法，但是为了快乐而去吃苦，与为了吃苦而去吃苦是有本质性的区别的。前者的效果怎么看都比后者要好。

这个道理是显而易见的，然而日本的指导者们却无法改变现状，这其实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目前的指导方式对于指导者来说，是维护自己地位的好方法。如果通过西方的方式去训练，那么作为指导者，就必须要竭尽全力去激发弟子的潜能，而训练没有起到效果的话，指导者则要负起相关责任。而在日本，只要不断对弟子说“加油”“不能这么懈怠”这些话就可以了。胜利了就归结于艰苦的训练，失败时只要说上一句“都是因为你还不够努力”就可以万事大吉。也就是说，在日本指导者永远是高高在上，且位子永远是安稳的。

正因为有这样安稳的地位，日本指导者们的工作是非常轻松的。在日本，即使训练失败了，因为运动员们毕竟经历了如此艰苦的训练，所以对外辩解起来也非常容易。然而，最近日本社会开始对这一现象进行了反省，如同我们前面所说的，开始出现了“休闲式棒球训练”等现象。在这种倾向的影响下，与之前完全相反，教练可以任选手自由发展，胜利也好、失败也罢，只要选手高兴就好。其实这种做法也是不可取的，表面上看起来和之前是完全相反的，但是实质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如果真的想提高选手的实力，并让选手享受到快乐的话，单纯的放任自由是不行的。作为指导者，需要让选手做必要的训练，作为选手，也要积极找出适合自己的训练方法。只有将这两者充分结合起来，才有可能创造出新的天地。在这样的人际关系中，作为指导者可以充分享受指导的乐趣，作为被指导者也可以获得训练的积极性。这样理想的关系，目前在日本开始逐渐被体育界所认可。

4. 游戏的成就

虽说游戏因为是一种玩乐，所以想怎么玩都是可以的，但是我们不能否认，因为游戏的方法不同，游戏者所获得的满足感与成就感也是不同的。比如外出旅行，有时候带给我们的仅仅是玩的不值得，或者身心疲惫的感觉。因此，即使是游戏，我们也有必要去思考和研究游戏的方法。

游戏的职业化

如果我们过分纠结于如何游戏，那么这时候，就会非常奇妙地让游戏接近“工作”。当我们去游山玩水时，如果过分思考如何有效率地玩，那么就会让自己的日程排得过满。这样的话，所有同伴就会感到烦躁，并觉得好像是为了劳累才来旅行一样。又或者，如果完全按照旅行社的安排来旅行的话，就会有一种自己只是在配合旅行社的“工作”而已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游戏一不小心，就可能变成非常奇怪的东西。

游戏的职业化，是我们在现代社会里不得不去面对的一个课题，因为目前有很多职业正是从游戏中衍生出来的。艺术、演艺、体育等，我们可以随性参与的同时，也出现了很多以此为职业的人。与此同时，这些人还在不断增多。这些职业所带来的收入也成了天文数字。普通的青年无论如何努力也挣不到的钱，这些专业游戏玩家就可以赚得到。有的青年游戏玩家甚至可以只用一年的时间就赚到一般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

不仅是报酬问题，这些人的工作因为经常被电视、报纸、杂志等宣传报道而变得家喻户晓，进而成为了时代的英雄。在过去，英雄很多时候是和战争相关的，而在当今社会，以游戏为职业的人则成了英雄。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吧，因为它象征着和平。成为英雄或女英雄的人，或者说被塑造成英雄或女英雄的人，正在担负起青年们的梦想。他们做的事情已经不能称之为游戏，而是成了艰巨的工作。我之前曾经谈到过，现代人中很多人失去了接近神圣领域的道路，因此游戏的世界里在人们不知不觉中开始呈现出了宗教色彩。正因为如此，人们对体育运动的英雄们开始抱有近乎于宗教性的狂热崇拜，开始把艺术家中的英雄当作神一样去膜拜。

如果将英雄或者女英雄与膜拜热潮中的人们心中的形象相融合的话，那么英雄与崇拜者们都将会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体验。极端来说，这些英雄们将会以神的形象出现在人们心中。然而，人类说到底也是人类，很多情况下，英雄之路会以悲剧的形式收场。很多英雄因为在人们面前露出了人类的本性而被潮流所抛弃，又或者因为承受不了英雄所应承担的重担而崩溃。由于这些原因，有时难免会出现英雄自杀的悲剧。让我们回想一下《甘露》中真由的事例就可以明白这个问题。从事这些“职业”的人，既要按照周围人期待的印象去生活，又要时刻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所具有的局限性，可真是不容易啊。

有些人从很小的时候致力于成为担负起青年梦想的英雄或女英雄，并为之而努力。这些人如果获得成功的话，就会过上奢华的生活。然而，和普通上班族从事的工作相比，“职业游戏玩家”的工作成为英雄后一旦遭遇失败，则所受的挫折感将是非常大的。与此同时，这类工作的另一大特征就是，一旦英雄之路受挫，寻找新的出路也是非常困难的。

我到目前为止，接待了很多有着这样挫败体验的人来咨询。让我们以体育运动为例来看，在体育运动中，要想出人头地就需要相当程度的苦练，而这些选手可以说除了体育运动就一无所长。然而，一旦才能被周围的人所认可，在当地成为所谓的地方英雄之后，他们的梦想就会进一步膨胀。最后，其中有的人作为职业选手，却因为自己能力的界限而未能取得成功。这时候，这些失败的人如果想再转业去做别的工作的话，因为自己除了体育运动之外一无所长，所面临的困难将是一般人的好几倍。这时候，选手们就会出现自暴自弃的行为，患上抑郁症，甚至走向自杀之路。

在体育运动中，前辈与后辈的关系非常之坚固。因为在体育界，所有人都面临着因年龄关系而退役的结局，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这种悲剧性结局，体育界人士结成了非常紧密的组织，并对退役运动员进行事后关怀（正是因为如此，在日本体育界出现了非常极端的日本式集团，造成很多人被集团内部的人际关系压得喘不过气来）。

在艺术与演艺领域的人际关系，则没有体育界那么紧密，与体育界相比，企业界的联系也比较稀松，因此这样因挫败而产生的悲剧更加严重。在青年期崭露头角的那些青年，往往对自己的未来抱有很大的期待，但是，考虑到才能所带来荣誉的光芒之时，也要注意到光芒背后的阴影，并在此基础上认真决定自己的前途。将游戏单纯作为游戏，用一生去享受它的话，可能比将它作为职业更能触及游戏的本质吧。

自我表现的舞台

凯洛依斯也曾经说过，游戏是一个自由度极高的活动。但是当游戏成为“职业”时，可能已经不能如此一概而论了。在我们自己随性而游戏时，可谓相当的自由，但是当我们作为一个自然人，特别是作为现代社会中的成员时，每一个行为都在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在我们上下班的时候，虽说是服装自由，但是实际上我们也不得不承认，还是有很多条条框框存在的。在我们日常说话中，也不是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的。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于这些事情，因此平时可能并没有特别在意，但是一旦对此产生厌倦，则这种厌倦之情止都止不住。这个时候，我们就会有被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住的感觉，而此时能带给我们解放与放松感觉的就是游戏。

游戏有的时候对人类来说有着更深层次的意义。这点到了我们心理治疗师手中，就转变成了偶尔会对小孩子实施的游戏疗法。所谓的游戏疗法，并不是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治疗者决定时间和场地，在尽可能尊重作为治疗对象的孩子的自主性的情况下，让孩子自由地玩耍。这样的话，小孩子会在游戏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攻击性、愤怒与悲伤等各种感情，从而让自己的心理疾病不治而愈。在本书中，我们并没有太多篇幅去论述小孩子的问题，因此这个话题就姑且一带而过。但是我想说的是，小孩子通过游戏可以加深自我表现能力，从而运用自身的力量使心理疾病不治而愈，这是一个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事实。

深度的自我表现可以起到治疗心理疾病的作用，这点在成年人的身上同样适用。这个道理的一个极端洗练的表达方式就是艺术作品。艺术可以让很多人的心理疾病得到治愈。在体育运动中，很好的自我表现方式同样可以起到治愈心理疾病的作用。有时候，像柏青哥一样的东西，也会在某些人的身上起到相同的治愈效果。

这样的自我表现方式，有时候不必自己亲身去做，光是看他人去做也可以达到心理疾病的治愈效果。来我这里咨询的一些人，就讲述了通过观看某些知名体育运动员的比赛而治愈了自己心理疾病的例子。近乎于完美的人类的表现，当然，这里很难用言语去具体描述，可以带给人们很多启迪，并治愈人们的心理疾病。听到这些话，我觉得比起我们这些心理治疗师，那些有名的体育运动员实际上治疗好了更多的心理疾病患者也说不定呢。

不仅仅是有名的体育运动员的出色表演，他们的挫败体验与对应失败的方式也同样可以治愈一些人。不管是怎样伟大的选手，都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失败，这种失败或许只能算是命运所开的一个玩笑。在这样的时候，这些选手正面接受失败，因失败而淡然退出赛场的身影，可以传递给心灵受伤的人很多信息，起到心理治疗的效果。即使是失败，这些选手也在失败中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成就感，而这种成就感，也传递给了观众。在人类一生中，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衡量工作的成就。胜者王侯败者寇的评价方式，可能只是层次最低的一种吧。

艺术与体育等浓缩了游戏精华的表现方式，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其实，就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游戏而言，比如放松的散步、旅行、与朋友喝酒聊天等，都具有相当的治疗心理疾病的效力。因为游戏具有的高度自由度，可以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体验到非日常生活的世界。平时经常散步的小道的墙根突然冒出一朵小花，我们都会有忍不住停下来观赏的感觉。我们会感受到，平日被日常生活所埋没的小花，仿佛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生命力才绽放于我们面前的。

将日常生活的琐事里蕴含的非日常性加以提取和总结并表现出来，就变成了自我表现。其实并不需要去刻意表达自己的感情或思想，通过意识层次的变化，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促进自己与他人的融合。日本人最擅长将这种游戏的精神通过艺术的形式表达出来。俳句等可谓是这个领域的杰作。话虽如说，但是也没有必要勉强去写什么俳句。我们所讲的俳句的精神，其实就隐藏在看似无聊的游戏之后，我们需要做的，是认可它所具备的心理治愈的能力。

我们总是说游戏是自由的，可是游戏也有自己的规则，这又是为什么呢？所有的体育运动都有自己的规则。艺术说自由可谓是相当的自由，但联句[28]等文学创作形式却都有着相当严格的规则。这是由于“人类无法承受无限制的自由，没有规则的‘自由’无法带给人切实的感受”这个悖论造成的。游戏本身的性格与自由的悖论如果能很好地相互作用，就会产生规则，这也正是游戏有意思的地方。近乎于无限制自由的松散的游戏，是没什么心理治愈效果的。

游戏精神

游戏有时会被我们单纯地当作游戏去对待，有时候又会像我们之前提到的，带有一定的工作的色彩，有时候游戏也会被当成通向神圣空间的通路。过去有一个词叫作游击队，游击队往往在战争处于胶着状态时出现，实现有效的战术意图。游击队的一大特征是不拘泥于整体的战略布局，自由地出现在需要的地方，起到重要的作用。从这个角度来看，游戏也可以作为人生的游击队来使用。

一般来讲，上班的时间是确定的。即使我们想打网球，在上班时间内也无法去做，只能在下班以后或者周末去进行。外出旅行当然也是如此，如果我们想用一周的时间去旅行的话，那么很早之前就要进行工作的调整。在这样的情况下，就会出现“很想去旅行，但是没有时间”的情况。又或者为了一周的旅行，在一个月内都要做比其他人多得多的工作。现代社会的一大特征就是无论做什么，都要按照计划来进行。受此影响，游戏也被纳入了管理体制，变得无趣起来。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我们可以在对待礼仪和工作方面，都怀有一定的游戏精神。原本“游戏精神”一词一般来讲是一个价值比较低的词汇。但是，如果我们可以承认本来被贬低的“游戏”一词的价值的话，那么“游戏精神”一次的价值也会随之而提高。

过去在大学里，学生运动非常激烈，老师们常常处于非常不利的立场上。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学生运动最激烈的时候，我还没有在京都大学任教。我从稍微往后一点的1972年开始在京都大学任教，即使是那时候，学校里还存在着相当程度的残留问题。被学生称作“团交”的师生间的谈判还在继续着。我在学校里逐渐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专家，但是，长时间内，我在从事相关工作时其实也是抱着相当的“游戏精神”的。

通过我的观察发现，在学生里既有将学生运动作为“工作”来从事的人，也有当作“游戏”来从事的人。这些人可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同态度的人所属的集团也不一样。我对待抱着游戏心态的人的集团，通常也以游戏程度的心态去对待，不然如果我过分认真的话，那么缺乏认真态度的学生们就会有挫败感。其次，对待抱有工作态度的学生集团，我也很认真地与他们交往，但是令人感到难过的是对方似乎并没有时间搭理我。换句话说，因为没有“游戏”的心态，我的贸然介入让他们感到很苦恼。我在享受“团交”的乐趣的同时，也解决了很多相关问题。

我在学校内，可能已经被当作了解决“团交”问题的高手。我在喝酒时曾经说过：“解决团交问题的终极理念就是怀有游戏精神去面对。”听到相关传闻的某专业的教授，决定按照我的方式去尝试，结果却非常可悲。游戏集团的学生抱怨这位教授有时过于严肃，而工作集团的学生则严厉指出这位教授有时过于儿戏。这位教授最后感叹道：“我还是做不来游戏精神这种半途而废的事情啊。”

这件事归根结底只是个传闻，我估计最多也是真假参半。但是，这些话中重要的一点是，这位教授将游戏精神误解为是“半途而废”的东西并因此遭到了失败。游戏精神这件事其实不全力以赴去做也是不行的。与此同时，这件事其实是很有难度的，要想做好它，需要相当努力的修炼才行。

仔细想一想的话就会发现，游戏精神的效果如果不经过相当时间的积累是发挥不出来的，因此可能并不适合在讨论青年期问题时拿出来说。青春，还是要做到玩的时候就好好玩，工作的时候就全力以赴工作，一开始就追求所谓的游戏精神可能还是不行的。

也许，关于这个章节里我写的游戏精神，读者还是不要当真为好。

第五章 青春的别离

无论我们觉得春天是多么美好的季节，它都不可能永远地持续下去。夏天总是会到来的，青春也终究会离人们远去。这时随之而来的将是离别时的悲伤与痛苦。然而，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在因离别而获得的新的东西上的时候，也会感到一种喜悦之情。不经历离别就无法长大成人，但是，如何对待离别却又因人而异。

很多人都是在某个团体中体验到青春的。或者说，青春在很多时候是一种和朋友一起体验的东西。然而，在某些时候，青春的终结也意味着将不得不和这些朋友告别。当然有时候，虽然在表面上，还是能和这些朋友一起生活，但是人们会在内心深处品尝到非常强烈的离别所带来的悲伤与痛苦。也有的时候，会出现朋友之间的关系发生变化的情况。有的人，正因为承受不了这种离别所带来的痛苦，而永远无法长大成人。

就像我们之前所讲的，在现代社会里，没有成人仪式这种可以让孩子一举成为大人的方法了。因此，我们实际上不能说青春一去不复返这样的话。现代是一个所有东西都变得没有边界的时代。我们既不能说体验了一次或两次离别就可以长大成人，也不能说长大成人后就与青春无缘了。如果我们不充分了解这其中的微妙关系的话，只有一次的人生就会变得单调、变得没有明确的方向。在本书的最后一章里，我就想针对青春的离别方式以及与之相关的种种观点展开论述。

1. 毕业

在学校里有一种仪式叫作毕业典礼。即使是在与日本相比“仪式”很少的国外，毕业典礼在很多时候也会被举办得非常隆重。毕业典礼在美国被叫作“commencement”，众所周知这个词是“开始”的意思。这是因为在美国，上大学是一件相对比较容易的事情，而毕业典礼就被当成了一种成人仪式。然而令人遗憾的是，这种制度下的毕业典礼，与过去孩子们曾经体验的成人仪式那种实质上的变革并没有什么联系，因此真正的毕业，还需要每个人自己去体验。这正是现代社会里的难题和有趣的地方。

家庭

青年首先要学会离开家庭。离开养育自己、保护自己的家庭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也是青年的自立意志高涨时，不管是非黑白也想去做的一件事。在动物界，离开父母和离开孩子的事情被非常好地执行着，这点想必很多人都在电视上看到过。一直非常乐于与孩子亲昵的动物父母们，当自己的孩子到达一定年龄后就突然改变态度，孩子只要一跑过来，不是撞跑他就是上去撕咬他。孩子们在感到震惊与恐惧的同时，也渐渐学会了离开父母生存。这样的事情在自然界已经被程序化了，真的非常精彩。

与动物界相比，人类虽然热衷于对自然界施加影响并试图支配大自然，但是对于自己内在的自然环境的破坏则是相当的严重。因此，离开父母和离开子女这件事，人类往往无法做出很好的处理。关于这点，很多人都做出过相关论述，想必诸位读者也有所了解了。

然而，现代社会里的一个重大问题，或许应该是很多青年并不具备刻意被称之为“家”的离别对象。只有在家庭中体会到了必要的融合感，才可以去体验离开家这个平台时的离别之情。然而，当这种融合感的体验并不充分时，对于青年来说，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家”，他们所做的只是离开现在住的所谓的家，去寻找本来应该体验到融合感的真正的家庭而已。无家可归是现代一个重要的社会问题。有的孩子虽然父母双全、家境殷实，但在心理上却是一个“流浪汉”。

心理上的无家可归者对于“家庭”的渴求是极为强烈的。随着这个梦想的膨胀，他们已经难以在普通的人际关系中得到满足。刚和某人亲近起来，他们马上就会让这种关系恶化。这是因为他们的诉求太多以至于对方无法承受，又或者他们一旦捕捉到对方的心理动向，就会感到对方在欺骗自己（并不是说他们太过敏锐，而是他们的判断基准过于严格），而主动与对方断交。有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做出相当程度上的破坏性行为来。

心理上的无家可归者如果不从内心角度去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的话，最后就会加入强调强烈的融合感的集团，如流氓团伙、涂料稀释剂吸入集团、某些宗教团体等。如果未能加入这些集团的话，他们则会陷入反复的自杀未遂、药物依赖，或者极端的无所事事的状态之中。

如果讨论无家可归问题的话，又将占去很大的篇幅，因此我想就此打住。在这里我只想提一句，其实任何人都有成为内在的流浪汉的时候。成长在良好的家庭的人，在自立意识的驱使下，也会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然而，这种人不会误入刚才所说的那些高风险的歧途中去，他们会凭借着自己的能力选择一条可以自立的道路。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去思考一下“家庭语言”这个问题。家庭中也有只在家庭成员中才通用的共同语言。比如，某个家庭成员突然说：“那个时候的那个东西可真称得上是杰作啊！”这时候，其他所有家庭成员都会明白他想说的是哪个时候，所谓的杰作又是指的那个时候的哪个东西。与此同时，家庭成员所说的“杰作”对于家庭所有人来讲，其代表的意义都是相同的。但是非家庭成员口中的“杰作”，可能其意义就不一样了。对于小孩子来讲，他们觉得“家庭语言”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因此会在家庭之外遇到“语言不通”的时候。当这个时候，小孩子就会明白，必须要牢记“外”这个概念的意义。

青年们有的时候会对家庭语言抱有强烈的厌恶感，并试图将外来语导入家庭生活中。他们很想大声宣布：“我不是依赖于家庭用语而活着的。”当这种情绪走向极端的时候，就会出现不和家里人讲话，或者索性搬出去不回家了的局面。

离开家庭之后，根据青年自立状况的不同，有时也会发生重新与家庭接触的情况。然而，与之前作为“被家庭的融合感包围着的”家庭成员不同，在这种接触过程中，青年是以一个自立的人的身份出现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欧美人与日本人相比，其家庭成员之间的交流显得更加亲密和深入。这是因为欧美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冲出“围栏”获得自由的志同道合者之间的交流。也可以说，这是从家庭中“毕业”的毕业生校友会般的关系。在日本则相反，毕业校友之间的关系常常被炫耀为“家庭”式的关系。但是，在这些关系中，作为成员个人拥有着怎样的自立程度，才是我们最应该去关心的事情。

奎尔普的军团

大江健三郎的《奎尔普军团》就是一部描写一位身处青年期初期的青年，是如何从家庭关系中“毕业”，并借此向世人展示这里的深刻意义的作品。在这里，我们没有足够的篇幅去介绍这部作品的梗概，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读一下这本书。我在这里只是想围绕“毕业”这个问题来谈谈我的想法。

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奥君的高中生，他离开家庭想去呼吸外面世界的空气。当他重新回到家里时，终于完成了“毕业”任务。但是，小说中对这个故事主线进行了重叠结构的加工。首先是奎尔普。在小说里，奥君为了学习英语，在忠叔叔那里读到了狄更斯的小说《老古玩店》[29]。在书中，奎尔普这个人物起到了重要的推动情节发展的作用。在介绍这个人物时，作者大量引用了狄更斯的描写。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他黑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不安分，显得阴险毒辣且狡猾。他的嘴边和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粗而硬的胡子，凸显出尖酸与刻薄。他的脸色也绝不是那种清洁且健康的样子。然而，最能表现出他的怪诞的容貌的，还是他那极其夸张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个奎尔普想要威逼霸占少女小耐儿。小耐儿是一位14岁的少女，她在书中被描绘成了一位“非常非常可爱的人”。

在书中，奥君的很多体验，与《老古玩店》中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重合。不仅如此，少女小耐儿也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中的一名叫娜丽的女性角色重合在了一起。随着小说故事的发展，连《圣经·旧约》中的亚伯拉罕[30]与儿子以撒的故事也出现了。与此同时，作为整个故事中的一个小插曲，奥君参加了越野识途比赛，因为在动物园关猛兽的栅栏地下挖洞，而差一点成为猛兽的牺牲品。小说中的所有情节，都以重叠的方式相互关联着。

作者在这里想表达的是，一个青年是如何背负起历史的。一个人就是活生生的历史和文化，即使只做和自己相关的事情，也会与历史和文化建立起联系。有时候，我们觉得不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可是解决起来却要花很多工夫，其原因正是在此。与此同时，有时候我们自己无法解决的问题，需要周围人的帮助来解决其原因也正在于此。

忠叔叔虽然是暴力犯罪科的刑警，但也是一位能够阅读狄更斯小说的人。忠叔叔在偶然间保护了一位名叫百惠的马戏团的女性团员。百惠和丈夫孩子因为被追债而被迫躲进了东京周围的大山里居住。作为办案用的参考，叔叔那里收到了一份越野识途比赛的地图。正因为如此，奥君也在叔叔的邀请下，参与了营救百惠的工作。因为这是一份危险的工作，所以他们连奥君的父母也没有告诉。对叔叔把自己“当成大人”的行为，奥君非常高兴且异常兴奋。

当青年离开家庭时，生命中就会出现忠叔叔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将代替父亲的角色，帮助青年独立于家庭。有时候，青年也会在这种人物身上感受到诱惑。对于家长来说，这样的人既是帮助自己孩子长大成人的恩人，又是将自己的孩子引诱到危险之中，破坏家族的融合性的令人头疼的角色。

奥君人生中重要的时刻正在到来。关于这点，奥君“曾几度做过同样的梦”。我们就来看看他究竟做了什么样的梦。在梦中，百惠走在马戏团帐篷里纵横交错的钢丝上，她变得如同“山口百惠”[31]一样美丽。她上半身穿着马戏团的T恤衫，“下半身却变成了裸露着的丘比娃娃雕像”！当百惠走到钢丝的正中央时，从另一侧流氓们追了上来。这时候，奥君穿着薄薄的越野识途比赛用的制服，跨上纵横交错的钢丝，前来营救百惠。然而，这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跳过绳，却一次也没有练过走钢丝。这就是奥君的梦。

这是一个很好地具备了青年期梦的特征的梦。为了从流氓手中营救美女百惠，奥君不得不开始了人生的“走钢丝”。然而，“为什么钢丝上的百惠的下半身变成了丘比娃娃的雕像样子呢”？关于这点，在书中奥君用晦涩难懂的语言自己解释道：“也许这是到了我这个年龄的人身体中性冲动意识的一个表现吧。”可是，这里出现的为什么不是单纯的裸体，而是丘比娃娃雕像的形象呢？这与丘比娃娃非常有趣的诞生过程有关。丘比娃娃是丘比特的变形，也就是希腊神话中的爱神。爱神原本不具备人类的姿态，是人类无法把握与理解的一种存在，古代的人充分认识到了爱神所具备的恐怖的力量。但这儿之后，人类逐渐变得傲慢，开始觉得凭借自己的力量可以控制一切。从这时开始，爱神就逐渐具有了人类的形象，到了最后，就沦落为可以以裸体形象出现在一般健全的家庭中的丘比娃娃。

奥君不得不去营救百惠、小耐儿、娜丽这样的清纯柔弱的少女，在这里，我们无可避免地要去探讨性的问题。然而“性”虽说就一个字，可是它却涉及了从丘比娃娃到爱神的相当广泛的领域。因此，我们有必要认识到，这不是一个用单一主线就可以阐述的问题。在这里，奥君回想起他虽然会跳绳，但是从来没有练习过“走钢丝”这件事。这说明了，脱离了家庭保护的青年们，需要做好将要遭遇到之前从没想象过的问题的心理准备。

对了，在追逐百惠的流氓们又是些什么人呢？这正是作者指出的“奎尔普军团”。流氓们以集团的形式在抓捕百惠，奥君能否与这样的军团作战呢？然而，令人感到奇妙的是，在读狄更斯的作品时，奥君竟然将自己的感情注入了书中奎尔普这个人物之中。奎尔普只是一个人，怎么又会成军团了呢？

迟到的人

梦是一个奇妙的东西。梦里出现的人物都可以看作是梦中“自己”的化身。不管是百惠（下半身是丘比娃娃）还是流氓，当然还包括梦中的奥君自己，其实都可以算作是奥君自己的一部分。奥君想要去帮助百惠，然而被“奎尔普军团”吓得发抖的清纯柔弱的百惠（其形象与小耐儿和娜丽重合在了一起）其实也算是奥君的化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百惠在奥君心中永远是小孩子的那部分感受，而奎尔普则代表了“成年人”，代表了大人的形象（特别是在百惠，或者说在小耐儿的眼中）。这样想的话，我们就会了解“军团”的意义了。大人们集结成军团，试图将小孩子们变为大人。

通过这点我们可以发现，人类长大成人的过程，就如同奎尔普侵犯小耐儿一样，是一个从清纯的世界通向污秽的世界的过程。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将奎尔普军团理解为一支来自成年人社会的军团。有人会觉得，怎么会这么荒唐呢？成为大人的过程，应该是与奎尔普军团作战，并将百惠纳为自己伴侣的过程。如果是这样的话，奥君一个人真的可以对抗流氓团伙吗？一个连“走钢丝”都没有练习过的人，真的可以在钢丝上与一个团体作战吗？真到了这个时候，恐怕青年早就命丧黄泉了。

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在这里不能再继续讲述《奎尔普军团》的故事内容了。简单说一句，奥君在营救百惠的过程中，卷入了与过激派的战斗中，虽然没有丧命，但是因为在离开家的过程中体验到了如此恐怖的事情，所以最后又回到了家中。之后，奥君因为肾脏也出现了问题而病得卧床不起。实在抱歉，我在这里没办法详细叙述书中的情节，但是从书中很多伏笔中都可以推测出，奥君实际上心中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奎尔普军团”中的一员，并因此而感到了恐惧。

在发着高烧的时候，奥君体验到了这样一种感受。在高烧中，奥君双掌做合十状，指尖却向外张开60度，并频繁地左右摆动。他说道：“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小快艇，同时又是乘坐这个快艇的人。我拼命地掌着舵，在乘风破浪地疾行。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造成大事故。航行在暗礁错综林立且难辨方向的水路上，我不知道是通往地狱还是通往炼狱，好像已经来到了这个分歧点。在梦里，我有着这样的体会。”

这真是一个精彩的梦。以前一直乘坐在家庭这只大船上生活的奥君，自己却变为一只小船，在人生的怒涛中乘风破浪，与风浪做着艰苦的斗争。的确，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造成大事故”。经历了恐怖体验的奥君，在心灵受到创伤后重新回归家庭，想必他是可以得到治愈的。但是，并不是像过去一样，由父亲或母亲来治愈他的心灵。因为奥君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小孩子了。

心灵的治愈经常会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奥君的哥哥虽然在养护学校上学，但其实非常擅长作曲。当他们家帮哥哥自费出版这些曲子时，想为其中一首钢琴曲填词。然而哥哥却说：“我不擅长诗词歌赋。”他们想为一首名叫《毕业》的曲子填词，并借此让哥哥回想起从养护学校毕业时的心情，为此他们举行了家庭会议。

奥君兴致极其高涨，他说道：“只要将目前讨论的东西做一个总结不就行了。”并开始埋头于这项工作。当他不知不觉工作到夜里两点时，不禁感慨道：“自从生病之后，不考虑那件事而长时间埋头于一项工作，这还是第一次，我自己都震惊了。”最后，奥君完成了诗歌创作这项任务。

“配合着哥哥作的曲子，将我作的歌词唱给家人们听，果然还是感觉不太自然。即使如此，当哥哥用准确的音程小声哼唱这首歌曲时，他清澈凛冽的心情中流露出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在苦涩的梦境里，我感到自己虽然躲过了地狱之劫但仍然想要前去炼狱。我双掌合十成拳头状拼命摇动……我想变成一个新的人，我想改变自己现在的性格。我觉得，我重新选定的方向，与这首歌在情感上联系了起来。”

当奥君一个人的时候，他自己哼唱起《毕业》这首歌来。“我觉得我所做的，就是把‘通过钢琴的音符将全部感情都表现出来的哥哥的音乐’，用语言描述出来而已。为了将哥哥的音乐用语言描述出来，我反复将曲子听了很多遍，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哥哥的音乐也治愈了我。”

“哥哥的音乐治愈了我”，这是一个令人感动的情节。就在第二天奥君走出了家门，医院也对他说，今后没有必要担心肾脏的问题了。奥君虽然曾经说过自己不想上大学，想一个人学习，但是这时候却表明了想考取大学的意志，这让他的父母非常高兴。到了这个时候，奥君已经没有必要和父母产生冲突了，这时的奥君才可以说真正能够从高中“毕业”了。

与父母产生矛盾，背着父母前往危险的地方，在遇到了生命危险之后，奥君又回到了家庭中。然而，不是作为一个被家庭保护的小孩子，而是作为一个具有自己的判断力的青年回到了家里。当然，在现代社会里，小孩子不可能通过一次成人仪式就变为大人，对于奥君来说，他可能还将面临下一次成人仪式。然而我们不能忘记，担任了这次成人仪式的司仪这一重要角色的，是动作比别的人“慢了一拍”的哥哥。奥君被哥哥所作的《毕业》一曲所治愈，也许这件事反映出了奥君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们，只想着超越别人、一心向前进的这一现代社会的潮流。

原本成人仪式这种东西是应该在绝对权威者的名义下进行的。因此，我们也可以将奥君的哥哥的形象看作是一个“迟到的神”。为了治疗现代青年心中的伤痕，是需要这样的迟到的神出现的。这点，我们需要时刻铭记在心中。

2. 永远的少年

奥君通过对自己内心深处伤痕的治愈，体验到了“毕业”这一过程。然而，也有一类“没有受过伤”的人，他们迈着跳跃的步伐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干着外表光鲜的事情。他们好像做了很多事情，但是仔细看过去，却又发现他们其实并没有在认真工作。他们会在某项工作的中途突然放手，而接替他们的人则会非常辛苦，有时还会伴随着伤痛。而他们本人对此则毫不在乎，并马上将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新点子上。其实，这类人原本并不限于青年，在老年人中也有这样的人。对于这类人，有一个形容他们的词叫作“万年青年”，这个词既褒义又贬义，总的来说前者的意义更加强烈一些。

越境的不安

在荣格派心理分析家们所重视的心理原型中，有一类被称作“永远的少年（puer aeternus）”。这可能是因为有很多这样的人来做心理咨询，分析家们从中得到了启迪，才创造出了这个名词吧。这个名词所反映出的一个特点就如同刚才我们所介绍的一样。但是，在荣格派分析家的记述中，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并不是一类人，而是人类心中的一个“心理原型”，这点非常值得玩味。也就是说，在所有人心中都有这种“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存在。只是，每个人与它的关系都不尽相同，这点才是问题所在。

在思考原型与人生的关系时，我通常喜欢用交响乐来举例。种类繁多的乐器就好比是这些心理原型，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有不同的原型占据优势，这就像在不同的乐章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乐器也不同一样。当其他原型占据主导地位时，剩余的原型有的处在完全不工作或只是在一旁观看的状态下，有的则起到类似于伴奏的作用。然而，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在心中占据比较强势地位的人，就好像是试图为来听交响乐的听众演奏独奏的乐师一样。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这么认为作为心理原型的“永远的少年”，虽然存在于每个人心中但是当它占据优势，进而占据整个人的心灵时就产生了问题。

在北欧神话中，有一个关于巴德尔的故事。巴德尔重病缠身，他的母亲十分担心他，因此与万物订下不许伤害自己儿子的约定。然而，这项约定却没有传令给十分弱小的槲寄生[32]。众神因为生活的无聊，想出了一项有意思的游戏。他们让巴德尔站在面前，众神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都投向巴德尔，即使这些东西能碰到巴德尔，他也不会受伤。

看到众神玩得十分尽兴的火神洛基从巴德尔母亲那里知道了槲寄生的事情。洛基偷偷地用槲寄生做了一杆标枪，并交给了因为双目失明而没有被邀请参加游戏，进而孤独地站立于场外的众神之一的霍特。洛基告诉霍特应该和大家一起高兴地做游戏，并让霍特握住标枪，指引他向巴德尔的方向投掷过去。巴德尔瞬间就被标枪杀死了，一直沉浸在游戏乐趣之中的众神也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在北欧神话中这个故事还有后续，这里我们就省略不谈了。让我们先针对前面这个情节来探讨一下。完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巴德尔神的形象很好地符合了永远的少年的定义。与此同时，母亲为了守护他而不得不做出的努力，也是我们应该关注的焦点。永远不会受伤的人是永远不会长大的。这个时候，想尽办法想让巴德尔受伤的人是洛基。洛基可以说就是北欧神话中的另类分子，他为旧制度的破坏与新制度的建设在不断努力着，可是在巴德尔这件事上，却造成了悲剧的结果。

巴德尔的故事，揭示了永远的少年变成大人的困难性。一不小心想要变成大人，结果却命丧黄泉。与永远的少年这一心理原型融合起来的大人们，当然也会对长大成人这件事抱有强烈的恐惧。这样的人往往是非常有才能，且能够经常想出好点子的人。如果将这些点子付诸实施的话将会有很不错的结局。他们也许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总是会在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溜之大吉，或者被其他东西所吸引，转而做其他的事情去了。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可以总结为是对跨越一种边境时会感到强烈的不安。在没有越境的范围内，这些青年不断变换自己的注意点，给人一种工作极其有成绩的感觉，可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做。当要跨越这种边境时，则无论如何也会受伤。就像在巴德尔的故事中需要洛基这样的角色出现一样，这种过程会在某种意义上与罪恶产生关联。也许有人会觉得，只要和简单的恶势力结盟，就可以成为大人。因此，永远的少年常常与大人擦肩而过，不但没有跨越成人的边境，反而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对于创造性的工作来说是极为必要的。它上升的势头也是极其猛烈的。但是，如果任何时候都和这一原型融合在一起的话，是无法创作出真正的作品的。只有让永远的少年这一原型不断工作，同时又要注意不被它所同化，在这样困难的状态下，才可以真正做好创造性的工作。

永远的少女

与永远的少年一样，还有一种心理原型可以称作永远的少女。被永远的少女这一原型所同化的女性，将作为“永远的少女”而拒绝成为大人。她们会通过少女的双眼看透大人世界的种种把戏及“肮脏”的工作，并对此产生强烈的厌恶感。有时候，她们甚至会做出揭露大人世界肮脏面的近乎于残忍的事情来。而对于她们本人来说，这些事情不能算是残忍，只是将事实讲了出来而已。

前文中我们提到的小说《TUGUMI》中的主人公，可能也是一个背后有永远的少女这一原型在作怪的女性。她因为重病缠身而被父母极端庇护的样子，也会让人联想起巴德尔。在小说的结尾，作者暗示出TUGUMI通过体验死亡，摆脱了永远的少女这一心理原型的支配。

与永远的少年相比，永远的少女这一原型与身体的关系更加紧密。这是因为与男性相比，女性与身体的关联性更加强烈。作为永远的少女，她们无法忍受自己身体变得与被称作妻子或母亲的女性一样。因此，青春期厌食症这种病与永远的少女原型有着很深的联系。她们因为被“拒绝身体成长的强大力量”所支配，因此变得无法摄取食物。又或者，在他人看来仅仅是瘦弱的身体，在她们自己的眼中却是“美丽的”。而普通的体型在她们看来则显得非常“丑陋”。

少女般的脾气与清纯，再加上外在的美貌（永远的少女原型强大的人往往是美女），这让很多男人为她们着迷，并聚集在她们的周围。但当异性与她们的距离过近时，她们就会突然跑开，只留下一串少女般的笑声。她们通过明朗的笑声来展示自己的魅力，并善于通过笑容与异性保持距离。

在永远的少女原型的驱动下，当少女们在没有死亡威胁的情况下年龄逐渐增长之时，这些女性往往不能和自己的追随者或者是进入自己生活的男性建立起一对一的关系。男性们非常乐于单方面地追捧侍奉这些女性，但是却无法与她们发生更进一步的关系。这个时候，这些女性就会渐渐具有双性的特点，并在性格上融入进永远的少年的要素，从而变得更加有魅力。

在永远的少女原型支配下的女性，有时即使和很多男性发生过性关系，也可以过着如同巴德尔一样“不受伤害”的生活。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不会对与男性发生性关系这件事感到抗拒，也不会因此而受伤，所以无论与多少男性发生关系，她们都会保持着少女般美丽的外表。

被这样的女性所吸引的男性，往往都是比较柔弱的。他们与这样的女性发生关系后，会觉得这样的女性与自己的关系是最特别的，因而想更加进一步地去接近她们。而当她们的兴趣转移到别人身上时，这些柔弱的男性就会受到深深的伤害。如果我们将伤害看作是能让青年一跃成为大人的弹簧的话，那么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说完全是错误的。永远的少女型的女性，有时会在不知不觉中扮演起为男性举行成人仪式的巫女的角色。

很多时候人们会感觉到，当原型的力量变得过于强大时，人类的力量会无法阻止它们。然而，某种原型的力量不会一直强大下去，到了某个特定时期，原型的力量会自然而然地变弱。在永远的少女原型的支配下，与很多男性发生关系的女性，随着原型力量的削弱，就会变得和“普通”的女性一样，过上普通女性的生活。与此同时，她们会在过上一般意义上的幸福生活时，突如其来地对过去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强烈的罪恶感。当接触到这样的例子时，我觉得之前关于她们没有“受过伤”的表达是不准确的，也许我们更应该说，她们所受的伤极为深刻，以至于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在强烈的罪恶感的侵袭下，在旁人眼中幸福的人会出现严重的抑郁症，或是做出试图破坏这种幸福生活的举动，乃至于自杀。为了避免这样的结局，当永远的少女原型的力量减弱，并回归于普通生活时，他们与我之间的医患关系也即将结束。在分别时我会对她们说道：“如果突然感到抑郁的时候，突然想要去死的时候，请务必联系我。”有的人真的回来找我并对我说：“我想死的时候，突然想起老师对我说过的话。”这个时候，我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继续投入到治疗她们受伤的心灵的工作中去。

3. 背叛

我们之前谈到了，受到伤害以及因伤害别人而产生的自责，可以促使青年长大成人。在受伤与被伤害的过程中蕴含着一个重要的元素，就是“背叛”。是不是有很多人觉得，在众多罪恶之中，最不想去碰的就是背叛呢？对于大多数罪恶，人们会意外地同情心泛滥，但唯独对背叛抱有着“绝对无法饶恕”的态度。这是一项没有辩解余地的行为。

当我们去阅读从古至今那些伟人或天才的传记时，往往会被他们那些意想不到的“背叛行为”所震惊，从而觉得“这样的人也会干这种事！”在传记作家之中，经常有人因为对传记主人公抱有很深的感情，试图在书中强调这样的行为算不上是背叛，又或者说主人公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等。但对于读者来说，怎么看都会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不都是背叛嘛！”当我们接触到这种例子时，就会慢慢开始去思考背叛这个东西对于人生来讲的意义。对于青春来说，背叛也是一个重要的课题。为了让读者更好地理解这个话题，在这里，我想以今江祥智的作品《牧歌》为例来谈谈我的看法。

伙伴

书中的主人公洋作为休产假老师的替补，临时成了一所中学的美术老师。一开始，他发现坐在教室最前排的男生总是在认真地削着铅笔，削好后又将铅笔芯折断，并重复着这一过程。通过查看座席表，他知道这个男生名叫根元。要是普通老师的话，肯定会马上上去告诫或者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洋认为根元的行为太过偏离常识，从而选择了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洋是一位单身的青年老师。我也曾在大学毕业后，马上进了一家同时设有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校任教。青年教师这个职业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存在，在学生面前，虽然看起来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但是在校长和年级主任的眼中却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有时，自己作为教师团队的一员要去面对学生，有时却又作为青年的一员想要去与成年人教师集团对抗，实际上我真的就这么做过。关于这点，学生们也非常清楚地知道，因此很多时候“青年教师”会变成学生手中的棋子。

洋不同于其他的成年教师，他没有把根元看作是“客人”，而是首先对根元进行了家庭访问。第一次去的时候根元的父母都不在家，第二次事先约定好时间而见到了根元的父母。因为老师很少来家访，所以根元的父母显得非常高兴，不断地劝洋喝啤酒并告诉洋根元的哥哥其实成绩特别好，但是“因为不是日本人”所以找不到工作从而自杀了。根元看到他们所有的努力都会以无用功而告终，进而开始在学校里做削好铅笔又折断掉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其他老师对此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也是因为看到了根元的绘画才能，洋与根元的关系迅速变得亲密起来。根元非常喜欢洋，喜欢到连洋在哪家餐厅吃饭、喝什么饮料都想跟过去看看。不仅仅是根元，其他学生也非常喜欢洋，并为洋起了“小洋”这样亲昵的名字。一名学生被母亲问到谁是小洋时，这位学生答道：“是我朋友。”听到这个回答的人会产生一种“原来是朋友呀”的感觉，觉得洋和他的学生们变成了同年级的学生，连洋走起路来都充满了中学生般的活力。

洋的伙伴是中学生，而不是教师集团。洋可能也拥有之前我们提到过的“永远的少年”的要素，在人们的煽动下，他也会去参加游泳和田径等比赛，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总之给人一种外在的“非常活跃”的感觉。总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让人们震惊”的事情来。彻头彻尾的“成年人”教导主任，总是将洋看作是眼中钉，而作为他的伙伴的中学生，在非常好地照顾到了洋的心情。这里，作者非常好地描绘出了作为一个永远的少年的洋的形象。

那么，洋又是为什么会和根元很快亲近起来呢？这可能和洋所具有的正义感和性格中的某种因素有关。然而，从一般意义上来看，永远的少年往往会对弱者和受伤者给予同情。而成年人往往不会有这样的同情心，因为成年人都在忙碌于自己的事情。我们讲过，永远的少年是不会受伤的。然而，我们也分析过，也有可能是他们受伤的地方太深，以至于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就造成了虽然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受伤，但是却无法放下别的受伤的人不管。或者说，当他们看到弱小的人时，虽然并不能从中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但是却“无法置身事外”。在这样的时候，如果永远的少年本身无法改变的话，虽然他们会对别人产生一时的同情，但是当新的同情对象出现时，他们就会马上转移自己的情感。但是，当我们读到小说后面的情节时，就会发现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洋的伙伴中，出现了一位另类却非常重要的人物，她就是转校来的女生安芸伊代。伊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洋和其他老师，当然还有学生们，都以为她是哪位学生的姐姐或母亲。伊代的父亲是一名飞行员，在美国有了情人，因此给家庭带来了很多痛苦。也正因为如此，伊代变成了一个非常像成年人的中学生。洋渐渐爱上了伊代。洋虽说是一个永远的少年，但是也无法和普通的中学生谈一场危险的恋爱。然而与他年龄相仿的女性又过于成熟了。就在这时，伊代刚好具有这两者中间的魅力，也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洋。就这样，伊代与根元都在洋长大成人的道路上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不能说的事情

洋就如同夏目漱石的小说《少爷》中的主人公一样表现得非常活跃，并与成年人的教导主任进行了激烈的交锋。这里与《少爷》中的情节不一样的是，《牧歌》里有一位非常明白事理的校长经常会出来推动情节的发展。关于这点的具体描写，各位读者可以去阅读原著。洋非常不情愿地去参加了母亲推荐的相亲，并在回来的路上意识到了自己对伊代的爱。虽然母亲觉得他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太远，但不管怎么说，洋还是将他的心思告诉了母亲。

顺便说一下，这个地方又出现了羊这个动物。然而，与其说这是本书里介绍的第三只羊，不如说是《三四郎》中的那只羊的再现。洋将自己对伊代的爱向母亲坦白时，伊代正在纽约。她的父亲想将自己的情人介绍给伊代认识。也就是说，父亲在考虑离婚和再婚，并想让伊代选择究竟要哪个“母亲”。因为伊代正在面临着这样一个困难，所以在等待着伊代的信件的洋没有收到一封来自伊代的信。然而，根元却收到了一封来自伊代的短信，上面写着：“纽约的大街很漂亮，然而我却感觉自己要迷路了。”

“迷路”一词让洋联想起了《三四郎》里的迷途的羔羊。“迷途的小羊，当洋自言自语说出这个词时，他仿佛感觉到自己也变成了这样一只羊。”在那个不眠的夜晚，洋做了一个浅浅的梦。这是一个可以堪称典型的永远的少年的梦，就让我借用小说中的描述来总结一下这个梦的内容。

在梦中，好像有人在轻声私语道：“哎，画一幅羊的画吧。”正在觉得厌烦时，才发现说话的人是“小王子”。洋在撒哈拉大沙漠里与小王子一起漫步，因为老被催促，洋画了一幅伊代的肖像。小王子说：“不对！这只羊生病了！”没有办法，洋又画了一幅高楼大厦林立的图，说羊就在这其中的某个地方。小王子很高兴，说要去找羊，就钻进了画中，只把洋一个人留在了撒哈拉大沙漠。这时候，太阳从远方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一眨眼就变得烈日当头，洋因酷暑而饥渴难耐。此时，地平线上刮起一阵龙卷风，并向着洋站的地方席卷而来，把洋刮到了天上。巨大的太阳近在咫尺，洋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要熔化了……

“洋被卷入了火球的热浪之中。

“‘手脚给我动起来！’有人在呵斥洋。

“洋的手脚总算能动了。热气总算从脚下渐渐退去，洋松了一口气，一狠心睁开了眼。

“在初夏的朝阳中，洋从梦中醒来了……”

梦从迷途的羔羊的联想开始。细细想来，“洋”这个名字中本身就包含着“羊”这个字，这点很有意思。而为了羊的画而来的“小王子”，就像各位读者所知道的，是永远的少年的代表（荣格派分析家冯·佛朗茨关于这点曾经做过很详细的论述）。对于小王子来说，羊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对于洋来说羊也极其重要。然而，洋心中的羊指的是伊代这只迷途的羔羊。

当了解到现代社会中迷途的羔羊不是生活在草原上，而是在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之中时，洋彻彻底底地感到了孤独，继续体验着从过去就一直体验着的如同永远的少年的代表——伊卡洛斯[33]的感觉。伊卡洛斯打破父亲所定下的戒条，试图急速地去接近太阳，从而从天空中坠落了下来。永远的少年是与“急速上升”和“急速下降”相关的。虽然伊卡洛斯丧命了，但洋却保住了性命。这也是因为他遵从了“手脚给我动起来”这句命令。对于洋来说，“手足动起来”究竟有何意义，这点我们到后来会明白。

洋在酒醉之后的狂言成为现实之后，和前辈老师一起去看脱衣舞表演。在警察来了的时候，洋表现得过于夸张，大叫道：“条子来啦，快回去！”在回家的路上，他回想起自己在看脱衣舞时，一瞬间将脱衣舞娘的身影与伊代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进而产生了对自己深深的厌恶感。“这是对在孤独中深深苦恼着的伊代的一种‘背叛’”。的确，这确实是一种背叛。然而比起这种背叛，洋还体验了更加严重的背叛。

洋在去看脱衣舞的时候，妨碍了坐在后排的流氓们观看节目，被流氓用木屐一通暴揍，在伤好后又因为盲肠炎住了院。当从纽约回来的伊代去医院看望洋时，因为有其他人在，所以没办法很亲热地说话。伊代见过父亲的情人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洋在出院后，看到了伊代寄到家中的信。“我听说了那件事。老师与父亲是一样的人吗？无论是好是坏，父亲都是一位男性。我这次去美国，很遗憾只看到了父亲作为男性的一面。老师也是这样的吗？”“背叛”立刻带来了报应。“那件事”无疑指的就是洋去看脱衣舞这件事。

洋的痛苦更加深刻了。“我听说了那件事”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里，洋心里猜疑心生起，并觉得是根元出卖了他。当与根元一起泡澡时，洋借着酒劲质问根元是不是将去看脱衣舞的事告诉了伊代。少年虽然知道洋已经烂醉如泥了，但还是哀叹道即使喝醉了“也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事”并回了家。

洋带着酒劲回到家中躺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回想起根元的话，才明白自己做了些什么。一夜未能合眼的洋早上六点就跑去根元的家，在看到根元母亲的眼睛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根元母亲对洋说，今天根元不去学校了。

洋做出了一个非常严重的背叛行为。对伊代的背叛，也许还可以用男人的本性等理由敷衍过去。然而，在根元这件事上却完全不同。也许，根元是一个数度遭到背叛，对于人类这个东西，或者说对于日本人已经完全无法产生信任的少年。而洋所做的事情，是向根元及根元的父母证明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信赖关系存在之后，轻易地背叛了他们。这不正如同向在大海中溺水的人伸出手，让溺水之人感到喜悦时，突然又将他推入水中一样吗？根元少年说了即使是醉酒“也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事”这样的话。这句话非常有道理。洋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

创作

洋在这件事之后又做了什么呢？洋下定决心向学校提交了休假申请假装返回了故乡，其实开始为了之前一直计划的个人画展而埋头于创作自己的作品。这里面有根元的肖像，也有伊代的肖像。“手脚给我动起来”这句建议，其实是暗示他通过自己的身体去专注于创作。在这样的时候，借助外来的伦理观于教育论去思考的话，恐怕什么答案也得不出来。

洋如同一个梦游症患者，整整两周时间都用于了创作。“洋凝视着画中的根元在认真地作画。只有在这时候，根元也好像要看穿洋的心理一样，在认真注视着洋。他的眼里闪烁着强烈的光芒，但并不是像那个时候一样，是一副抛弃洋的眼神。怀着赎罪的心情，洋认认真真地描绘着根元的画像。洋已经融进了根元的心中，用根元的眼睛在凝视着自己”。

洋怀着赎罪的心情在画着画。读到这里，我觉得洋这个人，其实可以通过画作与根元这个人产生共鸣。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路，洋并不是可以在教师这条路上能与根元相会的人。洋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才决定辞去学校的工作，到东京来专注于绘画。洋已经找到了自己可以走上社会的正确方向。

如果洋没有经历过“背叛”的话，那么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虽然人生是充满着不确定性且难以预测的，但是如果就这样拖拖拉拉地发展下去的话，洋与根元少年及其家庭的融合关系会不断加深，即使能够成为教师，也会走上多愁善感之路。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改变职业或改变学校，永远沦陷在永远的少年的情节里。想要帮助某人的方法并不是和这个人同化。就像我们之前曾经讲过的，同化在某种程度上是必要的，但是终归要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才行。

在同化程度很强的时候，也许除了背叛，没有别的方法是同化与被同化的人分开。前面我们已经讲到，这也许就是人们做出意想不到的背叛行为的秘密。并不是说看到了对方的缺点，或是两人的关系难以维持，而是通过自己背负着“背叛”的绝对的伤痛而与对方分开。这里无论怎么说错误都在自己，且毫无辩解的余地。带着这样的自我反省而与对方分开，也许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长大成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需要背负起跨越一个界限时所应承受的伤痛。但是，当这样的行为真正具有意义时，这样的伤痛也会转化为创作的源泉。或者我们也可以说，只有通过真正的创作行为，才能治愈这样的伤痛。洋所体验的梦游症患者般的创作活动，或许可以说是远远超越了过去生活的一种状态，也正因为如此，其作品才获得了非常高的评价。与此同时，在作品的影响下，洋也获得了伊代与根元的原谅。这里没有说明与辩解，通过作品的内容反映出，伊代与根元也并不是在理性的思考后原谅洋的，而是直接感受到了洋无法避免“背叛”行为的苦衷。

在青年期没有体验到背叛的人，到了中年会体验到更加深刻的背叛。然而，这个话题已经超出了本书的范围，我们就不再继续讨论了。

4. 无边界的青春

洋与深深的伤痛意识一起，成为一个成年人。那他是否在与青春告别，成为成年人之后，就无法再次体验青春了呢？我并不这样觉得。比如说，在与具有创造性的人相遇时，如果这个人心中有永远的少年的原型在活动，哪怕此人是个老人，我们也会感受得到。关于原型与人生的关系，请回想一下我曾经举的关于交响乐的例子。

在人生的某个时期，或者是某个时候，某一种原型会占据优势，但并不意味着其他原型就消亡了。这就如同在交响乐演奏过程中，有的乐器在演奏，有的乐器在长时间休息一样。话虽如此，从人类全体的角度看过去的话，我们也不能否认这里面有某种程度的倾向性。就让我从这个观点出发，将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内容做一个总结吧。

人生的阶段

人在从生到死的过程中，可以分为几个相应的阶段。我们已经讲过，在社会步入近代之前，小孩子与大人之间的区别极为明确，小孩子到了相应的年龄就会变为大人。其实，比起这样单纯的区分，在古代，人们曾尝试将人生划分为更加详细的阶段。众所周知的有孔子倡导的学说[34]、印度的四住期[35]等。这里，我就不一一介绍了。

从近代开始，随着源自西方的心理学的发展，人们普遍将人生的阶段分为乳儿期、幼儿期、儿童期、青年期。与此同时，随着重视人类进步与发展的思想的繁盛，人们对青年期的关心开始日益增强。这时候，青年期不仅只是被当作成人的准备阶段，同时也作为具有新的进步可能性的时期被广泛关注。当然，在这个时期里出现一些错误与偏差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本就应该是一个多梦的时期。

对于这样一个模式化的青年期的理解，最近开始急速瓦解。就像我们前文所讲述的，关于青年期中“梦与游戏”的模式化理解，也渐渐无法说得通了。现代社会的问题，是在各种各样的地方都出现了无边界现象。从前非常明确的男与女、长与幼、教师与学生、工作与游戏、现实与梦想等概念区分，都开始变得没有边界了。随之而来的是，善与恶这一组概念也变得不那么容易明确地加以区分了。

从这个角度看去，即使有必要将人生的时期按成长程度等加以区分，以便于了解各个阶段的特征的话，将这个区分看作是一种绝对的概念，那么还是会让人感觉很奇怪。我们可以说，从极端的角度来讲青春是无处不在的。再来回顾一下我们之前所讲的内容，我们难道不能说《甘露》中的小学生由男在相当程度上触及了青春的本质了吗？这里虽然无法更多地论述，但在《奎尔普军团》里，在努力去帮助百惠这位女性的忠叔叔心中，不是也可能有青春在悸动吗？《TUGUMI》一书的主人公不是时而像幼儿一样对他人毫无防备，时而又如同老人一样狡猾吗？与年龄无关，有一种心中的悸动在影响着我们。

然而，我们并不能说对人生发展阶段的思考就是没用的、有害的。了解人生的发展阶段对于我们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但是，我们不能因为它是“科学的”，就把它看作是绝对不可颠覆的。如果真的通过科学的方法去研究的话，我们立刻就会明白，目前我们对人生阶段的区分是具有相当的局限性的。

在此基础上，当我们去面对“游戏与梦”这种可以说专门在破坏着既定概念界限的概念时，我们所提出的一切论点都会显得更加相对化。关于这点，我在前文中已经通过某种主线对其进行了论述。因为如果不按照某种主线展开论述的话，那么所有的论点就会变得极为混乱了。《牧歌》一书中的洋，虽然也可以说体验到了一种“毕业”，但是这与《奎尔普军团》中的奥君所体验到的东西完全不同。我们可以感受得到，果然年龄差这种东西还是清晰地存在的。

即使同样是青春，在每个人身上呈现出的样子也是不一样的。的确，到了70岁，可能青春会再次来到我们身边，但是如果单纯地认为这时就可以像年轻人一样行动的话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一厢情愿地将青春当作人生最好的时期，到什么时候都表现得像个年轻人一样的话，那将显得更加愚蠢。人生的滋味，是多样化且深邃的。

现代日本社会所存在的一个重要问题，是高考前的“学习”过于严格，大学里的学习任务比起欧美来又过于简单，因此造成了大学生太过专注于“游戏”。并且，这个课题仅仅存在于“学习与游戏”这个单纯的对比概念里，与我们前文所讨论的“游戏的多样性”毫无关系，这里提到的游戏已经丧失了无边界性这一奇妙的感觉，变成了单纯的以休息或放松为目的的活动，显得毫无深意。

关于这一点，“奎尔普军团”里的高中生奥君，没有被拘泥在学习与游戏对立的模式里，而被卷入了难以区分游戏与工作、现实与梦境难的情境之中，最后意想不到地被“迟到的神”这一超越了时代的存在带入了成人的世界。这个情节对我们的启迪不可谓不大。

春的配置[36]——插曲

青春是我最不擅长的主题。到目前为止我写了很多本书，但没有一本涉及有关青春的问题。其实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自己的青春时代，是在战争中和战败后的灰色时代中度过的，基本上没有“青春”的感觉。比起查阅文献和在头脑中构思，我在创作时更多的是基于自己的实际体验的，因此，我自然而然地写不出关于青春的话题来。

从编辑那里拿到“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个命题时，我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一种新的东西在悸动，虽然对于这个课题没什么自信，但还是答应了编辑的请求。可能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今年我从大学教授任上退休了。退休之后可以开始一些新的尝试了，或者说，我有一种想将目前为止积累下来的财富一点一点充分利用起来的心情。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我重新梳理了自己的心情，作为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的客座研究员在今年春天去了美国。

在普林斯顿，我和学生们一起去听讲座去参与讨论，找回了久违的当学生的感觉。当时的一些经验我在书中也有所介绍。对了，在美国时我还经历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普林斯顿大学是每年4月开学。4月的时候，那里的树木花草都还是冬天的样子，慢慢才开始发芽，并从各个角落绽放出鲜花，春意进而浸满整个校园。5月，我被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参加讲座，正赶上那里的春天。那之后，5月末我在回国路上，又被安克雷奇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交流，又赶上了那里春天的到来。也就是说，我今天一年体验了三次春天。

我深感自己处在了“春的配置”之中，并在安克雷奇市做了一个奇妙的梦。

在梦里，我重新找到了工作。奇妙的是，我有一种自己刚从大学毕业，并第一次参加工作的感觉。梦里的工作单位是神户的一所高中。我毕业于神户工业专科学校，在神户有不少朋友，因此产生一种久违了的怀旧感觉。我想起了友人H，又想起了另一个友人I，这时候我突然觉得奇怪，I不是去世了吗？想到这里，我从梦中醒了过来。

这是一个令我印象极为深刻的梦。当我为退休之后应该干些什么、应该朝什么方向发展等问题烦恼时，梦给了我一个应该成为高中老师的明确的指示。这与我大学毕业时曾明确表示自己想一生致力于高中老师事业这件事有着密切的关系。现在我还记得，当我仅仅在高中干了三年就跳槽去大学时，曾怀着一种“临阵脱逃”的愧疚感最后站在学生面前与学生们告别。在梦中，我有幸重返青春时代，并再次有机会去挑战高中教师这一职业。

梦中回想起友人H与I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两人是我就读于神户工业专科学校电气专业时非常要好的朋友。H成了高中老师，而I成了大学老师。I的离世是事实，而且就发生在最近，我因为未能去参加葬礼而一直深感遗憾。但是，梦选择了他们二人其实是很具有代表性的。大学老师的朋友去世，暗示着我从大学退休后，将重新成为“高中老师”。H或许将作为资深高中老师，成为我的向导。

在这里，我觉得没有必要按照字面意义去理解成为高中老师这件事。很遗憾，或许我已经无法成为高中数学老师了。但是，梦或许暗示我在今后的工作中，有必要去做一些能为有高中学历的人做出贡献的事情，或者没有必要像“大学教授”一样去说一些晦涩难懂的话了。然而在梦的最后，在我作为青年成为高中教师的同时，又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从大学退休了的老人。将这两者结合起来分析的话，或许意味着我必须要成为“高中老师”了。

就这样，本书就成了我作为“高中老师”的处女作。读者们会怎么样看待这部作品呢？

后记

当编辑把《青春就是梦和游戏》这个书名交到我手里时，我觉得并不适合我，甚至有一种想一口回绝的想法。但是，当编辑对我说，我到目前为止写了很多书，“唯独没有关于青春的作品”时，我感到确实如此，并开始发生了态度的转变。的确，我写了《孩子的宇宙》《长大成人的艰难》《中年危机》《老年之路》《生与死的接点》等可以按照人生阶段排列的作品，唯独缺少了“青春”这一环节。关于这点，正像本书中所说的，青春是一个我非常不擅长的话题。

但是，当我被编辑高明的劝说所打动后，开始预感到这可能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从而接受了这项工作。在这期间，就像书中插曲中所讲的，因为在我的背后出现了“春的配置”，因此我比预想的更早地完成了这部作品（话虽如此，编辑应该是非常辛苦的吧）。我感到青春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并借着这种感受运笔如飞，进而好像钻进了自己的梦与游戏的世界之中。这种表现在文中的“年轻气盛”之感，还望读者多多谅解。

夏天我去欧洲旅行，游览了德累斯顿市。学生时代我就非常喜欢这里，本书中也列举出来的霍夫曼的《黄金之壶》一书的舞台易北河畔就位于这个城市，我很早以前就非常想去看看了。刚到酒店，没等安顿好，我就马上去了易北河。在冷战时代因为工业污染，易北河被称为“世界上被污染得最为严重的河流”。非常遗憾的是，这个名字还保存至今，塞鲁潘狄娜也不知去往了何处，总之这个地方已经确实不适合居住了。

易北河畔居住着绿色的蛇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抒写这样的现代的青春，我觉得是我的使命。但是，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现代青年们的深深的苦恼，连他们本人也难以表达出来。我在接触了现代青年之后，深深感到了自己能力的不足与界限。我虽然知道深渊之中有鱼在游动，但是无奈自己手中的渔线太短了。因此，我们采集表层的水与水藻用来分析的话，无论分析得多么正确，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我没有办法详细讲述在实际的心理治疗过程中遇到的人与事。但是文学作品是可以深度表现人的内心世界的，因此在本书中我引用了很多文学作品作为素材。对于这些作品的作者，我在此表示由衷的感谢的同时，也为我对作品的擅自引用和解释表示深深的歉意。

很多人批评现代的学生们“不阅读”。我在写这本书时确实考虑过这个问题。这本书虽说写的是“青春”，但归根结底写的是我心中的关于这个话题的想法。因此，可能本书也适合中高年龄段的人去读也说不定。正如同本书所讲述的，“青春只是一时的东西”的想法是非常之愚蠢的。但是，当各位读过本书之后，就会发现，不管年纪多大总觉得“年轻轻地”活着就好的想法也不是我想表达的。

本书的成稿，如同前文所讲，岩波书店编辑部的高村幸治先生给予了我非常大的帮助。在此，我表示由衷的感谢。

1994年夏

河合隼雄

解说

河合隼雄与青春

就像作者在“后记”中写到的，这本书的诞生，是因为著作中没有关于青春的作品，河合隼雄在编辑的请求下创作的。的确，从《孩子与幻想》系列的成书过程可以看出来，河合隼雄最擅长关于小孩子的课题，以《孩子的宇宙》为开始，出版了好几本书。与此同时，他还创作了关于中年期与老年期的各种各样的著作。但是，就像他在本书中所讲的一样，他自己也意识到青春这个东西是他“最不擅长的主题”，因此不能否认他曾经逃避过这个话题。

关于这点，作者写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自己的青春时代，是在战争中和战败后的灰色时代中度过的，基本上没有‘青春’的感觉。”的确，河合隼雄是家中的第五子，据与他生活在不同时代的长子仁伯父讲，旧制度下的高中与大学时代，真的可以算得上是青春的物语。也许这就是生活年代与经验的差异过大造成的吧。然而，如果站在一个心理学者的立场，特别是站在一个不是从生育史角度去看问题，而是重视超越个人存在的无意识状态与印象的荣格派心理学者的立场上来看的话，这种说法是很难接受的。他作为心理治疗师与很多青年期患者接触的经验都跑到哪里去了呢？

泪水与文学

在村上春树原著、蜷川幸雄导演的话剧《海边的卡夫卡》的宣传册上，登载了河合隼雄著作编辑中的一人——寺岛哲也的名为《田村卡夫卡与朱丽叶——走向青春期的森林之中》的文章。朱丽叶14岁，正所谓是从怒涛般的青春期中顽强地活下来的人。与河合隼雄一起去观看蜷川幸雄导演的话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寺岛，注意到坐在自己身边的河合隼雄曾几度在擦拭眼泪。青春期这个东西，对于河合隼雄来说或许并不是完全不了解的，而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只能用泪水去表达的东西。并不是因为不了解，而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正说明了这个东西的重要性，也因此无法简单地写出来。

正如同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会使人想起青春期一样，能够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青春期表现出来的，正是文学作品这个东西。在本书中，作者从夏目漱石的《三四郎》开始，引用了大量的文学作品对青春进行了论述。三四郎来到东京后，处处令他感到震惊。就如同作者所说的，青春就是一个与“震惊”分不开的东西。然后三四郎遇到一件超越了单纯的震惊，让他体验到了“自我存在的整体都受到了震撼”的事情，就是与一名叫作美弥子的女性的相遇。

此外，作者在书中所指出的，所谓的青年期，在小孩子可以通过成人仪式顺利成为大人的非近代社会是不存在的，青年期的存在是近代社会特征这点，非常值得玩味。《三四郎》一书，正是创作于明治时代这一“前近代社会”向近代社会转换的时期。这一时期正可以称得上是青年期的诞生时期。在荣格心理学中，为了清晰地研究人类的普遍心理，经常会借用超越历史的神话和传说。而这些神话与传说在研究青年期问题时则没有什么作用，因此在这个时候，只有借助文学作品的力量了。

青年期与时代性

作者在本书中列举出的文学作品里，有很多相互呈现出鲜明的对比，这点很有意思。在第一章中，《三四郎》与吉本芭娜娜的《TUGUMI》是一组对照，作者通过分析指出《TUGUMI》一书重点表现了那种打破青春甜美印象的反伤感主义。在第二章中，《三四郎》中出现的那只有名的迷途的羔羊与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形成了对比。第三章中霍夫曼的《黄金之壶》与吉本芭娜娜的《甘露》也是一组对照。

青春与青年期不仅仅是近代社会的特征，它们在现代社会也发生着变化，这是造成上述对比产生的原因。但是，作者在本书中也指出“目前很多人认为青年期已经消亡了”。本书创作于1994年，20年过去了，这种倾向却变得越来越强。青年期变得波澜不惊，年轻人变得没有了远大的理想与目标，因年龄代沟造成的对立也越来越不明显了。

正像本书以《青春就是梦和游戏》为题一样，无论是代表了未来梦想的梦，还是晚上睡觉时所做的梦，都是本书的一个重要主题，也是本书展开论述的一个入口。然而，这种定义也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着。“过去的青春，是将现实与梦进行明确区分的，因此，那时青春的意义就在于如何将梦予以实现。”同时，作者针对现代的青春却指出了：“外界与内在，梦与现实的区别其实是相当模糊的。在这里，正蕴含着现代的青春。”第三章《青春的梦》中蕴含着很多这样的观点。即使是在研究出现于本书创作之后的20世纪的发达障碍心理疗法时，书中的很多内容也值得参考。作者在论述青春与梦时，先从古典且本质性的东西入手，并以此为基础研究现代社会的问题，因此他的论述到现在也没有过时。

游戏

以游戏为主题的第四章《青春的游戏》，是作者的擅长领域。作者善于开一些恰当的玩笑，针对自己不擅长的青春的话题，在本章中一改以一些比较正统的文学作品为例进行论述的方式，开始了自由发挥。“游戏与严肃”的平衡关系、游戏/神圣领域/世俗领域的环状构造令人印象深刻。

与此同时，作者在书中举了很多关于艺术与体育的例子，并指出，在现代社会，通往宗教世界或神圣领域之路，要靠归属于游戏范畴的艺术与体育去开拓。提到游戏，书中还穿插了一些可以被看作是作者的“具有创造性的梦”，这点也让人津津乐道。

青春的普遍存在

梦与现实境界变得模糊不清，虽然可以解释为青春的消亡，但反言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解释为青春出现了“常在”的可能性了呢？在第五章《青春的别离》中，作者针对现代社会中男女、年龄、现实与梦等的无边界化现象，通过逆向思维得出了“我们可以说，从极端的角度来讲，青春是无处不在的”这一结论。当青春变得无所不在时，我们在人生中就有可能再次迎来青春的到访。作者65岁时从大学教授任上退休，同年4月去了普林斯顿大学，当时那里正值树木冒出新芽的春天。5月初，当他被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当地时，也正赶上那里的春天。5月末在回国路上，被安克雷奇市的盆景疗法研究会邀请前去交流，又赶上了那里的春天，也就是说作者一年体验了三次春天。

退休可以看作是某种意义上的迎接死亡与获得重生，正如作者在书中指出的，正是因为他身处“春的配置”之中，才使得他执笔本书这种自己“不擅长”的题目变为了可能。与此同时，一年经历三次春天的事情，也揭示了人生可以迎来多次重生的道理。

除了本书之外，河合隼雄基本上没怎么论述过有关青春的课题。何况他或许也不愿意过多谈论自己的青春吧。在他晚年撰写的可以算作自传的小说《爱哭鬼小隼》中，也只是写了迎接10岁时的危机，在将要看到克服危机的希望时，却因为疾病而倒下了的故事，并没有针对青春、针对应该到来的春天进行描写。这部小说，是以下面的这段话作为全书的结尾的。

然而，小隼感到了冬去春来的气息。“黄莺应该会啼鸣起来吧。”怀着这样晴朗的心情，小隼眺望着庭院中的景色。

就让我在期待春天能够再次到访河合隼雄的人生的祈祷中，结束这篇解说吧。

2014年

河合俊雄

临床心理学者

注：本书中出现的以下书名，由于国内尚未出版（简体中文版），均为暂译名。暂译名与原名对照如下。

《二十岁的火影》二十歳の光影

《漫无目的，水晶》なんとなく、クリスタル

《我是个什么东西》僕って何

《人生的亲戚》人生の親戚

《故事传说的深层含义》昔話の深層

《黄金之壶》黄金の壺

《千手千眼》千の手千の眼

《现代风俗笔记》現代風俗ノート

《人类与神圣的东西》人間と聖なるもの

《奎尔普军团》キルプの軍団

《牧歌》牧歌

《长大成人的艰难》大人になることのむずかしさ

《中年危机》中年クライシス

《老年之路》老いのみち

《生与死的接点》生と死の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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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尔曼·黑塞（1887-1962），德国作家，诗人。

[2]　又译为《彼得·卡门青》。

[3]　日本东京地名，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是东京商务中心地带之一。

[4]　形容大动荡的时代。

[5]　公元1868年至公元1912年。

[6]　公元1912年至公元1926年。

[7]　卡尔·荣格（Carl Gustav Jung，1875-1961），瑞士心理学家。根据荣格派心理学理论，人格可以分为意识、个人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三层。

[8]　吉本芭娜娜（1964-），日本小说家。

[9]　又译为《鸫》。

[10]　斑鸠在日语中的读音也为TUGUMI。

[11]　日本江户时代的年号之一，公元1854年至公元1859年。

[12]　先进资本主义国家中，阶级斗争带来的变革会随着“社会美满”而失去效应的理论。

[13]　Streetwise，1984年美国出品的纪录片。

[14]　欧洲专门辅助君主制定法规政策的人。

[15]　与前文的“现实”在原文都为reality。有现实和真实的意思。

[16]　指20世纪80年代在日本原宿代代木公园附近的步行街上穿着独特服装跳舞的人们。

[17]　日语中，木头和空气都读作KI。

[18]　出自Joseph L. Henderson的Thresholds of initiation，日文版由浪花博、河合隼雄翻译，1985年由新泉社出版。

[19]　出自1986年法藏馆出版的《千手千眼》。

[20]　约翰·赫伊津哈（Johan Huizinga，1872-1945）是荷兰的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

[21]　罗杰·凯洛依斯（Roger Caillois，1913-1978），法国社会学家。

[22]　道号和法号的统称。

[23]　国内俗称“爬金库”，是在日本非常流行的一种合法赌博方式。柏青哥于1930年始创于日本名古屋，发源自欧洲的撞球机。

[24]　在日语中，游戏和齿缝同为asobi，这里有一语双关的意思。

[25]　日本神话中的神，《古事记》中，天若日子因背叛而被射死。

[26]　日本的“专门学校”相当于中国的高等职业学院，主要学习实用性的技术和知识。

[27]　强调加强选手与教练的一对一接触，按照选手的喜好与特性制订因人而异的训练方式。

[28]　联句是古代作诗的一种方式，是指一首诗由两人或多人共同创作，每人一句或数句，联结成一篇。

[29]　《老古玩店》（The Old Curiosity Shop）是英国作家狄更斯的长篇小说。

[30]　亚伯拉罕（Abraham）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先知，是上帝从地上众生中所拣选并给予祝福的人。

[31]　山口百惠（1959-）日本著名影视演员、歌手。

[32]　槲寄生其实是长在树上的一种寄生攀藤植物。

[33]　伊卡洛斯（Icarus）是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的儿子，与代达罗斯使用蜡和羽毛造的翼逃离克里特岛时，他因飞得太高，双翼上的蜡遭太阳熔化跌落水中丧生，被埋葬在一个海岛上。

[34] 特指《论语·为政》中的“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35] 所谓四住期，是指在印度教中将人生分成四种阶段，每二十五年为一阶段。

[36]　原文为constellation，是荣格派心理学中的专用名词，表示看似毫无关系，实际上又有着内在联系的群体。

Table of Contents

读幻想文学

儿童文学与灵魂

孩提时代

和儿童文学家们的交流

如何“读”一部作品

作为心理治疗师

为什么要读幻想文学

何为现实

自律性

关于讲故事

幻想的逻辑

灵魂的展现

一 凯瑟琳·斯托尔《玛丽安娜的梦》

生病的意义

梦中之屋

心理·身体·灵魂

爱是什么？

结束，然后再次出发

二 鲁默·戈登《玩偶之家》

玩偶家族

许愿

玩偶的世界

物质与心灵

作为心理治疗师

三 阿·林格伦《远方国度的兄弟》

不可思议的故事

死后的世界

冒险

与邪恶的斗争

勇气

四 保罗·加利科《七个玩偶的爱情故事》

写在开头

穷途末路

玩偶们

玩偶师

通向自我的道路

五 菲莉帕·皮尔斯《汤姆的午夜庭院》

与家人分离

庭院

少女哈蒂

两人两脚

做梦这件事

六 玛丽·诺顿《借东西的小人系列》

小人

借东西的小人

安全与冒险

两个世界

共存的艰难

七 玛格丽特·梅伊《足音渐近》

日常与非日常

家人

魔法师和家人

少女的内心世界

再谈日常与非日常

八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一部：地海巫师》

魔法

平衡

阴影

龙

Realization（认识）

九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二部：地海古墓》

中年时期的问题

无名者

地下的光亮

光明与黑暗

十 厄休拉·勒古恩《地海传奇第三部：地海彼岸》

老与少

旅行

异次元的世界

龙

生与死

后记

解说

为什么要读儿童文学？

幻想与现实

为大人重讲一遍故事

各种对立的重要性

关于死亡

写在《儿童与幻想文学》选集出版之际

原来如此的对谈

一、青年、羁绊与今日日本

童年

家庭

年轻人的感性

认真与深刻

土地的力量

复杂的衰老问题

无法放任不管的社会

关西人与江户人

语言与优雅

羁绊

作家的位置

世俗的压力

决心

创造力

生于这个时代

二、往来书信“请回答我的问题”

三、工作、时代、未来

生而为人

家庭问题再探讨

心灵治疗的可怕之处

无法成为大人

“自我实现”的误判

英语、日语、其他语言

偶然性与生存

在流逝之中

入门的技巧

长笛授课

原来如此的对话

小说拥有的力量

只能如此

没有终点的道路

对谈结束之后

河合隼雄：被纯粹性所吸引

吉本芭娜娜：一生的宝藏

文库本后记

长大成人的难处

第一章 青年期的挫折

1 离家出走的高中生

2 难以理解的孩子

3 双亲的反省

4 挫折的意义

第二章 长大成人

1 有社交恐惧症的大学生

2 启蒙仪式

3 现代的启蒙仪式

4 死亡和再生

第三章 心理和身体

1 和异性的交往

2 身体的拒绝

3 超越自我

第四章 与人的关联

1 孤独和归属

2 作为日本人

3 家和社会

4 援助者的作用

第五章 大人和孩子

1 何谓大人

2 在创造的人

3 发现个性

后记

补论：母性社会下，日本的“永远的少年们”

故事与神奇

第一章 神奇与人生

1 神奇的体验

2 神奇中会诞生故事

3 神奇是人的支柱

4 “我”的神奇

第二章 自然与神奇

1 孩子与自然

2 与自然一起

3 自然中的“居民”们

4 自然与敬畏

5 与自然的融合

第三章 神奇的人物

1 可怕的人

2 神奇的快乐

3 另一个“我”

4 神奇的家庭

第四章 神奇的城镇 神奇的村庄

1 神奇的国度

2 普通的房子、普通的村庄

3 土地的精灵

4 幻想的世界

第五章 时间的神奇

1 时间的流淌

2 时间的循环

3 时间的到来

4 秘密的时间

后记

猫魂

一 为何拿猫说事

二 雄猫穆尔

三 穿靴子的猫

四 飞天猫

五 日本传说中的猫

六 宫泽贤治的猫

七 怪猫

——锅岛猫妖骚动

八 活了100万次的猫

九 神猫再次降临

十 融化人心的猫

十一 少女漫画中的猫

十二 雌猫

跋

参考文献一览

英文引用文献

青春就是梦和游戏

第一章 何谓青春

1. 青年期

2. 春天的到来

3. 心的构造

4. 现代的青春形象

第二章 青春的现实

1. 现实的多层次性

2. 体制的矛盾心理

3. 身体性

4. 青春的伦理

第三章 青春的梦

1. 浪漫主义

2. 梦与现实

3. 梦的实现

第四章 青春的游戏

1. 游戏的意义

2. 游戏与宗教性

3. 游戏与教育

4. 游戏的成就

第五章 青春的别离

1. 毕业

2. 永远的少年

3. 背叛

4. 无边界的青春

后记

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