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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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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辞职出来自立门户的人，时常会有这种感受——

害怕接电话。

以前在公司上班时，即使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个不停，也可以当作是职场里的背景音乐，不至于一听到电话响就心神不定，更体会不到电话铃声犹如利刃一般直戳心脏的感觉。

然而，当自己开设工作室后，每次听到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就会意识到：这是前奏曲，接下来会有人对我提要求或有事通知我。

如果是平常的业务联系，一般会发邮件或打手机，朋友邀约喝酒也一样。但既然特地打到工作室的固定电话来，那很可能是出于以下缘由：某个项目迟迟未完成，对方打电话来催促；某个项目刚完成，自己刚松了一口气时，对方却打电话来说计划有变——也就是说要全部推翻重来；对业务、报价不满而打电话来投诉……而这个打电话来的人，往往属于那种对IT方面一窍不通的年龄层——即婆婆妈妈型的客户。

惠介从电脑显示屏上移开视线，怔怔地盯着办公桌旁的电话。前年春天，他从工作了十一年的广告代理公司辞职，自己出来做平面设计师。自立门户两年后他才知道：世上有比电话响声更可怕的——那就是电话不响。

客户要下新订单时，大都是通过印在名片上的工作室电话进行联系。业务繁忙的时候，电话铃声固然很讨人嫌，但当这电话一连几天都没有动静时，自己就会觉得仿佛已被这个世界抛弃。

就像现在一样。

这一次，说不定真的要被世界抛弃了——但愿这只是自己神经过敏。进入二月以来，连一份业务订单都没拿到。而这个月只剩下一周了，也就是说，将近一个月没有订单了。

之前的最后一个项目已经在两周前完成——只有四页纸的灭白蚁公司的宣传册。要放在以前，三两下就能做完。但这次却宁可花时间慢慢做，甚至亲自动手绘制白蚁头戴天使光环升天的插图，一直拖到截稿日才交稿。因为，做完这个项目之后就无事可干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

惠介把视线转回到办公桌上的两台电脑上，长叹了一口气。

两台电脑，显示屏大的那一台专门用作设计，另一台是为防不时之需的备用电脑，用来收发邮件和处理财务。备用电脑每隔一小时就会自动确认有无收到新邮件，屏幕壁纸上，一只笑翠鸟正歪头沉思；而那台设计专用电脑已经好几天没开机了，显示屏看上去就像一个黑洞——这是自己挖的墓穴。

刚开业时还是挺顺利的，月收入竟然超过在公司上班时的三倍。然而，订单蜂拥而来的盛况仿佛只是开业贺礼，仅仅持续了半年。而且，自由职业者的开销也很大。从第二年开始，收入就跌到在公司上班时的水平线下了。如果算最近几个月的平均值，甚至比刚进公司时的工资还低。一想到渺茫的前景，惠介的胃部就隐隐作痛。

“为什么会这样呀？”惠介向电脑桌面上的笑翠鸟抱怨道。这照片是四年前他去澳大利亚拍摄外景时拍下的。

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期间，他曾获得过几次广告奖，他的竞标设计方案也曾多次胜出，所以赢得了许多大客户。惠介对自己的技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也许是自己缺乏推销才能吧？确实，有很多广告设计师光凭三寸不烂之舌吹吹牛皮就能混饭吃。但自己不是这种类型。他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不和私下要求拿回扣的客户打交道。他相信，只要技术过硬，就一定能获得业内人士和消费者的认可。

他仿佛听到笑翠鸟嘎嘎嘎的嘲笑声。

惠介又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也许不适合创业，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他往椅背上一靠，没提防脚轮向后滑动，一头撞到了复印机上。

半年前，他退掉了在麻布区租下的工作室，搬到自家附近的这个单间来办公。这里的租金只需原来的一半。狭窄的工作室里堆放着两台电脑、复印机以及其他器材杂物，简直跟仓库一样。明明没什么活干，但他还是每天开车过来。

他不打算到处去推销业务。他认为，对于一个自由职业的设计师来说，推销无异于向别人宣告失败。“那家伙揽不到活儿做。”——一旦这臭名声传出去，业务规模和报酬肯定都会大打折扣。所以，除了继续等待之外别无他法，就像垂钓的渔夫等待大鱼上钩一样。

惠介对着电话击掌合十，拜了几下。

“啪，啪，来吧！”

为了转运，上周他刚把来电铃声换成了《娃娃兵进行曲》——就是《三分钟烹饪》节目的主题曲。

“啪，啪，啪，来吧，来吧，来吧！”

他对着电话伸出双手，摆动手指，口中念念有词：

“阿布拉卡达布拉。”[1]

他一边自责：我到底在干什么呢？一边继续摆动手指，喃喃念道：“芝麻，开门！”

就在这时，不到十平方米的工作室里突然响起了《三分钟烹饪》的主题曲。

来了！

惠介正迫不及待地要拿起电话时，忽然转念一想，又把手缩了回去。

等一等，等一等，不能着急。这么快接的话，对方一下子就会看出自己没活干，而且还能看出工作室很小。

他眼巴巴地看着电话铃响了三遍。

不过，他心中自然是无比焦虑：说不定对方见没人接电话就忽然打退堂鼓了呢？他的手指握成鹰爪状，蠢蠢欲动。

啊，终于拿起了电话！

“你好，这里是望月设计工作室。”

但愿是长期宣传活动广告的项目……不，不必这么贪心。就算是烦琐而赚头又少的商品目录也行。虽然刚自立门户时，他是不肯接这种业务的。

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确切地说是曾经熟悉的声音。

“喂，惠介。”

“唉，怎么是你呀！”

心里话一下脱口而出。

电话是乡下的母亲打来的。已经很久没听过她的声音了。平时她说起话来总是慢吞吞的，但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喂、喂、喂……你、你别急，听我说。”

“你自己先别急呀。”

“你、你、你父亲病倒了。”

父亲？

他稀里糊涂地冒出一句：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一直以来，父亲仿佛是“健壮”的化身，体脂率可能比他儿子还要低得多。这跟他的工作有关——他从事的是农业。

“他一早起来就有点儿不正常，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只能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而且坐在椅子上就站不起来了。”

惠介心想：现在母亲说的话也是莫名其妙啊。

“父亲是得什么病了吗？”

父亲今年七十岁，已经是个老大爷了，但他却觉得自己还是个中年人。惠介已经两年没见过父亲了——自从前年正月跟父亲大吵一架之后，他就再也没回过静冈县的父母家。

“我立刻叫了救护车送到医院，医生说要马上做手术，现在就在手术室里呢。”

手术？

听到这两个字时，惠介才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才他还以为父亲只是得了重感冒、干农活时扭伤了腰之类的小病痛。因为自从惠介不回乡下之后，母亲就会时不时找些借口打电话过来。

“嗯……等等，你说的手、手、手……”惠介刚才还在嘲笑母亲说话不利索，现在连自己也舌头打结了，“……手术是怎么回事？没有生命危险吧？”

电话那头，母亲没有回答。

惠介抓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冒出汗来。

“喂，喂……”

“……但愿如此。”

自己的父母一定会健康长寿，尽享天年，喝得醉醺醺的叔父会在葬礼上羡慕地说道：“这算是喜丧啊。”——对于拥有年迈父母的子女来说，这种想法很自然。虽然并没什么根据，而且惠介自从两年前和父母吵架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父亲意识还清醒吗？”

“早就昏迷不醒了。”

母亲生气地说道。她大概是不知道该对谁生气，所以只能把气撒到儿子身上。

“在哪家医院？”

母亲说了一家市内最大的综合医院的名字。这家医院离他们家很远，一般没什么事的话都不会上那儿去。可见这次真的非同小可。

“你能过来一趟吗？”

“嗯，好的。”

母亲又像叮嘱似的补了一句：

“马上！”

每当想不到晚餐要做什么菜时，美月就会往超市里跑。侦查科的老刑警不是经常说“破案线索要去案发现场找”嘛。不过，今天似乎还是找不到什么灵感。

她把货架上所剩无几的鸡蛋放进篮子，又看了一下鱼和肉的柜台。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优惠的商品。是买鱼还是买肉呢？是做日式菜还是西餐呢？嗯……

如果昨晚吃肉，那今天就吃鱼；如果昨晚吃鱼，今天就吃肉。本来是很容易决定的，但不巧的是，昨晚吃的既不是鱼也不是肉，而是八宝菜。

嗯……

一起推着购物车——确切地说是紧紧地攀在上面的宝贝儿子银河忽然唱了起来：“今晚今晚吃汉堡！牛肉牛肉吃牛肉！”

这是什么歌来着？可能是在幼儿园里学的吧。美月下午做完四个小时的钟点工后，去幼儿园校车站点把银河接回来，回家途中顺便走进了超市。

银河像玩单杠一样，一边紧紧地攀着购物车扶手一边扭动腰肢。

“大口大口吃汉堡！牛肉牛肉吃牛肉！”

噢，原来是电视广告歌曲——是儿子在看动画片时插播的冷冻食品广告。银河一边随着“牛肉牛肉吃牛肉”的节奏扭动腰肢一边看着妈妈，那眼睛就像亮晶晶的星星一样。

“汉堡？前两天不是刚吃过嘛。老吃汉堡，小心会变成牛的哦，头上会长角的哦。”

“真的假的？”

银河虽然喜欢顶嘴，但毕竟只是个五岁小孩。他把眼睛睁得圆圆的，有点害怕地摸着自己的头顶。

“好像长出一点点了……”

——其实那是昨天撞到柜子上鼓起来的大包。

“只要不挑食，什么都吃，就不用怕。”最近汉堡确实吃得太多了。

“今晚今晚吃咖喱饭！”

银河小声地唱道。他抬头看着妈妈，似乎对唱歌的效果有点信心不足。

咖喱也不能吃。美月虽然挺同情小家伙的，但他的皮肤过敏还没好，所以有辣味的东西还是尽量不让他吃。

先随便买点儿蔬菜和水果吧。为了家人的健康（同时也出于自己美容的目的），蔬菜沙拉和水果是每天餐桌上的必备之物。

买油麦菜时，要选购那些外包装上贴有农家照片的。她挑了个女农家的，看起来似乎比较放心。

买番茄时，要看跟番茄蒂相反方向的尾部——如果这里有个清晰的星形标记的话，味道会比较甜。这个诀窍是上次去惠介父母家时学到的。他们家种了番茄。

以前，三天两头就会收到乡下寄来的蔬菜。但最近很久没收到过了。惠介和父亲大吵一架之后，对母亲撂下一句：“以后不用再寄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来了。”那些蔬菜是种来自家吃的，卖相确实不敢恭维，不是沾满泥巴就是有虫子。不过，番茄还是非常新鲜可口的。

买黄瓜也要仔细挑，尽量选直的。稍有点弯曲就很难切。

然后买水果。挑了两个苹果。橘子有点吃腻了，不如买些橙子，对了，买本地柑也行。

一看标价，却突然被上面的“高价”二字电了一下，于是美月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哎呀，买一个本地柑的钱够买两根萝卜了。草莓也算了，买一盒的钱够买三根萝卜呢。菠萝呢？惠介和银河都喜欢吃菠萝，一看见菠萝摆上桌，两人就会兴奋得跳起菠萝舞来。

最近一段时期，蔬菜和水果都很贵，不能太大手大脚。她把钱包捏得很紧。因为惠介的月收入每况愈下，就像走下坡路一样。美月的忍耐仿佛一块悬崖边上的石头，随时会滚下去。

惠介曾经说过这样的豪言壮语：“我不会一辈子在公司里打工的。我要在前人没走过的地方走出自己的路。”可如今，还没闯出一片新天地，却已经迷路了。最近，他甚至在从冰箱取出第二瓶啤酒（其实从去年起，惠介就改喝第三类啤酒[2]了）时，都要看美月的脸色。美月心想：虽然自己没发什么牢骚，但看他这个窝囊样，确实是前途堪忧啊。

眼下，靠惠介刚开设工作室时的积蓄还能勉强过日子，但差不多是时候放两句狠话了。她盘算着这么开口：

“不如我出去全天打工算了。你嘛，在业务走上正轨之前，暂时先在家里做个家庭主夫吧。”或者这么说：“其实，也不一定非得自己创业的。可能你更适合做个工薪族吧。”

嗯……也许换些别的措辞更好？惠介有个臭毛病——一旦说出口的事，别人怎么劝都不肯听。所以，如果毫不留情地否定他的话，说不定他反而会意气用事，在歧途上越走越远……这就是所谓的男人的自尊吧。唉，真麻烦。

在美月看来，男人的自尊就像菠萝的叶子一样。带叶子的菠萝确实好看，也更有菠萝样。但你知道吗——

在运输过程中，菠萝的叶子很碍事，而且又不能吃。所以，在放进冰箱之前要剥下来扔掉。就好像雄孔雀的羽毛一样，只是漂亮，却飞不起来。

嗯……眼下的策略嘛，先在每天吃饭时让他慢慢认清严峻的现实吧。美月一边盘算着，一边把半个菠萝放回货架上。最后，还是像平时一样，把一袋特惠装的橘子放进篮子里。

在蔬果区这里，银河明显没什么兴致。他整个人攀在购物车的扶手上，还自以为在推车呢。美月在蔬果区又转了一圈。这时，她偶然看见了立在茼蒿货架前的广告：

应季蔬菜，冬天火锅必备。

对哦，很久没吃火锅了，今天不如就吃火锅吧。惠介当然会双手赞成，因为吃火锅时可以趁机拿出珍藏的纯米酒来喝两杯。除了鱼之外，火锅里还可以放些肉丸子进去，这样银河也喜欢吃。而且火锅还省事，这点尤其重要……

不对不对，主要还是为家人的健康考虑——吃火锅既能暖身体，又能摄取多种营养，何乐而不为？前不久，在健康知识节目中看到说：“吃应季蔬菜对身体最好，因为应季蔬菜的营养价值是最高的。”银河皮肤过敏时，美月曾看过一些中医方面的书，书上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既然决定吃火锅，那就首先买应季蔬菜吧。

她拿起一把茼蒿。

其他的呢？

嗯……

美月又开始犹豫了。

眼下，哪些算是应季蔬菜呢？

超市里一年到头都摆着各种蔬菜和水果。现在是二月，买不到的蔬菜好像只有玉米和毛豆吧。噢，不对，毛豆上次还见过有卖的，虽然价格贵得离谱。

对于出生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其实也是刚刚赶上）、一直在东京长大的美月来说，确实很难分清哪个是应季蔬菜。

黄瓜、茄子属于夏季蔬菜，这个倒是知道的。因为冬天时价格会上涨。——她是通过标价牌上的数字来推测某种蔬菜是否应季的。

看价格的话，白菜和萝卜可能是应季蔬菜。那么胡萝卜呢？蘑菇呢？

真是一头雾水。

话说回来，这些胡萝卜和蘑菇到底是谁种出来的呢？又是怎样种出来的呢？虽然外包装上标明了原产地，但美月还是对这些情况一窍不通。

蘑菇不至于像松蘑一样要到山里去采摘，所以应该是在工厂里种出来的吧？豆芽听说是在工厂里种的。胡萝卜属于根菜类，印象中大概是像土豆那样在地下成串地生长。菠萝呢？就完全没什么概念了，甚至从没想象过它是怎么结出果实来的。草莓也一样。

结婚之前，美月去惠介父母家拜访时，曾问过：“番茄是树上长出来的吗？”惠介母亲听得一愣，说道：“你不会以为是像柿子树那样的吧。”

美月心想：唉，我是因为听惠介父亲说“今年番茄树的长势不好”，所以才这么问的。她不知道乡下人会把一株一株的蔬菜也称为“树”，也并没有把番茄树想象成柿子树那样子，而是觉得可能跟橄榄树差不多。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虽然不是繁忙时段，但超市里的背景音乐、广播声音、人声混合在一起，十分嘈杂，所以美月没听到手机响。

“妈妈，你的包里在响呢。”银河提醒说。

美月从挎包里掏出手机来。手机正响起《世界的尽头》——这是惠介来电时的专用铃声。

惠介很少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通常是这样一种情况：惠介早上出门时说：“今天可能晚点儿回来。”然后到傍晚时就发来短信：“我一会儿就回去。”

“喂……母亲说……”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父亲……倒……”

超市里太吵了。美月捂住另一边耳朵，听着惠介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如果没听错的话，他说的是——

“我父亲病倒了。”

新干线列车的车窗外，大海一望无际。

“大海！”

银河伸出食指指向窗外，欢快地叫了一声。

这是惠介时隔两年后再次回乡下。银河是第一次坐电车回爷爷奶奶家，所以一路上特别兴奋。惠介自己开工作室时购置的“大众高尔夫”汽车已经在四个月前卖掉了。

从惠介家所在的东京郊外到静冈县的父母家，如果是在回乡高峰期开车回去的话，需要半天时间，而坐电车的话，则近得出乎意料。没成家前，他还没买车，每次坐电车回去都感觉近得离谱。全程还不到两个半小时。

这时，银河又指着右侧窗口叫道：“富士山！”

每次回乡旅途中，惠介都会眺望着渐渐由小变大的富士山。今天也不例外，在渐渐西沉的夕阳下，富士山那黑沉沉的影子屹立于窗外。

红色的天空把富士山映照成暗红色。对于没见过富士山的人来说，这景色自然很美。但在此时的惠介眼里，这颜色却似乎有些不吉利。

列车驶进了隧道。窗外的房屋、群山、逐渐迫近的富士山都一起从视野中消失了。

父亲会死掉吗？

不可能吧。

这个问题，他还从来没想过。

两年前的正月，不辞而别地离开父母家时，他真的恨不得以后都不再见面了。可是现在……

在惠介心目中，父亲是这样一种形象：头脑像放久了的年糕一样发硬，甚至还有点发霉。惠介从青春期到现在年过三十五，始终都和父亲无法互相理解。惠介尽可能避免让东京的熟人朋友们和父亲碰面——他看上去就像是电视上那种土里土气的乡巴佬。

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间，惠介曾为移动电话公司设计过一个家庭电话优惠套餐的广告。为此，他还去了一趟八岳山山脚下采风，拍摄了父子俩（由演员饰演）在旧民房的廊檐下对酌的情景。当时设计文案的是个还没成家的小伙子，他写的广告词是这样的：

我也当上了父亲。现在，我可以和老父亲推心置腹地谈谈心里话了。

——推心置腹地谈话？不可能的。跟这个一碰见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就喜欢训话的糟老头子有什么可谈的？

可是，如果没有了父亲，就会觉得很无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有一种无助感。

对于惠介来说，父亲就像是长年耸立着的富士山一样。当然，这比喻并不带什么褒义，并不是说父亲能起到慰藉心灵的作用。

穿过长长的隧道，右边车窗外再次出现了富士山的雄姿。

“富士山，好大！”

银河把双手和脸颊贴在窗上，大声叫嚷着。富士山确实很大，仿佛从浅黑色天空切取了一块三角形出来似的。

世上大多数人都很喜欢富士山。但出生于山脚下的惠介却觉得富士山有一种压抑感。

居住在当地的人并不是每天都能看见富士山，只不过偶尔一抬头才忽然发现它高耸于眼前。静冈县市区的居民向来觉得自己算城里人，但巨大的富士山却不时出现在眼前，打破他们的这个幻想。

惠介在当地读高中时就已经打定主意，甚至还向周围人宣布说，自己将来要从事艺术方面的工作。但从富士山吹下来的冷风，却仿佛时时在提醒他：你别做梦了，这里又不是东京！这风声像极了父亲那浑浊沙哑的声音。

然而，惠介却从没想过富士山有朝一日会消失。因为一直以来，富士山就那么亘古不变地耸立在那里。

调为静音模式的手机发出了嗡嗡的蜂鸣声。惠介跑向车厢连接处，他没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是进子姐打来的。

“喂，嗯，我在新干线列车上。还有二十分钟……不，三十分钟左右吧。”

中午，惠介在工作室里接到母亲电话时，就觉得很诧异：自己并没把工作室的电话号码告诉过母亲，那母亲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过，他刚放下电话，手机就响了——进子姐打来的。她说，母亲打过电话到惠介家里，但没人接，所以才从她那里要到了工作室的电话号码。几位姐姐里头，就只有进子姐还经常跟惠介保持联系，所以知道他的工作室电话。

这时，惠介又想到了一个不能失去父亲的理由：对自己来说，父亲是唯一一位男性亲人了。

惠介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外人都想当然地认为：他一定是被娇生惯养着长大的。惠介认识的一位朋友，上面有三个哥哥，处境可谓截然相反。这位朋友曾无比羡慕地对他说道：“你简直就是生长在花园里啊。而我嘛，上面有三个哥哥，家里就像是狮子笼一样。”刚结婚那会儿，惠介承诺说会分担家务活，但实际上他既不会做饭，也不会打扫卫生、洗衣服。美月见状，冷嘲热讽道：“真服了你，简直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小王子。”

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如果说他在家里备受“疼爱”，那也是类似于相扑训练场上的那种“疼”。跟没有鬃毛的狮子一同生活在笼子里，也是相当可怕的。利爪虽然不露锋芒，但却是用指甲锉磨尖了的，威力相当大。而且她们还有男人所没有的毒牙。

“父亲怎样了？”

父亲出事之后，惠介和进子姐是第三次通话了，所以渐渐了解到一些情况。不过，毕竟几位姐姐都没住在娘家，进子姐也只是因为早一步赶回去，才从母亲那语无伦次的话语中整理出这些信息：

今早五点，父亲起来时，就开始感觉身体不适。母亲觉得可能是他最近太忙的缘故，就让他在家休息，不要去田里。

（惠介心想：忙？按父亲种植的番茄生长期而言，现在应该不是农忙时期呀……）

但父亲的情况却越来越糟，说话也含糊不清，甚至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母亲惊慌失措，连忙叫救护车。父亲一被送到医院就立刻接受检查，随后被推入了重症监护室。

“脑梗塞。”

医生只说了这么一句，关于具体病情也没告诉母亲。

“可能并不是医生没说，而是咱妈当时慌里慌张的，没注意听吧。她一向是这样的啦。”

父亲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母亲在电话里说“做手术”，不过好像并不是开颅手术这样的大手术。

“噢，那就不至于会怎样嘛。”

——惠介觉得不好开口，所以故意含糊其词。所谓的“怎样”，当然就是指“病危”或“死”的意思。

“……”

进子姐没有说话。

“喂，喂，你先别挂呀。”

电话里传来了进子姐的叹息声：

“现在的医生，连句安慰话都不肯说。不过，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车窗外，夕阳已经全落下去了。富士山渐渐融化于暮色之中。

惠介抱着银河在站台上小跑起来，下了楼梯。故乡车站的检票口外是一片苍茫夜色，仿佛是一个大黑洞。

环形交叉路上停着一辆出租车。他们上了车，把目的地告诉司机。

美月让银河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她伸出手来，紧紧地握着惠介的手。

惠介心想：她大概是在安慰我说“没事的”，又或许是在鼓励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坚强”。美月读小学时，父亲就去世了。

远处，一片低矮的楼房中，有一栋阴森的墓碑似的大楼格外显眼——这就是那家综合医院了。

在医院一楼像走迷宫似的转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一扇用蓝色字写着“ICU”的磨砂玻璃门前。惠介的三个姐姐坐在门外，活像是日光市东照宫里的三只猴子[3]，又像是生死之门的守门人。

坐在长椅最外侧、身形最瘦长、头发随便扎成一团的就是进子姐。她转头看见惠介，便像个大叔似的举了一下手，但却绷着脸，并没像平时那样“嗨”地打招呼。她看了美月一眼，算是打个招呼，随即伸出长手，轻轻地摸着银河的脑袋。

银河却倒吸了一口冷气，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裙子往后退。他上次见到几位姑姑时只有三岁，所以当然不记得了。

坐在长椅最靠里面的是刚子姐。她一开口就像是亮起黄牌警告的哨子声：“怎么这么迟？”

她看了一眼手表，说道：“六点二十三分。”

惠介也不知道精确到分钟单位有什么意义，只是条件反射式地道歉说：“不好意思。”

刚子姐的圆脸上，双眉竖起，活像表盘上指着十点十分的指针，而她的嘴唇则指向八点十八。她是家中的长女，比惠介大八岁。从小时候起，她就俨然是惠介的又一位母亲。

“好久不见。”

坐在长椅中间，像招财猫一样傻笑着挥手的是诚子姐。诚子是三姐。她像女主持人一样侧身坐着，只是把一头棕色齐肩发修饰下的脸庞转了过来，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总算来啦，怎么说你也是家里的长子嘛。”

对于诚子姐的话，最好是左耳进右耳出。惠介早就习惯了。

“父亲现在怎样？没事吧？”

惠介问道。他并没对着其中某个人发问。从小时候起，每当三位姐姐同时在场时，他都是这样说话的。

三位姐姐同时动了一下脑袋——刚子姐眉头紧皱地摇摇头；进子姐向右边侧了一下头；诚子姐不太自信地点点头。看这意思，大概全都是“不清楚”吧。

这三位姐姐，如果两两对比的话，可能觉得长得不太像。不过，像现在这样，从右到左按刚子姐、诚子姐、进子姐依次排列在一起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有明显的血缘关系。如果刚子姐右边加上母亲、进子姐左边再加上父亲的话，一定会成为一帧富有层次感的照片。

眼下，这串连锁的其中一角却随时可能崩溃。在这种时刻，惠介却还有这份闲心——或者应该说，正是在这种时刻，惠介才有余暇一边看着三位姐姐的面孔，一边胡思乱想吧。那么，自己应该坐到哪边去呢？惠介自己也不清楚。美月曾对他说过：“你发呆的表情像你妈，笑的时候像你爸。”——父亲的笑脸是什么样的？似乎很久没有看见过了。

进子姐把裹着紧身牛仔裤的双腿换了个姿势，耸了耸肩。

“我们只是在这里等着，还没跟医生说上话。”

重症监护室的门是磨砂玻璃做的，看不见室内的情况。

刚子姐把她那指向十点零八的双眉转向那扇门，说道：

“这家医院太差劲了，名声很臭的，连个老医生都没有。我早就说过不能来这家医院嘛。”

刚子姐家和父母家同在市内，坐车七八分钟就到了。她应该是最先赶到的吧。她身上穿着平常的长袖棉毛衫和运动裤。

诚子姐也向美月挥了挥手：“我很久没见过你了。你还好吧？这件衣服挺漂亮的嘛，肯定是特意换上漂亮衣服才过来的吧。”

美月大概是听出了她话中带刺，于是只回答了一句“好久不见”，就低下头，紧紧地搂着银河的肩膀。

其实，诚子姐自己也不见得是没换衣服就立刻赶过来的。她显然是梳妆打扮过了，手上搭着一件衣领印有名牌标志的长外套。她家住在名古屋，显然也是刚赶到不久。

银河站在长椅对面的墙壁前，不停地眨眼。他好像正看着旁边一个坐在地上打游戏机的小女孩——那小女孩支起双腿，手指啪啦啪啦地按着游戏机。

小女孩名叫阳菜，今年七岁，是诚子姐的独生女儿。

刚子姐用利剑似的锐利目光扫了一眼诚子姐：

“快让她别玩了。在这种地方还玩。”

“刚子姐，现在医院里都允许使用智能手机和游戏机啦。你没听说吗？你也太落伍啦。”

“不是这个问题。”

“阳菜也担心外公呀，她是为了缓解不安情绪才打游戏机的。阳菜，对吧？”

“我……”惠介本来想说“我看不像”，但嘴巴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在这几位姐姐面前，他曾无数次因为多嘴而惹祸……那经历简直是不堪回首。被三位大姑子气焰盖过一头的美月看着惠介，似乎在为他加油。

这时，进子姐“啪”地拍了一下手。

“阳菜，快把游戏机收起来。惠介舅舅他们来了。”

随即又连拍了几下手。

这拍手显然起到了威慑力。阳菜在游戏机上游走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赌气似的甩了甩酷似母亲的齐肩发，把头扭向一边，刚好碰上了银河的目光。

阳菜连忙把头扭向另一边。银河脸红了，不停地眨眼。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两年前回乡下时被阳菜捉弄的事——当时，阳菜把一个橘子放在他头上，说：“你是镜饼[4]哦，站着别动。”

“母亲呢？”惠介问道。

进子姐像外国人一样摊开双手说：“回家去了。”

“啊？”

惠介还以为母亲在重症监护室里。

“诚子到医院前，我家那位就开车把母亲送回家了。”刚子姐说道。她说这话，大概是想暗示说：“我和老公早就赶到这里了。”她老公在当地的信用社上班。

进子姐耸了耸肩。脖子上那条自己设计的玻璃项链轻轻摇晃。

“母亲说，不能因为担心父亲就一直待在这里，得回去看看大棚。她还说，父亲睁开眼时，第一句肯定是问大棚怎么样了。”

家里搭了两座塑料大棚种番茄。往年都是七月定植，九月开始上市，过年时收获。今年还在继续种吗？就算还在种，冬季供货也就一周两次，所以大棚放个一两天没人看也无所谓呀。

祖父在世时，主要是种植水稻等农作物。后来在惠介读高中二年级时，父亲改为了种番茄。

“政府老说要缩小耕地面积，米没法种啦，没赚头。种菜倒是有赚头，但太累了。不过，听说种番茄比较轻松，不用怎么浇水施肥，种出来的番茄味道反而好吃。简直是个孝顺儿子。”

于是，父亲就卖掉一半耕地，并用到手的钱搭建了塑料大棚。说是种番茄轻松，但父亲却从早到晚地待在大棚里，感觉似乎一点儿都不轻松。

“这种时候还回家去？”

惠介惊讶地问道。刚子姐噘着的嘴巴松弛下来，叹了一口气。

“就是这种时候才要回家去嘛。在这里等得很难受的，简直是坐立不安。我和母亲都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啦。”

——“我和母亲”这点绝不能含糊。从这语气来看，进子姐大概也是刚到医院不久。进子姐在富士山山脚下的小镇开了一间玻璃工艺作坊，自己一个人生活。

“噢，对了。”进子姐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就换了个话题，想以此缓和刚子姐造成的紧张气氛，“母亲说有件东西要给惠介。”

“给我？”

惠介正想问是什么东西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里面走出来一位看起来比惠介还要年轻的医生，感觉只会耍帅，不太靠谱。这种形象，在医疗剧里经常见到——就是院长巡查病房时尾随在最后面的那种跟班角色。看见医生出来，诚子姐立刻走上前去。

“医生，我父亲怎么样了？”

医生茫然地扫视了大家一眼，不知道应该跟其中哪个说话。

“患者的妻子呢？”

“她有事走开一下。没关系，你跟我们说就可以了。”

进子姐的口吻像在哄小孩似的。医生则像交出藏起来的玩具似的说了一句：“嗯……应该已经度过危险期了。”

听到这话，大家都呼地松了一口气，那阵势仿佛山风扫过似的。

“也就是说抢救过来了？”

刚子姐问道。她说话时不太客气，未免让人感觉到：面对着比自己小一轮的年轻医生时，她是故意不使用敬语的吧？

医生只是眨了眨眼睛。

“抢救过来了吧？”

继续追问的刚子姐的双眉指向了十点零七。“院长跟班”从她脸上移开视线，说道：“这个嘛，还不好说……为了保险起见，也可以叫亲属朋友来跟他见上一面。”

这叫什么话！莫非是这医生害怕惹上医疗事故而故意含糊其词？别这样好不好！患者家属只希望听到医生说实话——不，能给人带来希望的谎话也行。没人会去投诉你的。当然，刚子姐除外。

“到底是有救还是没救？”

从圈外传来的这句话代表了大家的心声。三位姐姐满脸惊诧地回头一看——

原来是美月。

美月虽然性格并不要强，但该说什么的时候，她一定会清楚地说出来。

听了美月的话，医生的表情显得严肃起来。就凭这副表情，可以从“院长跟班”往上升一级了。

“我应该跟哪一个说？”医生问道。

刚子姐举起一只手，进子姐往前迈出一步。

“那你俩跟我来。”

惠介也想跟过去。但诚子姐却抢先了一步，而且还回过头来，厉声说道：“你就算了吧，别凑热闹了。就在这里等母亲回来吧。到时可别瞎说哦，强调‘度过危险期’这一点就行。听明白了没？”

惠介险些乖乖地回答说“明白”，连自己也觉得没出息。他从小时候起就这样，总是窝窝囊囊的。

惠介整夜没合眼，被白得刺眼的灯光照得发慌。走出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用刚借到的遥控钥匙打开了进子姐的车。医院这边，由大家轮流陪护——上午轮到进子姐。惠介自己开车回父母家。美月和银河已经在昨晚和诚子姐他们先回去了。

昨晚，几位姐姐刚听完医生说明病情，母亲就回到医院里来了。刚子姐告诉她：“没事，医生说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她张开口，“啊”了几声却说不出话来，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至于度过危险期以后病情还会反复，还有医生说的那句“为了保险起见，可以安排亲属朋友跟他见上一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没有告诉母亲。进子姐低着头，若无其事地向除了母亲之外的其他人暗示说：“我先联系一下悦子伯母和寿次叔父吧，免得以后说我们见外，有事也不说一声。”

父亲被转移到普通病房了，但只是匆匆地见了一面。他眼睛半睁着，听到大家说话时也有反应，但声音含糊不清，像在呻吟又像是梦魇。只有母亲听懂了，随心所欲地翻译出来：“噢，他说要‘喝水’。”“‘很热’？对呀，这里是有点热。”“太好了，你们听，他说‘我没事’呢。”

惠介开着车，向北行驶——往富士山的方向驶去。即使在山脚附近，夏天时因为湿气大，富士山也会经常隐藏到朦胧的云雾后面。不过，眼下这个时期，几乎每天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富士山的雄姿。

父亲的病房被安排在紧挨着护士值班室的双人间。病房里住着另一个超高龄的老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和导线，连他的身体都似乎变成了生命维持装置的一部分。“被安排在护士值班室旁边的病房，说明病情很危险。”刚子姐说道。当然，不用听她说也能看出情况不容乐观。

车驶上一条公路。惠介小时候，这条公路两边都是连绵不断的田野，路边那些带棚顶的巴士站十分醒目……这三十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开始，是竖着道祖神像的十字路口处建了一个加油站；然后，在惠介读初中时，花生地被改造成了像裱花蛋糕似的家庭餐馆；在他考进东京的美术学院那年，便利店开始进驻这里；他结婚后第一次回乡下时，这里则出现了DVD影碟出租屋；而右边休耕田远处的那一大片公寓楼，则是最近两年才建起来的。

从公路拐入一条岔道——这是一条乡间小路，左右两边都是农田，还是从前的老样子。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田里到处都疯长着冬季枯萎的杂草。最近几年，荒废的田地明显多了起来。

乡间小路前方的缓坡上，种了一大片梨树。光秃秃的梨树枝直指向天空。再往前走，就是富士山了。眼前所见的富士山，比在车站前看到的更大了一圈。

美月第一次跟惠介回乡下时，一看见这风景就兴奋得直喊：“真美！”而从小就看惯了的惠介却感觉跟澡堂里的壁画没什么两样。

沿着梨树林一直走，快到丁字路口时，一栋特别宽的、盖着灰不溜秋的瓦片屋顶的平房映入眼帘——

这就是惠介父母的家了。

在城里，人们都竞相把自家的房子建个两层楼、三层楼的，越高越好。而在这里，平房却是标准户型。屋顶上又建房屋，显得小家子气，不是大户人家所为——至少父亲是这么认为的。如今跟过去不一样，在农村里也有很多人把平房改建成漂亮的两层小洋楼。但父亲却执意不肯。当四姐弟渐渐长大、房间不够时，他也只是另外建了一间十五六平方米的屋子给惠介住。

来到房屋前面，稍有点上坡。这一片道路两边都是他们家的田地。右边的旱田里，没来得及收割的萝卜的枯叶正耷拉着脑袋。

左边是休耕田，连自家吃的菜都没再种了。后面是正房。隔着道路的另一边地势较高，搭了塑料大棚。

车库这么时髦的东西，当然是没有的。地方多的是，到处都可以停车。塑料大棚前面有一大片空地，停着一辆小卡车和一辆小轿车。要放在东京，这片空地可以建好几栋房屋了。惠介也把进子姐的车停在这里。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只见眼前有蜜蜂飞来飞去。

虽说这里比东京暖和，但也还没到有蜜蜂的季节呀。应该是从大棚里偷跑出来的蜜蜂吧。大棚与外界隔绝，植物无法自然授粉，所以他们就从农业物资公司购买了几箱蜜蜂回来，放在大棚里。

惠介已经很久没见过蜜蜂授粉了。父亲曾说：“种番茄用激素制剂的效果比用蜜蜂更好。”很久以前就已经停止用蜜蜂授粉了。

大棚上方有许多连在一起的拱形棚顶。大棚有两座，一座面积大约10公亩[5]。仅仅靠父母两人打理的话，实在是太大了。

惠介斜眼看着大棚，心中仿佛被无形的蜜蜂蜇了一下。

原先只有一座大棚，后来父亲扩建成了两座。惠介得知此事是在两年前的新年——惠介在元旦那天回到父母家，第二天一早，还带着几分醉意的他发现家里多了一座新大棚，顿时目瞪口呆。

他问为什么。父亲只是回答说：“扩大经营规模，再赌一把。”父亲性格古板，总是觉得：身为男人，不好意思老是把心里话挂在嘴边。

不过，惠介一下就看穿了父亲的心思。之前惠介告诉过母亲：“我打算从公司辞职了。”父亲一定是误解了这句话，所以才欣然抢先采取行动，也没跟惠介本人商量一下——父子俩平时就没什么话可说。

难怪父亲一见到惠介回来就显得特别高兴。他大概是期待着惠介说出“这大棚是为我准备的呀”之类的感谢话吧。

惠介一看见新大棚就头大了，几乎想把刚解开的行李又收起来，逃回东京去。但还是先得把话说清楚：

“我是要从公司辞职，不过……”

每次都不等人把话说完就打断，这是父亲的坏习惯之一。

“嗯，我听说了。来，喝一杯！”

“……不过，我辞职不是为了回来继承家业，而是打算当自由职业设计师。”

父亲举起酒壶正准备给惠介斟酒，一听这话，抓着酒壶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并没有像当初听到惠介说要考美术学院时那样大发雷霆，而是默默地收回酒壶，转过身，自斟自饮起来。

从那之后，父亲就没再正眼看过惠介一眼，也没再和他说话了。美月劝惠介说：“跟你爸和好了再走吧。”但惠介却不肯听。按原计划他们要到一月三日才走，但结果却提前一天，一月二日当天就回东京去了。

半透明的塑料大棚里，并没看见番茄树的影子。按说，眼下这个还没采摘完的季节，应该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才对。如果是露天种植的话，番茄树顶多不过两米高。但如果是在大棚里栽培的话，可以通过斜拉钢丝绳使树茎长得更高，甚至能达到露天种植的两三倍。

咦，难道已经采摘完了？透过朦胧的PO塑料膜，隐约看见大棚底部映出绿色——大概是拆掉钢丝绳之后的树枝残骸吧。

惠介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躺在病房里的父亲的身影——父亲睡着了，时隔两年这张面孔被日光晒成了土色，看起来整个人蔫了很多，就好像是采摘完的番茄树一样。

母亲像趴着似的一直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直到快天亮时，才打起盹儿来。姐弟们纷纷劝说“最好回家去睡会儿”“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才由刚子姐夫妇连拉带拽地开车送她回去了。

惠介正想回正房去时，忽然发现大棚里有个戴着头巾的身影若隐若现。

——唉，原来是母亲。

番茄都摘完了，还待在里面干什么呢？

惠介拉开大棚的门，感觉到一股不同季节的风扑面而来。这个时间段的温度大概设定在十四摄氏度吧。到正午时，还会上调到初夏时的温度。暖和的空气笼罩着全身——惠介对这种感觉已经相当熟悉了，不至于少见多怪……

慢着，惠介还是感到了惊讶。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到了别人家的大棚前面，差点儿就要掩门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大棚地面一片黑乎乎的。培好垄的泥土上面铺着塑料布——这叫“地膜”，以前也有的。为了提高泥土温度，所以要铺上地膜，然后在上面穿一个个孔，插上秧苗。不止是种番茄，种其他作物也一样。让惠介感到惊讶的是，那黑乎乎的地膜上种植着奇怪的东西——

既不是番茄树的残株，也不是收完番茄后接下来要种的甜瓜或西瓜的秧苗。

茎高二三十厘米，叶子繁茂得把地膜孔都遮盖住了。惠介虽然出生于农家，却没见过这种作物。

深绿色的叶子，看上去比三叶草更大、更结实。叶子下面，有很多长长的茎蔓伸出来，耷拉在田垄边。

茎蔓顶端分叉，开着白色的花，结出红色的果实。

这红色的果实，跟番茄截然不同。

怎么会种着这种玩意儿啊？

爬在那黑色地膜覆盖着的高高田垄上的——

是草莓。

每次回到惠介父母家时，美月都会觉得：

地方太大了，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浪费。

比如说，现在站着的厨房，要放在东京市中心的话，就是个月租不下十万日元的单间。然而，厨房里摆放着的，只有老式的组合灶具、冰箱和一个碗柜。

铺木板的地面上有很多空余的地方，用来放什么呢？——用来放装着蔬菜、水果和干货的纸箱。而且还不是叠起来，而是并排着铺开了放，简直是太奢侈了。惠介的母亲个子矮小，叠得太高的话手够不着，所以这样摆放比较方便拿取。

尽管如此，美月在羡慕之余，还是想充分利用一下这空间。比如说，去宜家家居订购个储物架回来。

哄银河入睡后，美月一直等着惠介他们回来。其间，惠介只是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转到普通病房了。”之后就没有音讯，人也一直没回来。美月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

睁开眼睛时，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美月连忙爬起来。在这家里，算是难得的懒觉了。从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时，她就已经切身体会到“农家早起”的实情。她想打电话给惠介问问情况，但对方却一直关机。不过倒是收到了一条短信：“父亲无恙。母亲先回去了。我早上也会回去一趟。”

但家里却没看见惠介母亲的身影。佛龛前插着的一炷香快烧完了，说明肯定是半夜回来过。但现在又上哪儿去了呢？

美月心想：自己身为儿媳妇，不如做好早餐等他们回来吧。于是也没顾上换衣服，就穿上婆婆的围裙，走进厨房里。惠介和父亲闹翻之前，每年会回来两三次，所以对于厨房（婆婆管这叫“灶屋”）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

豆酱放在冰箱里。美月平时也经常用这个牌子的“信州豆酱”，但这边口味重，要多放一倍。

有什么菜呢？她掀开盖在纸箱上的报纸。箱子里装着沾满泥土的土豆，是自家种的。

惠介父母家不光种番茄，一年到头还会种其他各种作物。主要是种来自己吃的，有时也分些给别人。反正，一看到空余的土地就觉得非得种点儿什么不可——这就是所谓的农家意识吧。

豆酱汤就用土豆和裙带菜做料吧。裙带菜应该也放在某个纸箱里。

冰箱里有一整盒鸡蛋（这个总算是买回来的），还有一大包特惠装的静冈县特产——盐水煮小沙丁鱼。这里离海边很近，所以鱼贝类也很新鲜。

对了，就做酱汁鸡蛋卷吧，再放点儿小沙丁鱼进去。小沙丁鱼要先用火煎一下再掺进鸡蛋里去，这可是诀窍。如果再加点儿切成长条的菠菜，作为早餐来说就是无上的美味啦。

美月的厨艺还是拿得出手的，但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在单亲家庭中长大，从初中开始就自己做晚饭了。

美月把海带泡在水里，然后一边切土豆，一边心想：唉，要是事先知道的话，就带上橡胶手套过来了。

最近，美月下厨时都会尽量戴橡胶手套——不是薄薄的一次性手套，而是那种比较厚的、长及肘部的正式手套。她考虑到：如果惠介的工作室办不下去的话，那么自己就要重新出山了。

在怀上银河之前，美月一直当模特儿。

第一次跟惠介回乡下时，惠介没做什么铺垫就向家里人介绍说：“美月的工作嘛，是当模特儿。”

诚子姐当即说道：“啊，真的假的？”这反应也太直接了。“不过，话说回来，论脸蛋，确实挺漂亮的。论身材，也蛮不错……”

美月当时心想：没关系，姐姐呀，你就不用再给我找台阶下了。

其实，美月从事的是手部模特儿。

即便只是为杂志或宣传画册拍摄图片，一天挣到的钱，也相当于现在做钟点工的半个月工资。如果拍电视广告的话，则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当然，并不是每个月都能接到很多活儿。美月和惠介，就是在拍摄手表广告时认识的。

美月搁下菜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手。现在虽然没做什么特殊的护肤措施，但手上仍然没有斑点。因为在冬天，肤色也很白净。

她稍微张开五指，伸直，略微翘起，摆了几个姿势，就好像在拍摄珠宝首饰广告一样。

“早上好！”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美月连忙缩回右手，用左手握着，同时脸上露出了模特儿似的微笑。回头一看，只见身后是一张仿佛戴着能乐[6]面具的脸——原来是诚子。

“哎哟，在做早餐呀？哇，还煮海带汤汁呢。”

诚子脱掉高跟鞋后，视线一下比美月低了许多。卸妆之后，她的脸既像父亲也像母亲。她抬头看着美月。

“美月，算了吧。都这种时候了，还在优哉游哉地煮什么海带呢！”

——“都这种时候了”听起来有些刺耳，而“优哉游哉”尤其刺耳。

美月绷着脸，感觉诚子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刺儿。那意思不外乎是说：“你根本就没为我父亲担心，反正你也觉得事不关己呗。”

担心倒是有的，但并没有惊慌失措。美月小时候父亲遇到车祸，在生死之间徘徊了四天之后最终离去——那时候，美月已经把一生的惊慌全都用尽了。

她强忍着被对方语言中伤的刺痛，问道：

“雅也也来了吗？”

她盘算着要做几个人的早餐。雅也是诚子的丈夫，行事风格经常出人意表，会半夜赶过来也说不定。

诚子没有吭声，转过身，从冰箱里取出大麦茶。

雅也在名古屋经营IT公司。他比诚子年轻两岁，和惠介同年，是比惠介高一届的学长。惠介确实早在结婚之前就梦想过要自己开公司了，每次酒后都趁着醉意扬言道：“三年后，不，五年后我一定会自己开公司的。”甚至还为那八字还没一撇的工作室设计布局平面图……不过，最终促使他做决断的，应该有四分之一的原因来自他对雅也的竞争意识。惠介和雅也，经常会被人拿来作比较。

美月以为诚子没听见，就又问了一遍：

“早餐要准备雅也的吗……”

咚！

诚子把喝完大麦茶的杯子重重地放在洗碗池里。那张仿佛戴着面具的脸，此刻真的变成了面具。

嗒嗒嗒嗒嗒嗒……

这时，从长廊那边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妈妈，这是哪里？妈妈，妈妈！”

是银河的声音。

“我在这里！”美月回答道。

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又走远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脚步声似乎在走廊上徘徊。

这时，随着打开房间隔门的声音，同时传来一声惊叫声：

“啊——这是什么！”

银河似乎是闯进了位于走廊尽头的绢江的房间。——绢江是惠介的祖母，今年已经九十三岁了。

嗒嗒嗒嗒嗒嗒嗒……

“吵死了！”

诚子母女俩的卧室里传来了阳菜的声音。

“快走远点儿！”

这母女俩的声音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被黑色地膜覆盖着的梯形田垄上，垂着一个个草莓的果实，看上去就像是无数的红色小吊钟排列在一起。

白色的花朵有五片花瓣，正中间是黄绿色的花蕊。等到花即将凋谢的时候，花蕊就会渐渐膨胀起来，长出小草莓的雏形。小草莓一开始是绿色的，后来变成白色，长大后再变成红色。

同一条茎蔓的顶端，有花、小果实和熟透了的红草莓。在长长垂下的枝蔓旁边生长出来的新枝蔓上，又有花朵开始绽放。

惠介虽然在随处是农家的乡下长大，但还是头一次走这么近看草莓结果，而且也从来没摘过草莓（对于农家来说，收获农作物不是娱乐，而是劳动）。

惠介走进大棚，脚踏在田垄和田垄之间的通道上。这田垄比种番茄的田垄更高，到小腿以上了。母亲正蹲在大棚的角落里。她那瘦小的身体被高高的田垄和茂密的枝叶遮挡住，只隐约从草叶间露出头顶的头巾。

通道很狭窄，惠介只能像巴黎时装博览会的模特儿那样迈着猫步往里走。母亲并没注意到有人过来，自顾自一边蹲着挪动脚步，一边不停地摘下草莓放在用大腿和左手端着的托盘上。

“你不是回来睡觉吗？”

惠介打了声招呼。母亲这才抬起头来。

“噢，早。”

母亲有点难为情似的咧开嘴笑了一下，脸上满是皱纹。

母亲今年六十七岁，虽然脸型像娃娃脸，但作为农家主妇，难免一年到头都被紫外线曝晒，所以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老。

“得趁早上摘，不然会变味儿的。”

母亲像辩解似的说着，随即又继续摘草莓。她的动作十分熟练，显然不是这一两天刚上手的。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惠介指着托盘上的草莓问道。

“啊？噢，这特薄款的托盘呀，叫‘小盘盘’，是柿田种苗商店的新产品。”

谁问什么托盘嘛。

“我问的是草莓啦。”

“这叫‘红脸颊’。”

谁管什么品种呀。

“为什么不种番茄了？”

种草莓似乎不太适合父亲。以前种番茄时也这么觉得，更别提种草莓了。

“你父亲说，种草莓有赚头。唉，其实也没怎么赚，按去年来看的话。”

“去年开始种的？”

“从前年就开始了。”

“为什么突然就改种草莓了呢？”

“你父亲觉得，种草莓看起来比较时髦，人家会喜欢吧。”

“人家会喜欢？谁呀？”

话一出口，惠介就明白过来了。他不想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就在母亲旁边蹲下来，假装帮忙摘草莓。

果实低垂的茎虽然像牙签一样细，但却很难折断。母亲一开口，又是满脸皱纹。

“你看着，要这样摘。”

母亲用指缝夹着靠近草莓蒂的茎，不是折断，而是轻轻一拧。

惠介模仿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拧。

草莓却被捏烂了。太难了。

轻轻一拧。轻轻一拧……终于摘成了。

母亲拿起一颗草莓，递到惠介面前。

“你尝一下。”

惠介伸手接过来。落在手心里的这颗草莓，个头特别大，表面凹凸不平，形状有点歪斜。

“先吃草莓尖儿。尖儿的部分是最甜的。”母亲说道。

惠介按她说的咬了一口。

啊……

等等，这味道，怎么……

这么甜！

还带着一点点酸。

好吃。

没想到草莓竟然这么好吃。因为平时也经常吃，几乎都变得没感觉，忘记是什么味道的了。也许，这是有生以来吃过的草莓里最好吃的一个了吧。

“为什么……”惠介省略掉了后半句的“这么好吃”。虽然母亲不是个敏感之人，但一直看着惠介长大，所以一看到表情就能猜透他的心思了。

“刚摘下来的，新鲜嘛。而且，外面卖的那些，是还没等成熟就摘下来装进箱子里的。”

十八年前，惠介开始在东京生活时，就发现蔬菜的味道不一样了。

比如说玉米。无论是在夜摊儿上吃的烤玉米，还是从超市买回来自己煮的玉米，都和乡下的玉米完全不一样。

惠介从小就经常吃玉米——从地里摘回来玉米，连皮扔进锅里煮，然后捞起来，一边叫着“好烫！好烫”，一边用指尖剥开皮，一口咬下去……就这么简单，但非常好吃。每一颗都柔软鲜嫩，而且很甜。这种甜，和电视节目里主持人吃生鱼片或蔬菜后所说的“很甜”是不一样的。这种甜是真的甜，而且生吃的话会更甜。

黄瓜也是如此。惠介喜欢用黄瓜条当下酒菜，每次吃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还是自家种的好吃。把刚摘下来的、尾部还带着小花的黄瓜轻轻地洗一洗，擦掉上面的刺（刚摘下来的黄瓜，表面的一个个疙瘩上是长着尖刺的），然后蘸上用蛋黄酱、味噌和七香辣椒粉搅拌而成的特制辣酱，一口咬下去，那味道可真没得说。

梨子也是如此。乡下的梨子，一剥皮，果汁就流出来了。而东京的梨子则没什么汁。东京的毛豆和蚕豆也是干巴巴、硬邦邦的，没有青翠鲜嫩的味道。

仔细一想，父母家种的作物总是好吃得令人惊讶。

其实，父母并不是种植方面的天才。之所以这么好吃，是因为新鲜，而且是等熟透才摘下来的。真正的天才，是大自然。

南瓜和番薯呢，收获之后放一个月反而会更好吃。番茄嘛，刚摘下来时固然好吃，不过把成熟的果实再放个一两天，则会更有味道。

自家种的蔬菜，什么时候最好吃，全都一清二楚。但商店里卖的则不一样，你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采摘的，有的还没熟，有的已经不新鲜了。在东京居住多年之后，渐渐地，对蔬菜和水果都不抱什么特别的期待了，还是觉得只有小时候吃的东西才叫好吃。

——惠介一边想着，一边把刚从茎上摘下来的草莓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原来，这才是草莓的味道。

母亲又递过来一颗。“红脸颊”品种的颗粒都很大。这次，惠介从草莓侧面咬了一口。

这草莓的甜味，会让人联想到各种水果的味道，但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踏实感。还有一点点酸，别有一番风味。吃着吃着，惠介不由得噘起嘴来，说了一声：

“好吃！”

母亲一边像螃蟹横行似的移动着，一边继续采摘草莓。她的动作就像精密机器一样迅速而准确。

无论是采摘番茄或黄瓜，还是在插秧机开不进去的空隙间插秧或是给梨子套上袋子……母亲干农活时的动作都特别麻利，和她平时像稻草人一般慢得让人不耐烦的言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惠介伸出手，从母亲那小小的膝盖上把装草莓的托盘拿了过来，帮忙端着。母亲既没感到吃惊，也没道谢，只是若无其事地把摘下来的草莓放在托盘上，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惠介端着的似的。渐渐地，托盘里已经装满了红色的果实。看着眼前的情形，惠介也渐渐明白了：自己没回来的这两年里，家中发生了什么变化。他总觉得：母亲的手比她的话更具有说服力。

“对了，你不是说有件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惠介说道。

母亲停下手来，抬头看着棚顶，似乎在回忆说：“有这事吗？”精密机器一下子变回了干枯的稻草人。

“噢，没错没错。”母亲站起身来的一瞬间，用手按着腰部，呻吟道，“哎哟，痛！”

“你没事吧？”

很久之前，父亲和母亲就开始患腰痛了。想想他们每天的辛苦劳作，患上腰痛也并不奇怪。母亲一边揉着自己的腰，一边搓着膝盖，小声嘀咕道：“上年纪啦。没有乐乐车还真的吃不消。乐乐车坏掉了。”

“乐乐车”是什么玩意儿？惠介知道一问的话难免说来话长，于是就没有问。看着母亲向大棚外走去，他连忙端起装满草莓的“小盘盘”，跟在后头。母亲迈开罗圈腿摇摇晃晃地走着的身影，感觉似乎比两年前更瘦小了。好多年前，她就抱上外孙，当上了“婆婆”，但不知不觉地，一晃就真的变成个老太婆了。

走进家门时，银河冲上来抱住了爸爸。

“那个姐姐好凶啊！”

一看，银河头顶的头发竟然束着粉红色的橡皮筋——看来他早就成了阳菜姐姐的玩具。

厨房里，站着美月和诚子姐。

“早！”

惠介打了声招呼。诚子姐黑着脸，没有搭理他。美月回头微笑了一下，但表情似乎有些不自然。她垂在围裙前的指尖微微地摆动着——这是手语的其中一种。惠介和美月初次相见拍摄广告时，因为工作需要而学过一下，所以能看懂这暗号——美月用手语悄悄比画出了几个字：

“姐、姐、好、吓、人。”

母亲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榻榻米上，然后用双手撑着地，向客厅角落的旧衣橱移动。在屋里时，母亲总是很注意用省力的方法，以便为干农活保存体力。

母亲从衣橱抽屉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放在腿上，然后慢慢地蹭回来，把信封放在矮桌上。这是那种带有线绳和圆形卡扣的褐色信封。信封鼓鼓的，里面塞满了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有好几本资料：

一本题为《草莓白皮书》的草莓栽培指南书，大概是农业材料公司的推销员留下的；一本附有购货单的草莓秧苗商品目录；一本授粉蜜蜂的使用说明书；一张红脸颊草莓的供货规格表；还有一本虽然很薄，但封面却很精美，大概是农业协会之类的政府机关发的宣传册——《农业继承人手册》。

“你父亲说过，如果他有什么不测，就把这些交给你。”

“给我？”

母亲白了他一眼，仿佛在说：还会有别人吗？

农业继承人。

——对于惠介来说，这个词无异于沉重的十字架。惠介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被这个形似稻草人的十字架死死瞪着，逼问着。直到现在三十六岁了，还没能摆脱掉。

母亲说道：“家里的大棚和田地，你不至于扔下不管吧？”

惠介用手指把桌上的宣传册推了回去。

“这话以前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关于继承家业，惠介从小就被父亲诅咒似的灌输过，还曾被父亲无数次训话，而且也引起过无数次的争吵。

在继承农地时，如果有农业继承人的话可以缓交遗产税。但如果没人继承的话，就要缴纳和住宅用地一样的税。为此，就得卖掉耕地或者租给别人。也就是说，一旦父亲不在的话，他们家就会立即失去农地。

“先不说别的，至少父亲现在还……”

正把茶壶里的茶水倒进杯里的母亲忽然直起后背，打断了惠介的话：

“茶叶梗！”[7]

“肯定没事的。”也许吧。

“今天会有好运哩。”

“医院里的医生也说……”虽然那医生并没明说，但其实是想说父亲“没事”的吧。

“茶叶还是静冈的好啊。经常能碰到茶叶梗竖起。”

“唉，医生一般都只往坏的方面说。”

“我知道。”母亲用两手握着茶杯，回过头来注视着惠介，连连眨眼，“你父亲很严重吧？”

说完这句，母亲就用牙签挑起一块黄瓜，送进嘴里，似乎想用黄瓜堵住后面的话。

吧唧。

惠介本来以为，母亲就像朝雾高原上的静冈牛一样迟钝，还相信父亲没事，一定能治好。原来她早已有心理准备了。

吧唧，吧唧，吧唧。

咀嚼黄瓜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扎着客厅里的沉默，仿佛在催促惠介快点儿开口。

吧唧，吧唧，吧唧。

“……其实，医生也没……”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也没说很严重。”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唧唧。

“你不用再说安慰的话了。”母亲把那块黄瓜吞下去，长叹了一口气，“看那样子，肯定很严重。至少得一个星期才能治好吧。”

母亲果然是像静冈牛一样迟钝的人。

“恐怕不止一个星期吧。”

“那要两个星期？”

惠介摇摇头。母亲这才皱起了眉头。

“别的不说。就这草莓，我一个人怎么搞得定。”

母亲呷了一口茶，斜眼盯着惠介，目不转睛。

“嗯……”

惠介一时语塞，只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无异于自掘坟墓。于是他也拈起一块黄瓜塞进嘴里，这样就可以不用开口了。

吧唧，吧唧。

惠介对农业充满了厌恶之情。

即使不能吃上刚摘下来的新鲜玉米和毛豆也无所谓。他想继续在东京当他的平面设计师。不，哪怕万一做不成设计师，也不愿务农。

收入少，没有前途，娶不上媳妇（虽然他已经成家了）。劳动时间很长，而且还是重体力劳动，休息日跟没有差不多。

父亲种水稻时就尝试过种植各种作物，惠介读小学时也要喂猪、喂鸡，所以，全家人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行过。

吧唧，吧唧，吧唧。

惠介读大学三年级时，父亲在番茄收完之后开始尝试种黄瓜。黄瓜的生长速度非常快，半天就能变个样。为了能按规格供货，必须一天采摘两次。那年的五一黄金周，惠介回家了（因为没钱去旅游）。在家期间，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忙着摘黄瓜。当时，就连父亲也抱怨道：“以后不再种黄瓜了。再也不想看见腌黄瓜了！”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这黄瓜味道不错，可能是在国道沿线的直销店买的吧。因为种黄瓜成本低，比较少亏损，所以很多农家也愿意种，宁可辛苦一些。

既然如此，谁爱种黄瓜谁种呗。番茄、草莓、水稻、鸡蛋、牛奶、茄子、葱、土豆……也一样。反正我不种。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说实话，惠介不愿继承家业农务是因为觉得太丢人了。

他不想一辈子都穿着沾满泥巴的工作服，从早到晚趴在田里干活。他想像其他朋友的父亲那样，西装革履、系上领带去上班。平面设计师这个职业其实也很少需要系领带。不过，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间，每当要给人演示设计方案时，他都会系上领带出席，虽然没人要求他这么做。在校读书期间，每当需要在各种资料上填写父母的职业时，他都会填上“个体户”。

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吧唧。

母亲拿出惠介的茶杯往里倒开水时，突然用手按住腰，呻吟道：“哎哟，痛！”

她把茶杯里的开水倒进茶壶时，又呻吟起来，并用手揉了一下腰。惠介觉得她有点像在演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神经过敏。

“唉，真受不了，谁叫乐乐车坏掉了呢。”母亲说道。

惠介心想：等等，虽然不知道乐乐车是什么玩意儿，但自己的人生又岂能被拿来跟它交换？

厨房里传来美月和银河的说话声。银河正叽里呱啦地向妈妈诉苦：“阳菜姐姐说我是渣男。‘渣男’是什么意思？”

“对了，我得跟美月说一下昨天医院里的情况。”惠介喃喃自语着，随即站起身来，躲避着母亲的视线。

正走向厨房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惠介拿起话筒——电话是进子姐打来的。

“父亲、父亲他……”电话那头，进子姐尖着嗓子嚷道，“说话了！”

惠介等人赶到医院时，父亲已经张着嘴巴睡着了。据进子姐说，刚才换吊瓶的时候，父亲突然踢开被子，叫了一声：“热！”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把大棚的棚顶打开！’”

打开棚顶通风，可以降低大棚里的温度。以前种番茄，碰上冬天气温高的时候，父亲就经常这样做。此时，他当然不知道外面天气回冷，跟寒冬时一样。

听了进子姐的话，刚子姐冷冷地说道：“你老是这么咋咋呼呼的。”其他人则把进子姐的话当成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地说道：“那就是说父亲没事咯。”“父亲本来就没事。”“我早就说过一个星期就能好嘛。”

医生早上巡查过病房之后，对父亲的状况做了说明。这次惠介也溜进了诊室里听。这位主治医师看起来比较有经验，不再是“院长跟班”的角色，而像是能和院长并肩行走的人物了。他扫了一眼病历，然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长话短说吧……”

母亲坐在椅子上，三位姐姐围在旁边，惠介站在她们后面，握紧拳头，向前探出身子。心跳快如鼓点。

“考虑到患者送到医院有点迟，已经来不及用抗凝血药，所以就采用了静脉内血栓溶解疗法——也就是说，把导管插入堵塞的脑血管中进行经动脉给药……”

惠介心想：这句话可一点都不“长话短说”。幸亏医生说的全是专业术语，全都听不懂，也省得揪心。还是赶紧把结论告诉我们吧——噢，不，不急，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现在，患者的血压还很不稳定。”

犹如细密鼓点连续跳动的心脏突然“咚”地发出一声巨响，仿佛突然停住了。

“等血压稳定下来，就开始进入康复疗程。”

惠介一时没反应过来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三位姐姐似乎也一样。停顿了一下之后，绷得紧紧的脊背才明显放松下来。

昨晚那个医生还说什么“可以叫亲属朋友来跟他见上一面”，难免让人不胡思乱想。现在看来，父亲的性命是保住了。惠介长长地舒了一口郁积在胸中的闷气。

可是，听到医生接下来的一句话时，大家舒缓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

“患者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进子姐问道：

“有什么后遗症？”

“有多种可能性。长话短说吧，首先是神经障碍，比如说半身不遂、感觉障碍、视觉障碍。其次……”

刚子姐打断了这没完没了的“长话短说”：

“要过多久才能出院呢？”

被打断话头的医生一脸不高兴地皱起眉头：

“眼下还说不准。要看具体情况——也就是说，要看康复期是否一定要住院，或者不需住院，定期来医院复诊就行……”

刚子姐显得比医生更不高兴，双眉从十点十分指向了十点零七分。随即，仿佛时钟里突然飞出报时的鸽子似的冒出一句：

“长话短说！”

“拜托了。”进子姐赶紧补上一句。

“您直接说要住多久就行。”诚子姐微侧着头，嫣然一笑，仿佛把传到手上的皮球向医生砸去。

“嗯……这个嘛，一般情况下，大概要住三个月吧。”

听到这话时，刚子姐的嘴里再也飞不出鸽子了。大家都陷入了沉默。

三个月。

就在刚才，大家还觉得只要保住性命就行。然而，当一听说没有生命危险时，就会意识到现实负担的沉重。每个人都感觉那张着嘴巴沉睡的父亲仿佛压在自己背上似的。

惠介来到医院外，给在家留守的美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诊断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美月长长的叹息声。她大概是回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吧。远处还传来银河的叫嚷声：“出轨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知道呢。”

惠介在一楼的小卖部买了五瓶饮料，回到母亲和三位姐姐所在的住院部大楼。她们四人占领了休息室的沙发。母亲的额头紧贴在沙发扶手上，像只老猫一样蜷缩着睡着了。母亲一定是出于逞强，才会一口咬定说：“你们父亲身体可结实着呢，肯定没事的。”可走出诊室时，她就双腿发软了。姐姐们把她搀扶到休息室来，就像把稻草人扔回杂物棚似的。

惠介没有地方坐，就把脚下的一张板凳拉到沙发旁边坐下了，然后打开罐装咖啡的易拉盖。

刚子姐喝了一口大吉岭奶茶，摇了摇瓶子，说道：

“商量一下接下来怎么办。先暂时轮流来医院看护吧？”她的语气十分凝重，就像中场休息时比分落后的球队教练一样。

“我平时除了周二、周四，其他时间都有空。”

进子姐的玻璃工艺品似乎不太好卖，所以她还另开了个面向家庭主妇和小孩的工艺制作培训班，以此维持生活。

“周六和周日也有空吧？”

刚子姐问道。进子姐没有回答，咬着盒装牛奶的吸管。她周末还开了面向游客的工艺制作体验班，不过好像报名参加者不多。

从小时候起，每当进子姐拿着写生簿外出时，惠介就会抱着小画本跟在后头。他后来想当设计师的志向，可能就起源于这里吧。

惠介默默地听着。他本来想说：“我也会时不时过来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考虑到眼下的经济状况，总不能“时不时”地乘坐新干线来回跑吧。

诚子姐也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手里转动着还没打开瓶盖的饮料瓶。她让惠介买的是惠介闻所未闻的“胶原蛋白饮料”，但这小卖部里当然没得卖。她此时正盯着手上的瓶装绿茶，仿佛认错了人一般。

从名古屋到这里，跟惠介从东京到这里花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她大概也觉得不好开口吧。

她打开瓶盖，像仰天痛饮似的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口绿茶，然后说道：

“把我也算上。”

她说话的气势比这话本身更令人吃惊。惠介回头看着她。刚子姐和进子姐也看着她。

“我想好了，暂时就在这里住下来。总不能扔下父母不管吧。”

仓促出门还不忘仔细描眉的那张脸上，流露出坚定的神情。

惠介像炫耀似的掏出那并没响动的手机，站起身来。这时，刚子姐双眉竖起，几乎变得像V字形一样凶险。

“你不会现在就想回去了吧？”

“嗯，不会。”

“要跟人谈业务？”进子姐那充满信任的目光令人不敢直视，“工作室那边能顾得过来吗？”

“嗯……还行。”

工作室的电话有语音留言功能，外出时也能用手机转接语音信息。刚才，惠介给美月打完电话之后，查看了一下工作室的语音留言——结果是“0条信息”。

刚子姐的视线在惠介的脸上和板凳之间来回扫视，意思是命令他“坐下”。看见他坐下之后，刚子姐对大家宣布说：

“现在暂时先解散吧，让母亲先回家休息。留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就行。”

话音未落，诚子姐就举起一只手来：

“来吧！”

每当要选派一个人去做什么时，姐弟几人就会用“剪刀石头布”来决定——这是从小时候起就定下的规矩。本来每个人都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但不知为何，有一半时候都是惠介输。

进子姐正要加入战团时，刚子姐却说：“你就不用了。”但进子姐还是兴冲冲地挥起手来：

“剪刀，石头……”

惠介坐在病床前，茫然地盯着父亲的脸。

他这次又输了。

真是不可思议。生活在几个姐姐统治下的弟弟，难道就注定要一直活在她们的阴影下吗？难道这是自然法则？

仔细一想，自己好像还从来没有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的睡脸。总觉得目光有点儿不自在，但却无法移开视线。

父亲有半边脸瘫了——这就是医生所说的“半身不遂”的症状之一。左边的眉梢和嘴角往下耷拉着，脸颊松弛，左眼的眼睑不能完全闭合，隐隐露出眼白。

刚才看见父亲这副模样时，姐姐们似乎挺吃惊的。不过，对于惠介来说，因为印象中的父亲总是一天到晚绷着脸，所以此刻这张久违的脸看起来竟然像是难得一见的笑容——半边嘴唇噘起，像是在嘲笑说：“你玩剪刀石头布怎么老是输呀。”

“为什么呢？”

这个病房是两人间。不过，隔壁床那位老人已经不见了。所以，惠介不由喃喃自语起来。

“和姐姐们在一起的时候，不管玩什么我总是输。”

父亲如果听见了，大概会这么回答：“那是因为你缺乏干劲。”

——父亲总是认为，只要有干劲就能解决一切问题。惠介攥紧了拳头，就像刚才出“石头”那样。

“其实，我也是干劲十足的呀。”

他干劲十足地自己开工作室，干劲十足地投入工作中。然而，为什么还是输得一败涂地呢？难道“人生全凭干劲”这句话说错了吗？你告诉我呀。

父亲只是噘起半边嘴唇，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惠介也故作冷笑，撂下一句令人无法反驳的话：

“我都说了嘛，光靠干劲是没法解决问题的。”

当然，父亲顾自沉睡，没有回答。

惠介举起一只手，遮住父亲瘫痪的半边脸。

“咱俩根本就不像嘛。”鼻毛还是该修一下吧，右边鼻孔的鼻毛伸出这么长呢。

惠介小时候，经常有人说他长得像父亲。他自己觉得，自己的长方脸形应该是来自父亲的基因，但五官却一点都不像。不过，此刻从四十五度角俯视，会觉得眼前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原来是自己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刮胡子时所看见的侧脸。连眼角的皱纹走向都几乎一模一样。

惠介长叹一声，对着父亲说道：

“喂，还是别指望我了吧。”

往后该怎么办呢？

姐姐们好像都在考虑怎样安排来医院陪护、照顾父亲，而惠介却惦记着别的事——

塑料大棚中的那些草莓。

母亲就算回到家估计也没得休息。她说过每天下午两点前要给农协供货。所以，一回到家肯定就直奔大棚，继续采摘草莓。然后，又一边揉着腰和膝盖一边咒骂着什么“乐乐车”吧。

那些草莓，该怎么办呢？

刚才，他本来想问母亲来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母亲肯定会这么回答：

“那就你来做吧。”

做不到。

只能劝他们放弃。父母如果是工薪族的话，早就领着养老金过上退休生活了。即便不靠草莓的收入……

慢着慢着，农民和工薪族是不同的，只能领到国民养老金这一部分，而搭建大棚欠下的款还没还清——搭建第一座大棚时申请了为期十年的借款。遇上收成不好的年份，还款期迫近时，父亲就会抱头叫苦：“糟了糟了！”

现在可真是糟糕透顶了。

虽然糟糕透顶，但自己却无能为力。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做一个成功的平面设计师，然后给父母养老。

“放弃种草莓吧。我还想再拼一把。”

惠介心想：不能这样半途而废，我还想再拼一把，作为一个设计师，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对了，我也是一个父亲啊。

突然，父亲睁开了眼睛。

难以闭合的左眼眼睑可能也很难睁开吧，父亲的右眼睁得大大的，然后像赶蜜蜂似的挥动右手，说道：

“母猪屠场……”

“啊？”

父亲盯着头上的天花板的某一点，歪斜的嘴角流着口水。他又重复了一遍：

“母猪屠场……”

“你说什么？”

惠介追问时，父亲转动了一下眼珠，随即合上眼睑，又睡过去了。

他说的是哪国语言？莫非是阿拉伯的咒语？

惠介还没回来。婆婆把一箱箱草莓装上小卡车，然后开车出去了。诚子在客厅里睡着了。那我现在该做什么呢？——美月心想。

她在院子里确认那些晾晒着的衣服干了没有。今早，她把扔在洗衣机里的公公婆婆的工作服洗完后晾在了外面。

衣服全干了。这里日照条件很好，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这令家住西边朝向公寓的美月羡慕不已。而且，现在也已经下午四点，差不多晒了一整天了。

公公没事就好，这比什么都强——这是从小失去父亲的美月发自内心的想法。同时，她又盘算着：

既然没事，那就要尽快回去。这次她向楼面经理请假返乡时，对方显得很不高兴。而且银河也得继续上幼儿园。诚子又这么凶巴巴的……在夕阳的照射下，美月的内心十分焦灼。

突然，背后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裙摆。莫非是座敷童子[8]？在这座老房子里，有座敷童子出没也不奇怪。

“妈妈，你看。”

原来是银河。他脚下穿着大人的拖鞋，额头和脸颊上都贴满了《妖怪手表》的卡通贴纸——感觉净是些歪门邪道的角色。

“我玩剪刀石头布输了。阳菜姐姐贴的，说是惩罚。”

肯定又是出“石头”输掉的吧。小孩子老是爱出“石头”，很容易被稍微聪明一点的大孩子看穿，所以每局都输。

“这样好看吗？喂，阳菜，这副怪样子更适合你哦……”美月说完，又叮嘱银河，“下一局赢回来嘛，出‘剪刀’就行。”

美月拍了一下银河的屁股，把他送回战场后，重新套上婆婆的围裙，系紧裙带。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先做晚饭。

早上，惠介他们没吃早餐就跑去医院了，所以还剩了很多酱汁鸡蛋卷。冰箱里好像还有竹筴鱼干。另外再做道菜就差不多了……

对了，不如就做黄瓜炒肉末吧。做这道菜的话，这一家子应该不会有人抱怨的。

——黄瓜炒肉末是他们家独创的特色菜，在烹饪书上是找不到的。以前，大棚里种黄瓜的时候，经常剩余一些不符合供货规格的黄瓜，婆婆为了处理掉它们，就鼓捣出这么一道菜来。

做法非常简单：

把黄瓜切成稍粗、稍长的丝（跟做凉面时差不多）。

炒肉末，加入适量的酱油、极少量酒、甜料酒、白糖。

加入黄瓜丝，炒至变软，就可以出锅了，盛在热乎乎的饭面上。

纸箱里的黄瓜，全都像新月一样弯弯的。

大概是邻居家给的吧。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像丝瓜一样大。美月从中挑了几条大小比较正常、弯曲较少的黄瓜，放到砧板上。

她先把靠近瓜蒂的部分斜着切掉。要在自己家里的话，切下来就随便扔掉了。可是，这里是婆家，婆婆和诚子监视的目光恐怕连垃圾桶都不会放过。必须销毁证据。于是，她把切下来的一端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啊，真好吃。虽然外观很丑，但味道是一样的。——不，不一样。因为没放冰箱，所以比平时在附近超市买的更新鲜。

丁零零……

白天没上锁的大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就跟门铃似的。

“我回来啦。咦，银河，脸上的贴纸怎么回事……嗯，挺好看的。”

门口传来惠介的声音。美月心想：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说一声，还以为他要守在医院里，害得我还一直担心呢。听到丈夫说“我回来啦”的语气比平时更轻松，美月不由得感到有些焦躁，把黄瓜丝切成了黄瓜条。

“啊，哎哟，哎哟。”

外面还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刚才大概是顺便去了趟医院。她虽然经常说这里痛那里痛，说自己上年纪了，但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

惠介来到厨房。

“回来晚了，对不起。”

“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不过，只要公公没事就好，这比什么都强。美月读小学五年级时，父亲在上班途中被一辆卡车撞了，当时司机开车打盹儿了。被送到医院后，父亲从昏迷中醒过来，还笑着对美月说：“别担心，快去上学。”结果，第二天就去世了。

“你父亲没事就好。”

“嗯。”

惠介回头看了一眼，见没有人，就搂住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但家里怎么可能没人呢？美月刚给惠介捶了两下背，忽然感觉到有人捶着自己的后腰。

“爸爸，这么舒服呀。”

——原来是银河。他脸上的贴纸比刚才更多了。

银河走开了，回去和阳菜一起继续看重播的爱情连续剧。惠介仍然搂着美月，故作快活地说个不停：

“本来约好下午三点换人的，但刚子姐迟迟没来。后来终于来了，我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我妈。看身影有点像，所以一开始还认错了。”

惠介说，后来是刚子的丈夫佐野替她来了。

“然后，我就和佐野聊了会儿。佐野说父亲住院肯定不会超过三个月，因为如果超过三个月的话，医疗保险积分减少，这样医院方面就没有收益了。佐野在信用社上班，对钱的问题可敏感嘞。”

惠介说着说着，连静冈县口音也冒出来了。

“三个月呀……”三个月不短了，“如果我们能帮上什么忙的话……”能帮上什么忙呢？

惠介之所以说得兴起，固然是因为知道他父亲没事，一时高兴，但似乎又不仅仅是这个原因。他说话时，还不时地往这边瞟，好像是在看我脸色——这种眼神，就跟问我要零花钱时一模一样，美月心想。

“我说……”

美月正在嚓嚓作响地切着黄瓜丝，听到惠介开口，便停下手来，语气生硬地问道：

“什么事？”

“今晚莫非是做黄瓜炒肉末？好久没吃过了。”

“然后呢？”

“嗯？”

“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吧？”

嚓嚓，嚓嚓。

惠介频频眨眼，那表情仿佛在说：给我一万日元就行。

“我想在这里再多住几天。”

嚓嚓。

“嗯……你是说，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吧？”

嚓嚓，嚓嚓。

“……当……然。”

美月心想：他肯定天真地以为我也能一起留下来，但这是不可能的，上个月我做半天钟点工的收入比他一个月挣得还多呢。

“那么，你，打算住多久呢？”

说到“你”字时，美月毫不客气地加重了语气。

“两三天……嗯，三四天吧，等母亲的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美月默默地切着黄瓜丝——跟婆婆往常做的相比，切得要细很多。惠介对着冰箱继续说道：

“嗯……不会超过一个星期吧。”

嚓嚓，嚓嚓，嚓嚓。

“不用担心。反正，住在这里也能随时确认工作室的语音留言和邮件。一有活儿干，我就优先处理。”

听他这话，大概是要打持久战了。

本来做三根黄瓜就够，但美月又拿起第四根开始切了。

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

惠介耳边响起金属鸟的啼叫声，把他从梦乡中唤醒。

他缩在被窝里，伸出左手，想把闹钟关掉。

早上睡个回笼觉是自由职业者的特权。自从美月开始做钟点工之后，惠介就没怎么睡过懒觉了。不过，业务繁忙的时候，比以前在公司上班时更要经常熬夜，经常要睡到上午十点左右才起来。

左手摸了个空。咦，怎么没有闹钟？

金属鸟继续高声啼叫。来回摸索的手指碰到了手机。

这时，惠介睡得迷迷糊糊的脑袋才开始渐渐接收到现实状况，就像延迟收到邮件一样。同时，还感受到二月清晨的凛冽寒气。

呜，真冷。

噢，我现在是住在父母家呀。昨晚，把美月和银河送到车站，然后回来，和诚子姐喝酒庆祝父亲得救，并和早睡的母亲约好了明天去大棚帮忙……

他在被窝里摸索着取消了闹钟铃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

AM 4：50。

这是怎么回事？对于惠介来说，这个时间不是清晨，而是深夜。

其实，这是他自己设的闹钟时间。

他拉了一下荧光灯开关上系着的塑料长绳，亮起灯光。

他睡眼惺忪地仰望着天花板——并不是自己家的白色壁纸，而是木纹隐现的木板。波浪形的木纹让他联想到父亲病床前的心电图。惠介十八岁上东京之前，就一直睡在这个十六平方米的屋子里。

惠介对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视若不见，重新又钻进被窝里。被窝里的温暖渗入体内，脊背感到一阵熨帖。啊，再睡十分钟——不，二十分钟……

咣咣，咣咣，咣。

外面传来了什么声响。像是把空罐子扔进脱水机的噪音。

咣咣，咣咣，嘎吱，嘎吱，咚。

还断断续续地听见有人小声嘀咕：

“……唉……没办法……不能用呀。”

——是母亲的声音。这么早就准备开工了？这间屋子的正对面有个杂物棚，声音应该就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不过，惠介总觉得母亲是有意为之。

咣咣，咣咣，咣咣，咣咣。

然后又是一阵嘀嘀咕咕。

啊，真受不了。惠介踢开被子，把头发蓬乱的脑袋伸出窗外去。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杂物棚的灯亮着，母亲站在檐下，展现出像朝阳一样浑圆的笑脸。

“早啊。”

“在干什么呢？”

母亲手里握着一根铁榔头，低头看着脚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乐乐车。”

母亲脚下有一辆小小的四轮车，好像是从三轮车改造而成的——把车身变细长，多加一只轮子，然后再加一块小椅子的椅座上去。长七八十厘米，宽三十厘米。

类似于农用平板车吧。这样，在田里插秧、收割作物时就不用弯着腰行走了。应该是为种草莓而专门改造的吧。

咣咣，咣咣，咣。

“我想把它给修一修。”

“你这样乱敲也修不好呀。买辆新的不就得了嘛。”

“这是你父亲的生日礼物哟。”

“那我买辆新的送给你。”

“要两万六千八百日元呢。”

“那还是修吧。”

可能是因为使用过度吧，这辆“乐乐车”车身歪斜，座位的底座部分碰到了后轮的转轴。确实只能敲敲打打地修理。车身是铝制的，用力敲打的话，貌似可以修好。

乐乐车是一个星期前坏掉的。“你父亲每天都说‘改天修’‘改天修’，结果还没修就进了医院。”也许，母亲想敲打修理的，并不仅仅是乐乐车。

嗨哟，总算能动了。

“喂，修好啦。”惠介说道。

母亲从正房里走出来。她身上穿着带花纹的炊事工作服，头戴防紫外线的宽檐帽子，脚套长靴——一身干农活的装束。

“哎哟，等一下。”她跨上乐乐车，双脚一蹬——因为没有脚踏板，所以是靠蹬踏地面前进的。“嘿，动了。谢谢呵。”

母亲就这样骑着乐乐车往大棚方向去了。其实走着去也行。不过，因为干农活辛苦，所以村里人不愿意把体力浪费在除了农活之外的其他事情上。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扔下了一句话：

“茶！”

“啊？”

“茶！”

不仅体力，甚至连说话也能省则省——母亲一向如此。她的意思大概是说：沏了茶，快去喝。惠介来到客厅里，只见桌上摆着茶、腌黄瓜和豆馅糕。是母亲为他准备的。

他们家的早晨，是从点心开始的。父亲和母亲往往等到早上八点多，农活告一段落时才去吃早餐。在这间隙里，会稍微吃些点心。

嗯，豆馅糕的味道不错。豆馅是用上好的青大豆做的。

客厅里还搁着一套父亲的工作服，叠得好好的，放在显眼的位置——这样，母亲就连这句话都可以省了：快穿上，别磨磨蹭蹭的。

惠介心想：父亲的衣服，给我穿肯定太短，而且腰部肯定太宽。但又没有别的工作服可穿。他慢悠悠地吃完豆馅糕，吮吸了一下粘在手指上的豆粉，然后拿起这套刚洗过却仍然皱巴巴的工作服。

不出所料，袖子和下摆短了，但腰部却并没显得太宽。父亲这两年瘦了这么多？——不对，是自己的肚子大了一圈而已。这太糟糕了。本来自己是属于苗条型的，但因为十几年来经常熬夜，作息不规律，而且又没运动，所以一过三十岁就开始长肚子了。

惠介穿上长靴，来到屋外。天空开始渐渐发亮，但太阳还没出来。

真冷。虽说这里位于静冈县的沿海地区，但二月还是属于寒冬时节。惠介瑟缩着身子，双手搓着胳膊，慢慢地走着。往常，他总是在上午很晚才去工作室，所以早就忘记了这个时节的清晨的寒冷。

惠介心想：我确实不适合务农，早上起不来，又怕冷。穿上工作服之后不到一分钟，他的热情就已经降到了冰点。那些连在一起的拱形大棚，看起来就像是以“不注意养生”之罪名拘留城市人的收容所。

之所以觉得冷，还有身上这套工作服的原因。冬天还穿这么单薄的衣服，不冷才怪呢。父亲就穿成这样去干农活吗？难道是因为年纪大了，体温调节功能下降，所以不觉得冷？

噢，不对，是因为在大棚里呀。原来如此，大棚里比较暖和。这么一想，眼前的收容所顿时变成了南国度假胜地，惠介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打开门的一瞬间，浓稠的暖气扑面而来，裹住了冷得瑟瑟发抖的身体。这种浓稠，既有温室和日照形成的暖气，也有植物一起散发出的气体。

惠介就像拨开透明的胶状物似的往前迈出第一步。

大棚里的一株株草莓排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地膜覆盖着的通道像规划有序的街道一样笔直。

不得不承认，生活中的父亲和工作中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在家里时，他大大咧咧，懒懒散散；一干起农活来，他却变得非常认真，近乎神经质。从前在这大棚里种的番茄也好，或是搭建大棚之前在田里种的水稻也好，仿佛全都用尺子量过似的排得整整齐齐。

进入这个封闭空间后，惠介感觉大棚还是挺宽敞的。尤其是此刻，天还没全亮，就更有这种感觉。草莓的繁茂枝叶井然有序地铺在田垄上，泛着淡淡的晨光，在前方构成了一道绿色的地平线。辉映着今早第一抹阳光的塑料棚顶就相当于天空。

“喂——现在让我做什么——”

惠介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向大棚里的母亲大喊了一声，就像在山顶上吆喝一样。母亲也跟着扯着嗓子回答说：

“用不着大喊大叫的——能听见——”

母亲骑着乐乐车过来了。她脚法熟练地踩住刹车，在惠介面前突然停住了。

“哎哟，还挺合身的嘛。”

也许是因为晨光刺眼吧，她眯缝着眼睛，看着惠介穿着父亲工作服的身影，笑了一下。

“那你就帮忙做这个吧。”

母亲指着堆在大棚角落的托盘。

“没问题，摘下来放在托盘上就行了吧。”

摘草莓的方法昨天已经学会了——用指缝夹着靠近草莓蒂的茎，轻轻一拧。一夹，一拧，小菜一碟。

“还有那个——”

母亲用食指在空中骨碌碌地画着圈，像在捉蜻蜓似的。

“谁知道‘那个’是什么意思嘛。”

“摘掉茎蔓。”

“茎蔓？”

母亲把从草莓株上像电线一样长出来的蔓条“扑哧”一下折断，演示给惠介看。惠介心想：噢，原来这就叫茎蔓呀。

“草莓结果的时候，养分会被这茎蔓吸走。”

“剪刀呢？”

“用手。之前那把安全美工刀弄丢了。你父亲说剪刀上带细菌，平时都不用它来剪茎蔓。”

“好吧。那我开始……”

“还有——”

怎么还有啊。

“疏果。”

“疏果……噢，疏果呀。”

这难不倒惠介。以前种番茄时就经常被喊来帮忙疏果——摘除过量的花和果实。如果保留全部果实的话，最后果实个头就很小，味道也不好，所以要调整数量。

“小株的一串留五个，大株的一串留七个。”

虽然不知道怎么区别大株小株，但惠介还是一口答应：“没问题。”

“还有——”

“啊，还有啊？”

“摘叶，摘芽。”

摘叶知道——就是摘除老叶。

“摘芽，芽在哪里？”

“芽在crown[9]那里。”

咦，没想到母亲说起洋文来竟然这么溜。以前，她把“迪士尼”说成“爹是你”，还被孙子们嘲笑过呢。

“这里就是crown。”

母亲拨开草莓叶，只见根部有很多像山葵根那样的突起物。所有的茎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呈放射状地往上伸。这就是草莓的根部吗？比想象中的要小。

“这里如果长出侧芽来，就摘掉。”

看来不只是摘草莓这么简单。每天都要干这么多活吗？母亲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不，就算自己来帮忙，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做完。原来，干这活一点儿也不轻松。

惠介茫然环顾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大棚。

父亲搭建的大棚，正面宽27米，进深36米。

父亲经常以“36×27”为标准按计算器，计算要种多少株番茄或二茬作物，要施多少公斤肥料。所以，这两个数字也牢牢地印刻在惠介的脑里。间距太窄的话，作物质量会下降。相反，间距留太宽的话又会影响产量。所以，能否巧妙地利用好这一片像学校体育馆一样大的地方是父亲每年的成败关键。

这座大棚里到底种了多少株草莓呢？惠介数了一下田垄的数量。

——有二十道田垄，每道田垄两边都种着草莓，也就是说有四十列。一列长约三十米，而草莓之间的间距为二十厘米……

这道计算题并不太难，但惠介却似乎害怕知道答案似的，算到一半就中途放弃了。

暂且先从母亲对面的这一列开始着手吧。惠介拨开躲在叶子后面的一大颗鲜亮的草莓，用手指夹着，再用腕力轻轻一拧，就摘下来了。他心想：嘿嘿，原来自己还挺有天分的嘛。

母亲在田垄对面注视着——不，监视着他。突然，母亲叫了起来：

“啊，不行不行。”

“啊？”哪一步做错了吗？

“那颗草莓还不行。”

“为什么？看起来很好吃呀。”

“你得摘像这样的。”

母亲用细小的指尖拈起一颗，给惠介看——这颗草莓还没红透，蒂部还是白色的。仔细一看，托盘里的草莓也全是这样——都是色泽较浅，不是鲜红，而是还带点儿白色的。

“必须是这样子的才行。”

噢，原来如此，跟番茄一样。

父亲种番茄时，番茄还带着青色就摘下来拿去供货了。熟透了的番茄太软了，运输不方便。而且，从家里运到农协，再从农协运到市场，再从市场出售……在这流通的过程中，番茄早就变成稀巴烂了。

番茄有“后熟期”。摘下来之后，过了一段时间还会变红。所以，不用等到红透才摘。趁浅绿色时摘下来，到摆上店面时就已经变成红色的了。味道也不至于过熟变味。

草莓大概也一样吧，出货之后会渐渐变红。昨天吃草莓时之所以觉得味道那么鲜美，是因为那是熟透的，跟平时超市里卖的草莓截然不同。

太可惜了。惠介也不知道可惜什么，反正就觉得可惜。

他摘下一颗蒂部还是白色的草莓，举起来问母亲：

“这样子的，行吗？”真的行吗？

然后，他咬了一口。草莓还有点儿硬，甜味不够，酸味太浓了，不像昨天吃的那样酸得恰到好处。

“对，对，就像这样的。”

考虑到接下来的工作量，惠介根本就顾不上叹气了。唉，随便吧，不就是草莓嘛，跟我没关系——惠介一边对自己说着一边继续采摘没有熟透的草莓。

但他还是有几分不甘心：刚摘下来的多新鲜可口啊，可是……感觉就像是穿了双拖鞋来参加百米赛跑似的，十分不爽。

父亲以生活中少有的细心和认真态度来种草莓，对泥土和肥料也一丝不苟。当他把这些没有熟透的草莓摘下来出货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用惠介的工作打比方的话，就像是说：自己做了个不满意的设计图，但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让它就这样面世——就是这样一种心情。

惠介从原来的公司跳出来自己开工作室，原因有很多。但如果要让他依次列举出来的话，排在第一位的应该是：想把工作做得更好。

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的最后几年，惠介的顶头上司是创意总监——这人不是靠才能而是靠关系混出名堂的。惠介和同事们苦心设计出来的方案，全都被他一一否决了。

“这样的方案，客户肯定是不会采纳的。你们得配合对方的审美水平，做得更通俗易懂一些。”

惠介当时心想：让客户采纳好的方案，不正是你的工作吗？没本事的家伙，就知道把别人拉低到跟自己一样的水平。

而自己有权斟酌处理的一些小业务，也经常不能随心所欲地发挥。客户方面的业务员经常这么说：

“我觉得这方案很好。不过，就怕领导不喜欢。我们领导可是个死脑筋。”

他的工作热情大概已经被上司打击殆尽了吧。

在大多数公司里，混得好的都是那些做事保守、力求不出错的人。

惠介在公司里做了十多年，深知广告设计不是一种孤芳自赏的艺术。他也知道，最好的设计方案往往不会被采纳。可是，既然自己来做，就一定想做最好的。他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才能，这并非是自吹自擂。

如果自己开工作室的话，就没有顶头上司了，而且又能选择业务。感觉上，虽然没有这么多大排场的表现机会，但却能甩掉脚下的拖鞋，穿上比赛专用鞋，痛痛快快地奔跑……

然而，现在却连起跑线都还没找到。

想到这里，他手上不由得加大了力度。哎哟，又捏烂了一颗草莓。

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列。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呢？虽然明知看时间也无济于事，但惠介还是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手表。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七八分钟。

父母每天都要这样忙活吗？真是难以置信。

总共有四十列，一个人负责二十列的话，需要多长时间呢？

唉，无论如何，一天肯定是做不完。

母亲已经做到第三道田垄了。惠介心想：自己既然答应做帮手，那就只能继续吧。他“嘿哟”地喝了一声，为自己鼓劲。正要站起身来转战下一列时，一直弯着的腰突然一阵剧痛，仿佛有电流穿过似的。

“啊，好痛！”

“没事吧？”

母亲骑着乐乐车过来了。惠介心想：我也想要一辆。

“上午先摘草莓吧。摘除茎蔓和疏果一天肯定是干不完的。可以多花几天，慢慢做。”

唉，早说嘛。

八点二十分。早晨的——不，上午的——噢，应该说是早晨吧，早晨的农活总算告一段落。惠介逃回客厅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是母亲提前回来做的：煎荷包蛋，萝卜丝拌酱汁蛤蜊肉，腌白菜，煎油豆腐。

煎油豆腐是他们家早餐的常备菜。把油豆腐煎至边缘焦脆，切成长方块儿，然后趁热浇上酱油，也可以加些萝卜泥或葱花。这道菜，既符合母亲不想在早餐上多费工夫的愿望，又能满足姐弟四人身体发育时期一大早就想吃煎炸食物的需求。美月头一次看见这道菜时，还很惊讶地说：“这油豆腐一般都是用酱汤煮吧？”不过味道确实很好。

干了两个多小时的农活，累得筋疲力尽，而且腰部疼痛。当然，也并非全是坏事——今天的早餐感觉特别好吃，看似稀松平常的菜，吃下肚子里却十分熨帖。饭碗一下子就空了。

已经好久没试过吃早餐时添饭了。第二碗，把荷包蛋盛在饭上，滴上酱油，刺穿半熟的蛋黄，三两下就扒进肚里。第三碗，菜已经吃完，就用腌白菜卷着饭吃。最后，把萝卜丝拌酱汁蛤蜊肉倒进碗里，全部吃个精光。

坐在一旁的祖母一边扭过头来看着惠介，一边像老牛反刍似的嚼着咸菜。她的脸跟父亲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多了一头白发。

“年轻就是好哇。再多吃点儿？”

“够了，肚子都快撑破啦。你看。”

诚子姐一边咬着烤面包片，一边冷冷地看着惠介那胀鼓鼓的肚子。她已经化好妆了，只是没涂口红。

“下午两点换人哦。”

“知道啦。”

诚子姐说的是去医院陪护父亲的事。虽然医生说不用整天看着也行，但几位姐姐——尤其是刚子姐却坚持要轮流过去陪护。

下午去医院陪护也好，这样就可以不用干活了。按母亲所说，上午摘完草莓，包装，然后在下午两点之前送到农协的货场去，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告一段落”。

诚子姐的旁边坐着阳菜，她正用叉子无精打采地戳着荷包蛋。无论是发型还是像公主一般的着装，都跟她妈妈一个模样，简直就是迷你版的诚子姐。惠介问了个很单纯的问题：

“留在这边的话，阳菜上课怎么办呢？”

“无所谓。反正现在的私立学校上课也很空闲。阳菜，对吧？”

阳菜没有回答妈妈的话，自顾自用叉子把蛋黄搅得稀巴烂。

下午两点半。惠介坐在父亲病床旁边，揉着自己的腰。现在还只是隐隐作痛，但偶尔转动一下就会感到剧痛。这种不祥的痛感让他直皱眉头。感觉就像是脊椎两侧紧紧地贴着铁板，而铁板上坚硬如骨的螺丝直钻进腰部。

父亲又睡着了。他鼻孔里像茎蔓一样伸出来的鼻毛不见了，可能是诚子姐剪掉的吧。听说他才刚睡着没一会儿。

“十分钟前才睡着的。之前还开口说话了呢，不过没太听懂。唉，他平时说的话就莫名其妙的嘛。”

父亲果然是跟我合不来。该不会是因为不想和我说话所以才故意睡着的吧。

外面是二月寒冬，但病房里却保持着不冷不热的温度，就像大棚里一样。除了按摩自己的腰，惠介无事可干。一动不动地坐着，难免会被瞌睡虫盯上。毕竟今早四点五十分就起床了，感觉像过完了一整天似的。

必须再和几位姐姐商量一下——父亲不在家里的话，肯定是没办法再继续种草莓了。

惠介回想起今天中午来医院之前的情形。

今早吃完早餐后，他又继续专心摘草莓。草莓摘下来之后，就立刻转移到杂物棚，放进冰箱里保管。说是冰箱，竟然跟惠介家里的浴室差不多大，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母亲管它叫“预冷库”。

中午前总算摘完了，然后把放在预冷库里的草莓依次取出，准备出货。

惠介留意到杂物棚旁边多了间预制装配式小屋，但一开始并不知道它是用来给草莓包装出货的地方。

小屋面积大约十三平方米，里面堆满了绘有草莓图案的纸箱。宽敞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厨房专用秤，还有一台类似于放大版透明胶带底座的机械装置。角落里还有台小电视机。

母亲把装草莓的托盘放在桌上，把透明塑料袋摆开，然后“嘿哟”地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而她自己也像接通了电源似的，双手飞快地忙活起来。

——拈起草莓，用剪刀剪掉多余的茎，然后以草莓蒂向斜下方的角度装进塑料袋里。她的手麻利迅速，没有一点多余动作。电视上播放着综艺节目，但她看都不看一眼，大概只是把它当成背景音乐吧。

惠介也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有样学样地开始装草莓。

可是，才刚上来就接连挨骂。

“啊，不行不行，不要把2L的混进3L里去。”

“那是L的，放进这边的袋子。”

——装进袋子里时，草莓要按大小尺寸分级别。卖相差的，或是颗粒太小不符合规格的，则装进另外一个袋子里去。令人吃惊的是，母亲似乎并不是通过眼睛看，而是用手一掂量就能区分出细微的差别。

惠介好不容易装完一袋时，母亲又说：

“太少了，分量不够，再多装些。”

每一袋都有规定重量。装完后会过秤确认，而母亲几乎每袋都是一次通过。在惠介眼里看来，这简直就是神技。开始种草莓也不过才两年而已，就已经练得这么出神入化了。可以想见，她花了多少时间在这上面啊。

那个巨大的透明胶带底座，是封装透明薄膜的装置。用印有“静冈草莓 红脸颊”几个白色字的薄膜封住袋口后，凑齐四袋，就装进里面分成四格的纸箱里。

在预冷库短暂放置过后，草莓的果肉会变得结实一些，即使触碰到也不容易烂。至于放进预冷库的理由，母亲是这么说的：“哎呀，这个得问你父亲才知道。我想可能是为了保鲜吧。”不过，惠介却觉得，与其说是为了保鲜，不如说是为了便于包装。但即便如此，有时他还是会把草莓捏烂了。

“这颗不能要了。”

母亲把惠介捏烂的草莓随手扔进了水桶里。唉，真浪费。其实，被捏烂的草莓本来是更好吃的——之所以被捏烂，除了因为惠介动作不熟练之外，还因为那些草莓更接近成熟。

准备出货的纸箱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母亲似乎有些看不下去，就对惠介说：

“这里不用你帮忙了。你去做叶面施肥吧。”

“叶面……施肥？是什么意思？”

“上次施肥已经过了十天，而且难得今天又是好天气。天气不好还不能施呢。”

“噢，这样啊，然后呢？”

听母亲解释了好几遍，惠介才渐渐明白了。

所谓叶面施肥，就是把液体肥料喷洒到叶面上，让叶面吸收养分。以前种番茄的时候也做过？可能做过，但惠介完全记不起来了。

惠介虽然出生于农家，但对于农业种植方面的专业知识却一窍不通。其实，就算是工薪族家里的小孩也大都不知道父母在公司里做什么工作吧。就跟这个是同样的道理。

“那里有说明书和你父亲的笔记。施肥器在大棚里。”

母亲指着屋角的一个储物架说道。惠介顺便问了一句：

“对了，母猪屠场是什么意思？”

“啊？”

“母猪屠场。父亲在病床上说的，好像说梦话一样。”

“噢，噢，”母亲使劲点头，十分肯定地说道，“意思就是说母猪屠场呀。”

父母都不擅长表达，可能也是导致惠介缺乏农业知识的其中一个原因。

施肥器是肩背式的，塑料罐上连接着橡皮管和酷似长笛孔的喷嘴。惠介看了一下那本皱巴巴的使用说明书，总算弄懂了它的使用方法。而比这说明书更难懂的，是父亲写的工作日记。工作日记写在一本毫不起眼的、B5大小的活页笔记本上。第一页是从去年三月开始的。

笔记本上，有的地方只是把当天所做的农活分条记录下来，两三行就完事；有的地方则记下了长篇大论的栽培信息；还有的地方，直接把专门的新闻报道剪贴了上来。几乎每天都用红笔写着类似于“312”“156”“237”这样的数字——大概是记录当天收获了多少袋草莓吧。

他的目光停留在第二页记录的这句话上：

3月7日 购入母株（红脸颊280）

须马上准备圃场。

噢，“母猪屠场”原来是“母株圃场”的意思呀。

“圃场”这个词，自己好像曾经听过，是在哪里听过来着？以前父亲的词典里有过这样的词吗？

父亲原本写字就很难看，而且这工作日记又写得十分潦草，还用了很多简称和符号，大概是觉得只要自己能看懂就行吧。所以对于惠介来说，看这样的东西简直无异于解读密码。

三月十七日这一页上，日期下面用签字笔写着“母株定植”几个大字，并用红笔圈了起来，似乎是可喜可贺之事。

惠介不知道“母株”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同一天日记里还记录了草莓收获量，说明收获草莓的同时就已经在进行秧苗定植了。这本笔记本记录的是从去年春季到这一季的情况，那现在收获的草莓，应该就是一年前在不知哪个“圃场”种下的。比起半年一茬的番茄来说，这草莓可是麻烦多了。

惠介哗啦哗啦地翻看着。笔记本上随处可见签字笔写的大字和红圈圈。

7月22日 茎蔓切除

9月19日 显微镜检查OK

花芽分化

开始定植

11月1日 开花

父亲总是觉得身为男人，不好意思老是把喜怒哀乐表现出来，所以他偷偷地在笔记本里宣泄着他的喜悦和兴奋之情。12月7日那一页上，用了整整一页纸写着几个跃动的大字：

开始收获 出货76 磷磷 Z 屈育剂

看着看着，惠介突然觉得这本貌似中学生复习考试用的活页笔记本变得沉重起来，双手几乎承受不住。他长叹了一口气，环顾着大棚。大棚里只有自己一个人。草莓们对父亲的病不管不顾，只是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待采摘。大棚里的温度接近炎夏，虽然听不到鸟叫蝉鸣，却似乎能听到果实膨胀和茎蔓生长的声音。

“现在该怎么办呢？”惠介自言自语，仿佛要说给谁听似的。

今天先做今天的事吧。现在要做的是“叶面施肥”，没时间慢慢看。

他想起母亲刚才说“上次施肥已经过了十天”，于是翻到笔记本最后——十天前的那一页。

“叶肥”这一缩略语后，还列出了三个貌似是药品名字的词语：

磷磷 Z 屈育剂

为了解读这些莫名其妙的暗号，惠介向杂物棚走去。他们家的杂物棚以前是瓦屋顶的，颇有旧民居之意趣，但在惠介上初中时重新修建过了。房屋构造变得简单了很多，只是在钢筋上搭了个波浪形屋顶而已，不过面积却很大，足够容纳得下惠介在东京的那套两室一厅的公寓。

药品架放在预冷库旁边。以前在杂物棚里堆放着一袋袋农药，但现在管得严了，所以减少了许多。药剂也大都装在小瓶子里，不过种类自然多了起来。比以前种番茄的时候多添了一个架子。

“磷磷”很快就破解出来了——“磷磷”牌的液肥。

“Z”可能是这个吧——“氨基酸Z”。

还有“屈育剂”，是哪一个呢？

惠介把类似洗涤剂和汽车维修用品的瓶子一个个拿起来看。到底是哪个呢？莫非是这个？——500毫升容积的瓶子上印着几个小字：

展着剂[10]

原来不是“屈育剂”，而是“展着剂”呀。唉，父亲呀，你就不能把字写得好一点儿嘛。

总算弄懂用什么药剂了。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已经解决。

怎么喷洒下去呢？有必要看一下药剂的使用说明书，但惠介却没有找到。于是，他只得回小屋去问母亲。感觉自己像个被打发去跑腿的小孩，十分郁闷但却无可奈何。

母亲不在小屋里。

停车位上的小卡车也不见了。母亲大概是包装完就出去送货了。

他很快在小屋里的资料架上找到了需要的说明书。对工作一丝不苟的父亲把各种说明书都统一保存在这里。

磷磷液肥稀释1000倍，每1公亩喷洒20至25升溶液。如果还要掺入其他药剂，按这个施肥器塑料罐容量的话，一次装不了这么多。看来比想象的要辛苦啊……他正悠然叹气时，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并不仅仅是“一次装不了这么多”的问题！

——这只是“每1公亩”的喷洒容量而已。而大棚的面积是10公亩！虽说他是个对农业不感兴趣的农家儿子，但对于土地面积单位还是很熟悉的。

别说一次，就是加十次溶液也不够。

考虑到下午两点前要去医院接替诚子姐，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法完成这施肥的任务了。

能做多少算多少吧。为了确认能喷洒完几罐，他看了看手表。

糟糕，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一点半了。诚子姐虽然自己经常迟到，但对于别人迟到却十分苛刻。

而且还没有车。小面包车被诚子姐开走，小卡车也被母亲开走了。只能走——不，跑到巴士站去。希望每小时两趟的巴士可以准时开来。

客厅里，午餐已经准备好——火腿黄瓜三明治，连午睡中的祖母和过会儿才回来的诚子姐那份也准备了。惠介心想，母亲应该是利用包装完后的片刻时间做了午餐然后才出去送货的，而我却为了准备叶面施肥而磨磨蹭蹭，浪费了许多工夫。

这劳动量也太大了。惠介老早以前就这么觉得：在专业农家里，最辛苦的其实还是主妇。

快步走到巴士站要十分钟，开往医院的巴士十八分钟后来。如果要换掉身上的工作服的话，就没时间吃午饭了。二者只能取其一。但他并没有丝毫犹豫，如此果断，甚至连自己也感到惊奇——他把六块三明治接连塞进嘴里，灌了两杯牛奶下肚，穿着工作服就走出了家门。今天早餐明明吃得不少，但现在肚子却已经饿得咕咕直叫。

惠介什么活儿都没干完，就这样坐到了父亲的病床旁边。他心里很窝火——对自己感到窝火。

以前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期间，惠介基本可以独当一面时，上司就给他配了个新员工作为助手，让他加以“关照”和“培养”。说实话，惠介觉得很麻烦——因为自己要抽出时间手把手地教，而且交给他的活儿如果没做好，还得重新做……反而成了累赘。

今天惠介就成了这种角色。自己不是在帮忙，而是在帮倒忙。包装时，母亲一个人做反而更快。采摘草莓时，惠介自认为还是做出了些许贡献的，但他摘的草莓茎却留得太长了，害得母亲还得多花时间去返工。

父亲一直在沉睡。惠介拿出从家里带过来的《草莓白皮书》，决定看一看。就算姐弟们商量好怎么处理家中的大棚，母亲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跑去做农活。要说服她放弃，显然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惠介心想：还是需要了解最基本的常识，以便能帮上一点忙，而不是帮倒忙。

虽然《草莓白皮书》只是一本把电脑做成的资料打印装订起来的小册子，但因为是为新手写的，所以简单易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是农业材料公司为了推销自家商品而编写的，里面会频频出现商品名，难免令人生厌。

很多人以为，农家每年都会种相同的作物，其实不一定是这样的。惠介父亲就是个很好的例子——为了休整土地，时常会改种其他作物；或者一听说什么作物更赚钱，就会跟风改种那种作物。如何使用土地，是自己的自由。可以说，农家就是自由职业者，是以土地为本钱的创业家。

其实，惠介从公司跳出来自己开工作室，其中一个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出生于农家，虽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从去公司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觉得很拘束，坐在被指定的那张狭窄的办公桌前，心想：如果可以凭自己的能力自由地处理工作，那该多好啊。

除了《草莓白皮书》，他还把父亲的那本笔记本也带来了。放在一起互相对照，许多密码似的文字符号的意思也渐渐弄明白了。

噢，原来如此。那一道道呈梯形的田垄看似只是把泥土堆起来，其实田垄里面还铺设有输送水和肥料的管子。还有，以前种番茄时用的手动式暖气机，现在也装设了自动传感器。

不知不觉间，家里的农业设施变得先进了很多。笔记本里频频出现的“天敌”这个词，原来是指用来给草莓驱除害虫的生物农药——用肉眼看不见的小虫捕食害虫，也就是说不用农药，而是以虫驱虫。好像是英国产的。

父亲原来在做这么有技术含量的活儿呀。在惠介的印象中，父亲天黑回到家就只会泡澡、吃饭，一边看巨人队的职业棒球直播赛事，一边喝得酩酊大醉，在比赛结束前沉沉睡去……

惠介看着父亲那仿佛带着嘲笑的、半边瘫痪的睡脸，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父亲，母亲，都不容易啊。”

草莓株上长出来的那些“茎蔓”，原以为只是在徒劳无益地疯长，其实并非如此。

据《草莓白皮书》所说，一株草莓上会长出很多条茎蔓，茎蔓的顶端有芽，如果接触到土地的话，就会生根，长出新的草莓株。而这子株又长出茎蔓……如此不断地延伸繁殖下去，就像从一个插座上伸出多条配电线路似的。

在草莓收获期，为了防止茎蔓吸走养分，人们会把它们嘎巴嘎巴地折断。但在育苗期，却会对这些茎蔓爱护有加，用罐子盛着，让它们多长出子株来。最后，从一棵母株摘取下二十至三十棵子株，定植于田垄，培育出草莓果实。

植物真神奇——即使是对农业毫无兴趣的农家儿子，也会时常冒出这种想法。

例如马铃薯，切出来的一小块就会发芽，长出十几、二十个新的马铃薯。

又如番茄、黄瓜和茄子，从耳垢一般小的种子就能长出上百个果实。又如萝卜，从一粒胡椒那么小的种子，就能长成拔都拔不动的大萝卜。

而草莓的种子嘛，并不是红色果实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而是在更深处。这些小小的种子会变成几十株草莓，而每一株又结出几十颗果实……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炼金术。如果要说类似的东西，那也许就是农业了。农业是一种需要付出相应劳动的炼金术。

父亲以前是用种子来种番茄的，但要耗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所以几年前就改变了做法。草莓也一样，是从种苗公司购买“母株”。按笔记本上的记录，去年十一月，父亲预订了下一季的草莓母株：

红脸颊 240

《草莓白皮书》上写着：“考虑到成活率的因素，一棵母株有望培育出20棵子株。”但家里的大棚可种不下4800株草莓。凭父亲的性子，他一定是想赌一把，尽可能地多种一些进去。

笔记本上，一周后的记录这么写着：

追加预订 章姬 160 夏天前搭建二号大棚

不知道一开始预订了多少，但这“追加预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惠介翻到《草莓白皮书》的最后，浏览了一下草莓商品目录。果然，“章姬”是草莓的品种名字。

惠介一时愣住了：没想到父亲竟然打算扩大经营规模，再多建一座大棚，他大概已经对我这个不肖之子绝望了吧。

真是莫名其妙，都七十岁的人了，还给自己找这么多事做。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病倒的。

“望月先生，换一下姿势。”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一个长着亲切的圆脸、身体结实浑圆的护士过来了。

“咦，今天是儿子过来嘛。其实，我已经对他女儿说过不用来陪护也可以啦。”

哪个女儿？肯定是刚子姐吧。

护士粗壮的手臂伸进父亲身下，用仿佛高难度跪摔绝技的动作把沉睡中的父亲翻转过来。

“啊。”

父亲睁开了眼睛。

他面向这边，这次不光是翻白的左眼，就连刚才闭着的右眼也睁开了。

惠介伸手在父亲面前左右摆动。父亲的眼珠随之转动。

“爸，是我。”

像百叶窗一样皱巴巴的眼皮下，眼珠子闪动着意识清醒的目光。

父亲的半边嘴唇抖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

“噢。”

这声音呼噜呼噜，仿佛在漱口似的。也许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他本来的嗓子就是如此。他像用丝线拉起半边嘴唇似的，挤出一句：

“惠……”

他大概是想说：噢，惠介呀。

“嗯，我是惠介。太好了，医生说没有性命危险。还是你能扛。”

这是父子俩两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现在不是斗气挖苦的时候。惠介本来有很多话想对父亲说，但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好。结果，他嘴里冒出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上次你说的‘母株圃场’，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噢。”

“嗯……圃场，圃场是在哪里呢？母株什么时候送来？”

“噢，噢，噢……”

父亲身上的毛毯窸窸窣窣地动着。他想把压在身体下的没有瘫痪的右手抽出来。

“要起来吗？”

惠介心想：快起来，随便说点什么吧，骂我也好，训我也好。

他正要伸过手去时，圆脸护士用圆润的声音提醒道：

“现在需要卧床休息，不能乱动。”

惠介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父亲也一下不动了，就像两个挨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

“在康复疗程开始之前，请务必好好休息。”

老师，遵命。父亲似乎想表现出乖小孩的模样，像蛙眼一样突出的眼珠转了一下，随即又进入了梦乡。

傍晚六点多时，进子姐带着母亲过来了。

惠介把病床边的椅子让给母亲坐。母亲坐下后，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父亲的脸，“嗯嗯”地连连点头。

“他刚才叫我名字来着。”可能是吧。惠介接着说道：“医生说明天应该可以吃流食了。”

听了惠介的报告，母亲并没有搭理他，只是一直盯着父亲的脸说：“嗯嗯。”

“应该不用担心了吧。”进子姐说道。母亲也只是回应说：“嗯嗯。”

母亲用双手紧紧地握着父亲耷拉在床边的右手。惠介从没见过父母和睦相处的样子。不过，再过几年两人就可以举行金婚仪式了。此刻，两人可能正用一种在长年累月中形成的心灵感应进行交流吧。进子姐给惠介使了个眼色，暗示说：我们出去吧。

惠介在休息室里买了瓶罐装咖啡，一口气喝掉半瓶，然后说道：

“陪护父亲的任务，可以暂停了吧？”

他买的是平时不太喝的加奶甜咖啡。大概是因为体力劳动而疲惫不堪，所以身体需要补充糖分吧。进子姐取出自己带的水壶来。

“我也赞同。不过，大姐比较固执，老说这家医院名声很差，信不过。”

“那她自己来不就得了？”惠介脱口说出了不敢对刚子姐当面说的话，“我就不用来了吧。”

如果不来医院的话，叶面施肥应该已经做完了，而摘除茎蔓和疏果应该也已经完成了好几列。

进子姐脱下厚厚的长外套——这件长外套，就像大冬天在足球场边等待上场的板凳选手穿的那种外套一样。脱下长外套后，她里面只穿着长袖T恤。玻璃工艺作坊里非常热，但为了防止烫伤和割伤，不能只穿短袖衣服。所以进子姐在炎热的夏天也经常穿着长袖T恤。她带来的这个大水壶，即便去沙漠过夜估计也够用了。她把长外套搭在椅背上，看着惠介，说道：

“你打算回东京去吗？”

“啊？”

“你应该惦记着那边吧？”

“呃……嗯。”

“毕竟你在那边也有工作，没办法呀。”

工作？我早忘了——这话惠介没说出口。

“你工作应该很忙吧。”进子姐说道。“我可不一样。”——这后半句自嘲她又咽了回去。

惠介读美术学院，其实是因为有进子姐这个榜样——进子姐也考过两次美术学院，但都没考上，最后读了当地的设计专科学校。

她担任过社区杂志和广告杂志的编辑、自由职业插画师、各种兼职、普通公司里的事务员等，三十岁后拜入玻璃工艺师傅门下，五年前自己开了个玻璃工艺作坊。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别人，都认为这是一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做过两年自由职业设计师的惠介却知道，其实，“自由”伴随着很多不自由。

“你最好还是回去吧。”

进子姐盯着惠介，表情似乎在说“你不能留在这里”。惠介不敢和她对视，移开视线，像拧毛巾似的转动着手中的咖啡罐。

“但我又不能扔下这边不管，那些大棚里的草莓……噢，不，我的意思是不能扔下母亲不管。”

进子姐倚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草莓？”

“怎么办？就算劝母亲放弃，她也不会听的。”

对于农家来说，现在正是收获期，相当于从田地里收回之前付出的劳动的工钱。从经济方面来说也不可能中途放弃。

“母亲这个人呀，并不是固执，而是一种条件反射——看见眼前有工作，就会不由自主地扑上去。”

进子姐仰望着天花板，用大水壶轻轻地敲着自己的肩膀：

“这样吧，我暂时留在这边帮忙好了。”

“真的？”

“嗯，交给我吧。别看我……”她迟疑了一下，扭过头去继续说道，“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那我就回东京去啦。”先回去看看再说。

惠介心想：拜托进子姐的话，就会放心许多。她平时经常回来，对父亲的农活应该比我更熟悉吧。

“叶面施肥嘛，我先做完再走。”

“叶面……什么？”

“嗯……你知道圃场在哪里吗？”

“圃场，什么东西？”

哎哟，进子姐到底行不行啊？

其实，不光是惠介，几位姐姐们也想跳出农家。对于惠介和父亲因为继承家业而引起的争吵，她们都抱着袖手旁观的态度。

惠介觉得：在忍耐力和细心方面，女性可能更适合务农。不是说要招上门女婿，而是女儿自己继承农业——这种想法似乎也不错。然而，在这片土地上，至少在父亲的头脑里，甚至在几位姐姐们的头脑里，这种观念是站不住脚的。

诚子姐经常绷着脸说出这番话来：

“咱父亲总是重男轻女。从我们几个人的名字就能看出来呀——他一心只想着给男孩子起名，结果生了女孩子，他图省事，就直接在想好的名字后加个‘子’。太明显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惠介”这个名字倒很有可能是从女孩子名字搬过来的——父亲想着反正这次肯定也是生女孩，所以只准备了“惠子”这个名字……

进子姐耸了耸肩膀，说道：

“在种草莓方面我是一窍不通。我觉得母亲肯定也不太懂吧。因为是父亲一意孤行说要种草莓，然后才开始的。但其实父亲也还在反复试验，不断摸索吧。”

很有可能。那本《草莓白皮书》上，随处可见红色下划线，就像学生的考试辅导书一样。

“种番茄的话，我以前倒是经常被抓去帮忙。不知道现在种草莓能不能帮得上忙。”

进子姐谦虚了。她高中时是排球队的主力，而且现在又整天在玻璃工艺作坊里干活——这可属于体力劳动呀，所以在体力方面应该比惠介的战斗力更强。

“我一边帮忙一边慢慢劝母亲吧。母亲冷静下来就会想通的——即使父亲出院，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痊愈……”

进子姐支支吾吾地说着，大概是把“也有可能无法痊愈”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吧。显而易见，就算惠介姐弟们赶鸭子上架似的帮上一段时期，最终他们家还是会放弃农业的。

“反正草莓还剩最后两个月就会全收完吧。”

“不，还要再久一些。”按父亲笔记本上的记录，去年是到五月底才全部收完的。

“明天你就回东京了吧？”

“嗯……”这么快吗？“我做到傍晚才走。以后也会经常回来的。”

“你随意，不用勉强。我也不可能每天都过来，到时让诚子也来帮忙。她虽然最讨厌干农活，但要让她做的话，她总是能完成得最好。打小时候就这样。”

“不过，诚子姐可能也待不了多久吧。阳菜还得上学呢。”

手脚细长的进子姐从沙发上直起身来，耳语似的说道：

“诚子暂时不回去了。她两口子又闹翻了。所以这次以父亲病倒为借口，就跑回娘家来了。”

“不会吧？”

进子姐对“结婚”、“夫妻”这些字眼十分敏感，而且总是持否定态度。所以惠介对她说的话也是半信半疑——不过也不止“一半”，应该有75%的可信度吧。

“去年也是这样。好像是十一月初吧，她突然离家出走，跑回娘家这边住了两个星期。还说要跟雅也离婚。”

听进子姐这么一说，惠介才意识到：对呀，难怪这三天以来没听到诚子姐提起她老公半个字呢。

探视完后，由惠介送母亲回家。不过母亲无论去哪里，都肯定要先上一趟厕所。见她迟迟还没回来，惠介打算先下一楼，把小卡车从停车场里开出来。

在夜间出入口处，惠介碰到了一个大概是从室外吸烟区回来的男人。那人手上还拖着个输液架。惠介闪过一边让他过去后，继续往前走向门外。

这时，那个人回过头来——看起来是个跟父亲同辈的老大爷，他说道：“咦，你不是喜一家的小惠吗？”

“您好。”惠介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就点了点头。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位老大爷名叫增田，是住在父母家东面七八百米外的邻居，家里经营橘子和花卉。因为现在头发全掉光了，所以一时没认出来。

“好久不见。”

“哎呀，是呀是呀。”不知为什么，增田老大爷显得很高兴，从头到脚来回打量着惠介，露出满脸笑容，“喜一就有福气咯，家里有个儿子。”

惠介渐渐明白了为什么对方笑得这么欢——因为自己身上穿着干农活的工作服。

“哎呀，你终于还是回来啦。喜一也不吭声，太见外咯。不过，老早以前就听他说过要让儿子继承家业的。”

看样子，对方似乎还不知道父亲住院的事。这有些反常。在乡下这块地方，平时要是一有点儿什么消息，就会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立刻传到邻居，特别是同行的耳朵里。增田老大爷可能已经没再做农活了吧——看他走路时都要拄着那支输液架。他的两个女儿很早之前就已经结婚，嫁到外地去了。

“乡下还是挺有活力的嘛。”

老大爷十分快活，仿佛把别人家的事当成了自己家的一样。惠介见状，也不好说出什么泼冷水的话来。

惠介走到第二排座位前，正要坐下时，突然感到腰部一阵剧痛，仿佛被电流击中似的。

他今早也是五点就摸黑起床，头上戴着照明灯，开始采摘草莓。中午开始做叶面施肥，一个半小时前才忙完，冲了个澡，收拾行李。然后，从中午开始也一起帮忙干农活的诚子姐开车送他去车站。在车里听诚子姐抱怨和挖苦了半天后，他急匆匆地赶到车站，坐上了这趟晚上七点多出发开往东京的新干线。

因为是星期五晚上，所以座位基本上都坐满了。窗外一片漆黑，连富士山的轮廓也看不清楚。

列车开动了，路灯往后方飞驰而去。惠介把隐隐作痛的腰部倚在靠背上，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从何时开始，离开故乡时的心情不再是一丝寂寥，而变成了一种安心感。

无论是当初考上美术学院奔赴东京时，还是先斩后奏地向父母汇报说找到工作时，或是第一次带美月回乡下见父母时……每次离开这里，总是怀着一种“逃离”的心情。

为了庆祝这片刻时间的成功逃离，惠介打开在车站买的罐装啤酒。下酒菜是静冈特产“水煮落花生”，站台上没有便当卖。他中午就打电话给美月了，说要回家吃饭，虽然会比较晚。感觉似乎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

惠介酒量还可以，可能是来自父亲遗传吧。不过，今天才喝第二罐时就开始发困。车经过小田原站时，他已经进入了梦乡。

真的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在摘草莓，摘呀，摘呀，可是马上又有新的果实长出来，就像快进播放的视频一样。回头看看田垄，只见刚摘完的地方又长出了一串串鲜红的草莓。

在大棚里叫苦连天时，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爸爸回来啦——”

穿着睡衣的银河冲了出来。哎呀，小家伙这么晚了还没睡，真叫人……开心。

“爸爸我跟你说，今天呀，我在幼儿园里和小伙伴们玩躲避球。”银河在正换衣服的爸爸身边转来转去，“我投的球打中了晴翔和可可娜。”

银河大概是一直撑着没去睡觉吧，双眼像半闭的蛙眼一样。这叫隔代遗传吧？惠介想起了病床上的父亲的眼睛——祖孙俩的眼睛挺像的，虽然可爱程度大不一样。

惠介本想去泡个澡，但想到美月明天还得早起，所以决定先吃饭。银河也跟到了饭厅，往自己椅子上放了两张坐垫，然后把椅子搬到爸爸旁边，继续说个不停：

“投球时，对方那个谁谁呀……”

“躲避球比赛，哪个赢了？”

惠介说了句冷笑话[11]，回头看看银河。

“……”

银河没电咯——小家伙背靠在椅子上，张着大嘴巴睡着了。

惠介有很多话想和美月说。正考虑从何说起时，美月先开口了：

“对了，有电话找过你呢。”

“从静冈打来的？”

惠介心想：莫非是刚子姐听说我溜走后打电话来声讨？我明明让诚子姐转告说我会再回去的，她肯定忘了说。

“不是，是一个客户吧。他说打过好几次电话去工作室和你的手机，但都打不通。”

噢，坐新干线时关掉手机，一直忘了打开。于是他快步走到卧室去拿手机。

把家里电话告诉客户的情况并不多。电话是一个小广告公司的总经理打来的。惠介在开工作室之前就跟他有业务来往了。惠介曾在寄给对方的贺年卡上写道：“希望有机会一起合作！”看似礼节性的问候，其实是惠介的肺腑之言。对于惠介来说，这已经算是很卖力的业务推销了。

看看时间，快到晚上十点了。不过对于从事广告行业的人来说，夜晚现在才开始。对方有可能还在工作中。

果然不出所料，对方还在公司里。

“噢，太好了。我们接到一个紧急的项目，可是有个设计师刚辞职了，实在是缺人手。对于您这种高级设计师来说，这只是个零碎的活儿，不知道您是否能接？”

惠介装作确认日程表的样子，翻开放在沙发上的《妖怪手表大图鉴》。

“嗯……应该……没问题。”

明明是自己期待已久的订单，却不敢老老实实地表现出欣喜之情。惠介此时的心情，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

“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惠介在电脑屏幕上画了个方框，然后把嫩叶沐浴着阳光的图片粘贴进去。这并不是在网上找到的图片素材，而是他自己去国外取外景时拍下的其中一张。

他在左上角输入文字：

保护地球的科学技术

难得做这种双联页图版，不如把标题放到正中间去？

这次接的项目，是公司介绍宣传册。不用竞标，所有的策划方案、标题文字、版面设计全都已经确定好了。做这种工作，虽然缺乏趣味性，但也不用费什么力气，也不必担心设计方案通不过。也就是所谓的美差吧。总共三十二页。虽然半年前设计费行情走低，但算起来的话，这个订单还是能拿到接近七位数日元的酬金吧。

今天是星期六，但美月还是要出去做钟点工。惠介本来想在家陪银河玩，但银河刚才却出去了，说是“和晴翔约好了一起玩”。惠介闲得无聊，便拿出家里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

昨晚深夜，邮箱收到了对方发来的版面设计图。对方抱怨说“日程比较紧张”——交稿期是一周后。不过，对于没有其他工作的惠介来说，一周时间足够了。

“保护地球”这个词嘛，不知道听过几千几万遍了。这是这家公司的口号。他们不过是对产品的回收利用做得比较好。其实，要真想保护地球的话，他们最好就不要生产任何东西。

父亲也并不是为了保护地球才减少耕地的，而只是因为限制变严格了而已。父亲这种人，肯定是想尽各种办法，尽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到收益最大化。

对了，下一次喷洒农药是在什么时候？得查查看——他把父亲的笔记本和《草莓白皮书》都带回来了……慢着慢着，现在可是自己的工作时间呀。

于是，他的心思回到电脑屏幕上，开始考虑下一页的设计。下一页的标题文字是：

“迈向与自然共存的未来。”

嘴上说说倒是挺简单的。

“保护地球”和“保护食品安全”的呼声越来越高，而农作物却日渐减少。因为大家都只是在大声疾呼、高谈阔论，而没人愿意在泥土里摸爬滚打。

想必过不了多久，全国都会被混凝土覆盖，人们居住的地方全都会变成大家偏爱的城市吧。

当然，惠介也是“大家”的其中一人。不仅如此，就连摆在眼前的农家职业，他也亲手放弃了。如果被“大家”指责的话，他也无法辩驳，只能这么回答：“没错，农业很重要。那我把它转让给你，你替我去做吧。”

哎呀，这样不行。一见到蹩脚的文案就要咒骂几句，这是平面设计师的职业病。很久没接活儿了，得集中精神做好才行。

腰部的肌肉酸痛比昨天更严重。他一边揉着腰，一边思考：什么样的视觉效果适合“迈向与自然共存的未来”这个标题？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蜜蜂——蜜蜂为花授粉，从花那里采蜜，正可谓是“共存”……

然而，大棚里的蜜蜂却很难和草莓实现共存。因为草莓的花蜜太少，而且授粉蜜蜂的数量明显太多，仅靠草莓花蜜的话肯定会饿死。所以，必须定期给它们喂干燥花粉或糖水。

母亲会给它们喂食吗？——她经常气恼地冲着蜜蜂嚷道：“为什么老是蜇我呀？”所以也不太肯接近用纸箱做成的蜂巢箱。惠介心想：是不是应该交代进子姐呢？

哎呀，不行不行，怎么又冒出草莓来了呢？集中精神！他在网上搜索蜜蜂采花蜜的图片。

以前提交设计方案时，惠介总是会自己先把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画下来。如果方案通过的话，他就选派摄影师进行拍摄或委托给插画家。他一向觉得这是广告制作的基础。

但现在的订单大都是要求你用低预算的租用图片完成。使出美术学院功底画出的草图反而不受待见，说是“看不懂”。与其多费一道工序，不如一开始就在网上搜索可供租用的图片。

惠介找到了几张比较合适的图片。偶尔会有些客户说虫子太恶心了，不要出现在广告上。不过，这蜜蜂应该没问题吧？

广告策划书是这家广告制作公司的文案设计员用邮件发过来的。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用电话联系过，没听过对方的声音。邮件署名为“纯”，也不知道性别是男是女。惠介本来觉得应该见个面商量一下，但对方的邮件里并没留电话——那意思大概是：用邮件联系就行。

不过，惠介最近也渐渐习惯这样的工作流程了，甚至有点儿怀念从前在广告代理公司上班时那些没完没了的策划讨论会。

唉，无所谓了。对方大概也觉得这不是什么大项目，随便做就行吧。每当做这种应付式的活儿时，惠介就会时常想起订单上的设计费金额——就当作是用时间换钱好了。

封面 5万日元

内页 3万日元×31页

或者也可以考虑不用蜜蜂，而改用蜂鸟。敲打键盘的手指在半空游移。

这时，手指突然轻轻一拧——下意识地做了个摘草莓的动作。

体力劳动太可怕了，短短两三天内就形成了身体习惯。集中精神！

他找到了几张蜂鸟采花蜜的图片。正考虑用哪一张的当儿，手指又轻轻拧了一下。

“哇——来了，来了，妖怪来了，不能出门咯！”

穿着睡衣的银河一边唱着，一边跳起《妖怪体操第一》。

“手表手表，现在几点？”

“到睡觉时间啦。”

美月一边提醒银河一边心想：终于又回到原来的生活了。

回到惠介父亲病倒之前的生活——哦，应该说，回到从前惠介工作繁忙时的生活了。

从乡下回来后，惠介连周六和周日也在工作。昨天周一，今天周二，他回家都很晚，快到银河睡觉前才回来。

银河已经开始做《妖怪体操第二》了。小家伙的腰肢扭得特别起劲，可能是想吸引刚回家的爸爸的注意吧。

对于想尽早哄小孩睡觉的美月来说，惠介这个时间回家是很碍事的。不过，她知道惠介再忙也想尽快收工，赶回来看看银河，所以也不好埋怨什么。

要说跟从前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惠介比以前起得早了。比如今早，美月六点多起来时，惠介已经开始工作了。也不知道是几点起床的。餐桌上还摆着做好的早餐——火腿黄瓜三明治……

“银河，看看钟，最粗的那根针指着哪里了？”

“嗯……还在斜下方。”

惠介吃完晚饭，双手合十说道：“我吃饱了。”

扭动着腰肢的银河笑了：

“爸爸，你说错啦。”

惠介脸上流露出诧异的表情。他自己并没意识到。

“大人还说错。吃完饭时应该说‘我吃好了’呀。”

“呃……我不是说了‘我吃饱了’吗？”

美月心想：银河呀，爸爸并没说错，在乡下，他们不说“我吃好了”，而是说“我吃饱了”哟。

刚认识那会儿，惠介对美月说：“我不说方言的。咱这一代人，全都说普通话了。”但他还是时不时会冒出一句家乡话来，还自以为是普通话呢。

不过，最近几年，确实是完全听不到他说家乡话了。可这两天……

“喂，银河，快去睡觉。爸爸读漫画书给你听。”

“我不要漫画书，我要昆虫图鉴。”

“……这个好看吗？我给你讲个童话《咔嚓咔嚓山》吧。”

银河无论睡觉前怎么闹腾，一钻进被窝里，用不了五分钟就能睡着。惠介从卧室回到客厅。美月发现，惠介刚才在吃饭时就时不时往这边看——说明他有什么话想说。现在，他正装作看电视新闻，又时不时地往这边瞟两眼。

“喝茶吧。”

“嗯……”

果然。

不知为什么，美月总能猜到惠介想说什么。

“我想暂时回静冈住几天，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那不叫‘回’吧？”

“啊？”

“你不能说‘回’，应该说‘去’。”

“呃……嗯，我想去静冈住几天。”

在美月心里，“家”只有一个，能让人说“我回来啦”的地方也只有一个。美月的父亲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回来啦。”他在医院的病床上清醒过来后又陷入昏迷，大概是梦见自己回家了吧。他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句：“我回来啦。”右手手指还在轻轻地伸动着。

他想伸手去做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是想握住门把手，还是想像往常一样——一回到家就摸摸小美月的脑袋？美月当时正读小学五年级。

“‘住几天’是指多久呢？”

美月还记得，惠介以前外出拍摄外景时说“去一会儿”，结果去了一个星期。现在说“住几天”，也许就不止几天了。她紧紧地握着茶杯，等着惠介回答。

“我不是说一直待在那边，而是两边来回走。嗯……两边来回走。当然，也会在交通费允许的范围内……”

惠介不停地解释着。他的视线，并不是看着美月，而是在半空中游移——仿佛在眺望着遥远的富士山。

最近几天，惠介有事没事就会提到“草莓”：

“一直那么蹲着，所以腰累得受不了。”

“我身为农家儿子，但生来还是第一次扛着个罐子喷洒农药。那东西也挺沉的。”

……

大都是在发牢骚，但谈兴却很浓，就像那种老人——表面上愁眉苦脸地抱怨说“儿媳妇让我带孙子”，心里却乐开了花。

“刚摘下来的草莓，很想让你和银河也尝尝看。真的特别好吃。我都不敢相信那是父亲他们种出来的。”

父母家现在面临困境，惠介无法袖手旁观，想回去帮忙打理家业；而且离东京也不是很远；自由职业者又可以自己安排时间……按理说应该没有问题的，但不知为什么，美月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安。她暂时想到了一个问题点，就问道：

“不影响工作吗？”

“今天做完了。在交稿期之前交稿了。新任务应该在下个星期之后才会来吧。反正我带上笔记本电脑，在那边也能做。”

对于设计工作，惠介一向认真而执着，想不到现在却能轻易放手。平时做什么工作都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完成，这次为了回去，竟然提前完成了。还说什么“在那边也能做。”——既然这样，那又何必节衣缩食地省出钱来在这边租个工作室？

美月知道，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惠介都会认真对待工作，所以一向很放心。但现在却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越发担心了。

美月有很多话想说，但惠介父母家遇到困难是明摆着的事，所以她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问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

“明天。”

[1] 这是西方魔法中著名的咒语，被认为有治愈的能力。——译注（本书注释若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 第三类啤酒是指日本啤酒厂家近年研制出来的不用麦芽发酵的啤酒。根据日本法律，可以享受较低税率。

[3] 指东照宫里的木雕作品《三猿》——三只猴子分别捂住眼睛、耳朵、嘴巴，取意自《论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4] 正月时供神用的圆形年糕。一般是大小两块叠在一起，上面摆放一个橘子或橙子作为装饰。

[5] 公制面积单位，1公亩等于100平方米。——编者注

[6] 日本传统艺术形式之一，主要演员需要戴面具进行表演。

[7] 按日本人的习俗，泡茶时如果碰巧茶叶梗竖起，则预示着当天会有好事发生。

[8] 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是住在家宅和仓库里的神。它会以小孩子的姿态存在于家中。——编者注

[9] 英文，冠顶的意思。——编者注

[10] 一种添加在农药里的辅助剂。

[11] 躲避球比赛（dodge ball）的dodge与日语中的哪个（docchi）发音接近，故有此说。

2

从公路拐入乡间小路，再走一段路，就到父母家了。

惠介在巴士站下车后，推着装满了农具的行李箱往前走。这个行李箱是惠介去海外拍摄外景时买的，上面还到处贴着条形码标签。它显然还不习惯这条凹凸不平的小路，一路发出嘎吱嘎吱的不安的响声。

现在刚过上午九点。惠介还是头一次这么早回父母家。前方依然耸立着貌似澡堂壁画的富士山。

跟往常一样，大门没有上锁。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没人回答。这个时候，母亲肯定在外面干活，不如直接去大棚找她？刚要转身时，走廊左边、客厅那半掩着的隔门里忽然露出个小脑袋来。

“喂，阳菜。”

阳菜看见是惠介舅舅，便甩着长长的辫子，把头扭向一边。惠介在电话里听说诚子姐母女俩还在，不由得有点担心：阳菜不用上学吗？

“阳菜，你妈妈呢？没人在家吗？”

阳菜皱着眉头躲进屋里去了——那眉头皱得几乎能夹住硬币。这小孩真是的，跟她妈妈生气时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惠介往那间预制装配式小屋里瞅了一眼，看见有穿着粉红色羽绒大衣的身影在晃动。母亲怎么穿这么鲜艳的衣服？他正觉得奇怪，仔细一看，原来在里面包装草莓的是诚子姐。

诚子姐发现惠介站在门外，便转过脸来——那眉头皱得几乎能夹住两枚五百日元硬币。

“唉，你回去以后，我们这边可忙坏了。”

她凶巴巴地瞪了惠介一眼，随即目光便转回堆积如山的托盘和摆得密密麻麻的草莓上。她焦躁地把草莓塞进包装袋里——那动作比惠介麻利得多。

祖母竟然也在屋里——她坐在诚子姐的对面，慢慢地把折下来的草莓茎收在一起。

“歇一会儿吧。”

诚子姐摇摇头。祖母把收在一起的草莓茎慢慢地扔进塑料桶，然后又咕咕哝哝地说了句：

“歇一会儿吧。”

“奶奶，早啊。”

听到惠介的招呼声，祖母瞪圆了眼睛——跟父亲的蛙眼一模一样，然后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

“欢迎啊。”

“我是惠介呀。”

“噢，惠介呀。快去上学吧，不然就要迟到咯。”

大棚里，母亲和进子姐正趴在田垄上。

“嗨！”

戴着漂亮头巾的进子姐隔着繁茂的绿叶向惠介挥手。靠近这边的母亲也举起手来打了声招呼：“嗨！”惠介扫了一眼大棚里的草莓，发现绿叶丛中的红色果实好像比上个星期少了一些。

“还真像你说的那样呀，腰疼得受不了。”进子姐一手按着腰部，站起身来，“我们打算再多买一辆乐乐车。”

背对着惠介默默地忙个不停的母亲得意扬扬地说了句：

“DX型乐乐车，带刹车的。”

惠介把堆在两人身边的托盘端起来，发现托盘里的草莓全是比较小颗粒的。

“我先把这些拿给诚子姐。”

进子姐像挥动指挥棒一样摇了摇细长的手指：

“不对，得先放进预冷库里。”

“噢，是哦。”

“你放到左边吧。右边那些是早餐前摘的，让诚子先包装。那家伙手快，我们得不停地传给她才行，不然她肯定会跑到哪儿开小差去。”

原来自己不在的时候，姐姐们已经把家里的活儿干得妥妥帖帖的。这么一想，自己抱着独挽狂澜的决心从东京跑回乡下来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惠介心想：美月可能有些误会了。其实，自己并不打算继承父业。只不过，眼看着世代经营至今的家业即将废弃，如果自己对此负有责任的话（虽然自己不愿承认），至少要做到善始善终。

自己只是想为这祖传家业送终而已。确实如此。

虽然坐过很多次，但惠介还是开不惯这小卡车。因为没有引擎盖，感觉就像坐着带轮子的高脚椅在车道上飞奔一样。母亲去医院探望父亲了，惠介替她去货场送货。

至于父亲的恢复情况，惠介时不时地从两位姐姐口中听说了一些：

“现在能吃点粥了。”“今天还吃了布丁。”“能在床上坐起来了。”“这个星期开始康复疗程。”

不过，两位姐姐还说了这样的情况：

“父亲老是不说话呀。”“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唉，平时就这样。”“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我们现在不用再听他训话了。”

道路前方出现了农协的招牌。货场设在农协分会里。惠介是头一次去，临行前难免忐忑不安，但母亲却向他挥挥手说道：

“简单得很，那里的工作人员会帮忙的。”

开进里面时，只见宽敞的停车场右边有一栋大门敞开的仓库。这里大概就是货场吧。据说，这个季节频繁来往送货的就只有草莓农家了。此时，除了惠介之外，货场里并没有其他农家经营者。

惠介不知道应该把车停放在哪里。正犹豫时，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向他招手。噢，原来随便停在门口就行呀。

那个中年工作人员看见惠介从小卡车下来时，露出满脸惊讶的神情。

“咦，今天不是房代阿婆过来呀？”

“我叫望月惠介，今天替她来送货。”

“你是她的儿子吧？”

“是的。”惠介取出母亲给的经营者票据，像举着本护照似的，并抢在对方发问之前说道，“我只是向公司请了假，过来临时帮忙而已。”

“我想也是。你长得挺像你父亲的。啊，草莓放在这里就行。”

天花板很高的仓库里，好几条纵横交错的滚轮式传送带正运行着。惠介从卡车货台上把四袋装的箱子卸下来，堆放在对方指定的传送带入口处。

“不好意思，出货时要按不同等级分开。”

“噢，好的。”

见惠介慢腾腾的，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也开始动手帮忙。

“你父亲身体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慢慢好起来了。”

确实如母亲所说的“简单得很”，只需把箱子从卡车上卸下来，放在传送带入口处即可。接下来，工作人员就会确认箱子里的草莓状况和数量，用传送带送到里面去。这就是名副其实的“流水作业”。货款也不是当场给，而是过后才转账。

等待验货时，惠介茫然地看着自家那一箱箱草莓在传送带上咣当咣当地前进，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在岸边捕鱼的鸬鹚。

门边柱子上的显眼位置用挂钩挂着一本线装的阅览资料——《生鲜蔬果行情》。为了打发时间，惠介便翻开来看。

里面有很多用电脑打印出来的表格，表格上标示着作物名称和等级。空格里那些手写的数字应该是价格吧。“红脸颊”一栏上写着这样的数字：

3L 310

2L 310

L 290

A 265

B 150

大概是每袋的交易价格吧。

最高等级的3L也才300日元出头。今天出货112袋，收入是——

三万日元左右？

母亲说过父亲觉得“种草莓有赚头”。不过，全家人一大早爬起来辛辛苦苦地干活，挣这三万日元实在不算多。只相当于惠介设计1页宣传册的酬劳而已。

在草莓旺季的时候，能收获更多草莓，收成应该略为上涨。但草莓成本也会增加，而且还要考虑搭建大棚和购置设备的借款利息。

惠介意识到，即便自己成为继承家业的孝顺儿子，也不意味着诸事顺利。

自己一家三口，再加上父亲、母亲、祖母——仅靠种草莓能养活六个人吗？

估计够呛。

惠介感觉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说不清梦见了什么。

“喂——”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只见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大货车。前格栅上的美国汽车标志闪闪发光。驾驶位上那张晒得黑黝黝的四方脸正盯着惠介。

那个人头上缠着毛巾——而且像拉面店老板一样缠到眼睛上方，下巴特意留了一撮胡子。惠介担心是不是自己破坏了这货场的规矩，慌慌张张地朝自己停放小卡车的地方望去。

“你是望月惠介吧？”

咦，他是谁？

那人下了车。坐在大货车驾驶位上时，看起来块头很大，但走下车来，还是比稍高于一般人的惠介矮了不少。不过，透过那件军用夹克一般的工作服，也能看出他的体格十分健壮。

“你是北中的望月惠介吧？是我呀。”

头巾男脸上露出像猫威吓小动物一般的笑容。

“嗯……”

惠介委婉地报以微笑。但对方却没说话，似乎不打算自报家门——那意思大概是说：“你好好想想我是谁！”惠介看着头巾下那双目光炯炯的大眼睛，心想：难道是以前读北中时的同学？有这样一号人物吗？

“好久不见咯。”

头巾男一开口就露出牙齿。牙齿不算很白，并没能和黑皮肤互相映衬。右边门牙有个豁口。

噢，想起来了。

“你是瓦斯？”

“嗯。”

“瓦斯”是惠介初中二年级时的同学，姓菅原，名字嘛……忘记了。

“……你变了呀。”

“是吗。”

瓦斯装糊涂似的摸着下巴的胡子。看样子，他应该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话，而且已经习以为常了。

“瓦斯”这个绰号，并不是把“菅原”的“菅”字倒过来念[1]，而是来自“芦笋[2]”。读初中时，他个子瘦小而皮肤白皙，手脚看上去很像白芦笋，所以被大家叫作“瓦斯”。

瓦斯不擅长运动，一到上体育课、午休踢足球时就很窝囊。而且他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所以理所当然地成了班上那些坏学生欺负的对象。

而现在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却和从前判若两人。哪里还是从前的瓦斯，分明变成BOSS了嘛。就算两条胳膊上画满文身也毫不奇怪。

“你才变样了呢。以前好像吊儿郎当的呀，现在继承家业了？”

“继承家业？啊，没、没有。唉，发生了很多状况，说来话长……”

对方其实并没有问这么多，他只是大大咧咧地向工作人员说了声“早呀”，就没再搭理惠介，顾自回到大货车上，打开货厢，轻轻松松地抱起堆得几乎高过人头的箱子走过来。

——是装着草莓的箱子。

他把箱子咚地放在传送带上，返回货车上，然后又搬了一大摞箱子过来，咚地放下。

咚。

咚。

搬了一摞又一摞。到底有多少箱呢？

听说父亲每次送草莓到货场时都是开小卡车来的，下雨天时还特意支起车篷——这大概是出于自尊、愿望和虚荣吧。其实，就家里这点儿出货量，和母亲兼用一辆小车就足够了。

而瓦斯的大货车上，似乎还有很多箱草莓。

瓦斯送过来的草莓品种是“章姬”，比“红脸颊”稍细长些。虽然都是红色，但色调却略有差别。如果用平面设计的调色术语来说，假设红脸颊是“M（红色）100%+Y（黄色）80%”的话，那章姬就是“M100%+Y50%”。这种比较沉静的红色在日本画的颜料中很常见。

瓦斯最后小心翼翼地从货车上卸下来一大摞箱子，里面装着比标准尺寸更大颗粒的草莓——这些应该能卖高价。

全部加起来应该超过100箱吧。一箱4袋，那总共得有400多袋，可能接近500袋。

这时，瓦斯向茫然呆站着的惠介走过来，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说道：“每天都出这么多货，真累人。”这话怎么听都感觉像在炫耀似的。说完，他还得意扬扬地冲惠介笑了一下。

“哎哟，总算搬完啦。今天还算少的，比平时轻松些。”

惠介知道，瓦斯是为了听到赞美之词才故意说这话，于是偏偏就不说。

“你家里种的是红脸颊吧？”

“嗯。”

不过，父亲好像预订了章姬的母株，准备下一季开始种。

“改种章姬吧。最近流行种章姬呢。”

“唉，我只是临时帮忙的，我父亲不是病倒了嘛……”

瓦斯从空军飞行员服装似的工作服里掏出一支骆驼牌香烟，点上火。他好像并没在听惠介说话，只是盯着远处，被烟熏得眯缝着眼睛，喃喃说道：

“不过，章姬很难种的。”

惠介心想：他虽然外表变了，但本质却没变，仍然是个不受欢迎的家伙。读初中时，瓦斯在教室里沉默寡言，是因为没人爱跟他说话。偶尔跟别人说话时，他会先准备好一套说辞，而且净是说关于自己的话题。

这时，寂静的货场里响起了《粉红三叶草Z》的铃声。瓦斯从工装裤口袋中掏出手机，不耐烦地咂了咂嘴，随即语速飞快地对着手机说起话来，似乎是在安排工作。

惠介挥了一下手，准备离开时，瓦斯用下巴和肩膀夹住手机，朝他摆了摆手。

“等一下，这个给你。”

瓦斯用食指和中指从口袋里夹了一张纸片出来，递给惠介——是印有草莓图样的彩色名片。

菅原农场

副总经理 菅原豪

“下次有空过来玩呀。”

说完，瓦斯又讲起电话来，同时眨了几下眼。惠介还以为他眼睛里掉进了灰尘，随即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在向自己使眼色。

就个人来说，惠介并不想跟瓦斯套近乎，但却很想去他的农场参观一下，看看是什么样的大棚，怎样栽培，怎样经营，才能一天收获500袋草莓。

离开货场之后，惠介决定顺便去一趟医院。

——他想和父亲说说话。以前每年回乡下的时候，父子俩也很少说话。但现在却有很多话想说。

其中一件事是“母株圃场”。

惠介用智能手机查过“圃场”这个词，结果跳出一个很直白无趣的解释来：“种植农作物的所有场所。”

是农业方面的术语吗？但记忆中父亲以前好像没有提过这个词呀。在家里时，父亲很少谈农活的事；要出去干活时，即使打招呼，也只是说句“我去田里”“我去看看大棚”而已。

话说回来，专业术语大都如此——现场的人员反而很少用。在广告设计行业也是这样。喜欢说那些正儿八经的术语的，并不是广告制作人（他们连“广告制作人”这个词都觉得不好意思说），而是那些刚读完一两本广告制作入门书的新客户或刚进公司的新员工。

虽然知道了“圃场”是什么意思，但父亲到底想把哪块地作为培植母株的圃场却仍然还是个谜。

惠介问过母亲，但母亲也是稀里糊涂的。

“去年？哪里来着？在大棚右边？不对。左边？不，还是右边吧？后来好像又转移到别处去。而且，你父亲还说过今年还要再改地方。除了他，谁知道要种在哪里呀。”

当然，令惠介感到发愁的，其实还有更根本的问题：

自己有必要弄清楚圃场在哪里吗？自己已经打定主意要帮忙完成今年的收获，但下一季呢？自己还要继续管吗？

如果今年收获完就歇业的话，是不是应该趁种苗公司还没把母株送过来取消预订呢？还有，搭建一座新大棚的设备投资也应该取消吧？可是，万一父亲奇迹般地痊愈了呢？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完全排除。如果这样的话，那他明年就没有活儿干，家里也没有收入了。

惠介心想：今天去医院不仅仅是探病，而是要彻底弄清楚父亲究竟是否可以痊愈。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肩负着农家长子的责任。但令人感到讽刺的是，等自己终于意识到的时候，或许一切都即将结束了。

惠介把小卡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里，走进医院大门。他一直在发愁：

怎么跟父亲开口呢？

“现在我可以帮忙照看草莓。下一季暂时歇业吧。”——唉，说得这么委婉，给人留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反而很残酷。不如干脆说：“就你这身体状况，不可能再继续务农啦！”

这样的话，自己能说得出口吗？

但愿父亲今天也一直沉睡不醒。

病房里没见到母亲和进子姐，却看见一个圆乎乎的背影。背影虽小，却像屏风岩一样笔挺。

“早。”

惠介战战兢兢地打了声招呼。那人把圆乎乎的背部和圆脸转了过来——原来是刚子姐。

刚子姐一看见惠介，那双玩具熊似的圆溜溜的眼睛顿时放射出凌厉的目光，就像伯劳鸟把猎物串挂在树枝时的眼神一样。刚子姐大概还在为惠介没跟她打招呼跑回东京一事而生气吧。

“小声点儿。父亲睡着了。”

刚子姐朝休息室方向扬了扬下巴。惠介心想：又要开始训话了吗？真烦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刚子姐比生气时沉默不语的父亲更可怕。

刚子姐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噘着嘴。她一定积攒了满腹牢骚，就像冬眠前的松鼠储备了许多食物一样。

“我说你呀……”

“什么事？”

惠介不由得紧张起来。

刚子姐噘起嘴，扣动了机关炮的扳机：

“你的工作室接不到活儿吗？”

子弹嗖的一下穿透了惠介的胸膛。

“……也不是啦，只是现在刚告一段落，或者说，暂时清闲一点儿……”

惠介闪烁其词地搪塞着，同时感觉从头到脚被对方那伯劳鸟似的目光扫视得体无完肤。

“你的车呢？这次又没开车回来嘛。”

惠介支支吾吾，不想告诉她说车已经卖掉了。

“美月应该不用开车的。她好像没有驾照吧。”

刚子姐简直就跟法庭上的检察官一样。虽然外貌酷似母亲，但性格却截然不同，比母亲要敏锐十倍。

“我听诚子说了哟——你回到乡下来也很少用手机，最多也就偶尔打个电话回家。”

听刚子姐这么说，惠介立刻想到了“业务联系一般都发邮件”的借口，但恐怕很难蒙混过关吧。不知为什么，在年长八岁的刚子姐面前撒谎时，表情或声音总会一下子就露馅。

“你的工作室情况怎样，你打算怎么办，那是你的自由。不过……”

刚子姐停顿了一下，把圆脸中的眼珠瞪成了三角眼。

“你要是因为手头的工作做不下去就想回来继承家业的话，那也太自私了吧！”

“啊？”

“我可不能由着你胡来。虽然你是家里的长子，但怎么说也是排行老四呀。”说到“排行老四”几个字时，刚子姐特意加强了语气，目光也变得更加凌厉，“咱家的房子和土地是大家的。”

“慢、慢着……”惠介想反问说：你不会以为我想继承家里的土地然后拿去卖掉吧？但却插不了话。论口才，他当然不是刚子姐的对手。

“我会守护这块土地的。说不定会让大辉继承。”

——大辉是刚子姐的长子，现在正读高中一年级。

惠介一时愣住了，脱口而出道：

“这不可能吧。”

两年前正月回来那次，惠介还看见大辉一脸郁闷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说什么“要当音乐人”呢。——按当地一贯的中学校规，刚进校时，体育老师会给男孩子剪成光头。

“要不就拓海也行。”

——拓海是她的二儿子，才读初中二年级。

“我家那位退休以后可能也会务农。”

惠介心想：说不定是她丈夫佐野怂恿她这么说的。上周他们姐弟几人在医院见面时曾提到农业继承人的话题，可能刚子姐回去后无意中向丈夫嘀咕了几句吧。

刚子姐的丈夫佐野在信用社上班，对钱的问题很敏感，很会打小算盘。上次在医院碰见时，他就开口闭口老是谈钱，比如说“医疗保险积分”如何，双人间要多交多少“差额病床费用”，等等。

姐弟几人带家属一起在外聚餐时（原来曾经也有过这种时候），佐野总是自告奋勇当组织人，最后结账时精打细算到分毫不差，然后按人头摊派费用——对他家两个正能吃的儿子和当时还是婴儿的银河都一视同仁。美月当时愤然说道：“怎么能这么算呢？”

“大辉更适合一点儿吧。他特爱吃番茄。”

刚子姐似乎梦想着让大辉放下吉他，扛起锄头。

“慢着，慢着。”惠介在刚子姐面前摆摆手，想让她先冷静一下。

“刚子姐，你知道现在父亲的大棚里变成什么样了吗？”

“当然知道。比你更清楚呢。”

“现在已经没种番茄了，全都种了草莓哦。”

“……这我知道。我还拿了些他们不要的回去打成草莓酱了呢。”

惠介心想：唉，本以为刚子姐家住附近，应该比较了解情况，谁知道她竟然漠不关心。现在说要守护房子和土地，而当初悦子伯母说想招个上门女婿，给她提亲时，她却飞也似的逃跑，然后和公司里的同事佐野结婚了。看来，她比我更自私吧。

“今年的草莓打算怎么办呢？明年呢？母株圃场呢？要是大辉适合的话，早点儿让他过来吧。你打算让他高中辍学，来干这个吗？或者，让佐野上班时抽空过来帮忙？”

见刚子姐似乎想说什么，惠介又补上一句：“没有报酬，他肯来？”于是，刚子姐就噘起嘴，没有再吭声。惠介在争论中让刚子姐闭嘴，这可能还是头一回。

“我只是想着怎么处理眼下这些草莓，从来没打算过要关掉工作室回来继承家业什么的。”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办呢？”

到底打算怎么办，其实惠介自己也不清楚。

答应了刚子姐提出的“姐弟四人一起商量”的要求之后，惠介自己回到了病房。父亲好像还在睡梦中。

父亲头朝着这边，头顶的头发变得稀疏了很多。之前，父亲的头发虽然白发很多，但却很茂密。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让惠介相信自己遗传了不会谢顶的体质，而且还经常向别人吹嘘。

此时看着父亲稀疏的头发，惠介自己也变得担心起来，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头顶。确实，最近两三年经常掉头发。也许是因为靠自己独力经营的精神压力太大，从而导致发根毛囊受损吧——我也是，父亲也是。

看见父亲睡得正香，惠介着实放下心来。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向父亲开口。而且，拜刚子姐所赐，他原来没有意识到的关于继承、关于土地的麻烦事现在也浮现出来了。

农家真是够麻烦的。

为了不吵醒父亲，他压低嗓门说道：

“父亲，我是惠介呀。”

双人病房里，另一张床仍然空着。惠介心想反正没人听见，于是就向睡着的父亲说起牢骚话来：

“务农真的很辛苦，自己不试一下的话是不会明白的。以前我说过一些冒犯的话，对不起啦。”

读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很多亲戚在家聚会时，有人说了一句：“惠介也得趁早学做些农活咯。”惠介当场回了一句：

“我才不做这个呢，一点儿都不好玩。”

不知道父亲听了这话是怎样的表情——惠介当时害怕得不敢抬头看。

后来，惠介宣布说要考美术学院时，说了这么一句：“我想做能充分实现自己价值的工作。”醉醺醺的父亲大发雷霆地朝他怒吼，但因为口齿不清，听不清在吼些什么。惠介也记不清当时是自己趁父亲喝醉时宣布的，还是父亲听他宣布这事之后才喝醉的……

看着父亲那已经隐约呈现出“地中海”形状的头顶，惠介又道歉似的说了一句：

“其实没有一样工作是轻松的。正因为不轻松，所以才叫工作呀。”

说出这么感慨的话来，连惠介自己也觉得怪难为情的，一个人在病房里红了脸。

“今天先这样吧，下次再来。见你一面就回去。”

惠介把身体挤进窗边墙壁和病床之间的狭窄缝隙里，想看看父亲的睡脸。

——父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似乎并不是刚刚睡醒，也没有睡眼惺忪之态。连瘫痪的左边的眼睛也忽闪了一下。右边的眼睛则像往常一样炯炯有神，把惠介的面孔一下映入眼里。

父亲歪曲的嘴唇边发出了老猫呻吟似的声音：

“哟——”

哎呀，刚才说的话都被他听到了！只见父亲能活动的那半边嘴唇微微翘起。惠介心想：莫非是脑梗塞后遗症的抽搐？不，应该是在微笑吧。只不过很少看见他笑，不太敢肯定。

“我是在开玩笑，开玩笑啦。”惠介想走到病床另一边，但身体却卡在墙壁和病床之间，迈不开步子，“我只是想，多说些鼓励的话，这样你可能恢复得快一些……”

父亲又翘起半边嘴唇。

但愿那只是抽搐。

父亲举起能动的右手，伸了伸手指。

“水。”

水？惠介拿起床头柜上的鸭嘴壶，父亲点了点头。

病床已经调节为便于起身的角度。惠介把水壶递到父亲嘴边。父亲像乌龟一样伸出青筋暴露的脖子，噘起嘴唇凑到壶口。

嗞嗞。

仿佛婴儿吃奶一般，嘴巴蠕动着，吮吸着奶——哦，是水。

嗞嗞，嗞嗞。

虽说生病没办法，但作为儿子，惠介看见父亲这样，不免感觉有些尴尬。

惠介心想：我得坚强起来。读高中时，当我下定决心要考美术学院后，每次碰见父亲都是战战兢兢的，非常害怕。直到去了东京，每次回乡下时还是尽量避免跟父亲单独接触，以免他提出继承家业的事……想想自己竟然对眼前这个巨婴如此害怕、抵触，不禁感到有几分可笑。

惠介本想就这么回去的，但一看见父亲嘴里塞着壶嘴，顿时想：不如趁这时机说出来？

“我现在正帮忙摘草莓，刚去了一趟货场。”

父亲一边嗞嗞地吸着水一边像个小孩子似的连连点头。

“这一季的草莓我会帮忙处理的，做到五月吧。然后，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嗞嗞。

父亲的嘴巴松开了壶嘴，随即像一边漱口一边进行发声练习似的说道：

“谢谢。”

啊？

父亲说什么？

谢谢？

他是指水壶还是草莓？无论指哪个，都很久没听父亲说过这个词了。至少惠介离家之后一次都没听过。

不会吧，父亲跟我说谢谢？

别来这一套呀，我会不知所措的。

（我，反抗——父亲，生气）

这才是咱父子俩长年以来的习惯模式，别随便改嘛。还是像原来一样好了。

惠介朝父亲看了一眼。父亲只是像黑猩猩似的噘起胡子拉碴的嘴唇，叼住壶嘴，并没问什么。惠介也没继续往下说了。

正喂父亲喝水时，护士进来了。

“望月先生，换尿片咯。”

护士向卡在墙壁和病床之间的惠介直眨巴着眼睛。

“噢，我现在就出去。”

惠介本来是想向父亲告辞的，结果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下了最后通牒，被赶出门外似的。

自从这次惠介回乡下以来，去货场送货就成了他的任务。过了一个星期，今天，他还是开着小卡车去送货。今天的出货量是228袋，就这段时期来说算不错的了。惠介和进子姐负责采摘，母亲和诚子姐负责包装。

在货场卸下草莓之后，惠介用手机打电话回东京——不是打给每晚都会通话的美月，而是打给那个找他设计宣传册的广告制作公司。后来对方一次也没联系过他。他想知道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安排。

惠介拨通总机号码，说明来意之后，电话转接到了公司总经理处。

“噢，望月先生呀，你是在出差地打电话过来吧？去了国外拍摄外景？”

“不是，在国内。”

“关于那个项目呀，现在暂时在等客户那边的答复。催你催得越急的客户，回复往往是最迟的，对吧。问题？没有没有，没什么问题。嘿，我果然找对人了，你的工作效率就是高。”

效率高？为了回乡下，确实是提前完成了，但并没有偷工减料，设计效果应该还是不错的。难道连句评价都没有吗？

“我还有其他业务想委托你呢。眼下确实是缺人手，真没辙。”

这些活儿，大概让谁做都无所谓吧。唉，算了，看来我暂时可以专心对付草莓了。

离开货场之后，惠介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把小卡车开往了别处——离父母家不远但却很陌生的地方——

瓦斯的农场。

这一带比惠介父母家更接近市区，建筑物也比较多，但菅原农场从远处看去就十分引人注目。

沿路有一大片延绵不断的三角形棚顶的塑料大棚，是用钢筋搭建的，比惠介父母家的大棚结实许多。厚实的塑料膜冷冰冰地反射着正午的阳光，看上去不像农场，倒像是什么工厂似的。

惠介在大棚之间的空地上停下车。刚才在货场联系瓦斯时，瓦斯爽快地说：“欢迎欢迎，你愿意的话现在就过来吧。几分钟能到？”但现在并没看见瓦斯出来迎接的身影。

于是惠介就下车先看看附近的大棚。

大棚里的光景，和父母家的大棚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草莓是悬浮在半空中的。

大棚里到处立着支柱，支柱上托着像大水槽一样的容器。草莓就种植在里面。离地面一米高的地方，枝叶繁茂，果实累累。

——这叫“高架栽培”。

按《草莓白皮书》所说，专业草莓农家的栽培方法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父亲采用的传统的“土耕栽培”，还有一种就是“高架栽培”。

大棚里有个人影，不是瓦斯，而是一个中年女人。她正站立着采摘草莓、摘除茎蔓。惠介恍然大悟：对呀，用这种栽培方法的话，母亲就不会腰痛，不会整天咒骂那辆破烂的乐乐车了。他从大棚门口探进头去，打了个招呼：

“你好，我叫望月。阿豪在吗？”

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喂。”

正是瓦斯。上次缠在头上的白毛巾，今天变成了黑毛巾。额头正中间有个耐克标志。毛巾很干爽，像是刚刚缠上去的。

刚踏进大棚半步的惠介转过身来。这时，瓦斯那张满不在乎的笑脸忽然耷拉了下来。

“你行行好吧，大棚门打开了就得关上。不关的话，温度和湿度会改变的。如果让害虫进去了怎么办？”

“啊，对不起。”惠介连忙把门关紧，并为自己缺乏专业意识而感到羞愧。

“那就拜托你了，阿望。”

阿望？这是惠介读中学时的绰号，但瓦斯并不是他的朋友，从没这么叫过他。

“进去看看吧。”

说着，瓦斯把门拉开到仅容身体通过的宽度，自己快步走进大棚里，随即在惠介眼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似乎是在向他演示进入大棚的正确方法。确实，种草莓需要注重各种细节。惠介不由得感到佩服，但同时又有些恼火。他也把门打开三十厘米左右，侧着身子迅速走进大棚里。

里面的温度比父母家里的大棚稍高一些，但也没觉得很闷热。当然，也不冷。湿度也感觉刚刚好。别说草莓，就是人待在里面也感觉挺舒适的，像是既不用开冷气也不用开暖气的温和环境一样。

授粉蜜蜂扑面而来——噢，不是蜜蜂，比蜜蜂体形更大，而且是黑色的。惠介吓了一跳，连忙挥手驱赶。瓦斯斜眼看着他，哼地冷笑了一声。

“这叫黑丸花蜂。我们家用的全是这种蜂。它们和蜜蜂不同，就算气温寒冷、天气恶劣时，也会一大早就到处飞舞。而且因为块头大，能采集的花粉量也不一样。比蜜蜂好用多了。”

“黑……丸？”

要是带了笔记本来就好了。惠介连忙掏出手机，把这种蜜蜂的名字输进去。

瓦斯停顿了一会儿——应该是在等惠介输完字吧，随即补了一句：

“不过很贵哦，一只要600日元左右。”

这话应该带有炫耀的意思。可惜惠介根本不了解蜜蜂的行情，所以并没有表示惊叹。

瓦斯忽地转过身，在架台之间的通道穿行。惠介连忙跟上前去。架台之间的间距很宽，草莓的果实垂到了惠介的腰部以下——对自己来说太低了，不过要是母亲种的话还可以再低一些……走着走着，惠介不由得考虑起来。

瓦斯走得很慢，步子又小，似乎是有意向惠介展示大棚内部有多宽敞。

实际上，确实很宽敞。通道两侧的红红绿绿的草莓像公路绿化带一样延绵不绝。放眼望去，一排排繁茂的枝叶仿佛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海洋。面积应该比惠介的大棚——噢，不，比惠介父亲的大棚大三四倍吧。棚顶也要高得多。

终于走到尽头。瓦斯回过头来，像歌舞伎演员向观众席抛媚眼似的环顾大棚，得意扬扬地微笑道：

“欢迎来到菅原农场。”

他的鼻子翘得老高，双眼在惠介的脸上搜寻着“赞美”二字，同时还补了一句：

“不过，也就3600平方米而已啦。”

惠介心想：你不是想听到我的赞美之词吗，那我就偏偏不说。看来，这家伙的性格一点儿都没变，仍然还是像中学时在教室角落等着别人跟他说话一样。他虽然沉默寡言，但却默默地在心中积攒了自吹自擂的话。一旦我随口夸他两句，那可就完蛋了——他准会没完没了地吹嘘自己，或是炫耀一些无聊的学识。这家伙真讨厌！

“这是二号大棚。”

“哇”是不能说的。“……也就是说，还有另外一座跟这个一样大的大棚？”

瓦斯那得意扬扬的眼睛，霎时间变成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的玻璃球。

惠介想起来，刚才停车时左手边还有另外一座比较小的大棚——跟父母家的大棚差不多大，不知为什么侧面的PO塑料膜高高地卷了起来。于是他就问道：

“一号大棚，是不是就是指旁边的那座？”

瓦斯没有回答。惠介又继续问道：

“那座为什么敞开着呢？用来做什么的？”

他并不是想故意问倒对方，而只是觉得好奇而已。

应该不是废弃没用的。刚才还偶尔瞥见里面有绿色影子，好像也是草莓。

“师傅，请教一下。”

惠介只是打趣而已，没想到正扭头顾自摘茎蔓的瓦斯却得意起来：

“那里是用来培植母株的圃场哦。”

母株圃场！——惠介之所以来到瓦斯的农场，主要就是想问这事。

惠介想跟父亲说“草莓种完这一季就不再种了吧”，但却没能说出口，就这么一直拖着。结果，收到了种苗公司发来的通知，说过几天就会送母株过来。问说能不能取消预订，才知道要比预定交货期提前三个月提出才行——早就过了这时间。

既然送来，总不能置之不理。索性现在先培植母株，然后寄希望于父亲能奇迹般地痊愈吧。他想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到。

“种植母株为什么要敞开大棚呢？”

“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

“我都说了自己只是临时来帮忙的嘛。师傅，这是为什么呢？”

这一下，高谈阔论顿时滔滔不绝地涌来。

惠介把对方自吹自擂的部分过滤掉之后，把关键的要点串联起来，就是下面几点：

1. 母株必须在通风的环境下培植；

2. 适当经受寒风的话，秧苗会成长得更茁壮；

3. 但不要淋太多雨；

4. 只要能满足以上几个条件的话，母株圃场设在哪里都行。

惠介把这些要点输入手机时，突然回过神来：咦，我怎么已经着手准备培植母株了？

“我用的是自家培植的母株。至于其他农家是怎么做的，我就不清楚咯。”

“待会儿让我也参观一下圃场吧。”

“你还不如看看高架栽培呢，不打算了解一下吗？你家里还在用土耕栽培吧？赶紧改成高架栽培呀，这是现在的发展趋势哦。”

惠介确实对此也很感兴趣。考虑到父亲能稍微活动了，而母亲又患腰痛，也许高架栽培是他们维系农家经营的唯一希望了吧。然而……

瓦斯似乎看透了惠介犹豫不决的心思，说道：

“不过，初期投资要花挺多钱的。”

想想也是。那些栽培架是用结实的金属管搭建的，而每一列都铺设着带有阀门和仪表的管道设备。不用问都知道，施工费用肯定不便宜。

“泥土也得花钱。”

“泥土？”

种植草莓的容器用白色的地膜覆盖着，看不清具体形状，但底浅得惊人。一串串草莓伸长出来，有的甚至垂到容器下方。用这么少量的泥土能种得起来吗？——当然，现在已经不必怀疑，因为一串串红色的果实已经映在眼里。草莓株之间的间隔比惠介父母家的更密。

“确切地说，这并不是泥土，”瓦斯用双手把地膜间的缝隙拉开，露出红褐色泥土一样的东西，“这是椰子壳。我这里的培土全都用这个。对了，这是斯里兰卡出产的哟。”

“哇……”

瓦斯迫不及待地等着惠介的赞美，两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几乎从毛巾上钻出来。双眼闪闪发亮，就好像猫看见了猫粮似的。

“……是斯里兰卡出产的呀？”

“是的，100升就要2500日元。”

“哇……”

“嗯？”

“……我刚才留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惠介指着在大棚里干活的那个女人：

“她是你的太太？”

瓦斯的双眼立刻变成了深灰色的玻璃球。一旦被问到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他就会立刻把自己封闭起来——和中学时比起来一点儿都没变。

瓦斯连连撇嘴：

“切，切，你饶了我吧。那是来做钟点工的阿姨。”

噢，竟然还雇了工人。

采用高架栽培的话，应该能减轻负担，但草莓的打理和收获同样还是需要人手劳动，不可能飞跃式地提高速度。

“雇了多少个人呢？”

“嗯……”瓦斯仰望棚顶，用手指敲了敲额角——这手势分明就是为了让惠介产生崇敬之情，以为人数多得数不过来。“嗯……大都是钟点工，上午和下午人数也不同。每周三还要轮换。这样算下来的话，一个星期总共多少人次呀……”

谁问什么总人次嘛。“告诉我实际有几个人就行。”

“四个人。”

“那算上你和你的家里人的话，总共多少人呢？”

瓦斯的眼睛又变成了玻璃球。其实惠介只是单纯想了解从业人数，但瓦斯却想歪了，以为他想旁敲侧击打听自己结婚没有。

惠介心想：谁管你结婚没有呢。不过，答案已经是不言自明了。

瓦斯没有回答，自顾自沿着大棚一边的通道往里走。惠介紧跟上去。瓦斯穿着件用来当工作服显得过于时髦的夹克衣。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喂，阿望，我跟你说，由自家人包办所有活儿的想法已经过时了哟。”

惠介知道瓦斯是想岔开话题，但这话本身并没有错。不仅草莓农家，如今所有的农家都是如此吧。

惠介父母家也一样。不管是以前种水稻、种蔬菜，还是现在种草莓，父母每天从早忙到晚，所有活儿都是亲自动手做，然而收入却比工薪族的平均水平低得多（虽然自己种粮食可以节省部分伙食费）。结果，父亲就累倒了。

不过，要雇用工人经营农场的话，需要土地，还需要资金。付给工人的佣金也不是一笔小数目。瓦斯建设这个农场的资金到底是怎么筹措来的呢？

和入口处方向相反的大棚内部，用PO塑料膜隔开了一个单间。瓦斯得意扬扬地朝那边扬了扬下巴。

“这是控制室——菅原农场的中心。”

菅原农场的中心杂乱而邋遢。狭长的室内摆放着许多大桶。有个男人正抱着一袋肥料倒入其中一个桶里。他头上缠着和瓦斯类似的那种拉面店毛巾，但并不像瓦斯缠得那么低，可能是农场规定了工人应和雇主保持一定的差距吧。

那人对走进来的惠介看都没看一眼。瓦斯撇了撇嘴，说道：

“来了客人，还不打声招呼。”

“你好。”

惠介心想：这人应该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年轻，这张面孔好像在哪里见过。

“水和肥料就是从这里输送的。”瓦斯指着身后的控制板说道，“这是自动管理肥料用量和浓度的设备。那台是天窗开闭装置。”

控制室门口摆放着办公桌和扶手椅——和周围那些熏黑的器材有些格格不入。桌上放着一摞农业器材说明书和农协发的资料，上面像镇石似的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像重症监护室里的监视器一样显示着曲线图。

瓦斯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慢慢地在办公桌前坐下，盯着屏幕，喃喃自语。惠介心想：他无非是想引起我的注意，让我问“这是什么”罢了。

“这是什么？”

“噢，你说这个？大棚里的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日照量等都用它进行管理。还有，它还会记录不同条件下草莓的生长情况，建立一个数据库。种草莓嘛，就是个反复试验的过程。”

“哇……”真厉害。中学时的瓦斯，虽然费尽心思跟人搭话，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当他长大成人后，却不断地充电学习——为了工作，只能如此。

瓦斯盯着电脑屏幕，大大咧咧地向那个工人下命令：

“忙完手头上的，就做叶面施肥吧。今天轮到喷洒‘阿米西达’，别像上次那样弄错了哟。”

“好的。”

那个高个子男人弯着腰向外走去。惠介还是觉得这张面孔似曾相识。瓦斯大概看出了他的疑问，朝那人的背影扬了扬下巴：

“他名叫土屋，读北中时比我们低一年级。”

噢，没错，是中学时的学弟，虽然以前不知他叫什么名字。那双乖戾的狐狸眼仍然跟从前一样。当时，他是那群坏孩子当中的一员。受气包瓦斯好像也曾经被这位低一年级的学弟使唤来使唤去。

“他说要去做一番大事，就上东京去了。结果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前年回到乡下。他父亲跑到我这里来，哀求说：‘能不能让我家儿子跟着菅原副总您锻炼一下？’我实在没办法，所以才雇了他。”

瓦斯点上一根烟，朝电脑屏幕吐出一口烟。

“总以为一去东京就能改变命运、能混出名堂来。这是大错特错的。如果自己不改变的话，到哪里去都一个样。阿望，你不觉得吗？”

瓦斯那被毛巾遮住一半的眼睛似乎在说：“你也是这种货色。”

惠介本想回一句“我不觉得”，但还是忍住了——对方说的这番话并没有错。

走出控制室后，瓦斯用睥睨王国似的眼神环视大棚，然后回头对惠介说道：

“有什么收获没有？”

这话似乎是在暗示说：事情（向你展示我的小王国）已经办完了，你可以走了。

“你真厉害啊！”

惠介一直忍住不说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瓦斯的表情立刻变得像被人抚摸着脖子的猫一样惬意。他移开视线，装作在专心摘茎蔓。

“其实也没什么厉害的啦。这里已经逐渐城市化了，土地能卖大价钱。我父亲说，如果我不继承农业的话，他就要用来建公寓。所以我们就卖掉了一半土地，把钱投到农场来。”

他一边扭扭捏捏地摆弄着手里的茎蔓，一边继续说道：

“我又不是退休的老头老太，经营公寓那算啥工作呢。人生嘛，还是要拼一下的，不然多没意思啊。”

惠介感觉到，这是今天头一次——不，是瓦斯有生以来头一次说出自己的心声，而不是宣读事先打好腹稿的作文。虽然瓦斯有令人讨厌之处，但他确实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惠介感慨地说道：

“你果然变了呀。”

“是吗？”

瓦斯挠了挠缠着毛巾的脑袋。在这瞬间，他竟然像个小孩子似的面露腼腆之色。他从栽培架摘下一颗草莓。

“你吃一颗试试。味道和红脸颊不一样。”

瓦斯递过来一颗熟透了的、大颗粒的章姬草莓。惠介对章姬草莓早有留意，所以之前试吃过。在东京，章姬不太出名；但在当地的超市里，章姬可是能和红脸颊分庭抗礼的。章姬草莓酸味较少，清甜可口，能让人联想起桃子或梨子等水果的味道。

瓦斯种的章姬草莓又是什么味道的呢？惠介先咬了一口草莓尖儿——这是最甜的部分。

好吃。

接着，他又从草莓侧面咬了一口，以确认其味道的平均值。

嗯嗯……

瓦斯的眼神，就像父母参加孩子的汇报演出时一样。

“好吃吧？”

“嗯。”

好吃是好吃。不过，说实话，惠介觉得还是父母种的草莓更好吃。这并不是偏心。

可能也不是因为品种不同，章姬和红脸颊的平均糖分应该是差不多的。

“我可以再吃一颗吗？”

“噢，再吃多少颗都可以，好让你记住我们菅原农场的味道。”

惠介决定试吃一下其他列的草莓。虽然是在同个大棚里种的，但每一株，甚至每一颗草莓的味道都是不同的。说不定刚才只是碰巧吃到了味道一般的果实。

惠介试吃了三颗，但感觉还是一样。跟父母种的草莓相比，差的不是“甜味”，不是“酸味”，而是一种所谓的“醇厚度”吧？

是因为栽培方法不同吗？《草莓白皮书》上说：高架栽培和土耕栽培各有利弊（也许是出于不愿得罪双方生产者的考虑）。如果相信这上面所说的话，那么高架栽培法也是有利有弊的。

“喂，阿望，吃出跟别家草莓有什么不同了吗？”

“我是个外行……”

惠介含糊其词地笑了笑。他确实是不太明白。只有一件事是能确定的：即使引进新式设备、采用优质培土、用电脑管理种植环境，也不一定能种出味道可口的草莓来。

草莓，农业，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奥。

“喂，瓦斯，让我看看母株圃场吧。”

“可以。我们去年就完成母株定植了，现正越冬。你那里还没开始的话，最好要尽早做。定植时间早晚，会影响茎蔓的生成数量。”

“定植，具体要怎么做呢？”

“喂，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

这次，惠介把“我只是临时来帮忙的”咽了回去。因为他领悟到：再怎么临时帮忙都好，如果不懂任何知识和技术的话，是不可能经营好农业的。

平时走出大棚时，惠介总是会因为内外温差而缩起身子。但今天却没有。外面天空晴朗，风吹拂着被大棚暖气熏热的身体，感觉十分惬意。

静冈的春天比东京来得更早。

[1] 在日语中，“菅”字读作“suga”，倒过来念就是“gasu”，与英语瓦斯一词“gas”发音相近。

[2] 在日语中，“芦笋”最后两个发音也是“gasu”（瓦斯）。

3

美月在叠衣服。银河在旁边的地板上打开绘本，噘着嘴唇，一边咿咿呀呀地发出含义不明的声音，一边用蜡笔涂鸦。

画画是银河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可能是因为爸爸经常在家里做设计工作，所以受了影响吧。

银河先画了个粉红色的椭圆形，然后在正中间画两个黑圈圈，用红色笔在下面竖着画一根棍子——可能是在画人脸吧。接着，再画上一个长方形加四根棍子，就当是身体和手脚。银河似乎没有遗传到爸爸的艺术细胞，画得不太好。不过，在小孩子的成长过程中，还是要多给予夸奖的。据说采用合适的夸奖方式的话，就有可能拓展各种可能性。正把毛巾叠成四方形的美月停下手，对银河说道：

“画得真棒。你画的是谁呀？”

银河画的这张脸，头发是紫色的，像乱蓬蓬的裙带菜一样；嘴巴紧闭，显得凶巴巴的，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而生气。——他画的大概是《妖怪手表》中的妖怪吧。

“是妈妈。”

噢，原来如此。

“那旁边这个呢？”

美月指着另外一个横着的椭圆形。

“这是银河。”

人脸只画了这两张。不知为什么旁边空白处还画了些鹿角甲虫。

“咦，你怎么没画爸爸呢？”

银河正在鹿角甲虫旁边画金龟子——这昆虫倒画得比人脸更细致。

“哎呀，我忘记了。”他停下蜡笔，像尿床时一样皱起眉头，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唉……”美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想把声音传到遥远的乡下去，让惠介听到银河刚才说的话。喂，惠介，你已经被孩子遗忘了哦，你的地位连金龟子都不如呢。

公公已经住院两个月了。进入五月以来，惠介仍然经常在东京和静冈之间往返。

而且，这能叫“往返”吗？——逗留时间的比例，分明是乡下占九，自己家里占一。按最近天数来算的话，可能达到九点五比零点五也说不定。这个月甚至连一次都没回来过。

三月时还可以接受，惠介每周末都回来。有时每周中间也会回来和客户谈工作（他说走高速公路比坐新干线便宜，所以还自己开小卡车回来）。

进入四月之后，回家的频率变成了十天一次。而且，有时候周六傍晚刚回来，周日下午就又出门了，惠介说是：“刚做完母株定植，我得去看着。”或是：“我得让黑丸花蜂学习飞行。”……总之，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就好像是一个有特殊癖好的狂热分子在自说自话。

之前还每天打电话回来，后来渐渐变成了隔一天、隔两天……惠介三天没打电话过来时，美月终于忍无可忍地打电话过去责问。

“喂，你那边打算做到什么时候为止？”

惠介连说了好几遍“对不起”之后，说道：

“做到这一季草莓结束为止。”

那语气就像把考砸了的试卷交给家长看一样。

咦，之前他好像是说做完什么母株定植就行？

“这一季草莓还有多久？”

“嗯……还有半个……不，还有一个月吧。”

其实上个月就已经过了草莓季节了。

超市的水果货架上开始出现西瓜和樱桃，颗粒渐小的草莓被排挤到了货架角落。

银河正在画一个新的椭圆形——嘴巴周围加了一点一点的胡茬儿，应该是在画“爸爸”吧。“爸爸”出现在绘画本的角落，长方形的身体还没有美月和银河的一半大。

说不定，银河具有画抽象画的天赋呢。这幅画正象征着现在的家里状况。干脆把这画寄给惠介看看。

最近，美月脑海里时不时闪过这样的词语：“家庭崩溃”。

还有“离婚”。

即便是在惠介的工作室经营困难的时期，美月也从没这样想过。

公公病倒住院以来，除了当天和惠介一起赶回去那次，美月只在三月下旬回去探望过，而且当天就返回东京了。比起惠介来，她的关心度显然不够。婆婆和那几位大姑子还不知在背地里怎么议论她呢。虽然不难想象，但美月却不愿意去想。

平时银河要上幼儿园，而美月自己在日用百货超市里打零工，经常周末也没得休息。美月不愿意回乡下，固然有这些理由，但还有别的原因——

心情问题。

感觉好像吃亏了。

惠介已经整天守在那边，难道自己还要经常往那边跑吗？

这种心情，就好像本来应该是AA制付账的，但现在却让自己夫妻俩多出。当然，这并不是钱的问题——现在家里损失的，也许是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五一黄金周期间，美月还要加班，所以把银河暂时送回相距五个地铁站的娘家托管。她母亲惊讶地问：“惠介呢？”她还出言袒护道：“他既要忙工作，又要往乡下跑，忙得很。”

这确实是实话。最近，惠介的设计业务好像比谷底的时候稍有起色，开小卡车回来时，还把台式电脑、扫描仪、打印机等各种器材运回乡下去，说什么“工作嘛，只要想做的话，在哪儿都能做。”当初他在麻布区重金租下工作室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他说的是：“对于自由职业设计师来说，工作场所很重要。在高级工作室办公，能给人留下好印象，提高自己的档次。”

所以，美月心里充斥着的不满和不安情绪就像气球一样渐渐膨胀，如果突然被针扎一下的话，就会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她心想：既然惠介老是说些敷衍的借口、为所欲为，那我也任性一回吧。

前几天，美月以前担任手部模特儿的那家公司经理打来了电话。

“美月，你的手保养得还好吧？我辞职了，自己开了间事务所，你愿不愿意来？”

美月想去试一下。对方还说：“最近，在手部模特儿行业，对于三十多岁年龄层的需求比年轻女孩子更多。你想呀，广告对象大都定位为家庭主妇嘛。所以，如果是皮肤太过光滑润泽的话，反而会缺乏真实感。”

虽然美月自己不愿承认，但手部皮肤确实渐渐没那么“光滑润泽”了。她心想：就注册一下，也不用辞掉现在的工作。反正也是靠“手艺”吃饭嘛。只要管好自己，工作确实是“在哪儿都能做”。

“咻咻咻！”银河一边画画还一边在配音。那幅全家福肖像画已经变成了激烈的战场——鹿角甲虫的触角发射出光线，和口吐红色火焰的金龟子正打得不可开交。“咻咻咻，砰砰砰！”

“喂，银河，想不想去乡下的奶奶那里？”

“砰砰砰……奶奶？”正用黄色蜡笔添加光线的银河停下手来，一对眉毛紧挨在一起。

美月因为黄金周期间加班了，所以这个周末可以补休三天。银河不会一心二用，所以放下手中的蜡笔，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阳菜姐姐还在那里吗？”

“嗯，在呀。可以跟她一起玩。”

“那我就不去。”

听说诚子母女俩还一直住在乡下，一向迟钝的惠介对此感到十分惊讶。而美月早就觉得诚子夫妻俩关系不太融洽，因为她发现雅也似乎很怕跟诚子单独相处。

而且，听说阳菜已经转到了静冈县的小学，看来还闹得挺僵的。不过，自己又哪有闲情看热闹？自己和惠介也……唉，还是先去看看惠介到底在干什么，问清楚他打算怎么办吧。

“去吧。可以让爸爸给你读《昆虫图鉴》。”

按规矩，绘本由妈妈读，而《昆虫图鉴》非得由爸爸读不可。银河又放下蜡笔，想了一会儿。

“嗯。”

“你想爸爸了吧？那我们这个周六就去。”

“呃……嗯。”

美月心想：哼，惠介，你看看。如果你希望听到银河回答“想爸爸了”的话，就马上从荒唐的睡梦中醒过来吧。我可不想听到你说要“继承家业”。

啪嗒。

额头的汗珠滴落在草莓叶上，像朝露一样滚动。

大棚原本是为了起到保温效果才建的，所以一到五月，大棚里就变得特别闷热。天窗全部打开着，同时还拉上了防止害虫、害鸟的网。

但还是很热，简直就像在蒸桑拿。吸了汗的T恤沉甸甸地裹在惠介身上。

啪嗒。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幸亏（虽然不想用“幸亏”这个词）最近采摘草莓的时间变短了。因为草莓果实的数量开始渐渐减少。

惠介抱着今天收获的最后一箱草莓向大棚外走去。虽然外面的气温应该超过25摄氏度，但却感觉凉风习习。今天收获量为20箱，即80袋，收成还算可以。

草莓的季节快结束了，但这也意味着全新的草莓季节即将开始。

母亲和诚子姐正在小屋里包装草莓。惠介把最后这箱草莓放下后，又马不停蹄地走向另一座大棚。

这座大棚里并不热，因为四周的塑料膜已经高高卷起，只剩一个棚顶。插秧季节将至，从田间吹过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抚慰着惠介汗涔涔的肌肤。

大棚里摆放着长方形的花盆，大小和园艺盆景的花盆差不多，但数量有134个。正在白色花盆里随风轻摆的是下一季的草莓母株。

对于农家来说，秧苗无异于拉面店的汤料、丸子店的秘传配方调味汁、魔术师藏在机关里的鸽子，是收益的基础。收到预订的母株后置之不理——惠介不允许自己这么做。虽说自己是不肖之子，但身上毕竟流淌着农家儿子的血液。种苗公司送过来的秧苗有红脸颊240株，章姬160株，总共400株。比起大棚里那近6000株需要辛苦照料的草莓，他甚至觉得这些秧苗颇有几分可爱。

——他错了。直到现在他还在后悔。

收到母株后必须立刻定植到花盆里。母株是用小育苗罐送来的，不尽快定植的话，就会很快生根，而且长成子株的茎蔓的生成数量也会急剧减少。瓦斯叮嘱过：“看在老同学分上我才告诉你的，母株定植是争分夺秒的事。”

之前，惠介忽然心血来潮说想在家里阳台摆个花盆种种花，于是就去日用建材超市买花、买土、费心选购肥料，然后跟银河在宠物区的鹿角甲虫前面闲逛了大半天。回到家后，稍微休息一会儿，就挑了件不怕弄脏的衣服穿上，在网上搜索种植方法介绍，忙前忙后……花还没种上，天就已经全黑了。而现在，突然出现在惠介眼前的，是134个花盆。

这无疑是严峻的考验。而且，仅仅只是开始。

要把定植的母株培育成下一季的秧苗，主要工作有这些：浇水，施肥，防止病虫害。基本上和在花盆种花差不多。但问题是花盆有134个，总共有400株。而且，同时还要笨手笨脚地打理、采摘另一个大棚里的草莓。

草莓很怕干燥，但湿度太大也不行，就像体弱多病的小公主。瓦斯的育苗圃场里是用输液管浇水。但惠介这边没有这些设备，只能一个个地确认这134个花盆的泥土湿度，用橡皮管洒水。

施肥也很麻烦，少了不行，太多也不行。先往每一株的根部放五颗颗粒肥，然后再看小公主们的脸色和心情（即叶子的颜色和生长情况），在适当的时候喷洒液肥。

这些小公主们，是名副其实地“在温室里长大”的，一离开大棚就会立马生病：

灰霉病、萎黄病、炭疽病、白粉病……

还会长害虫：

蚜虫、叶螨、茶黄螨、蓟马……

一旦在这些秧苗当中发现某处叶子枯萎，惠介就会心里发怵，担心发生了什么病虫害。而且不能光看表面，还得看叶子背面，因为蚜虫经常聚集在这里。

为了防治病虫害，惠介配制了各种农药。

因为银河容易患皮肤过敏，所以美月对食物问题十分敏感，经常买那些标榜说“无农药”“有机”种植的蔬菜。不过，买回来一看到有虫咬痕迹又大惊小怪。惠介小时候玩捉迷藏时还经常躲到杂物棚里的农药袋后面，但他也觉得最好不要用农药，从来没有考虑过父母亲的立场。

然而，当他此刻站在农家的立场时（虽说是暂时的），就会觉得——

没法不用农药。

农家使用农药是有限制的。当然，惠介只使用有登记备案的农药，而且不超过规定的次数。父亲对防治叶螨的对策是——一方面使用以虫驱虫的生物农药，另一方面及时拔掉圃场周围的杂草，以免成为病虫害的温床。

可是，400株秧苗会长出无数的叶子，根本就不可能用人手一叶一叶地翻开叶子背面，一只一只地捏死上面的蚜虫。

一旦秧苗得了炭疽病或萎黄病，就只能整棵铲除掉，别无他法。如果不采取药剂治疗只是袖手旁观的话，秧苗就可能会全军覆没。

所谓的“无农药栽培”，其实也会用到某些不算农药的“药”。虽然大多数是天然物质，但也无法保证绝对安全（现在农林水产省还出了通知，说不能再使用“无农药”或“少农药”等说法）。

植物原本就是虫的食物，更何况农作物这种需要人工细心照料的脆弱植物呢。如果不使用农药也不使用那些未必靠谱的所谓天然药物，而任其自由生长的话，恐怕还没等到实现“食物安全”，国产的食物就已经颗粒不剩了。

惠介手上拿着一个500毫升的塑料瓶在母株叶子上摇晃，洒落一些类似锯屑的泥土。没用过之前他也不敢相信，其实这就是父亲笔记上写着的“天敌”——生物农药。泥土里混有一种名叫“智利小植绥螨”的小虫，能捕食叶螨。这些身长0.4毫米的卫士们守护着柔弱的小公主们，相当可靠。虽然感觉有些可怕。

母株的管理方法，惠介几乎都是自学的。

父亲住院到第三个月时，经过每天的康复训练，渐渐恢复到可以拄着拐杖行走了。但距离重返农田还遥遥无期，甚至连是否还能重返农田也不能确定。话也仍然说得不太清楚。惠介每次去医院探病时，都会向父亲请教。但父亲原本就是个说话含糊不清又不善言辞的人。当惠介没听清楚，多问几遍时，父亲就会勃然大怒：

“你这种外行的家伙别随便乱动我的草莓！”（当然，这是惠介连蒙带猜地翻译出来的。）

所以，与其当面问父亲，还不如尝试去破解他那本潦草笔记上的密码，那样更快。那本《草莓白皮书》，现在也到处贴满了字条，画了很多新的下划线。惠介还把能购买到的专业书籍都买回来看，而且还每天上网浏览相关信息。

有时，惠介也打电话向瓦斯请教。只要恭维他几句，他就会告知一些草莓农家的基本常识。不过，一提到关于肥料的配制成分、新出农药的效果等具体内容，瓦斯就会敷衍过去。

“这些方面嘛，各人有各人的做法，草莓也各不相同。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

他大概是不肯随便透露秘诀吧。

父亲住院日久，惠介这个外行人士接过种植草莓的重担——当地草莓农协的人听说这一情况后，还颇为担心地上门走访。

关于花盆里的培土从哪里购买比较便宜，圃场的地膜要怎么铺，大棚塑料膜怎样卷起来，等等，一些初步的基础事项，他们都很热心地提出建议或亲自动手帮忙。但一问到“草莓要怎样种才能变得更甜”、“有什么提高产量的方法”之类的事，他们却总是支支吾吾地岔开话题。

毕竟他们各自也是农家经营者，彼此都是竞争对手，所以不肯如实相告也在情理之中吧。就好比拉面店老板不肯把自己的汤料配方告诉别家一样。另外，在人手以及租金昂贵的农用器械方面，他们也基本上不会帮忙。农家之间，看似互相联系紧密、人情味很浓，想不到原来也是各自为战。

定植后过去两个月了，400棵母株长出的绿叶盖满了花盆，每棵的茎蔓都像触手似的爬到花盆外面。是时候准备小罐子盛着它们了。

一想到这，惠介就感到忧郁。茎蔓尖端上的芽一接触到泥土就会扎根，长出新的茎蔓和叶子，成为子株。为了让茎蔓生根，需要在花盆旁边摆放一些盛有泥土的罐子。

罐子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日用建材超市里卖的9厘米塑料罐——用来培育花或蔬菜秧苗的那种黑罐子就行。

一棵母株会长出很多条茎蔓，生成多棵子株。而这子株（俗称“太郎株”）又长出茎蔓，生成次郎株，次郎株又生成三郎株……如此这般，可以繁殖出五兄弟来。

两个大棚合计起来，最终需要给一万株子株准备罐子。因为担心太郎株长势太壮而影响果实，所以太郎株最好废弃不用。这样的话，大概需要一万几千个罐子！

往这一万几千个罐子里装入泥土，引导茎蔓爬伸，并用专门的夹子把前端固定住。到底要花费多长时间呢？罐子虽然小，但每个罐子都要装入相当数量的泥土。惠介虽然不想去算，但还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这些泥土大概有三千多升，换算成重量，竟然有两吨！

光是想象一下都令人叹息不已。

但愿自己有两个身体。可能的话，有三头六臂就更好了。

惠介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上午采摘和照料草莓，下午则专注于培育下一季的秧苗。另外，母亲还在田里撒下准备种给自家吃的玉米、黄瓜、番茄等各种蔬菜种子，种植秧苗，说是“每年都会种的”。但一开始种，她的腰痛又变得严重起来。所以，照料这些五花八门的秧苗自然也成了惠介的任务。

正房北边离大棚稍远的那片梨树林，则委托原本就在那里帮忙的寿次叔父打理。寿次叔父五年前从造纸公司退休，现在加入了老年人才中心，不过平时活儿也不多，所以很愿意过来梨树林帮忙。梨子的收成是他的，当然也会分一些给惠介他们。不过，虽说委托了寿次叔父打理，惠介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比如说昨天，寿次叔父去其他老人家里帮忙修剪院子里的树木，所以惠介也得去梨树林帮忙采摘梨子。

一到晚上，惠介则做回本职的设计工作。父亲病倒后开始合作的那家广告制作公司定期有订单过来。惠介想着反正也不用开会商讨什么，所以暂时全都接下来了。

美月吩咐过：“至少得每天打个电话回家。”但惠介确实忙得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在电话里，银河一定会恳求爸爸读故事。惠介手上没有《昆虫图鉴》，就上网找到个叫“小虫子王国”的网站，读给他听）。

惠介一边骑着乐乐车巡回检查母株花盆，一边往草莓叶子上沙沙沙沙地撒落生物农药。小卫士们，冲锋，把可恶的叶螨全部歼灭！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

哎呀，慢着，这生物农药每500毫升塑料瓶就要6000日元哦。

沙沙沙。

沙沙。

他有时难免会觉得纳闷：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干这些活儿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

但却无法停下来。

——并不是快乐得停不下来，也不是出于所谓的“长子的义务”“要为父亲守护家业”这种值得赞赏的责任感。

而是出于更单纯的理由，才不得不这样做。

——因为一旦他停下来的话，草莓就会立刻枯萎。包括一号大棚的5800株，还有二号大棚的400株母株和刚长出来的子株。

在每天接触的过程中，他切实体会到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草莓是一种生物。

昨天还是花蕾，今天就开花了；今天还发白、发硬的果实，明天就变红了；茎蔓每天都拼命地向前爬伸，就像伸出手臂寻求栖息之地一样。

自己既然已经开始照料这些生物，就不能让它们死在自己手里。

就好比是养宠物，每天要按时喂食，散步，清扫粪便，细心照料以防它生病或受伤。就跟这一样。

简而言之，眼下惠介的处境是这样的：

轻轻松松地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些性格温和、不会逃跑的宠物（草莓），然后才意外地发现要照料它们很费工夫，而且它们全都同时生宝宝（茎蔓）了……

说是“简而言之”，好像反而越说越复杂了。

而且，每天还要忙于跟邻居和同行打交道。乡下和城市不一样，没法假装不在家。这里的人，都是不事先打招呼就随时上门来，所以你假装没看到信息也没用。

草莓农协的人时不时会来串串门，说是：“来偷一下懒。”惠介明知对方是来打发时间的，但也只得端茶递水，陪着闲聊。他很不耐烦地心想：唉，有这闲工夫，我都能给银河读三篇《小虫子王国》或是做完一页宣传册设计了。但如果平时不和他们搞好关系的话，一旦有什么关于草莓的问题，就不知道该求助于谁了。

这个星期五，当地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将过来参观。这也是草莓农协安排的。

每年草莓收获季节临近结束时，草莓农协都会组织当地幼儿园小朋友去农家参观。今年轮到来父亲这里了。说是“参观”，其实是“草莓吃到饱”的农家乐而已。大棚会向小朋友们开放，任他们随意采摘。

农协里的老干部们安慰说：“这样你也省得采摘了，就当是放松放松吧。”但据瓦斯所说，却并没这么简单。

“我可是受够了。我想着草莓季节快结束了，才让他们来。结果，那帮小鬼一进大棚，草莓就遭殃了，所有的花、没成熟的果实、茎全都被乱摘一通，泥土也被踩得乱七八糟。他们参观完，今年你那里的草莓也就完啦。”

按照“惯例”，农家还要为那些怕酸的小孩准备炼乳。另外，自从几年前有小孩被蜜蜂蜇伤，家长来投诉之后，农家还要在小朋友上门参观前先把蜜蜂处理掉。

安排在这个时期接待参观，蜜蜂可能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因为这个时期草莓的花朵所剩无几，就算现在授粉，还没等果实长大，这一季就已经结束了。所以授粉蜂实际上已经没什么用了。惠介还在磨磨蹭蹭的，而其他的草莓农家都已经处理完蜜蜂了。

至于处理方法，是往蜂巢箱里倒热水，或是装进袋子里放到烈日底下暴晒。看起来很残忍，但购入授粉蜂时的《使用说明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为了预防传染病，维持生态环境，禁止把蜜蜂放回外界去。

父亲以前种番茄时用的是激素授粉，而现在种草莓时不再用药剂，而改用蜜蜂授粉——乍一听感觉很环保、很善待大自然，但其实却一点儿都不善待蜜蜂。当惠介读故事给银河听，说到“勤劳的小蜜蜂一看见带蜜的花朵，就跳着舞去告诉伙伴们”时，都不敢抬头看银河。

在每天受到大自然任意摆布的过程中，惠介切身体会到了人类的傲慢与无助。

对自己有害的东西，就认为是杂草、害虫、害鸟、害兽；美味的东西，拿来就吃；在自己的文化圈内认为可爱的、不能食用的东西，则用来玩赏和观看；所谓的虐待动物和爱护动物，都是人类自己的一面之词……

人类总是说喜欢大自然，但大自然一定很讨厌人类吧。

在检查到第80个花盆的时候，惠介突然发现，在母株根部密密麻麻地贴着一颗颗绿芝麻——当然不是芝麻，芝麻不会那样蠕动。是蚜虫。

“糟了！”

惠介赶紧跑向杂物棚去拿化学武器，打算把蚜虫斩尽杀绝。

今天也是一大早起来就忙个不停——不是忙着采摘草莓，而是清扫大棚，把到处乱放的药剂瓶子收回杂物棚，把那些折断乱扔在通道上的茎蔓清扫干净。

这三天都没有摘草莓了，任果实成熟。所以，熟透了的红色草莓就像收获旺季时一样沉甸甸地悬挂在枝头。今天是幼儿园的小朋友们来参观草莓大棚的日子。

母亲还像平时一样穿着炊事工作服。这件工作服还很新，不知是从哪儿买回来的。口袋上画着一只卡通小熊——有点儿像熊本熊[1]，不过眼睛挺吓人的。

母亲今天还一反常态地化了妆，感觉就像把炸过的土豆肉饼又抹上一层面粉似的。口红也涂得太鲜艳了，但愿别把小朋友们吓跑就好。

“惠介，可以倒上炼乳了吗？”

进子姐把一次性塑料杯摆在大棚入口处的长桌上。

“嗯……四十……噢，算上老师，应该有五十人吧。”

大棚外开始吵闹起来，就好像是大群海鸥飞来时的那种尖声细气的嘈杂声。

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到了。

排列在大棚前面的小朋友总共有四十三人，年龄在三岁到五岁之间。平时很安静的地方一下变成了海鸥的栖息地。一位老师啪啪地拍着手，提醒小朋友们注意。

“大家听着，这位就是我们今天要参观的农家主人望月先生。”

老师说着，伸手示意了一下惠介而没有介绍惠介的母亲。

惠介心想：慢着，我并不是农家主人呀，我只是来给父母临时帮忙的而已，我的本职工作是……这些话如鲠在喉很想一吐为快，因为他从小就觉得务农很不体面。当然穿着全套运动衫独自待在工作室里、截稿日迫近时还把毛巾缠在头上鼓舞士气的平面设计师也不见得有多体面。

“大家快向望月先生问好！”

“请多关照——”

小朋友们应该有事先练习过，但大家的声音和点头动作都不整齐，甚至还有个别孩子脱离了队列到处乱跑。唉，小孩子嘛，不整齐也无所谓。不过，大棚又不是游乐场里的充气建筑，别那么到处乱蹦好不好？

进子姐把加工好的容器递给小朋友们——用订书机把两个塑料杯钉在一起，一个用来装炼乳，一个用来放草莓蒂。

“嗯……也可以不加牛奶，先品尝一下……草莓原有的味道……”

进子姐不太习惯和小孩子打交道，她还经常明确表示不喜欢小孩子，所以今天她的言行举止都显得有些不自然。当看见有个四岁小孩混入三岁小孩的队列中时，她努力挤出仅有的一丝温柔，轻声细语地说道：

“喂，小心啊。排好队，让年纪小的先进。”

而老师们则早就习以为常了，像牧羊犬赶羊一样迅速地把孩子们赶入大棚里去。看看全部人都进了大棚，惠介开始进行说明，毕竟小朋友们是来参观学习的嘛，总得说点儿什么。其实他在好几天前就开始构思，并且悄悄地进行过排练。

“这里叫作大棚，是草莓的家。这里的草莓先是开花——白色的小花。你们仔细看这些花……”

根本就没人在听他说话。那些五岁小孩显然已经对“参观”农家习以为常了，三五成群地向草莓跑去。而低年级的小孩自然也纷纷效仿。看这热闹劲儿，简直就像海鸥群里被投入了一堆小鱼。

果然正如瓦斯所说——低垂在通道上的茎蔓遭到踩踏，花被拔掉，还没成熟的白色果实也被摘下来……惠介连忙大声嚷道：

“白色的还不能吃，只能吃红色的哦！”收获季节还要持续到下周末才结束呢。

进子姐也指着一个小胖墩斥责道：

“喂，别一个人拿那么多个杯子。给别人让点儿地方！”

小胖墩顿时愣住了，手脚僵硬，手上的杯子一下子掉在地上。

“阿姨，对不起。”

老师跑过来，嘴上连声道歉，但脸上的表情却分明在说：何必对小孩子这么凶嘛。

“我不是‘阿姨’，我是姐姐！”

母亲看见两个小孩骑上了乐乐车，顿时目瞪口呆，那张搽了白粉的脸绷得更紧了。

整个大棚都被小海鸥军团占领了，一发不可收拾。

惠介心想：要是诚子姐在的话，我们应该不至于这么狼狈吧。她以前曾在名古屋百货商店的服装柜台工作过，对付小孩很有一套。

诚子姐昨天把阳菜留在这边，自己回名古屋去了，说是要和雅也谈一谈——显然不是谈什么好事情。临走前，她还说了这么一句：“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和他见面了。”

不过，据进子姐说，去年十一月诚子回乡下时，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今年二月就年过七旬的父亲，为什么要贸然增加下一季的草莓数量呢？惠介在每天翻看父亲的笔记本的过程中渐渐明白了这一点。

11月6日 红脸颊 预订240株

此时还是跟去年的预订数量相同。可是，到下一周却突然加了这么一句：

11月12日 章姬 追加预订160株

惠介后来才听说，在母亲的生日十一月八日那天，诚子姐以为其庆祝生日为借口而回到乡下时，就扬言说“不再回名古屋”了。

父亲一定是这么考虑的：以后得再多挣点儿，好养活诚子和阳菜娘儿俩。

看见这些和银河年龄相仿的小朋友们正在采摘白色的草莓，惠介连忙摘下成熟的红色果实递过去。他一想到正在大棚里闹腾的是四十三个银河，怒气就全消了。

到了这个年纪，惠介才渐渐明白：父亲改种不同的作物、扩大经营规模，看似一时的心血来潮，其实每次都有他的理由。

——十分单纯的理由。

父亲从种番茄转为种草莓，很显然是想让惠介继承家业。现在回想起来，当初从种水稻转为种番茄，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当时惠介读高中二年级，正为选择人生的前进方向而苦恼——他苦恼的是不知该报考美术学院还是其他普通大学，但和儿子没有交流的父亲却误以为惠介是在读大学和继承家业之间犹豫不决。所以，父亲才决定改种番茄，想给儿子一种“既体面，又能潇洒赚钱”的印象。

惠介读小学的时候，父亲还曾经把经营范围扩大到养猪，即使被女儿们嫌弃说“又臭又脏”，还是坚持养了很多年。那段时期，正赶上刚子姐、进子姐、诚子姐相继升高中、考大学、读专科学校。

在刚子姐迎来成人礼[2]的那一年，父亲翻新了原先那间破旧的杂物棚。——大概是因为穿着盛装和服的刚子姐拒绝在家门前拍照留念的缘故吧。她说：“我不要在这里拍照，会把杂物棚那破破烂烂的屋顶拍进来的。”

一直以来，在惠介心目中，父亲都是这样的形象：把孩子和家庭扔给母亲，自己则一门心思地扑在工作上。孩子们提议去旅游时，他总是说：“我要干活儿，走不开。”不忙的时候，他则说：“天天干活儿太累了。”孩子们央求要买什么东西时，他却说：“咱家里的钱只能用来做经营资金周转。”

工作，工作，每天都是一门心思地考虑工作。可是，如今仔细想想，父亲的这些“心思”，其实都是花在儿女们身上的。这就是沉默寡言的父亲默默地传递出来的信息，实在是太拐弯抹角了。

“哎呀，蜜蜂！”

“蜜蜂！”

小朋友们开始骚乱起来。惠介还没对这些近三个月以来朝夕相伴的蜜蜂进行“处理”，当然他也觉得自己太仁慈了。

“快跑！”

“燃烧吧，火球[3]！”

“用脚踩！”

“踩死它们！”

进子姐大声嚷道：

“被蜜蜂蜇到也不会死人的！”

惠介忽然想到：对呀，我还从来没让银河吃过我摘下的新鲜草莓呢。

咦，是我的手机在响吗？

他从工作服的裤兜里掏出手机。

——美月在LINE[4]上发了信息过来。

这很少见，一般她都直接打电话的呀。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时间点。

信息很短。平时偶尔发LINE或短信过来时，一般都会添上一张银河的笑脸图片。但今天却没有，而且也没有任何表情符号。

“周六我和银河去静冈。”

惠介暗暗叫苦。美月的怒气都浓缩在这短短几个字里了。

惠介心想：美月生气也在情理之中。如果自己站在她的立场，也会责问说：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美月呀，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经常问自己：到底打算怎么办？

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又如何向她说明呢？她肯定是来给我下最后通牒，让我回去的。我该如何说服她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如何回答“到底打算怎么办”这个问题，事情都不可能马上解决。因为，还有草莓等着处理呢。

唉，怎么办呢？惠介双手紧紧地抓着手机，就像情窦初开的少女攥着手巾一样。怎么办，怎么办呢？

先得立刻回个信息吧，至少表示一下诚意。惠介虽然这么想，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这时，突然有谁推了一下他的臀部。该不是美月的分身吧？

回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个大概只有三岁的小女孩。她两手捧着空杯子，举起来给惠介看。两人对视了一眼，小女孩抿嘴微笑，大概是想说：炼乳吃完了，再给我加点儿吧。

“嗯，你等一下。”

进子姐还在一边向小朋友们大谈人生，一边给他们加炼乳。惠介朝那边刚走两步，随即又停下来，蹲在小女孩面前。

“对了，其实不蘸牛奶更好吃哦，你试一下吧。”

小女孩使劲摇头。手上的杯子也随之抖动。

唉，果然。银河也是一样，吃草莓时非得先蘸满牛奶，然后再用勺子捣碎了吃，好像是从他外婆那里学来的。以前那个时代的草莓甜味不足，酸味过度，所以当时流行这种吃法，而且还一直延续到今天。

要是在早些时候，惠介会觉得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怎么吃都无所谓。但现在，他却觉得这么吃有点儿可惜了——这种感觉，就好比放了很多汤料、花了好几个小时炖出来的汤，最后却被人倒了一大堆番茄酱进去，把整盅汤弄成番茄味一样。

“你试一下这颗。”

惠介从绿叶下面摘下一颗大草莓，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伸出像小馒头一般圆溜溜的手，怯生生地接过草莓，但并没放进嘴里，而是来回看了看草莓和空杯子，皱起眉头。惠介心想：坏了，不会哭起来吧？却见她张大了嘴巴——和银河一个样，不管吃什么都要把嘴巴张开到和那食物一样大。

小女孩张大嘴巴，却只轻轻地咬了一小口草莓。她鼓起腮帮子咀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啊。”

小女孩笑得满脸皱纹，就像揉过的纸一样。

好吃吧？

周围的岁数稍大的小孩立刻围拢过来。

“给我也挑一个好吃的！”

“我也要，我也要！”

“好嘞，等一下。”

小孩子们全都挑那些小颗的草莓，不知是因为小颗的看起来好吃，还是因为能吃很多颗。其实，大颗的才更好吃哦。小朋友们呀，你们不知道，叔叔为了能种出大颗粒的草莓，还故意减少了每一串果实的数量呢。

“先咬一下草莓尖儿，那里是最甜的。”

“呜……好吃好吃。”

“真甜。”

孩子们纷纷吃得满脸皱纹。

嘿嘿，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这才是专业农家的味道。

“嘴里好像变成装钻石的宝盒啦。”

呵呵，美食报告就算了吧。

瓦斯曾把小朋友来参观形容为“像把一群果子狸放进了大棚里”，但惠介此时却感觉挺欣慰的——仿佛每天既枯燥又辛苦而且无人赞许的劳动终于得到了回报。如果能让父亲看见这些小孩子们的笑脸就好了。

人总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这大概是所有工作的驱动力吧。比方说，做饭给别人吃的话，总希望听到对方说句“好吃”；工作完成得出色的话，也希望得到别人夸奖，希望别人点赞——当然，比起在网上评价，当面夸奖更令人心花怒放。

即使是自由职业设计师，没有上司和同事，但在和客户碰面商讨、演示设计方案时，也经常能让对方赞叹，让对方感到惊喜（虽然也有相反的情形），所以觉得付出是值得的。

“我也要！”

“我也要！”

小朋友们七嘴八舌地叫嚷着，一只只小手像海鸥的喙似的伸到惠介的眼前。

“等一下，我给你们挑，一个个来。”

真开心。

这是一种久违了的心情。近来，即便是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中，和客户的交流也大多用电脑进行——开始于电脑，结束于电脑，双方不必见面，就仿佛互相交接空气一般。

收到数据资料——设计加工——发送。完事。

而在这边帮忙收获草莓就更没有成就感。每次把草莓送到货场去，也没人对他说：“一直盼着你送货过来呢，你家的草莓就是不一样。”交接货物全都是流水作业。而且，因为是委托农协合销，所以自家的草莓也和良莠不齐的、大量的“静冈草莓”混在了一起。

如果自己的劳动可以经常得到别人的认可就好了。这样的话，就会更有干劲，而且还有一种荣誉感和紧张感——因为如果做得不好的话，口碑就会下降。

这时，惠介的头脑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就仿佛有一颗种子从天而降似的。

虽然只是一颗小种子，但却不停地生长，并开始在脑里发芽、生根——就像那些终将开花结果的作物迈出的第一步一样。

大棚里确实像遭受果子狸肆虐之后一样，红色的果实消失得一干二净。对于附近的草莓农家来说，果子狸是最可恶的家伙。

糟糕，应该先给银河和美月留点儿的。惠介想让他娘儿俩尝一下这些草莓，这样也许多少能够传达出自己的心声。他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数着所剩无几的草莓果实。

还有没有鲜红的、熟透的草莓呢？而且最好是大颗的。鲜红的，大颗的，鲜红的，大颗的……惠介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弯着腰走来走去。

啪嗒，啪嗒。

这时，他听到一阵类似小鸟拍打翅膀的嘈杂声响。

啪嗒，啪嗒，啪嗒。

是电动自行车的声音。车声在大棚前面停住了。谁来了呢？是草莓农协的大石先生吗？

出现在大棚门口的，是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四方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活像骰子上的“二点”。

“哎哟，这么卖力呀。”

来人是佐野——刚子姐的丈夫。

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参观过后，大棚里一片狼藉，通道乱七八糟。佐野也发现了，连忙踮起脚尖走着，担心弄脏了脚下的印花皮鞋。

佐野大概是第一次走进这大棚里来吧。当他发现自己行走的那条通道和惠介所在通道隔了一列时，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能否从高高的田垄上跨过去。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就站在田垄对面，向惠介露出得意的微笑。

“喂，惠介，难得有机会，一起去吃顿饭怎么样？来我家吧？”

去刚子姐家里吃饭？惠介和美月刚结婚时，两人曾应邀去过一次。当时摆在餐桌上的，全是静冈的乡土风味，似乎是在向美月炫耀。去刚子姐家，惠介感觉比去丈母娘家还要紧张。

“谢谢。不过我今天得把这大棚收拾好。”

黑框眼镜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那就去农协路边新开的那家意大利餐馆吧，我请客。”

这个人会请客？惠介打死也不相信。他心想，佐野不是不能喝酒的吗？以前，惠介曾经和佐野、诚子姐的丈夫雅也三人一起在外面喝过酒。结账的时候，佐野从公文包里取出计算器，把餐费（不算酒钱）平均除以三，然后就只付了这部分钱。

本来，不能喝酒的人认为AA制不合理，这种心情可以理解（所以惠介打算自己多掏一些，而混得春风得意的雅也貌似也会说“我来请客吧”）。虽然可以理解，但佐野这做法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他因为不能喝酒就点了一大堆菜，自己拼命吃，那些菜有一大半都是他干掉的……

“来我家坐坐吧，喝杯茶也好……”

佐野大概也知道惠介没有兴致，但他却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对面，脸上挂着微笑，像一尊石佛似的。

“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佐野把眼镜向上推了一下，环视大棚，然后嘿嘿笑道，“真不好意思啊，让你这个住在东京的人回来干这些活儿。本来嘛，我和刚子住在这里，按说应该是我们夫妻俩来做的。”

“没有啦，我只是随便帮帮忙。”

“嗯……你只是现在暂时打理吧？”

佐野的眼睫毛很黑。他的眼神似乎在说：反正你也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吧？——这种讽刺之意，惠介在邻居农家的目光和话语中时时都能感觉到。

反正不久就要回东京去的。

反正不会做很久的。

惠介无言以对，因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听说，几年前有一对年轻夫妻来到这里，说要从事农家经营。附近的人议论纷纷：“我一开始还很热心地教他们，不过没用，他们一点儿都不遵守规矩，又不加入农协，又不参加妇女协会的活动，甚至连村议员选举活动都不去支持。”“就是呀，明明对农业一窍不通，却非要搞什么‘无农药栽培’。这可害苦大家啦。到时田里长虫子、有病虫害就麻烦了。看来，能继承农业的，还得是咱当地人，是咱自家的儿子才行。”

后来，听说那夫妻俩是“坚持不到三年，就夹着尾巴逃跑了”。与其说是“逃跑”，不如说是“被赶跑”更加确切吧。

佐野翻着眼珠，透过眼镜片看着惠介的脸色。

“你不打算务农吧？”

“嗯……这个嘛……”

惠介支支吾吾。佐野见状便连连点头说道：

“当然咯，毕竟在东京做设计师做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一直在这边帮忙呢。”

按眼下的情况来看，确实是不可能一直在这边帮忙。

“不过……”惠介刚要开口，佐野却以压制对方之势抢过话头：

“我现在说这话，你可别生气呀——我当然也是希望老丈人身体健康的——我是说，这次，难道只有我考虑过万一有事怎么办吗？”

“万一有事？”

佐野竖起食指说道：

“得先考虑一下遗产税的问题啦。”

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就是信用社的广告词。惠介心想：嗯，可能确实“只有你”考虑过吧。虽然自己和姐姐们的脑海里都曾闪过“父亲临终”的念头，但关于遗产税的事应该谁都没有考虑过。

“把土地卖掉，然后母亲和你们几姐弟分掉这笔钱，这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这样的话，得交多少税呢……”

佐野摆出一副想起鬼故事一般的恐惧表情，搓着两只胳膊，然后又装出偶然想到的语气，滔滔不绝地说起他那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

“对了，让刚子当农业继承人应该比较妥当吧。她毕竟是家中的长女，而且又住在这里。这样的话，就不用麻烦你跑来跑去啦。”

继承农地时，如果有农业继承人的话，就可以缓交遗产税。

“刚子姐不打算务农吧？”

毕竟只是“缓交”，而减免的条件是要持续二十年务农。如果中途停止的话，就要交税。

佐野摆摆手说道：

“没事没事，只要随便翻翻土，随便撒点儿种子上去就行，比如说种几棵柿子树什么的。如今这世道，真要经营农业也只能亏损。”

据他所说，按农地处理的话，缴纳固定资产税时会“划算得多”。

现在，东京郊外也仍然有些农田，但其中很多已经没在正儿八经地耕种了。那些农田，肯定就是为了享受优惠税收政策而保留的吧。

在东京出生的美月觉得，乡下的地都是一样的。其实并非如此。惠介父母家的地，除了后面的梨树林外，其他都属于“市区农用地”——和只能用于耕种的纯粹的“农地”不同，它们还可以用来建公寓、出租给企业。

住在这里的这三个月以来，惠介渐渐了解了这方面的情况。对于交税，附近的农家们远比惠介更熟悉，更敏感。即便农家经营收入不多，但怎么说也是“土地”资产的所有者。每天都能听到大家在讨论“卖掉山林供孙子上音乐学院”之类的话题。

“别误会，我并没有要霸占全部土地的意思。这只是有效利用资产，是有远见的遗产税对策而已。不会让大家吃亏的。这样做绝对比经营农家划算。”

那些不能随便卖掉或用于其他用途的“农地”，有时因为所有者年纪大了，无法再继续耕种，如果其子女继承了也不知如何处理，就有可能放弃继承。父母家前面就有一块杂草丛生的、放弃耕种的荒地。

虽然大家嘴上说着“还得是自家儿子才行”，但附近这一带迟早都会变成放弃耕种的荒地吧。

“我可不能置之不理。这些资产必须有效利用起来，不然太浪费了。我看着都着急。”

“有效利用啊……”这确实是有必要的。按眼下这情形来看，家里的农业经营迟早会难以为继。惠介一边沉吟着，一边望向棚顶。

“没错，有效利用。我也会不遗余力地帮忙的。”

佐野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在对着农业继承人申请书上的印章吹气一般。

“你肯帮忙？”

“嗯，不用客气。我也是全家的一员嘛。”

“真的吗？”

“信用社的人，说话当然讲信用。”

惠介装作刚想起的样子说道：

“那能借点儿钱给我吗？”

“啊？”佐野连忙抱紧胳膊，像是要保护自己西装内袋里的钱包似的。

“当然，我不是向你个人借，是向信用社借。”

“噢，借来干啥？”

美月拉着银河，从新干线的站台往外走，穿过检票口。平时一出站，那跟明信片上一模一样的富士山就会赫然映入眼帘。但今天却被云雾遮住了，只能看见灰色的天空。

坐落在山脚下的这个地方，不知为什么，在天气暖和的季节经常看不见富士山。美月已经去过惠介父母家二十多次了，但至今仍觉得这富士山就像是在玩大型魔术一样，瞬间就能消失不见。

惠介在车站前的交通环岛上挥手。

“爸爸！”

银河一跑起来，背包盖子上画着的小狗也跟着摇头晃脑的。

虽然才三个星期没见面，眼前的惠介却似乎有点儿陌生，不再是美月熟悉的那个惠介了。

——他变黑了。脸和手都晒得黑黝黝的，就像烤成焦黄色的面包片。而且还变瘦了。虽然上次回家时就已经看出来，但这次又瘦了一圈——不是消瘦，而是感觉体内脂肪变少了。中年发福而凸出的小肚子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收回去了。

“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进站去接你们的……”

之所以看起来像陌生人，最大的原因还在于衣着——他穿着蓝色的连体工作服，上半身脱下来，两只袖子绑在腰间，里面只穿着件白色T恤。脚下穿着长筒靴。美月从来没见过他穿成这样。

平时惠介买衣服，大都是在一家三口外出给银河买衣服时顺便买的。惠介自己挑选，然后大家一起甄别。比如他要买带小圆点花纹的衣服时，美月就会反对。毕竟掏钱的是美月嘛。而且，洗衣服或送去外面的干洗店也是由美月负责。如果看见丈夫穿了一身陌生的衣服，作为妻子，美月就会感觉心里很不踏实。

“……在停车场碰巧遇到农协的组长。这里的人呀，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

什么农协、组长的，谁问你这些了？你真的是那个平面设计师望月惠介吗？——美月陷入了一种错觉：面前这个人只是和惠介长得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

银河虽然跑到惠介身边，但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工作服的人，不禁把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似乎也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爸爸。

“来，上车吧，上车吧。”

惠介拉着美月的挎包，向停车场走去。他的动作似乎比平时要麻利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晒黑了、小肚子也收回去了而产生的错觉？

惠介坐进厢式小轿车，左手拉安全带，右手插点火钥匙，而眼睛则一直平视前方。这动作干脆利落，根本就不像他平时那样——连在立体停车场停个车也要费老大劲。

美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惠介的侧脸——头发又乱又长（自从上次一起回乡下后他就没有修剪过），脸颊和下巴胡子拉碴。美月心想：我的大老爷呀，今天就跟夏天的富士山一样神秘。

“父亲怎么样了？”

美月感觉声音像卡在嗓子里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跟惠介说话了。惠介一边单手打方向盘绕过半圈交通环岛，一边说道：

“下周出院。是医院方面的安排。其实还没痊愈，虽然能拄着拐杖走路，但左手还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接下来要定期去医院进行康复治疗。”

在等第一个红灯时，惠介往医院的相反方向打转向指示灯。美月注意到了，就说：

“我想先去医院探望一下。”

转向指示灯嗒嗒作响，似乎在说“这边，这边”。惠介摇摇头说：

“先到我家去吧。”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对外来客人说的话。喂，你到底是哪里人呀？美月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为什么？”

“我想先让你们看样东西。”

美月心想：他果然跟从前判若两人了，面对我的诘问竟然不为所动。从前那个从冰箱取出第二瓶啤酒时都要看我脸色的人，到底去了哪里呢？

惠介父母家的停车位很宽敞——如果在东京的话，肯定会有人建议他们办个按月收费的停车场吧。惠介把车咣当一下停在正中间。

下车后，惠介伸出一只手，像餐厅侍者恭恭敬敬地指引顾客入席一样。他指着的是塑料大棚。

“我想让你们来这里看看。快进来吧。”

“先得跟你母亲打声招呼吧。”

“母亲去医院了。家里只有诚子和阳菜。”

“那还是看大棚吧。”美月对诚子颇为畏惧。

“看大棚。”银河也说道。

惠介把大棚的门拉开一个身位宽，向两人招手。看他那表情，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头一次进大棚里看吧？”

大棚里的空气像蒸桑拿似的又热又湿。眼前的光景，确实是头一次见。

——黑色塑料膜覆盖着的地面上有很多条巨大的波浪，隆起的波面上覆盖着绿叶。阳光透过棚顶照下来，照得每片叶子闪闪发亮。美月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感叹：

“……真好看。”

一脸小狗表情似的惠介摆摆手说：

“唉，现在其实已经开始枯萎啦。”

银河欢叫起来：

“黑丸花蜂！”

“咦，银河，你居然知道黑丸花蜂呀。不过，我想先让你看看草莓哦。”

“草莓？”

“草莓？”

因为颜色发白，所以刚才没有注意到。仔细一看，只见繁茂的叶子下悬挂着草莓状的果实。美月虽然喜欢吃草莓蛋糕和草莓酱，但对于草莓到底是怎么结果的却一无所知。

“我想让你们看看很多草莓一起长出来是什么样的，不过，能吃的都所剩无几了。”

惠介沿着绿荫往里走，时而蹲下来然后又走向别处，时而弯下腰……回到美月面前时，双手捧着满满的一大把草莓。

这些草莓全都奇形怪状的，有的两颗果实连在一起，有的像姜一样凹凸不平。惠介的双手捧着草莓，来回翻弄着，就像捧着一把宝石。

“嗯，熟透了，又大颗，运气不错。就因为长得丑，所以大家都没摘。”

“大家”是谁？还没等美月开口，惠介便抢先说道：

“快尝尝看。”

“这能吃吗？”

“正是这些奇形怪状的才好吃呢。”

“干净不？要先洗一下吧？”

“没事，没事。”惠介笑道。

“我想蘸牛奶吃。”

“就这样吃吧。”

“我要那颗长着猫耳朵的。”

银河挑了一颗貌似长着猫耳朵的草莓，美月也拈起一颗像含苞待放的郁金香花朵似的草莓。

“啊，等一下，拍张照片留念吧。你俩还是头一次吃我种的草莓呢。”

惠介从工作服侧面的口袋里掏出数码相机。美月心想：这家伙，准备得挺周到嘛，而且还嬉皮笑脸的。

“有什么好留念的。草莓不是经常吃吗？”

惠介父母种的草莓，惠介每次回东京时都会带一大箱回去，大概是以此表示歉意吧。说实话，都有点儿吃腻了。

“平时吃的那些是用来卖的，这些可不一样。”

一看见照相机镜头对过来，美月那拈着草莓的指尖就下意识地翘了起来，像个职业模特儿似的。这时，她突然想起：上次那人问她是否愿意做手部模特儿，她还没给答复呢。

“我可以吃了吗？”

银河一口咬在那颗草莓的猫耳朵上——他似乎对这更感兴趣。美月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凹凸不平的草莓尖儿。

咦？

怎么会这样？

“怎么样，甜吧？”惠介问道。

美月诚实地点点头。这草莓和超市买的确实味道不同。她手上拿着咬了一口的草莓，又多看了几眼，甚至怀疑上面是不是涂了无形的甜味剂。

她觉得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草莓。惠介每次带回家的，虽然也让她略有些惊喜，但还是比不上这个。而且因为太多，她也大都拿去送人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这个外行能种出这么甜的草莓呢？

惠介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也许是因为皮肤晒黑的缘故，牙齿显得比以前更白了。

“因为这是刚摘下来的呀。如果能让大家吃上这种刚摘下来的新鲜草莓，大家一定会更喜欢的。”

哎哟，瞧他这张笑脸，简直就跟超市里那些贴在蔬果包装上的农民照片一个样。这草莓确实很好吃，可能不完全因为是刚摘下来，也许是惠介在种植上的改良取得了效果吧。作为平面设计师，惠介的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了。美月作为妻子，其实心里还挺高兴的。

“爸爸，我能再吃一颗吗？”

“嗯，吃多少都行……不过，总共只有八颗了。”

然而，作为妻子，有的话美月却不能不说。她正准备咬第二口时，忽然停下来，盯着惠介问道：

“你这边已经忙完了吧？”

“呃……嗯，下周父亲出院前我会一直在这边打理，所以想让你们来看看。”

“总算全部忙完了。啊，太好啦。”

连美月自己都觉得后半句话像在演戏似的。通常都是这样——一旦要说假话时，她的声音就会变得冷冰冰的。

惠介没有回答。美月心想：喂，为什么你的目光在闪躲？

“你不会打算这么一直做下去吧？”

“对了，旁边那座大棚，你们也去看看吧。那里是用来培植下一季的秧苗……”

“慢着，别转移话题呀。”

美月心想：眼前这家伙果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已经不是跟我结婚的那个男人了。这么一想，她的声音不由得变得凌厉起来。银河张大嘴巴，抬起头来，黑眼珠像钟摆似的在爸爸和妈妈之间来回转。美月紧紧握住银河的手，用尽量冷静的声音对惠介说道：

“拜托，你该醒醒了。”

“你听我说——我想过了，可以在这里一边帮忙……”

不听不听。美月甩动头发，打断了惠介的话：

“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做梦吗？”

美月心想：不知道他期待着我如何回答呢？反正，“男人的理想”“男人的情怀”这样的话，我已经不想再听了。当初他说要从公司辞职、自己开工作室时，我没有反对，而是尽力支持。即使后来他业务发展不顺时，我也从没有过半句怨言。可是，我也会时不时地冒出这样的念头：那我的理想又在哪儿呢？

我也有理想的。如果说因为结婚生孩子而不得不放弃理想的话，那也应该由夫妻双方共同承担才对。既然要追求理想，那双方同样都有实现的权利。

追求理想，没有夫妻之分，没有男女之分。理想面前，人人平等。

啪嗒。

草莓汁又滴落下来，顺着拇指往下流。美月连忙用舌尖舔了一下，用门牙咬下第二口。

好吃。不过，这是两码事。

惠介经常这么想：为什么我总是没法向美月传达自己的心声呢？

在男人当中，惠介算比较健谈的了。而且大家都认为作为一个平面设计师，惠介很擅长向别人说明设计方案。然而，在美月面前，他说话却从来没有占过上风。

据说，男人说话前要考虑先后顺序、要讲道理，所以才会经常在争论中落下风。不过，惠介想对美月说的话，其实并没什么顺序、道理可言，只是话一出口就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充分、不恰当，所以又想进行补充修改。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想法不正确，而对方才是正确的——这种不安浮上心头，所以说起话来才不够利索吧。而且越想说实话的时候越是这样。

现在也是如此。惠介明知自己处于下风，但还是尝试着去说服美月，就像老母鸡拼命保护着鸡窝里的鸡蛋一样。虽然还不知道这“鸡蛋”会生出什么来，但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是为了大家。当然，这样做也有可能是错误的。

“我没打算放弃设计的工作，我只是发现在这边也能做……”

“慢着。‘对于自由职业者来说，工作场所很重要’——这话是你说的吧？你也太自私了吧？”

美月说得对。惠介明白她想说什么。如果当初不是花重金在麻布区开设工作室的话，现在手头应该能宽裕些。不过……这个怎么说呢，此一时，彼一时嘛。

“当时是为了更好的发展嘛，现在……”

话一出口，惠介又觉得说得不太准确。与其说为了更好的发展，不如说是想证实一下自己作为设计师到底有多少实力，而这样做也是为了全家人的幸福。正要补充解释时，美月的话语已经像子弹一样扫射过来。

“你是说现在已经放弃更好的发展了？”

“不是放弃，而是暂缓一下。”

“那还不是一样嘛。”

不一样——根据目前的状况，应该把雄心壮志暂时收起来，而着眼于现实生活。因为找到了别的可做之事……不，好像也不能这么说。无论如何，自己的任性都是显而易见的。

银河握着妈妈的手，同时身体前倾，向爸爸伸出另一只手来——大概是想说“爸爸妈妈别吵架”吧。惠介心想：别担心，爸爸和妈妈不是在吵架，只是为了今后和睦相处而在商量事情呢。他握住了银河那汗涔涔的小手。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向美月打手语：

“过、后、再、说。”

惠介的手语，是和美月初次合作拍摄广告时学的——那也是两人唯一一次合作。当时，那家钟表厂家研制出一款新式手表——可作为听觉障碍者的闹钟，也可作为视觉障碍者的指触式手表，想做一下宣传，于是就委托他拍摄刊登在报纸上的广告。美月戴上这款手表，用手语把广告词表达出来。

刚才，惠介给美月拍久违的手部特写时，不由得想到：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美月的手始终那么美，那么具有说服力。

然而，美月的手指却没有做出回应。她把头扭向一边，手中紧紧地攥着吃剩的草莓蒂，鲜血似的浅红色汁液从指缝间滴落下来。

“你是想让我也住在这里？”

美月的声音有些颤抖，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害怕。她最不能接受的大概就是这一点吧。

“不是……嗯……你愿意的话当然最好。不过，我没打算让你住到父母家来照料父亲，我想在别处租套房……”

美月心想：唉，话题越扯越远。她真正想问的是关于今后的计划，而忙于招架的惠介却只能在局部战争中苦苦支撑。

“无论让我住这里还是在外面租房，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地方。你说得倒轻巧，可是，离开自己出生的地方，来到陌生的乡下生活，周围没有一个熟人……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惠介叹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这句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见美月一脸茫然，似乎没听明白，惠介便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我十八岁那年来到东京，从此就一直在这陌生的城市生活。当然，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因为只有在东京，才能上美术学院，才容易找到设计师的工作。东京并不是我的故乡，我也并不是特别喜欢东京。你还以为我是满怀憧憬地来到东京、期盼着一直在东京住下去吗？”

啊，难道不是吗？——美月虽然没说出口，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这么写着。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乡下。说实话，我以前一直想着要离开这里，但这并不等于说我喜欢住在东京。”

而且，也没有因为最近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就对故乡产生眷恋之情。

不过，惠介每天仰望着富士山和那些像侍从一般站在周围的青山时，看着眼前一大片熟悉的田地时，开车经过波光粼粼的海边时，都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理所当然的。

在田里跳跃的青蛙，割草时像粉末一般从草丛飞起的小虫，漫山遍野扎根的野草和野花，四处飞舞的蝴蝶，还有丑陋得看不出之后会变成蝴蝶的毛毛虫……每当惠介眺望着这一切时，都会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理所当然的。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东京生活十八年了——刚好和他在乡下度过的时间一样长。

直至今日，他在东京眺望着没有山的地平线时，还会感觉到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

无论走到哪里，到处都是柏油路；花草树木全都是种在院子里或花盆里；虫嘛，只有蚊子和蟑螂。

另外，便利店随处可见；如果在电视和杂志里看见什么口碑很好的店，也能随时前往……不知不觉间，已经习惯东京的生活了，舍不得随便放弃。不过，每次从家中窗口向外望去，看见那些连绵不断的屋顶时，还是忍不住想要大吼一声：“这个鬼地方！”

惠介首先考虑的，是银河的成长环境。

银河喜欢看《昆虫图鉴》，而要看实物的话，则只能去百货超市——昆虫都养在那些挂着标价的笼子里呢。

惠介想让银河生长在能经常接触到大自然的环境里。当然，不一定非得是“这里”。只要有土地，有山，最好能看见大海，到处有绿色的风景，哪里都行。

在自己人生终老之时，希望能在和出生之地一样的地方死去。但愿到时美月也在身边。

当然，即使住在乡下，也并不意味着孩子就能自由自在地成长、大人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眼下，惠介就时常为过于密切的人际交往而感到烦恼）。在乡下生活，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同时也能得到在东京所不能获得的东西。

——惠介努力地把这些想法告诉美月。太冗长的部分，则做些简化；可能会伤害美月这个东京人的自尊心的话语，则尽量表达得委婉一些……然而，越想说明白，舌头却越使不上劲，话也说不利索。可是，他还是努力地说着，比之前做过的所有驾轻就熟的设计方案演示都更恳切。

默默地听着的美月开口了，第一句问的是：

“你这么想，是因为业务发展不顺吧？”

“啊，不是的。”跟这没关系吧……也许。

“那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呢？”

“其实，以前就考虑过的。”这倒是实话。他曾梦想过：如果业务发展顺利的话，就在东京近郊买一套能看见海或山的房子。

“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你觉得‘很难适应’的地方，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相反，你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方，我却觉得‘很难适应’。”

“可是，每次外出旅行，你去到那些有山有海的地方，不是经常赞不绝口吗？上次不也是嘛……”

上次？上次一家三口出去旅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旅行是旅行。我可没想过要住到那些风景区去。”

唉，两人各执一词。这下可没辙了。

美月是城里人，而且是“大城市”里的人。她父母家虽然是独门独院的两层楼房，但院子和车库都铺上了人造石。对于在大城市长大的她来说，泥土属于垃圾。只要看见家里阳台上的花盆里掉出一丁点泥土来，她就会立刻清扫得一尘不染。她对一切虫子都十分抵触，就连银河那本《昆虫图鉴》里的图片都不敢看。哪怕是看见一只小苍蝇飞进房间里，她也会拿起杀虫剂，满屋子追杀……

美月耸耸肩，那语气像是做了最大妥协似的：

“既然这样，那可以在阳台多种些花嘛。需要什么？花草、泥土、虫子，还有呢？”

惠介感觉自己已经理屈词穷了。他不敢直视美月的脸，于是把目光落在草莓上。

绿色的叶子上有水珠一样的红点在爬动。

——这是瓢虫。

大棚里，除了授粉蜂之外，是不能让别的昆虫进入的。只要一看见就必须立刻杀死。不过，这瓢虫倒是例外——因为它们以蚜虫为主食。在外面看见瓢虫的话，反而会放进大棚里来，可以辅助消灭蚜虫（但多星的黄色瓢虫不行——那是害虫，会吃叶子的）。

此刻，惠介一看见这小红点，就仿佛看见了希望之光似的。他把它轻轻地放在手心上，就像在保护即将熄灭的火种。

“银河你看，瓢虫哦。”

“噢，七星瓢虫。”

咦，挺了解的嘛，不过应该是头一次看见实物吧。

“你伸出手来。”

银河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惠介把瓢虫放在他手心上。

“噢。”

银河顿时两眼放光。

惠介看了美月一眼，意思是说：你看。

惠介心想：当一家子犹豫着不知道该住到哪里时，就应该选择能给孩子带来更多欢笑的地方呀。

“这里有很多昆虫哦，瓢虫、蜜蜂、蝴蝶……”

瓢虫仰躺着落在银河手心里，滴溜溜地翻过身来，六条短腿开始爬动。

这时，银河突然“啊”地尖叫一声，使劲挥手，想把瓢虫甩掉。但那瓢虫却牢牢地趴在他手上。

“啊！啊——”

瓢虫好不容易才飞走了。银河连忙把手在短裤上擦来擦去，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很害怕。

咦？难道银河只喜欢图鉴和卡片上的昆虫？银河是最近这半年才开始对昆虫感兴趣的。而最近惠介很少回家，所以并不了解情况。

美月得意扬扬地转过脸来。惠介刚想反驳说：“所以才要让孩子经常接触真正的昆虫，让他习惯嘛。”美月却抢先开口了。她像挥动指挥棒似的摆动食指，说道：

“每个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谈判失败。

美月和银河去医院探望过爷爷后，傍晚时就启程回东京了。婆婆挽留说：“吃过晚饭再走吧。”但美月却拒绝了。

惠介开车送他俩去车站。车内陷入郁闷的沉默之中。美月问说：“什么时候回家？”惠介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于是美月就没有再开口了。

在站台上等车时，惠介心想总得找点儿话说。但还没想到要说什么时，“回声”号列车就已经滑行到面前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惠介想到一句：“我下次回去时再商量吧。”可是，一如往常地，美月又抢先开口了：

“随便你吧，要在这边住到什么时候都行。”

一副冷冰冰的语气。很显然，她并不是对惠介表示理解，而是表示放弃，不打算去理解了。

银河向爸爸挥了挥手。但也许是因为这挥手动作联想到了瓢虫吧，他连忙把手放在短裤上擦来擦去。

颇有终结感的发车汽笛声响起，车门关上了，就好像对惠介闭上嘴巴一样：我已经对你无话可说。

惠介独自一人待在像大棚里一样温暖又沉闷的空气中。

这空气也太难闻了吧。

[1] 日本熊本县的吉祥物。

[2] 日本法律规定满20岁即为成年人。各地政府会为年满20岁的年轻人举行庆祝仪式。

[3] 漫画作品《妖怪手表》中的必杀技。

[4] 在日本使用很普遍的一款免费通信软件。

4

汗水渗入眼睛里。

惠介一只手握着茎蔓专用剪刀，另一只手抓着育苗罐，所以只得连连眨眼，甩掉汗水。手上这把茎蔓专用剪刀，只须套住食指，然后用空出来的拇指往下按，刀刃就能活动。所以可以握着剪刀同时干别的活儿，十分方便。但惠介却舍不得浪费时间腾出手来擦汗。

现在已经是七月了。惠介还在父母家继续种草莓。

乡下虽然与城市热岛效应[1]不沾边，但夏天还是很热的，尤其是大棚里。虽然已经把四周的塑料膜卷起来，但挂在横梁上的温度计仍显示着33.5摄氏度。

惠介从一大早就开始做“切分茎蔓”——把罐子上盛接着的一连串子株切分开来，成为独立的一株株草莓。

母株花盆摆放在钢架子上——这就是育苗台，顶层是铁丝网。

刚开始做母株定植时，他并不知道有这样的东西。他看见这些拆开着堆放在杂物棚旁边的组装式的台面时，还以为是以前种番茄的废弃设备。父亲是个喜欢折腾的人，第一年使用了这育苗台后，第二年（即去年）又趁着二号大棚有空余地方，连育苗也改用了“土耕栽培法”——在地上摆放着黑色育苗罐进行培植。

“你父亲好像说过：两种方法都试过了，也没什么不同，今年还是用回育苗台吧。”

惠介直到要用罐子盛接从母株生长出来的茎蔓时，才听到母亲这么说。心里不由嘀咕道：你倒是早点儿说嘛。

在天生力大的进子姐以及刚子姐两个儿子的帮助下，花了好几天才把这些七零八落的育苗台搬进大棚里，组装起来，然后把134个花盆摆放上去。

用育苗台的话，是用嵌入顶层铁丝网的专用细长育苗罐培植子株，所以摘除茎蔓方便快捷，而且培土量也不需要这么多。这些专用育苗罐也是在杂物棚里发现的。父亲为扩大经营规模，早就先购置好了这些东西。这种名叫“IPOT”的育苗罐，竟然有12000个。

今天开始的“切分茎蔓”，本来是此前辛苦多日用罐子盛接茎蔓的成果，值得高兴。但遗憾的是，处理12000个育苗罐无疑是一项繁重的劳动，所以根本无暇去体会这种欣喜之情。

得加快速度。用作育苗圃场的二号大棚，必须在后天之前清空。因为马上就要开始进行设备施工了。

给二号大棚也进行设备施工，原本是父亲的计划。他病倒前就让装修公司报价了。按计划，是以土耕栽培为前提，铺设灌溉管，更换PO塑料膜——其实只是简单的小工程。而且，听说父亲还打算尽可能自己动手。

五月末时，眼见父亲身体活动和说话都还没恢复正常，惠介只得替父亲委托装修。而且他还擅自加了一条：

“请改装成高架栽培设施。”

对方当然高兴。但父亲却生气了：

“你这种外行的家伙，怎么能自作主张呢？”（根据惠介的翻译。）

父亲说话含糊不清，可能不仅是因为半身瘫痪尚未痊愈，同时还因为生气的缘故吧。他大概认为：只有用土耕栽培法，才能种出味道纯正的草莓。

“瞧你那身体，土耕肯定吃不消啦。”

高架栽培的优点之一，就是劳动比较轻松。可是无论惠介如何劝说，父亲却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但又说不清楚，只得噘起嘴唇，用能动的右手咚咚咚地拍打着轮椅扶手。

母亲出来打圆场：

“我去沏壶茶吧。”

站起身时，却按着腰部呻吟起来：

“啊，这腰痛得真要命。”

她一边哼哼着，一边绕着呆坐在轮椅上的父亲转了一圈，然后才向外走去。

父亲停下手，没再拍打轮椅也没再说话。

父亲认为九月定植的时候自己就能重返农田。但医生却告诉惠介姐弟几人说：“从现状来看，无法保证痊愈。”现在七月了，一切还是老样子。

不可能指望父亲了，也不能再指望已经六十八岁而且身患腰痛病的母亲了。

最重要的是，在惠介的设想中，在二号大棚开始高架栽培，是“望月农家求生之战”的其中一个环节。

施工人员当然高兴，在心里打起小算盘：已经有现成的大棚和水井，比从头开始施工省很多费用，而高架栽培系统的报价又比预想的要高——因为灌溉设备比土耕的复杂，而且高架栽培比较怕刮风下雨，大棚需要做好防台风措施。

当前所需资金是向佐野的信用社借的。佐野怎么说也是望月家的大女婿，所以他所在的信用社一直是望月家的主办银行，以前就和父亲有过多次借贷来往。所以这次既不需要抵押也不需要担保人，惠介就顺利地借到了款。不过，借来的钱终归是要还的，而且要算上利息——这利息高得让人抱怨：定期存款利率明明那么低。一想到自己的计划可能有失败的风险时，惠介就焦虑得夜不能寐。

农家经营无异于赌博，纯粹是一场听天由命的赌博——受天气影响太大了。遭遇天灾时，所有作物都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即便是风调雨顺、作物大丰收时，也有可能因为市场行情暴跌而亏本。

现在回头想想，做自由职业设计师实在是太舒服了——只要租一间工作室，备齐器材和电话，马上就能开业。初期投入的金额与农业不可同日而语，而且无论刮风下雨都不影响工作。惠介一向觉得自己比父亲厉害，父亲因循守旧，而自己则勇闯人生……现在看来，这样的自以为是简直太可笑了。

惠介想问一下美月，看家里还有多少积蓄。他知道美月做事很靠谱，即使自己收入锐减，她应该还是有继续进行定期存款。可是，实在是没法开口。

近来，惠介每个月回去两三次时，美月就变得沉默寡言——并不是像夫妻吵架第二天那样不理不睬。跟她说话，她也会回答。可是，除了必要的话之外，她就没再主动开口了。关于草莓的事，也没有再过问，就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事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夫妻吵架更严重，更可怕。美月似乎已经放弃了——把丈夫给放弃了。

惠介心想：也许她误会了吧。其实，自己并没想过要放弃做平面设计的。等做完“切分茎蔓”之后，今年夏天应该会有空闲时间，到时就尽可能多揽些设计业务回来做，以便多筹备资金。

如果放下无谓的自尊，不挑肥拣瘦的话，还是能揽到不少业务的。上一季草莓结束后，惠介到静冈当地的广告公司（其中一家是从前所在老东家的静冈分公司）跑了一圈进行自荐，结果就接到了好几个活儿。他曾就职于大型广告代理公司——这工作经验放在东京也许不太起眼，但在静冈这边却是相当显赫的。

“望月先生，您就是几年前获得过ADC奖的那位设计师吧？”

“嗯，是的。”除了ADC奖之外，他还获得过TDC奖。

“太棒了。那是人寿保险的广告吧？”

“……不是。”获ADC奖的是婚礼信息杂志的广告，而获TDC奖的则是钟表公司的企业广告——就是美月担任手部模特儿的那次。

农业经营和自由职业设计师都是不稳定的工作。正因为如此，有这两份工作在手，心里才稍微踏实一些。

据说，如今在日本，兼职农家比专职农家更多。还有人对这种现状表示了担忧。惠介心想：既然你感到担忧，如果是真心的话，那你也来试试看嘛——试试看做一个低收入的、孤立无助的专职农家是什么滋味。

兼职为上。多系一条救生索更加保险，就当是多样化经营好了。其实不光是农业，其他工作也一样。如果一心想着“自己只有这份工作”的话，心就会很累——就像几个月前的自己一样。

子株的好几处叶子都被啃得乱七八糟。顺着茎蔓一找，只见母株的叶子也有锯齿状的侵蚀痕迹。又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吧？惠介挖掘母株根部——气势汹汹而又小心翼翼，以防一气之下挖伤了根部。

果然。

只见泥土里蜷缩着一条像五岁小孩的小指那么粗的灰褐色的毛毛虫。

这叫“夜盗虫”。

露天培植的话，无论怎么注意，虫子总是防不胜防。他挖了一下旁边那株，又发现了一条。浑蛋。这是第几条了？

他把两条虫子抓起来，扔到地上。当然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因为它们会钻到别处去的。惠介用长筒靴底踩上去，而且还用上了身体的重力，虽然毫无必要。这些害虫，胆敢侵犯可爱的草莓，破坏我们的生活，实在是太可恶了。每当杀死这些肉眼能看见的虫子时，惠介就会觉得自己仿佛窥见了一些真理——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上战火连连，纷争不止。虽然自己给银河读故事时曾说过：“每一条小虫子都是有生命的。”但一个心慈手软、不忍心伤害虫子的人，是无法经营农家的。现在，惠介每天都奋力杀虫——这种残暴的面目当然不能让银河看见。

下午三点已过，但气温仍然有三十多摄氏度。惠介心想：最好要稍微歇一会儿。几天前，附近那家种梨的老大爷在地里干活，结果因为中暑被送到医院去了。

惠介从保温箱里取出一瓶运动饮料，然后把冰袋敷在脖子上。休息时，他会拿出一本图纸和铅笔，琢磨一下承接的设计方案。这已经成了近来的常态。

如果中途不休息一直做农活的话，难免会心不在焉，开始胡思乱想——想起美月和银河。与夫妻关系、家庭问题相比，肩负两项工作的繁忙和压力就像草莓蒂一样微不足道。

放在育苗台上的手机响了。

是美月打来的吧？她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电话来了。惠介连忙跑过去接电话。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却是一个意外的名字。

“好久不见。还好吧？我现在就在附近呢，刚下东名高速路口。”

这声音柔和、低沉而流畅，一听就知道这人很擅长交流技巧。

“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惠介十分纳闷。对方爽朗地说道：

“诚子老不接我电话呀。去你那边怎么走来着？我从来没有自己回去过，不知道怎么走。”

打电话来的，是雅也——诚子姐的丈夫。

向这边驶来的，是一辆和乡间小路氛围大相径庭的运动型跑车。

跑车在大棚前面的停车位多此一举地转了半圈，然后才急刹车停下来。

雅也从狭窄的驾驶位上伸出细胳膊细腿，钻出车来。他穿着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胸前衣袋里露出装饰手帕——这身衣着打扮，就像是开会途中溜出来似的。

“惠介，谢谢啦。今天可多亏了你。我不认得路，想用导航系统嘛，这附近又没什么标志性建筑。”雅也看着身穿连体工作服的惠介，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哟，你的形象变了嘛。”

作为一个年过三十五岁的公司经营者来说，雅也的头发稍有点儿长，而且还烫过。他若无其事地往上拢了拢头发，冲惠介笑了一下——笑得像瘦长的猫脸。

“我现在经常在这边。因为这些活儿没人打理，所以……”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呀。”雅也架起胳膊肘，作势朝惠介捅了一下，“你回不去，怕是另有苦衷吧？你是不是也闹僵了？”

“我没事呀，哪儿有闹僵。”

惠介心想：别把我拉下水。虽然眼下两人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

“诚子在吗？”

“她还没回来。”

诚子姐从上个月开始出去打工了。大概是因为刚子姐偶尔来串门时挖苦了她几句，说她待在家里吃闲饭吧。她的上班地点是在农协路新开的那家意大利餐馆。虽然只是在那儿临时当服务员，但诚子姐却扬言道：“将来，我也要在这街上开一家餐馆。现在正是为开店做准备呢。”她只在午餐和下午茶的时段值班，傍晚回来。现在还有一个小时左右下班。

“意大利餐馆？啊，我刚才好像经过那里。是有个漂亮的红色三角形屋顶的那家吧。我还以为是杂烩面馆呢。我瞧瞧去。”

“等一下。”惠介见雅也正要上车，连忙叫住他，而且还伸手拦住他的去路，“诚子姐知道你今天要过来吗？”

因为惠介突然想起诚子姐有一次喝醉时曾说过：“那家伙老是动不动就给人‘惊喜’，还以为人家会高兴呢。他这种思维，倒是会让人‘惊呆’的。”

“应该不知道吧。发LINE、发短信，她都拒收，所以我只好没打招呼就跑过来，准备接她回去。”

“那还是算了吧。”

“啊？”

“别的不说，先说这车吧，你就打算用这车接她回去？”

惠介用提示箭头般的视线朝雅也的车瞟了一眼。这是一辆宝马双座跑车。

“不行吗？”

嗯，不行。一点诚意都没有。

“可是我现在只有这辆车呀。那辆四门轿车不是给她开走了嘛……”

五月时，诚子姐回名古屋后，又开着那辆奔驰C级轿车回到乡下来，就像炫耀战利品似的。现在她就开着它去餐馆打工呢。

“……另一辆四轮驱动车嘛，又送去车检了。可能要等好几天吧，说是国内没有零件。”

那为什么非得今天来呢？没合适的车，坐新干线不行吗？

这家伙真是莫名其妙。要么就是他的直觉太与众不同（据说连史蒂夫·乔布斯也看重这点），要么就是个纯粹的傻瓜。

“阳菜在吧？啊，真想快点儿见到她。肯定变得更可爱了吧？”

“阳菜今天好像去上钢琴课了。”

诚子姐下班时应该会顺便去接她。雅也那张常带微笑的脸开始紧张起来。

“钢琴课？在这边上钢琴课？这不太妙呀。”

惠介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心想：这家伙好像还没充分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嘛。

“我也觉得不太妙。”

你不知道，疼爱阳菜的外公还说要给她买架钢琴呢。

客厅一片紧张气氛，仿佛被裹在一层薄冰里似的。虽然是夏天，却令人感觉冷飕飕的。

不过，可能只有惠介自己一个人在紧张吧。而制造冷场的罪魁祸首——雅也却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丈母娘沏的茶，优哉游哉地说道：“静冈的茶就是香啊，可能是因为您沏得好吧。”

“哪里哪里。”

惠介的母亲脸红了，不好意思地用双手捧着脸颊。

惠介心想：比起另一位女婿佐野，母亲可能更喜欢这个雅也吧。虽然她没有公开说过。在母亲心目中，佐野是个小气之人；而雅也为人大方，而且仪表堂堂。

确实，雅也的相貌还是比较端正的。虽然眼睛小，眼角稍向下耷拉，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缝，但这种类型貌似挺有女人缘的。

惠介父亲的看法却截然相反。他觉得佐野是本地人，有共同语言；而雅也是“外人”，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而且，现在居然还欺负到女儿头上来，所以这个女婿就更不受老丈人待见了（母亲则觉得两口子闹成这样双方都有责任）。

一个小时前，雅也走进客厅时，父亲就突然叫嚷起来。

惠介已经听惯父亲说话，知道他大概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你来干什么！”“我不让你见诚子！”“欺负我女儿的家伙不可原谅！”但雅也却似乎没听懂，就像平时碰到对方说难懂的方言时一样——他一边随口附和着一边左耳进右耳出。他慢慢地走到父亲的轮椅旁边，面带笑容地用双手握着父亲那只不能动的左手。

“岳父大人，久疏问候，对不起。看您身体挺好的，这比什么都强。”

之后，无论父亲说什么，雅也都只是微笑着点头。父亲生气地搓着手，喃喃自语道：“我去睡会儿。”就从轮椅上站起身来。

“岳父，您不嫌弃的话，我送根拐杖给您吧。是施华洛世奇牌的。”

在父亲眼里，雅也恐怕不仅仅是“外人”，而是“外星人”吧。

“哇，岳母您腌的咸菜还是这么好吃。”

“哪里哪里，那是别人给的。”

门口传来开门声。这声音比平时更加气势汹汹——诚子姐大概看见了那辆宝马停在外面吧。关门声更加粗暴——这次恐怕是因为看见雅也的那双尖头皮鞋摆放在门口。

雅也站起身来。惠介也直起腰板。

平时诚子姐一进门都会直接走进客厅，但今天却迟迟不见人影。

雅也像个外国人似的耸耸肩。母亲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先走进来的是阳菜。

“阳菜，爸爸好想你啊。”

雅也张开双臂走上前去。但阳菜却把装琴谱的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什么？”

——大概是妈妈教阳菜这么说的吧。她的双眼变得像玻璃球一样冰冷，红着脸继续说道：

“对这里，我没什么可说的。”

五个月没见，阳菜的头发长了许多，还扎起了马尾辫。雅也微笑了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脑袋。阳菜的脸像木偶似的转了过去。

“阳菜，学得挺像的呀。不过，妈妈说的应该不是‘对这里’，而是‘对着你’吧？”

阳菜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向爸爸。

这时，走廊响起了咯噔咯噔的脚步声——仿佛是电影《怪兽哥斯拉》的主题曲。

脚步声在客厅门口戛然而止。雅也和阳菜父女俩正抱在一起。

“喂，你想干什么？”

诚子姐出场了。她刚才应该是派出阳菜作为侦察兵，然后自己躲进房间里竖起耳朵偷听吧。

“啊，诚子，好像胖了些？我没干什么呀，父女久别重逢嘛。”

雅也迟钝地笑着说道。诚子姐向他伸出一只手，并摊开手掌。

“东西带来了吧？快拿出来。”

“啊，什么东西？”

“离、婚、申、请、书。”

诚子姐应该是自己盖上章，然后把离婚申请书寄给了雅也吧。

“何必寄这些纸片过来呢。我们公司早就推行无纸化办公啦。”

“少说废话。”

“你不在还是不行呀，我连自己的正式印章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用你那枚廉价图章就行。”

一听到客厅吵吵嚷嚷的，父亲又从屋里走了出来。就连祖母也从房门后探出头来观望。自从父亲病倒之后，祖母就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我不在有什么所谓，不是还有那个女人吗？”

“那个女人？谁呀？没有的事啦。纯属误会。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客厅变成了战场。父亲也大声叫嚷起来，为女儿助战：

“欺负我女儿的家伙……”

“爸，你别说话！”

诚子瞪了父亲一眼。父亲沮丧地噘着嘴。

“阳菜，过来这边！”

阳菜吓得忘记了哭，紧紧地偎依在爸爸身上，似乎甘愿成为爸妈开战时的挡箭牌。

诚子姐气得头发倒竖。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连阳菜都要骗？你这个勾引女人的浑蛋！野种马！卑鄙无耻的黄糖！”

黄糖？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莫非是想说“唐·璜[2]”而说错了？诚子姐大概是考虑到女儿在场，担心影响不好，想说得含蓄一些，或是想在父母面前炫耀一下，故意用个古雅一点儿的词。结果却记反了，闹了笑话。

雅也并没激动，他不慌不忙地把阳菜轻轻拉开，扑通一声趴下，双手扶地，然后——

下跪磕头。

虽然在电视剧里经常见，但在现实中，自从小时候跟着父亲出去看议员候选人宣誓大会以来，惠介就再也没见过别人下跪磕头了。

“我这个卑鄙无耻的黄糖向你赔罪了。不过，这一点请相信我：我只有你一个女人，真的。请跟我回去吧。”

雅也抬起身来，又把阳菜抱到身边，随即补了一句：

“这也是为了阳菜着想。”

惠介心想：没想到雅也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无论是与生俱来的直觉（或者说傻气），还是钝感（或者说愚笨），都是我所不具备的能力。虽然我也算是个体经营者。

“啊，啊，欺负我女儿的……”

父亲又叫嚷起来。但话没说完，母亲就朝他背后捅了一胳膊肘，暗示说“让两口子单独谈吧”，把父亲和祖母赶回房间里去了。诚子不再说话，开始抽泣起来。

惠介正茫然呆站着，却见母亲正向他挥动着食指，意思是：你也出去。

“唉。”

惠介和雅也在农协路的意大利餐馆里。坐在对面的雅也叹了口气，把杯中的白葡萄酒一饮而尽。

“真没辙了。她说，想要让她回去的话，就得表现出诚意来。诚意，到底是啥东西嘛？”

诚子姐打消了提交离婚申请书的念头，但却没有答应回名古屋去。这也难怪，谁让雅也开辆双座跑车过来呢。

雅也只得决定自己暂时先回去。当晚，他邀请惠介去喝酒。因为找不到回名古屋的代驾司机，所以他只好在静冈市内预订了酒店。

雅也滴溜溜地转动着酒杯，看着杯中的葡萄酒，又叹了一口气。

“我问她，怎么做才算有诚意。她却只是回答说‘诚意就是诚意’。不告诉我具体怎么做，我怎么知道呢？喂，惠介，你觉得诚意是什么呢？”

惠介一边吃着葡萄酒蒸蛤仔一边颇为确信地回答说：

“我觉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所谓诚意，可能是诚子姐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的话吧。她经常这样。既然自己受了苦，那也得让你吃些苦头才行——这只是一个为了折磨雅也而设的惩罚游戏而已。

“难道是指女人？我早就跟那女人分开了呀。”

咦？雅也刚才不是说没有女人这回事吗？惠介有些理解诚子姐的心情了。看来，确实得让雅也多吃些苦头。

“她还让我不能把袜子卷成一团扔在洗衣篮里。每次我这么做，她就很生气。”

“我觉得这不是重点吧。”

诚子姐生雅也的气，应该有多个原因：一，暧昧的男女关系；二，工作太忙，经常不回家。雅也的公司，主要做网页设计、网上广告代理以及其他各种很难对外行说清楚的业务。虽然手下只有八十多名员工，但两年前开始筹划着向海外发展，所以雅也经常不在国内。上周去了曼谷，上上周去了中国香港。根据诚子姐的满腹牢骚来看，雅也还有很多惹人生气的地方。而把袜子卷成一团扔在洗衣篮里，只能排到第十一位吧。

“嗯……到底指什么呢？诚意，诚意……就因为名叫诚子，所以才这么纠结于诚意吧。啊，这个挺好吃的。”

这道菜是奶酪煎本地鸡。做法虽然简单——把奶酪粉撒在鸡皮上煎制而成，但味道确实不错。

这店是第一次来，但印象很好。他俩点的第一道菜是小沙丁鱼蘸上橄榄油、蒜蓉、柠檬汁生吃。这种风味，只有在沙丁鱼产地才能吃到。而且对于吃腻了沙丁鱼的静冈人来说，味道也很独特。

店里并没有很复杂的菜式，也没有故作玄虚的菜名，大都是简单的家常菜。这点就挺让人舒心的，价格也比较适中。惠介对葡萄酒不甚了解，雅也也说“随便”，所以店员就给他们挑了这瓶白葡萄酒，价格也便宜得超乎想象。

东京有很多餐馆。但因为数量太多，竞争十分激烈，为了做出特色，每一家餐馆都竞相推出各种五花八门的概念和风味，结果反而弄成了四不像。至于意大利餐馆，听起来像是阳春白雪之地，却难得有这么可口的家常菜。如果乡下有几家这样的店，那住在乡下似乎也不错。然而，现在店里却很冷清，没有其他客人。虽然这店不错，但似乎还没在当地打响名声。

“味道怎么样呢？”

一个戴着厨师帽的男人从厨房里出来，走到唯一的这桌客人旁边。

“嗯，挺好吃的。”

诚子曾说过餐馆厨师就是店主本人。所以惠介想当然地把对方想象成一个吃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但现在一看，估计只有三十五岁左右，说不定比惠介还年轻。这店主身材修长，皮肤黝黑，说是给EXILE[3]伴舞的演员也没人会怀疑。之前，诚子姐一直唉声叹气说：“我不想去餐饮店做服务员，想去站服装柜台。”可惜乡下没有百货商店，所以她只得很不情愿地去餐馆面试，结果当场就定下来，兴奋地回家了——现在，惠介总算明白其中缘由了。

“您是望月小姐的弟弟吧？”

“嗯，是的。”

——“望月小姐”，就是指诚子姐。看来，她在这里打工时，并没有用丈夫的姓“新宫”，而是用回了原来的姓。[4]但店主怎么知道惠介是她弟弟呢？

看见惠介的疑惑表情，年轻的帅哥店主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以前我见过你们姐弟俩在一起。我还听她说过有个继承农业的弟弟。”

惠介心想：大概是我和诚子姐长得像吧。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毕竟在几位姐弟里，惠介和诚子姐年龄是最接近的。诚子姐打扮得比较年轻，所以姐弟俩偶尔会被人误以为是两口子。每当这时，诚子姐总是坚决否认。

“我姐姐平时得到你的关照，多谢了。但愿她没有给你添麻烦。”

古铜色皮肤的店主连连摆手。仔细一看，他的手只有手背肤色黝黑，所以可能不是用人工紫外线，而是去冲浪时晒黑的。

“哪里哪里。她是个好帮手，而且性格开朗又随和，很受客人们的欢迎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她晚上也过来。”

“晚上？”雅也被酒呛了一下。

“没错。”店主爽朗地点点头，“我本来是希望她晚餐时间来上班，而不仅仅是午餐和下午茶。但小诚就是不答应。”

“小诚？”

雅也绷着脸问道。他那耷拉着的眼角似乎比平时翘起一些。只有花心的男人，才会担心自己女人出轨。店主向惠介投来询问的目光：

“这位是……”

“啊，他姓新宫，是诚子姐的丈夫。”

“啊？”店主的粗眉毛瞬间连在了一起，“她不是说已经分手……”

友好的气氛迅速冷场。“请慢用。”店主点点头走开了。他虽然满脸微笑，但俯视着雅也的目光却是冷冰冰的——那目光仿佛在说：“原来你就是让小诚这位坚强的单身妈妈受苦的罪魁祸首！”

不知道诚子姐在这里说了多少关于自己的情况。按她的性格，估计是想着说些博同情的话，以便能争取更高的劳动待遇。不过，既然她这么说，那至少在她刚开始来上班那会儿，可能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婚了吧。

“……不妙啊。”雅也一边啃着奶酪煎本地鸡一边沉吟着。刚才还对这道菜赞不绝口，此时却食之无味，仿佛在啃着一块涂着黄色油漆的砖头似的。“这事好像不太妙啊。”

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确实。”

“我得拿出诚意来才行。”

“嗯。”

餐后甜品端上来了。其实他俩并没有点这个。不知道店主是好心赠送，还是在催促说：马上要打烊了，快回去吧。店主一直待在厨房里，没有再出来。端甜品上来的是一位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服务员。雅也悄声说道：“这位可能是老板娘吧，真年轻。”不过，根据诚子姐探听的情况，这里的店主仍然单身。

甜品很简单——切成细长块状的甜瓜再加上两杯香草冰激凌。味道也很不错。甜瓜可能是静冈特产王冠白兰瓜吧——这可是最高级的一个品种，据说一棵树只结一个瓜呢。

雅也像摇沙锤似的甩动小勺子，说道：

“你家里怎么样了？”

雅也这家伙，这么快就重新振作起来了。他把烦心事和食物一起咽下肚里后，双眉又恢复到平时的“八”字形。“你可能也顾不上担心我和诚子的事了吧？”

“是呀。”

惠介心想：雅也说得没错。眼下，自己也不消停，确实无暇多管闲事了。那要怎么办呢？很显然，这不是下跪磕头就能解决的问题。我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给美月和银河看呢？

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干脆就像雅也一样，凭着直觉去做吧。惠介是在吃着甜品时突然想到的。

“喂，雅也，我倒是有一个主意，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诚子姐所说的诚意。”

“说来听听，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下的。”

雅也像个五岁小孩似的两眼放光，向前探出身子。

“你愿意帮我——帮我做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工作吗？”

瓦斯主动打电话来，这很少见。

八月初的某一天。天气很热，惠介正用橡皮管给圃场里的秧苗洒水，茫然地看着像彩虹一样喷出的水。这时，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瓦斯的名字。

“喂，你能不能收下……”

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喇叭声，好像在外面。听不清说话声。

“你说什么？”

惠介虽然没有经常联系他，不过，一旦碰到关于草莓的问题，而问父亲又说不清楚的时候，就会打电话询问他。上次就向他请教了“夜冷育苗法”——

“夜冷育苗法？噢，我也在用。用了可以提早收获。快的话，大概可以提早到十一月中下旬吧。”

所谓“夜冷育苗法”，是指盛夏夜间时把秧苗的室温降低的栽培方法。虽然已经渐渐成为草莓培植方法的主流，但这一带仍然还有半数农家没有采用。父亲之前就没有采用过。

“不过，你那里没有夜冷库吧？没有夜冷库，说什么都是白搭。预冷库？不是不是，不是‘预’，而是‘夜’，比预冷库要大。毕竟要放两万五千株秧苗嘛，我是说我这里。顺便告诉你，我这里做成了预制装配式库房，三十多平方米，施工费大概花了五百万日元吧。”

瓦斯所说的，大多是栽培专业书上写着的内容。不过，在惠介恭维了几句“你真厉害啊”之后，他也会透露一些心里话。

“没有就没有呗，也不见得非用不可。夜冷育苗法，其实是在夏天制造出‘秋天已经到来’的假象，好让草莓提早开花结果。过了度也不行，会影响果实的质量。你问为什么？主要是为了能提早收获，供圣诞节的时候用。还有，越早上市的话，越能卖得好价钱。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

圣诞节临近时，无论是食品市场还是普通家庭对草莓的需求都会增加。所以，从十一月下旬到十二月这段时期，货场收购草莓的价格据说会比三月时上涨一倍。没想到，圣诞节的欢乐世界竟然是由这些在农村种草莓的老头老太们支撑起来的。不过，无论如何提早催熟，十一月草莓株还没成熟，味道恐怕会大打折扣吧。惠介提出质疑时，瓦斯却说道：

“谁管这么多呢。就跟初夏刚上市的鲣鱼是同样的道理，大家一抢购，价格就上去了。这就是所谓的市场经济呀。你不是上过大学吗，怎么连这都不懂？”

之后的半个月，两人就没有再联系过了，直到今天瓦斯打电话过来。惠介一边继续洒水，一边接电话。

“听不清呀。”

“……所以，想请你收……”

瓦斯的声音含糊不清，听起来像是在说：“请你收下大葱。”惠介心想：莫非是他家里剩了很多大葱不知如何处理？可是，不巧的是，自己家里也一样，春季种下的大葱现在收了很多，只能分些给邻居。昨天晚餐吃的是：黄油煎猪肉加大葱、凉拌大葱、大葱豆腐酱汤。

“大葱就不要了，我家也剩了很多。”

可是瓦斯却根本没听他说话。

“我正在去你那儿的路上呢。”

电话那头又传来冗长的喇叭声，随后就挂断了。

不到十分钟，瓦斯那辆活像装甲车一样的大货车就停到了大棚前面。

“喂，阿望。热死啦！夏天果然是热。”

瓦斯今天头上缠着的是红色毛巾，又平添了几分酷热。

“我不是说了不要大葱吗？”

惠介说道。母亲生性节俭，尤其是很爱惜粮食，从来不随便倒掉。家里的大葱存货好不容易才减少了点儿，如果再多的话，那今晚恐怕要吃不合时宜的大葱鱼肉火锅了——也很可能是连鱼肉都省了的纯大葱火锅。

“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瓦斯说道。

不好意思？虽然他只顾自己说话这一点还是老样子，但对于他来说，这种谦卑的态度却很少见。他从驾驶位上跳下来，没看惠介一眼，就打开货厢后门，像走进房屋里似的钻进了巨大的货厢内。

突然，货厢里传来了尖锐的喇叭声。隔着烟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听见扑通扑通、噼里啪啦的嘈杂声，似乎是有人在里面搏斗。货车轻轻摇晃。里面时而传来瓦斯的呵斥声，还有喇叭声——不，好像不是喇叭声。

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瓦斯才从货厢里走出来，一只手攥着绳子，另一只手不知为什么摸着自己的屁股。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瓦斯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似乎想表示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的脸却分明很紧张，眼睛布满血丝。

没走出三步远，瓦斯就站住不动了，手里的绳子绷得紧紧的。脸上挂着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怒气冲冲地回头看着货厢里。他沉下腰来，开始拽绳子。

惠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觉得应该上去帮忙。正要走过去时，只见利用全身体重往后拽的瓦斯似乎已经在拔河比赛中占据了上风，货厢里头的绳子一点一点地露出来。这时，惠介又听到了一声类似于喇叭的声音。

一张瘦长的脸出现了——绳子的另一端套在一头动物的脖子上。接着出现了身体，毛是白色的。惠介起初还以为是一条狗。

接着，他看见那脑袋上长着角，才立刻反应过来不是狗。那只动物叉开两只前脚挣扎着，不肯从货厢下来。瓦斯继续拽绳子。那只动物使劲摇头，“咩”地叫了一声。当惠介知道原来不是喇叭声时，顿时觉得这叫声很像人声，就像老大爷在演讲前清嗓子一样。

“这是什么呀？”

“你这不是看见了嘛——山羊[5]。刚才我跟你说过了呀……喂，下来。”

惠介心想：我压根儿就没听见。

“难得你说想要，真是太走运了……噢，我的意思是说你太走运了。”

惠介心想：我压根儿就没说过想要。

“你为什么还养山羊呢？”然后现在又要塞给我？

“现在这季节，杂草刚拔掉又呼啦呼啦地长出来。你也是每天都要辛辛苦苦地除草吧？……下来，这畜生！”

惠介确实每天都在辛辛苦苦地除草。无论是露天栽培母株的育苗圃场还是梨树林和菜地（虽然父亲无法下田，但母亲说“每年都种”，所以今年还是继续种了菜苗），杂草随处可见，而且似乎比作物长势更好。作物周围不方便用除草剂，所以只能靠人力拔除。

“噢。”惠介点了点头，随即又发现还是不明白，于是继续问道，“那为什么弄只山羊过来呢？”

“哦哦，你是个外行，所以不了解农家的最新动向吧。这是最新的除草技术——一只山羊就能立刻解决你的烦恼。”

瓦斯那红色的头巾下，挂着圆滑的微笑，就像电视里的购物广告似的。绳子一下子溜回货厢里，山羊的脑袋也缩了回去。瓦斯的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他歪斜着身体，双手拼命拽绳子，才总算把山羊踉踉跄跄地拉下了车。

“这是除草山羊，现在成了全国农家的热门话题。很方便的。哪块地方想除草，只要放这山羊进去杂草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简直不可思议。”

惠介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盯着山羊看。山羊虽然是绵羊的同类，但毛很短，所以脸和身体看起来跟狗有点儿像，体形也跟瘦瘦的大狗差不多，脚像马脚一样细，而且关节凸出。在它的两只大耳朵之间长着状如香蕉的弯角，下巴有一撮山羊胡子似的胡须——噢，那就是山羊胡子，不必说“似的”。

“那为什么要转让给我呢？”

瓦斯自顾自拉拽拼命挣扎摇头的山羊，没有回答。

从正面看过去，山羊貌似在发笑。乍一看，那双耷拉着的眼睛似乎很温顺。仔细一看，眼珠不是圆的，瞳孔很细，但跟猫眼又不一样，是扁的，所以总觉得有点儿傻里傻气。

惠介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转让给我？”

“我那儿已经除完草了。考虑到你还是个新手，所以才想着转让给你。”

“原来如此。不过，除草能除得完吗？”

瓦斯的眼珠子似乎也变成扁的了。

“不光能用山羊除草，还能用羊奶做奶酪。”

“是母山羊吗？”头上分明长着角嘛。

“这是公的。你可以再弄只母的回来配成对。价格嘛，公的要四万日元……哎哟。”

瓦斯皱起眉头，脸上流露出脚趾磕碰到门槛上时的痛苦表情。

“怎么啦？”

“没事……母的稍贵一些，大概要……哎哟。”

瓦斯一手捂住屁股跳了起来，身后是使劲摇头的山羊——原来是山羊用角顶了他的屁股。

“……想不到山羊这么凶猛呀。”

“不，不，不凶猛的。这得分人。在我家里就不太老实，特别是对我父亲。可能是看见他下巴也长着胡子，以为是发情期的情敌吧。”

瓦斯的父亲满脸胡子，体格比瓦斯要壮一圈，看起来凶巴巴的。

“噢，我明白了，是你父亲生气了，所以才让你处理掉它吧。”

瓦斯点点头，似乎表示说：你真是善解人意。但零点几秒后，他又连忙摇头。

“其实也不是。我父亲本来也挺喜欢的。”瓦斯小声地补了一句，“一开始的时候。”

瓦斯把绳子一端塞到惠介手里。

“快，快拿着。”

“不用了，我这里不需要。”

惠介把手缩回去。瓦斯便自作主张地把绳子系到旁边的水栓上。

“喂，等一下！”

惠介一边制止一边想：瓦斯肯定是被菅原农场总经理——即他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吧。瓦斯背对着惠介，努力劝说道：

“送给你的，不收钱，算是祝贺你转行做农民的礼物。你就收下吧。反正它吃草就行，也不用花钱买饲料。如果你怕它这对角的话，可以套上橡皮管子——就是用来铺设管道的那种。据说，四五天就能吃掉十公亩的草哦。它还没有名字，你随便给它起一个吧。”

惠介产生了一丝同情心，伸手抚摸它的背部——当然不是瓦斯，而是山羊的背部。山羊并没有要发动攻击的意思，而是老老实实地站着，任他抚摸。惠介心想：怎么办呢？如果真的能帮忙除草的话，那收下也没什么坏处。

“那我就收下啦。”

听到这句话，瓦斯顿时回过头来，露出了起司猫[6]一般的笑容。

“真的？太好了……不，不用谢我，互相关照而已。”

“对了，还有问题要请教你呢。”

“什么问题？是想问是否需要去卫生防疫站登记备案吧？最好还是去一下，因为需要打口蹄疫预防针的。”

“不是，是关于高架栽培的问题。”

瓦斯像星星闪烁似的连连眨眼。

“噢，你终于也用高架栽培了呀。确实，还是用高架更好。”

“我是新手，有很多问题不懂，还请你多多指教。”

瓦斯眼睛里的星星瞬间化为流星，消失掉了。惠介对他的这种反应已经习以为常——这也难怪，汤料的秘传配方怎么能随便告诉外人呢？

“各人有各人的做法，你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

瓦斯扔下这么一句，就准备上车走人。惠介冲他的背影喊道：

“喂，你忘记把山羊带走了！”

瓦斯转过身来。

“你想知道什么？”

“有好几个问题。比如说……在同一个大棚里种两种草莓，可以吗？”

“两种草莓？”

“也可能有三种。也就是说，在大棚里种不同品种的草莓，那授粉蜜蜂会不会不加选择地把A品种的花粉传到B品种去呢？”

“噢，杂交呀。我家以前也在同一个大棚里种过章姬和红脸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嗯，虽然是有杂交现象，但可能不需要担心吧。”

“是吗？连你这个专家都只说‘可能’啊。我还以为你肯定了解更多细节呢。唉……”

“这个嘛，草莓的形状和味道基本上都由母株的基因决定。花粉只是所谓的触媒吧。其实，草莓的真正果实呀，是那些疙疙瘩瘩的像种子一样的小颗粒。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嘛。”

惠介确实听瓦斯说过——当时瓦斯还接连说了三遍：“你连这都不懂，还种什么草莓呀？”不过，关于草莓果实的这点知识，惠介自己倒是本来就知道的。很多人都以为是草莓果实的那部分，其实只是“假果”，只是茎部膨胀起来而已。真正的果实是那些疙疙瘩瘩的小颗粒——种子就隐藏在里面。

“就算杂交，也只是那些疙疙瘩瘩小颗粒的性质改变了而已。如果能这么容易实现杂交的话，那农科所就不用为品种改良而大伤脑筋了。”

“确实。”

“如果你担心的话，稍微隔开一些种不就得了……喂，阿望，你在想什么？”

“等一下，我还想问……”

瓦斯朝这边走过来。山羊对准他的屁股直摇头。瓦斯拍了拍惠介的胳膊，说道：

“你想了解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还是头一次做高架栽培吧。所以，我劝你还是别整这么多花样。你一个外行，就按最基本的老老实实做就行。不要好高骛远。”

瓦斯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这样的话，那岂不是永远都是老样子？”——永远重复着老一套的农业模式，每天辛苦劳动，却赚不到钱。

“我是觉得，好不容易找到你这个年纪相仿的同行，不想看着你完蛋，所以才劝你的。真不骗你。”

“谢谢。不过我能行的。”

惠介心想：充满风险的道路，我应该比别人走得更多吧。

“咩——”山羊叫了一声。既像在附和说“对——”，又像是猜谜语错误时响起的提示音“嘟——”。

美月从超市下班回来，一边嘀咕着“热死了”，一边脱掉防紫外线的长手套。大夏天戴手套，简直就像把双手裹上铝箔纸烧烤一样痛苦。可是作为一位专业的手部模特儿，绝不能懈怠。

美月加入新事务所的这两个半月以来，时不时能接到一些广告。上次听那经理说：“皮肤没这么光滑润泽的家庭主妇型手部模特儿的需求增多了。”看来确实是真的。

目前来说，每周能接到一次广告就可以满意了。看到接下来的预约安排基本能达到这个标准，她就在上个月辞掉了超市钟点工的工作。因为客户不可能迁就模特儿的时间来安排拍摄日程，每次要拍广告时，还得向超市那边请假。最重要的是，这两份工作的时薪不可同日而语。美月虽然大多只是接拍些小广告，但两三个小时就能挣三四万日元。

“我回来啦。”

她向客厅里的银河打了声招呼。

“中午我们吃凉面。”

幼儿园现在放暑假。美月原以为银河每天在家里的话，惠介肯定会兴冲冲地跑回东京。结果，直到七月末他才回来过一次，还抱着一大袋黄瓜，说是父母家自己种的。现在已经进入八月了。

美月叹了口气，把购物袋搁在饭桌上。一根黄瓜滚了出来。上次惠介带回来的那一大袋早就吃完了，她刚才顺便买了几根回来。她心想：我们会怎么样呢？我该怎么办呢？

唉，无所谓啦。反正已经习惯了和银河两个人的生活。这样也好，每次购物不用买那么多东西。谢天谢地。真的。

她戴上长及肘部的厚厚的橡胶手套，开始煎鸡蛋卷。下厨的时候一定要戴手套。虽然拿取豆子或盐很不方便，不过比较容易打开拧紧的瓶盖。惠介不在，自己也能搞定。

“银河，吃饭啦。快去洗手！”

银河没有回答。

大概是上午耗尽了能量，一到中午就断电了吧。客厅里到处乱扔着昆虫大战的游戏卡片和乐高积木，银河睡成了一个小小的“大”字。他的T恤下摆拉得高高的，把整个肚子露在了外面，一边喃喃地说着梦话一边挠着肚脐眼。

这简直就像休息日的惠介的迷你版。惠介大概是放下这么个替身，然后自己溜走了吧。

暑假已经进入第三周了，银河也变得懒散起来。美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昨天还带他去附近公园玩。不过，还没玩十分钟，他就像块冰激凌似的软绵绵地瘫坐在滑梯底下。

“喂，快起来。再不起来，我就往凉面里放番茄啦。”

银河这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不要番茄——”

银河也习惯了爸爸不在身边的生活，并没觉得孤单寂寞。美月给他读《昆虫图鉴》时，他也没有太抵触，只是说：“你得像爸爸那样，读得更像虫子一些。”唉，怎样才能读得“更像虫子一些”呢？

当美月决定重新回归手部模特儿的工作时，她心想：惠介，就算你不在，我们也能生活得好好的，经济上也没什么负担。早知你只能务农，那世上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工作嘛，有什么难的。重新回归工作后，我肯定比你做得更好。

下一份广告的待遇很好，是拍摄清凉饮料的电视广告和宣传片，而且要去外景地拍摄。

她将代替那位广告女明星出演手部特写——捧起水源地的溪水；摘下原产地的柠檬；把饮料倒进杯子里……计划行程是五天四夜，其中还算上了等待适合拍摄的天气的预备时间。

银河的问题容易解决。美月每次出去拍摄广告时，总是把银河带回母亲家托管，而且也曾经在那儿过夜（当然，美月也在）。美月的母亲去年从保险公司退休了，自己开了家保险代理店，不过业务好像比较清闲。她每次看见外孙回来都高兴得哇哇大叫，欣然照料。

美月戴着橡胶手套洗完碗筷后，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的反应一如往常：

“哇——银河要来呀，太好了，太好了。要住五天？哇——”

“甜的点心别让他吃太多，油腻东西也少吃。他的皮肤过敏还没全好呢。”

“知道啦。炸面圈我会让他只吃里面那层的。”

可是当美月说出具体日期时，母亲却愣住了：

“啊？那天可不行哦。”

这次轮到美月愣住了：

“啊？”

“咦，我没跟你说过吗？我要去意大利，参加‘尽情享受美食和艺术的七天游’，刚好就在那几天。跟以前的同事一起去。”

对于草莓农家来说，八月是可以歇口气的时期。但惠介却没法歇，因为需要准备很多事情。

首先是制作包装箱。父亲之前一直使用农协指定的箱子，但惠介却想自己设计独特的包装箱——这是他的其中一个计划。

上午做完农活后，惠介就躲进自己那间大约十六平方米的小屋里。

在读高中之前，他一直住在这间小屋。现在，屋里仍然摆放着从前使用过的课桌。他把从东京带过来的设计专用电脑摆到桌上，扫描仪和打印机则直接放在地板上。另外，他还从杂物棚里拉过来一张折叠式桌子，当作工作台。这张桌子原本是三姐妹使用多年的心爱之物，木板上面画满了Hello Kitty的图案。家里大、空间多的话，就会不舍得扔掉旧东西。

在这些Hello Kitty的乌黑眼睛的注目下，惠介在图纸上描画着包装箱的草图。虽然当地广告公司委托的项目也快到截稿日了，但他却想优先做包装箱的设计。

惠介毕竟是专业设计师，就设计本身来说，当然能想到很多点子。问题在于包装箱的材质和结构。在“望月农家求生之战”中，保证运输时不损伤草莓的包装箱是必不可少的。

在包装箱里铺些泡泡纸？或是分隔成格子状，每格放一颗草莓？不过，眼下的包装方法就已经耗时很多了，更何况是一颗一颗放。总得考虑一下效率问题。

呜……太难了。缺乏专业知识，却非要想出好办法来——这本来就是个错误吧。与其自己闭门造车，不如问一下别人更快。和草莓栽培的问题一起问。

惠介拿起手机，从通信录中找出一个名字——是读美术学院时的同学，现在正在做产品设计。

“喂，望月，我听说你放弃做设计师，而改务农了？”

上次，老同学们在东京聚会，但惠介却以回乡下为由拒绝了。从那之后，惠介务农的消息就逐渐流传开来。

“不，也不是放弃啦……”

惠介解释了一番，但对方却认为他只是嘴硬而已。况且，他问的还是关于草莓包装箱的事，这就更加有口难辩了。

“哎呀，农业很重要的，是国家的根基。”

大家都这么说。但却只是说，谁都不愿做。

“那应该做成什么样的包装箱为好呢？”

“我的专业只是平面设计呀。我问一下比较熟悉构造方面的人。运输距离有多远？从哪里到哪里？”

惠介回答道：

“从静冈到全国，然后到全世界。”

这话说出来，带有点表决心的意思。虽然他还没跟父母和美月商量过。

然而对方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唉，局外人看来，这种表决心也许无所谓吧。

“水果的包装箱设计嘛，我还没有做过，听别人说挺麻烦的。比如说像桃子的礼品包装盒那种。成本也比较高，没关系吗？”

“嗯，我多少有点儿思想准备。”说完，惠介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只是一定程度上的。”仿佛是把自己抬高的赌博筹码又减掉了一些。

惠介挂掉电话，刚放下手机，来电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大概是广告公司那边来催稿吧？惠介很快想到几个借口，然后才拿起电话来——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却是“美月”。他们俩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联系了。

八月的晴朗天空，阳光普照。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背上了。被阳光烘烤着的脖子不仅热，而且还感到疼痛。

上午，惠介给草莓秧苗摘除老叶、喷洒液肥之后，爬到了位于正房和大棚前面的农田间的梯凳上面。这个梯凳很高，是用来摘黄瓜的。站在上面，自家的土地尽收眼底——

面朝富士山方向望去，右边是正房，隔着小路的左边是并排的两座大棚。靠近这边的一号大棚已经结束土耕栽培了，现在密封着，内部地面也覆盖着透明塑料膜，利用太阳光热量对土壤进行消毒。大棚里肯定热得无法想象吧。

种植农作物的地方，每年都需要消毒。如果每年都在同一块田里连续种某种蔬菜的话，就会发生所谓的“连种障碍”。

之所以发生连种障碍，是因为泥土里喜好啃噬各种植物根部的病原菌和害虫增多了；同一种植物长期吸收相同养分，也会造成泥土中的养分变得不均衡。为了防止出现这个问题，最好每年换地方种植作物——即所谓“轮种”。不过，对于大多数日本的农家来说，并没有这么多空余的土地。

当然，也有少数例外。其中一个是在水田中种植稻米。因为根部在水里，所以泥土中的病原体和害虫很难滋生。而且水还可以防止养分失衡。日本人开始水稻耕作并以大米作为主食，也许是为了尽可能地利用狭小耕地的最佳选择吧。

二号大棚，则正在进行高架栽培设备施工。今天来了三个施工人员，刺耳的铁锤敲打声一直响个不停。这声音，有时听起来像是振奋人心的声援歌曲，有时听起来却像是无法挽回的破坏声。每天早上，这声音一开始响起，惠介的心情就随之变得时而兴奋时而不安。

大棚南边的那块休耕多年的空地，现在用来做露天育苗的圃场。摆放在长凳上的草莓秧苗欣欣向荣地映照着夏天的阳光。目前来说，这些秧苗长势良好，还没遭遇什么严重的病虫害。这成了惠介的精神支柱。圃场边上，是——山羊。

把自家养大的家畜卖掉或宰杀来吃掉时，难免于心不忍。所以他们不给家畜起名字，而只用号码称呼——这是他们家一向的传统。不过，惠介想着这只山羊总不会用来吃吧，所以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小咩”。

惠介想让小咩吃掉圃场周围的杂草，所以用一条长绳子把它系在橘子树上。但它却一直躲在树荫底下睡大觉。听说山羊很怕热，现在是夏天，只能让它在外面待几个小时。等它在树下睡完午觉，就把它赶回带顶棚的羊圈里——这个羊圈可是惠介花了一整天工夫做的。小咩回到阴凉的羊圈时才感觉到饥饿，于是就“咩咩”直叫，想要找吃的。惠介只得割了些草喂它。咦，养这只山羊到底有什么用？

隔着小路的另一边农田，主要是母亲在打理。也许是出于农妇的本能吧，她想到什么就种什么，把整块田都种满了。

靠近路边的左半边田地，本来是留到秋季种生菜和卷心菜的，现在却种着向日葵——五月时播种的，现在长得又高又大，已经开花了。确切地说，向日葵并不算农作物，也不是用来观赏的。农闲时期，与其闲置着田地，不如随便种点什么，以防长杂草。

而且，向日葵能增加有益的菌根菌，提高地力。花谢之后，切碎掺进泥土里，能起到绿肥的作用，还能抑制泥土里的寄生虫。

除了草莓之外，生菜也是家里少数几种用于供货的作物之一。所以预留的种植面积有30多公亩。现在这一大片地被向日葵独占着，总觉得太浪费了。

“喂——”惠介朝下面喊道，“上来吧，这里风景不错哦。”

一个小孩子在梯凳下方仰望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是银河。昨天，美月把他带过来了，说是要出差，没人在家照料孩子，所以暂时交由惠介照看。

“那我现在下去，和你一起爬上来。”

银河还是使劲摇头。他有点儿恐高。公园里的滑梯如果太陡，他都不敢爬上去。

“这么怕呀。”

惠介开始摘黄瓜。黄瓜种了两列。主枝沿着支柱你追我赶地向上攀爬。

旁边的田垄里种着另一种作物，也沿着支柱攀爬，繁茂的绿叶丛中，随处可见像红色小灯一样闪闪发亮的果实——大番茄。因为番茄怕雨淋，所以支柱做成了拱形，上面撑着塑料膜的棚顶。

对面种的是秋葵，浅黄色的花有点儿像木槿花。

秋葵旁边种茄子，油黑发亮的果实沉甸甸地垂下来，把枝条都压弯了。

田地的南边种着西瓜。枝蔓和叶子到处爬伸，把地面变成了一块绿色的绒毯。惠介站在高处远远地望过去，也能看见绿叶丛中露出一些带条纹的小球。

现在是夏季蔬菜旺季。家中田地虽少，但也成了蔬菜的王国。

这些蔬菜全都是露天栽培，大多数种来自己吃，每天吃都吃腻了。分一些给刚子姐、进子姐、邻居后还有剩余。

夏天的黄瓜长势很好。前一天还像三色圆珠笔一般大小，第二天就长成标准的黄瓜了。如果忘记摘的话，很快就会长成像丝瓜那么大。

最近，摘黄瓜和摘番茄也成了惠介的任务。

黄瓜和番茄都是从主枝下端开始依次成熟的。一边采摘，一边继续生长，所以采摘位置也不断地向上移。母亲当初架设支柱时，还跟从前一样做了两米多高。所以没过多久她就够不着黄瓜了。现在，惠介采摘最上面的黄瓜时，也要爬上梯凳才够得着。

“银河，接着！”

银河双手抱着篓子。惠介抓着一捆黄瓜，把胳膊尽量往下伸：

“我放手啦。”

“呃……”银河似乎紧张得结巴了，连“嗯”都说不出来。

“上面有刺，小心点儿。”

“呃……”

银河看着黄瓜尾部的小黄花，似乎觉得很好奇。

“黄瓜上面长花呢。”

惠介笑着回答道：

“不是黄瓜上面长花，而是这花长出黄瓜来。”

银河拈起刚摘下来的、长着小尖刺的黄瓜时，痛得哎哟直叫。

美月跟上次一样，当天就回东京去了。惠介基本没有和她单独相处的时间。两人也只是说了些类似业务联系的话。

当他听美月说她已经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儿时，不禁感觉到夫妻俩的距离越来越远了。这无异于宣布说：美月离开了他也能生活下去。惠介不知如何回答，只得心不在焉地附和了一声。直到送美月坐上新干线列车后，他才想到刚才应该这么回答的：“很好呀，我支持你。”——当美月不是为了照料孩子，也不是为了养家糊口，而是开始为了自己而面对社会的时候，她变得比从前更开朗、更充满自信，也更漂亮了。

之前，美月回乡下的时候，总是对惠介的母亲和几位姐姐有所畏惧，经常不知所措。但这次回来却不一样。昨天母亲劝说“吃过晚饭再走”时，她居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吃过晚饭后，诚子姐故意叮当作响地洗碗筷时，她也没有慌里慌张地走进厨房去帮忙，而是大大方方地喝着饭后茶。而当母亲劝说“住一晚再走”时，她则毫不迟疑地加以拒绝：“对不起，我明天还有工作。”

惠介把黄瓜稍微冲洗了一下，擦掉小尖刺，然后用碟子盛了，端到客厅外的廊檐下。银河正在院子里，猫腰蹲着，战战兢兢地看着蚂蚁的队列。

“吃点心咯。”

碟子边上是蛋黄酱和味噌掺和而成的调味酱。如果再撒些七香辣椒粉的话应该会更美味，但考虑到银河不吃辣，就没有放。

银河跑过来一看，脸上流露出“哪里有点心嘛”似的表情。银河不爱吃蔬菜，在他看来，黄瓜压根儿就不算食物。对于他来说，除了甜胡萝卜和炸土豆片之外，其他蔬菜都属于“怕被爸爸妈妈骂才不得不塞进嘴里”的异物。

“蘸点这个试试。”

为了做示范，惠介自己先咬了一口。

“嗯，真好吃。”

看着爸爸的夸张反应，银河也伸出手来，拈起一根黄瓜，用比拿棍子逗蚂蚁更小心翼翼的手势，在黄瓜尾部蘸了一丁点儿酱料，然后像蟋蟀似的咬了一小口。

“嗯。”

银河吃得直咂嘴。

“刚摘下来的，好吃吧？”惠介问道。

银河拈着黄瓜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蘸满了酱料。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惠介心想：其实，银河并不是讨厌蔬菜，只是没尝过蔬菜的真正味道。

“怎么样？跟甜瓜面包比，哪个更好吃？”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午餐的时候，银河不肯吃面条，而闹着要吃什么“甜瓜面包”。惠介心想这样子可不行，就对他说：“还有更好吃的东西呢。”然后才带他去黄瓜地的。

银河嘴里塞满黄瓜，腮帮像田鼠一样圆鼓鼓的，回答说：

“甜瓜面包好吃。”

“哦，是吗？”

即便如此，看见银河津津有味地吃着蔬菜，也感觉很有成就感。酱料很快蘸完了。于是惠介又往碟子里加了些蛋黄酱和豆酱。银河蘸蛋黄酱啃一口，然后又蘸豆酱啃一口，很快就把一整条黄瓜吃完了。惠介帮银河擦掉沾在嘴边的蛋黄酱，然后指着院子里说：

“如果想吃甜的东西，那边也有哦。”

廊檐尽头和晾衣台的对面有一片紫茉莉。繁茂的枝叶尽情地沐浴着阳光，简直像一小片丛林，紫红色的花掩映其中。惠介想告诉银河：如果把那喇叭形状的花朵摘下来，吮吸一下根部的话，那味道甜得像蜜似的。

对了，还可以告诉他：摘花的时候，如果留着花瓣下端的绿色花托，然后把花蕊小心地拉下来的话，还能做成小降落伞呢。今天有风，应该能飞起来。惠介像银河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跟几个姐姐在一起，而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院子里玩。

惠介用脚尖趿拉着母亲搁在石板上的拖鞋，走下院子里。银河郑重其事地穿上运动鞋，然后紧跟而来。

惠介把手伸向花朵时，忽然看见一片叶子沙沙地动了一下。——不，不是叶子。他发现了比紫茉莉更有趣的东西。

“……银河……银河！”

他压低嗓门，叫唤着又开始在那儿逗蚂蚁的银河，然后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银河在同一水平线上。他指向一片叶子。银河把脸凑上去一看，顿时吓得往后退。

那片叶子上，一只颜色和叶子一样的螳螂正举起大镰刀似的前臂。这是只大螳螂，身长大约有十厘米。

“你抓一下试试。”

蹲在稍远处的银河哆嗦着直摇头。

“……我不敢。”

惠介想稍微给他施加点压力，就在他面前竖起食指，把他的目光吸引过来。

“大螳螂的威力确实很强。论攻击力，如果最强的食肉动物印尼大蟋蟀算100的话，它至少也有75吧。”

惠介充分调动平时给银河读“昆虫大战”周边书时记住的知识，继续说道：

“不过，它的防御力很弱。按我接下来告诉你的捕捉方法，就能轻而易举地抓住它。”

银河像个木偶似的点点头。只要是跟“昆虫大战”有关，一些很难的用语他也能理解。

“螳螂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敏锐，不过也有死角。‘死角’，明白什么意思吗？”

“嗯，四角嘛，明白。”

“攻击它的死角。”

“……攻击它的四角……”

“没错，我来示范一下。”

惠介的手指悄悄地从螳螂后面接近——攻击目标是螳螂头部和翅膀之间的细腰部位。

距离三厘米的时候，螳螂的黑眼珠转动了一下。突然，它转过身来，用那带尖刺的镰刀砍在惠介的食指上。

惠介下意识地甩掉螳螂。正要喊痛时，忽然想到银河就在旁边看着，于是又咽下肚里去。银河一边猫腰蹲着，一边向后退，随即用黯然失色的目光望向爸爸，那表情分明在说：“根本就不灵嘛。”看来，“捕虫高手小惠”的荣誉已经属于遥远的过去了。感觉迟钝了很多。惠介掩饰着慌张，挺起胸膛说道：

“喂。”

“嗯？”

“你看见了吧。刚才是在示范错误的方法。螳螂的眼珠能探测到正后方。所以，唯一的死角是在斜下方。”

“四角是在斜下方？”

“没错。现在我给你示范一下正确的方法。”

这次，惠介总算顺利地把在地上怒挥镰刀的螳螂抓了起来。

“噢！”银河大叫一声。

这时，惠介感觉背后有人在看着，便回转过身。

只见廊檐尽头的隔门后，比隔门中段稍高的位置，有个人探出头来——是阳菜。

“喂，阳菜。还有黄瓜呢，快吃吧。”

阳菜对那碟黄瓜不屑一顾，只是翻着白眼瞪着惠介和银河。惠介心想：噢，她可能也想过来一起玩吧？于是就挥了挥还捏着螳螂的手。

“阳菜，过来呀，一起来捉虫子吧。”

阳菜哼了一声，把头缩了回去。紧接着，屋里传来啪嗒啪嗒走远的脚步声。

虽然已经一起住了半年多，但惠介感觉至今还跟阳菜有些隔阂。唉，这也难怪，就连跟自己儿子的沟通也并非易事呀。

惠介耸了耸肩。银河松了一口气——刚才一看见阳菜，他就连忙缩起了脑袋，似乎比看见螳螂时更害怕。

惠介把螳螂放回紫茉莉的叶子上，说道：

“银河，现在轮到你啦。”

“——啊，啊？”

“别怕。你想想看，你比昆虫大得多、厉害得多。昆虫肯定更怕你呀。如果昆虫的攻击力最高算100的话，那你的攻击力就是100万哦。”

“100万！”

“嗯。”

“100万算很多吗？”

“很多，很多。来吧，昆虫猎手！”

“嗯，嗯。”

银河像小鸡一样摇摇晃晃地蹲着移步，向繁茂的紫茉莉靠近。刚才畏惧的眼睛，现在瞪成了半圆形，嘴唇也噘起来，似乎充满了决心。

银河在螳螂的斜下方比画着四角形，不知是什么意思。接着，他伸出拇指和食指。这时，螳螂转过身来，举起镰刀。

“啊啊！”

“没事。昆虫猎手银河是最强的。”

幸亏银河的手指小，螳螂的前臂才没砍到他。一秒钟后，螳螂已经在银河的指尖上挣扎。

银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和螳螂，眼睛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然后，他一脸震惊地看向惠介，说道：

“成功了！”

“嗯！”

银河这时才回过神来，笑得满脸皱纹。

惠介心想：如果美月看见银河这张笑脸的话，说不定会回心转意，觉得乡下生活也不错吧。对了，拍图发给她。

“好嘞，拍张照片，作为成功捕获大螳螂的留念。哎呀，你别捏太紧了，把它都捏扁咯。你的攻击力可是100万的哦。”

“对不起。它痛不痛呀？”

喀嚓。

把图片发过去之后，惠介才突然想到：美月是怕虫子的呀。说不定，效果适得其反？

惠介从冰箱里拿出啤酒，还有一回来就马上放进冷冻柜的玻璃杯。现在大热天的，喝的是500毫升的罐装啤酒——确切地说，是“第三类啤酒”。一大早就起来干活，所以喝起啤酒来也理直气壮。真令人畅快。

父亲也爱喝酒，但医生不让喝。惠介原先还有些顾虑，不想当着父亲的面喝酒。但现在也不管这么多了。毕竟，太阳下山前，他就开始满脑子惦记着这杯凉冰冰的、杯子外壁仿佛挂着汗珠的啤酒……这样才能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玻璃杯有两个。小的那个是给银河喝大麦茶的。

惠介来到廊檐下，环顾院子。只见银河腰间挂着个笼子，双手像紧握长矛似的抱着个捕虫网，杀进那片像密林一样的卷丹花丛中。

“银河——快吃晚饭咯。”

在大朵大朵橙红色的花丛中，有一张和花朵大小差不多的脸——银河转过头来说道：

“我正在追捕一只蚱蜢。有80毫米那么长呢。”

“口渴了吧？要不要来一杯？”

“要。”

惠介做了个举杯的手势，银河这才放弃追捕蚱蜢，跑了过来。两边脸颊上都沾满了橙红色的花粉。白色T恤上面也沾了很多。

哎哟，洗衣服就麻烦咯。因为这花粉很难洗掉的。银河住在这里之后每天两次的换洗衣服和惠介自己的衣服，都是由惠介洗。母亲腰不好，最近接过洗衣服任务的诚子姐也开始发牢骚了：“我凭什么要帮你洗内裤呀？”所以惠介只好自己洗。另外，母亲一见银河回来特别高兴，老给他做各种好吃的，所以午饭也改由惠介来做了。

“把脚洗干净再进来。”

惠介把托盘端到客厅外的廊檐下，然后往杯子里斟上啤酒和大麦茶。光看着泡沫涌动，喉咙就咕嘟作响。

今天是银河过来的第四天了。除了平时的农活之外，还要陪他一起玩、洗衣服、做午饭、购物（银河的衣服经常换洗，不够穿了；另外还要买捕虫网、新出的昆虫绘本、据说每周都会买的漫画书）、给银河洗澡……晚上也不闲着，要给银河读半个多小时的《昆虫图鉴》。

虽然很累，但很开心。

惠介拿着杯子站起身来。他不打算一口喝完，而是把杯子举到面前，故意吊自己胃口。虽然不够豪爽，但却是个诀窍——能让少量的啤酒喝起来更加可口。银河也学着他这么干。

“可以喝了吗？”

银河问道。他应该很口渴吧。虽然出去玩时会让他带着水壶，以防中暑，但回来时水壶还是一样重。显然，他眼里只有挂在腰间的笼子，而没有水壶。

“再等一下。”

惠介用一只手叉着腰——似乎这样能让啤酒变得更好喝似的。银河也摆出同样的姿势。然后，开始倒数——这也是他们一贯以来的仪式。

“三，二，一！”

“三，二，一！”

“好嘞，喝吧！”

“好嘞，喝吧！”

“干了！”

“干了！”

这时，客厅里屋的门后忽然传来一个像在喃喃哼唱似的声音：

“真不像话，真不像话。”

门后面露出了阳菜的半边脸。洗澡后没有扎头发，所以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半边的眼睛瞪成了倒三角形。她继续像哼唱咒语似的说道：

“小孩子喝啤酒，真不像话。不能喝的哦。”

银河的双眼顿时变成了玻璃球似的，噘成三角形的嘴唇啪地离开了杯子。惠介笑着说道：

“这不是啤酒，是大麦茶来着。”

“模仿喝酒的样子也不行哦。”

这家伙真多嘴。像谁来着？——毫无疑问，像诚子姐。

“好吧，那我们不学喝酒。”

惠介把杯子放回托盘上。银河也放下杯子，说道：

“不学喝酒。”

阳菜哼了一声：

“净会学人说话，像鹦鹉一样。嘎——嘎——”

她的声音惟妙惟肖，简直不像是个二年级小学生发出来的。

惠介心想：“嘎——嘎——”叫的不是乌鸦吗？

阳菜一边像拍打翅膀似的挥动双手，一边绕着银河转圈。

“嘎——嘎——，嘎——嘎——”

银河耷拉着脑袋，脖子弯成了九十度。这四天以来，银河没有跟阳菜一起玩，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在银河看来，这个表姐简直就是比大昆虫更可怕的天敌。阳菜快八岁了，而银河才五岁，肯定感觉她比自己大很多。

惠介心想：阳菜可能也想一起喝吧。于是就向她招手：

“我们不学喝酒。阳菜，你要不要喝点大麦茶？”

“那是我的杯子哦。别用我的杯子！”

阳菜眯缝着眼睛，利剑一样的目光指向银河的杯子。惠介连忙道歉：

“噢，是吗。对不起。”

这玻璃杯是进子姐做的。像这样的杯子，家里多得很。难道谁用哪个杯子都有规定？唉，算了。惠介给银河另拿了个新杯子，然后把刚才那个杯子洗干净，递给阳菜。阳菜的脸却皱得像一大颗梅干似的：

“算了。已经弄脏了，我不会再用它了。”

惠介心想：如果是自己小孩的话，肯定要骂她一顿，但阳菜只是外甥女……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不行，既然你说是自己的，那就得用。”

惠介往阳菜不肯要的那个杯子里咕嘟咕嘟地倒着大麦茶。阳菜却一脸若无其事：

“我，不，要！”

说完就刷刷地甩动着长头发跑开了。

银河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我跟她道个歉吧？”

“不用，别管她。”

惠介心想：可能是因为阳菜看见银河刚来就被大家宠着，所以才会闹别扭吧。

望月家的餐桌食谱，肯定是当天收获的东西。尤其夏天更是如此。

今天的晚餐吃豆酱炒茄子猪肉。还有烧茄子、腌茄子……

最近几天天天都摘茄子，所以剩了很多，只得拿去送给邻居，因为这收获量又没多到要拿去市场卖的程度。

农家种的蔬菜，除了提供给农协的货场之外，还有拿去菜市场、放在直销店代售等渠道。但因为本来就没打算种来卖，所以大多不符合规格。母亲觉得量太少了，只能挣点零花钱，不值得麻烦菜市场的人，所以一直都是留着自己吃。

惠介和诚子姐等人在这里住下之后，就把原来放在房间内的长桌子搬了出来，而且一直摆放在客厅里。像往常一样，到傍晚六点时，母亲把亲手做的清一色茄子宴端出来，摆在长桌上。农家一天的各项时间安排，要比东京早得多。

“今天还有奶汁烤茄子哦。”

奶汁烤茄子应该是为银河和阳菜做的吧。一直以来，母亲就不太会做漂亮的西式菜肴。说是奶汁烤茄子，看上去却更像是用白豆酱凉拌的茄子和土当归。而且还用蔓藤花纹的大盘子盛着，农家风味就更浓郁了。

银河坐在爸爸旁边，目光和筷子都在半空游离，似乎在问：哪个是奶汁烤茄子？刚才一直在盥洗室吹头发的阳菜一走进客厅就说：

“喂，让开，那里是我的座位。”

银河一下挺直腰板，看上去像吓得要跳起来似的。惠介正要说话，正在厨房的诚子姐先开口了：

“座位又没规定谁坐哪里，哪儿有地方就坐哪儿呗。”

阳菜噘着嘴，站着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郁积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我讨厌茄子。我不想吃蔬菜。”

银河似乎也想说同样的话。美月带他过来那天的晚餐比较丰盛，但从第二天开始，就无情地恢复原样了。昨天之前，一连几天都是清一色的南瓜宴。

“被你这么说，茄子也怪可怜的。不吃怎么行呢。”惠介身为舅舅，身为一个新手农夫，忍不住批评了两句。但阳菜却不理不睬。惠介心想：如果年纪小的银河肯吃的话，那么阳菜应该也会不甘落后地动筷子吧。于是就说道：“喂，银河，你吃吧。”

银河正要去夹烤茄子时，阳菜突然扬起下巴，用讲鬼故事似的语气小声地对他说道：

“有虫子哦。”

几天前家里还因为虫子的事发生过一场骚动。当时大家正在吃连皮煮熟的玉米，阳菜忽然发现她的玉米有一条螟虫幼虫——蜷缩在一颗玉米粒里。种来自己吃的蔬菜，一般都不怎么喷洒农药和杀虫剂，所以有虫子并不奇怪。当然，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自己吃的就要保证安全，而是出于节省劳力和费用的考虑。诚子姐从小就习惯了，所以只是把虫啃过的地方削掉，然后递回给阳菜。但阳菜却不肯再吃了……

正从厨房端奶油烤茄子出来的诚子姐怒斥道：

“少啰唆，快吃。”

“阳菜，对不起啊。外婆不知道小孩子爱吃什么东西。外婆去煎个鸡蛋吧。”

“妈，不用了。阳菜，快吃。”

“我想吃斯特朗酒店的牛排。”

“阳菜！”

“我想吃热带水果蛋糕。”

“明天，给你买蛋、蛋、蛋糕。乡、乡、乡下的菜不合口味吧。”

“爸，你别说话。”

阳菜扔下筷子，走出了客厅……

惠介读了二十多页从车站前书店买回来的少儿版《法布尔昆虫记》中的《螳螂和吹泡虫》，银河才终于呼呼入睡了。

惠介一看时间，九点四十分。哎呀，明天还得早起，真想现在就去睡觉。可是不行，眼看着设计项目快到交稿期了，但银河过来这几天，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现在，哪怕做一点点也好。这个项目，是为当地一家超市设计刊登在报纸上的广告。既然这家超市要举行“秋季展销会”，那么设计方案中肯定要展现出秋天的风物。流通行业的季节运行要比日历早，而广告工作者又比流通行业更早。惠介打算工作两个小时，十二点前睡觉，这样还能保证五个多小时的睡眠时间。哎呀，不对，明早还得洗衣服，看来是没法睡五个小时了。

父亲和母亲九点多时就睡了。家里一片寂静。刚刚还听到的阳菜挨骂的哭声，现在也安静下来了。

晚餐的结果是这样的：阳菜躲在房里不肯出来，母亲做了饭团送到房里去。在阳菜缺席的餐桌上，诚子姐告诉大家：后天是阳菜的八岁生日。按照往年的惯例，阳菜生日这天，连雅也都会腾出时间来，一家三口到名古屋的酒店吃大餐。

夫妻俩吵架，这固然是个人的自由。但火星飞溅出来，却会伤及紧跟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不仅诚子姐一家如此，自己和美月也一样。银河有时跟妈妈两个人过，有时又跟爸爸两个人过，不知道他是什么感受呢？一想到银河，惠介就觉得很难过。他把桌上台灯的灯罩尽量压低一些，以防灯光照到银河眼睛。然后，他回过头，想看一眼小家伙的睡脸。

——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爸爸，后来呢？”

哎哟，这小家伙还醒着呀。

“螳螂新娘把螳螂新郎吃掉了，后来呢？”

“现在是睡觉时间了。”

“睡不着。听完这个故事就睡。”

秋天展销会的广告怎么办？衣服什么时候洗？睡眠时间还剩下几个小时？……焦头烂额的惠介又回到了《螳螂和吹泡虫》的世界。

一整天从早到晚和孩子待在一起，并不全是快乐，也是很辛苦的。这时，他才切身体会到了美月曾说过的话：“自己想玩的时候才陪孩子玩，这根本就不能叫抚养孩子。”

周围三百六十度全是一片绿色。

高原源流附近的小溪，连水底都是绿色的。溪水像透明的果冻一样清澈。虽然现在是夏天，但水却十分冰凉。

一开始时还觉得很惬意，但手一直泡在水里，渐渐就感觉发麻了。本来这里的气温就低得令人怀疑现在不是八月——毕竟是海拔1200米的高原。美月已经在溪流岸边的岩石上合拢双腿蹲了一个多小时。

“再重来一遍。”

美月的衣着很单薄——是一件大概只存在于广告世界里的白色无袖长裙。虽然只拍手部，但她还是戴上了烫直式的齐胸假发，以便使发型和女主角一样。她用双手捧着一瓶新上市的清凉饮料浸泡在水里，一动也不动。长裙下摆湿透了。

呜……这感觉已经不是冰凉，而是疼痛了。

而且姿势也很难受——蹲在长满青苔的光滑岩石上，双手捧着一升的饮料瓶浸泡在水里。为了防止拍到脸部，还得把头发拨到一侧耳边，把头向后翘。这商品的广告标语是：“让身体更贴近自然。”但此时的美月却感觉极不自然。

“停！”

唉，总算拍完了。

“现在没有阳光，先暂时休息。”

啊？还没完呀。

美月在乱石嶙峋的溪流边撑开大遮阳伞，铺上休闲垫，等候继续拍摄。她在无袖长裙外披了件有饰边的对襟毛衣，然后用毛巾搓暖双手。美月考虑到现在是夏天，所以有些大意了。早知道这么冷的话，就应该准备一件更厚一点儿的毛衣，甚至带上手暖炉过来。

饰演广告女主角的演员并没有在现场。听说是因为抽不出时间，所以决定另外拍摄，然后再采用CG特效合成。美月之所以打扮得和女主角一样，并不是要为CG合成做样片，也不是要拍背影（毕竟两人的体型相差太远了），而是出于导演的一种信念——所有工作人员都要一起融入到剧情里。虽然现在的经济不景气，但大企业的广告预算却很充足，即便广告时间很短（也许应该说“正因为时间短”），也舍得下工夫去做。

那次惠介设计的广告也一样。

美月和惠介第一次见面，是在广告拍摄现场——不是电视广告，而是刊登在报纸上的那种，在摄影棚里拍的照片。当时，惠介才二十七岁，还留着长发，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看这副打扮，美月还以为他是摄影师的助手，想不到竟然是设计师兼制作团队负责人。

和惠介交换名片时，美月心想：自己应该不会跟这个人结婚吧。其实，当时也并没觉得他有什么缺点，而只是因为他姓“望月”。

“望月美月”——一听就像是搞笑艺人组合的名字。而且也不顺口。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当时还没有结婚意向的美月，竟然试想着把对方的姓加到自己名字前——说明她对惠介的第一印象也许还不错。已经是九年前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这次美月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儿时，用了原来的姓“藤本”。虽然她早已习惯“望月美月”这个“双月”名字，但总觉得用原姓更容易找回自我的状态。

作为制作团队负责人来说，惠介当然算很年轻的。美月后来才听说，那次广告是惠介首次被委以重任的大项目。广告主是一家钟表厂家，他们致力于研制残疾人专用的手表——这就是惠介着力表现的广告信息。惠介想出一个创意：让美月戴上这款手表，用手语把广告词的每个字表现出来，然后逐一拍成照片。跟广告词没关系的手语，美月也在拍摄前顺便一起学了。

那家钟表厂家的宣传部负责人前来拍摄现场视察时，惠介竟贸然提意见说：“如果你们不是为了炒作，而是真心想帮助那些人的话，就应该把广告词的盲文也一起配上去。”而且，惠介还趁着文案设计者没在现场而擅自修改广告词……

美月心想：其实，早在那时候起，惠介就经常这么莽撞行事了，就像狗狗突然飞奔出去叼住飞盘一样。

太阳一直都没露面。美月没别的事可干，就从挎包里取出手机。今天是银河回乡下的第五天。惠介每天都会发银河的照片过来，一天还发好几次。美月又想打开看了。出来拍摄外景的这几天，她就经常打开来看——

银河和奶奶并排坐在廊檐下吃西瓜。

银河在向日葵的田地里戴上爷爷的草帽，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

银河抓起螳螂。美月很怕虫子，平时连照片都不敢看，但这一张抓螳螂的照片却看了很多遍——银河那鼻孔朝天、得意扬扬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还有他把鹿角甲虫放在手心上的照片也看了很多遍。

昨天发过来的照片里，有一张是银河嘴里叼着一块番茄。这可是他们家的特大新闻啊——银河平时不吃番茄的。就算把番茄切碎了偷偷放进煎蛋卷里去，他还是会全部挑出来。番茄酱倒是没问题。惠介在邮件中附加了说明：“这是他自己刚摘下来的番茄哦。”——这是在标榜说：“乡下生活不错吧？”

美月正看照片时，又收到了新邮件。

果然，是惠介发来的。不是发LINE，而是发邮件。他说，发邮件的话图像效果会更好。所以每次发银河的照片时总是用邮件。

邮件内容只有短短一句：“今天，这两位都很有精神。”——惠介懒得写东西的特点暴露无遗。不过，附件里还发了个小视频。

哎哟喂，这是什么呀？

——银河和一只脸形瘦长的动物并排站在一起。绵羊？不，是山羊吧。真不敢相信，银河居然跟山羊脸贴脸！银河笑得像个水煮土豆似的，而山羊则貌似一脸委屈。

美月所在的这条溪流，四周森林环绕。森林对面那边就是富士山。伸长脖子看看，就能看见山顶没入云端的富士山的山脊线。这里位于山梨县，和在惠介父母家看见的那个熟悉轮廓并不同。真不可思议——银河和惠介就在那座山后，看着山那边的风景。

这是美月第一次外出过夜拍外景，感觉很新鲜。虽然对银河感到抱歉，虽然拍摄任务比预想的要繁重，但美月感觉自己变成了跟平时不一样的另外一个自己，就像是卸下背上的重担，一个人空着手出去旅行一样。

不过，看着银河的陌生姿态，美月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难免会有一种自己位置被人夺去的感觉。

美月心想：偶尔变成跟平时不一样的自己，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样就能用不同的目光来审视平时的自己。最快乐的，并不是“实现”的时候，而是对其进行想象的时候。

“藤本小姐，准备开始啦！”

从溪边的岩石那儿传来了呼唤声。

“藤本小姐——”

“啊，来啦。”

美月稍迟疑了一下才回答。因为此时的美月已经沉浸在“望月”模式里，一时忘记了自己是“藤本”。

八月的梨树林里，所有树枝都和地面呈平行方向，枝条上仿佛挂着无数的灯泡，映照出暖色调的灯光。

银河一走进梨树林里就张大嘴巴，“哇”地叫了一声。

“今天摘梨子。银河也来帮忙。自己摘了到时带回去给妈妈。”

家里的梨树林位于正房北边的一块缓坡上。面积约10公亩，种了40棵梨树。除掉种植成本之后，收入所剩无几。但父亲却不肯放弃，说是从祖父那辈一直守护到今天的。

父亲病倒之后，梨树林就委托给寿次叔父打理了。因为种梨子也有很多门道，对外行来说同样不简单，而且惠介光是忙草莓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另外，惠介还很难走进梨树林去。

所谓的“很难走进去”，并没什么抽象的含义，而仅仅是字面意思。为了方便，梨树枝全都修剪成向水平方向伸展，头顶架设了支撑树枝的钢丝，即所谓“梨棚”。梨棚的高度是由各农家根据实际需要而设定的。为了让母亲能够得着，父亲把高度设得比较低，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空间狭窄吧。身材较高的惠介勉强能走进去，但必须歪着脑袋，小心翼翼，否则额头就可能会碰到梨子上。

“银河，快过来。哎哟。”

果然碰到梨子上了。

在高度不到一米八的梨棚下，母亲头上戴着高尔夫球童似的那种宽檐帽，到处来回走动。她脚下还穿上了诚子姐结婚前常穿的那双高跟鞋，所以身高比平时高了十厘米，手上拿着剪刀就够得着梨子了。但因为尺码不合，每走动一步就发出啪咔啪咔的声响。

惠介时而缩头缩脑，时而歪着脖子，把摘下来的梨子放进箱子里。

“银河，快来帮忙！”

“等一下！”

银河在旁边的梨树下，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拿梨子，而是拾取树干上随处可见的蝉蜕。他腰间斜挂着一个小笼子，里面装着蚱蜢、蟋蟀、小螳螂、小灰蝶还有很多蝉蜕。这些蝉蜕既不会逃跑也不会反抗，自然成了银河的主要目标。

“喂，戴上手套。”

惠介给银河的小手戴上了劳动手套。因为是大人的手套，一戴上去，仿佛就像双臂长出了翅膀。他似乎又发现了新的蝉蜕，正飞奔向旁边另一棵树时，被惠介一把抓住高高地举起来。银河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翅膀”。

“哦耶——”

银河兴奋得大叫起来。自从他进幼儿园之后就没再玩过这个“举高高”游戏了。说是“举高高”，不过毕竟在梨棚下，所以也就是举到惠介的视线高度而已。银河一笑起来，眼睛鼻子全挤到脸庞中间，简直就像个肉包子似的——哦，不对，这五天来被太阳晒黑了，应该说更像炸肉饼吧。

“要摘哪个呢？”

“摘大个的。”

梨子也跟草莓一样，相同品种的话，个头越大的越好吃。从形状上看，比起浑圆的球形，还是那种肩部和尾部鼓起的矮胖形梨子更好吃。

“那摘这边的吧。”

惠介按银河的指示向树枝下移动。

“这边的都很大。”

“你摸一下看看，挑光滑的。”

果皮粗糙的话，就说明还没完全熟透，熟透的梨子表面是很光滑的。用于供货的梨子早就提前收走了，不过还到处剩下些熟透的梨子，留给自家吃。

“这个是粗糙的。”

“这个不粗也不滑。”

“这个是光滑的。”

“就摘这个。”

“剪刀呢？”

“不用剪刀也行。”惠介说道。母亲手里拿着的剪刀是用来剪短梨子把儿的。“你抓紧梨子，向上轻轻一拉。”

收获期的梨子，只要这样轻轻一拉就能从树枝上分离下来。

“抓紧梨子。”银河用套着“翅膀”的双手捧着梨子，“轻轻一拉。”

银河一边重复着爸爸的话，一边向上拉。

“噢，噢噢。”

“很简单吧。”

“这是我摘的梨子！”

“哼。”

这时，背后有人哼了一声——阳菜倚靠着稍远处的一棵梨树，像猫惧怕阳光似的眯缝着眼睛，望向这边。是外婆叫上她，她才很不情愿地跟着来的。惠介还以为她一直跟在外婆身边呢。

“阳菜，你也来摘梨子吧。”

阳菜却把头扭向一边。她身上斜挎着的，不是笼子，而是一个画有迪士尼公主卡通形象的小挎包。她从包里掏出粉红色的智能手机，贴到耳边，似乎在说：“我忙得很呢。”

“喂——”

就算诚子姐再不靠谱，也不至于给正读小学二年级的阳菜买部智能手机吧。她手上拿着的是玩具手机，只能用来玩过家家。而电话另一头，应该只是她想象出来的某个人。

“喂——我是阳菜。”

惠介暗自反省：刚才不应该说“你也来摘梨子”——“也”字听起来会让人感觉不舒服。惠介在家中排行最小，所以谁见了他都说：“你也过来。”“你也试一下。”

“阳菜，过来摘梨子吧。”

阳菜却背转过身去，向电话那头的人倾诉起来：

“快点来接我哦。”

上个月雅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后，就以“工作走不开”“必须要去海外出差”等为由，很久都没再露面。直到八月初才又过来了一趟——惠介借口说“打算秋天开始做主页，想向他请教一下”，这才把他请过来的。结果，雅也来到后，又吃了诚子姐的“诚意”牌闭门羹。

“你又想让阳菜转学？是咱女儿的问题吗？”

阳菜今年才读小学二年级，可能不会碰上校园欺凌吧。不过，在名古屋读私立小学的时候，她就跟班上同学合不来，一个朋友都没有。于是诚子姐果断决定让她转学，而阳菜也没反对，可能确实事出有因吧。放暑假以来，从没见过阳菜跟同学一起出去玩，可见在这边学校她跟同学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要是不好意思让舅舅抱的话，那舅舅拿张梯凳给你。过来吧。”

“喂——喂——”

阳菜紧紧地握着无人回应的手机，面红耳赤地呼叫着。

银河捧着梨子向背对这边的阳菜走过去。走到她身后时站住了，手指在半空比画了个四角形——正是捕捉螳螂的手势，然后从斜下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阳菜的后背。

“干什么？”阳菜回过头来——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像极了生气时的诚子姐，“你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嘛？”

幸亏银河没看见她那像女鬼面具一般的可怕表情。因为在阳菜转身前，银河刚好蹲了下去。

“这个，给你。”

银河在笼子里窸窸窣窣地摸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什么东西站起身来。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上拈着一只青蛙，不知什么时候抓到的。

“哼。”

阳菜根本没把这比自己小的小毛孩放在眼里。她还以为那是个橡胶玩具。被银河抓住双脚的青蛙突然蹦跳了一下又缩回去。

“啊——”

阳菜尖叫起来。

“坏蛋坏蛋坏蛋！”

阳菜被银河手上那只一跳一跳的青蛙吓得双目圆睁，拔腿就跑。银河原本以为她会喜欢呢，没想到这么害怕。银河一时愣住了，眨了几下眼睫毛，随即发现自己终于找到了对付天敌的秘密武器。他微微一笑，高高地举起青蛙，紧追而去。

“别过来，坏蛋！你这小坏蛋！”

阳菜一把抱住了惠介的腰部。可能她也没意识到是惠介吧。她只是看见眼前有个巨大的掩体就出自本能地抱住而已，管它是梨树也好，稻草人也好。没想到居然有这么一天，银河会把阳菜追得团团乱转。

“银河，别闹了。”

惠介把阳菜抱起来，让她远离银河的魔爪。哇哇大叫的阳菜这时才发现自己抱着的不是梨树，而是惠介，于是又被吓得发出打嗝似的声音：“呃……”

“阳菜，没事了。银河个子小，够不到这么高的。对了，顺便摘梨子吧。”

银河和阳菜各自用双手捧着自己摘下的梨子。惠介对两人说道：

“好嘞，尝一尝味道吧。”

为了让孩子们当场吃刚摘下来的梨子，惠介还带上了装有冰水的保冷箱。他一开始摘下梨子时就已经放进了冰水里浸泡着。柑橘类、香蕉、菠萝等水果，是在温度接近人体体温时感觉更甜；而草莓、梨子、苹果等果糖含量高的水果，则是冷却之后更甜。

“我摘的好吃！”

阳菜把摘到的几个梨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刚才，她在惠介的怀抱中摘了几个比银河摘的更大的梨子，所以现在快活了许多——这种单纯的性格也跟她妈妈很像。银河也学着阳菜的样子，把梨子抱在怀里：

“我摘的好吃！”

他的胳膊短了些，所以有一个梨子掉了下来。

“你们手上的梨子不够冰凉。梨子和橘子不一样，要稍降低些温度……”

两个小孩都没在听惠介说话。阳菜把梨子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摇晃。银河也模仿着她的动作。

唉，算了。

“那就吃你们自己摘的吧。”

“我自己削皮。我去拿小刀过来。”

“不用小刀也没事。梨子可以连皮吃的。”

惠介用保冷箱里的冰水咯哧咯哧地搓洗了一下，然后递给银河和阳菜。但两个小孩都皱起了眉头。对哦，银河还从来没连皮吃过苹果呢，阳菜可能也一样。

“你们尝尝看，就算上当也没什么关系嘛。整个儿啃才好吃呢。”

而且，连皮吃更有营养。跟草莓一样，他们家种梨子也使用了生物农药——俗称“天敌”（主要是考虑到梨子田只有一小块地，如果花太多钱购买杀虫剂的话，可能连本钱也赚不回来）。所以，喷洒农药的剂量很小，只要用水洗一下就可放心吃。

两个小孩皱着眉头面面相觑。先伸出手的是年纪小两岁的银河（哦，今天是阳菜的生日，所以确切地说是相差三岁吧）。

银河的眼睛瞪成了半圆形，就像捉螳螂时一样坚毅。他从爸爸手上接过梨子，像先测量大小似的张开了嘴巴，脸颊上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竖纹。他露出一口乳牙，向梨子皮啃下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怎么样？”

“嗯……嗯嗯……”

银河像田鼠似的鼓起腮帮咀嚼一会儿，咕嘟一声吞了下去，然后张开嘴巴笑了。

“梨汁流出来咯。”

银河一边吃一边笑，所以果汁从嘴唇边流了下来。

“阳菜，你也尝尝看。”

惠介自己也啃了一口。

嗯，好吃。国产梨不同于进口梨，不用催熟。刚摘下来时是最好吃的。整个儿啃的话，可以品尝到果皮里封存着的新鲜果汁。而且，果皮的轻微苦涩和果肉的甜味在口中浑然一体，这种感觉也很美妙。

两个小孩似乎都吃得挺开心的。每吃一口，还模仿着那些吉祥物的动作，轻轻地摇晃身体。

“梨汁流出来咯。”

“梨汁流出来咯。”

“哈哈哈。”

“哈哈哈。”

就在吃完半个梨子的时候，忽然从斜坡下方传来豪车的疾驰声响——听起来像是大口径轮胎的四轮驱动车以三档车速爬坡的声音。咦，平时这里只有农用车经过的呀。

车声在梨子田前面停下了。随即传来一声呼唤：

“阳菜！”

这时，正在摇晃身体的阳菜突然呆住了，脸仿佛变成了陶俑一般。紧接着，她向外冲去。

“祝你生日快乐，阳菜。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哦。”

没想到，竟然是雅也来了。

——这就是诚子姐经常批评他的所谓“不合时宜的惊喜”吧。

下午的阳光仍然猛烈，不过站台上有风吹过，感觉还挺凉爽的。夏天快结束了。

惠介和银河一起在站台上等新干线列车。六天前，美月把银河带到乡下来。现在，惠介要把他送回东京去了。

银河背着装有昆虫大战游戏卡片和《昆虫图鉴》的书包，腰间挂着小笼子。笼子里是真的昆虫——一对金龟子。

这个星期，银河捉到很多昆虫，就算除了蝉蜕也有三十多只。其他虫子都放走了，剩下这两只，银河坚持要带回家里养。美月能答应吗？雌的那只金龟子没有角，体形较小，说是大蟑螂都有人信。

“在奶奶家玩得开心吗？”

听了爸爸的问话，小家伙点点头。那张脸连耳朵后边都被晒黑了。

“嗯。”

“金龟子要好好养哦。得准备一个大的饲养箱。”

“嗯，我和爸爸一起养。”

惠介没说话。银河一把握住了惠介提着梨子袋的左手。

“爸爸，你也一起回去的吧。”

“嗯。”

“一直住在家里吗？”

“这个嘛……”

惠介准备在东京住一晚。不过说实话，他是恨不得到站后把银河交给美月就立马赶回来。和银河一起度过的这七天固然很开心，但草莓却疏于打理了。土耕栽培的一号大棚，利用太阳光热量对土壤进行消毒已经完成，必须开始培垄了，但还一直没动手。

主页制作也全无进展。昨天，雅也向惠介讲解了主页制作方法。但一直以来，惠介使用的电脑都是专用于平面设计的苹果机，所以连基本的术语都不懂。

“单是HTML还不够，最好要用CSS。你好歹是个设计师嘛。”

“嗯……CSS是什么意思？”

“惠介，你不会连Domain（域）的意思都不知道吧？”

“大概知道……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听说过。

雅也经常做出让诚子姐目瞪口呆的事，这次，他自己也目瞪口呆了。

最后，惠介决定，只考虑网页设计的视觉效果，其他的全都委托别人做。

为了给阳菜庆祝生日，昨天诚子姐他们一起回名古屋去了。诚子姐暂时向餐馆那边请了两天假。她对雅也声明说：“只是考察期而已哦。”不过，料想她也会很快辞掉餐馆的工作，和雅也言归于好吧。

昨晚，诚子姐全然没有了此前的气势，一下就把话语的子弹打完了。她只好搬出阳菜作为借口：

“阳菜，你喜欢哪个家？是外婆的家，还是名古屋的家？”

“什、什、什么外婆的家，明明是外公的家嘛。”父亲的抗议却无人理会。

阳菜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喜欢有妈妈和爸爸的家。”

列车似乎晚点了，到发车时间还没来。惠介决定坐到长椅上等。银河似乎被书包压得身体前倾似的坐在长椅上，双手捧着小笼子。惠介开口了：

“喂，银河……”

“什么？”

银河没有抬头，好奇地盯着笼子里那对各自趴在左右边上的金龟子。

惠介本来想问他：“你喜欢哪个家？是奶奶家，还是东京的家？”但还是打住了——把决断推给孩子，是违规的。

“明天爸爸和你一起去阳南吧，买个饲养箱。”

所谓“阳南”，是惠介和银河经常去昆虫商店时顺路经过的一家百货超市。银河抬起头，露出了一口乳牙——在烤面包颜色似的脸的映衬下，牙齿显得更白了。

“嗯。”

这次，惠介想好见到美月时要说的话了：我打算留在静冈这边，因为我有事情要做。不是移居，而是暂时留在这边。住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不管美月怎么想，惠介都不想强迫说“你跟我来”之类的话（想想自己当初也是违抗父亲之命，只身跑去了东京）。毕竟，夫妻好比两人一起划船，不是靠其中某一方就能顺利前进的。

惠介和银河坐上了晚点十分钟的列车。

银河向着窗外那隐藏在晚霞后的富士山挥挥手，说了声再见。

[1] 热岛效应是因大量的人工发热、建筑物和道路等高蓄热体及绿地减少等因素而造成的城市“高温化”。

[2] 唐·璜是西班牙传说中的人物，以英俊风流而闻名，一生周旋于众多贵族妇女之间。在文学作品中多被用作好色之徒的代名词。

[3] EXILE是日本的演唱与舞蹈团体，又译作“放浪兄弟”。

[4] 按日本社会习惯，女人结婚后一般会改随夫姓。

[5] 在日语中，“山羊”和“大葱”发音相近。所以惠介接电话时才会误听成了“大葱”。

[6] 指日本动漫《甜甜私房猫》中的一只虎斑美国短毛猫，笑容憨态可掬。——编者注

5

惠介走进二号大棚里时，被耀眼的光刺得眯缝起眼睛。

今天是九月中旬的星期六。设备施工在八月末已经完成，高架栽培也准备好了。因为外面气温还比较高，所以大棚敞开着，早上的阳光从棚顶的骨架照射下来。离地面九十厘米的栽培槽上贴着纯白色的地膜，把清晨的阳光反射回来。

从今天起，惠介要开始在二号大棚定植了。所谓定植，是把在育苗罐里培植的秧苗移植到本圃——这是育苗的重头戏，也标志着正式开始种草莓了。按照传统土耕栽培方式的一号大棚已经完成定植了。等二号大棚也完成定植之后，“望月农家求生之战”的准备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为了给自己鼓劲，惠介往头上缠了一条毛巾。

今天在大棚里干活的，除了惠介和母亲外，还有繁忙时期的得力助手——进子姐。另外，虽然惠介并没有请求增援，但刚子姐和她儿子大辉也来了，大概是因为他们不想把望月王国的主权拱手相让吧。听说佐野稍后也会赶过来。

在惠介看来，这些白色的地膜就像是一块崭新的画布。他感觉心潮澎湃，就像是在美术学院上第一堂课时一样。他将在这块画布上描绘出望月农家充满希望的蓝图。配色用红色和绿色……

惠介正想入非非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怒吼声：

“快加把劲呀！别、别、别磨磨蹭蹭的！”

噢，大棚里还有一个人——

父亲。

父亲病倒后已经过了半年，现在还有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但总算可以拄着拐杖在外面行走了，也许是康复训练的效果。

“不、不、不好好干活的话，草、草、草莓会逃跑的。”

草莓逃跑倒不至于，不过眼下确实是无暇沉浸在幻想之中了。定植就是要和时间赛跑——草莓的根不耐干燥，必须迅速地把秧苗从罐子里拔起，移植到泥土中去，然后还得立刻浇水。马上就要开始动工了。大家分工如下：

母亲和惠介把秧苗种到事先挖好的土坑里，刚子姐立刻用橡皮管洒水；进子姐把育苗圃场中的秧苗放入箱子里，然后搬到大棚；大辉把它们放到惠介和母亲便于拿取的地方。

母亲坐在一辆新买的、比DX型乐乐车更大的农用电动车上。这二号大棚的通道设计得比较宽，人和人可以擦肩走过，还能容纳轮椅通过。母亲快活地哼着歌，显然很喜欢这辆专用于高架栽培的“悠悠车”——车上有三层架子，可以用来放箱子和工具；座椅的高度也可以根据人的体型和工作内容进行调节。毕竟，这车的价格要比乐乐车贵一倍。

手头仅有的一点儿资金已经所剩无几了，但为了让久患腰痛的母亲能继续干农活，还是买了。为了解燃眉之急——不，燃腰之急，也顾不了这么多啦。

“动作太慢了！”

“你种得太深了！再、再、再浅一点！”

父亲的任务是监督，或者说是训人——被训的一般都是惠介。而母亲的动作迅速而准确，毕竟她多年以来春夏秋冬一直不停地种植着各种蔬菜。

草莓秧苗必须斜着栽进挖好的土坑里，而且要保证花萼朝通道这边生长——这样，到时候长出来的果实就会垂向通道这边。花萼的生长方向是在切除茎蔓的反方向。道理虽然都懂，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容易。

母亲拿起育苗罐，随即迅速地把秧苗连根拔出，像玩拼图一样插进泥土里。也没看到她逐一确认秧苗的方向。用电脑来形容的话，这就叫“盲打”。

而惠介拿起育苗罐时，则要不停地转动，看那像小尾巴一样残留在秧苗上的茎蔓切痕在哪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秧苗拔出来，以防根部的泥土掉落。这样一来，速度可就慢多了。

高架栽培也是在一个架台的左右两边种植草莓，和土耕栽培一样。惠介和母亲分别在架台的右边和左边同时开工。惠介才栽到二十多株（距离大约五米）时，母亲已经完成将近十米了。

“看你笨、笨、笨手笨脚的，还想种草莓呢。再过十年吧！”

父亲对惠介的一举一动都表示不满。大概是因为惠介的做法和父亲所信奉的“草莓种植法”大相径庭，所以才生气吧。

不过，前不久父亲说的可是“再过一百年吧”——现在“一百年”缩短为“十年”了，可谓大有进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话可能是在夸奖他呢！

惠介前方五米处，母亲正快活地哼着歌儿，而且渐渐地变成大声高歌了：

“啦啦啦，啦啦啦……”

可能是因为在高架台前干活比土耕轻松很多吧。

采用土耕栽培的一号大棚还是沿用父亲的种植方法。地膜选用了保温性较好的黑色薄膜，在第二花萼长出来之后才能覆盖上去。植株之间的距离是23厘米，比高架栽培稍宽。至于肥料的种类、用量和喷洒时机，惠介也打算全部按照父亲的那本“秘笈”来做。

为了熟悉草莓（原先是不太情愿的），惠介在五月草莓季结束之前，品尝了同行种出的各种草莓——他到东京的超市和百货商店里，把各个品种的草莓都买回来试吃。

试吃过各种草莓之后，惠介得出了一个结论：客观公平地说，还是父亲种出来的草莓更好吃（尽管占了刚摘下来就吃的便宜）。甚至连那些高傲地陈列在百货商店高级水果店里的高价品牌草莓也要逊色许多。别人吃着父亲种出来的草莓时，一定想象不到：这么鲜嫩的草莓竟然是出自一个犹如柿饼一般的糟老头子之手。

即使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品种，各个农家种出来的草莓味道也不一样。因为各个农家的土壤状况不同，而且大棚的搭建方法不同也会造成日照环境有所差异。另外，由于同行之间不愿意共享信息，所以种植方法也因人而异。

惠介觉得：父亲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只不过把长年务农的经验和直觉用在了种草莓上，而家中这块土壤又正好适合种红脸颊这个品种。可谓是挖到金矿了。

父亲一直坚持用土耕栽培，也许就是出于这个缘故吧。

不过，土耕栽培也有让人期待落空的时候。即使前一季收成很好，下一季情况如何却谁都说不准。因为对于农作物来说，即便土壤和种植方法相同，收成情况也会受到随时变化的气候的影响。而且，就算现在长势良好，如果长期使用同一块土壤的话，也会发生“连种障碍”，渐渐地变成贫瘠之地。

所以，惠介才想用高架栽培的方式来寻找另外一片“金矿”。用高架栽培的话，就不怕受土壤的影响。栽培槽的培土用的是椰子壳纤维——这是上次从瓦斯那里打听到的。和土耕栽培相比，高架栽培受天气影响更小，可以人为地控制草莓的生长过程。而且，采摘时也更方便。无论对谁都好。

惠介打算把二号大棚种植的草莓用于其他用途。

一号大棚里只种了红脸颊，而二号大棚则种了章姬、红脸颊、美味C这三种草莓。

美味C是几年前刚刚出现的新品种。惠介身为广告设计师，未免觉得“美味C”这个名字略有点遗憾。不过从味道来说，却是至今试过的所有草莓中最喜欢的。果实色泽深红，个头大，甜度高，香味浓。另外，维生素C的含量比普通草莓更多，这也是其中一个卖点。

惠介打算用三个架台来种美味C，左右总共六列，大约能种900株。因为购入的是秧苗而非母株，和母株（一株母株能培育出20多株的子株）相比，单价要贵得多。但惠介希望二号大棚里的草莓品种丰富一些，所以不惜下了血本。

惠介插秧的动作渐渐熟练起来。父亲失去了攻击目标，便开始在大棚里来回走动。

“啦啦啦，啦啦啦……”

“你就不能换首别、别、别的歌吗？”

“我是个任性的女人哦。”

大辉一直不停地往悠悠车的架子上补充着育苗罐，一脸委屈，似乎在抱怨为什么自己非得干这些活儿——跟半年前的惠介一模一样。

“我想和你一起越过……天城山……”

忙了两个半小时后，母亲终于换了另一首歌。

父亲说了句“我看不下去了”就回屋里去了。刚子姐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一边问道：“该歇会儿了吧？”

惠介心想：刚子姐可能不是自己想歇，而是想让大辉歇会儿，以免他对农业产生厌恶感。大辉嘟嘟囔囔地转动着板车，显得很不情愿。

“嗯，好吧。你们歇着，我再继续做一会儿。”

听惠介这么一说，刚子姐的圆脸顿时鼓起，目光像利剑一般横扫过来。

其实，惠介无意嘲讽，他只是想尽快做完手上的活儿而已。定植就是要和时间赛跑——这句话不仅仅是指把秧苗从罐子里拔起，移植到泥土中去的速度要快，而且还要求尽快完成所有秧苗的定植。如果同一大棚里的草莓定植时间不同，成长阶段有差异的话，管理起来就会很麻烦。另外，如果耽搁太久的话，还会导致花芽分化过度。

所谓的“花芽分化”，是指在白昼变短、气温逐日下降时，原先一直分生出叶片的生长点上分化出花芽的现象。草莓定植就是要在花芽分化刚开始的时候进行，太早不行，太迟了也不行。时间相差几天，接下来的生长状况就会有很大差别。

花芽是否已经开始分化，需要委托专家用显微镜检测判定。一周之前，惠介把样品秧苗送到当地的农林事务所，然后收到了检测结果：“分化指数1.0～1.5”——也就是说，可以开始定植了。

昨天，一号大棚的土耕栽培的定植刚完成。虽说干活的只有惠介和母亲两个人，但因为当中下了两天雨，所以拖了好几天。根据天气预报，后天又要开始下雨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在今明两天之内完成二号大棚的定植任务。

“嘿——哟，嘿——哟。”

刚子姐一边像紧握手枪似的抓着橡皮管洒水，一边故意大声吆喝，给瘫坐在空箱子上的大辉打气：

“大辉，你看，还有一点就做完了，加把劲啊！”

母亲则顾自唱着她的《越过天城山》：

“越来越恨你，可我却总是身不由己……你啊，可看到那燃烧的山脉……”

上午完成了1000株定植。还剩3800株。还是先到大棚外吃午饭，休息一会儿吧。

大棚前面的停车位十分宽敞——这要放在东京的话，肯定会用来建一栋带阳台的两层楼公寓吧。停车位上摆放着两张细长的木凳，还有一张小桌子。长凳靠背用了白桦原木材料，而小桌子则做成了草莓的形状。这些家具是委托进子姐的木匠朋友精心制作的，不过对方最后除了材料费之外，分文不收。不免令人怀疑：这位到底是什么朋友呀？

桌子上的保鲜盒里盛着十八个饭团、十个煎蛋、二十根香肠。这些食物都是母亲今天一早起来准备的。

“你已经吃第五个了。不会太撑吧？”

见大辉的食欲如此旺盛，刚子姐既欣慰又吃惊，对惠介说道：

“他平时只吃一碗饭的。他爸倒是一大早就要吃三碗饭。”

“哎呀哎呀……”

这时，有个身穿天蓝色慢跑服的人向这边慢慢地跑过来了——正是一大早就要吃三碗饭的佐野。

虽然天气还很热，但他却穿着紧绷绷的长袖衫，短裤下还穿着紧身连脚裤。这身服装，一看就感觉没穿习惯，连鞋子也是新的。尤其是他那挺起的小肚子更暴露出他是个运动新手。

“让你们久等了。咦，你们刚好在吃饭呀？失礼了。”

偏偏这时候赶到，分明就是冲着这顿午餐过来的嘛。从他家开车七八分钟就到这里了，不过他今天没开车，而是特意从巴士站跑过来的。

“也给你留了一份哦。”母亲说道。

“多谢多谢。那我就不客气啦。”

大家都互相谦让着没舍得下手的最后四个饭团，一下就被佐野吞进了肚子里。

平时老把佐野称为“小气鬼”的进子姐在惠介耳边小声嘀咕道：“从来没见他带什么吃的过来。”

母亲把餐后甜点——栗子包端了上来。惠介说不吃了，随即快步向大棚走去。

“惠介，惠介！”

佐野双手拿着包子，从后面追上前来。

“怎么样？顺利吗？”

佐野虽然不是贷款的直接经办人，但可能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介绍人，所以对于惠介的项目比惠介本人还担心。他一边吃着包子，一边用估价似的目光打量着大棚骨架下的高架栽培设施——上面只种了四分之一的秧苗。

“嗯，好像还行吧。”

主页应该能按计划在十月一日那天开始运营。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根据了。但身穿T恤的惠介还是拍着胸脯保证。

嘎——

这时，传来一个难听的声音。

佐野阴沉着脸，似乎是责备说：把钱用来买这悠悠车，不太合适吧？他小声嘀咕道：

“真的有人会来吗？”

惠介打算把二号大棚建设成观光农场——也就是可供采摘草莓的设施。为此，才改造成高架栽培，而且种植了多个品种的草莓。

“当然。”惠介只回答了这句，而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心想：当然，没到那时候，谁都不知道呀。

佐野之所以担心，是因为静冈这一带很少有采摘草莓的观光农场。相反，惠介则认为：“竞争对手少，值得庆幸。”而在佐野看来，“没有前例的话，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事”。

“问题是，这附近没有温泉或观光景点呀。”佐野说道。确实如此。作为当天来回采摘草莓的农场，这里无论是离东京，还是离名古屋都太远了。

佐野开始吃第二个栗子包。看来这两个包子并不是拿给惠介吃的。接着，他又一如往常地操起心来：

“这里没有什么观光资源呀。除了摘草莓之外，如果还有别的卖点就好了。”

说到卖点，其实也并不是没有。

“佐野，你回到大棚外面的长凳旁边去看看。”

“啊？包子吗？不要了。夏天我长胖了，两个月重了四公斤呢。”

“不是，我是想让你看看卖点。”

惠介走在前头，感觉仿佛身后跟着许多游客。他穿过容得下轮椅的通道，打开拉门，向外伸出手，并对着先走出大棚的佐野说道：

“你看。”

“什么？”

噢，对于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来说，因为太习以为常了，所以反而没有意识到。而惠介曾经一度离开过，所以一下就发现了这里有件重要的东西。

“你看那边。”

惠介指向门外一片风景的正中央。

一个从天空切取出三角形的巨大剪影耸立在眼前。

——富士山。

望月家的大棚正对着富士山。比起东京近郊那些能看见富士山的名胜地，这里能看见更近、更大的富士山。用原木特别定做的长凳，摆放的位置也恰到好处——一坐下，富士山就映入眼帘。

现在是九月，没有雪的富士山显得不够风雅。不过，到草莓成熟的冬季时，富士山就会戴上银白色的皇冠，变成人们心目中的形象了。

而且，眼下这个时期，即使在距离山脚很近的地方，富士山也并不经常清晰可见。等到了冬天，就应该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富士山那鲜明的雄姿了吧。

刚收获就用来煮的“水煮落花生”特别好吃。上大学之前，惠介还以为全国各地都是一到季节就拿落花生煮着吃呢。上大学后，和同学们聚餐时一说起来，大家纷纷感到惊讶。这时，他才体会到“乡下的常识可能在社会上行不通”，体会到乡下青年进城的“文化冲击”——比如说，突然发现原以为是普通话的某个词其实只是方言；发现在乡下很有名的连锁店原来并非遍布全国……大家嘲笑他说：“‘落花生’这个说法本来就很老土。”在那之前，惠介还以为国产带壳的叫“落花生”，而外国产的不带壳的叫“花生米”呢。

虽然好吃，但这是“水煮落花生”。

喝啤酒时用作下酒菜的话，比毛豆还可口。出乎意料的是，它和葡萄酒也很配——惠介今天才知道。

惠介正在农协路的那家意大利餐馆里。

旁边坐着瓦斯。

他俩刚刚在车站附近的小酒馆里参加了同学聚会。这些老同学，全都是后来又回到本地来找工作或是继承家业的人。有的同学是毕业之后第一次见面，所以纷纷抢着说话。“大家都是邻居，以后就多联系吧。”——就像草莓一样，从扎根的狭窄土地拼命地长出茎蔓来，不断地扩展开去。

有人想拉惠介加入青年团和消防团。惠介想以“还没办理居民登记卡”为由拒绝，对方却说：“别说这种见外的话嘛。只要在当地工作就能参加消防团的啦。”

在小酒馆聚会时，瓦斯沉默寡言。可能是因为以前在班上经常欺负瓦斯的那个小头头也在吧。现在，小头头已经变成了染着褐色头发的石材老板。对于过去的事，他似乎已经不记得了，也没有心存芥蒂。

“咦，我还以为是谁呢。菅原？你的形象变化也太大了吧。”

今天，瓦斯还是把头巾缠得很低，说：“这是我的商标。”而且在小酒馆里也不摘掉，似乎是想表示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

散场后，瓦斯邀请惠介换个地方喝。于是两人就来到这家意大利餐馆。一到这里，瓦斯的话就多了起来。

“还说什么想振兴当地经济呢，拉倒吧。明明是在东京开公司倒闭了才跑回来的。”瓦斯说的是那个石材老板。瓦斯从农业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这里，至今已经十八年了。“一个个都是这样。简直把这里当成了再就业中心嘛。”

正在剥花生的惠介停下手来，缩了缩脖子，说道：

“我可不是在东京混不下去才回来的。”

瓦斯一边吃着沙丁鱼红辣椒比萨一边喝着御殿场高原啤酒。他用比萨饼的尖儿指向惠介：

“我没说你。你是专门跑回来从事农业的，当然欢迎。”

惠介心想：其实我也并不是为了从事农业才跑回来的，而且现在也不打算只做农业。但这其中缘由和自己的复杂心情，对方却似乎并不理解。不仅瓦斯如此，刚才聚会的老同学也全都如此。还有人对惠介说：“噢，回乡下从事农业呀，最近挺常见的。不过也有很多人最后没做成。”

刚才的同学聚会来了七八个人，但从事农业的只有惠介和瓦斯两人。被大家称为“乡下”的这个地方，农业人口正在逐年减少。

“在我家附近那里，好像也不怎么受欢迎嘛。”

一开始，邻居的农家们确实是挺热情的，纷纷奔走相告：“望月家的小惠回来啦。”“总算有个年轻的劳力啦。”但最近对于惠介的非议却多了起来。以前还三天两头地过来看看，现在也没人上门了。惠介常听说：农忙时大家会互相帮忙，还可以请人来帮忙。但他们家却无人理会。他还知道有人在背地里造谣，说什么：“不让望月家的儿子到货场去。”

“消息都传到我那边的草莓农协去了呢。”

“噢，是吗。”惠介呷了一口微苦的葡萄酒，皱起眉头。

“想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

“不，不想知道。”

瓦斯把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比萨塞进嘴里，舔了舔指尖，然后指着惠介说道：

“就因为你是个外行，却又想另搞一套跟大家不一样的做法。”

“老说我外行外行，谁一开始不是外行呢。无论做什么。”

惠介也知道：无论做什么，基础知识和经验是很重要的。但没必要连经营模式都和别人一模一样吧。相反，应该从一开始就找准适合自己的方向。就好比说，上美术学院时，素描是每个人都必须掌握的基本技能，但以后的发展方向到底是绘画、雕刻还是设计，从入学时就会确定下来。

大家都做同样事情的话，那自然是从事时间越长的人越厉害——这种为了维护既得利益的规则在世上到处横行。如果自己也做同样的事，那就会受缚于这条规则。

“我一开始也被别人指手画脚的，说什么‘高架栽培是邪门歪道’啦，‘新手种的东西凭什么能卖同样的价格’啦，‘别破坏了静冈草莓的名声’啦……难听得很呢。”

“反正我是个体经营，又没打算跟别人合作。”惠介利落地把花生塞进嘴里。

瓦斯却露出一丝落寞的神情。

“不过，跟周围人的合作还是有必要的。”

“是吗？”

瓦斯也伸手拈起三颗花生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话。但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你说什么？”

“至少我俩就可以嘛。”

“可以？可以干什么？”

“……合作。”瓦斯翻着眼珠看了一下惠介，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在这一带种草莓的年轻人，就只有你和我吧。”

“是吧。”

惠介心不在焉地回答。酒一下肚，人就变得有几分消极。人际关系比种草莓更麻烦。不仅和邻居、父亲、刚子姐等人，甚至和美月都闹得这么僵。难道全都是我的错吗？我真的这么罪大恶极吗？

瓦斯像是对着玻璃杯说话似的，声音很小而显得缺乏自信。

“是朋友吧？”随即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们俩。”

“呃……嗯。”

糟糕，惠介的回答稍微迟疑了一下，这似乎已经给瓦斯造成了伤害。惠介连忙像收回自己的话似的，用一只手把桌上的花生壳扫到一边去。“我们毕竟是自己人嘛……”

刚才明明是瓦斯主动提出要来喝酒的，但他似乎没什么酒量，无论是在小酒馆还是在这里，酒杯里的啤酒几乎都没动过。惠介用自己的葡萄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嗯，我们是朋友。合作吧。”

“噢，噢。”瓦斯的表情仿佛变成了打盹儿的猫。他一张嘴，露出了右边门牙的豁口：“我们要用草莓改变这个地方！”

亲自把炸银带鲱鱼端上来的店主问道：“要把这个地方怎么着？说来听一下嘛。”

喝完第一杯时，瓦斯已经醉醺醺的。平时遮遮掩掩的关于高架栽培的秘笈，他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比如说，如何提高单位面积的产量，如何节约温室费用……虽然这些方面并不是惠介关注的重点。其实，惠介也并不是为了获取什么信息而答应“合作”的。他只是因为最近经常独来独往，听了瓦斯的话感觉很欣慰，而且也认为很正确——没错，农家不仅仅是竞争对手，同时也是战友，到关键时候应该组成共同战线。

礼尚往来，惠介也给瓦斯提了些建议。

“你不如试一下把草莓批发给超市吧。”

最近，惠介因为广告业务和当地的连锁超市有联系。超市方面听说了“惠介父母是草莓农家，正在筹办草莓农场”的消息后，就问惠介是否愿意向超市的特产专柜提供草莓（在这一行业里，反而没人相信惠介自己还兼做农业）。

惠介有些犹豫。他当然不打算只经营草莓农场，所以超市方面的提议还是不错的——说是先在一个分店设专柜试一下，如果评价好的话，就再推广到其他分店去。但惠介担心的是：按眼下的望月农场的产量，无法做到既能供游客采摘，又能每天稳定地向超市供货。

“超市呀，不知道我父亲愿不愿意。”瓦斯说道。

“你是副总经理嘛，自己决定呗。”

“嗯。”

“我家也供货，在包装箱上打出‘望月草莓’的名号。不如我们就来比试一下，看谁的草莓更受顾客欢迎。”

瓦斯醉醺醺地扭曲着脸，挥挥手说道：

“那多不好意思啊，明摆着是我赢定了嘛。”

“那可不一定。”惠介心想：我才不好意思呢。如果要批发给超市的话，就用父亲种的红脸颊。菅原农场的草莓嘛，可能会沦为陪衬。“要去和超市蔬果区的采购经理见个面吗？”

瓦斯用头巾包裹着的额角冒出汗来。内心的天平似乎正摇摆不定。天平的另一端，赫然坐着他那位凶巴巴的、胡子拉碴的父亲。

“……呃……嗯。”

“这位女经理性格开朗，也很了解农家情况。她父母好像也是农家。”

“女经理？”

“嗯，是个女的。”

瓦斯迷糊的双眼顿时睁得圆圆的，像崭新的硬币一样闪闪发亮。

“年纪多大？”

“嗯……”在惠介印象中，她是个仪态大方的女人。具体年龄不太清楚，但听她本人说过大概四十岁，还是单身。惠介本来想说“不知到没到四十岁”，但欲言又止，稍换了一种说法：“她还是单身，大概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吧。跟我们也算是同辈吧。”从广义上来说。

“去见个面吧。”

瓦斯的语气听起来并不像要去谈生意，而是决定要去相亲似的。他的额角又冒出汗来，一边茫然看着稍远处餐桌的一对情侣一边慢慢地摘下头巾，使劲擦脸。

这时，惠介才知道为什么瓦斯要一直缠着头巾。

瓦斯意识到惠介的目光，心里似乎在暗暗叫苦，犹豫了一会儿是否要重新缠上头巾，但最终还是搭在了脖子上。他自嘲似的问道：

“到时和她谈生意的时候，我可以戴着头巾吧？”

“我觉得最好不戴头巾。不戴的话比较有味道，就像《虎胆龙威》里的布鲁斯·威利斯[1]一样。”惠介指的是他在《虎胆龙威3》里的扮相。

“这样啊？”

“把头发剪短，胡子留多些。不仅留下巴的，连腮帮和嘴边的胡子也可以留起来。头发嘛，不是要遮掩，而是要表现出个性。”惠介心想：如果是自己，就打算这么干。对于最近脱发渐多的惠介来说，也不再是事不关己了吧。

“原来如此。不是要遮掩，而是要表现出个性，对吧？”

瓦斯得意扬扬地抚摸着脸颊，问道：

“那是要留铃木一郎[2]式的，还是留小田切让[3]式的？”

“都可以。”

惠介本来想马上就联系那位女采购经理，然后和瓦斯一起去见个面，有必要的话尽早安排个饭局。但后来转念一想：不，还是稍微过段时间再说吧——瓦斯一定会留胡子的，总得给他点儿时间吧。

惠介犹豫不决：

主页上的背景图，到底是用草莓还是用富士山呢？

他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平面设计师，但为一个设计如此发愁，这可能还是头一回。

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所显示的，是已经制作好的“望月农场”标志的横排文字版。

“望月农场”这四个字，是惠介独创的字体——先采用了印章常用的、带有象形文字风格的篆体，然后在此基础上改造成现代风格。“望月”和“农场”之间，画着一个象征满月的黄色圆圈。

惠介已经试过很多次，把富士山的照片设为背景——从构图上来说，就像是画了富士山和月亮一样。在山麓原野的位置，打出一句广告词：“可以近观富士山的草莓农场。”

至于富士山的照片，不是租用别人的，而是采用三月初自己拍摄的。每次看见美丽的风景或罕见的场面时，惠介都会随时用照相机拍下来，留着以后设计时可能用得上——这已经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嗯，不错。那么草莓怎么办呢？毕竟主打商品是草莓，必须重点表现才行。

平时承接广告设计业务时，惠介多次体验到这一点：越是不熟悉广告制作的小企业，就越想把各种信息塞进有限的空间里去，这个也想放，那个也想放……碰上这种情况时，作为设计师，他会劝对方：“信息太多的话，反而让人不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应该重点表现你的特色。”

然而，当现在自己站在广告主的立场时，就不难明白这种感受：

这个也想放进去，那个也想放进去。

虽然很想重点表现草莓，但问题是手上没什么草莓的照片。其实，形状、色泽、大小等各方面都令人赞叹的草莓本来有很多的，可惜收获季节太忙了，没顾得上拍照。

嗯……怎么办呢？毕竟是草莓农场的主页，又不想随便画幅插图应付，或是租用别人的图片。

草莓……草莓……草莓……

对了，用那几张如何？

惠介取出数码相机，从中调出照片文档来。日期是五月的。

——在大棚里奔跑的银河。盯着授粉蜂的银河。拈起草莓的美月。

这是收获季节临近结束前美月和银河回来乡下时的照片。惠介对着这些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他还记得，当时美月很生气，银河看见父母吵架而不知所措……庆幸的是，照片里的美月和银河都笑得很灿烂。

那是第一次让母子俩吃自己种的草莓，所以特意拍了一张特写——美月的手指拈起一颗草莓。

惠介把这张照片放大了仔细看。草莓颗粒虽然大，但形状却有点丑。毕竟当时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刚来参观过，而且也没想到以后要用来制作主页。

算了，丑就丑吧。重要的不是草莓的外观。当时，美月不也为这些其貌不扬的草莓的味道而惊叹吗？这张照片可以向大家传达这一信息：这样的草莓其实是很美味的。干脆就把这模样丑丑的草莓放到主页上去吧。

草莓虽然丑，但拈起草莓的手却非常漂亮。那可是美月的手啊。

于是，惠介把主图从富士山换成了美月手中拈着的草莓。

嗯，就用这张吧。

虽说美月是自家老婆，但毕竟是个职业的手部模特儿，所以得经过她同意才行。这下又有借口打电话了。最近越来越不知道打电话时该说什么了。

至于富士山的照片嘛，是加进首页的某个位置，还是放到第二页去，则打算和网页制作人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最后的网页制作，当然是交给专业人士去做。但构图和图片素材，他还是希望由自己来定。毕竟自己也是个平面设计师，论设计水平的话，绝对不会输给其他任何草莓农场的主页。

对于销售“商品”来说，质量、服务和性价比固然重要，但无论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为大家所知的话，就毫无意义。

农业经营也是一样。就算你种出的东西物美价廉，如果不把信息传送出去的话，东西就到不了消费者的手上。惠介心想：在农业种植方面，自己还是个新手，必须得依靠父亲长年累月的经验；但信息传送能力却是自己的强项，这是父亲所不具备的。

最近几周以来，惠介连续推掉了很多广告设计业务。要放在半年前的话，这是不可思议的。从钱的方面来说，做几天广告设计的报酬，就相当于一两千袋草莓的收入了。但当他衡量眼下哪个更重要时，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草莓。

种植草莓，不需要理会客户种种不合理的要求，也没有公司领导从旁干涉，不用整天开会讨论，也不用做方案演示……只要肯花工夫，就能把草莓种好；但如果偷懒的话，草莓就会枯萎。如此而已。

惠介正因为喜欢自作主张的工作方式，所以才成为自由职业者的。而今，他感觉似乎找到了真正的自由职业。

他用邮件把设计好的首页和咨询事项一起发给了网页制作负责人——这位网页制作负责人，其实就是雅也。雅也对这项任务干劲十足，说是“向诚子表示诚意的好机会”。

雅也还对惠介说：“咱俩是最佳拍档呀。要制作优秀的网页，最重要的是设计品位和SEO。只要稍微熟悉网页设计的话，你这种具有丰富经验的平面设计师的品位，一定会比那些专门的网页设计员强。噢，对了，你可能不知道SEO是什么意思吧——SEO是指搜索引擎优化对策。”

也就是说，能够提高检索排名的技术。雅也自立门户前，在公司里曾有“SEO魔术师”之誉。

“确定几个关键词吧。要明确、通俗易懂、可以和其他人区别开来的。”

比如，宣传语中“摘草莓”的“草莓”，雅也就没用汉字，也没用平假名，而是用了片假名。[4]他说：“选择用哪种写法，经验很重要。”

主页的内容有这些：

○ 望月农场的介绍（附上一幅惠介用漫画风格绘制的示意图）

○ 摘草莓的预约页面（注明：根据草莓的生长状况，有时会暂停开放）

○ 富士山的小知识（强调：草莓季节正是观看富士山的时节。和雅也商量：完全看不见富士山的时日，费用是否打折）

○ 周边的观光景点

○ 交通路线图（也是自己绘制的地图）

等等。

“还得写博客哦。”雅也叮嘱道。对惠介来说，写文章是一件苦差事。

“为了让更多人看你的主页，需要随时更新内容。这跟大排档是一样的——与其早早把炒面全都做好晾在一边，倒不如一点一点慢慢地炒，用持续不断的香味和声音吸引客人。”

没办法，只能如实写吧：

自己虽然刚开始种草莓，但只要从老农家那里学习方法，从实践中吸取经验，坚持不懈，就一定能种出好吃的草莓。

虽然不是“无农药”，但自己会在安全方面多花心思，努力减少农药。

刚摘下来的草莓，会比摆在大城市店面里那些包装好的“商品”好吃得多。

……

没过十分钟，雅也打来电话。今天是周日，他大概是从家里打过来的吧。上次，雅也突然跑到梨树林里给他们惊喜的那天，就跟诚子姐保证说：以后会把海外出差和加班交给下属，自己尽量留在家里。

“喂，我看过了。如果你拿不定主意用哪个做首页的话，不如就做成幻灯片效果？”

啊？惠介正要发问时，雅也就抢先开口了，大概是觉得对方肯定不懂吧。

“先放草莓的照片，过几秒后再自动切换成富士山的画面。做成淡入和淡出的效果，感觉应该不错。”

对呀。

“这张照片不错嘛。这手真漂亮，能把人看迷了。”

“是啊。”

“这颗草莓的形状也跟富士山似的。你居然能找到这样的草莓。”

惠介本来倒没留意。听雅也这么说，仔细一看，确实——这颗草莓呈三角形，凹凸不平的尖端看起来就像是经过变形加工的富士山顶。可谓是偶然的天赐之物——不，也许应该归功于美月这位幸运女神吧。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呼呼风声。

“你现在在哪里？”

“冲绳。来这边办点事。”

唉，这家伙，真是不长记性。

“我本来是打算当天回去的……呼呼……但飞机停班了……呼呼……”

风声似乎越来越猛了。

“台风的行进路线改变了，正向这边迫近……呼呼……这次台风挺猛的……呼呼……你那边没事吧……呼呼……”

窗外，树梢沙沙作响。

“台风势力不断增强，向北移动。预计后半夜登陆。请大家注意预防暴风和巨浪。”

惠介腰带上挂着的收音机里传来了台风实时报道。现在是下午一点。旁边的柑橘树和柠檬树的繁茂枝叶开始随风摇晃，发出不祥的沙沙声响。

台风简直就是猛兽。直到前天，台风预报还说静冈不会受影响。昨天，惠介和雅也通话的时候，预报也只是说台风会经过伊豆半岛而已。没想到竟然是正面直击——仿佛是怪兽哥斯拉在某种力量的吸引下向陆地发动进攻一样。可是这附近根本就没有值得它大肆破坏的目标呀。

惠介从昨天就开始采取措施保护那一万株草莓。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怪兽哥斯拉》的主题曲——就是电影中为了阻击哥斯拉而部署战车和导弹时的配乐。不过，那些群英荟萃的防卫军却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

这些草莓定植才刚到第十一天，大棚还没有盖上塑料膜。这次台风来临，是可以让它们淋雨呢，还是要盖上塑料膜为好呢？毫无经验的惠介拿不定主意，就向父亲请教。父亲唾沫横飞地回答道：

“绝、绝、绝对不能盖塑料膜！”

惠介问为什么，父亲又是唾沫横飞：

“笨蛋，刮大风时，你把合着的雨伞打开，不也会被、被吹跑吗？”

据说，如果非要盖上塑料膜的话，有可能整个大棚骨架都会被吹垮。

眼下，要应对怪兽哥斯拉登陆——哦，不，台风登陆，最可行的方法是拉上防风网。在望月农场的大棚旁边竖着一些大约三米高、间距相等的铁柱子。直到前不久，惠介还一直以为它们是准备用来做围栏的。其实，它们就是防风网的支柱。

于是，惠介就爬到了长长的三脚梯凳上，在距离地面1.8米高的地方，一边随风摇晃，一边拉防风网。

所谓防风网，顾名思义，就是像纱窗那样的“网”，但网眼比普通的纱窗要疏一些。惠介有些怀疑用这样的东西是否能防风。但据父亲所说，这跟不给大棚盖上塑料膜是同样道理——总之，就算想用类似墙壁的东西挡住强台风，最后肯定也会被吹倒。所以，用这种网状构造削弱风力、分散风向才是上策。

防风网拉在大棚的南边和二号大棚的尽头处——也就是大棚的西边。

据父亲所说，这周围一带，北边和东边有山保护着，所以风通常是从南边或西边吹过来。在土地西侧种植的柑橘树其实并不是农作物，而是防风林。柑橘树和柠檬树较为低矮，枝叶贴近地面生长。到台风季节时，这些树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在大棚侧面，不盖塑料膜，而是拉上双层网来削弱风力——这是父亲的抗台风策略。惠介提议说，只在棚顶拉上塑料膜防止雨淋，但却被父亲一口否决了：

“你自己根本就做不来，而且风还这么大。”

确实，单单顶着强风拉防风网也是一项大工程。如果没有父亲的指导和帮忙——虽说只是用一只手帮忙按着防风网的边角，光靠惠介一个人也是无能为力的吧。

得加快速度了。虽说现在天色尚晴，但浮云正以加倍的速度从西向东涌去。在地面上拄着拐杖的父亲如雷鸣一般地叫嚷道：

“弄好了就赶快把箱子和拖车收起来！”

第二项防风措施，是搬走大棚内部和周围的用具。为了防止被吹进大棚里，那些有可能被强风刮跑的东西要全部收拾起来——包括箱子、农具、乐乐车还有空罐子。

考虑到高架栽培设施弱不禁风，惠介本来想在上面也拉防风网的，但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只能先把加固架子的螺丝再检查确认一遍。

“你还在磨磨蹭蹭的干吗？快加把劲呀！”

病后瘦了十公斤的父亲，恐怕也需要用螺丝加固一下了。大风吹拂着他前额上那日渐稀疏的头发。他双手用仿佛要穿透地面似的力道握住拐杖，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步。不过，他的声音还是气势十足的：

“赶快呀，别磨磨蹭蹭的！你这笨、笨、笨蛋！”

“谁不知道呀！”

怎么能让之前付出的辛劳和汗水就这样被台风刮跑呢？惠介瞪着西边的天空，对着风吼了一句：

“浑蛋！”

原本呜呜低鸣的风声，到夜晚时变成了高亢的尖叫声。窗户时而咚咚作响，仿佛被狂风的拳头击中似的。电视里播放着台风迫近的现场画面，拴在岸边的船只像树叶一样随风摇摆。祖母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台风，喃喃地说道：“是伊势湾吧。”但电视里播放着的台风现场并不是伊势湾。

母亲趁着饭后沏茶的片刻工夫，拨动便携式收音机的旋钮收听台风信息。父亲貌似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但内心显然十分紧张。之前医生说过喝少量的酒是可以的，所以父亲两周前又开始喝点儿小酒。可是今晚他却没有喝。

对于惠介而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台风将至的情形颇有怀旧之感。无论在东京还是在静冈乡下，有不少人一遇到台风天就莫名兴奋，但惠介从小就无由体会这种心情。一直以来——无论是原先种水稻时还是改种蔬菜之后，每当台风来临，家里就充满了紧张气氛，仿佛像薄玻璃一样随时会破裂。无论做了多少防风措施，你都不知道大自然会给你丢出什么骰子。只能屏住呼吸，祈祷着，等待着——此刻，惠介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背负着比别人都沉重的紧张感。简直不可思议。

突然，外面开始传来像把满筐豆子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雨势变大了。

惠介把茶杯端到嘴边时，才发现杯里早就空了。防风措施嘛，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担心的是雨。

对于刚定植后正在生根的秧苗，需要勤快地浇水。泥土不能干燥。但泥土太湿也不行，那样根会无法伸长。所以，惠介并没有使用装配在田垄上的点滴灌溉设施，而是每天多次确认土壤的湿度，把喷嘴设置成雾状模式，自己亲手浇水。现在看来，这些心血算是白费了。

如果雨量很大，土耕栽培的田垄会泡水。时间一长，就可能导致秧苗产生病害。

惠介对着空茶杯长呼出一口郁积之气，随即站起身来。

“我出去看一下。”

其实，就算去看，好像也没什么可做的。但他实在是坐不住了。母亲一边转动着收音机天线以减小噪音，一边摇头说道：

“别去，太危险了。”

——这句话似乎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母亲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话并没什么用，于是说完又继续摆弄起她的天线来。

惠介披上放在厨房侧门的雨衣，拿起手电筒，抓住门把手时，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就戴上了消防团的安全帽，冲出屋外。没有星星的时候，夜晚总是一片漆黑。

风雨连续敲打在惠介的脸上。

黑暗中传来吼叫声。

树木、草，连同空气也都在摇晃。

手电筒的光圈中，银色的雨线倾斜纷飞。

惠介担心高架栽培会受到台风影响，所以先走进二号大棚，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只见草莓叶子全都朝同一个方向飘舞，就像无数的蝴蝶在挣扎着拍打翅膀。

惠介用对人说话似的口吻问道：

“你们没事吧？”

大棚里回荡着类似拖拉机的声响——仿佛是两台不同类型的拖拉机正在发动引擎的嘈杂声：

吧嗒嗒嗒嗒嗒嗒嗒……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一个是雨敲打在栽培架外铺着的地膜的声音；另一个是地膜边角随风翻卷拍动的声音。

为了重新铺好地膜，惠介试着用嘴衔住手电筒，但行不通，只得把手电筒夹在腋下，然后取出固定皮带。雨不是从上往下，而是横着扫过来。惠介戴着的雨衣兜帽早已经被风刮跑了。此刻，简直就像是一边淋浴一边干农活。

继续往里走。哎哟！

一部分栽培架已经明显倾斜了。支撑着装有土壤的栽培槽的高脚架虽然是钢制支柱，但原先安装时并没有考虑到风雨的影响。此时一看，这些支柱还是太细了，根本不可靠。

惠介跑进杂物棚，用尽全力抱了一些水泥块回来，堆在高架脚和地面的连接处。他心想：这样就能把架子扶稳了吗？一抬起头，双眼注满了雨水。他不太放心，又在大棚和杂物棚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把水泥块往上堆。

因为拉了防风网，大棚里的风力减弱了一些。但即便如此，在强风持续肆虐下，那些秧苗叶子看起来随时会被刮断。

“挺住！再坚持一下！”

根据台风预报，暴风雨还将持续几个小时。惠介把翻卷起来的地膜用皮带重新固定好。然后，他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草莓们平安无事了。

——不是向神灵，而是向草莓们祈祷：“求求你们了，一定要挺住啊！”

惠介往回走，准备去一号大棚确认草莓秧苗的情况。

惠介正要把手电筒照向前方时，忽然看见前面的漆黑里出现了一束光圈。

——光圈和影子从正房那边渐渐向这里靠近。光圈和影子都摇摇晃晃的——惠介根本不必看那弱不禁风的身影就知道是谁了。

“爸，你这样太危险了！”

黑暗中传来父亲混浊的声音：

“你、你才危险呢。你、你这个外行的家伙，晚上想要出来干活的话，得戴上这个！”

父亲穿着雨衣，光线从他头顶上放射出来——父亲像机器猫似的戴着兜帽，带子系得紧紧的，而且兜帽上还戴着照明灯。因为夏天用不上，所以惠介都忘掉有这么个好东西了。如果戴上照明灯的话，就不用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也不用担心兜帽被风吹跑。

“谢谢。你是特意给我送灯过来的吗？”

父亲转过头来，头顶上的灯照得惠介一阵眼花。

“笨蛋，我是自己出来巡视才戴上灯的。你别在这儿添乱了，快给我回去！”

说完，父亲就拄着拐杖，抢先走进了一号大棚。一号大棚是在地面上培垄，进行土耕栽培。惠介本以为会全泡水了，结果却出乎意料，只是通道上稍有点泥泞而已。

这也许应该归功于父亲的土壤吧——从种西红柿那时起多年使用至今的土壤，排水性能比想象中要好。

在大棚里转了一圈回到入口处时，雨势减弱了一些。两束光圈照到大棚里，父子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草莓。

这边的草莓秧苗，因为贴近地面，所以比起高架栽培那边来说，受到风的影响较小。全部叶子同样是随风摇摆，就像是柔弱的蝴蝶随风乱舞一般。但父亲却独自连连点头，似乎是确信说：这样的风应该没事。

“总算没事啦。”

惠介刚才还一直忐忑不安的，此刻却故作老成地说了这么一句。因为他觉得跟沉默不语的父亲站在一起很尴尬。当然，惠介做好了挨骂的思想准备——父亲肯定又会骂他“笨蛋”、骂他“外行”吧。

然而，父亲的回应却出乎意料：

“以后你就会明白的。农作物看似柔弱，其实也有坚强的另一面呢。比人们想象的坚强得多了。”

父亲的声音里似乎带着笑意。不知道他是因为难得把这么长一句话流利地说出来而感到高兴，还是跟惠介一样因为尴尬而笑，又或者是还有别的理由？惠介朝父亲看了一眼，想看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父亲感觉到惠介的视线，便也转过头来。哎哟，这么耀眼。

——父亲头顶上的灯光照得惠介一阵眼花，以至于没有看清他的表情。

[1] 布鲁斯·威利斯（1955—）：美国演员、制片人、歌手。

[2] 铃木一郎（1973—）：日本职业棒球运动员。

[3] 小田切让（1976—）：日本演员、模特、导演。

[4] 在日语中，“草莓”可写成汉字“苺”、平假名“いちご”、片假名“イチゴ”。片假名主要用来书写外来语，所以会有一种时尚、洋气的感觉。

6

随着冬天临近，每天早上开始干活的时间也稍微推迟了。因为外边太暗，没法干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说得好听一点，就是和太阳一起生活。

最近，惠介是在早上更新完博客之后再出去干活。夏天穿的连体工作服很薄，虽然在大棚里感觉刚刚好，但在户外就太冷了。再过两天，十一月就结束了。

在深秋冷风的催促下，惠介先是快步走向二号大棚。在入口处回头凝望背后的风景，这成了惠介近来的习惯。

嗯，富士山今天也格外醒目，浮现在朝霞隐现的天空中。白色的山顶和山麓原野上的红叶交相辉映，令人目眩。这里一整天都是拍照的好时机。

根据市里的观测数据，即便是靠近山脚的这一带地区，能够看到富士山全貌或一部分的概率在六七月只有25%左右。到十一月是79%，十二月则开始超过80%。

十月开始运营的望月农场主页上，有这么一条广告词：“可以近观富士山的草莓农场。”后面就附上了那些观测数据，还有一句补充说明：“有时也可能因为天气原因而看不到富士山。”但愿开张那天的富士山也能像今天一样闪亮登场。

虽然至今仍然觉得不太习惯，但主页上面的博客，惠介还是坚持每天写。内容基本上是关于每天的农活儿和草莓生长情况的报告。惠介听从了雅也的建议，每次都会附上照片。

照片拍得还算专业，连惠介自己都觉得照片应该会吸引眼球。问题在于写文章。其实，农活儿非常多，而草莓也每天都在生长变化，按说应该有很多东西可以写。但要形成文字的话，却比想象的难得多。而且，一想到这些文章会被别人看到，就更写不出来了。在键盘上敲每一行字，每一个字时，他都会犹豫不决。这比本职的设计工作要更伤脑筋。他经常一边揪着头发，一边一点点地写。

惠介在博客上发过好几次“即将开张”的通告，但并没有写具体日期。因为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他也并非想迁就游客的时间——比如说考虑周几出行比较方便。真正能决定时日的，是草莓。

这两个大棚里的草莓们，在九月末和十月中旬经受过两次台风，战胜了叶螨和蚜虫，逃脱了炭疽病和灰霉病的侵害（虽然有一部分章姬秧苗因为感染灰霉病而没成活），眼下正茁壮成长着。

——草莓们？

草莓又不是人，却在后边加个“们”字。这种写法，是广告文案创作者在才尽词穷时的惯用手法。

例如有这样一些标题：《心爱的小道具们点缀着每一天》《被精致的家具们包围着的生活》《功能多样、色彩丰富的冰箱们》……

惠介平时在设计工作中碰到这些题目时，总是会一边指定字体字号，一边嘀嘀咕咕地发牢骚：“哪有‘冰箱们’这种说法的。”（如今，每天都为写博客小短文而绞尽脑汁的惠介终于体会到文案创作者的难处，想向他们道歉）不过，提到草莓时，惠介还是想用“草莓们”这个称呼。

毕竟，对于惠介来说，这些草莓既是他细心呵护、辛苦养育的一万个孩子，也是和他共同奋斗的战友。

栽培架的两侧已经结出了草莓，就像是迫不及待的圣诞彩灯一样排列着。大部分果实还是白色的；也有一些草莓尖儿开始变红了，就像是用画笔涂上去似的；还有零星几颗已经接近成熟了。

但数量还是不够，而且各个草莓品种的生长速度也不同。章姬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开始摘了；红脸颊大概还有一周；美味C刚长出果实，但仍然有很多白花还没结果。惠介本来考虑开张那天就暂时先供应章姬和红脸颊算了。但转念一想，还是觉得开始很重要，希望能以更接近完美的状态开张。而且，草莓最好吃的时节其实是冬季。

在那之前采摘的，则打算做成草莓酱。为了能在农场出售草莓酱，惠介还去参加了五个小时的培训课程，取得了食品卫生责任者资格证。草莓酱的制作者，当然是惠介的母亲——她早就是处理剩余草莓的行家了。

嗡嗡嗡嗡……

惠介走进一号大棚时，比蜜蜂个头更大的黑丸花蜂挥动着翅膀从面前掠过，发出类似于F1赛车一般的轰鸣声。

这一季的授粉蜂同时使用了蜜蜂和黑丸花蜂，因为惠介知道它们各有利弊。黑丸花蜂确实很能干，它们的采花量是蜜蜂所不能匹敌的。但黑丸花蜂工作不够细致，再加上个头太大，采花粉时无法钻进花蕊深处，从而导致果实不成熟的概率增大。工作太拼可不好——蜜蜂和人都是如此。

二号大棚也是一样。高垄上长满了繁茂的绿叶，绿叶下零星可见开始变红的果实。只有红脸颊这一品种采用土耕栽培法。这些秧苗定植后，基本上也一直沿用父亲的做法。

在五月之前即上一季，惠介做农活主要是依靠父亲那本“秘笈”里的记录和数值。这一季则不同，因为这笔记本的作者现在就在旁边，沟通起来很方便——如果你这么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每次惠介想询问父亲关于大棚温度设定和肥料配制等问题时，还没进入主题，父亲总会先来一句：“关于肥料，你懂些什么？你知道什么是NPK吗？（惠介注：NPK即氮磷钾，肥料三要素）你可别不懂装懂呀。”“跟你这种外行说了也不懂的。”……惠介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了父亲的说教或挖苦，结果却往往只能等到诸如此类的答复：“哎呀，这个很难解释清楚。”或者说：“这个这样做，那个那样做。”总之，问他也是自找麻烦。

况且，这也是惠介第二季种草莓了。除了向父亲请教之外，他还收集信息、订购资料，自己研究学习。其间，惠介惊奇地发现，父亲那种跟着感觉走的草莓种植法竟然是符合科学原理的。同时，他也意识到父亲的做法还不够细致。

于是，惠介决定学习瓦斯的做法，在电脑上记录相关数值——温度、湿度、天气、水、二氧化碳浓度、肥料在不同状态下时，草莓每天是如何变化的。现在虽然还只是把数字罗列在一起而已，但他觉得这些数据总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秘笈”。

土耕栽培的田垄高度低于膝盖，所以干活时仍然十分辛苦。因为举手投足的所有动作全都要蹲着完成。看来母亲之前饱受腰痛之苦也是难免的。惠介后来就让母亲专门打理高架栽培的草莓，因为这边可以站着干活。结果，母亲的腰很快就好了，甚至可以重新跳夏威夷草裙舞了。她时常在二号大棚里一边哼唱着夏威夷民谣，一边摘除茎蔓。而惠介呢，在秧苗定植后的这两个半月以来，已经用完十盒（每盒十片）膏药了。今天还在脊椎两侧各贴了一片。

惠介弯着腰，像螃蟹横行一样在通道上来回移动，一边摘除茎蔓和老叶，一边确认每株的结果情况。虽然两座大棚的生长速度大致相同，但与二号大棚相比，这边的果实数量更少一些。因为这边严格采取疏果措施，以此控制花果的数量。

至于疏果的方法，惠介则改变了父亲的一贯做法。父亲以前是一串留七颗果，现在惠介减少到了只留三颗。

优先保留的，是每一串中最早结出的花果。因为最早结出的花果个头都比较大。其次，要保留那些花瓣多的花果。

草莓的花一般为五瓣，但并不固定，也有六瓣、七瓣、八瓣的。根据惠介上一季的种植经验来看，花瓣多，长出来的果实会又大又甜。

即便是疏果之后留下的果子，也并非全都能长大。不过，如果原本是大颗粒的红脸颊，那么长出大果子的概率就很高，而且营养丰富，味道鲜美。这些精心栽培的草莓，惠介不打算供应给货场，而是想通过网络进行销售。

这一年以来，惠介一直在思考（适应了每天的工作之后，其实就是单纯的体力劳动了，所以用来思考的时间很多）。

刚摘下来的成熟草莓比店面那些包装着的草莓好吃多了，简直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但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点，刚摘下的新鲜草莓也无法送到消费者手里，这是为什么呢？

农业经营这么辛苦，为什么赚不到钱呢？

自己以及像自己这样的农家孩子为什么不愿意继承家业呢？

农业的相关政策、组织和体系显然有问题，但如果等到它完善的时候——假设会完善的话，现在平均年龄超过六十五岁的务农人口恐怕全都不在了吧。

惠介意识到一点：

“农家的客源太少了”。

对于大多数农家来说，看不见食用自己种出来的农作物的消费者长什么样。虽然有的农作物包装上贴有种植农家的照片，但反过来却没有。因为农家们都是把农产品送到货场，按照现有的流通渠道供货——这种模式看起来挺合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省事。

所以，就算农家们会考虑在什么时期供应什么作物比较赚钱，但却没想过消费自己生产的“商品”的“顾客”有什么需求，没想过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商品”更畅销。

无论是父亲还是附近的农家，他们就像普通农民一样，老实本分地、认真地种植着农作物。但在惠介这位新人看来，他们并不是出于对消费者的诚实，而是因为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乡下的人情世故可比城市里讲究得多了。他们不想拖农协的后腿，唯恐给大家的脸上抹黑。

惠介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也许只是因为自己还不适应繁重的农活，连头脑都疲惫不堪，所以才陷入了胡思乱想中。正因为不知道而又想知道答案，所以惠介才决定要尝试拓宽客源，尝试做体面的、能赚钱的农业经营。

首先是要打造出可供游客摘草莓的观光农场。另外，还要自己开拓销售渠道。

惠介心想：如果我种出来的草莓能得到顾客当面夸奖的话，那么我的劳动就是有意义的。如果能自己定价销售的话，那就会产生积极性，想办法去考虑如何能争取提高些价格。既然需要展现给别人看，自然会萌生出“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的念头——包括商品的展示方法、专业的形象甚至是自己每天穿的工作服。

当然，很可能又会遭到父亲的痛骂：“浑蛋！你这个外行，啥都不懂！”他说得没错。

但正因为自己是个外行，啥都不懂，所以才会想到这样的点子。正因为自己是个局外人，可以抛开各种纠葛冷眼旁观，所以才能意识到这些问题。自己毕竟是个广告设计者，无论喜不喜欢，都已经对大城市里的时代潮流和消费者的口味了然于胸，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奇思妙想——或者说是胡思乱想。

从刚开始帮忙种草莓那时起，惠介就隐约地想过：一定要把父亲种出来的好吃的草莓、把刚摘下来的成熟草莓让大家尝一尝。

而现在，他已经不仅仅是个帮忙的了，自然就有了别的想法：

既然自己付出了这么多劳动，就应该获得更多报酬；既然这些草莓这么好吃，只要树立起口碑的话，就能带来更多收益。

当然，光是标榜“好吃”的话，并没什么说服力。每位农家都会这么说的。为了让顾客选择自己的商品，还需要采取一些营销手法——用广告术语来说，就是吸引眼球的“噱头”。

所以，惠介决定挑出大颗粒的在网上销售。为了获得品牌效应，他还给商品取了个名：

“富士望月草莓”。

——这个名字是希望利用当地风情和富士山的名气。

市面上销售的草莓，中等个头的是每颗15～20克。而惠介却打算用比它们大一倍的草莓作为主打商品：

大颗甜草莓——30克以上

特大颗甜草莓——40克以上

超大颗甜草莓——50克左右

一般来说，同个品种的草莓，颗粒越大则口感越甜。根据这个经验，惠介把草莓分成了几个级别。至于草莓的形状，则不讲究。那些在货场可能会被拒收的畸形草莓，惠介也一起拿到网上销售。大颗粒的草莓通常都长得奇形怪状，但味道却不受影响（惠介甚至觉得比普通草莓更好吃）。惠介打算在主页上对这常识进行说明，告诉来摘草莓的游客。设在二号大棚里的草莓农场同时也是试销点，可以向人们宣传推广“富士望月草莓”。

让惠介感到发愁的，是不知道如何给草莓定价。他首先对全国网购草莓、品牌草莓的市场行情进行调研分析，然后和雅也反复商量（他打算把网络销售这一块交给雅也打理）。最后，设定价格如下：

大颗甜草莓——10颗1800日元

特大颗甜草莓——8颗2200日元

超大颗甜草莓——6颗2800日元

惠介感到有些不安，担心价格定得太高了。但态度强硬的雅也却坚持说：

“一分钱一分货嘛。价位也能提升商品的价值。我们又不是牟取暴利。我只是想把价格定得比较合理——跟你这一年的劳动和专业技术相匹配，可以维持你们一家人的简单生活，然后还有一点盈余用作明年投资。反过来说，如果连这样的目标都不能实现，那就说明这项事业是失败的。”

惠介心想：维持家计什么的，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不过，雅也说得倒没错——这个价位绝不是牟取暴利，每一颗草莓确实都需要花费成本。

“富士望月草莓”将采取这样的销售模式：提前预告说“收获之后就依次发货”，具体发货时间由卖家决定。早上摘下草莓就立即包装寄出，运费另计。

草莓很少等到完全成熟再上市，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难于运输。制作快递包装箱，就像种草莓一样经过了反复试验和摸索。惠介委托那位老相识的产品设计师制作包装箱，而且还强人所难地提出了很多要求。

制作过多次试验品之后，惠介最终决定借鉴桃子的运输方式，并改良成适合运输草莓的箱子。

——将一颗颗草莓用泡沫塑料网袋套住，然后逐一放进像鸡蛋包装盒一样的纸制垫子里去。然后再用缓冲材料将整一箱包裹起来。外箱上画着水墨画风格的草莓和富士山——当然是出自惠介的手笔。

出货的草莓蒂上留有大约两厘米长的茎。这样，采摘和包装的时候就可以拈着茎部，不必触碰到果实，以避免用手捏坏脆弱的成熟草莓。虽然保留茎部会费点工夫，但可以像吃樱桃一样拈起来吃，而且外观也更好看——这是惠介在那家意大利餐馆里看见留着茎部的小番茄时产生的灵感。

到时会有多少游客来农场摘草莓，这个很难估计。不过，就算在种植过程中尽量把收获高峰期调整到周末，平时还是会剩余很多成熟草莓。所以，除了网络销售之外，惠介还在开拓别的销售渠道。

其中一个渠道，是和瓦斯一起合作，向超市的特产专柜供货。十二月下旬的圣诞季节时，将首先推出菅原农场的草莓。

另一个渠道是向餐饮店推销。

惠介最先找的，就是那家意大利餐馆。那位店主兼厨师似乎颇感兴趣，说要尝试做一道“静冈草莓意大利面”。总之，惠介跟他约好了，到时开始采摘草莓时，就邀请他来试吃。

另外，惠介还靠着老同学的关系，打入了车站附近的西式饼屋。这家饼屋的老板，是这位加入了消防团的老同学的姐夫的叔叔——要放在城市里的话，这层关系实在是太疏远了，但在乡下这里却不容小觑。饼屋老板对惠介说：

“噢，你是她弟弟的同学啊？那你认识她哥哥以前的女朋友吗？就是那个名字像艺人一样的女孩子——好像是叫诚子吧？”

惠介愣了一下：咦，那分明是我姐姐嘛。

用来做蛋糕和甜点的草莓，太大颗的话反而不好用，而且要稍有点酸味口感才更好。所以，惠介打算向他们提供中等颗粒以下的草莓。

当然，惠介知道，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如意算盘。毕竟现在草莓还没个影儿，只是空头承诺而已。

惠介走向一号大棚南边的角落。不知不觉间，他加快了脚步。今年是种在这边的草莓最先结果了。

这是惠介这一季首次试吃。他本来想尽早尝试的，但还是耐心地等到了大颗草莓成熟的时候。

最早出蕾的果实往往长得奇形怪状，这颗草莓也是长得像鸡冠一样，沉甸甸地垂在拉直的茎条上。绿色的草莓蒂往上翻卷，下端的部分全变红了——这就是草莓完全成熟的标志。

惠介一边祈祷着，一边把它摘下来。

这颗草莓沉甸甸的，重得几乎不像草莓了。惠介把它放在称重器上。

52克。

惠介先从侧面咬了一口，想尝尝它的整体味道。以前，没吃过成熟草莓的惠介一直以为草莓是很酸的水果。其实，真正的味道并非如此。好的草莓，不是一咬下去就觉得酸，而是先感觉到甜味，然后才感觉到淡淡的酸味。

嗯。

接着，惠介又咬了一小口草莓最甜的尖端部分，并像品酒师一样用舌尖咂摸着嘴里的果肉。

这种甜味，并不是甜得发黏，而是像雪花一样入口即化的感觉。这份甘甜，似乎把惠介这一年来种植草莓的辛劳以及这几个月来为了实行新计划而东奔西跑的紧张日子全都溶化掉了。

惠介本来还准备了糖度测量仪，但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测了。

这个，就是成熟草莓的味道，是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味道。

惠介攥着吃剩的草莓蒂，独自在大棚里叫起来：

“噢——”

仿佛是一名在关键比赛中获胜的运动员似的。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里，他还从来没试过对自己完成的工作感到如此欣喜、兴奋，甚至还大喊大叫。

自己的生存意义是什么呢？

花了三十七年时间，他终于明白了。

夜色还没褪尽，惠介就推门而出，走在寒冷的空气里。前往大棚途中，他回头仰望天空，想看看富士山有没有露面。北边的天空像被泼了墨似的一片漆黑，富士山的轮廓还模糊不清。在短短几十米的行走过程中，惠介回头看了好几次，虽然明知不会有什么变化。

今天是圣诞节前一周的星期六，是望月草莓农场开张的日子。

头顶的照明灯扫射着两座大棚。

停车位前面立着一扇拱门，拱门上挂着新的标志——黄色的圆月位于正中间，左右两边分别有两个字。

望月○农场

在惠介眼里，这标志看起来就像月亮一样熠熠生辉。

在二号大棚入口处的左边，有一个红色六边形棚顶的小木屋——这是草莓农场的接待处，也是富士望月草莓的直销店。

七八平方米的空间里放有货架，货架上摆着袋装草莓和草莓酱。靠里的墙边，却莫名其妙地成了进子姐的玻璃工艺品陈列专柜。因为这间小木屋是由进子姐和她的木匠朋友搭建和装修的，所以惠介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入口处的右边，竖着一棵比小木屋六角形棚顶还要高得多的圣诞树——惠介从住在富士山山脚下的亲戚家的山林里砍来一棵三米多的冷杉树，然后花了两天给它挂上圣诞节装饰物。

惠介把彩灯的电源线插上。

霎时间，灯光洒落下来，照在像黑窟窿一样的大棚入口处。

圣诞树上，星星闪耀，金银丝缎熠熠生辉，五颜六色的彩球和装饰物闪闪发光。冷杉树的顶端被削平了，整棵树呈细长梯形，下面环绕着浅蓝色的灯，而上面三分之一处则环绕着银白色的灯——这圣诞树分明就是富士山形状嘛。

彩灯灯光照在大棚前面的停车位上，只见到处都摆放着各种圣诞装饰模型。那个充气雪人和金属工艺品的驯鹿，是用低价从当地一家活动策划公司租借过来的——惠介平时跟这家公司有业务来往。停车位入口处的纸糊圣诞老人倒是他们亲手制作的。

——圣诞老人穿着草莓形状的红色衣服，戴着草莓形状的帽子。这个圣诞老人的形象设计和绘制当然出自惠介之手，而纸糊工序则是由佐野完成的——被刚子姐使唤着干活，佐野肯定很不乐意，但因为他平时很喜欢制作日本名城模型，所以做起手工活儿竟然十分灵巧。

惠介把圣诞树挪到大棚门口时，天已经亮了。今天的富士山似乎有点闹情绪，躲在云层后，只露出山麓原野的部分。这几天以来，富士山一直都清晰地展现出自己的全貌，可是今天却……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才是人生啊！

为了给今天的开张吉日做准备，从十天前就开始接受预约了。

门票是：大人1800日元，学龄前儿童1000日元。

考虑到农场面积较小而且草莓数量有限，惠介决定要限制一定的人数。但到底应该设为八十人呢，还是慎重起见设为五六十人呢？惠介直到最后都在为这个问题发愁。

其实，根本用不着发愁——通过网络、电话、传真等方式预约的只有八组，总共二十七人。不幸中的万幸，是当初没在主页加上“没有预约者不能入场”这么一句强硬的话。现在，只能期待今天还有些没预约而直接来参观的游客了。

网上销售也在两周前就开始接受预订了。惠介原本还期待着会供不应求，但实际情况却相反。

——供过于求！

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才是人生啊！

惠介不想浪费这些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草莓，于是就让母亲把卖剩的草莓做成果酱。直销店的“手制果酱”专柜上的瓶子越堆越高。

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餐饮店的销售渠道进展顺利。从上周起，农协路那家意大利餐馆在菜单上新推出了“富士望月草莓奶油冻”和“草莓巧克力松露”等甜点，还有“草莓意大利面”。

现在，望月草莓农场和意大利餐馆已经结成合作关系了。农场门口的直销店里贴着意大利餐馆的宣传海报，还放着印有地图的名片。在瓶装草莓酱旁边，还摆卖着手制巧克力松露。

同样，在意大利餐馆里，也有望月草莓农场的宣传海报、印有地图的名片、袋装的富士望月草莓。

尽管如此，这道“草莓意大利面”还是让人不敢恭维。而且店主还说，不是把它当作餐后甜点，而是作为一道主食，在午餐和晚餐时供应。即便是这一年来对草莓爱心爆棚的惠介，也对这道草莓意大利面表示怀疑。

它的做法是这样的：

把草莓捣烂，和生奶油、黄油一起搅拌，做成酱料。

往酱料里加入生火腿和一厘米方块大小的马苏里拉奶酪，和煮好的意大利面拌在一起。

在上面点缀一些意大利欧芹以及纵向切成两半并带有蒂部的草莓。

惠介尝了尝味道，还过得去。但说实话，也并不是特别好吃，只是有种新鲜感：“噢，原来还可以这么搭配。”其实，就是用草莓代替了番茄而已。从“带酸味的蔬菜”这一点来看，草莓和番茄相似，而且没有涩味，比小番茄更甜（按日本农林水产省的统计方法，草莓属于蔬菜，而且一般农家也倾向于把草莓当作蔬菜）。

店主说这道草莓意大利面比较受女顾客的欢迎，所以想采购女顾客青睐的“美味C”草莓。但不巧的是，这个品种的草莓种得很少。惠介心想：下一季再多种一些吧……

噢，不，现在管什么下一季呢，先把这一季——尤其是先把今天的事做好再说。

草莓已经准备齐全了。当初确定在今天开张，正是因为预计到草莓的成熟期。此刻，在高架栽培的每一条通道上，都挂满了硕果累累的成熟草莓。乍一看，仿佛是把外面的彩灯一直延伸进大棚，用绿色电线把红色小灯串连在一起似的。

天色微微发亮，还需要戴着照明灯才能看清。为了把这舞台修整得更漂亮，惠介动手摘除掉一些老叶。

这时，大棚门口传来一句稍显过时的问候语：“早安！”

——是进子姐。这几个月以来，她和母亲一起打理二号大棚的草莓，现在已经成为望月农场里不可或缺的成员了。而且，她还是惠介的望月设计工作室的唯一助理。

最近一段时期以来，惠介的设计工作室基本处于歇业状态（虽然他至今仍然认为这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如果有实在推不掉的活儿，他就腾出睡觉时间来做。进子姐看不下去，所以才过来帮忙。

俗话说得好：“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惠介怎么一直就没想到身边有这么个好帮手呢？仔细一想，进子姐可是引领惠介走上绘画之路的启蒙者呢。而且，她在经营玻璃工艺作坊之前，既做过设计编辑，还当过插画师。所以，她现在可以替惠介去洽谈生意，还能把惠介在打理草莓时抽空画下的设计图和草图整理成图样。惠介会根据进子姐的经济状况支付给她工资。但进子姐却只肯收取类似于兼职的低廉报酬，理由是：“如果靠副业赚得太多的话，肯定就会把玻璃工艺作坊那边落下的。”看来，就算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像进子姐这么能干的助理了。进子姐唯一的缺点是，时不时会居高临下地挖苦说：“没想到你的天资这么愚钝呀。”“不能因为忙就马虎应付，否则会触怒设计之神的哦。”

进子姐今天罕见地把头发放下来，扎在肩膀的一侧。她今天没穿牛仔裤，而是穿了一件连衣裙——这件连衣裙的料子是没漂白过的原色布，是用来在举办个人工艺品展览会时穿的。当然，她已经很多年没办过展览会了。

“上次说的东西，我带过来啦。”

大棚外边停着一辆老式的吉姆尼车。木匠渡真利从驾驶位上慢悠悠地走出来。无论是和进子姐形成鲜明对比的浑圆体型，还是满脸胡须，都活像是一头刚下山的狗熊。他一看见惠介，就立刻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向比自己小一轮的惠介鞠了个躬：

“请您多关照。”

实际上，请惠介“关照”的，是进子姐。

“上次说的东西”指的是进子姐打算摆到草莓直销店里的玻璃工艺品——既有单价几万日元的装饰品和彩色玻璃（连美术学院毕业的惠介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昂贵），也有便宜的小碗、玻璃杯等各种物品（进子姐说是“为了生活而卖掉心爱之物”）……

进子姐和渡真利一边从车里搬出装有工艺品的箱子，一边互相说笑着只有他俩才能听懂的话。

惠介虽然生性迟钝，但从他俩一起搭建小木屋时就已经感觉到：他俩不只是普通朋友关系。进子姐是这么说的：“我俩算是搭档吧——工作中和生活中的。”不过，两个人好像并没有住在一起。

惠介心想：自己和美月能不能做到也像他俩一样呢？

惠介今天等待的，不只是游客。他在电话里对美月说过：“农场开张那天你一定要来哦。”所以，他也在等待美月和银河的到来。

糟糕的是，惠介最近一直为农场开张而奔忙，难免忽略了和美月联系。美月最近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更没有发LINE和短信。

在电话里，美月那久违的声音显得客套而生分：

“我和银河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应该可以去的。”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告诉惠介：“我并没有把你的工作列入我和银河的人生计划当中哦。”

上午八点。

离农场开张还有一个小时。惠介脱掉连体工作服，换上了为今日而准备的服装——带有白色饰边的红色夹克和红色的裤子，再扎上黑色的宽皮带——这是模仿圣诞老人的服装。然后再戴上圣诞帽，粘贴上白色的胡子。

身为职业设计师的惠介，自尊心一向很强，就算别人求他也不会打扮成这样，但现在却毫不犹豫地穿上了这套服装。其实并没有人让他这么做。他这么做是为了自己和这个农场。他愿意做任何事。

惠介每隔三十分钟就跑到电脑前确认一下，看有没有人在当天预约参观。但预约人数却始终是二十七个人。他心想：“没事，这毕竟只是预约人数而已。电影院里不也是没有提前预约的观众比较多吗？对了，游乐场也是。”他满脑子不断地冒出一些自我安慰的话——之所以这样，正是因为内心忐忑不安的缘故。

其实，“这毕竟只是预约人数而已”也有可能出现相反的情形——说不定有人临时取消。也就是说，这二十七个人不一定全都会来。这种消极的预感一直盘踞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八点五十分。惠介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进子姐正在接待处做准备。她头上戴着的圣诞帽和身上的连衣裙显得很不搭。脑袋小了一圈的母亲站在旁边，化过妆的脸变得很白。为了今天的开张仪式，母亲特意去烫了头发，还戴上了鹿角发箍——不过她的扮相不像驯鹿，倒更像奈良的吉祥物“迁都君”[1]。

渡真利在停车位一角用木板围成一个小木屋似的简易厕所，而且做了个和接待处一样的六边形屋顶，还想在上面加个风向标。这小木屋十分精致，以至于让人觉得用作厕所太浪费了。但也因为做得太精致了，来不及在入场时间前完成。

“渡真利先生，非常感谢。今天就先不用做屋顶了吧，风向标也不用了。”游客们马上就来了。

“不，不，再过一会儿就弄好了。”

进子姐没理他，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是白说吧。她大喊一声：

“九点啦！”

现在，正式开张。

快来吧！快来吧！

母亲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毫不掩饰自己百无聊赖的样子。她说道：

“要不先把炼乳倒进杯子里吧？”

游客交费时，会领到两个连在一起的塑料杯子——一个用来装炼乳，一个用来放草莓蒂。

“先不用倒。”惠介回答说。

没有看到有人过来的迹象。大棚对面的农用小路上也没一个人影。这条小路是望月农场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道路，无论游客是自己开车、乘坐巴士，还是步行过来。

迄今为止投入的大量资金，像重担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惠介仿佛感觉到有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彪悍的讨债人直逼过来。因为焦虑，尿道隐隐作痛。刚刚才上过厕所，这会儿又想去了。比起眼下这种心情，以前守着电话苦等订单的自由职业设计师的压力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再等等，不必着急。如果游客是乘坐巴士过来的话，应该是九点十二分之后才到站。从车站走到这里还需要十二三分钟。就算是走到竖着方向指示牌的农用小路路口也需要七八分钟。如果对路况不熟悉的话，可能需要花更长时间。所以，要到九点二十二三分时，农用小路上才会出现游客的身影。嗯，没错。

惠介看了看手表。

已经九点二十五分了。

他又对了一下手机上显示的数字——9：25。

咦，真奇怪，难道是巴士晚点了吗？

惠介穿着圣诞老人的服装，在大棚里一边摘除老叶和茎蔓，一边等待着游客到来。不知不觉间，竟然把老叶和茎蔓全都摘完了。

每一小时内会有两趟巴士到站。一到巴士到站时间，惠介就跑到路边去看看有没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母亲回屋里去做草莓酱了。进子姐摘下圣诞帽，给渡真利帮忙。小木屋厕所的外部装修也差不多完工了。进子姐朝惠介这边看了一眼，似乎用眼神询问说：“没问题吧？”惠介露出僵硬的笑容，向她点了点头：没问题……的话就好了。

进子姐把风向标递给站在梯凳上的渡真利，小声嘀咕道：“唉，有谁会一大早就跑来摘草莓的呀。”

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惠介听的，倒不如说是一种自我安慰。现在也不算“一大早”了，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看样子，是没有乘坐巴士过来的游客了。于是，惠介就从接待处拿了一支用来引导停车的小手电筒，来到停车位上等待。——这么进进出出也有三四次了吧。

从农用小路横吹过来的风逐渐变大了。屋顶上的铜制风向标无聊地空转着——这风向标是持有焊接资格证的进子姐做的。惠介穿着租借来的薄薄的廉价圣诞服，呆呆地站在刺骨的寒风中。白色的假胡须随风飘动，仿佛嘲笑一般抚弄着鼻尖。富士山还没有露面。

正准备回大棚的时候，惠介突然看见有辆小车从公路右拐进农用小路，向这边行驶而来。

这是一辆外国产的运动型跑车——显然不是邻居的车。邻居有些什么车，惠介当然了如指掌。这是草莓农场的第一位来客！

惠介使劲挥动小手电筒，就像在画着表示回答正确的圆圈一样。脸上挤出职业性的微笑。在空中画了三个圆圈之后，惠介就失望地停下手来——他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辆车。这时，只见雅也正在驾驶位上向他挥手。

跑车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多此一举地转了一圈。

后排车窗打开了。诚子姐探出头来：

“很忙吧？我来帮忙啦。”

诚子姐像空姐一样把头发盘在脑后，显得干劲十足的样子。

“哎哟喂，你这圣诞老人怎么一副穷酸样啊。给我也准备了服装吗？”

另一边车窗探出了阳菜的小脑袋。发型和她妈妈一模一样。

“我也要，我也要，我也要当圣诞老人。”

诚子姐是出于一片好心才来帮忙的。不过，现在显然不需要帮手。

雅也穿着西装外套，一看就知道根本没打算要帮忙的意思。他一下车，就拿着遥控钥匙指向惠介：

“你看了我发给你的邮件了吗？”

“今天还没看。”惠介今天只打开了草莓农场的专用电脑。

遥控钥匙像在捕捉蜻蜓似的来回转动着。

“来了哦。”

“啊？”惠介下意识地回过头，朝农用小路望去。但却连个人影、车影都没有。

“我说的是订单。”

“噢。”原来他说的是网购的顾客呀。

网络销售也举步维艰，有订单就该谢天谢地了。但眼下惠介哪有闲心去管这个呀。

“是一个大单哦。”

“那我一会儿看看。”

惠介心不在焉地说着，正准备走回原位继续眺望农用小路时，雅也叫住了他：

“超大、特大、大颗的，合计总共订了六十袋。对方想知道大概什么时候能发货，还有，能不能全部一次性发货。”

“六……十……？”这数量比迄今为止所有的订单总和还多。“是哪里的客户？”

雅也嘿嘿一笑。惠介这才意识到，雅也想给他一个惊喜，所以才故意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雅也最擅长这一招了——多此一举地制造惊喜。

“中国香港。”

望月农场的主页还有英文版和中文版——惠介完全委托给雅也的公司做，自己就甩手不管了。据雅也所说，下订单的是香港的高级食品店，看样子以后还有机会继续合作。

“……还真的有订单来啊！”

“当然啦。没有胜算的事，我又怎么会做呢？”

雅也早就提议说：“应该把海外的客户也考虑进来。互联网是不分国界的。”——雅也向诚子姐磕头认错那天晚上，在意大利餐馆里和惠介初次谈起这项创业计划时，他就这么说道：

“有闲工夫说食品自给率如何如何、进口食品如何如何，那还不如努力做出口呢。可以考虑出口到香港，那里不需要办植物检疫。”

惠介当时听了也只是半信半疑，想不到现在真的跨过国界了。

高兴归高兴，但惠介却有些担心：

“既然要出口到海外，就没办法寄送成熟草莓了吧。”

据雅也说，如果用空运发往东亚地区的话，一早摘下草莓寄出，第二天就能送到当地了。但就算比国内销售包装得更严实，也很难避免运输过程中的损坏。

“也不用这么钻牛角尖吧，差不多成熟的就行。”

“那岂不是违背我的原则了……”

“嗯，原则确实很重要。不过，信念和原则本来就是为了妥协而存在的嘛。”

雅也回头看了一眼正为圣诞树欢呼的诚子姐和阳菜，耸了耸肩。接着，又拿着遥控钥匙在惠介眼前转动起来，就像在实施催眠术——想把怯懦的农场主变成一头雄狮。

“想吃完全成熟的草莓，可以来农场吃呀。”

“啊？”

“可以在每一袋出口的包装袋里附上草莓农场的邀请函——中文版的。在香港那边，既然是选购超上等日本草莓的顾客，那就肯定有很多人会过来的。而且富士山对外国人也很有吸引力。”

雅也虽然在嘿嘿傻笑，但目光却是严肃的。

进子姐从小木屋里取出圣诞帽和鹿角发箍，递给诚子姐和阳菜。“我就知道你会来。这种节日怎么少得了你呢。”她多准备了几顶圣诞帽——包括美月和银河的。

诚子姐一边挥着圣诞帽，一边朝这边大喊：“雅也，你也戴上吧。”

雅也摆动着双手，连连摇头。

这时，背后传来车辆行驶声。这次又是谁呢？——刚子姐之前说：“我和大辉到时也过去帮忙吧。”瓦斯也说过：“圣诞节期间供货量大，我这边也很忙。万一有空的话，我就过去。”

惠介回头一看，只见一辆名古屋车牌的客车正向这边行驶而来。后面还紧跟着另一辆。

诚子姐走过来，一边给一脸嫌弃的雅也戴上圣诞帽，一边对惠介说：“我们迟到了，不好意思。本来想早点儿来的，但是高速公路上堵得厉害。”

对呀，预约来摘草莓的游客大多是外地的。

现在行驶而来的客车，正是游客。

过了十一点半时，可以容纳六辆车的停车位已经停满了。惠介把刚到的一辆东京车牌的车带到正房那边的空地上。进子姐说得没错：“有谁会一大早就跑来摘草莓的呀。”草莓毕竟是食物，人们大概要到肚子饿了或想吃甜食的时候才会过来。

惠介回到大棚时，只见又有新的游客在接待处排队，从进子姐那儿领取盛着炼乳的塑料杯。他们乘坐的巴士是十一点二十七分到站的。

“请先不要蘸炼乳试试看，这样更能品尝出草莓原本的味道哦。”

进子姐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温柔，可能是因为渡真利就在旁边吧。渡真利是个勤快之人，现在又开始修理装饰品上的坏灯泡了。

直销店里，还有些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的游客。诚子姐仿佛商场推销员似的说得天花乱坠：

“没错，我们的草莓确实很贵。不过，你看，个头也不一样呀。这个品种的草莓，街上哪儿有这么大颗的卖呀。我们还出口到国外呢……那你试一下这个‘家庭特惠装’的看怎么样？虽然个头一般，不过一袋只要1000日元哦……今天看不到富士山，真抱歉。你有什么感想，回头我转告富士山先生。啊，为表歉意，这个小玻璃碗就送给你吧。要不要再多买一袋……”

“喂，喂……”

进子姐一瞥见惠介的身影，便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让他走开，似乎觉得他会妨碍着做生意似的。

打开大棚的拉门，里面洋溢着温暖的空气和欢声笑语。

栽培架之间到处站满了人。惠介看着他们摘下自己种出来的草莓，塞进嘴里，听到他们说“好吃”——这就是他一直梦想着的情景。他开心得开始数起人数来：一，二，三……二十六人……噢，不对，还有两个被栽培架遮挡住的小孩子，总共二十八人。不过，这里头有几个是自家人。

母亲站在大棚中间暖气机前面的桌子旁。桌子上摆放着用来制作巧克力草莓的“巧克力火锅塔”。母亲负责接待想吃巧克力草莓的游客。

母亲还在这里免费派发“草莓圣诞老人”——用巧克力棒在棉花糖上勾勒出圣诞老人头像，再戴上一顶草莓帽子（说实话，这是为了防止一些大胃王游客吃太多草莓而想出的对策）。

往棉花糖上画圣诞老人头像的，是三十分钟前刚赶到的刚子姐。“其实我比惠介和进子画得更好。只不过因为我是家中长女，所以才没有去学美术。”刚子姐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作为一个外行，她确实还算画得不错。

大棚里没有看见父亲的身影。近来，对于惠介所做的事，父亲明显表现出抵触情绪：“你爱咋样就咋样，反正我现在也动不了。你们年轻人，爱咋样就咋样。”不过，话语中还带着默许的意思。可是到今天一早，父亲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我不同意你这样做。这样做愧对祖先啊。”

惠介很想让父亲看看草莓农场此时的景象。他走出大棚，犹豫着要不要去叫父亲过来，但最后还是作罢。毕竟，现在应该以游客为重。万一被父亲在现场大声嚷嚷“不种在地上怎么行呢？简直是歪门邪道！”那可就扫兴了。

惠介朝大棚右边原先作为母株圃场的方向走去——这里现在变成了“望月牧场”。

说是“牧场”，其实只是用木板栅栏围起来的、边长二十米的正方形场地。里面圈养着五只兔子和两只山羊。

除了小咩之外，还另买了一只母山羊回来——取名为“咩子”。咩子一来，小咩就变得老实多了。不过，建这个牧场是打算让小朋友们在里面玩的，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给山羊角套上了塑料管子。

牧场里有两组人在玩耍：一组是最早来的游客——一对带着两个小孩的年轻夫妇；另一组就是雅也和阳菜父女俩。

雅也蹲着把兔子放在大腿上，阳菜抚摸着兔子。咩子用鼻尖蹭着雅也的后背。

“惠介，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牧场呀？”

雅也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牧场里的第三只山羊似的。他把双手举到胸前，碰都不碰一下自己大腿上的兔子。

“现在暂时就这样。以后我想继续扩建这牧场，再多养些动物。”

惠介的梦想是拥有一个真正的牧场。他从小就很喜欢家里养的牲口，还偷偷地给每一头猪起了名字。不过，几位姐姐都不太喜欢。

“呃……还是算了吧。就按我们上次说的，办成体验农场不是挺好吗？我最怕动物了……哎哟……”

雅也忽然发现咩子正舔着自己的后脖颈，一阵慌张，把兔子摔到地上去了。

“喂，爸爸，你怎么搞的？小兔子，真可怜。现在轮到跟山羊玩啦。爸爸，你抱着山羊，我想摸摸它。”

雅也为了向诚子姐表现出“诚意”，所以才赶来捧场。其实，他过来还有别的目的——在和惠介交流的过程中，他渐渐意识到农业会转变为新的商业模式。

惠介曾经和雅也谈过将来要把望月农场办成公司。为了扩大经营规模，需要把房屋外那一大片荒地买下来，并且要雇请员工——对于惠介来说，这是将来的梦想；而对于雅也来说，却只是五年计划中的其中一步而已。

在这里看守牧场的是刚子姐的儿子大辉。考虑到有些游客想要给动物喂食，还特意准备了一桶红萝卜条和卷心菜叶。喂食是不收费的，本来没有必要让人看着。但刚子姐说：“让大辉也干干活，让他承担一些责任。”所以就让大辉来看守牧场了。

穿着低裆裤的大辉蹲坐着，无精打采地削着红萝卜。

惠介问道：“怎么样，好玩吗？”

大辉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你饶了我吧”。他没有回答，只是竖起手上的红萝卜左右摆动，就好像竖起中指一样。

“哎哟哎哟，让你久等啦。”

这时，从大棚那边吧嗒吧嗒地走过来一个身穿天蓝色慢跑服的人——是佐野。

“大辉，在干活儿呢？辛苦辛苦。有没有什么需要爸爸帮忙的？”

大辉默不作声地把红萝卜和小刀递给佐野，然后抱起旁边的小兔子，倚靠在栅栏上。

惠介心想：如果大辉真的愿意的话，将来让他继承家业也未尝不可。惠介本来就没打算把父亲守候至今的农地占为己有，他也没打算要放弃平面设计师的职业。他希望这个农场是大家共同拥有的。

进子姐似乎正在考虑把玻璃工艺作坊搬到这里。而且，她希望能另设一个地方摆放更多她的玻璃产品和渡真利的木制工艺品，而不仅仅是堆放在直销店的小角落。

诚子姐自说自话地制订了个计划——在这里开一家只在周末营业的咖啡店。她打算把名古屋的特产红豆吐司改良一番，研制成“红豆馅＆草莓酱吐司”，然后每逢周末就从名古屋跑过来售卖。

刚子姐则说，等佐野退休之后就两个人一起回来种地。“其实我才最适合做农业。母亲遗传的嘛。只不过因为你是家中的长子，所以才暂时让给你。”适不适合做农业，这个不好说，但她那健壮的体型确实最像母亲。

惠介心想：欢迎欢迎，既然如此，那你就得来帮忙种草莓了哦。

不是说非得由某个人来做，而是每个人都能多多少少地出点力，这样就挺好。

农业经营既辛苦，收入又低。但如果把它当作一份兼职来做，大家都一起出力，那就能在很大程度上减少痛苦，干起活来也会开心许多。

大家一起来经营农业吧！

之前，惠介向父亲提议说要建草莓农场时，还被父亲狠狠地训了一顿：

“你别看不起农业。”“农业自古以来就有它的做法。”……

不过，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聚集在一起，就有可能创造出新的东西。就拿望月农场来说吧，如果没有大家的人力、信息和资金，如果惠介没有设计主页和包装箱的技术，那么这项计划最终也只能沦为空想。

回过头看看，传统农业是没有未来的。不让新人和外行人开口，也不让他们插手，那么，已经来到人口老龄化悬崖边的农业又怎么可能还有未来呢？

惠介心想：还是去叫父亲吧，让他看看崭新的望月农场。现在只是开张第一天的短短几个小时，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惠介一边走向正房，一边看了看手表——他今天时不时地看手表。因为，最重要的客人还没到。

“我们暂时先分居两地吧。”等美月来了，惠介打算这么对她说，“但我们还是一家人。”

美月是个土生土长的东京人，而且现在又重新做回手部模特儿。所以，惠介实在没法开口让她一起住到乡下来。而几位怪兽级的姐姐们，今后肯定会更加飞扬跋扈……

所以，惠介打算等农场走上正轨之后，在静冈和东京之间买套房子。如果房子买在神奈川县西部地区的话，开车到这里也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惠介决定对美月说：希望你能认同我现在的事业，暂时先委屈一下，就当作我去外地出差好了。

惠介第一次见到美月，是在为钟表厂家拍广告的摄影棚里。广告占报纸的两个版面，宣传该厂家为社会所做的贡献。他的顶头上司艺术总监是突然把这个项目交给惠介的：“你不是喜欢公益类的广告嘛，那这次就让你试试看吧。”进公司五年来，惠介还是第一次担任制作团队负责人。

惠介一般不和广告模特儿交换名片（如果对方是个明星的话就更没有名片了）。但美月当时刚从公司白领转行做模特儿，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毕恭毕敬地把自己的名片递了过来。惠介一下就被她的手迷住了——这拿取名片的动作是如此优雅，这手和手指是如此美丽。他打定主意：我要用这双手来表现这个广告。

用手语表现广告词，这是惠介一早就想好的方案。他原先打算让各种各样的人戴上各式手表，然后拍摄他们的手。但在见到美月之后，他决定全都由美月的这双手来表现。

惠介从各个角度拍摄了每一个手势。美月也很积极地配合。拍摄进行了两天。美月花了一个晚上时间就学会了用单手表现日语的所有发音，包括浊音、半浊音、拗音和促音。其实要拍摄的广告词只有十多个字，但美月还是把其他的顺便也一起学会了，以防惠介在拍摄现场临时修改广告词。

在拍摄过程中，惠介曾饱受非议——年长的文案设计者冲他发火：“你不要随便改我写的广告词。”联系了其他模特儿的演艺中介部门指责他：“你太过分了吧。”客户也提出质疑：“好像还是用原先的方案更好。”但惠介据理力争，力排众议，最终还是说服了他们。凭着这个设计项目，惠介首次获得了广告奖。而且，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所迷恋的，不仅仅是美月的这双手，更是美月这个人。

和美月结婚那一年，惠介承担了一个婚礼信息杂志的宣传项目。在企划会议上，惠介所说出的一句话被用作了广告词，而且被用进了广告歌曲里，播放后还引起了一些反响。从那之后，惠介才在业内树起了口碑。其实，那句话是惠介向美月求婚时说的话。

惠介心想：因为有美月，所以才有现在的我。美月就是我的女神。我绝不能放手。

新干线穿过长长的隧道，很快右边就会出现雄伟的富士山。

趴在车窗上的银河回过头，噘着嘴说道：

“富士山怎么只能看到山脚呀。”

今天，富士山的白色山顶躲进了云层里。按惠介设立的主页所说，富士山应该是草莓农场的亮点，可是怎么就躲起来了呢。跟那个人一样，关键时刻就是不走运——比如说，刚开工作室半年时，有一家婚礼信息杂志本来说好要把全部广告委托给他做，结果却突然停刊了……诸如此类。

美月对惠介说：“既然你觉得难为情，让我别看，我就没有看。”考虑到她既没有笔记本电脑，又用不惯智能手机，所以惠介大概也就信以为真了吧。其实美月说的不是实话。惠介的博客，她每天都在看。

最近，美月没怎么打电话，也没有发LINE给惠介，是因为她已经看过博客，对惠介的行动了如指掌。而惠介本人却还蒙在鼓里。惠介打电话来说：“农场开张那天你一定要来哦。”其实，别说开张日期，就连具体时间和费用，美月也了解得一清二楚。但她不擅长撒谎，说着说着声音就不由自主地变得生硬起来，于是便赶紧挂了电话。

打开惠介的博客时，美月总觉得有些心虚，心里扑通直跳，像在偷看别人的日记似的。

博客里记录了惠介的许多想法：

当台风临近时，他为了采取防风措施而四处奔走。最后还要向天（而不是向神灵）祈祷。

父亲反对他的草莓农场计划，每天都要对他冷嘲热讽。父子俩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吵一架。

草莓长了灰霉病时，他不得不流着眼泪把患病的秧苗处理掉，以免传染给其他秧苗，全军覆没。为此他还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真是愁死人了。

这一季草莓初次开花时，他欣喜若狂。字里行间都能看出兴奋之情，也不嫌肉麻。而且还上传了多张照片——就跟银河出生时一样。

前不久他对农业还完全不感兴趣，可现在却时常为了农业的相关法律和法规而生气。甚至还在博客里扬言说：“我要改变日本的农业。”——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一时兴起而写下的吧。第二天却突然变得老实起来，在博客里写道：“昨天可能说得太过了。”

惠介伤心难过时经常会哼唱一首歌。这首歌虽然不太有名，但美月却很熟悉。这是惠介自己制作的广告歌曲——不过在博客里并没提及这一点，也没有附上歌词。美月当然是记得歌词的。尤其是结尾一句，更不可能忘记：

和你一起走，直到世界的尽头。

博客里，隐藏着美月所不熟悉的另一个惠介。

博客名称叫作“草莓人生”。

美月打算今天明确地对惠介说：

“我们还是住在一起吧。既然是一家人，就应该住在一起。”

惠介曾经说过：“工作嘛，在哪儿都能做。”现在回头一想，这话用在美月的工作上，是再适合不过了。

美月意识到：最重要的不是住在哪里，而是和谁在一起。无论住在什么样的黄金地段，住在什么样的豪宅里，如果过得不幸福的话，那也是个不幸的地方，不值得留恋。这话反过来说，也是成立的。当然，如果能让自己提要求的话，希望能住上三室一厅吧。

考虑到手部模特儿的职业属性，美月是不可能帮忙做农活的，所以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话会比较尴尬。如果能在附近租一套房就好了。惠介高中毕业后就一直在东京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生活，现在轮到自己了。

新干线列车慢慢减速，滑行进站。从上一站出发时，银河就已经背上小书包了。

“终于到站啦。”

这话既是对银河说，也是对自己说。

对于美月来说，现在却是新的起点。

“爸爸还好吧？”

“就算不好，一看见你也会马上变好的。”

美月没有先跟惠介说什么时候到。美月心想：他这个人呀，做事总是把人吓一跳，偶尔也该轮到我吓他一跳了吧。

把父亲带到大棚去可是个大工程。父亲打开客厅的电视机，看也不看就是坐在轮椅上不肯动，还说：“我没眼看。随便你们怎么弄吧。”租用到上个月为止的那辆轮椅已经还掉了，不然就可以把父亲塞到轮椅上搬过去。

惠介一筹莫展。三位姐姐也轮流过来劝说，但父亲仍然不为所动。最后，还是祖母的一句话说动了父亲：

“别撒娇撒个没完啦，快去！”

瓦斯不知何时也来到大棚里了，留着所谓的“小田切让式的”胡须（只有他自己这么说），头上没有缠毛巾，不过剪了个近乎光头的短发，所以脱发并不明显。一起来的还有当地超市那位四十一岁的女采购经理。瓦斯大概是趁着今天这个借口把她约出来的吧。

“嘿，阿望，草莓种得还可以嘛。我总算没有白费力气教你呀。”

惠介心想：好吧，就当有你的一份功劳吧。

祖母刚才在屋里似乎等不及了：“怎么还没人来接我过去呀？”——她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就等着谁来带她出去。当她来到大棚里，看见一大群不认识的人时，不由得大吃一惊，使劲抬起满是皱纹的眼皮，问道：

“今天是什么节日呀？”

父亲头上戴着圣诞帽——诚子姐非让他戴的。他虽然一脸不高兴，但并没有摘掉帽子——大概是因为旁边有两位年轻的女游客娇滴滴地冲他说：“好可爱哦。”

那女游客接着又问道：“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父亲听了，像土佐犬似的板起面孔，回过头说道：

“我是这、这、这里的主、主、主……”

他大概是想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吧。语言功能障碍应该基本治愈了，但因为对方是两位年轻姑娘，所以才紧张得结巴起来。

“哪种草莓好吃呢？”

“请告诉我们嘛。”

“等、等、等一下……”

父亲脸红了。惠介经常看见父亲生气时面红耳赤的表情，但他此刻的脸红却显然不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挑了一大颗红脸颊草莓，冷冷地递上前去。

“啊，这颗？”

“怎么有点儿奇形怪状的。”

“白、白……”父亲本想说“白痴”的，话到嘴边又急忙咽了回去，随即努力说道：“这、这、这种才好吃……”

“啊，果然好吃。”

“真甜。不愧是这里的员工。”

“我是这、这、这里的主、主、主……”

父亲的表情，刚才还像凶猛的土佐犬一样，现在一下变成了被主人抚摸脖子的猫。虽然人家没再让他摘，但他又主动摘下草莓递过去。

“哇，好大颗呀！”

“这颗也好吃。”

父亲咧开嘴唇笑了。偶尔和惠介四目相接的时候，他便把头扭向一边，但却掩饰不住眼角浮现出来的笑纹。

当自己的成果得到别人的当面夸赞时，确实非常开心。

母亲也没歇着。她正在给年轻小伙子们做巧克力草莓，精心化过妆的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容。红色的围裙下，她穿着一件菠萝花纹的夏威夷裙——那是以前用来表演夏威夷草裙舞的。当把做好的巧克力草莓递给对方时，她的双手还会随着夏威夷民谣的节奏摆动。

惠介心想：父母俩还大有作为啊。毕竟，两人的经验和技术是农场的基础。

他已经打定主意：为了把“富士望月草莓”做成真正的品牌，下一季开始要尝试着自家采苗——不是从种苗公司购入母株，而是自己从草莓中筛选出优良的母株，从零开始培育自己的草莓。但愿有朝一日望月农场能生产出自己的新品种，虽然不知道要过多少年才能实现。

到下午一点半为止，总共有五十三名游客前来参观。下午的接待也是这个规模的话，那明天的草莓还够用吗？其实，本来不应该把大棚全部开放的，可以用绳子隔出一部分空间，挂上“筹备中”的牌子，以预留出一部分没被采摘过的地方——这样才是草莓农场的明智做法……

想到这里，他就打住了。最近，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把草莓换算成钱。不过，看着游客们乐呵呵的笑脸时，他渐渐地也就看开了。

大家尽管放开肚皮吃吧——我的草莓，我们农场的草莓。

惠介旁边，有个小孩子正抬头看着草莓，伸长了手。妈妈把他抱起来让他摘草莓，爸爸则在一旁拍照。

大家都很开心。

惠介也很开心。无论别人说什么，工作就要每天开开心心地做。既然同样要做这些事，那为什么不开开心心地做呢？多少艰辛，都付之一笑。不管明天、后天，还是将来，都要把这《草莓人生》继续写下去。

惠介又来到乡间小路的入口处。看看时间，下一趟巴士应该快到站了吧。

这条小路很狭窄，两边是枯草色的休耕田和放弃耕种的荒地。寒风吹过，尘土飞扬。

不过，总有一天，这条小路会变成把惠介他们的农场和广阔世界连接起来的大道。惠介看着荒芜的小路两边，想象着新的草莓大棚、菜地和羊圈牛棚建起来后的情景。

使他从梦想中回过神来的，是三三两两从公路朝这边走来的人影。

三个，四个，五个……不，七个。

走在最后面的，是惠介等候的两个人。

惠介正迈开步子迎上前去时，本来走在最后面的美月和银河已经走到了最前头。其他人则陆续停下脚步，举起手机或照相机朝惠介这边的方向拍摄。

惠介忽然发现，刚才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的寒冷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回蓝色了。他回头仰望。

美月果然是我的女神啊。

雄伟的富士山，清晰地展现出了全貌——从白雪皑皑的山顶到原野茫茫的山麓。

银河也停下了脚步，张大嘴巴，仰望着高耸着富士山的天空。美月向这边呼喊着什么，但风太大了，没听清楚。

美月左手拉着银河，右手高高地举起。

从这边远远地望过去，也能看见她的手指又长又细——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手指。

她竖起大拇指，向左摆动。

惠介这时才反应过来：美月正在比画着手语——这是他俩初次相见、拍摄广告时一起学的。

她比画的是：

“我”。

接着，她比画的是：

“回”。

然后，她竖起小指：

“来”。

最后，她笑着向下伸出三根手指：

“啦”。

银河向这边跑过来，拉着美月的手。惠介像个疯子似的双手乱挥。然后，他张开双臂，准备给他们俩一个拥抱。

[1] 日本奈良为庆祝迁都1300年，设计出了一个名叫“迁都君”的吉祥物——头上顶着鹿角的小和尚。

致谢

关于草莓的栽培与农场经营的方法，我得到了很多农家朋友的建议和指导。尤其要感谢给我提供了莫大帮助的以下几位先生：静冈县的铃木一男先生（是我的亲戚），山梨市的农业资材公司的总经理三枝公夫先生，甲州市“草莓农场”的嶌村浩志先生。另外，小说中所提到的街市和设施纯属虚构。关于小说的语言表达和对于出场人物的看法，笔者文责自负，与上述诸位先生无关。

主要参考文献

［1］斋藤弥生子著，イチゴつくりの基礎と実際（《草莓种植的基础与实践》），农山渔村文化协会

［2］农山渔村文化协会编，農家が教えるトマトつくり（《农家教你种番茄》），农山渔村文化协会

［3］农山渔村文化协会编，農家が教えるイチゴつくり（《农家教你种草莓》），农山渔村文化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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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谢

主要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