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5

ISBN 978-7-5060-6480-4

Ⅰ．①禅… Ⅱ．①南… Ⅲ．①禅宗生命科学研究 Ⅳ．①B946．5②Q10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864号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刘俊堂 孙 涵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3年9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12月北京第3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23

字 数：260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6480-4

定 价：48．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是南怀瑾先生在新落成的太湖大学堂首次讲课和训练的辑录。正如刘雨虹老师在前言里所说：“这一本书，是记录一个新的开始。”这个 “开始”至少有三层意义：第一，筹建大学堂是先生多年的心愿，历经六年辛苦，终于初具规模；第二，作为试验体验式教育模式，修复优秀传统文化的断层，培养中国文化及精神后继的基地，太湖大学堂的建成不仅是一次勇敢的尝试，更是一个有着重要意义的标志性事件；第三，为纪念大学堂建成，南先生第一次开堂授课，所讲内容及方式不仅重要，亦有着启新、发端的特殊意义。先生一生著述等身，此书是先生用自己的视角关于如何实证佛法的基本阐述。

生命“原在呼吸之间”，而人们苦苦探求的禅则羚羊挂角，无处找寻，二者究竟有着怎样的神秘关联？南先生从儒、释、道出发，结合现代生命科学的研究方式及成果，层层揭开了安那般那、六妙门、十六特胜、白骨观、西藏密宗、禅宗、净土、禅净双修等诸多修行法门的神秘面纱，用平实朴素的语言向普罗大众讲述了禅与生命的真相及意义。因先生一生勤于实证，故这次讲座更多的是他个人的体验和实验，是“过来人语”，弥足珍贵。在探寻禅与生命的路上，孰可为，孰不可为？如何取舍？如何少走弯路，识破虚妄的假象并避免风险？相信有心的读者在南师的启发下自会意会。此次出版，依据台北老古文化事业公司二〇〇八年七月繁体字版，承蒙南怀瑾先生独家授权同意，我们保留了原书的一贯风格，仅就个别字句进行了修改。南先生对某些观点和例证的反复说明及强调，皆出于阐明主旨和义理的需要，相信读者诸君自能领悟。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将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已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文化的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〇九年二月

出版说明

这一本书，是记录一个新的开始。

太湖大学堂，在历经六年的辛苦开拓建造，于二零零六年的初夏，建筑大致完成了。

七月一日至七日，南师怀瑾先生，在大学堂举行首次讲课及训练。

由于是初次启用，在活动及管理方面，就有试验性质，故而仅对内部工作人员及部分修学的老学生们开放参与。但是此次讲到的内容及方式，甚具特殊意义，且有时代里程之感，原因如下：

（一）五十年来，南师讲文化，说佛法，已有不少记录出版问世，随学众中皆耳熟能详，惟多止于耳目而已。此次在不同时空环境，一切再从头讲起，系统条理重点凸显，座中忽有如梦初醒之感，不觉冷汗湿衫，自惭光阴之虚度。

（二）综观时代之演变，科技之发展，兼东西文化相互之激荡，目下有关生命科学之研讨，正在世界各地热烈进行。反观我中华文化，以及脱掉宗教外衣的东方文化，实为此一问题之关键，岂能不予正视；更须积极阐扬，为人类文化加紧步伐。

（三）环顾世界，人类素质之可忧可叹，人类精神之空洞无依，故而急需倡导教育文化，以挽狂澜，此为大学堂放眼之高点。

为此之故，整理印行此段记录，俾有识者共同为文化而努力。

这次的讲课，是张振熔从录音记录的，再由乌慈亲女士打字，宏忍师也加入整理后的打字工作，并与谢锦扬先后多次校对书稿，在此一并致谢。

书中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零零七年五月于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日

第一堂

膝盖的保健

此次聚会的起因

说禅凳 说打七

第二堂

洞山的诗

静坐的书

《瑜伽师地论》的五道

瑜珈和打坐

失传的七支坐法

第一支

第二支

三、四、五、六、七支

第三堂

比丘与褔田

佛法是科学

追求生命根本的人

说发心

佛说的什么法

第四堂

学佛成就者的生老病死

生死 不生不死

树洞中的行者

宋徽宗的诗

天下无藏道可亲

有情身 定里身

第二日

第一堂

爱人如己

佛学里的生命科学

第二堂

你的学问工夫上身了吗

纯苦无乐——一转

求解脱——二转

十二因缘——三转

第三堂

因缘 因果

十二时辰与十二因缘

最重要的两个缘

三种相 三种识

流注的功能决定生死

第四堂

诸葛亮的名言

儒家的教育宗旨

第五堂

古道与禅

顿悟 渐修

小偷和死囚的脱逃

说夹山

洛甫和夹山

洞山和影子

第六堂

普茶 千僧 结缘

洞山禅师的圆寂

天下曹洞宗

第三日

第一堂

有关生死的书

学佛要找问题

修拙火 谁说的

释迦牟尼教的两大法门

各种定境

出入息发展出的一切

第二堂

大乘小乘与修证的关系

物理最后的空

不同的空

火水风的灾难

善行数变的风

第三堂

人的开始

风动了

谁是转世活佛

呼吸 根本依 种子依

呼吸与气

第四堂

消息 止息 真息 出入息

《修行道地经》的故事

老子也说出入息

修成神仙最多的时代

六妙门的问题

第五堂

清洗内外

数息的秘密

为什么要数息

止息的状态

忍与智

六字诀

第四日

第一堂

日本为何推介禅宗

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

神与光

念佛与悟道

六妙门与永嘉大师

你懂呼吸吗

第二堂

修色身转化

变相生灭的感受

生命生理的变化

第三堂

修定时的跳动

呼吸闻时间的人

罗汉们的呼吸法

第四堂

自力和他力

怎么念

第五堂

说风

穿过身心的一切

把思想意识拉住

知性在哪里

第六堂

出家僧众 居士菩萨

秘密中的秘密

真正的修持——十六特胜

进入初禅

第五日

第一堂

儒家修行之路

佛号与咒语

禅净双修

这个时代

第二堂

知是什么

吐故纳新

五行气

第三堂

瑜珈体功 《易筋经》 《洗髓经》

加行法的瑜珈

第四堂

用功修持

与虚空合一了吗

修禅定

知息长短 遍身

初禅的受喜受乐

受诸心行 心作喜 心作摄 心作解脱

第五堂

观无常 观慧 观出散

观离欲 观灭尽 观弃舍

第六日

第一堂

再说禅净双修

极乐的净土

如何念佛

第二堂

息与观相关的修持

王阳明的知

知从哪里来

修行是改变什么

因缘的条件

习气与个性

梦境与独影境

第三堂

生命靠自己控制

先修的十步

念死与白骨观

第四堂

普茶的礼仪

师生问答

生活习惯

元神分阴阳

一僧一道同赏花

意识 识神 元神

八仙 夺舍

西游记的人物

第七日

第一堂

禅师和禅的教育

文化传承的忧心

谈心得

第二堂

朱元璋评孟子

鲁迅和牛

乱跑的牛

把牛套住

呼吸调柔

心息合一

心无挂碍

灵光独耀

第三堂

一篇报告

第二位报告

结语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第一日

第一堂

膝盖的保健

诸位打坐的，尤其是这个天气，不一定要把两腿包得那么多。为什么打坐要盖腿呢？因为我们常被气候影响。平常不打坐也都是这样，大家不注意。人在睡眠、打坐、静止的时候，体温就下降。因此睡眠要盖被子，打坐也是一样，怕风寒从膝盖或后脑进来，所以后面领子包好，保护两个膝盖稍微盖一点，不是围被子一样围住。

如果夏天不需要，可以不盖。大家现在有一个毛病，禅堂到处看到，夏天打坐也包得好好的，不晓得干什么，那是不合理的，所以要懂得这个道理。假定在东南亚、印度，出家在家的修行人，全身光的，在旷野里头也可以，因为他有本能的习惯，已经适应了。所以打坐盖腿一切等等，要自己知道调整，这个观念要搞清楚。

至于有些禅堂正统的规矩，包这两个腿不是这样随便一盖，要很规矩，两个膝盖头好像包成四方块一样，不然就犯了规矩，就要挨香板了。我们这里没有这个规定，只是告诉大家一个道理。

现在人都是在冷气间里得病的，这里冷气可以很冷很冷，但是试了几天了，认为温度不能低于二十六度。冷气是给你凉快凉快，夏天要按照自然的规律，身体有一点微汗是最好，最健康了，贪着凉快会得冷气病。下午灯开多了有一点热，他们说要调一下。所以这里气温是控制的，不像一些地方，把冷气开着玩，冷得像冬天，那是死路一条，不可以的。像我坐在这里，背上在流汗，我还喜欢呢！如果不流汗，我的习惯认为生病了，那就不得了啦。

我以前同美国的教授谈，你们讲卫生是消极的，中国文化是讲养生之道，道家叫“摄生”，摄就是抓来，自己把生命控制住，就叫摄生。所以道书上叫摄生之道，这是积极的。

既然讲到中国文化，我们这里有西医，像黄医师，须眉皆白的大医师坐在这里，差不多是古稀之年，他是经常骂我的，我们老朋友说笑话惯了。

我现在不是讲西医，是讲中医第一部要读 《黄帝内经》。其中第一篇就是要人了解阴阳六气，现在的人都不相信，学中医的也不肯读，认为是空洞的理论。阴阳就是正面、反面，阴阳两个字是代号，什么事都有正反两面，是相对的。甚至每天的气候，每件事情也都是相对的。整个宇宙大气层跟着太阳月亮的行度，十二个月当中有六种变化，所以说是六气。

哪六气呢？风、寒、暑、湿、燥、火。现在假设不开冷气坐在这里，或到外面晒一下太阳，是什么感觉呢？现在梅雨季节快要过了，马上到三伏天了，就是 《黄帝内经》讲的燥、热、火这个季节，身上难受，所以梅雨季到三伏天最严重。这是讲身体外面的感受。

如果学医的就要知道，夏天身体里面反而是寒的，我们的胃是寒的；可是大家喜欢夏天吃冰凉的东西。以养生之道来讲，修道的人不干这个事，夏天反而要喝热的，吃热的。这是地球自然的物理，夏天手伸到井里去，地下水是凉的。

所以我们讲山西人不但会发财，还聪明；你到山西那个古房子一看，有地窖，还有冰窖呢。冬天把冰放到地窖，到夏天还没有化。我们夏天觉得热，因为受大气的影响，身体体能的温度向外发散，表皮上感觉很热流汗，内部就寒了，这是养生的道理。所以很高明的医师，有时候夏天的病，不是给你吃凉药，反而是吃大热药。

我现在还没有开始哦！因为看到你们盖腿这件事情，就先讲起这方面了。燥跟热不同，中国人自己要懂中国字哦！不要以为这些课程你们都听过，你要晓得我是八九十岁的人，算不定明后天就走了，所以你们这一次听课，要慎重一点，听了要记住，不要靠记录，不要靠计算机。脑子不记，光靠记录、计算机都没有用。所以讲到阴阳，燥跟热不同，你不要以为听懂了，不要玩聪明，因为中国字你们没有一个字一个字学过。

暑湿，现在还没有到三伏天呢，我们是讲黄梅天的湿。现在我们觉得热啊、冷啊，气候不舒服啊，那是湿度的关系。这个空气里头有水，而这个水被太阳一晒变热水，我们现在的身体像是泡在洗澡池的热水里，因而不大舒服。所以暑天有湿。尤其上海在海边，这里是太湖，暑湿蛮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南京、武汉，西湖边上，有水汽的都是暑湿。所以学医，保养身体就要注意这个。现在是告诉大家自己保养，所以才讲阴阳六气。

我们过去读书，也读《黄帝内经》，我是十二岁半开始读的，我怎么读起这个呢？我有个老师，他也信佛，一部《金刚经》摆在那里，另外也有一部 《黄帝内经》。我们年轻嘛，站在旁边，听到黄帝很稀奇，他就笑一笑，告诉我一句话，这是医书啊！“先生啊！我看一下好不好？”“要看拿去嘛，最好你能背更好。”那个时候就接触《黄帝内经》了。我现在讲中国人学文也好，学医也好，学政治也好，如果《黄帝内经》都不摸，都不懂，够不上谈中国文化。你不要认为那个是医学用的，里头许多人生的道理，政治的道理。

刚才说温度已下调一二度了，太多一点了吧？你们马上要调回来，现在已经到下午了，太阳一下去就凉快了，我是贡献你们意见。还有一句话，刚才进来大家热，现在还是三点钟呢，为什么现在会觉得凉快一点呢？刚才你们报告感觉难受，所以把温度调低一点。是这个原因吗？不是。什么原因呢？中国文化一句老话“心静自然凉”，要注意这个，非常重要。我还记得年轻时，站在操场看兵操练，自己站五个钟头，全身武装，还穿着皮马靴，在大太阳下，里头的汗像雨水一样的流，外面看不出来。我静静站在那里，屹然不动。

那个时候没有体会那么深，只好把自己忘了，要装英雄嘛，要领导别人，做模样。什么叫心静自然凉？对热啊、冷啊，不在乎它，不理它。你说热得不得了，想到热得不得了，你更热了，所以不能心静自然凉。你看大家因为有个老头子坐在这里给你们乱吹，一听话把这个热的观念一忘，就好多了，这是心静自然凉，修养的道理就是这样。换句话说，你碰到烦恼或危险的时候，只好放下，所以禅宗讲“放下”，你不理就没有事，那就轻松多了。就是为了盖腿，为了打坐，给大家讲了那么多啰嗦的话，要大家注意。

你们现在都自动盘腿了，但是现在大家自由，不一定要盘腿，最好平常每天规定自己时间打坐。坐不住的腿先放下，后面还准备有藤椅，坐着听也可以。不过这几天当中很严格规定打坐时间，到那时你慢慢体会吧。

此次聚会的起因

我这一次发给大家的通知，诸位有些看到，有些没有。本来我那个信，是照我的话记录的。这是我当时想，因为辛苦了那么久，这个地方也差不多初步可以用了。还有外面要求我们这个课堂马上讲课啊，要求很多事情，都没有启动。这一次想到是对内部自己人，我讲“自己人”，是跟着我们一起筹备庙港这个地方的，大家在一起讲一些东西。

第二个观念呢，我想到我年纪大了，古文讲“耄耋之年”，八十称耄，九十称耋，所以古人讲“风烛残年”，蜡烛点在风口一样，算不定一口气就吹没有了。风烛，风前的蜡烛；残年，等于剩下没有多少时间，像花一样，已经开得差不多了，这是中国文学的形容。

好多年前我修好金温铁路时，当然骂我的也有，恭维的也很多。我说不要恭维，区区一条人世间的铁路算什么；吹牛吹大一点，如果我还活着，想为中国人，想为人类做出一条路来，叫做“人道之路”，那是我几十年的愿望。现在这个地方，是修这一条路开始的基地，所以我想启动，试用一下。

其次呢，想到自己这个风烛残年，再想到认识的一批朋友，学佛的，做学问的，用功的也很多，但我讲句真心话，在我内心感觉很悲哀。我今天讲这个是真话，因为不管出家在家，没有一个有成就的。尤其这一次，古道听我的话，去了江西，禅宗五宗的祖庭都去了。我特别叫他在每一个禅宗祖庭，都住半个月体会体会，看深山古刹里面有没有真正大修行的人。我讲大修行人哦！大修行人那就不是打打坐了，而是大彻大悟，得道的人。古道出去还写日记报告，几个月回来对我笑一笑、摇摇头；我也只好对他笑一笑、摇摇头。这个笑是很痛苦的笑，我们中国传统的文化怎么办？都没有人！自己感到非常的悲哀。因此也想到，大家有些都是大师了，大教授，我今天讲很不客气的话，在我内心感觉很严重！

我那个信发出去，上面没有名字，结果可能搞错了，名单露了出去，有些朋友看到自己不在名单中，就起分别心难受了。其实不是这样，有些朋友并不一定走这一条路。是针对比较肯走这一条路的，想让他们回转来检讨检讨，不要自欺欺人，一无成就。所以是以这个心情发通知的。如果说我要教人学佛打坐啊、谈修养啊，那来的人很多很多，我们这个课堂容纳不下的。所以这次都非常秘密，好像见不得人一样，偷偷摸摸地做。我原来预算只有十几个人，后来通知下去，算一算二十多个不到三十，结果现在满堂八十个人。所以这一次我们要真反省，真研究，真讲一点东西。虽然你们都听过了，但是不深入，尤其我们前面这一些老同学，很多都五六十了，没有出家已经光头了。所以看到你们没有成就，心里更难过。为了这个，在这里做这个事；换句话说是自我内心的检讨。可是这个检讨很重要，看起来我像在交代后事一样，也差不多；人生到这里没有什么，你们要真正好好去体会，这是报告这次活动的前因。

说禅凳 说打七

首先，我到底不像年轻时了，大家几十年都希望我打七，我打七就不是这样了。为什么叫打七呢？打七这个名称，也都流行几十年了。所以我昨天晚上一到禅堂，看见同学们正在排禅凳，我就给做事的同学吹牛，这个禅凳丛林很少有，世界上原来没有，是我发明的啊！在台湾开始的。乃至你们凳子上面的大棉花垫，还有小棉垫子，也是我发明的耶！我没有申请专利，现在全世界流行了。

现在禅凳这样排，还是我带领他们布置，这样摆，那样摆，还给他们说了很多理由，可惜这些理由你们都没有听到。他们夜里跟着我忙，然后一边忙，一边在埋怨，“老师啊，我今天劳动做得很多啊！”好像我还要发一个馒头给他奖励奖励一样。当然那天晚上摆来摆去是很辛苦，这些个禅凳，也可以铺开当床睡。

我要是真的打七，从早晨六点钟起来，一直到夜里十二点，跟你们随时生活在一起，走路、吃饭，一分钟都不松懈，手里拿着香板，虽然没有打人，但是差不多就是随时可以打人，这个叫做打七了。我现在不是耶，现在我们是在讨论。因此大家集中在一起，怎么办呢？先做做瑜珈吧。

本来还有一个想法，让某同学早晨带领大家，听其自由教教大家基本运动。他是少林高手，不是开玩笑的，打架是真打的。现在或者先打一套拳，比一下给大家看，我可以休息一下。（示范表演）

我在这里都听到他身体里面骨头响。你教的基本功大概是什么？每次动作要做多久？找适合他们练的功，带领他们运动。你们要练身体的，跟着他早晚练一下，我可以少讲一点课。等一下讲课正式开始，希望大家这次认真一点，要带笔记的赶快带，我是反对你们做笔记，但是不能不记。先休息一下。

第二堂

洞山的诗

刚才休息，我看到一群年轻人围绕宏忍师在写一首洞山禅师的诗。禅宗曹洞宗派的洞山祖师是浙江会稽人，他在诸暨五泄山出家，古道去过了。他回来跟我讲，那个瀑布的水有五节，一节一节漂亮得很，我听得都傻了，很想上去。现在世界上流行的禅宗，尤其日本大都是曹洞宗，原创始人就是洞山禅师。

他这一首诗我顺便讲，意思就是我刚才讲话的心情，也就是洞山禅师的这首诗的心情。

净洗浓妆为阿谁 子规声里劝人归

百花落尽啼无尽 更向乱峰深处啼

“净洗浓妆为阿谁”，第一句话是描写尼姑的诗，等于说不打扮，不穿漂亮衣服，剃了光头出家了，洗尽浓妆，一切都丢掉了。第一句诗很有意思，很香艳。如果只看这一句诗，好像是那些尼师恋爱失败出家的诗。“为阿谁”，是浙江的口语，就是为了谁。

只有二十八个字的诗，说出了他一生的心情和感想，同我刚才讲的话一样。“子规声里劝人归”，子规是杜鹃鸟，中国古文学的杜鹃也叫子规，还有个名字叫望帝。望帝是什么呢？这就讲到中国上古文化了。四川成都在古代是另外一个国家，叫蚕丛之国，现在考古学家都考据出来了，文化与我们不同。考据研究结果发现这是非常伟大的一个国家，不晓得怎么亡掉的，最后亡国的时候，这个太子伤心地哭，哭到眼睛没有眼泪就流血了，他的血掉在杜鹃花上，死后灵魂化成子规鸟，就是找归路，找自己的家。这是很艳丽的中国文化故事。

有些人搞错了，把子规和鹧鸪混在一起。鹧鸪鸟是春天叫的，不同。我们以前出门，古书读多了，听到鹧鸪一叫，心里很不舒服。鹧鸪叫是咕咕归，咕咕归，快点回，快点回。子规也有这种味道，快点回家吧！所以在抗战的时候，我们在大后方，到了山上听到这些鸟叫，心里非常难受，就想到古人的诗。第二句话 “子规声里劝人归”，洞山良价说自己出家以后悟道，说法一辈子，希望人人都达到佛的境界。他一生弘扬佛法，像变成子规鸟的太子一样，眼睛里流出的都是血了，为了度世人，叫大家大彻大悟，悟道，子规声里劝人归啊。他在山里头住，听到子规鸟叫的声音，有这个感想，形容了自己。

“百花落尽啼无尽”，像山里头的子规鸟一样，春天都过去了，时代过去了，一切花都没有了，还讲这个玩意，像鸟一样还在叫，不死心。子规的叫是啼，所以给你们现在年轻人上国文课，老虎叫是啸，龙叫是吟，狗叫是吠，猿叫是啼，鸟叫也是啼。每个叫声的形容词不同，现在简体字都弄乱了。

“百花落尽啼无尽”，时代都过了，你老头子还在这里讲这个干吗！像蚕丛的国家没有了，变成子规鸟，还在伤心，还在哭。“更向乱峰深处啼”，子规鸟在山中丛林到处叫，在乱七八糟的地方也叫，这是洞山良价禅师形容自己一生的弘法。我今天给大家讲也是这样——“百花落尽啼无尽”——时代已经过了，可是在这个时代很想挽回文化。所以更向乱峰深处啼，在庙港这个地方还搞这个，真的是“百花落尽啼无尽，更向乱峰深处啼”啊！

这是诗的文学，所以大家很多人喜欢作诗，四句包含了那么多的意思，而且非常优美。净洗浓妆一辈子为谁学这个东西？子规声里是劝人归啊！希望大家同自己一样成佛，有所成就。

静坐的书

这一次我们集中在一起，尤其对老同学们要纠正，譬如你们都叫我南老师，我有一本书大家都看过没有？一定都看过。我当年年轻时写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我等一下请问这里的老同学。别人讲老师啊，我看过你很多很多的书，我一概不理，那都是恭维的话。跟我久了的老同学，都是很用功的，我这一本《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的序言，目的是讲打坐吗？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重点讲打坐的七支坐法，希望哪一位同学站到前面，详细讲给我听。如果配合中医、西医的医学，把生理作用都能讲清楚才好，这非常重要。我看我们老同学自己报名吧，哪一位讲？

首先我告诉大家，《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当年几十年前，你看我的胆子、气派多大，多狂妄，把古人讲打坐的书一概推翻，叫大家统统不要乱学。尤其当年全国流行的是 “因是子静坐法”，还有个“冈田静坐法”，是日本人的，蒋介石先生学的就是冈田静坐法。我统统推翻了，我说你们不要乱学。几十年前全国流行打坐修道，学佛的，比现在还闹热，多得很耶。而我写的这一本书是告诉大家，只写了生理最基本的一部分，希望你们大家回去研究。所以你们拼命要跟老师学，连这个也搞不好，跟老师学个什么啊？所以你们叫我老师，我不承认就是这个原因。而且我这本书以道家来讲，奇经八脉只讲督脉这一部分，任脉没有讲。当年写这一本书先在自己办的一个刊物上发表，后来要出书没有钱，还靠一个同学李淑君把刊物上登的用剪刀剪下，一行一行贴起来去印，那本书是这样初次出版的。

现在这本书出版了几十年，我要是考你们，一定讲不出来，还叫什么老师！换句话说，既然叫人家老师，就要研究这个人究竟是坏蛋还是好人，言行举动什么都要研究好耶！不只是表面上恭敬而已。你今天要听这个课就要诚心来学，把主观拿掉，先客观接受了回去再研究。

密宗有一句话，“你要学佛法，先要变成法器”，法器就是一个东西。变成什么东西呢？你要变成一个金刚钻的杯子，来要求狮子的奶。佛经上比喻，狮子的奶倒在普通玻璃杯中，玻璃杯会爆炸；要金刚钻的杯子，才能承受得了狮子王的法乳。所以你来求学，在这里的几天，要把自己主观的东西丢得空空的，完全变成空的法器，承受老师教的东西，装满一罐一碗，回去慢慢消化。如果有个主观，就不能变成法器；里头不倒空，你听不进去的。如果你坐在那里分析我的话，一边作感想，那是没有用的。

听课就是自己没有主观，你的学问再好都要倒光，先听人家的。等于法官问案一样，不用主观，把你详细问得清清楚楚，再来判案子。你一边在听课，一边自己有思想有主观，那听什么课啊！你做法官一定是个糊涂法官，因为重要的话你没有听到。

第二，我的《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讲打坐，七支坐法是古佛留传下来的，现在全世界都知道。这七个要点的来源也讲过，请问我们老同学们，你对于七支坐法真有研究吗？也坐了几十年，我可以说很悲哀的，大家都没有好好研究，坐得都不对，所以效果非常差。我们平常在一起吃饭说笑话，我懒得跟你们讲，一到这个课堂来，尤其我打七的时候，拿到香板就讲了。

“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这是文殊菩萨出来替释迦牟尼佛说法时，先说的两句话。谛观，你仔细看，看清楚这个老师，佛为法王，一切学问之王。说到法王，不要想到神秘去了，是一切学问之王。“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就是这样。这样就是这样，肯定的。禅宗打七就是这样了，现在不是打七啊！我讲到七支坐法，你们真的研究过吗？人家教你打坐，就只是盘个腿坐在那里，这个样子也有点好处，但对于七支坐法根本不了解。现在我请问了，男女老幼的同学们，哪一位自己认为有把握的请出来讲一下，也使我轻松一下，不要客气啊，“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纪女士自告奋勇出来讲）

《瑜伽师地论》的五道

七支没有分开，是七个要点，所以要详细地研究，这一次要特别注意了。其实打坐就是瑜珈，瑜珈是音译。你看我们的《大藏经》，瑜珈两个字是斜玉旁，最下面一横是斜上去。瑜“珈”不是瑜 “伽”，在佛学里这两个有时候读成一样，但不一样。瑜珈就是现在国际上流行的瑜珈。瑜伽呢？修瑜珈、修道的人叫瑜伽士。所以佛经里唯识学有一部重要的经典《瑜伽师地论》。学佛修行就是修瑜珈，打坐修禅的人就是瑜伽师。“地论”是说学佛修行，成佛证果，是一步一步，一地一地的次第进步。《瑜伽师地论》是弥勒菩萨讲唯识、唯心法门的著作，完全科学的，是一地一地的工夫求证，也有一步一步的境界。

《瑜伽师地论》分成十七地，中国这一千多年来，研究唯识学的大师们很多，民国以来南方的欧阳竟无先生，北方韩清净先生，都是杨仁山先生的学生，称为“南欧北韩”。韩清净先生研究《瑜伽师地论》的著作，我也看了，但是我不加评论；只有一句话，《瑜伽师地论》很少人读完过，也读不懂。不管唯识法相怎么讲，就算能把题目分析也不一定真懂。我刚给你们点了题，《瑜伽师地论》把学佛修证的道理分成五道，先学做人开始，先修人道；人道修好了修天道，就是我们中国儒家讲的 “天人之际”；天道修好了修声闻道，小乘的，出家修行是声闻道；声闻修好了修缘觉道；缘觉道修好了修菩萨道，成佛。真正的佛法是五乘道，我现在还不是跟你们讲这个。

瑜珈和打坐

打坐也就是瑜珈，所以现在像那个何碧媚，她学了四五年的瑜珈，李素美她们都学了好几年的瑜珈，都晓得了。印度很多修瑜珈的，都还看我的书。他们很想见我，我也告诉印度朋友，你们真正宝贵的文化，都在中国，我很想送还给你们，你们要好好学。现在他们练的，做动作的是身瑜珈。我们少林寺的工夫《易筋经》、《洗髓经》，也就是瑜珈，达摩祖师带过来的。

修密宗的念咒子，是声瑜珈，声音的道理，这是个科学。参禅、静坐修道是心瑜珈，心物一元那个心。心瑜珈，除了佛法禅宗等等以外，另外也没有了。现在印度的瑜珈，流行的是身瑜珈，非常好的，跟中国练佛门的武功不同，就是合于老子的道理，“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你们学太极拳有一句话“心气配合为一”，最后练到身体一百岁还像婴儿一样柔软，可以长生，也是这个道理。所以你们打坐修安那般那，能够做到第一步，至少活到八九十岁没有问题的。所以打坐也就是瑜珈。

这一次再给你们讲，要注意了，不要马虎随便学打坐。我问你们，你们看了我的书，我的书上告诉你们，打坐有多少种姿势啊？九十六种。这叫狮子坐法（师示范）。你看到狮子吗？狗嘛！譬如在喜马拉雅山山顶打坐，四面都是悬崖峭壁，你在那里打坐要小心，算不定一昏沉，下去就没有命了。这是狮子坐法，有各式各样的坐法。你看我手放在哪里啊？（答：手是放在地上的）

讲得好听，说是狮子坐法，其实像狗坐一样，一切的运动瑜珈都是学动物来的。

另外是跨鹤坐法（师示范），女性比较重要，没有坐垫，你们不是看道家的书吗？女神仙骑在白鹤的背上，这是跨鹤坐法。还有日本的女人跪坐的姿势，也是跨鹤坐法，很端正的，所以一共有九十多种坐法。你们都叫南老师，南老师的书上写的有耶！对不对？这一次考试都不及格吧！

失传的七支坐法

这种七支坐法，佛经上怎么讲？释迦牟尼佛不是宗教喔，是科学家耶，也是大哲学家。他说历代成佛的很多，一个劫数都有很多佛，上一个劫数叫庄严劫，现在这个劫数叫贤圣劫，有一千个佛出来，释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再出来的是第五位弥勒佛。《大藏经》里说明中国出几个佛，阿富汗出几个，印度出几个，佛都有预言，很奇妙的。所以一般学佛，出家在家都不看佛经，随便看了一点佛学书，就以为懂佛了。

七支坐法，刚才纪女士也做了初步的报告，还差一分，还不及格。释迦牟尼说这个七支坐法在上一个劫数末劫的时代，也就是时代到了科学发达，文化衰落时，这个打坐方法失传了。所以迦叶佛末法的时候，五百罗汉在山里修道都不能成功。后来感动五百只猴子，是迦叶佛时代的罗汉变成猴子，在山上打坐示范。这五百个修行的罗汉看到才学会打坐；等他们自己得道以后才晓得这不是猴子，是得道的罗汉，故意示范给他们看的，所以才学回来这个七支坐法。

第一支

第一支，所谓支是什么？支是最重要的意思，第一支是两个腿跏趺，就是这样（师示范）。这样双跏趺的时候不需要坐垫了，可以起来（师以两手撑起全身）学瑜珈的可以跳动，腿就这样盘着，手一撑就跳过去了。假使我练一下表演给你们看，你们一人出一百万，我跳到那里去。这是双跏趺坐法，就是左脚放里面，右脚放外面。反过来右脚放里面，左脚放外面，也是一样交换。单跏趺就要用坐垫了，左脚在下，右脚在上；或右脚在下，左脚在上。你坐坐看自己就感觉了，假使右脚在下，身体向这里偏了，影响到左边的脑；如果是左脚在下，右脚在上呢？又向另一边偏了，你体会看看。这是体会啊！学啊！不是听啊！这是科学了，等于左右脑神经受到不同的影响，这是跏趺坐。

但是个人身体关系，喜欢这一边，不喜欢那一边，你就晓得身体的结构已经偏向于那一面了。所以自己要端正身体。你看大家，我昨天还笑他们出家人坐惯了的，人都是歪的，没有一个正直的。如果双盘的话，左脚在里头，右脚在外面叫金刚降魔坐法；如果右脚在里面左脚在外面，这叫吉祥如意坐法。你们看佛像，学密宗这些都要懂啊！这样坐起来（师转身背对学员），由尾闾骨起从第一到第七节，就要这样端正。这七个骨节很重要。

抗战那个阶段，我在成都碰到一位有道的老修行，说他是和尚也不像和尚，穿个长袍，我去见他给他磕头，他就骂我，叫我不要磕头，那么啰嗦干什么。我们谈了很久，最后告辞要走了，我说老师父啊，你现在怎么精神那么好？他那个时候已经七八十了，我才二十几岁。他就笑，送我到门口，就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注意屁股上面第七节的骨头。”我说师父啊，这是什么意思啊？“嘿！没事，没事！走吧！”就把我赶走了，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

我到五十几岁以后才悟到这一句话。人到了老年，这里很重要，屁股尾闾骨上第五节至第七节，就是丹田的地方。老年人这里弯起来了，男女都一样。其实他当时就是告诉我，将来会碰到这个问题，可能我也不懂，他先吩咐我。我的法缘真好，所以这个要注意。

两个腿一定要交换，一定要盘好，对身体有那么重要。你看密宗塑的佛像细腰身，臀部大，胸膛大。腰是直的，胸是挺的。所以昨天我还笑他们，每一个都是弯腰驼背，我现在站起来，身体还不像你们那样弯，我还可以不戴眼镜看报纸，还在带领他们搬这些东西。

我在书上告诉大家，假使你们不双盘，散盘也可以。散盘不要跷腿，那样身体就偏了，要放平。如果换脚，也要放平。不过我小时候学佛，在杭州一个和尚告诉我，盘腿啊，重要得很。他说有一个和尚，夜间在外面修头陀行，在坟堆上打坐，双盘坐到半夜以后，忽然听到吱吱喳喳，他张开眼睛一看，有些鬼跪下来在拜他。“哎呀！这里有个菩萨耶！放金光的。”他等一下坐累了，双盘变成单盘。那些鬼说不对不对，变了，亮还是亮，黄金的塔变成银子的塔，差一截了。他再坐累了，就散盘坐，那些鬼就拿泥巴丢他，说这是个什么东西啊，一堆泥巴放在这里。他一听，还是赶紧把腿双盘盘起来，那些鬼又来拜了。这是当年在杭州听的故事。

再说人老了，先死亡的是两条腿。假使老了你这个腿动都动不了，那不行的，生命从下面来的啊。那你说八仙那个铁拐李，还拐脚呢，那当然也可以，有方法修的，那是气的关系，全身要通的。这是第一支，最重要的。

第二支

第二支背脊骨要挺，不要故意去挺，是直如一串铜钱。以前铜钱是一串一串，串起来笔挺，从尾椎骨到腰这里，五至七节都要注意。尤其到两个夹脊还阳穴这里，练武功的人，这个还阳穴对到胃、心脏，都有关系，所以一定要坐好。当然你身体不好的，先勉强一点。你气脉到了一定会好的，这个姿势不对，身体弄不好不要谈修行了。你看现在这一些中年人，背脊这里一驼，打坐就这么勾起来，完全老化了。譬如我这样一坐，我的眼睛平视不动，可以看到两边；头平面地转过来，可以看到后面一点，这一边也一样。把脸完全转到背后去，我还没有做到，如果再活几年也许可以做到了。颈部这里要这么柔软。这是说背脊骨要挺，第二支。

三、四、五、六、七支

肩膀第三。重点是肩膀平，你们打起坐来这样，现在看着我！肩膀这样拉开平的啊！不要故意挺喔！再拉大是平的，万一手短呢？你不一定结这个手印，两手可以这样放在骻上，手太长的也可以放在膝盖上。

第四支结手印了。刚才讲长短，再拿解剖学、生理学以及中医气脉的道理，这一讲很长了，所以这个基本要搞好。

第五支讲到眼睛，最好是闭眼睛，古人所讲的是半开半闭，但是我的书上坚持要采用闭眼睛，因为这个时代大家用眼睛太多了，所以方法要变。

第六支舌抵上颚，第七支颈椎头部摆正。上颚在哪里？你们拿手指摸摸自己口腔里上面有个凹，那个叫上颚。所以告诉你舌抵上颚，如果抵在上牙龈的后根，是不对的，还要进去一点，这个凹是穴道，针刺这个穴道没有问题的，所以叫上颚。这叫七支坐法。

你们叫了半天南老师，看我的书，一考都考不起来吧！纪某有勇气是对的，可是要详细研究就多了。你真修安那般那气通了以后，全身十二条经脉，四肢的气都到了，详细研究是很厉害啊，都要搞清楚。

第三堂

这一次我邀请诸位也好，召集诸位也好，这些名词不管了。这一次的聚会大家要注意，是一种非常值得珍惜的心情，也要珍重自己，不要像过去一样，光是说课好听，那有啥用啊！要拿来自己实验才行。我心里原想给大家讲的话，自己再一想很着急，因为大概要讲三个月的课，现在不照我那个办法讲了，只是一点一点把重要的抓出来，大家要有这个心情去了解。

下午讲七支坐法，打坐的外形。不要这一次听了就认为懂了，还差得远呢！至少要仔细看一下我那本《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把上面所说七支坐法的要点研究清楚。但是很抱歉，那是当年偶然写出来的，我一辈子写书没有真好好写耶！真的。谁知道这一本书变成全世界六种语言的翻译，英文、法文，各种文字都有，我都没有想到。但是我心里感觉到，也可以说傲慢，也可以说谦卑、感叹，像这样一本书，有六种语言的翻译，证明人类的知识好低啊！我个人觉得那么普通的一本书，有那么好吗？可是现在回想一下，有关七支坐法，你们今天虽然听了，我还没有深讲哦！任何一支，任何一个姿势深入进去，学问都很深的，同现在的医学科学、自然科学、生理科学统统有关联的。所以你不要随便说要学佛打坐。我经常自己笑自己，年轻学佛发愿要度众生，本欲度众生，现在反被众生度了。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嘲笑，也是一种感叹，是真正的心情。

比丘与褔田

现在的社会人类对文化教育，太容易自满，太容易自慢。所以中国文化道家、儒家，乃至于佛家，特别注重谦卑、谦下，不能自满。中国文化的根本从《易经》来，都极力要谦卑。佛教出家的弟子叫比丘，比丘是什么啊？明白的翻译就是讨饭的。你们不要搞错了，比丘翻译为乞士，乞士有两个意义，一、上乞法于佛，是向佛求法；二、下乞食于人，靠一般众生供养，维持生命。但是大家看比丘很高贵，觉得乞士多好啊！其实你这样想是冬瓜脑筋！不想一想，比丘就是讨饭的。

佛告诉大家“比丘为众生种福田”，出家的人讨饭化缘，给众生培养福分；众生布施你一块钱，送饭给你，众生有福了。布施的人有福了，你完蛋了，你只是人家的福田，你就是那个泥巴，垃圾都倒在上面的福田。人家布施给你当然有福啊，人家在福田下了种子，将来得好果报。你这块田呢？大家懂不懂农业啊？一块田地种了三年稻子，赶快要给它休息，换别的种，不然这个地力弱了，再种下去出不来那个稻子了；所以要交换种植，这是农业的科学。

你就想想自己吧！假设我是出家人，做人家的福田，给人种，多接受供养，自己消受得了吗？所以我经常说，大家学佛看佛经，什么都没有看懂。其实佛也是极力谦卑，要出家的比丘先学慈悲喜舍四无量心，最重要哦！现在讲物理学，最近来大陆的那个霍金，身体残废，坚强一辈子讲量子力学。科技大学校长来了，大家说到量子力学，我马上找佛学的 《量论》给他看，佛告诉你一切无量，物理是怎么讲量的？这个是重点大问题，很重要的问题。

我们现在先不讲科学。学佛要发四种无量心，什么叫无量？没有限度的，没有范围的。先培养自己四种心理基本，慈、悲、喜、舍。我们现在把慈悲变成口头话。儒家孔子讲仁、义。道家老子讲：“我有三宝”，第一宝就是慈悲。“曰慈、曰俭”，节俭的俭，也等于简单的简。“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就是谦卑。

刚才我话一讲就扯远了，心里的目的要赶快告诉大家，一天很容易过。譬如这一次我也犯一个错误，你们也犯了错误，大家犯错误。我的信上通知，七月一日开始，要来的人在二十八日要先告诉我们准备。结果你们呢？一日上午才到，所以我只好将就了！对不对？这就是错误。一个信义的“信”字都做不到。虽然是小动作，但是国家民族的道德文化建立，我们要从这里开始检讨自己。是七月一日开始嘛，当然我没有规定一日早晨几点开始。换句话说，大家同我们一样，大模大样地把时间不当一回事。所以我经常骂人，你们给人家约明天上午，我说上午有六个钟头耶。下午见面，下午也有六七个钟头耶。

佛法是科学

刚才下午讲到七支坐法，自己要研究，现在不讲打坐了。所以我说不打算照次序讲，否则三个月都搞不完。我们今天这一次开始，只好从佛法入手，不是佛学，也不是讲佛教。你们看我的书，有一个观念要搞清楚，我经常把这三个分得很清楚。佛教是宗教，它有它宗教的形式，有它宗教的习惯，有它宗教的行为。譬如出家、盖庙子、化缘、做法事，都属于佛教的范围。尤其佛教到中国来，建立了中国特色的佛教，等一下我讲给你听，你们要记得问我，中国特色丛林的佛教怎么样？你们应该要懂，可是现在很少人懂。

第二是佛学。一般人研究佛经，东南亚小乘的国家泰国、越南，以及注重小乘的国家，如日本、韩国，乃至中国，许多大学问家，研究哲学的，研究佛学的，这都是属于佛学，讲理论的。佛学家很有学问，讲起来头头是道。在我呢？从小到现在，就是古文一句话，“在所不取也”。大家听懂这句古文吧！对于这些，我是理都不理，因为我也很傲慢，讲学问太容易了，“在所不取也”，我看不起；不是看不起，是不注重这一面。世界上学问多得很啊，治国、齐家、平天下都重要，我还搞这个闲事！可是我也会，真讲佛学，我可以说比大家细密一点，但是我不注重，不向这一面走。

我是想要怎么样成佛，怎么样得道，至少打坐坐起来怎么入定耶！你讲了半天学理干什么？像学科学一样，我要发明，做一个科学家，光谈科学的理论，拿个博士学位，不过教书而已嘛，所以我不讲佛学。但是，你们讲佛学我还看不上，你们一讲，我认为都错。所以我要告诉人家的是佛法。我一生走的路线，是研究佛的修行方法，他的方法是干什么的？是解决生死问题的。

追求生命根本的人

我也常常告诉你们，这是逻辑了，人文科学逻辑，一个是学佛，一个是佛法。我说你们学佛，有谁够得上学佛？我就没有资格。我说学佛要先研究佛，释迦牟尼佛现成的太子、现成的皇帝不做，为什么？又没有恋爱失败，又没有事业失败，又没有受到什么刺激，他为什么要跳出去干这个事啊？剃个光头，做个讨饭的比丘。

佛是大比丘耶！研究他的一生，他有几次灾难，出来化缘，过了午时没有人布施，就饿着回去。还有一次，碰到外道婆罗门教，看不起佛教，布施马粮给他。换句话说，人家给他狗吃的东西，他就谢谢，端回来也吃了。给众生做福田嘛！你想想看，他的行为我们学得到吗？再说，关于佛的传记很多，英文的、中文的，有些说他十九岁出家，有些说他二十几出家，这就是搞佛学了。你看了以后根本就不要信佛了，不晓得搞些什么东西。

释迦佛确定是十九岁出家，因为有些小乘佛教，不承认他出家以后十二年的修行，那是跟外道学习的经历，好像对他不光荣，所以都拿掉了，改成二十多岁出家。他出家以后遍求一切法，印度婆罗门、瑜珈，什么他都学过，都丢掉了；然后一个人跑到雪山苦行六年——我现在不讲他的传记，讲出来比武侠小说闹热多了——然后最后到菩提树下悟道，三十一岁了。

所以学佛，我说那太难了，因为有一些人根本是平民百姓，随便剃了光头，穿上出家衣服，就算学佛了！这些人，我没有办法跟他学。

佛法在哪里呢？以我个人的经验告诉你，尤其是中国禅宗、密宗，记住一句话，“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这句话不要靠笔记哦，老靠笔记有啥用！你看我这一生，从小起不靠笔记，我的脑子妈妈生给我就是计算机，为什么不用脑子把记忆力加强呢？像这一句话，我看了就记得。你则要赶快拿笔写啊，写给谁看？自己也不看，等一下就忘记了。“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中国的佛法，禅宗一句话结论，释迦牟尼佛是为了一件大事，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在禅宗讲是个话头，他为了什么大事来啊？

我们拿中国文化批注你就懂了，中国道家庄子告诉你“死生莫大焉”。世界所有的学问，其中有个问题最大，就是生与死。生命怎么来的？就是研究生死问题，这是佛法的精神。英国的大物理学家霍金，前两天来中国，也是讲这个问题，我们怎么活到这个世界？人类究竟从哪里来？生从哪里来，死向哪里去？他说：世界是无始的。这句话本来是西洋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讲的，中国人就信了；其实释迦牟尼佛早就讲过了，比他早很多年。

可是几千年来东西方文化，到现在为止，究竟人从哪里来的？宗教家、哲学家、科学家都在追求，还没有结论。人为什么生来又会死掉，为什么会老会病，又会有那么多痛苦烦恼？释迦牟尼佛出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庄子说“死生莫大焉”，生死问题，这是个话头。

说发心

学佛的人讲要发心，到庙子去的居士们，听到和尚们说“你要发心啊”！就是说你要拿钞票出来布施，或者你要盖个庙子，那个是发心，发布施的心。但是真正的佛学、佛法、佛教，叫你发心是发“了生死”的心，这个才叫发心。这个发心，就是佛经上讲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求无上正等正觉，大彻大悟，了生死的心。

请问我们大家同学们，你当时开始学打坐，学佛，甚至这一次来，你有这个意思吗？没有。不过南老头那个人又讲课了，好听，去玩玩。发个啥心啊！了生死的心？你想都没想过。生死是可怕，但是懒得想它。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翻译成中文，阿耨多罗是无上，至高无上。“三”，中国这个字发音，在梵文里头是正。三藐三菩提就是正等正觉，就是大彻大悟，为了自己了生死，这个叫发心。

我们同学里头也有讲，哎呀！我从小就想出家，譬如后面坐的某某啊，这些都是庙子上跑过，剃过光头，你说发这个心剃光头的人，是为了了生死吗？才不是呢，是好玩，唉！烦死了，出家好。这叫什么发心啊！发烦死了的心。

对不起，我开始学佛，是发我要成佛这样的心。我从十几岁起，小说《三国演义》看多了，立志要做英雄打天下，英雄做好了，天下大事完成，晚年出家成佛。这是我的目标，晚年才成佛、成仙。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佛，只晓得神仙。所以后来我碰到好几个黄埔老将军、同学，对我说：老兄！我要跟你学佛。我说你学什么佛？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当皇帝啊？他说：你胡扯个什么啊！我说：真的，我出来就想做皇帝，你连做皇帝都不敢做，你学什么佛啊！后来他们骂我太狂了。我说真话嘛！佛是这样来的，为了一大事因缘来，要成佛。

现在从今天起，要跟你们讲如何走成佛之路，一定要自己发心，不是只听我讲。听我讲的话，请问我现在讲的是什么？拿佛学来说，我刚才讲了半天的话，就是“劝发菩提心”，劝你们发心。可见大家没有发心，我是劝导你们，不是说来打坐，求个平安，或者如何，或者老的时候走得舒服一点，都毫不相干。一定要真正地发心。

你看释迦牟尼佛这个心，出了家以后他没有想当教主，据我的研究，释迦牟尼佛三十一岁悟道以后出来弘法，他跟孔子一样，很多人跟他修道，他带领这些人变成一个团体，教育的团体。变成佛教的形式是以后的事。你们是没有看经典，我看了《大藏经》律藏，看他活得很烦耶，比我们痛苦耶，带领那么多弟子，里头好的坏的，有些坏事做绝了的都有，他痛苦得不得了。

有一天他自己烦起来，一个人离开弟子们向山里走，正好碰到对面来一只大象王。那些象非常吵，又打架，那个象王也很烦，下山走。释迦牟尼佛跟它碰见了，摸摸它的头说，这个时候我跟你的心情是一样的，好烦啊！所以我看来他没有想创一个什么宗教，宗教是后来的人搞的。

所以佛经上记载，他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证道成佛了，就马上要涅槃。这像宗教神话一样，这时感动了大梵天主恳求，你老人家不能走啊！你多生累世发愿，悟道以后要度一切众生，你现在悟道了，怎么可以就走呢？我们没有得度啊！所以佛才出来说法，这是第一点。

佛在说《法华经》时，就对舍利弗说，“止，止”，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法妙难思”，我所悟到的没有人懂。因为佛法不是思想，不是推理，不是学问可以做得到的；要实际科学求证的方法去实践，没有人肯去干这个事。

现在是讲真正的佛法，都要记住，不要靠笔记。我是恨铁不成钢，希望你们脑筋跟我一样，一听一看就记得，我做得到，你为什么做不到呢？我到现在还很努力，读书要记的时候，记不得就拼命去记啊。乃至现在科学不懂，我拼命研究，哦！原来这样！我跟科学家谈论，还批评这个那个不对。

佛说的什么法

第二点，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到了第七天睹明星而悟道。天快要亮了，抬头一看天上一颗亮星，那大概是向东方看，月亮下去了，整个天朦朦的，晨星出来了。他看见了，一下开悟了，大彻大悟。这是禅宗的记载，你注意哦！非常重要。禅宗讲睹明星而悟道，这几个字就解决了，比较俗语化、口语化。佛学呢？“睹明星而成正觉”，已经佛学化了。

他悟道了，讲的这几句话，特别注意。“奇哉！”拿现在白话翻译，就是好奇怪啊！所以感叹，“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又变成佛学化了。你看中文把它翻成语体文。“一切众生”，不止一个人哦！每人都完全具足，都充满的，本来就是个佛，我们大家不但有佛的智慧，还有佛的功德，一切具备没有欠缺。“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既然一切人都是佛，个个都是佛，普通人为什么不变成佛呢？有个东西把自己挡住了。所有的思想、感情，能够知道的，都叫妄想，被这个妄想的东西挡住了。只因妄想执着，把自己的主观抓得很牢，所以不能成佛，就是那么简单。他讲了这个话以后就要涅槃了，就要走了，才感动大梵天天主赶快下来跪在前面说：你不能涅槃，因此才出来说法四十九年。这是禅宗的开始。

你看释迦牟尼佛后来讲的佛法是什么？一切唯心。都是自己，没有上帝，没有阎王，没有天堂，没有地狱；如果说有的话，天堂、地狱，上帝、阎王，一切也都是你变出来的。这是一个问题了。世界上究竟是有他力，还是自力？究竟是唯心还是唯物？佛告诉我们彻底唯心的。不管唯物、唯心，都是心的本体来的，谁都做不了谁的主，没有个主宰，生命就是这样来的。佛彻底地推翻了一切的宗教，一切的哲学，一切的科学，一概都扫掉，只有那个生命的主宰，你明白求证到就行了，就成佛了。

这是真正的佛法，没有佛教的形式。表面上看它是无神论者，没有个神，没有个主，没有个偶像，有个偶像就是着相。不崇拜偶像是来自佛教，不是耶稣教、天主教的，一着相就是偶像啊！就不是了，彻底的唯心。所以他一辈子说法就是讲究竟唯物唯心，辩论分析。他一生说法没有宗教性的，而且推翻了一切宗教，一切哲学，一切科学。以我个人几十年的研究，觉得最特别的特别，世界所有一切宗教，都跳不出他的手心。

第四堂

学佛成就者的生老病死

刚才讲到释迦牟尼佛怎么样悟道，这就是禅宗的开始，禅宗是根据这个线索来的。像我们研究释迦牟尼佛，他为了了生死而出家，放弃了帝王的富贵荣华，出家为了解脱生老病死苦，嘿！最后呢？他还是生老病死走了，这是什么道理啊？一切宗教的教主都是为了解决这个，可是一切宗教的教主最后还是走了，没有一个常在的，即使道家的神仙我们也没有看到过啊！这不是一个大问题吗？难道世界上的这些宗教，这些学理，都是骗人吗？但那些受骗的人，都是历代第一流智慧的人，是否上当以后心不甘，再来骗人呢？这就是学佛要参究了。

释迦牟尼佛，经典上记载，他活着时也有病，也吃药啊，吃他的弟子名医耆婆居士开来的药。不过戒律上讲到，有一次佛感冒伤风，叫耆婆来给他开药，佛看了耆婆的方子说，你少了一味药。耆婆说：师父啊，您真高明，您永远比我们高明，我真的忘了。他说你忘记了加酥油。这些在戒律方面记载得很实在。但是他还是会老，他还是会病，他还是死了。

不过有些人研究，讲他是神话，他死后弟子们把他装在金棺材里。所谓金棺材是铜的棺材。他的传法弟子迦叶尊者，是禅宗第一代祖师，拈花微笑故事的主角，现在还活着，在云南鸡足山那个石门洞里入定，我是相信他还活着。佛最后等他不及就走了，迦叶尊者赶到时，佛已经装进金棺了，迦叶尊者很难过，就跪下来，佛为了他，从棺材里把脚伸出来。他又怎么有这个本事呢？迦叶尊者看到佛的脚，就捧着这个脚，“知道了，世尊！”佛把脚收回去了。所以我们拜佛磕头，等于额头碰到佛的脚。

其次，他同一般人一样，照佛教佛学来讲，这叫做“示现”，表示生命是无常，谁也逃不了这个规律，无常是不永恒的，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不永恒，他表示无常给你看。但是他临死前说《涅槃经》告诉你，我们生命背后有一个真正不生不死的永恒的东西。以佛教佛法来讲，他吩咐四大弟子，他的儿子罗睺罗、迦叶尊者、君屠钵叹，还有宾头卢尊者，留形住世活着，而且把自己的饭碗、衣服交给迦叶尊者入定，等到弥勒佛到这个世界成佛了，把衣钵交给他以后，才准许迦叶尊者涅槃。他四大弟子可以做到不死，这又是什么道理呢？这就是话头了，问题都来了。

生死 不生不死

再说，比如当年我十二岁起学道家，因为练武功，自然慢慢会喜欢道家。道家学了以后到二十几岁学禅宗，跟着袁老师，也明白了。但是我当时在禅堂就问袁先生，那我的生死呢，怎么了？袁先生就骂我一顿，你看那个上面有没有生死啊？我说没有啊，就不问了。可是还是问题，八九十年我始终有这个问题。是的，这个上面没有生死，看了释迦牟尼，看了迦叶尊者，看了禅宗在印度二十八代祖师，一直到达摩祖师，每一个都是神通自在，智慧第一，要走的时候都很洒脱地走；但是我还没有耶！于是再转道家，再转显教，再转禅宗，再转密宗红教、白教、花教，等一切摸完了，都不对啊，都有个问题在啊！

所以我在台湾到五六十岁的时候，我给有些人讲，佛法修行是真的有这个东西，不生不死，我可以证明，但是我没有办法站到法庭上给你证明。换句话说，就是无法公开说明这个东西就是不生不死！我说等到有一天我站出来给你证明的时候，我就走了。

刚才黄医师问我气的问题，他是西医，当然是唯物文化出来的，也不相信打坐，更不相信生命有个气。他开始还笑我呢！气？嘻嘻！这样笑我。现在他给气骗住了。他说：“现在不是我做主，是气做了我的主，怎么办？”我说：慢慢听讲不要慌。他现在先相信有个气。

譬如当年这些问题，你们学佛的人一打起坐来就要无妄想，无念，这是大家乱解释的。我研究了八九十年，这些学佛的都是瞎子牵瞎子，叫你没妄想，叫你不思想，没有这个话耶！怎么样叫做没有妄想？这是问题，生命是怎么样活着的？怎么死亡？是个问题。所以我最近讲生命归纳起来只有几个问题，最严重的是怎么投胎来的，这个学理在哪里？我们自己不知道，黄医师是专门研究的，他是妇产科的医生，我笑他，香港大概有万把人都是他接生的。

生命究竟是怎么来的？生来又怎么死掉？生死是一个问题。还有白天活着为什么夜晚要睡眠，难道真的是脑神经要休息吗？像我现在很少睡眠啊，一样有精神给你们讲话。很少吃东西，有时又吃得很多，这样的体力精神你们不一定比我高明耶。这几个年轻人跟着我活动，我看他们比我还老朽一点的样子。还有白天跟夜里的问题，跟做梦的问题。当然心理学、医学都有解释，但都不彻底，最后是“心意识”的问题。

树洞中的行者

禅宗二十八代的祖师，都有记录的，都是神通智慧第一流，都有表现的。密宗讲修成功的人，最后化一道彩色的光明走掉。那个都不稀奇，没有什么了不起，很容易，但还是不究竟。那么定力究竟有没有呢？譬如我教大家，明天就会讲到这个，讲修行的《达摩禅经》，有个故事讲出来，你们参参看。

《达摩禅经》并不是禅宗的达摩祖师，是他同门佛大先的徒弟佛陀跋陀罗所传的。当时他被长安一批有学问的大和尚赶走，到江西庐山才翻译这一本经，把修行做工夫的经验留给中国，后来他在建康（南京）涅槃。他是有工夫的，他有个徒弟叫慧持法师，就是中国净土宗创始人慧远法师的弟弟。

先说慧远法师为什么出家，同当时的政治有关联，他看不起那个时代，跳出政治圈子出家了，后来在庐山创了中国的另一个宗派“净土宗”，根据佛学，提倡念南无阿弥陀佛，往生净土。他的亲兄弟慧持法师，跟这位佛陀跋陀罗禅师学禅定，走禅宗路线。这个故事不能说假的哦！这是晋朝时候，大概是公元第五世纪。

历史上有些记载，慧持法师到四川以后，就到峨嵋山走一圈，死在峨嵋了。可是到了七百年后的宋朝，峨嵋山下的乐山（嘉定），有一天刮大风，一棵大树吹倒了，发现有个和尚在树洞里打坐。最后向中央报告，当时皇帝是宋徽宗，会画画、写字，文学非常好。他一听有个和尚坐在树洞里头，指甲长得把身子都卷起来，胡子头发指甲还在长，就下命令送到首都河南开封。

中国素来有个宗教局，宋徽宗那时管佛教的是喇嘛金总持，是吐鲁番、甘肃、青海那边来的，就请他来，敲引磬让慧持出定。打坐入定的人，怎么叫都出不来的，要在耳朵边上敲引磬，才会出定。你们注意，要慢慢敲引磬（师示范）。磬，文学上叫“青磬”，木鱼叫“红鱼”，红鱼青磬配起来很好听。

慧持出定第一句话：“我的哥哥呢？”大家问他，你的哥哥是谁啊？他说慧远啊。嘿！那是晋朝的人耶，现在是宋朝啦，离晋朝有七百年了，你哥哥早涅槃了。他说这样啊！眼睛一闭又要入定了。那个蕃僧拿引磬这么敲，你不要入定，你入定干吗啊？问他准备到哪里去，他说要回河南陈留。他两兄弟是陈留人，玄奘法师也是这个地方的人。这个故事很有趣。

这个肉体怎么一打坐七百年？所以 《高僧传》记载，打坐几十年、一百多年活着的很多。我小的时候，晓得浙江诸暨有个道士，入定活到一百多年了，指甲会长长，每年老百姓都要给他剪指甲，剪胡子。

宋徽宗的诗

生命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我常讲，研究历史很有趣。这个宋徽宗后来被金人俘虏到五国城；听说有另一个材料，宋徽宗后来在东北出家做喇嘛了，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他当时对这个入定的和尚作了三首诗，一看就是大彻大悟的诗。这位皇帝很奇怪，可以把一个国家玩到亡掉；他不但字画文章好，禅也学得好。嘿！中国历史奇怪的事真多。

七百年前老古锥 定中消息许谁知

争如只履西归去 生死徒劳木作皮

“七百年前老古锥”，什么叫老古锥呢？唐朝、宋朝的话老古董。慧持不是在这个树洞里打坐七百年吗？所以是七百年前的老古董。“定中消息许谁知”，这个问题就来了，可见他很内行；这个和尚究竟入的是什么定？是念佛，还是打坐？还是修密宗观想，念咒子？还是修气功，还是在修什么？你们说说看，哪个人懂得。这个定中的消息有谁知道。“争如只履西归去”，他说你一定定了七百年有什么用！还不如达摩祖师。

我们那位达摩祖师一百二十岁到中国来传禅宗，回到印度的时候一百五十岁了。传说达摩祖师死后下葬少一只鞋，一个和尚借一只鞋给他，最后他还把这一只鞋托人带回中国来。“生死徒劳木作皮”，这句话宋徽宗骂人骂得很彻底，说人死后都拿木头棺材来装。他的文学，禅的境界那么高，很不简单吧！不管他亡不亡国，三首诗都很了不起，我们一看就懂了，因为中国书读多了嘛。你们大家不懂，因为中国人不读中国书嘛！

天下无藏道可亲

藏山于泽亦藏身 天下无藏道可亲

寄语庄周休拟议 树中不是负趋人

第二首，“藏山于泽亦藏身，天下无藏道可亲”，这完全是引用《庄子》，中间有一个大道理，也是修行、悟道的大道理，宋徽宗这个皇帝都懂。 《庄子》有一句话讲“藏舟于壑”，一艘千吨的大轮船，怕吹台风危险，把它开到山洞里去藏起来。天下人做生意，拼命把钱赚来就是“藏财于我”。“藏山于泽”，那么这个山呢？庐山啊、峨嵋山啊、喜马拉雅山，放到哪里去藏起来呢？放在海洋里头。对啊！整个的地球七分是海洋，一分是山，所以把山藏在海洋里。人多会藏啊！赚钱放在银行里也是藏，藏钱于银行。银行靠得住吗？银行藏在保险公司。保险公司藏哪里？不知道了。所以 “藏舟于壑，藏山于泽”，人都想有个归藏，都想保存自己的财富，保存生命。

但是庄子说，“有力者负之而走”，你说把几千吨轮船藏在山里头，把喜马拉雅山藏在四大海洋之中，这是最好的地方了。可是有力量的人，背在背上就跑了，连山、连船都跑掉了。你们做生意赚钱，有权力、财富，但是有办法的人一下子把你并吞了，你就垮了。那么最好藏在哪里？《庄子》说：“藏天下于天下”，把宇宙放在宇宙里头谁动得了？所以藏天下于天下，藏空于空，把整个虚空放在虚空里，动不了了。因此我上次在上海演讲时说，“我们的国家究竟要藏富于民，或是藏富于国，要搞清楚。国富民强或者民富国强”，就是这个哲学。

懂了《庄子》这里，回过头来再看他这个诗。他说慧持法师躲在树洞里头，打坐七百年没有出定，“藏山于泽亦藏身”，他躲在树里打坐。“天下无藏道可亲”，宋徽宗说这不是究竟。大彻大悟以后，像佛证得菩提以后，了了生死才是真正的道。但是他说慧持法师虽然在树里头打坐，告诉庄子不要乱吹了，“寄语庄周休拟议，树中不是负趋人”，慧持不是想把树背走的人，他是藏身在树洞里头。你看宋徽宗的文学、禅宗、道家、见解多高明啊！

有情身 定里身

有情身不是无情 彼此人人定里身

会得菩提本无树 何须辛苦问卢能

第三首诗很值得参究的。“有情身不是无情”，佛学翻译一切人叫众生，唯识学翻译为“有情”。这个身就是有情的，这是众生。什么叫有情呢？就是一切生命的这个身体是有感觉、有知觉的，所以叫有情。第三首诗更重要，同你们打坐有绝对关系。

你打起坐来为什么腿痛难过，感觉舒服与不舒服，因为身体是有情的，有感觉有知觉的。宋徽宗这一首诗牛吹大了，完全是禅宗。天下人都在定中，不要修定，“彼此人人定里身”，都是不生不死的。所以他批评慧持法师，在树洞里打坐七百年，有什么了不起，没有悟道，要学禅宗。“会得菩提本无树”，如果像六祖作的偈子一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样才大彻大悟了，他的肉体不应该在树洞里留了七百年。“何须辛苦问卢能”。卢能是谁啊？六祖。六祖俗家姓卢，出家的名字叫惠能。

这三首诗太好了。看了宋徽宗的这三首诗，对他的亡国，一个君王亡国的罪过都把他免了，太高明了，“有情身不是无情”，这个身体是有情的众生，要懂得怎么调整这个身体。“彼此人人定里身。会得菩提本无树，何须辛苦问卢能”。何须不是不须，你还参个什么禅啊！你早就开悟了，成道了。

今天晚上讲到学佛，最重要的是如何发心，如何修证自己的身心。我们黄医师很着急，让他参究一下再说，睡一夜明天再来，你这个气在哪里？“有情身不是无情”，这个气，地、水、火、风，是有情身的物质，是唯物的作用。

第二日

第一堂

爱人如己

初次到这里，什么都搞不清楚的，先把打坐姿势调好。有一点要注意，在这里的同学对没有学过的同学，没有做到爱人如己。譬如我讲七支坐法，很多内容没有详细讲；可是我不讲的时候，你们诸位老同学有没有帮助新同学再研究呢？没有。你们有几个心理：第一，哎呀！他都会。第二，他相信我吗？我当然比他高明，但是我讲了人家不相信。第三，他的事，我管什么！这些都不是学佛的心理，是自私。学佛的人爱人如己，鼎力相助，可以彼此讨论，帮助人家，但是你们不会的。尤其知识分子更自私，只管自己，有很多的借口。

昨天讲七支坐法，大家要研究，尤其有医生在这里。黄医师非常科学的，生理方面，尤其妇女的问题，抓机会赶快问他。他见多识广，尽管问他。所以讲打坐，与生理都有关系，男性也可以跟他研究。他原来不相信修道成佛的，现在他学佛修道比我还迷信，所以你们都应该找他讨论。难得在一起，人生能有几次碰面机会啊！

你们听了有一个心理，哎呀，南老师特别捧黄医师，才不是这么回事！又错了，我是教你们占便宜耶！他坐在这里是我们同学耶，你到医院找他就不容易了。他这个人是菩萨心肠，凡是我们朋友有问题，他都拼命帮忙。譬如最近有人在香港跌倒骨头断了，黄医师知道了亲自去看他，发现问题严重，所以马上叫骨科医生儿子赶来，一看骨头断了，立刻帮忙送医院，马上开刀。我讲这个故事，是说在香港跟他认识以后，对我们的朋友、同学，随时这样帮忙。

这是对我这一方面，他对别的方面也是如此，我很佩服他的人品道德，他做到了有力即相助，很少有医生的架子。我听香港很多人提起他，都很佩服的。

佛学里的生命科学

这一次的题目是什么，大家还记得吗？就是“禅与生命科学的认知”。这个题目里头包括了三个大题目。第一什么是禅？你们要想一想，你们许多都是大博士、大教授，不要马虎耶！第二什么是生命科学？现在叫得很闹热。第三是新兴的认知科学，什么是认知？三个大题目可以写一百多万字的书了。本来要讲这个，我说来不及，所以分段分段地讲。

昨天晚上讲到什么是佛法，佛法是个大科学、大哲学，不是宗教，但也包括了宗教。佛为一大事因缘出世，虽说大小乘的佛法浩如烟海，不过是讲解禅与生命认知的问题。再归纳起来，就是全人类所要追求的宇宙来源问题。究竟人类生命的来源是唯物或唯心？今天的科学发展到了太空，尤其是从爱因斯坦以后，科学家讲量子力学这个问题，诸如纳米科技、信息的发展、人文管理的发展、计算机网络的发展，都是从量子的问题来的。当然后面还有很多的问题。其实佛学里头就有，只是大家拿不出来。如果你们这些大博士、大教授学会了，把这个问题配合科学拿出来，你们退休后，可以向这个新的科技方面发展，这是贡献人类啊！

今天中午还刚刚批评了他们，明知道我要讲这个问题，人怎么生怎么死，当我没有上来时，你们可以选一选讲课的录音带，严格规定他们再仔细听一下，这样对你们也好，对我也好。可是每个人都不动脑筋。也许动了，考虑很多，却不执行。要讲道德行为，儒家叫这个“为德不固”，做功德发心的事，自己虽看清楚了，却不坚持一定要做，就是“为德不固”，也就是阳明哲学讲的“知而不行”。以华严道理 “理即是事”，道理到了，事情就要到达。跟了我那么久都做不到，常常听也听疲了，如果说你们没有想起来，那更错误。

我今天下午上来就骂人，你以为在骂人啊，这就是学佛的菩萨行，思想就是行为。你们学佛吗？这些都不学，学佛不是只管自己，利己利人最重要。像这么大热天，我们搞这个地方，请大家来玩的吗？是为了利人耶！你们打坐不是看热闹，不是看着我喔！是要听我讲话！生死问题你们听过再多，仍要重复研究，这一次要切实发心，真修行，了生死啊。

第二堂

你的学问工夫上身了吗

为了讲这个生死问题，认识佛学，讲的都是重复的话，你们跟我很多年的朋友都会，可是我观察你们都没有深入。什么叫没有深入啊？学理跟工夫没有上身，没有到身心上面来。这是中国道家过去的一句老话。我看到过去老一辈子做学问修道的，一边谈话，一边说，哎呀！我不跟你们讲话了，大家同学问为什么？他说工夫上身了。他自己眼睛一闭就打坐了，这是真工夫，这是实验。所以你们学了多少年，学佛修道做工夫没有上身，做事业倒是蛮上身的。有些朋友官也做得好，生意也做得好，非常用心。只要讲到修养就不相干了，那是搞着玩玩的，这就是世法与出世间法的差别了。所以我说老同学们跟我很久的，理论都会讲，工夫没有上身，都是空洞理论，到学校做老师教人家可以。我认为有些教书是在骗人的，表示自己很有学问，给大家赞赏，可是对自己并没有用。一定要学理工夫上身才算。

现在为了讲重复的话，我再说一遍，我想在座我们很多老同学，学问都很好，叫他们来讲也许讲得比我还清楚，可是我还不放心他们讲，听起来都很对，但很不扎实。释迦牟尼佛悟道以后出来弘法，照一般研究佛学、讲宗教的，他先讲的是小乘法门。现在人一听到小乘，马上就看不上，意思好像是幼儿园小学生的课。错了！你学问尽管大，都要从幼儿园小学开始扎根。

纯苦无乐——一转

比如，我们研究佛学的，我先讲一个小题目，就是认知小乘是什么，先不要说认知的本身是什么，只能借用这个名词。对小乘佛学，我们的认知，只晓得佛开始说四谛。谛就是要点，哪四谛？苦、集、灭、道四谛。小乘法门讲四谛叫三转四谛法轮。记住哦！然后说到十二因缘。这是给你们上佛学的课了，也是科学很有用的哦！你们出去做事业、做生意、做官都有用哦！只要你充分明了四谛十二因缘的法门。综合起来讲，有三十七菩提道品，大小乘佛学的基础都在这里，是大彻大悟，自己了生死而成佛之路。一切大小乘的经典，禅宗、密宗，不管你什么宗，什么派，包括世界上任何一个宗教，都逃不开这个法则。如果你们想修行的话，这个学理搞不清楚是不行的。

我先把理论讲了，再讲修持的实际方法，这不要靠本子记哦！停一分钟大家想一想，刚才讲的四谛法门，苦、集、灭、道。佛三转四谛法轮，我常问这些佛学大家、大师们，三转怎么转法？像轮子一样旋转吗？这都是最基本的。不要认为这只是讲学问，打坐用功，马上要体会的。

譬如第一转，佛普通的讲法，教育法，就告诉你人世间都是苦，非常痛苦，只有苦没有乐。这个世界上的人认为的快乐，是把轻度的痛苦颠倒，当成快乐。颠倒就是错误的意思。比如我们花了很多的钱去按摩一个钟头，或者说洗三温暖，洗了又按摩；哎呀！昨天花了六百块钱洗了三温暖，按摩，好舒服啊！众生颠倒，实际上找个人来虐待你，冷水热水给你出汗，然后按摩，轻微地打你，就叫做舒服。按得重了，喔！轻一点，太痛了。

世界上纯苦无乐，因此分成八苦、十苦，看起来很消极，都是很实在。八苦之中的生老病死苦，这四个大家都知道。讲起来生老病死苦，现在我看看有些同学都老了，同我一样老了，但是忘记了自己老的痛苦。我是深深感觉到老苦的。刚才我跟沙弥讲到这里的建筑，她当时问我这个浴缸太高吧！矮一点好吗？问过我三次。我今天才悟到当时我错了，今天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才晓得浴缸太高了；我想到五六十岁的人，两个腿都动不了，爬得出来吗？这就是老苦。眼睛看不见了，腰酸背痛了，各种病痛都来了，生老病死，大家在苦中自己不知道。不知道就是没有智慧耶！知道了，有智慧，就要想办法跳出来。

第五是爱别离苦，喜欢的人，喜欢的事，别离了，分开了。自己所希望的做不到，随时随地都在爱别离苦。六是怨憎会苦，不喜欢的偏碰上，普通讲的，骑马碰不到亲家，骑牛就碰上了。七是求不得苦，要发财，偏偏倒霉；要升官，偏偏没有官做了，所求不如意。第八个苦大家不知道，什么叫五阴炽盛苦？哪一个年轻学佛的同学来回答问题？（答：色、受、想、行、识。）

对，色、受、想、行、识叫五阴。这五个包括心理跟生理。“色”就是生理的地、水、火、风、空。“受”是感觉，我们每天气候冷热，舒服不舒服，思想感情等都是。“想”就是思想，知觉。

“行”呢？就不知道了，不是行为，是宇宙间有个动力，生命的背后有一个动力，电能一样永远在发动。这个生命，这个发动的动力在哪里你找不到，找到了才叫做修行。我们的身体为什么会衰老生病？为什么会痛苦？为什么有情感？这个“行”，它的动力、动能是什么？是唯物还是唯心？

“识”呢？勉强的解释是精神方面，佛学把生理、心理，整个人的身心两方面合起来叫 “五阴”，也叫 “五蕴”。“蕴”就是包含在内的，像那个电能的电场一样，那个能源你看不见，电能这个能是什么你不知道。嘴里都会讲能量，能量是什么东西你看见了吗？现在科学发达，谁能够找出来宇宙最初的能源是什么？找得到吗？所以这个第八的五阴炽盛苦，很不容易懂。

佛说我们每天受生理、心理的煎熬，自己在受罪，所以叫八苦。这个八苦，大家讲佛学就讲过去了；如果现代聪明的年轻人，拿八苦的观念，换一个文字语言写文章，写小说，写散文，写理论，可以写出来很多好东西。佛把这个叫“苦谛”。这个世界的生命，以消极的角度来看，整个是苦的，所以生命是很痛苦地活着。因此我经常给你们说人生三句话——“莫名其妙的生来，无可奈何的活着，不知所以然的死掉。”这个生命是五阴炽盛苦，佛说得这样彻底。这三句笑话，大家听了哈哈一笑，觉得我的话好笑，我看到他们好笑觉得更好笑。意思是说，你笑，你懂了吗？笑个什么东西！当时大家闲谈，不好骂人。换句话说，这三句话是在骂人耶！你生不知所从来，死不知所从去，白活了一辈子。

佛说了四谛因缘，第一步是消极地看人生。其实每个宗教都是这样看法，佛讲得最彻底。但是这个苦，普通讲佛学只讲到八个苦，他在别的经典上说到十个苦。总而言之，活在这个世界太痛苦，太吃力，太难受。不过，苦不是灰心哦，不是消极哦，而是告诉人们，我们人有本事、有智慧、有能力，跳出这个苦海，这就要学佛了；你不要被苦打下去，被打下去就不是大丈夫，不是英雄。所以佛称为大雄，大英雄打破这个苦的牢笼，跳出来，这叫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所以庙子的大殿叫大雄宝殿。能征服天下做皇帝、统治全世界的人，不算英雄，你能够跳出生死吗？跳出物理世界痛苦的拘束吗？唯有佛才是大雄、大力、大慈悲啊，他跳出来了。刚才我讲四谛三转，这是第一转了。

求解脱——二转

这一切苦从哪里来？苦是果哦，这个果是从因来的，原因是“集”来的。集是集中，抓来的，你自己集进来的。集是苦的因，苦是集的果。所以我们打起坐来为什么空不掉？顺便讲科学给你们听，我们的生命像一个磁铁一样，在这里你觉得在修行，两腿一盘打坐很舒服，等一下这里不对，那里不对，你那个心一静了以后，磁铁一样把宇宙的一切能量痛苦集中在你身上。然后想起来，我的老公对我不好，我的儿子对我不对，我的那个生意怎么办？都在集。集就像一个磁铁一样，把一切不应该的都吸进来。

你们在打坐，以为自己是在修道，其实是在集中一切痛苦到身上！所以叫你放下，你放得下吗？放不下啊。这个身体不打坐还好，一打起坐来，这里不对，那里不对，都是在集。你这就晓得这个身体是个磁场，它把一切都集中了，越讲放下越集中，如磁石吸铁。佛经一句话，集是苦的因，苦是集的果。昨晚有人跟我讲，全身难过。唉！不理它就舒服一点了。是啊，你不去集，自然就轻松了。这是哲学，是学理也是科学，要实验。

苦集下面是灭道，要灭除一切痛苦，跳出痛苦的范围，跳出物理世界，只有得道才做得到。道是灭的因，灭是道的果。涅槃就是寂灭，一切都休息，解脱了就得涅槃。只有得道，智慧上大彻大悟，修证到了，所以道是进入寂灭的因。灭是灭除了一切痛苦，梵文叫涅槃，中文叫做寂灭。这个涅槃寂净的极乐世界，怎么才能达到呢？不是菩萨上帝给你的，是要你自己做到的。道，只有智慧悟到了才算。道是寂灭的因，寂灭是修道成道的果，所以叫苦集灭道。

所以三转四谛法轮，我问一般的学佛大家，他就哑口无言了。佛经上说的三转四谛法轮是怎么转？我今年九十了，从二十几岁研究佛学，当年问了许多的人，大家答复不出来我这个问题。我自己怎么答复呢？我是找佛答复的，现在我跟你们讲起来很轻松，我是痛苦了几十年的。后来回过头发现佛经上都有了，都讲了，自己就是笨蛋不懂。

其实你懂了这个道理，现在放下坐在这里就很舒服了，何必用功啊！如果说不用功，这个才是大用功，一切放下就是了。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要，都丢掉了。这里难过，那里腰酸背痛，根本理都不理，你去集中它干什么呢？越集越痛苦，你越想办法对付它，修理它，越麻烦。该死就死嘛，它是物理、物质的东西，要坏就走吧。换句话说，我讲的“去你妈的”，滚吧！你该死就死吧。有一个同学，有一次忘了什么事，我说我传你一个最好的咒子，“去你妈的”。后来这个同学告诉我，哎呀！老师，你这个咒子真有用，当我最痛苦时，我就想起“去你妈的”，就好了。不集嘛！这是二转了。

十二因缘——三转

第三转四谛法轮，转出了十二个因缘，这是科学，是大哲学了。十二因缘你透彻了，你修行了，你得定了，你成道了。这一个圆圈先记住，不要靠笔记，我背给你们听。“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这两个地方特别注意，大关键。“六入缘触，触缘受”，你感觉空气好不好，冷啊、热啊，这就是触、受，跟物理世界有关。

昨天讲到触是什么，瑜珈叫做相应，就是交感。一触就有交感，心理上就是舒服不舒服。触跟受，你打起坐来腿对不对，一触就有感受，按摩就感受按摩的舒服。受，男女两个爱得要命，什么叫爱情？我说那是荷尔蒙在作怪，那一点荷尔蒙消耗掉就没有了，算什么爱啊。这是贪爱，因爱就抓，就是集，拼命要抓来，爱钱、爱名、爱利、爱虚荣，有爱就取，有取就有现有的世界。存在哲学来了，“我思故我在”，有我思想就来了，就有了。天下的有抓得住吗？苦集灭道耶！有就是现在的生命，有就缘生，现在的生命必然要老死，一定老，老了一定死，这是十二个因缘。

死了以后呢？生命还存在不存在？西方其他的宗教，死后善人升天堂，恶人下地狱，这是一般的宗教。佛说不是的，死了以后还会再来受报。死后一片无明，莫名其妙，黑茫茫的，什么都不知道，又来投胎了。像昨天睡觉一样，睡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一片无明，脑筋也不清楚，什么都不清楚，糊里糊涂。无明也不错啊，没有痛苦，也没有烦恼，大昏沉，不错啊！所以外道入了无想定，入到无明境界，什么都没有，等于睡了六个钟头，什么痛苦快乐都没有，无明！一醒了又行，动力又来了，无明缘行，十二个因缘先背一下。刚才我讲过，为什么讲到这里？是要讲真正生死问题，怎么了生死，修行做工夫，所以先要把这个基本弄好。

“无明爱取三烦恼”，无明、爱、取三种属于根本烦恼。随烦恼、小烦恼、大烦恼都是这样来的。我们自己莫名其妙被自己支配了，莫名其妙支配自己，一切是爱，爱世界、爱名、爱利、爱什么，拼命去抓，这三种是根本烦恼。这是把十二因缘解剖开来讲的。

“行有二支属业道”，十二因缘有个 “行”，有个“有”，行是什么？是生命一股动力你停不了它。譬如我们睡着了，心脏照样在跳耶，你的呼吸照样往来，血液照样流动。生命活着永远有一个行阴，像那个电能一样，像太阳月亮永远在太空里转动，这个是行阴，你要把握住这个。所以修行修行，要认识这个东西。行就是现实的世界，物理世界有个动力在后面走，这个动力究竟是精神的还是物理的？现在大科学来了，像量子力学，你们这里有学物理学的吗？某博士讲一讲。这个波跟粒的关系都是行阴，量子力学有波长，有粒子。要不要补充两句？

博士：最新的量子力学有那个 “夸克”，就是靠近这个波的时候，里面波会变动的。

南师：双轨的透过来就是我们今天的信息、电视等等。

某同学：我补充一点。光子、电子有时会体现粒子的状态，有时会体现波的状态。同一种物质，它有的时候是粒子，有的时候是波，以不同的形式表现，所以有一个名词叫“波粒二相性”。

南师：波透过这里，粒子就集中了，就显现这个现象了。就是能量作用，也就是波粒二相性。两个现象综合起来才有今天这些精密科技的发明。我借用量子力学是为什么？是说这个宇宙的一切，现在已经了解到这个程度了，才有今天的精密科技。现在科学还没有到家哦！学佛是要了解这个“行”。你以为佛学是空洞的吗？它是大物理科学啊。所以“行”就构成了今天精密的科技世界，一切皆有，不是没有。

所以十二因缘，佛说的“行”跟“有”这两个部分合拢来，就是我们讲造业。这个造业，基督教讲是上帝造的，或者说是命运使我们这样。其实也不是命运，也不是上帝，没有一个主宰的，都是自己抓来的。“行有二支属业道”，造业就是这个业，佛学这个 “业”包括善业、恶业、不善不恶的业三种。不善不恶是中性的，修行造业造的是道业，成佛也是造业啊，造成佛的业，地狱众生造了地狱的业。后面有一个动能是业道，所以量子力学还不究竟，行有二支在十二因缘属于业道。十二个，讲了五个了对不对？ “无明、爱、取”三个是烦恼根本，心理的。“行、有”二者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后面的是业，这个叫业道。

然后剩下来七个。从无明缘行、行缘识，从识起名色、六入、触、受，到了生、老死，这七个综合起来是苦报。这几句话是中国佛学把它综合的，非常高明。我们生命的痛苦是这样来的，这是大科学。你们把十二支好好学喔！将来你们讲政治学、管理学、物理学，你把它用上去，那高明得不得了。世界上的学问是一样的，你看政治上许多农村经济出了毛病，你从十二因缘给它一套，马上看出来这个经济政策发展是多么大的痛苦，也就看见好坏了。这是大学问耶！

现在告诉你的是第三转。每一点都是大科学，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

第三堂

刚才讲到第三转四谛法轮的十二因缘。千万要记住，因为佛的一切大小乘的经论，一切修行方法，都是从十二因缘大原则出来；八万四千法门也跳不出这个圈圈。所以你看《大般若经》、《金刚经》要破根本一切无明，如何破它？刚才叫你们背的偈子，是佛学家、大师们把十二因缘归纳起来的，非常好。

无明爱取三烦恼 行有二支属业道

从识至受并生死 七支同名一苦报

后来黑板上附带写的“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死”，是古道师在佛学院听来的，这两句话不好，只是帮助记忆十二因缘的名称，意义没有上面古人那个偈子好。譬如“触受爱取有生死”，“有”是一支，“生”是一支，“老死”是一支，结果变成了“有生死”，好像其他的没有生死，在文字上就会误导，差就差在这里。这是讲写文章。

第一个偈子是对的，尤其你们年轻办佛学院的，这些要搞清楚。不然一听好像都对，其实都不对。这就是老师的重要了，师道，就晓得取舍，把对与不对告诉学生，所以说写文章不可使人走上误解的路。

因缘 因果

我们这里研究是书院的办法，同学师生之间彼此讨论研究。十二因缘的重点在哪里？就是无明缘行中间这个“缘”哦，因是因，缘是缘。因果是讲大原则，有因一定有果。不过这个因果有个大讨论，譬如龙树菩萨后来写《中论》，表面上看到他把因果都推翻了，都是空的，实际上有因果哦。

当年我在峨嵋山闭关下来到成都，一班大和尚，有八九个，都是同虚云老和尚那样威风的大老，在文殊院请我吃饭，就提佛法的因果问题。讲到禅宗百丈野狐禅的公案，说法一字之差，五百年野狐身。然后一个老和尚问，究竟成佛跳出了因果没有？我说当然还在因果之内，因果无所谓跳出，也没有出，也没有入，即空即有，证得菩提是因，进入寂灭是果，因果历然，很清楚。

因果是一个大原则，因果的作用是因缘，所以这个因缘，中国这个“缘”字特别好，佛经中文这个翻译不得了的好。缘是攀缘，一个连锁一个的关系。比如说这是某某人的老三，他上面一定有老大老二。如果这是老四，上面一定还有三个。它一个一个连锁来的。

刚才讲到量子力学，量里头有波长，那个波动里头就有粒子，那个粒子就是缘，那个波就是因。而这个粒子，它不会永远是粒子，它会变成波，变成因，之后又变成粒子，都是因缘连锁的关系。佛学讲因缘是一切有，也是物理世界中一切都有因缘，那么因缘的本身有东西吗？没有，是空的。等于现在讲量子力学波跟粒的关系，波跟粒两个最后的动能是什么？不知道。

因缘的道理非常地深，所以无明起来一定缘行。譬如你累了，夜里需要睡眠，睡了之后下一个是什么？一定醒，假如睡是无明，醒来是行，无明缘行对不对？这很明显的嘛，睡好了一定醒来，你睡一万年也会醒。刚刚一醒那个就是行，你不知道怎么醒的。无明缘行，行缘识。醒了以后就有思想了，行接着就有识了，那个心意识起作用了，很清楚。思想一来就有身体的感觉。识缘名色。名色就是身体的感觉，名是精神的意识，色就是身体，色是地、水、火、风、空五大，是物理的，物质的。

我就拿睡眠来给你们讲，你要这样去研究体会，不是讲理论。换句话说，你打坐入定，入到一念不生无明定，也会出定。出定一定缘行，接着心识作用就起来了。

所以这个意识一醒了，你就感觉有身体。比如说有一个受阴境界，非常好体会的，你们诸位一定有经验。当你十几岁的时候，天气不冷不热，很不想去上课，懒洋洋地睡在那里好舒服啊！可是这个身体呢？有没有感觉？只觉得身体软软的，那个是名色的作用。马上就更清醒了，名色就是身体起了作用。名色缘六入，哪六入？色、声、香、味、触、法这六种，哗！就进来了。你一睡醒以后，慢慢感觉自己有身体了，马上去枕边拿手机，打个电话给朋友吧。色声香味触都来了。

触，起来活动了，触就有受，就有感觉了嘛。白天忙了十个钟头、二十个钟头，吃饭、应酬、做事情，都在感受中。然后是爱，就喜欢了，喜欢做的事情拼命去做。爱就取，抓得很牢。取就缘有，一个连锁一个来。这个一动，下面是什么，你自己看得很清楚。爱缘取，取就有，家庭啊，父母、妻子啊，名誉、财产啊，就是现有的人生。活着下一步一定有老，老就有死，死了以后等于又睡觉，又无明去了。明天早晨怎么醒的？不知道。所以我说你们参禅，了生死，看看晚上自己怎么睡着的，早晨怎么醒来，这一夜中间这一段完全无明，你搞不清楚。

佛说这每一个动作，过程都是无主宰的，没有一个人给你做主的，也不是上帝，也不是鬼，也不是神，也不是阎王，也不是菩萨；非自然，不是空洞自然而来的，它有物理的作用，有科学性的。因为无主宰，非自然，所以叫缘起，缘生，因缘所生；性空，它的本性体空，没有实在的东西，也叫性空缘起。所以佛有个偈子：“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一切皆是缘生性空，性空缘起。

十二时辰与十二因缘

印度的释迦牟尼佛，跟中国的老子、孔子，差不多都在同一个时代。十二因缘，其实跟中国文化的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一个道理。这个物理世界的转法，与这十二个轮转次序是一样的。这个十二因缘，同我们太阳系十二个时辰连在一起，产生药师佛的修法。密宗的时轮金刚修法也是用这个。所以药师佛前面有十二神将，管十二时辰，十二因缘的一步一步的修法。这个不再深入跟你们讲了，你们学佛连显教都没有学通，更不要谈密教了，所以不跟你们讲。因为讲这十二因缘的重要同生死的关系，才连带顺便讲了一点。

最重要的两个缘

我刚才讲，平常给你们讲笑话，人生是“莫名其妙的生来”，一片无明来的，“无可奈何的活着”，十二个轮盘永远在转，最后又老死，回到无明，“不知所以然的死去”了。学佛的人就不甘愿，要打破这个无明，弄清楚它究竟是怎么来的。破了无明叫大彻大悟，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开悟了。无明没有打开，都是白搞的。那么十二因缘同刚才讲的第三转法轮，中国佛学把它归成一个偈子：“无明爱取三烦恼，行有二支属业道。从识至受并生死，七支同名一苦报。”都说过了，把十二个因缘归到四谛。后面佛分析出来，一步一步做科学的心理分析及物理的分析。

我们下午为什么讲这个呢？因为同生死来去有关系。所以佛法传到中国，讲到如何修行成佛，最初的翻译都是讲如何用功，像《修行道地经》、《达摩禅经》。尤其《修行道地经》特别告诉你，学佛不管出家在家，如何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首先要了解生死的道理，再来谈修行。南北朝、隋唐以后学佛，专讲大话，讲大的佛学，修行基本道理都不行，所以修行人越来越少。修行道理原始是从三转四谛法轮，十二因缘生死的道理这里来的。现在我们了解了 “行有二支属业道”，最重要的是行、有这二样。

我们生命从入胎以后，怎么会成长为现在的人？怎么样活到几十岁？后面的动能是什么？你说靠营养，靠医药，靠饮食，究竟靠什么呢？其实就是一个 “行”，有一个永远的动力在，它永远存在。这是一个大问题了。

讲到这个问题，牵扯到全部佛学。我笑这一百多年来讲唯识的，尽管讲《楞伽经》是唯识学的要典，他们却讲错了，统统没有把握重点，都忘了根本道理，只在名相上转。现在给你们漏一点消息，尤其你们年轻的这一些教授们，更要知道唯识。《楞伽经》讲唯识，佛为什么提出一个阿赖耶识？他否定了世界上一切宗教，什么上帝、神、菩萨、做主的，都没有，而是缘起性空。生命有个根本，这个根本是一片无明，这个无明，照唯识大乘的道理叫阿赖耶识，非常伟大的一片无明，在你没有悟道以前，恢复不了那个光明。

三种相 三种识

在《楞伽经》上，大慧菩萨问佛有关生命是唯心唯识的，是心物一元的本体，这个说法已经脱离了宗教。你翻开《楞伽经》看，那都是大要点、大科学了。这些大菩萨们向佛问，也就是大科学家向祖师爷问。佛说识有三种相：转相、业相、真相。这个生命，万有的宇宙永远在转动，就是这个动能。你懂了这个，我们普通人也可修到成佛，也可修到死亡，也可使它成长，只看你这一转的功能，这是转相。至于业相，就是刚才讲到的行有二支，也就是现象。还有一种是精神意识的真相。

《楞伽经》首先提出与生死关系的识，佛说有几种识呢？三种：真识、业识、分别事识这三种。详细分析就是八识。这还不算，下面告诉你修行很重要的问题。大慧问佛，整个生命的现象，物理世界与个人的生命世界，生、住、灭是怎么来的？这个世界为什么要生出万有的生命，怎么生的？住就是存在，怎么存在呢？这个宇宙万有，世界几千万亿年永远有，人的生命永远转出来，像去年、今年，昨天、今天，一切的一切都会死亡、过去，过去了怎么又来？现在要研究这些现象，都牵涉到科学。

佛答复说，“流注生，相生；流注住，相住；流注灭，相灭”。所以拿现在科学讲量子的波、粒在动，这整个世界是量子在动，这个科学的讲法，完全符合佛的说法。“流注”，像一股瀑流水，电能一样，永远不断地上来，就是行阴，这个是本体的功能。“流注住，相住”，整个万有的现象就显出来了。“流注灭，相灭”，现象就没有了，没有了不是断了哦，又会流注生。

流注的功能决定生死

流注的功能是什么？阿赖耶识。所以阿赖耶识有等流，善、恶、不善不恶，一齐在流动，就是等流，生命的本体是这样。所以修行是如何把这个停住，你打坐得定是“住”，就是把行的功能关掉。这还不是究竟哦，刚才我们这个扩音器，杂音很大，把它一转关掉了，那个杂音没有了。怎么去关掉？这叫“定”，叫“住”。这里头产生的问题很大，我只要有本事把它关掉，“住”了，我就可以把这个肉体生命停留一万年，甚至也可以把它现在毁掉，马上生出来另一个生命。基本上是这样，这叫不可思议的力量了。

所以他说阿赖耶识的功能包括两个最大的作用：一个是等流习气，等流果，基本上没有善恶，也没有不善不恶，而是非善非恶一齐来，有物理世界一齐来的功能。为什么变出我们个别的生命呢？这个叫异熟习气，异熟果，业报来的，同心理行为有关系。所以这么一个大科学问题叫唯识。至于所谓的第六意识、分别心等等，都是小玩意儿。但是有一个大原则，要配合现在科学讲才比较清楚。

那么这个开始怎么来的呢？后果怎么样呢？为什么宇宙会变出来这么一个现象？佛说是“不可思议熏，不可思议变”，一切都在变化。所以你打坐修定，身体比较健康，比较好，这是不可思议熏不可思议变，变出来的。你如果不打坐，不修定，或者那个熏习变坏了，就变得不同了。了生死的功能也是如此啊！所以先要把这个原理搞清楚。

我们今天开始修行，就靠自己不可思议熏，决心用功要去变它，不是变不了，是要知道变的方法。这是讲小乘的基础道理也就在大乘里头，这是个大科学的问题。

大家听累了吧，休息一下。

第四堂

你们要学修养，儒家也好，道家也好，佛家也好，学禅也好，记住，回去生活都保持这半个钟头的精神，这是真讲学问修养了。儒家的学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大学》的第一步，就是教子弟后辈，先学止静的功夫。

诸葛亮的名言

所以我几十年提倡诸葛亮的《诫子书》，诸葛亮不是道家，完全是儒家。他一生的学问精神，就是他那一封给儿子的信。他自己在前方，做宰相带兵，对儿子的教育是一封信。我几十年来讲了多少次！你们有谁完全可以背得出来？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求静是修身，现在打坐就是练习学静。“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就包括儒家、道家、佛家的学问。“夫学须静也”，求学问必须要练习静定，学静的功夫。诸葛亮教训儿子，“才须学也”，人生做人的本事，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必须要求学问才有才能。他的信、文章都很简单，诸葛亮一辈子那么大的学问，流传千古的只有两篇前后 《出师表》。但是大家忘记了，他的信最简要，他这一辈子学问好，事情忙，写信都只有简单明了几句话，其中则有很大的学问。“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才能靠知识学习来的。“非学无以广才”，各种知识，宗教、哲学、科学、商业、经济、金融、社会教育样样学问要懂，否则你的才能广大不了。“非志无以成学”，求学问先要学静定，你们也读到了博士，外国留学回来，心境一点都不静，所以学问不大。我讲你们年轻人，其实已经是中年以上，你们这些大教授、大博士，都是我的老学生，我就骂你们了。对外面人我很客气。现在骂你们这几位老学生“慆慢则不能研精”，注意这一句话，你们几十年懒惰不用功，空话谈得太多，应酬太多，吹牛太大了，懒惰轻慢、我慢，自己认为了不起。“慆慢则不能研精”，注意这个“慆”字、“慢”字，自满了，得少为足，“则不能研精”，没有进步了。

这是我一二十岁背来的，用了一辈子了，我在军校、陆军大学教这些将领时，要他们严格背这一篇才可以带兵。你看一字千金，力量非常大。“险躁则不能理性”，怎么叫险呢？偷巧，听一点认为都懂了，都是冒险、偷巧来的，心浮气躁，不宁静，修养不够。诸葛亮教儿子，不可犯这个“险”字。躁也是不能理性，明心见性的学问你做不到，心性修养也做不好，不能靠冒险偷巧的，要做大事必须照规矩来，不能蹦蹦跳跳地玩聪明，以为学问多了，这都不对。这个“躁”是足字旁，跳起来、虚浮。他对儿子说的都是严重的教育问题、修养问题。

“年与时驰”，他说年龄跟着时间一下就跑掉了，人就老化了；时间像马一样跑过去，光阴把握不住的。“意与日去”，我们人生的意志、志气，跟着年龄而老化，年纪大了，勇气没有了。 “遂成枯落”，吩咐儿子好好读书，“遂”就是现在白话“就”，你马上就要老了，像枯叶一样落下去了。“悲叹穷庐”，老了自己再后悔，“将复何及也”，到那个时候啊，走投无路。

唐人的诗“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就是根据他这个观念来的。我教大学、中央军校、陆军大学时，第一堂课一定要他们背这个，这是中国文化儒家、道家教育的宗旨。我现在还能背出来给你们听，我以为大家叫我老师，你们男女老幼总有一个背得来！想不到全体打零分，很丢人。我的书上多少次提到啊，再背背看，你们都做记录了。

儒家的教育宗旨

诸葛亮是东汉末期的人，他的文章简单、明了、清楚。最后晋兵司马炎的部队打过来，四川亡了。他的儿子诸葛瞻绝不投降，所以一门忠孝。他的孙子也是跟着父亲自杀的，三代忠孝。当然另外留下旁支的小孩，诸葛亮还是有后人的。他的教育是文武双全。

我为什么讲这一段呢？我讲话有逻辑的，为了要讲重要的课，他们准备得不对，今天挨了骂。然后，我说你们现在静坐很好，赞叹你们静坐。这个静坐是干什么？不是说学佛做工夫，这是做人的根本。因为讲静坐，才提出这一篇。你以为我讲话天马行空，这样形容我、恭维我，实际上在骂我，说老师讲话不讲逻辑乱来的。我哪里乱来啊？每一句话题目在哪里，我讲些什么，引用那么多材料给你们听，这个叫逻辑。所以我常常骂你们讲话不清楚，主题就在这里。看到你们静坐坐得好，赞叹你们静坐的重要，连带讲到这里。

一百多年来我们国家教育没有目标，请问中国今天负责教育的人，教育目标是什么？政治意识不是教育目标耶！国家民族整个的教育，十三亿人的后代，民族的精神在哪里啊？什么三民主义、什么主义，那只是一个方法论耶。现在教育变成赚钱了，要自己的孩子考名学校，这是什么教育啊！

诸葛亮这一篇短信《诫子书》，是中国儒家教育目标的浓缩，很清楚啊。开头“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就是我们国家民族教育的宗旨，教育的方向，教育的目标。先说如何做一个人，再谈事业。诸葛亮的儿子受的是这种教育，战斗打到最后没有办法支撑了，战死为止，绝不投降。这种文武双全忠义之举，就是受这种教育造就的。

你们都说老师的记忆力真好，是记忆力好吗？是苦练出来的啊！当年读书的时候，一个字一句话背不来，夜里都睡不着。哪里像你们那样玩聪明啊！一看就懂了，一问你半个字都出不来；尽管博士拿到，学问没有。

哎呀！对不起！饭吃饱了，有力气好骂人。休息一下，松松腿吧。

第五堂

今天下午讲的课，先说明我现在用的方法，这是书院讲课的方法，不像现在大专学院，规定个时间、题目讲课。书院的教授方法是活的，碰到某个问题，就在那个问题上面来讲了。你们也只晓得书院，没有住过书院，所以不懂。书院是导师制的，是跟某一个师父学的，也等于禅宗祖师的讲学方法。

禅宗的教育方法是没有方法，就是《楞伽经》上说的无门为法门。禅宗形容这个教育方法是 “如珠之走盘”，像一颗珠子在盘里滚，周流无所不到，也没有固定的方向。

今天晚上为什么发了讲义，因为我们下午是讲怎么样做工夫，亲自证到生命的究竟。那个是用禅定的方法，为了讲禅定的方法，我就提出来释迦牟尼佛的教育方法，三十七菩提道品、四谛、十二因缘这些学理，再说明这个宇宙怎么形成，人怎么生来怎么死去，从生死边际作用的问题而讲的禅定。

我下午的路线本来照次序一步一步来，今天是第二天，第一天是你们破坏了的，有许多人当天上午才到，还有许多下午到。所以今天等于第一天的开始，可是下午讲到一个问题，我引用了《楞伽经》讲心意识的问题，从小乘一下就转到大乘。吃晚饭的时候有人告诉我，老师啊！你今天讲的《楞伽经》很多人说听不懂。我说，听不懂才是你们嘛！听懂了，那我太高兴了。我说几十年没有一个学生听懂啊！所以你们这些老同学听了惭愧吧！这是第一点。

古道与禅

第二，下午下课以后，古道跟在我旁边，提到十二因缘，一片无明，一下子调起我的兴趣来。他说，哎呀！几十年做工夫，这个无明怎么了啊！这个生死怎么了！他一路跟着我走，一边走我就拍他的背说：“古道，这一次厉害了吧？”因为古道提这个问题引起我的兴趣，方向一下转了，转到禅宗里头来。

你们还不清楚古道，我倒蛮清楚他；他是东北朝鲜族的，很好玩的。我常笑他，你们朝鲜族的同胞，常常在中国变成祖师，九华山那个肉身不坏的菩萨是朝鲜族人，好几个禅宗祖师都是朝鲜族人，当然也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人。古道从小参加部队当兵的，当军人就对武功很有兴趣。我就笑，他们当年年轻看了那部电影《少林寺》，就到少林寺出家，出家干什么？目的不是想学佛成佛！是想学武功。

少林寺是禅宗曹洞宗的系统，这个你们不知道了。古道因为学武功以后走到参禅的路子，到处参禅，然后离开少林寺，一个人到甘肃崆峒山住茅棚。天下这些苦头他都吃过，到处去丛林寻师访道，找好的老师，想参禅成道。吹牛一点形容他是“走遍天下”，由西北到东南。

他也真用心参禅，最近他访问了江西的五大祖庭。我叫他去访问的，因为江西宜春市的市长，宜丰的县长找到宋老板，找到我们。我们还帮忙修他们市里的一条公路，也是为了江西禅宗五个祖庭。现在江西在谣传，说公路是南老师出钱修的。所以我叫古道到各祖庭都去看一下。回来后，我叫他守这里的讲堂，因为他是参禅的。今天他一下子触动我讲起禅宗来，搔到我的痒处了。

顿悟 渐修

你说打坐坐了半天没有得定，想悟道又悟不了，半辈子的光阴过去了。刚才讲到诸葛亮的话“遂成枯落，悲叹穷庐”对不对？“将复何及也”，怎么办？他讲的是重要的问题。譬如我们人睡着了，或者死亡了，这一段一片无明，什么都不知道。如何从无明转到明呢？讲禅宗就不跟你谈打坐了，禅宗明心见性大彻大悟，不一定是打坐来的哦！不从禅定来哦！由打坐到开悟这叫做渐修。南宗的五宗是讲顿悟，不是渐修这个路。

古人比方禅宗如一根竹子里头的虫，这条虫要爬出这个竹子时，是一节咬一个洞，咬了第一节后，爬到第二节再咬一个洞，爬了几十个节才跳出了竹子，这是渐修来的成果。顿悟的禅宗呢？竹子里这一条虫，不是一节一节爬上来，它横的咬个洞出来，就一直爬到顶，这个比方是顿悟。修禅定是渐修，修到大彻大悟，很稳当，工夫一步一个脚印。

修南宗的禅宗呢？就是“横超顿出”四个字，从横的跳出来了叫做顿悟。所以讲禅宗，我不但回来大陆没有讲过，在台湾也很少讲。只有三四十年前，像杨麟他父亲杨管北老一辈子，少数十几个人打七，专门讲禅宗。但都过去了，这几十年我没有动这个。

中国的文化整个衰落了，程度差了，不谈了，准备老死带走，不用棺材，跟着生命就消失了。今天古道触动了我这个，才又提出来。

讲禅宗，先讲个故事给你们听，禅宗临济宗的五祖法演，宋代的大禅师，这是禅宗的公案，不叫故事。儒家叫学案。这两个名词要记得。公案是没有秘密，是公开讲的，记录古人悟道的经历。后来儒家学禅宗叫学案，所以语录啊、学案啊、书记啊，都是禅宗的名词。

小偷和死囚的脱逃

有个人来问五祖演禅师：“师父，学佛开悟，大彻大悟成道，什么是修行的方法啊？”五祖演说没有，禅宗是根据《楞伽经》来的，无门为法门，也就是没有方法的方法。当然这个问的人听了一头雾水，不懂。

五祖演很慈悲，他说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吧！禅宗的故事很多的，都是大学问。有个高手的小偷，天下第一偷，他儿子说：“爸爸，你年纪也大了，我也想做小偷，你把偷的本事传给我。”这个小偷就讲，你不要走这条路了，好好做个人，不要学这个。这个儿子一定要学，小偷说：你真要学吗？下了决心？儿子说下了决心。“好！晚上跟我来。”这个老小偷带着儿子去偷一个富贵人家，高深大院里头进去了。

进去以后打开人家秘密的仓库，仓库里头有个木头的柜子，一把锁锁着。这个小偷进来就把柜子打开，里头都是金银珠宝。他叫儿子进去，当然夜里不讲话，比一下手势。这个儿子一进去，小偷就把柜子关上锁起来，然后大叫“有小偷喔”！这一下全家都起来了，不得了，小偷在哪里啊？一家子夜里起来捉贼，发现仓库门开了，那个重要的柜子还锁住的，没有事啊。

这个儿子锁在柜子里，现在不是偷东西，是要逃命啊！这个儿子恨自己的父亲害他。哦！忽然想到学老鼠叫，学老鼠在柜子里爬。吱、吱、吱，手指头在木头上面抓。家里的人听到了，不得了，珠宝柜里有老鼠，赶快点个蜡烛，把锁打开，那个小偷儿子“呼”一吹，把蜡烛吹熄就跑了。

逃回家里，看见父亲躺在床上睡觉说：“你回来啦？你怎么回来的？”儿子说：“哎呀！你怎么搞的？把我锁在柜子里头，没有办法，只好学老鼠叫，他们打开柜子，我把他们的蜡烛吹灭就拼命地跑了。”老小偷说：“好了，你本事都学会了，做小偷没有一定的方法，能逃走就行了。”所以你学禅，你怎么开悟？没有方法，随便你怎么开悟都行，这就是禅宗。可是你怎么学啊？所以我说我一辈子没有讲过禅宗。

还有个公案，同样的道理，关于学佛怎么样叫做大彻大悟成道。有两个人坐牢，都是判死刑的，想逃出这个牢狱。其中一个想办法拿个钻子，慢慢打地洞，慢慢挖了很多年，从洞里逃出了牢狱。佛说的，我们这个三界如牢狱，我们整个世界的人，就关在这个牢狱里头，成佛就是跳出了世界这个牢狱。这个打地洞的，用了多年工夫挖、挖、挖，结果逃了出来，这是小乘的，个人跳出了生死的牢笼了。

另外一个死刑犯，看他挖地洞逃出去，就笑他没出息，自己在牢里跟管牢的人变成好朋友，常常弄些好酒好肉来请这个管牢的人。我们普通叫牢头，法律的名称叫典狱长。多年下来，典狱长什么都相信他，有时候把这整个牢里的钥匙都交给他管，等于死刑的犯人变成副典狱长一样。他也管管又还给他。过了一阵子，有一天，这个死刑犯又请这个牢头大吃大喝，喝醉了。典狱长说，“我醉了，今天夜里你管吧”，把全牢的钥匙都交给他，喝得醉醺醺的，把领章、阶级、军服都拿了下来去睡觉了。这个坐牢的人，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了，穿了他的衣服，带上领章，拿上钥匙把整个牢狱都打开，自己出来了，把所有的人也都放掉了，这就是大乘的菩萨。所以禅宗没有一定的方法，你看学禅宗跟你讲这些，你怎么开悟啊？

说夹山

古道讲听了下午的课，问这个一念无明，怎么样打破。你不是参了洞山吗？所以我叫你印出来洛甫见夹山这一段公案。洛甫是临济的弟子，这一个公案太长了，我先讲重点，你们去研究，不懂明天再问我。因为古道参禅的问题，我就说一下夹山悟道的公案。有人跟我认识是走这个路线来的。他参禅学禅宗，当时到上海来见我，打坐坐得很好，我就给他讲上海的禅宗祖师公案，就是华亭船子禅师。上海有个地区叫华亭镇，是湖泊填出来的。当年这个祖师是在华亭划渡船的。

这一段公案很精彩，我跟他讲了这个故事，他就在我前面打坐。我说夹山禅师当年没有悟道以前，是个大法师，坐在上面讲经说法。有人问夹山，如何是法身？

悟道成佛了就具备有三身，法身、报身、化身。法身是我们肉体生命以外的一个不生不死的生命。我们现在这个身体是报身，一切众生的子子孙孙，都是一切众生的化身。

当时有人问夹山，如何是法身？夹山祖师答话，就是禅宗讲法了，不像我这样的啰唆。他说“法身无相”。那人又问，如何是法眼？夹山禅师就说“法眼无瑕”。这是上千人一起公开地对话、讨论、问问题；这个法师回答是一流的。下面有个和尚叫道吾禅师，坐在最后的位置听课，他是开悟得道了，故意来教化这个法师的。他听了在后面扑哧一笑。夹山这位大法师坐在上面，看到有一个和尚在下面笑，赶快下座到这个和尚前面来说，师父啊，我的讲法错了吗？认识错了吗？就是认知的问题。道吾说：道理对，你工夫没有到，可惜没有好老师。

夹山是大法师，学问也好，受不了了。“师父啊，那请你指点我。”“不行，我不是你的老师。”“那天下的名师在哪里呢？”他说有啊，有一个好老师，此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只这样讲，你要找这个老师，你找不到的。你看唐宋的知识文化，这两句话就是没有一栋房子，没有一片土地，这个家伙住在船上。夹山禅师一听，“啊，师父带我去见他！”见他就要跑上海去了。夹山是在湖南耶！那个时候走路要几个月去找名师。这一段你们自己去研究，我简化了。

后来夹山见到船子禅师，对话妙不可言，都是最高深的哲学、科学与文学。然后夹山禅师又问问题，船子和尚拿船桨一下就把他打下水去了。夹山是个大法师耶，那还得了啊，大教授被他打下水去了，头刚刚一出来，船子和尚说“你说”。等他一开口，又一桨把他按下水去了，一共三次之多。最后一次按下水去，他头一出来，“你说，懂了没有？”点头了。就把他捞上来了。

还有一个人也是这样参禅用功，打下水，然后问他，你懂了没有？那个头刚刚出来，又三次按下去，那个水喝得差不多昏头了，问他，你悟了没有？悟了。悟个什么？“伸足就在缩足里”，这个脚要伸开就在缩脚里头。

这是夹山，我简单地讲，不是全盘的，全盘的精彩得很。所以你讲禅宗的教育，演电影也演不出来啊，这是中国的文化，古代的精华。夹山开悟以后，大禅师全国知名，再出来讲经说法，有人又出来问，师父啊，如何是法身？“法身无相”。如何是法眼？“法眼无瑕”。还是这两句话。为什么上次讲就错误，这一下就对了？这些详细资料我不谈，你们去研究。

后来夹山有名的一个法语，教你们怎么打坐，怎么样修行，怎么悟道。到上海来见我的这位，在这个上面得了一点好处，进门了。法语怎么讲呢？“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你们现在打坐，参这个境界看，当时我跟他讲，夹山后来的法语最精彩了，打坐得定、慧都在当中。“目前无法”，眼睛前面没有东西，什么都没有，一切皆空了。“意在目前”，你说一切皆空了，意在目前，等于说第二句又否定了。“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非常精彩。我现在讲到他当年来跟我见面，然后得了一点好处，现在不晓得他有没有耳目之所到，还是目前有法、无法，我都没有追问了。

洛甫和夹山

现在不管夹山，这些故事都过去了，再讲洛甫来见夹山的公案。洛甫见夹山问了两句重要的话，洛甫打坐工夫已经很好了，就是没有开悟。就像是黄医师问我，现在怎么老是给气带着走呢？气究竟是什么？我还没有答复他。洛甫当时这些工夫都到的，都超过了。他从北方山东下来到湖南，住在夹山的山顶上不下来，那么傲慢。后来夹山想办法把他引下来，他下来见夹山的时候问答，中间有两句话——“朝阳已升，夜月不现时如何？”天晓了，夜月不现了，白天也是一片无明，晚上也是一片无明。你看夹山答复他的话——“龙衔海珠，游鱼不顾。”洛甫就佩服了，跪下来拜他为师了。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古道送我回到休息的地方，问到“夜半正明”这句话，我听了哈哈大笑，拍了他的背两次，我说你还有点像样，还问“夜半正明”，你夜半还没有明呢？是一片无明。从前有禅师讲“夜半正明，天晓不露”这句，说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一片黑暗无明的时候，自性清净最圆明的那个一片光明，反而因白天有光明看不见了。这是我把他这两句话做文字解释，是不是这个意思你们去参。“夜半正明，天晓不露”时如何啊？工夫见地到这一步境界，你说我们现在夜半正在睡大觉，一片无明。所以一辈子参禅有什么用？公案也不看，光是把一个死的话头 “念佛是谁”抱着，你参得通吗？所以唐宋时代的中国文化，到禅这个阶段就到了顶尖了。

那么我们回过来，今天晚上跟你们不是讲这个，重要的是浙江诸暨的洞山良价禅师。

洞山和影子

洞山禅师打坐用功几十年，他在浙江出家，后来到了江西，这些都是当年大英雄人物。洞山是个山名，山水下来形成一条溪水，他过溪水时，太阳照下来，溪水里头有个影子，他看到影子开悟了，写了一首偈子。

你们注意啊，洞山是曹洞宗，你看今天日本，还有全世界禅宗都是在他的教化之下。今天全世界一提禅宗，就说到曹洞宗。洞山悟道的这一首偈子很有名：“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

唐宋的国语是广东话，“渠”就是他。“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他正是我，我不是他。“应须恁么会”，唐朝时候的白话，意思是如果你那么理解他，“方得契如如”你差不多懂得佛法了。好！这一首诗你们要记得。

现在我跟你们解释一下，讲到文字我有点傲慢了，尤其是禅宗你更不懂了。先不讲洞山经过溪水，看到影子开悟的，你们读过《庄子》没有？庄子说，人在太阳下走路有个影子，影子外面还有个影子，看到过没有？你们都没有留意。尤其夜里在稻田里走过，你就看得很清楚了。月亮照到我们这个身体，身体有个影子照在稻田上，你的影子外面还有一圈发亮的，庄子叫它魍魉。那个魍魉的光圈问影子：喂！你老兄怎么一辈子没有主张啊，一下子蹲下来，一下又站起来，一下又走路，一下又睡觉，你自己没有主张吗？

那个影子答复魍魉，你不知道啊，我做不了主，我后面还有一个老板做主的。他要走我就走，他要睡我就睡，他要站我就站，他要坐我就坐。可是我这个老板他也做不了主耶，他后面也有个东西，叫他睡就睡，叫他死他就死，叫他走路就走路。《庄子》在几千年以前就讲过这个。你要想，我们的脑子，我们的思想，我们一辈子做事，是第六意识这个思想指挥我，要这样做、这样讲。“我”做不了主啊。“我”其实是 “他”耶！这个是宾，客观的，后面有个主观在指挥。你以为那个主观了不起吗？后面还有个董事长耶，那个董事长谁也没有见过，所以这个生命是这样的。

然后你看洞山，他从溪水上面过，看到自己的影子，开悟了。“切忌从他觅”，不要跟他走，我们的情绪、感觉、思想，打起坐来，这里不舒服，那里又气动，这里有感觉，都是跟“他”在跑耶！这不是道啊！戴博士这里难过，跟他（身体）在走。你从“他”那里解决问题，解决不了，是不行的。“迢迢与我疏”，你越顾虑这个身体，就离开越远，你一辈子跟不上，你要找到自己那个灵性，做主的那个东西。“我今独自往”，你超越了这个肉体，超越了物质的环境，“处处得逢渠”，就找到那个真正生命的老板了。

可是现在生命这个身体是不是他变的？是他变的。“渠今正是我”，今天这个身体是我吗？他是我。“我今不是渠”，这个不是我的生命，后面有个老板，这个肉体是虚假的。“应须恁么会”，你要从这个里头去体认，“方得契如如”，差不多懂得佛学了。“切忌从他觅”，如果你跟着感觉知觉在跑，都是跟“他”。所以临济宗讲宾主，这个是客观的不是主观。你那个知道感觉，知道舒服不舒服，那个生命的主体不是在这个上面。这首偈子要好好记得哦。你碰到的都是 “他”，都是生理，肉体、物质的作用。他现在这个生命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可是真正的我不是这个身体，不是他。

好！现在回过来，我只好给你们讲禅。你说夜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一片无明。那一片无明也是他，不是我。我究竟在哪里？“夜半正明，天晓不露”。因为古道参禅参了半辈子，所以今晚送他一堂，这个课程是额外超出来的，详细没有跟你们讲，这里头的珍珠宝贝太多了。

第六堂

普茶 千僧 结缘

昨晚还有今晚，郭总沙弥请诸位普茶，大家请喝好茶，是临时的奖励，这是禅宗里头的规矩。学密宗的更严重，你们只晓得到西藏去学密宗要准备很多钱，先请一千多个和尚普茶，熬酥油茶喝，先结人缘，花费很多哦。等于现在显教五台山打个千僧斋，请一千个和尚吃饭，每个和尚还送一个红包。这个请普茶是结缘，其实也就是轻松一下，请吃点心喝茶，这是传统的习惯。我要跟大家说明一下，这只是个人发心，请大家普茶结个缘吧，是这个道理，此其一。

第二，据说打千僧斋时，释迦牟尼佛弟子宾头卢大阿罗汉每次必到，不过不让你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变成大和尚，或者尼姑，或者叫花子，都不一定，有缘的话会见到他。以前庙子上有规矩，过后才会知道，一千个人，不晓得哪一个是大阿罗汉、圣僧。走了以后，会留个影子给你。

密宗里头的请普茶也有这个规矩，算不定他突然来参与，你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就是这样很神秘的。所以两天晚上的普茶，我把旧文化、旧规矩讲给大家听一听，这叫请喝普茶，是“未曾成佛，先结人缘”。刚才沙弥也学会了说：“诸位菩萨，请来普茶。”

你们大家都是菩萨，是因地上的菩萨，有这个资格，有一天成就了都是大菩萨。这就像凡是国民都有当选主席做总统的资格一样，不过看你功德够了没有。所以诸位都是菩萨，看你修持到了没有。

洞山禅师的圆寂

今天晚上忽然讲到禅宗，明天起还是要讲用功方面的啊。今天晚上算我有精神，再给你们补充一下。洞山祖师后来是在湖南江西之间，为曹洞宗的创始人。他过水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彻大悟。他最后怎么走的啊？我们看看，某同学来报告一下，看你报告得好不好，也考验一下。

某同学：我依文解义乱讲一通，报告不好的地方对不起啊。洞山良价悟本禅师的这一篇，师将圆寂这一段。洞山良价禅师看看因缘，觉得差不多了，他想走了。这个时候在堂上，就是大厅里边，大家平时都上课的，就像我们现在一样，良价禅师就说了，我这一辈子出来弘法，出头露面，留了一个很大的名声在外面，是个累赘。

南师：他说一辈子给大名所累，现在我们通知，我们内部培养师资，将来这些要出去弘法的，你要讲好，不要照文字讲，不要依文解义。

某同学：一般常人都喜欢这个名气，那么洞山禅师要走之前，他很希望下一代接班人出来，能够青出于蓝胜于蓝。自己这个名气已经很大了，他本身觉得是拖累，希望有人替他把名气拿掉，更有人来继承这个事业。所以他说：“吾有闲名在世，谁人为吾除得。”大家当时听了之后，就沉默了。过一会儿有个沙弥出来——所谓沙弥是没有受比丘戒的出家人，年龄大小不一定——这个沙弥出来就说：“请问大和尚法号。”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明明是他的徒弟嘛。现在出来问：老师你叫什么名字？

南师：他说名气大嘛，你叫什么名字？

某同学：良价禅师就说，好，你已经把我这个名气除去了，连我的学生都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可见是无常的，已经过去了，已经空掉了。然后这个小和尚就问说，老师你这个身体不太好——“和尚违和”就是身体不舒服——那么老师你现在觉得还有一个不病的吗？

南师：你老了，身体不舒服了，还有一个不老、不病、不死的吗？

某同学：良价禅师说，有啊。那么这个小和尚又问了，这个不老、不病、不死的这个东西还看和尚否？它还观照着你吗？良价禅师就说了，现在不是它观照我，是我观照它了。小和尚又问，老师你是怎么观照它的？良价禅师就说，你们虽然看我现在是老了，病了，但是我观照它的时候，我看不到病，也看不到老，也看不到生，也看不到死。

南师：你们如果认为他没有报告清楚，要问他。他报告清楚了吗？

某同学：然后反过来了，良价禅师就问这个小和尚，你们平时都看着我，跟着我，有时候说，看老师一眼心里也舒服。那么现在离了我这个身体，你们什么地方和我相见？《金刚经》说：“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你们平时都觉得这个身体就是我，现在假如我走了，我把这个身体抛掉了，或者换一个身体，假如我变成张三李四了，那个时候你们上什么地方去找我？这个小和尚就答不出来了。这个时候良价禅师就说，“学者恒沙无一悟”，修行人如恒河里的沙子一样，像长江、黄河里的沙子一样，太多了，从古到今修行者，很少有悟道的。“过在寻他舌头路”，就比如说问路，我这个手指这一条路往东走，那么大家都往东这边看；往西走，大家往西看，没有一个凭自己的慧眼。

南师：讲一点佛学就跟佛学走，讲一点工夫就跟工夫走，你要这样讲话嘛。

某同学：反正讲什么跟什么走。就是说老是跟着别人的话在跑，总是被牵着往前走，没有想到反观自照，所以“学者恒沙无一悟，过在寻他舌头路”。大家之所以没有找到自己的路，就是说随时随地都在看别人的方向，看别人的脸色，或者听别人的话啊。佛讲了一《大藏经》，很多了，为什么没有人一看 《大藏经》就悟道呢？或者成道了？

南师：一般人都是传一个法给你，死死地守那个法，就不晓得透过这个法看到后面是什么。

某同学：老师在前面一堂课也讲了两个故事，就是一个小偷的故事，还有一个坐牢的故事。这里面都没有法门教给大家，实际上我觉得也教给大家了，路是指出来了，大家自己去打开，自己像虫子一样，钻那个竹子，钻出来就对了，不管用什么办法。下面“欲得忘形泯踪迹，努力殷勤空里步”，大家要离开这些形象的执着，包括这个身体啊、思想啊、种种的学问啊，想抛开这些累赘的话，“努力殷勤空里步”，要向那个无挂碍、无生无死、没有老、没有新旧、没有前后左右、没有古今这个地方去体会。说完这个偈子就叫学生把头发剃一下，然后洗澡换上衣服。 “声钟辞众”，叫寺院把钟敲响，告诉大家我要走了。

南师：打钟就是发命令大家都来，向大家告辞，我要走了。大家来了以后，洞山禅师打坐就走了。大家一看师父坐着不动，走了，就叫师父啊，不要走啊。“时大众号恸”，号就是叫起来，大家哭师父啊，师父啊，你慢些走啊，你多留一下啦。“移晷不止”，一个时辰，两个钟头大家都在叫师父啊，你留下来啦，大家跪下来请师父慢一点走。

某同学：大家一直在求师父不要走，可怜可怜我们，我们还没有得道，你千万不要走，你走了整个世间明灯就灭了，不要走，不可以走。这个良价禅师突然眼睛就睁开了，跟大家说，修行人，是真出烦恼家的人。

南师：修行人，出家人，“心不附物”，你们还被生死，被物质牵附着啊，这个心要跳出三界外，还管这个肉体死不死吗？那才是真修行啊！你们哭起来，叫我不死。他就骂人了，“劳生惜死”，把这个肉体认为是真实的生命，那个真正不生不死的，你们不知道。“哀悲何益”，哭叫要我留下来，有什么用啊。好啦，我答应你们，笨蛋！骂大家一批笨蛋。好了，叫厨房办好饮食，请他们吃一餐。“令主事”，管饭食的，办一餐饭给这些笨蛋吃。

某同学：“众犹恋慕不已”，大家不想老师走，就“延七日餐具方备”。

南师：这个厨房的人故意慢慢办，要师父慢一点死，拖拖拉拉地办，“延七日餐具方备”，拖了七天才把这个素斋办好。

某同学：“师亦随众斋毕”，洞山这个老师就随着大众吃了这一餐饭，吃完之后就说，“僧家无事，大率临行之际，勿须喧动”。

南师：他是出家人，已经出家了生死了，没有事情，他说我要走的时候不准伤心哭。大率是大部分，临行是要走的时候，勿须喧动，不要叫，不要闹，不要哭。“遂归丈室”，就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端坐走了。这是唐朝末年的咸通十年，公历公元八六九年。

某同学：良价禅师走的时候是六十三岁，出家戒腊是四十二年，最后给他的谥号是悟本禅师。

南师：这是当时的皇帝给他的封号，叫悟本禅师。这是禅宗的祖师，生死来去自由。

某同学：对不起，报告得不好，耽误大家。

南师：对啊，我要考验他。然后不特别指定哪一个人讲，大家要准备哦。学了半天，不要死守那个文字言句，讲文字要活泼生动，要变成一个活的屏幕出来。他是这样生死来去自由的，这叫修行成道。在古代禅宗的话，临走就现神通了，西藏有些修气脉有成就的，一下子身体就放光，变化一下给你看，然后再见就走了。现在人也不是做不到，是没有人真去修罢了。这就是真修实证，这叫做修禅。

天下曹洞宗

我们本来讲渐修法门，然后由渐修怎么一步一步修持到这里。中间因为讲了四谛、十二因缘的问题，生死来去那个科学性没有谈，由于古道提出禅宗的事，所以插过来这一段。这一段公案大家都有，可以参考，这就是中国的禅宗，也是禅修来的。所以讲洞山良价禅师最后走的情况，当年怎么见影子而悟道，最后说法几十年，名气非常大。

曹洞宗是讲工夫，将修禅定工夫与智慧的悟道配合在一起；临济宗是不大管你工夫，沩山禅师的话——“只贵子见正，不贵子行履”。临济的教育方法，只要你智慧高，开悟了，工夫一定到。子就是你，只问你见解到了没有，不问你工夫到了没有，这是临济的教育方法。曹洞宗呢？工夫跟智慧一起到达。所以现在差不多天下禅堂，一半以上都是走曹洞宗的路线。但是留传下来到现在，像少林寺、江西云居山，都是曹洞宗的系统，只不过也只有形式了。至于有没有工夫到了的人，不知道。但你不要轻视，也许有，只是我没见过。

今天我们偶然碰到机缘，晚上的课程忽然变了一个方向，向这一面走。明天开始还是继续原来的，明天上午找到我讲生死问题的录音带，你们一边练瑜珈，一边先听。我记得每次都讲这个问题，讲的虽简单，重点不一样。你们选一个先听，我们再来讨论。这是明天的工作。

今天辛苦大家两个腿了，对不起！休息吧。

第三日

第一堂

对我来讲，心情的沉重是每次上课都有的感觉。连普通上课也一样，生怕对不起别人，耽误大家的时间、精神，自觉应该有一点贡献给大家，怕自己讲得不好，或者大家没有听懂，或者没有心得，这是很罪过的事。一般人把它当成客气话，那是你错了，这是很诚恳地说哦。换句话说，一个修行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随时觉得对不起人，尤其学佛的人，早晚功课都念到“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

上报四重恩：佛恩、父母恩、国家恩、众生恩。所谓国家就是社会，我们生命活着同这四种都有关连，所以要上报四重恩，否则欠的账怎么还？除了父母以外，整个的社会国家对你都有恩惠。下济三涂苦：对于地狱、畜生、饿鬼最苦难的众生，怎么帮助他们。所以我讲学佛这个心情，要真的有这个发心，不是嘴里念的。你们怎么样我不知道，在我是随时觉得难受，一直到八九十岁。有些同学跟我身边久了，常常听到我一句话：“唉！活了八九十岁，活着干吗！有什么用！对这个世界没有贡献，这个生命白活了。”同学跟我久了，听到只好笑一笑，或者不笑，好像变成我的口头语，但是在我的内心不是口头语。

有关生死的书

现在已经过了两天，我随时想，怎样使大家很快得到一种利益，所以我们两天等于浪费了。今天开始讲真的修行，了生死的用功方法。诸位上午有没有听生死问题的录音带？有。不晓得你们听清楚了没有，我一生讲这个问题，应该说是几十次了，每次讲完就后悔，后悔没有交代清楚。譬如最近美国一个老同学姓胡，他在纽约，文章也很好。因为在外国尤其在美国的同学们，看了西藏密宗这一本《西藏生死书》，也叫《中阴救度密法》，有关人死了以后灵魂怎么超度；而且有法国、日本、中国西藏合拍的一部电影，死后灵魂怎么离开身体，怎么样投胎。我都看了，看了就笑，这一批唯物论者，灵魂你是看不见的，怎么还会有一个婴儿出来？怎么去投胎？他们也发现了问题。

西藏密宗的生死书不是完全不对哦，也对哦！那是根据佛法来的。说人死后七七四十九天当中，第一天出现了多少菩萨，多少凶神恶煞，在西方也流行了，在美国更流行。所以美国人拼命研究生命科学、认知科学，因为同这些有关系。这些人最后发现问题了，跑来找我问对不对？我说：没有对。

佛学不是那么讲的，我不是随便讲，是根据佛经。先不讲一切众生，就说世界上有六十亿人口，死了以后，七七四十九天，第七天出来哪些菩萨？第二个七天出来哪些菩萨？但是有些人信上帝的，有些人没有信仰的，也会出来那些菩萨吗？佛是救度一切众生啊！所以佛不是这样说的。他们听了说：对啊、对啊，就是这个问题问你啊。

我说几十年前在西藏、成都，也知道 《中阴救度密法》，这些书都看了，笑一笑放在一边了。我在四五十年前写的第一本书《禅海蠡测》，有关生死问题，已经说了。中阴七七四十九天变化，不一定看到菩萨哦，也不一定看到凶神恶鬼哦！所以胡君很着急，跑来两趟，然后又听我讲过一次，觉得这一次讲得比较完备了（编按：二○○七年老古已出版，书名《人生的起点和终站》）。他们说一定要中英文出版，不然害死人。我讲我要出的书多了，慢慢来，没有那么多精神和时间。

刚才这一番话是讲你们今天上午听了录音带，我讲得还不完备，但是来不及跟你们再讲。

学佛要找问题

现在回过来讲，我今年八十九岁了，从十二岁起摸这个玩意，为了这个问题学武功，学道，学佛，学禅，学密，一直滚过来，就是找这个问题。你看密宗讲的，那些活佛死的时候，化成一片虹光，身体就不见了。嘿！嘿！我也亲眼看到过，这是个科学问题，暂时不谈，因为问题太大了，先保留这一点。

讲到这个，昨天还有个问题补充，很多有工夫的人，死的时候身体缩得很小，还有些肉身留着不坏的。哎哟，老师啊，有人死了，头发也长了，胡子也出来了。我听了又笑，笑什么？太不懂科学了。这个肉体死了一定会缩的，缩了那个胡子头发根就出来了嘛，这是科学问题，你以为他的胡子头发还会永远长下去吗？现成的科学都不懂。除非这个人，像我们前天讲慧持禅师在树洞里面，记录上说他指甲长得绕满了全身，胡子头发都盖住了。那是因为肉体还活着的。这些都是零碎，只提出一些资料。

学佛，学禅宗，学密宗要注意，要提问题，要怀疑的，要求证的。如果听了就相信，那是宗教，不是佛法。佛法是科学的，要追问的，这个问题究竟怎么样？譬如昨天晚上讲到洞山禅师这个公案，我说洞山禅师怎么死的，你看他生死来去多从容啊。但是《指月录》还有其他的记载，他死了以后这个身体烧化了，还在那里修个坟，佛教不叫坟，叫做塔。昨天讲义上面没有写吧！古道这一次去了洞山那里，碰到当地一个学者，专门研究五宗宗派的祖师，他回来跟我讲，这个人是本地人，每个祖师的坟墓他都找出来。他说十几年找不到洞山祖师的塔，后来找到了，在地底下有一个塔院。古道回来跟我讲，我听了非常佩服。

宋老板在那里做了好事，本来这个区要变成观光区，把这些塔墓都迁开。他看了急死了，给地方首长讲不能这样做，我们后来也叫朋友去协调，所以弄一条路，现在都保留住了。话是那么说，将来时代转变也不知道怎么样。

修拙火 谁说的

现在我们回转来讲生死问题。听了有关中阴这段话，以我学了几十年，为什么最近常常提这两本经典？我学了各宗各派修持的方法，尤其是西藏密宗的第一步修气，第二步是修脉，气跟脉分开哦！第三步修明点，第四步修拙火。中国翻译为什么叫拙火呢？是形容词。拙火也翻成灵能、灵力、灵蛇，一条蛇一样永远在那里睡觉，要修持以后它才起作用。

为什么叫拙火呢？因为生命活着要有温度，这个温度不发起来，冷了就死亡，拙火永远没有发起过，要修持才能发起。明点也是个问题。明点是精，一般人认为是男女交媾排的精，都错了，它同精是有关系，与精气神都有关联。密宗最后修拙火，这是密宗所标榜的 “即身成就”，就是肉体的身成佛了。不管红教、白教、花教、黄教，真正进一步修法秘密就在这里。

这个拙火在印度有没有？修瑜珈的也是和修拙火最后一样，真的瑜珈就是这个路线，不是身体瑜珈，动作不算，最后真的瑜珈也是修这几步。这个拙火，过去一班老辈子学佛的告诉我，怀瑾啊，那是骗人的，你去看看唐朝密宗的翻译，哪有拙火这个东西啊！那个时候年轻，我说那不一定吧！那些老辈子说：哎呀，你去查 《大藏经》嘛！最后《大藏经》看完了，我告诉他们，有。那些老辈子就客气起来了，老兄啊，你说 《大藏经》有，我们就信了。

在《大藏经》里，拙火叫军荼利。你看中国唐密有军荼利瑜珈，军荼利就是拙火，拙火英文翻成Kundalini，就是生命的本能。这些我们统统学了，我可以当到诸位讲，我一生学完了这些法门，最后我回过来统统不信。为什么不信呢？因为一切都应该以释迦牟尼佛所说的为标准，他老人家亲口没有讲过这些东西啊，这是后世加上去的。这些东西不但不信，我自己加以修持，Kundalini也修，什么单修、双修我都亲身去试验。最后回转来，我找本师释迦牟尼佛，他老人家讲了那么多学理，我们所有学佛都上了其他法门的当。

譬如讲到天台宗的判教，又叫分科判教，就是把佛经整个地科学地分类研究，是由天台宗的智者大师开始的。其实在唐朝以前，大师们已经把佛学用科学分类的方法研究整理，然后把所有的佛经分成“五时八教”，这些不跟你们谈了。我们有很多教授在这里，他们都会。然后有华严宗，分成“三时五教”，又同天台宗不同。

这个大家都上当了，我就不吃这一套，你讲了半天，是不是佛当时这样讲的？所以我在峨嵋山三年研究《大藏经》，虽然没有办法直接跟释迦牟尼佛对话，至少有他留传的东西。他老人家当年教大家，那么多修行证果的人，用的什么方法？他没有教人家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

我初到台湾时，第一次在师范大学讲演，那时在座的几位教授还是学生呢。这里有一个老前辈，陈太太吴女士正在台大读书，她首先参加我在师范大学讲的课，我讲小乘经典。为什么？那个时候几十年前台湾没有这个东西，我第一个出来讲的，偏要讲小乘经典。我讲佛法基本修持在小乘，立刻可以证果的，求证得道。由小乘发展到大乘，禅宗是小乘到大乘很直接的一条路。陈太太现在还在座，所以她有时候对你们笑，心想听课她是最早期的。她当年读台大法律系，但她一辈子也不肯搞法律。她同现在的王院长差不多是同一时期参与听课的。

释迦牟尼教的两大法门

我提出来释迦牟尼佛所教大家的，一辈子只教两个法门最重要：一个是安那般那，出入息；一个是不净观白骨观，重点在白骨观。现在南传的小乘佛教，统统修这两个法门，他们是不承认大乘的，更反对什么密宗、禅宗、华严、天台、净土，认为都是后期的佛学。

佛是教你走呼吸路线修持的，安那般那就是一呼一吸。所以我在前面也提到过，释迦牟尼佛吩咐四个弟子留形住世，永远活在这个世界上，当然我们没有碰到过，是据说。我也相信四个人真的活着；其中宾头卢尊者因为现了神通，犯了佛的规矩，佛就骂他，叫他不要玩神通，罚他留形住世，不准死。所以长寿是留在这个世界上受罪的啊。我常常提醒大家注意，他们四位是以什么方法得以留形住世呢？就是修安那般那。我的研究对与不对你们去求证吧。

回过来看《大藏经》，你们当然没有全部研究过。佛自己在雪山修苦行六年，不吃东西，六年哦！他当时二十几到三十岁。所谓的雪山就是喜马拉雅山。他是尼泊尔人，就在那个山脚下最冷的地方修苦行。六年来每天等于只吃一颗青枣，二三十岁就变成七八十岁的老头一样，骨瘦如柴，六年的苦行求证。

在《律藏》里头讲到他反对修呼吸法，他说自己那时修气功，因为不吃饭，只靠吃气。修这个法门的时候，头痛得很，痛苦极了，头要裂开了，所以他叫弟子们不要修这个。为什么后来又叫弟子们修安那般那呢？这是问题吧？而且在另外一部戒律上也讲到，佛出来说法几十年以后，有两个月闭关，出关以后弟子们问他，在关房里修什么？他说修安那般那。又是呼吸法！这好奇怪啊！他一边叫大家不要乱修，修得很痛苦，一边自己还在修这个，有时休息也修这个。所以我看《大藏经》和你们不同吧！我注意的是修持这一方面。他出家同我们一样，追求的是了生死，这是生命的问题啊，不是光吹牛谈学理的。

各种定境

藏经上讲，有一次佛带领弟子在恒河边上偶然休息。因为他出门同孔子一样带领弟子们，尤其是印度，有几千人跟着他。印度人是光脚的，一件衣服一披就走了。天气热，到了河边大家休息一下，他也盘腿休息，一下子入定了。出定以后，他看到前面恒河边上都是水，地下搞得乱七八糟，就问徒弟们是怎么回事？徒弟们说，刚才有做生意的马车队经过，所以把地上搞脏乱了。你说他既然入定，又有神通，怎么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呢？却好像睡觉醒来一样。他这个是入的什么定？是昏沉睡眠吗？还是无想，还是休息定呢？定有很多境界啊。

所以前天跟大家提到宋徽宗一句话，“定中消息许谁知”，到底进入哪一种定境？假设佛现在还在，我要请问他老人家，你当时入的是睡眠一样的昏沉？或是六根不起作用的无想定？你当时的环境就是原子弹下来，你也不知道吗？

睡眠、闷绝、无想定、无想天、灭尽定，这个在唯识上讲是五个无心位，研究唯识要知道。睡眠：睡着了是无心位，第六意识思想不起作用了。闷绝：昏过去了，或者是吃了重量的麻醉药而闷绝。另一种是无想定。无想定的结果是生无想天。然后是大阿罗汉的灭尽定。这五种属于无心位，第六意识思想不起作用。普通人哪个人做得到啊！多半是想睡也睡不着。所以道家、密宗有一种修睡眠的方法。

我很喜欢道家的神仙陈抟写的字，“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我们小的时候，晓得道家陈抟在华山，我们乡下人讲话，“彭祖年高八百岁，陈抟一睡一千年”。修睡眠定也可以到达无心位，可是肉体不能死掉。我还有个小故事，我父亲看书念诗，念得很高兴，我那时候很小，跑到旁边去看，他就告诉我是一个和尚作的诗。我们家乡的这个和尚原是打渔的，一个字都不认识。他忽然不打渔，出家了，专门拜佛。我们那个地方，你们有人去过的知道，大殿地上铺的是四方的石块。他拜佛拜了好几年。拜佛是两个膝盖头、两个手趴在地下，同时额头还在地下轻轻碰一下，所以有五个印子。有一天忽然不拜去睡觉了，一个姿势睡在那里不动好几天。他的师弟跑来告诉师父，师兄恐怕死掉了，这个师父说：你不要吵他，去倒一杯水放在他的屁股上，过三天去看看。三天后去看，一点水都没有出来，可见三天三夜都没有动。他睡了九年，起来就会作诗，会写字，得道开悟了。这个诗是他作的，所以我父亲很高兴，常常拿出来念。

我那个时候九岁还是十岁记不得了，我也很喜欢念这个诗。我还记得有一句写得很妙，“吟回明月满东墙”，这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天我也高兴，就写一首诗给我父亲看，我说我也会作诗了。我父亲一看不错，作得好，你偷来的！偷和尚那本诗的句子，东一句，西一句逗出来的。

刚才讲到五无心位，就是讲到释迦牟尼佛有时候入定，也进入无心这个定境啊！现在我们话讲长了，再拉回来，免得时间不够。

出入息发展出的一切

再回头说，原来密宗的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都是安那般那出入息发展出来的一切一切。譬如密宗花教萨迦派有个瑜珈，古道最崇拜这个瑜珈。也是我一个学生，顺便拿一个法本给他，他常带在身上。我说这是萨迦派的，是修心瑜珈的四个要点。你们注意这个，值得参考。这个法门修行四个要点：第一专一瑜珈；第二离戏瑜珈；第三一味瑜珈；第四无修无证，同禅宗一样。

修行第一是专一瑜珈，心念专一，专一以后再打破专一。离戏，什么叫离戏呢？佛说都是戏论，是笑话。落在空是一边，落在有是一边，落在非空非有也是一边，落在即空即有也是一边，这四句都要离开，就是空啊、有啊、即空即有、非空非有都是笑话、空话。离戏瑜珈非空就是有嘛，非有就是空嘛，不是空话吗？即空就是有嘛，即有就是空嘛。这些戏论都离开了，证到空性，心念清净了才做到了第二步。

第三步一味瑜珈，走路、做事，入世、出世，都在这个境界里头，如如不动，所以禅宗叫一行三昧。唐朝不是有个一行禅师吗？《六祖坛经》叫一行三昧，就是一味瑜珈。最后无修无证，成功了，就是昨天洞山祖师悟道的最后一句话“方得契如如”。所以这些发展，所有密法，道家，尤其是道家修神仙的，修长生不老的，一切法门统统都是从安那般那来的，而且与生死有关。

第二堂

（古道师打板通知上座）这叫打板，他打的花样特别好听。钟板响了进禅堂，在古代就用这两个木头打出很多花样，板响了是下命令，命令大众进来，现在禅堂叫钟板。

刚才讲到萨迦派，古道师还跑上来跟我讲，老师啊，这是噶举派的，不是萨迦派的。他怕我讲错了，怕人家挑剔。所以我很幸运，讲到重要学术的地方，同学们都会注意。我说你不懂，西藏密宗噶举派是白教，是由萨迦派转过来的。密宗一开始是红教，唐朝叫宁玛派，跟着是花教萨迦派，元朝的大宝法王就是。下来是噶举派白教，白教的重点是大手印。最后是黄教，宗喀巴大师创立，不用这些法门了，走中观正见，学止观的路线；“正”就是重点的意思。这些都介绍给你们，每一个东西讲起来内容都很多，不是几天讲得完的。

大乘小乘与修证的关系

现在我们回过来讲释迦牟尼佛，这一讲又讲到教理了。大家都晓得小乘的法门是有为法。大乘所有的方法包括禅宗、密宗，最高的高到无为法。有为、无为，两个观念是借用中国文化老子的观念，最高的道是无为，无为就是空。有为就是有方法有路线可寻的，所以后来中国的佛学，大乘流行了以后，尤其是禅宗各宗各派，天台、华严，都看不起有为法。换句话说，有为是走唯物的路线，特别注重时代因素。无为是走绝对唯心路线的，这是哲学上的一个大问题，也是科学上的大问题。

其实拿整个佛法来讲，有关唯物唯心的问题，栯堂禅师有一首诗说得非常好。这位大禅师，几十年到现在我考证不出来。他是温州人——温州出了两个大师，一个是永嘉大师，成就没有话讲。第二个是诗跟文学最好的栯堂禅师，但是《高僧传》到现在还查不清楚，他的诗我们都很佩服。

栯堂禅师的山居诗有“千丈岩前倚杖藜，有为须极到无为”。有为工夫修到了极点，最后证得空。杖就是手棍，这个手棍靠在前面，修行做工夫先从有为法来，最后证到空性，有为须极是到无为。下面再讲又讲起文学来了，引用他这一句话是说明有为、无为。他讲得很实在，这个话对，我赞成。小乘是有为法，有为法都没有修好，工夫都没有做好，随便谈空，你空得了什么东西啊！

物理最后的空

刚才特别提出来要点，对于现代学术思想，佛学有关的有为法，是小乘的法门，是唯物论者；无为法是绝对唯心论者。你们这几位教授，讲哲学的要搞清楚。但是，一般研究佛学的，这一百多年来，包括日本的，我没有看到一个是对的，我就那么傲慢。大家把有为、无为、唯物、唯心两个分开了，实际上佛法是心物一元论，物跟心是一体的两面，你们要注意哦！《楞伽经》、《楞严经》告诉我们自心自性不生不灭；唯物的东西，四大的本性也是不生不灭的。这个是重点，大家学佛多半没有把这个观念弄清楚。

佛说的四大地水火风，是唯物的，现在物理研究到夸克。我说你们不要慌，还要等，还要发明，夸克最后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最后毕竟是空的，这是佛法的特点。譬如说当代的佛学家欧阳竟无先生的弟子吕秋逸 （吕澄），写了一百条理由认为《楞严经》是假的。我看了很生气，很想批驳他，结果我发现已经有人批驳了，我就懒得再说了。至于别人批驳得好不好，不管。

吕澄讲佛学概论，在党校讲的佛学专题，我也看到了。当然我晓得这些研究佛学的，一点工夫都不做的，不求证，这个不去管他。《楞严经》到了最后告诉你，四大，物理世界也是不生不灭的。物理、物质的本身到最后是空的，这个空性是不生不灭的，即空即有，非空非有。

现在科学上的大问题来了，大家没有注意，我常常提出要大家注意。大乘的 《圆觉经》、 《楞严经》，佛提了“四大性离”这个要点。地水火风是唯物的变化。我常常说，假设到了南北极的最下面，有没有温度？一个科学家答复我，还是有温度。我说对了，它那个能量还是保持的。所以四大里头是这个“能”性离。水跟火不兼容，风跟地不兼容，各管各的，这就是四大性离。四大组合在一起变成物质世界，其实不只是四大，还有空大，这个四大都在空大里头，而四大在这个空里头又是各自独立的，这些互相矛盾的组合变成了物质世界，变成了物理世界。

不同的空

我现在不是讲学理哦，你们对自己身体要搞清楚，我们的身体就是地水火风空组合拢来。地球，这个物理整个组合叫四大，四大性离，平等的。哪个力量最大？没有差别，力量同等的大，同等没有力量，到最后是空，一点力量都没有，四大归之于空。这个空不是没有哦，像我们看到的，宇宙的太空，像现在我们到禅堂外面，眼睛看到的这个虚空，你觉得是空吗？不是空。我们眼睛看到的是地水火风空的一个组合，一个画面，这个不是空耶。这还是有相的世界哦，是有相的空间的空，是物理世界的空，这是地水火风空的空。

所谓空大，譬如我们大家坐在禅堂里，看到前面是空的，错了，你这就不能修行，前面不是空的，里头地水火风都有。所以等你禅定工夫到了，你闭眼看到前面，像电子的走动，现在叫量子的波粒，都在你前面跑动耶。地水火风都在这里转，这个前面不是空，是有的。

但是《金刚经》、《般若经》所讲的空，不是这个空。那是无相的，你看不见的，那要你最高的智慧去体会的，不是这个肉眼所看的。肉眼看的空是有东西的，什么东西？地水火风的组合，这是物理世界，所以要如此懂进去才行。

火水风的灾难

佛告诉我们，这个世界，这个宇宙现在存在几千万亿年了，将来会毁灭的。佛讲到毁灭，有个观念叫“三灾八难”。这个世界是假有的，虽然几千万亿年的存在，也是刹那之间过去了。三灾，大的三灾。注意哦，现在讲到修行了，目前科学家都担心北极南极的冰山慢慢融化，温度越来越高了。所以我也给大家讲，现在世界上的战争，还在文化战、经济战、思想战里头，慢慢会为水而战，全人类水不够用，淡水没有了，因为地球上的温度高，冰山融化了。

讲到地球要毁灭，第一个灾难是火灾起来。佛经记载说，将来火灾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十个太阳一起出来。以当时的科学，因为大家不懂，只好那么讲，就是世界到了要毁灭的时候，温度像十个太阳那么高，火灾起来了。火灾起来整个地球就燃烧了，水也干了。你把它当成神话看也好，实际上是个科学研究，现在一般新的科学就担心这个问题，跟佛学接近了。佛在几千年前讲的话，没有人相信，那个时候的文化没有科学，现在越来越晓得厉害了。

这个火灾烧到什么程度呢？整个喜马拉雅山，整个地球毁坏了，一直烧到太阳月亮系统。拿佛经的形容，烧到了初禅天。不只毁了这个世界，还毁到了外层空间的旁边。外层空间的第一个阶段是初禅天。我们打坐得了初禅，初禅天是在欲界天的顶天，是到色界天的第一步。最近我看交通大学一个学者的研究，还没有到达这个边缘，可是有一点像样了。

所以你要知道，我们打起坐来，有时候腿痛，有时候酸，你还没有得到初禅，没有得定呢！但是已经受不了啦。吕老板说，老师，我一打坐一身都是汗啊。我说恭喜啊！好啊！是那个火力起来把你的汗逼出来了，你发胖就是水太多了，给你蒸发出来，所以会热得受不了。

还有你打坐做工夫，忽然性欲冲动了，那是火灾来了，所以男女性关系叫欲火，也叫淫火。淫欲是一种火，会毁灭这个生命，这是欲界天的火灾来了。所以很多人用功很好，最后男女这一关过不了，讲好听是两方运动火力消了；消了以后精出来了，水大也分散了，还觉得清净，实际上是毁了。所以火灾毁到初禅天，这是第一灾。那中间的来回及时间，佛说得很详细，写出来是大科学的书。我们这些同学们、大教授们，很可惜没有人好好研究科学，没有把佛学向科学的路上带。大家坐在那里讲那些空话，没有用。

火灾以后，宇宙又形成了。第二次的毁灭是水灾，水灾比火灾还严重。宇宙由形成到毁灭有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成”就是宇宙的形成；“住”就是宇宙的存在；“坏”就是毁坏；“空”就是消亡了。现在我们人类科学的发展，用能源，自己破坏这个宇宙，越破坏得快，越死亡得快。在人的生命来说，则是生、老、病、死。

第二个劫数水灾，整个的宇宙变成了水，万物都被水冰冻死了。它扩充的范围比火灾还要高，还要大，淹到了二禅天。尽管打坐得定达到二禅天的境界，也逃不过这个水灾的劫数。你看这里的同学朋友们一个个水大都来了，身体的胖或者是血糖高，都是水灾。宇宙物理也是这样，所以第二劫是水灾。其实我们年轻时，喜欢男女饮食，在火灾里头玩；到了中年，就是现在讲的“有贼心无贼胆”，那个贼没有了，水灾来了，你那个性欲冲动不了，被水泡坏了。

水火两个虽然可怕，比起风灾来，还没有那么可怕。当第三劫风灾来时，到第三禅天，大风统统把你吹垮了。佛经形容风灾来的时候，喜马拉雅山被风一吹连影子都没有了，整个地球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三禅天这整个宇宙都毁了，这就是三灾。

水火风是三灾，没有空灾，空本来就是空了嘛。这三个灾都在空里头自然地转。空是包含了一切，就是到了物理那个真空的世界，这三样东西起不来了，可是仍然都存在空里头。它一动，四大性离，各有各的作用起来，但那是不生不灭的，即有即空的。我们的身体，现在的生命每天难受，不是牙齿痛就是骨节酸，这里动不了，那里不舒服，不是水灾就是火灾。所以有人生病说中风了，什么叫中风？里头有风，风困在里头转不出来了，神经动不了，不能流动了，就叫中风。中字不是念中央的中，要念“重”，拉弓射箭一样，给风“咻”一下打中了，这个地方出了毛病，中风了。

善行数变的风

所以我叫你们读 《黄帝内经》，现在中医不大注意，几千年前我们老祖宗讲风是怎么讲的？《黄帝内经》有句话，说我们身体内部的风，这个气流“善行而数变”，五个字。不懂古文，怎么读中医啊？怎么叫善行？你不要看成善恶的善哦！这个善是形容词。这个风在身体内部是“咻咻”这样转，转得很快，叫善行。身体内部这个气不仅动而且多变，它会变化的。你这个骨节为什么会中风了呢？风碰到那个骨节时，地大这一部分温度不够了，或者骨节疏松，这个气一到这里，咻！打中了，动不了了。风善行而数变，风会变成结块的东西，变成实体的了，所以说有些人身体里长瘤啊、生癌症啊什么的。譬如说有时候打起坐来身体发痒，我就给他吃中药，把风散开。老师啊，你那个药好灵哦，不痒了。为什么痒？因为风在里头动。酸痛也是风在那里作怪，看你用什么药。《黄帝内经》的一句话，现在人的中文不好，怎么去读医书啊！

风就是气，所以佛叫我们修安那般那，修风大，修呼吸气，直接可以达到三禅天的境界，然后配合把念头清净了，就到四禅。四禅是舍念清净，听我们的老师释迦牟尼佛的提倡，叫大家修安那般那，他的学理就在这个地方，这是科学的。安那般那修风大，因为风不容易认得，所以先从你身体上的呼吸讲起，你才会懂得。从这一部分做工夫，很容易入定，也很容易把你的一切病痛转变过来。

譬如你们到了中年，肚子大大的，像山门外的弥勒佛一样。水多了嘛，中年老化胖了。什么叫胖？我们中国字的胖字，问问你们，台湾大陆都一样，都是学现代文化出来的，胖字怎么写啊？你们一定说月字旁边有一个半字。错了，是肉字边。规规矩矩中文字，月亮的月上面一横，下面这一划往上挑就代表这个肉。肉字旁边一个半字，你的肉多出了一半了，肌肉没有都是水了；一看你胖了，就晓得你不健康了。这就是中国字。

中国字改成简体字，所有的文化意义都没有了。所以人家说中国字很妙，一个肉字，肉是个符号耶，狗肉、马肉、猪肉、羊肉、人肉。外文就不能这样用了。所以中国字只用两三千个字，就保留了几千年的文化。

地水火风四大性离，所以佛叫你修安那般那，从修呼吸法入手，把这个生命改变过来，即身成就，也就是用我们肉体的身修持，直接可以跳出来成佛。

第三堂

说到八难，常有人说老师啊，你要活一百岁。我说你是叫我受难吗！长寿是八难里的一难啊，一个人活太老了是个灾难啊。我就笑那个同学最近给老人家包围了，被灾难包围了。活老了你以为好受吗？所以人在这个世界活得很辛苦。

你们这些学者的聪明才智也是八难之一，这叫“世智辩聪”，对于世间的知识非常会思辨，会逻辑思考，特别聪明，多生累世变成学问家、哲学家，但是不容易成道。所以学问好有什么用！可是不读书不行哦，没有聪明才智，没有智慧也不行，很难啊。像我们都是三灾八难之人，出生的时候佛已经走了，后面的佛还没有来，中间空当的。所以现在这个社会，家里有老人，后代年轻人就非常痛苦了，那真是个灾难。（八难：一地狱，二饿鬼，三畜生，四长寿天，五边地，六盲聋瘖哑，七世智辩聪，八生在佛前佛后。）

人的开始

刚才讲到风大的重要，我就倒转过来讲，所以上午要你们听录音带，我可以少讲一点，不然要很长的时间讲怎么来投胎。

你们听了生死问题，我现在不多讲，如果没有听清楚再放录音带听，有问题问我。当我们的中阴投胎的时候，是在男女做爱，精虫和卵相遇时。现在医学知道，女性每月只有一两个卵成熟，所以月经期二十八天，中间十几天当中，不晓得哪个时候会排下来。卵排下来，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停留的时间，你们去问黄医师，他是专家。

男人一次排出的精子，有好几亿那么多，有一个跑在前面，碰到那个卵子就成胎儿了，所以人身难得啊。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生命得来，是跟几亿个兄弟姊妹赛跑，总算我们跑到前头来了，碰上那个卵。如果是个坏卵也没有用。佛在几千年前讲，女性的子宫高了不行，歪了不行，偏了不行，太冷不行，太热不行。他讲了好多条件，同现在生理一样。他在几千年以前，就看得那么清楚！

所以三缘和合而生人，一个精虫，一个卵子，两个结合还不能变成人，必须要灵魂加入，这个叫中阴。这个中阴是什么？你们研究唯识的这些同学，这些教理要注意哦！中阴是阿赖耶识的种子变化，是前生的业报带来的。三缘和合变成胎儿。然后佛又说了一本经，给他兄弟讲的《佛说入胎经》，也给弟子们讲过，说生命怎么来的。

风动了

行阴，就是动力在转，转得你昏头昏脑，前生的事什么都忘了。第一个七天有个名称，原文的发音“羯罗蓝”，翻译成中文就是凝滑。就像把牛奶啊、水啊、白糖啊合在一起转成浆糊一样。这个转的力量是什么？佛告诉你风大，就是一股气，生命在这里头转。佛还是讲大概的，没有讲细的科学。如果他老人家生在现在，他一定用最新的科学告诉我们。这个气在里头转七天，这股生命力量的动能在五阴里头叫行阴。你们注意，“行”是动力，究竟属于真空力学，还是属于量子力学，还是属于生命力学，等科学家慢慢去摸吧。

所以修行修行，告诉你这个行就是动力在变化，能量在变化。这个气就是能量，七天一个变化，然后佛告诉我们每七天长了些什么东西。第一条就是背脊骨督脉这里慢慢起来了。当然起来不是骨头，是软的。所以 《黄帝内经》说“风善行而数变”，都是这股气变出来的。修气脉讲做工夫，就是背脊骨这个地方，慢慢开始一条上来。成胎后七天一个变化，每七天有一个风的变化，佛给它不同的名称，形容这个能量风力的变化，同宇宙的法则一样。基督教的礼拜就是七天，为什么七天一个周期？像我们现在女性从十几岁第一次月经来，七天一个周期，四七二十八天一个月经的周期。然后扩大一点，七年一个变化。女性以单数七为主；男性是双数八。单数是阳的，女性反而是阳数；双数是阴的，男性反而是阴数。这个里头阴阳变化，太多科学了。

谁是转世活佛

我们有一个同学把 《佛为阿难所说入胎经》翻成白话，你们自己去研究。中间有一部分也问过黄医师的。这个胎儿的形成，佛就说是很不容易的；所以说到活佛转生，哪个是转生？我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佛说中阴这个灵魂，入胎就迷了，把前面的事情忘了。不要说入胎，我们大家在座的活了几十年，你每一件事情都记得很清楚吗？都记不得。一个月以前的事你都忘了。如果修到记忆力永远不失的，当然入胎不迷；入胎那个剧烈转动的时候没有迷，还在定中，还在打坐，很清楚，这是入胎不迷。如果住胎也不迷，三十八个七天出胎，你非迷不可，要很大的定力才能够不迷。

你看我们活了几十年，年轻读的书，到现在都忘了，都迷掉了；出生的时候更痛苦，还要出胎不迷。三个阶段：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这才能说自己是什么人转生来的。随便说这个喇嘛是谁转生的，谁知道啊？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喇嘛也不是活佛。要能真知道，定力就要修到入胎、住胎、出胎都不迷。如果你修到这个工夫的话，你前辈子的学问，这一辈子生来都记得。有人没有？有哦。世界上不是没有哦！天生没有读过的书一看已经知道了，什么知识都知道。这个是生命的科学了。

所以我常常引用“书到今生读已迟”这句话，这一生来求学已经太迟了，都是前生读来的啊，是带来的，这叫种子识入胎。

如果讲众生的生命，那要研究生物学了。猫是几个月怀胎？羊是几个月？好像有个口诀可以背的。人是十个月，另有动物怀胎一两年的。现在我们只讲人道，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最后一股风把胎转向了，头倒过来向下，要出胎了。有些生命的业报，他过去造的业，使他住胎就死掉了。有些快要出来就死掉了，有些是刚刚出产门死掉。所以佛说四句话，“人身难得，中土难生”，这个中土不一定是指中国，勉强来讲就是文化中心的地方。“明师难遇”，得道的明师碰不到。“佛法难闻”，生在边地，一辈子闻不到文化，听不到佛法。

我们记住了在胎中三十八个七天，每七天风在转动，直到出胎生下来。这个胎儿在娘胎没有用鼻子呼吸，脐带跟母亲连着，营养都是脐带吸收进来的。那股气就从脐带进来，使胎儿慢慢长大。嘴巴没有牙齿，也没有大便，好像现在的科学证明，有一点排泄物。实际上脏的东西都在嘴巴里头，所以婴儿生下来嘴巴是圆的。生下来脐带一剪断，护士赶快把婴儿嘴里那一坨脏的挖干净。

像我小的时候，我们乡下有个胖胖的接生婆。我们乡下人家，哎呀！赶快把那个接生婆找来吧，要生了。水桶里面煮了开水，剪刀什么的放好。真正生的时候，做妈妈的痛苦，孩子也苦，生老病死苦，两方面都苦，生死问题最痛苦了。佛学把生日叫“母难日”，是母亲受灾难的一天，所以不会请客杀鸡给大家吃，要吃素。自己生命来了，为什么杀别的生命来庆祝呢！这是佛教的观念。

呼吸 根本依 种子依

按照《达摩禅经》，脐带一剪断，婴儿开口 “啊”一声出气，鼻子的气立刻进来了。第一次进气以后，开始靠鼻子呼吸了，后天的生命就靠风大一呼一吸来来去去。所以呼气叫般那，吸气叫安那（另有经典说法不同）。安那根据什么？就是发音的开始，婴儿嘴巴里 “啊”发音出声，接着鼻子气进来了。所以念阿弥陀佛的“阿”是开口音，就像中国道家讲的“吐故纳新”。呼吸鼻子也好，嘴巴也好，呼出去是碳气，吸进来是氧气，一来一往，生命就在这三寸地方。鼻子通到咽喉，左边咽是气管，右边是食道管，两个是分开的。我们生命是靠这一口气，喉咙这里三寸气不来就死掉了。气出去不进来死掉，进来不呼出去也死掉。生命是那么脆弱、短暂，就在这个呼吸往来之间。

现在你们这些学者们，大家注意。当然这里学者很多，有两个是老同学，所以一讲就是他们。并不是他们两个不对，因为太熟了我老是盯住他们，有些我不熟就不好讲了。

唯识讲生命是因缘所生，在八个识里头，这个呼吸是什么作用知道吗？这叫 “根本依”，因缘里头的根本依。一般讲唯识的，你问他什么叫根本依？他会说 “那是习气”，他当成理论上的观念了，他不晓得就是这个气来的，这个气叫做根本依。根本依的后面是种子依，就是你的个性了，前生业力的习气所带来那个叫种子依。所以你们要搞清楚，我们活着有这一口气的生命，是因为有根本依在这里的原故。

而这个气呢？表面上看到是身体内部一股气，尤其是鼻子这里很明显；实际上不只鼻子耶，我们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呼吸。尤其身体外部有九个洞，脸上有七个，下面两个，九个洞都在呼吸。不过呼吸主体的作用在鼻子，像两个烟囱一样在呼吸。

呼吸与气

呼吸是什么东西呢？就是佛学说的生灭法，有生就有灭，有灭就有生，一来一往，也叫如来如去。其实呼吸进来有停留在里面吗？没有，不可能。不停留在里面吗？也不可能。注意《达摩禅经》有秘密告诉我们，大阿罗汉的修行经验，这个一呼一吸叫“长养气”，保养用的，也就是安那般那。

另有两种气，他提出来，没有告诉我们在哪里，是最高的秘密，一个叫做“报身气”。我们这个业报身体，在胎儿里成长这个气，那个时候只有脐带，没有呼吸，那个是报身气，业报之身来的，是一种能量的变动。另一个叫“根本气”，就是说男女那个精虫卵子碰到的时候，有一股力量，那个气是根本气，是个动能，就是行阴，所以一共有三种气。

道家叫根本气为元气，修神仙叫修元气，所以道家的道书上告诉你 “先天一炁”，宇宙万物靠这个力量来的。先天一从虚无中来，空到极点，真空的爆破，真空的充实的力量，都是它所发生的。我们活着生命里头就有这三种功能，所以要打坐入定，转变这个身体。

今天下午起跟你们讲的是很重要的，先告诉你学理，再用方法，你就可以上路了。首先要认识气的重点，现在我们呼吸的气，你们看到鼻子呼吸很简单，但是学过瑜珈，学过密宗，学过禅，呼吸都有不同。左边的气同右边的气又不同。如果说我们每天早晨睡醒，试一下呼吸，右鼻很通，左边不大通，身体就有一点问题了。如果再加上呼吸困难，更有问题，自己就知道了。岂止这个，连下面放的屁，都有从左边、右边放出来的不同，你以为放屁那么容易放啊？你自己体会体会，这个生命不是那么简单。此其一。

第二，两鼻孔的气，当工夫真的到得定时，鼻孔这里不呼吸了，但这个鼻子的根根在呼吸，最后来到脑子呼吸，那你差不多了。所以学佛叫止观，得止，很宁静。得定了以后，自己内在的智慧，慢慢地观察内部的身体，就是止观，这都是有为法。道家同密宗可以归纳一句话，叫“内照形躯”四个字。所以中国神仙的丹经《参同契》，也提到内照形躯。当时佛经还没有来，中国已经有了，这个止观叫“内视”，就是反过来观照自己的内在。所以心跟气配合为一，念头思想跟气配合为一，打坐才能真正得定，进入那个定境。

我们普通活了几十年，只晓得白天活着，夜里睡觉，谁来管过自己的思想啊！呼吸也永远在呼吸，可是你没有跟思想配合，心跟气两个不配合，它两条路分开走了。尤其我们在注意一件事的时候，呼吸好像停掉了，拼命注意事情。有时看到一个人，一件事情，哎哟，好可怕，呼吸停掉了。或者一个很高兴的事，哈哈一笑，呼吸也停了。心跟气根本不容易配合的。心气配合为一的时候，你才懂得中医，你才晓得身体十二经脉的变化，以及一切的变化，那时才懂得修行之路。所以对于气的认识很重要。

第四堂

消息 止息 真息 出入息

安那般那，中文简称出入息。那么翻译中文的时候，为什么不翻译成出入气呢？问题就在这里哦。大家研究中国传统文化就要注意了。“息”字哪里来的？我们现在讲话，比如说有没有“消息”，“消息”这两个字出在 《易经》。我们用了几千年，不是孔子哦，老祖宗就有了。什么叫“消”？这是科学了，我们一切动作、一切讲话、一切生命都在消，都在放射，消失掉。以科学来讲就是物理的放射作用，放射完了就没有了吗？不是没有，而是“息”，息是成长哦。所以一消一息就是佛学讲的一生一灭。灭不是没有，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

生死也是同样的道理，死亡是另一个生命的开始，另一个生命进入无明的阶段，无明再缘行，另一个生命又开始了。所以我给你们上了一些中文课，就理解进去了，这是修出入息的第一个意义。

第二个意义，一出一入中间很短暂，你分不清楚，中间那个宁静的阶段很快速的。拿机械物理来讲，发动机嘎啦嘎啦在转，你听第一声跟第二声中间有个空当，非常快速的刹那。刚才黄医师讲在胎儿细胞变化时，都在消息，一出一入，一进一出，中间有一刹那的，就是真息。道家有个女神仙，是宋朝开国大元帅曹彬的孙女，出家得道，叫曹文逸仙姑。她有一篇修道的歌，叫做《灵源大道歌》，可以跟永嘉大师的《证道歌》相提并论。中间讲到生命根本的一句话，非常好，“命蒂从来在真息”，这个生命的根蒂在一出一入那个止息的阶段。这个一出一入的真息，就是一切众生的生命所在。

譬如我们农村里出来的，看到种在泥巴里的稻子，被泥巴跟水围着，它的成长，那一下子是真息。在农村的夜里，四五月间稻子成长的时候，半夜三更在稻田边上，听到那个谷子劈里啪啦声音大得不得了。其实不止稻子、麦子，一切植物开花、成长都有声音的，你用超音波来听就听见了。这就是“命蒂从来在真息”，所以我们翻译叫出入息。

《修行道地经》的故事

佛叫你先修出入息，再修到明心见性、证阿罗汉、成佛，连带身体也变化了，叫即身成就，这是秘密。所以我上午告诉大家，像我这一生，不敢说世界上这些统统学过了，但几乎差不多学遍了。回过来一看，原来这许多的法门，都是从佛讲的变出来，大家都给这些花样骗住了，其实就是修出入息。所以最近这几年，我叫你们看三国以后，东西晋这个阶段翻译的佛经，除了 《般舟三昧经》、《安般守意经》以外，还有讲修行很重要的一本书《修行道地经》。这是当时最初比较具体的翻译。

可是我当年看《大藏经》的时候，把它忽略过去了，所以后来非常忏悔。因为我们书读多了，有的时候被文字困住。看到他把五阴翻译成色、“痛”、想、行、识，认为是最初期的翻译，翻得不行。后来的翻译是色、 “受”、想、行、识。等到六七十年后，再诚心地读，才发现他翻译得对，因为感受都是难过的、痛的。他是印度人，到中国来把佛的修行方法变成中文，“色”容易讲，看得见。“受”是什么呢？一定掐人家一把，感到很痛，所以把感受都翻成痛。感受最大的反应是痛，轻度的反应是痒。

当年看到这个初期的翻译，《修行道地经》把五阴翻成色痛想行识，觉得后面的翻译应该好一点，结果越看后面的翻译越上当。后来正统的翻译就翻成“受”了，其实文字越精练，道理越搞不清楚。因为感受、感觉有三个内涵：“苦受”，痛苦，痛在苦里头；“乐受”，乐就是爽快的爽，快感、乐感，快感是乐感的一种；还有一个中性的，“不苦不乐受”。现在我们坐在禅堂，空气调得差不多，马马虎虎，不苦不乐，很舒服，中性的。其实有没有感受呢？也有。比较偏向于爽的一面，其中心理分析是非常仔细的。

这三个“受”是由感觉连带属于心理的忧喜两种，其实是五种。但是这个“受”也是受报，这一生为什么变成男人？为什么变成女人？为什么有穷的，有富的？为什么人生遭遇不同？都在受报。

老子也说出入息

现在讲到修行出入息，今晚告诉你先认识什么是出入息。这个出入息除了佛说的以外，还有哪个祖师也说过呢？大家还记得吗？考验你们这些大博士大教授们，他们拿了学位是吃亏的，就成为我骂的对象了。是老子说过的。我一提你们想起来了吧！老子说“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实际上籥是笛子，里面空的，气一进来发出声音。风箱也叫橐籥，以前打铁的地方，旁边有个风箱，一拉一抽，唧哺唧哺，那个风就动了，把火吹了起来。老子告诉我们，整个的宇宙空间及生命是一生一灭、一来一去的呼吸关系，“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

修道家，老子也告诉你修呼吸最好，修到 “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尤其打太极拳，大家都晓得用他这一句话，实际上工夫都没有到。他传你修安那般那出入息的法门，可以成仙，长生不老。专气是修炼这个出入息安那般那。致柔是把一身的细胞、骨头，通通都变化成非常柔软。不管你是否一百岁开始修，只要工夫到了，整个的身体像婴儿一样柔软，就是用这个一出一入的气修成的。

刚生出来的婴儿“啊”一哭，气一出入，在一百天以内，他不哭很静的时候，好像没有呼吸了。婴儿的呼吸在哪里啊？你们这边妈妈们都经历过的啊！婴儿呼吸不在鼻子，在肚子下面丹田，自然动，一进一出，进来出去全身都通的。所以道家叫你守肚脐下面，不过这又着相了；不要去着相，工夫到了自然如此，这些原理先要了解。

我有一个经验告诉你们。我说什么都不可怕，死人我也看过很多，最难看的是睡觉的时候。一百个人睡在一起，有些人龇牙咧嘴的，有些在作梦，那个鼻子、肉啊都在抽动，各种各样。你说一百个美人，把他们的化妆洗掉，统统睡在一起，夜里看了以后，你不修白骨观已经成功了。如果那些女的化了妆，眼睛蓝的，嘴巴红的，牙齿白的，头发染成红的，睡觉时嘴巴张开，口水直流，你不吓住了才怪。

带兵时为了爱护士兵，夜里去视察一两次，我得到了经验。凡是打呼噜、呼吸很粗的，他没有睡好；虽然睡着了，其实脑子在做梦。睡眠真正睡得好时，你会觉得他一点呼吸都没有，一点都听不见，大概有一分钟，那个时候才是真睡着了，这就叫止息。人的脑筋真的宁静到极点，往来的呼吸停止了，那叫止息，是出入息中间那个止息的阶段。刚才引用曹仙姑的一句名言 “命蒂从来在真息”，那个时候是生命的根本。

照科学的研究，一个人夜里睡六到八个钟头，其实没有真正在睡，是左右脑分区的在休息，里头还在思想，每个人可以说都有在做梦，可是醒后就忘掉了。研究唯识你就懂了，真正睡着了那一刹那，无梦无想，真正止息，那个睡眠不会超过一刻钟的。所以打坐修定的人，做到身心宁静，止息一刻钟或半个钟头，你一天精神用不完了，那就是真正的充电了。平常睡眠几个钟头有时候没有用哦。

讲到这里又想起来要告诉你们，我们这一次是引用释迦牟尼佛老师讲的，刚才再引用道家祖师爷老子的话，两位老师了。现在我们请出儒家老师孔子，有几句话是与修行有关系的，是讲饮食的。“食谷者愚”：吃面吃饭和青菜吃多了的人，虽然我们的生命靠这个五谷一类，但没有智慧。“食肉者鄙”：吃牛羊肉猪肉的人，比愚还差，是下等的人。所以我们写信给长辈或有学问的人，自己自称“鄙人”，就是这个鄙字，很下等。“食气者寿”：修安那般那修成了，不需要吃饭吃肉及五谷杂粮了。道家要辟谷，避开了，所以辟谷是五谷的谷。“食气者寿”，呼吸修到了止息，就会长命。“不食者神明而不死”，最后不吃五谷，不吃肉，也不靠气，得定了。这是我们的大老师孔夫子告诉我们的。这不在“四书五经”，是在《孔子家语》，给自己子孙儿女讲的话。譬如慧持法师在那个树洞里，入定七百年不吃不喝，也不拉，那是到了不死、到了神明的境界了。（现在版本《孔子家语》不同）

修成神仙最多的时代

这是讲食气者寿，道家非常注意这个，尤其佛所传安那般那的《修行道地经》，是在西晋时翻译过来的。道家讲练气，在东西晋最流行，把佛家跟道家两个方法融合起来，所以那二三百年之间，出的神仙特别多，因为他把这个方法综合了。

所以好多年前，我在海外在台湾，看到大陆流行气功，我又难过又好笑。我说中国文化怎么变成这样！气功有什么了不起啊，大家对“气”是什么东西也不懂。我说中国的文化如果讲修炼，第一练武功，第二步是气功，第三步是内功，比气功要高一层了。第四步是道功，第五步是禅功。我说现在中国怎么一齐搞气功！气是什么东西啊？把一呼一吸当成气了，一呼一吸这个气属于风大。天台宗教你数息观，现在禅宗也学天台宗，只讲数息，打起坐来就在那里管出入息，计算个数字，学了一辈子就搞这个。所以我在《如何修证佛法》这本书上就讲，你们修这个是学会计啊！呼吸往来一次，昼夜二十四个钟头呼吸了多少次，现在科学统计得很清楚啊！你去记这个数字干吗？呼吸进来、出去，能够停留吗？要像攒钱一样留在那里，你找死啊！呼吸进来留在那里不出去，都是碳气，会生病的，呼吸要流通才健康啊。

如果达到得定了，止息，粗呼吸静止了，那个接近真息了。息有三种，佛说的，呼吸往来叫长养息，是保养用的，下午讲过了。等到止息时，那个止息是止的长养息，于是报身息起来了，那是现有生命的根本。你把握住那个止息可以祛病延年，活久一点。不一定说不死，也许死，也许不死。至少我到现在还没有死的经验，等到我死了再来告诉你（众笑）。投胎的时候，那一刹那的息是种子息，工夫证到了那个境界，你可以俱足五通里的神足通了。这个不是讲神话，神足通在 《庄子》及 《列子》书里都有，可以御风而行，可以在虚空中玩。学密宗最崇拜密勒日巴，密勒日巴成就时，自己身体跳到虚空中走路，全身及两个腿气脉都打通了，换句话说肉体可以飞腾。古代的道书叫“冲举”，人可以冲上去，浮空而动，那是风心自在的关系。

六妙门的问题

晚上开始给你们讲的重点，就是修出入息，我给古道他们少林寺的一些出家人也讲过；尤其古道，年轻出来到处求师访道，又剃光头又吃素。古道原来修持不是没有心得哦，他走天台宗的路线修禅定。天台宗那个路线是六妙门，你们都看过的，六种方法，小止观六妙门。所以我给古道他们专门上课讨论，因为他的确讲究修持嘛。没有经验的不给他讲。我说古道啊，你们这几个注意啊，小止观六妙门，是智者大师抽出来 《修行地道经》及 《达摩禅经》的一个修行的方法。天台宗创这一宗比禅宗晚一点点，差不多同一个时候，两方面分开。他自己修持有成就，把这个方法写了出来以后，小止观天下流通了。到现在为止由小乘变成大乘，我一点都不客气地批评，误尽了人了。大家走六妙门小止观的办法，没有一个走通的，也没有一个修成就的。古道，我是不是这样讲的？ （古道：是。）

我好大胆啊！这是我对玄奘法师翻译的唯识，以及智者大师公然的批评。所以我说你看天台宗，两三代之间只有二三个人成功。后来的永嘉大师是先修天台宗的，他开悟是走禅宗的路线，他悟道以后再请六祖印证。他写的《永嘉禅宗集》，完全脱开了天台宗的办法。所以禅宗真正了不起的弟子是永嘉大师，可以说是第一人。

我说这个六妙门的问题，智者大师有错吗？没有错。他是大慈悲，他整理出来修安那般那的方法，以此来作为修定入门，但又马上转到大乘去了。他怕一般光修安那般那出入息，修啊修啊有神通了，有了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乃至空中可以飞起来的神足通，结果变成外道。因为五通一来，般若智慧受障碍了，不会大彻大悟了。因此他一转就转到大乘了，变成三止三观。可是从他这个以后，后世修行的人成就少了，此其一。

第二，中国的禅宗从达摩祖师传到六祖，一直到了唐朝末年，五宗宗派兴盛了以后，中国的大乘禅宗也完了。“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是不是这样讲啊？是啊。好不好啊？禅宗祖师的预言。我到现在才明白，这个话好白啊！“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落”。五叶开完了，没有了。所以到现在禅宗在这个世界上是“不绝如缕”，已经断绝得差不多了，只有一条丝一样吊住，也许还有一两个人还在吧！只剩这一条丝了，这是中国文化很严重的问题。我为什么写《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就是破那些执着六妙门的，破那些执着因是子静坐法、冈田静坐法的，因为都走错路了，我是一番慈悲心写那本书的。现在我讲的更破六妙门。六妙门是对的，但用错了。你把六妙门拿来对照看看。所以现在走遍天下禅宗，乃至打起坐来，问他们在干什么？在修止观，修数息观，就在那里打坐。不止他们哦，古人很多落在这里。像苏东坡、陆放翁、白居易他们都是学禅学道的，陆放翁“一坐数千息”，打起坐来自己数这个一呼一吸，每次上座数几千个息，等于念咒子，念了几千万遍。我看了就笑，陆放翁在学会计啊，有什么用？现在告诉你们六妙门，慢慢来，到第三天了。

为什么修禅定？就是 《修行道地经》、《达摩禅经》，还有些禅经里头写到的。但是你看禅经年代，有些都是东抄西抄的。再回过头来看《大藏经》里头《大毘婆沙论》，目连尊者的《法蕴足论》，舍利弗的《舍利弗阿毗昙论》，这些你们研究佛学的都不看的，看也看不下去。这些著作里都有提到过，尤其是《大毘婆沙论》，不论讲唯识或讲其他，这本论都很重要，是五百罗汉依照佛弟子的法统来的，出家学佛不能不研究。

为什么用这六个方法呢？其实六妙门只有一个门。我告诉你们原则，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利用你的风大。我们生命都是气嘛，这个气详细讲很多，今天先讲六妙门。你们打起坐来，思想到处飞，收不拢来。思想为什么不能清净呢？因为你自己那个电风扇的电源没有关掉；也就是说呼吸在动；呼吸动思想就动，思想动呼吸就动；换句话说，“心”、“息”两个没有合在一起。

我们中国人有句骂人的话，“没有出息”。这是道家的话，说你呼吸不对，没有出息，闷住在那里变成笨笨的，所以要有出息才对。没有出息是什么人？这句话好毒啊，如果没有出息就是死人，因为死人才没有呼吸往来嘛！所以这个息有这样重要。

现在告诉你，打起坐来为什么思想不能宁静，念头不能清净呢？因为呼吸往来，风动，行阴的关系。呼吸为什么往来？因为你思想没有宁静。你说这两个哪个为主，哪个为附带的呢？都不对，两个平等的，天平一样。你如果呼吸宁静了，思想也宁静了，这个天平也就平稳了，不是心先动还是气先动的问题。

因此道家懂了释迦牟尼佛修出入息的法门，就有个比喻叫“降龙伏虎”，要把这个、那个思想拴住。思想就像飞鸟一样，乱跑的，你自己做不了主。思想来不知所从来，去不知所从去。如果你把注意集中在呼吸上，思想给你拉回来了。

但是也不要故意去呼吸，我们这个鼻子的呼吸往来，你平时也没有特别注意，现在坐起来什么都不管，能够听得见呼吸更好，听不见你也会感觉得到，感觉一进一出。你感觉第一下，感觉第二下，思想跑开了，你就晓得两个分开了，赶快把它拉回来，所以道家又叫这个男女结合，阴阳双修，等于女人跟男人配合连在一起。道家说阴阳配合中间有一个媒婆叫“黄婆”，就是“意”，你那个意识要把呼吸跟思想拉在一起。不要太注意哦，呼吸本来有来往嘛。一上座什么都不管，意识只注意这个呼吸，思想就与它结合在一起，不乱跑了，方法很简单的。

可是一般人做不到，佛就告诉你 “数”。怎么数呢？你知道呼吸出去，注意它出去又进来。一进一出叫一息，你数一；再来一进一出，数二；再来一进一出，数三；记这个数字。如果呼吸一进一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到十以后，还有个方法，不数下去了；再呼吸一进一出数九，再一进一出数八，倒回去数。

如果呼吸一进一出数到三，中间想别的了，不算数，重新来过。再数呼吸一进一出数一。如果数到六，又有别的思想岔过来，不算数，再来从一数起，这叫数息的法门。可是你想想看，我们的呼吸本来天性一进一出，本来有的，对不对？同时我们还有一个作用，感觉到自己有没有注意呼吸。哎呀，不对了，它又乱想了。这一心就有三个作用。

所以我们普通骂人不要“三心二意”，三个心二个意，你看我们生命里头多么闹热啊。三心二意合起来归一心，你只要注意呼吸，不要太用心，自然放松，呼吸到哪里你不要管，你会感觉到的。这个呼吸到胃了，到哪里了，你跟着这个去也是妄想，因为心跟息没有配合为一。

有些修禅定的书上告诉你 “眼观鼻，鼻观心”。搞得有些人修行就眼睛盯在鼻尖上，低着头，那要命了，那会神经病的，脑子气也走不通。那是叫你眼睛不要观外面，只要注意一下鼻孔呼吸而已。初步呼吸是鼻孔里头出入，跟心念配合在一起，这才叫做“眼观鼻，鼻观心”嘛！不是守这里啊。呼吸要配合心念就宁静了，这一宁静你有感觉的，如果呼吸进来，好像下不去，只到肺部，或者哪里难过，其中很多的问题，我们慢慢再讨论，先了解这样叫数息。一共六个要点：一数息，二随息，第三步止息，第四步观，没有讲观息。止、观、还、净。其实，应该说数息、随息、止息、观息、还息、净息。可是把下面这几个息字拿掉，反而解释不清了。

第五堂

清洗内外

关于数息，这里有个秘密。真要修这个法门，连带身体祛病延年，比较活得长一点，每天要清洁九窍——脸上七个洞，下面大小便两个洞，都要清理的。譬如大家在都市，空气污染，每天都要清洗鼻孔。学瑜珈不但洗鼻孔，同时还要洗脑。有些同学跟我做到了，有些同学不敢试。用完全干净的冷水，鼻子吸进来，嘴巴“噗”喷出去。洗脑、洗鼻子，要很干净的水。开始一两次你觉得脑很痛，实际上脑神经很多脏东西，三四次以后舒服得很。这就是洗鼻子、洗脑的方法。甚至后来练好以后成为硬工夫了，牛奶或者水喝下去，一股气从鼻子里冲出来。但是一般不用牛奶，用清水。

还有练瑜珈的要洗喉咙、食道。我们觉得东西好吃，实际上知道东西好吃是舌头，与喉咙没有关系，只要咽到喉咙以下，什么味道都不知道了。所以好不好吃就是舌头上那些味觉，咽下去以后什么都一样。食道管是最脏的，所以修瑜珈修气脉的人告诉你，食道管不清，脑子的思想不会清净的。譬如我们拿玻璃杯装牛奶，你喝完了，那个玻璃杯上留了一层白的痕迹，用过一百次不洗，那个玻璃都不透明了。所以我们吃下去的饮食，经过食道这里是一个关节，修瑜珈的叫喉轮。

喉轮到心脏这一节不清净，思想妄念很难停止；有时候脾气坏，思想很复杂，心里烦躁都是这个问题。所以食道管要清理。我当年也试过，我什么都敢试，当作我修道的实验，那个时候我就不要命了，万一死掉就拉倒。我有一个观念叫“以身殉道”，拿自身来试验，看是骗人的还是真的。释迦牟尼佛当年在求佛法的时候，为了半句偈子、两句诗，因为不懂要人告诉他，为此他可以牺牲生命。

共产党的一个老前辈，在福建被国民党枪毙的瞿秋白，临死前写了这两句诗，这不是他作的哦，是唐朝的：“月到上方诸品净，心持半偈万缘空。”这是用佛的观念，佛求道为了两句口诀，牺牲生命换一个知识，求学要有这个精神。现在你们是缘分好，福气好，碰到我这个厚脸皮的老头子，恨不得把收集来的东西，都吐出来给你们做营养。可是我搞了几十年，没有一个人真正接受去消化的，都没有；都像某同学一样，听了以后牙齿白白的，像释迦拈花迦叶微笑，以后什么都没有。

食道管怎么洗呢？一块白纱布，要很干净完全消毒，吞下去到胃里把胃食道洗干净。那个布一拉出来闻到内部的味道，臭的，感觉这个生命太脏太臭了。这是上面，还有下面肠子都要洗。修安那般那想即身成就的，还有真正修密的，这些都要做哦！身体的内外要洗得干干净净。

那么平常打坐你怎么洗这个食道管呢？所以有许多人胸口闷，我告诉他很简单，你站起来，把舌头尽量向上面拉，抵那个小舌头，像要呕吐一样，三次以后，那个食道管的东西就下去了。对自己可不要马虎哦！不会拉死掉的，舌头拉了以后，你食道这里非常开。自己洗喉轮这一部分，当然还可以洗胃。学瑜珈的洗胃怎么洗？自己坐在这里，用意识把气（不要吸一口气哦）充实，在胃这里转动，另外还有各种方法。

人类为了修行，求证这个生命本体的作用，自己产生很多的方法。那么现在我们讲，譬如生瘤生癌，真正修安那般那，修气的人，就可以下决心用工夫把它破掉，等于镭射一样把它击破了。这是可以做到的，就看人有没有决心。道家有两句话，“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个人”。你想求长生不死，除非下死的工夫，死就死嘛。这两句话有它很深的意义，所以修行做工夫，是以这个决心来的。碰到一个境界就害怕了，赶快找医生，就越看越厉害了。然后我常常说，我的朋友西医中医名医都很多，只是偶然参考一下而已，我到现在还是相信自己耶！大丈夫自己生命自己做不了主，那就不要做人了，就那么简单。

数息的秘密

刚才零碎地报告了以后，我们不要离开本题数息，数息有个秘诀的，我把秘密也告诉你们了。我对你们都很慷慨地布施，法布施。学密宗不得了了，要你们磕多少头，拿多少供养，还有多少条件，最后拖了一年半载才告诉你一句话。我不是这样，我把所有的东西知识，完全拿来布施，我能够知道的，也是天下人的。过去祖师们留下来的，不幸让我知道了，我很不客气的一定把它公开。我一辈子是这样一个观念，道是天下人的公道，我不喜欢秘密留一手不传人，我认为不道德。哪一个人说留一手，就算有不死的法门我也不要，因为你这个道德有问题了嘛！要注意学这个精神，道是天下人的公道，应该公布天下，使人人得好处，那才是修道的目的了。

佛有个秘密的吩咐，当你要数息的时候，譬如鼻子气进来出去数一，在你们的观念里，在哪个时候计数呢？人的贪心、私心多半在呼吸进来的时候计“一”，那是做气功，不是修道。佛告诉你真正修道是数出息，注意出息，这个秘密重点我告诉你了。

佛讲的秘密，大家看经典不注意，我就看出来了，当时对佛磕头，你总算吩咐后代的人了；可是后代的人自己不修，那就没有办法了。修涅槃注意出息，出息怎么数？当你数出息的时候，你把所有的一切，连自己的生命，一切烦恼、病痛，跟着出息放出去。尤其是感冒生病，或者身体里头生瘤、生癌啊，让它一齐跟出息出去，出去就空了。你如果这样数息，身体马上就轻松了，先试一分钟再说。

这不是讲理论，自己试试看，不一定盘腿，任何姿势都可以。呼吸本来有的嘛。你注意出息，思想跟着呼吸自然走，一切烦恼痛苦，一切病痛、业障，呼出去就没有了。呼出去再进来的那个是干净的，到你里面又变脏了，氧气进来变碳气，接着碳气就呼出去了，一切病痛也没有了。注意数出息，不是注意数入息。一般练气功修道的，准备练工夫时，先吸一口气闭起来，那不是找死吗！练武功的更有这个毛病，我看到练少林工夫的也有这个毛病，最后气还是要出去嘛。最后“嘿”一声，气出去了才发生力量。那些人就不懂了，拼命吸一口气闭住。真正“空”的力量比“有”的力量大，如果你气进来保持住，那就不好了。数息这个初步懂了吧！

为什么要数息

数息的目标再讲一遍，你打起坐来数息一二三，为什么用数呢？能数的是心念，不管你数不数呼吸，同呼吸没有关系，不过借用呼吸把这个心念拉回来，跟呼吸配合。大家学佛学道，拼命在那里数息，我说你们是学佛还是学会计啊！呼吸是生灭法耶，进来又出去，出去一定是空的嘛，你数那个空的东西干嘛！可是佛为什么叫你用数息呢？因为你心拉不回来，所以用呼吸往来做工具，把心拉回来，心回来你就不要数了嘛！不数干什么？随。

第二步是随息。呼吸出去知道出去，进来知道进来，旁边那些思想妄念一概不要理。那等于昨天我讲禅宗祖师的一句话——“龙衔海珠，游鱼不顾”。听懂了吗？心念专一，旁边的杂念思想，一概不理。“龙衔海珠，游鱼不顾”这句话，初步可以借用到这里来。你专一了嘛！专一了就随息，气进来心念知道它进来，你管它到哪里！但是你有感觉的。

这个气进来，庄子说“众人之息以喉”，记住哦！普通人的呼吸只到胸部肺部，或者身体不好，只到喉部。“真人之息以踵”，得道的人，有工夫的人，气一进来，一直灌到脚底心。我老实告诉你一个经验，像我呼吸，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呼吸，但四肢脚心脚趾头气都到了。你气长命就长嘛，气短命短了，这叫随息。你看唱京戏、昆曲，那个小姐同那个书生，相随来也。就是跟着来了，这叫随息。你不要去用心的，有一些杂念妄想一概不理，你已经知道了嘛！还去管杂念妄想干什么！你知道杂念妄想，妄想就已经跑开了，所以你只管这个息。这样听懂了吧！六妙门第二个讲了“随”。

止息的状态

怎么是止息呢？刚才给你讲睡觉，一上来粗心大意的时候，有呼也有吸。我们这个身体很奇妙耶，你两腿一盘，什么都不管，像鱼在水里头呼吸，嘴巴吸进来，从两边鳃喷出去了，再进来又喷出去，都是空的。你看那个鱼喷啊、喷啊，有时候它嘴巴不动，不喷水了。我们也一样，鼻子呼吸一进一出，到了宁静专一时，呼吸也不动了，好像没有呼吸了，这就是止息。到了止息的时候，你心境也自然的特别宁静了。这个时候你会感觉到，黄医师前天跟我讲：“我现在跟着气走了，全身的气充满了。”你错了，因为你在注意感觉了，你不要注意感觉，气本来空的嘛！你觉得太充满，或者用鼻子，或者用嘴巴，把它呼出去，一概把它放掉，空了，身体也不管了，气充满时念头也止了。这样身体内部变化很大哦！下一步慢慢再讲，我会告诉你们。

止息以后观，什么叫观呢？你知道自己呼吸宁静了，虽然没有完全定住，很久才呼吸一次，你也知道了，不管了，这个时候是观。你那个知道已经是在观察自己了，不要另外有个观嘛！你知道自己这个样子，不是在观了吗？然后你观察到这个气，到了胸口怎么下不去呢？哎呀，背上这里痛得难过啊！这个就是观，你看到了。你看到自己背痛腰酸，好像肝这里很难过，是不是生了什么东西了？你的怀疑都来了。这个时候怎么办呢？不要理它，你这时候最好故意提起来，不是鼻子了，要点是在难过的地方，把它定住不动。这个你们要研究佛学了，讲个道理给你们听。

忍与智

四谛法门有八忍、八智十六心。注意这个“忍”字，是定力，所以日本人专门用这个字，侠客叫忍者。进入菩萨道要得无生法忍，这个 “忍”字很厉害。中文这个“忍”字是上面一把刃，不是刀是刃，刀是一面开口的，刃是两面都有口的。心里头一把刃切断就是忍。当你静下来呼吸，感觉到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就晓得苦嘛。苦集灭道这个苦谛里有两个作用，第一个 “苦法智忍”，你知道这里痛苦，这个方法已经知道了，用“智忍”停在那里，慢慢觉得很难过，觉得这里好像要出来，就给它放出来了，呼吸也放了，有方法、智慧的忍。进一步，然后慢慢这个病痛变轻松了，“忍”字没有了，叫“苦法智”，智慧打开了。

“集法智忍”也是同样的道理，集就更厉害了，你身体、生命集中在那里难过，经过“智忍”，慢慢集打通了以后就是“集法智”。工夫到了以后就是“灭法智忍”，再进一步，“灭法智”。工夫到了得道境界是 “道法智忍”，最后到了叫“道法智”。

苦集灭道对我们欲界讲的是四种忍、四种智。到天人的境界高出一层，到了色界、无色界的天人，另外星球的人，也有痛苦，比我们轻，那个叫“苦类智忍、苦类智，集类智忍、集类智，灭类智忍、灭类智，道类智忍、道类智”。同我们差不多，比我们轻，也要做这个工夫。

刚才讲到你病痛到哪里的时候，你只好把它忍住，把它呼出去，这些工夫不是讲理论哦。理论懂了，不用实际身心去体会，我认为是空话。你修证不到有什么用！世界上任何科学也好，宗教也好，哲学也好，对身心无益的，那个学问有什么用！所有的知识学问都是要对人类身心有利的。所以学佛要实验，是个科学的实验。这个忍跟定有差别吗？忍跟止跟定有差别的，逻辑上有差别，就是强度的差别。

六字诀

你呼吸出去了，所以修六妙门止观告诉你六个口诀很重要，这六字诀——呵、嘘、呼、吹、嘻、呬，究竟是从佛家来的，或者是道家来的，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弄清楚。这是讲学问知识。用处呢？非常有用。这六个字发音，当你们修安那般那呼吸法的时候，你感觉到自己身体内部，心脏这里胸口难过，就用呵字。但喉咙不出声音，从心脏这里呵……一口气呵完了，嘴吧一闭，气自然回转来。你呵几次，胸口、心脏这里就打开了，病也出去了。

吹字是肾部，腰这里难过，气走不通，用吹字发音。不是念出声音来，这个嘴形如吹箫、吹笛子 （师示范），一口气把腰、肾脏所有毛病吹完。吹到最后，嘴巴一闭自然呼吸，一两次以后这里就松开了。

呼呢？脾胃有问题，或消化不良用呼字，嘴巴发呼音的形态。呬，你用广东话或闽南话发音，西啊、斯啊，差不多，嘴巴拉开，是肺部的。嘻字是什么发音啊？我们人高兴怎么笑，嘻嘻，嘻嘻，就是嘻这个发音，前面上中下三焦就都打开了。这六个字的发音非常重要，属于般那出息的法门。

所以我说现在中国的大庙子，你们很少看到真正丛林。像宁波天童寺、阿育王寺，或者常州天宁寺，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修行方法的建筑。真正的丛林建筑，就是表示修行的方法。你一进到山门里头，前面的殿供有哼哈二将，就是安那般那呼吸作用。那个“哼”是用鼻子呼气，“哈”是嘴巴哈气。所以修行先从安那般那，哼哈入手。

这个殿过了，是四大天王，两个眼睛、耳朵。也可说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中间有一个大肚子的弥勒菩萨，哈哈大笑，也可嘻嘻大笑，人生难得是开口一笑，所有气都通了，对不对？

过了弥勒菩萨后面才是韦驮护法菩萨，再进去大殿上是释迦牟尼佛，法报化三身坐在那里，眼睛看都不看你。再转过大殿，背后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得道以后入世，再来苦海里头救众生。大殿释迦牟尼佛边上二排是十八罗汉，或者是四大菩萨，都是配套的。所以真正大丛林，实际上用形象来告诉你修行的方法，都很清楚。大家不懂，只当做偶像崇拜。

刚才我们已经讲到数、随、止，下一个再讲到“观”，你就要观察清楚了。“还”是要按前面这个路修行，然后工夫到了，好像鼻子呼吸一切都停止了，身体内部都完全变化了，“还”到哪里去啊？你看六妙门书上转向大乘般若空观啊、假观啊，把大家带向那一方面了。

明明六妙门是小乘的修法，是工夫耶！回到哪里？回到不呼不吸，就是老子讲的“如婴儿乎”，回到在娘胎里，或刚出娘胎时那个婴儿的呼吸状态，应该回还到这里。然后“净”，呼吸也清净了，杂念也清净了。杂念清净了以后就没有思想吗？错了，见闻觉知都在，能够知道一切，也能够明白一切。觉是感觉，知是知道。

所以真正到达这个工夫，得定的时候，你的灵感，你的智慧，你的头脑，接触外界的力量完全不同了。也许你坐在这里，连上海的朋友讲话的声音你都能听到；你家里做什么事你也知道了，见闻觉知都在。

今天初步先给你们讲六妙门，内容详细讲还多得很耶！

第四日

第一堂

日本为何推介禅宗

佛法讲修行由有为法入手，这是讲学理。什么是有为法？由现世这个生命，由物理世界生理方面，开始着手修出入息的方法。从佛法传到中国开始，流行了一千多年的六妙门，现在流行全世界，有多少人从这个法门修持有成就的？在我一生的经验，非常感慨告诉大家，几乎没有看到过一个。尤其是日本的禅宗曹洞宗，也是一样没有见到有成就的。

日本从第二次世界大战投降以后，有个秘密，一般搞历史、政治的都不知道。日本有些小动作非常聪明，很有意义。我们中国人自己认为比人家聪明，可是粗心大意，这是中华民族一个大毛病。

日本人投降以后，送了很多的樱花，种在美国的首都华盛顿；现在到了春天一看，那个樱花盛开比日本的还漂亮。我说人家真聪明，因为这是非常小的动作，但意义很深。有很多人搞不清楚，说日本的樱花是国花，完全错了。樱花不是日本的国花，日本的国花是菊花，秋天的黄菊。你们讲学问，讲历史，搞政治，都要弄清楚啊！樱花是代表武士的精神，虽然日本被美国的原子弹炸垮了，现在把美国首都变成樱花的都市，这是日本心理上的安慰，精神上的满足。

其次日本培养了两个人，一个是和尚，如果还活着有一百多岁了；另一个是在家居士铃木大拙，到美国去，讨了一个美国小姐做太太，外文学好了，在那里大弘其禅宗，可以说“声望鹊起”。你以为铃木大拙是去弘扬禅宗吗？你要晓得，日本政府一年支持他五十万美金。日本人认为，战争虽然失败了，文化上侵略你。日本没有什么文化，只有禅宗的曹洞宗。这个时候我正在台湾，很倒霉的时候。杨麟的父亲杨管北讲，日本的政府会培养一个禅宗大师，出去侵略人家的文化，你在台湾还过着苦日子，我们跟人家怎么比？我说没有事啦！他们不是替禅宗推广了吗！我说美国人也不是太笨，摸了一二十年，会摸回来的。

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

现在美国热闹的是什么？不是禅了，是道家与密宗。因为这两个东西影响了两个新的科学。一个叫认知科学，是受唯识的影响，因为搞不懂精神生命，不知道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以及宇宙怎么发生的，所以科学家就在追。

另外一个是生命科学的研究。美国受西方文化的影响很深，基督教根本不相信有前生后世。可是现在电影、小说都出来了，相信有因果，有前生后世，所以就拼命在追寻，这叫生命科学。这当然是从物理作用来的。所以我说庙港粗粗完成，等于一百分的工程只完成二三分，真完成还早呢！现在没有宿舍、研究室、办公室，什么都没有，真正研究，还要买最新的脑部仪器等等，还要医生配合科学的研究。不是在这里天天打打坐，听这些古老的东西，而是要将古老的旧文化，变成现代领导人类世界走进一个新的文化里程，这是我所理想的一条路。可是在这里我们刚做了第一步，第二步怎么踏出去还不知道。困难在哪里？第一是人才，第二是钱财；做任何事业人才比钱财还难。

我开头就讲到六妙门，因为讲到日本及全世界流行的禅宗，现在做工夫还在六妙门的数息上转，工夫达到随息的都很少。我也不敢说走遍了全世界，至少日本、美国去过，欧洲法国也去过。

有一个问题很严重，人类的文化，二十一世纪以后究竟向哪一条路上走？现在不是中国耶，整个的人类思想文化、精神生命都是空白的，我的忧患心情就在这方面。一个人要真正地发心，不是为个人，或为哪一点，以佛学来讲是为救众生。

神与光

我昨天把六妙门的要点告诉大家，要如何修持，你们尽管听了，不容易了解的。我昨天批评了天台宗的祖师爷，对他很抱歉了，只好忏悔磕头。那也不是他的错，他提出来这个修法完全对，是后世搞错了。所以永嘉大师也是先由天台六妙门，修止观开始。数、随是个修持入门的方法，全部的佛法重点在修止观。止就是定，观就是慧。永嘉大师由天台止观入手转到禅宗，结论三点：法身、般若、解脱。

成佛有三个身：一法身，是本体，不生不灭，不生不死，不空不有的，永恒的。明心见性以后，自己工夫证到了法身。二化身，十方一切诸佛及我们一切六道众生，都是法身的化身。三报身，譬如释迦牟尼佛这一生，这个肉体是报身，应报而来，应众生的需要，所以佛以一大事因缘出世，是应化身，答应众生来度化的。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这些都是化身，真正的报身是卢舍那佛，在色界天。色界天天人，他们把物质的身体转化了，成永恒的光明。

注意哦，光是不生不灭的，你们一听光都懂了，没有一个人见过的。譬如我们坐在这里，看到前面有亮光，这是色，不是光，那个光的能是无形无相的。严格来讲，佛学认为光是“无相有对”，很难懂吧！没有现象所以你看不见。光学在科学上测验出来，像电视有纳米科技等等，手机上也可以看到对方讲话。但这是色，不是光。光的体是什么？你看不见，“无相有对”——没有现象，科学仪器还在追寻，可是它有作用，有对待。中文过去用一个“待”字，待就是现在讲相对的，这些你要懂古书了。我们物理世界的东西都是有相有对的，到了色界天的境界，就超过物理世界而是“无相有对”。

所以我常常告诉那些学生，像基督教的牧师、天主教的修女神父，我有好几个这样的学生。我告诉他们《圣经·新约全书》里讲的都对，你们解释错了。我说你翻开《约翰福音》来看，神即是光，光就是神。我说这样讲就对了，被你们解释错了。这个上帝，就是这个神，就是这个光，这样就对了。

所以《金刚经》说“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以佛的观点看世界上一切宗教，一切圣贤都是对的，他们都得道了，只是所得圆满不圆满的差别。他们都见到了这个空，好比挖一个洞孔看到是空，打开天窗也是空，在喜马拉雅山顶上看也是空，在太空看也是空，但境界不同。这就是佛的境界，多伟大！你不要看不起其他宗教的人，都要尊重啊，都对的。

念佛与悟道

清朝雍正皇帝，学禅宗的，他真的悟了，不幸后来当权。在他没有登位当皇帝以前，非常舒服耶，自称是“富贵闲人”，又自称圆明居士。他学禅悟了道，工夫还没有彻底，还有怀疑，他与章嘉国师讨论，章嘉国师在那一代也是大彻大悟的。国师说：你对，殿下！但是你是把墙挖一个洞，看到那个空了，没有全面。雍正说还要用功。所以记录上他在雍和宫自己一个人用功打七，昼夜六时，最后悟了，马上跑去见章嘉国师。国师老远看到他说，你对了！你对了！

我讲这一段故事，是说明《金刚经》所说的“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后来净土宗的祖师，从东晋以后提倡念一个佛号“南无阿弥陀佛”，我说你们不要轻视，我还是主张不管观音也好，文殊也好，好好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彻底到家了。梵文 “南无”两个字，为什么写成南方的南，有无的无啊？有些道书上写南方没有佛，所以叫“南无佛”，真是可笑。你要晓得我们佛经翻译在魏晋南北朝、唐朝，那个时候的客家话、广东话、福建话是国语，那时的“无”就是读 “摩”，所以 “南无”是翻音。密宗有一些经典就翻成“那摩”，意义是皈依，一切归向佛。所以念“南无”用广东话、客家话最准。

阿弥陀佛，“阿”字开口音，是喉部、胸部的音。梵文翻过来是无量无边，无大无小，无所不在，处处皆在，非常伟大的伟大，大而无外小而无内，简单地讲就是无量。

“弥”是光，无量的光，光充满了这个法界宇宙之间，无所在无所不在。所以你看是科学吧！你们有没有念过《阿弥陀经》？佛在经上告诉你“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所看见的都是色，色的后面就是光，你没有看到。白天黑夜你以为看到的是光吗？那是色啊。光源、光能你没有看见过。光源是“阿”，无所在无所不在，充满一切，“弥”是光，“阿弥”是无量光。

“陀”是寿，永远不生不死的寿命。“阿弥陀”现在外文翻音是Amita，佛就是Buddha，原来中文就翻译成“菩陀”，每个时代翻译不同。换句话说阿弥陀佛就是无量光、无量寿，永恒不生不灭生命的本源。

“南无阿弥陀佛”，不是“喔”弥陀佛，你们念出来发音就知道了，体会自己的嘴巴，“阿”是张开口的，开放的，拈花微笑，花是开开的。“喔”这个嘴是缩拢来，下沉的声音，堕落向下走的。现在很多人念成 “喔”弥陀佛，只好对他笑，也不好讲，讲了他不信，还说你错了，我们师父就是那么教的。

南无阿弥陀佛，无量光寿，所以中国的道家道教，见面问什么话你知道吗？唐朝以后道教变成国教，道士跟道士见面说“无量寿佛”，就是阿弥陀佛。换句话说，阿弥陀佛就是光寿无量无边的。

六妙门与永嘉大师

刚才讲六妙门，一下子说到这里，好像扯得好远，可是我没有离开过主题哦，是中间给你们说明清楚，六妙门太深太深，不是那么简单。讲到天台宗到了永嘉大师《禅宗集》就讲，成佛有三句话，“法身不痴即般若”，你一念清净，万缘放下，证到法身，大彻大悟这是大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什么是智慧的解脱呢？一切不执着，佛不是告诉你 “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吗？你不妄想当下即是。“解脱寂灭即法身”。永嘉大师这三句话，这个逻辑反反复复把佛法最高的、彻底的中心告诉你了。

这位永嘉大师老乡真了不起啊！所以我当年开始学佛，很有机缘，拿到了他的全集。那时我还在军校当教官，在办公室把它全部读完，还列一个表，非常佩服，真是天天顶礼膜拜他。“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这三句可以说如珠走盘，没有一个方向保留的。三句即一句，一句即三句，一念寂灭清净当下成佛。而且他的全集虽然薄薄的一本书，却相等于宗喀巴大师的《菩提道次第论》，你们可以去研究。宗喀巴大师比他晚一千多年，他当年写 《禅宗集》，叫人先学做人，怎么样修行，怎么样修小乘，怎么样修大乘，最后大彻大悟成佛。“法身不痴即般若，般若无着即解脱，解脱寂灭即法身”。你们可当咒子念，能够破一切魔法。

刚才讲阿弥陀佛，讲到永嘉大师法身、般若、解脱三位一体的观点。现在回过来讲六妙门，这是一个很好的入门方法，大家不容易懂，但不要轻视，你们尽管听了。

你懂呼吸吗

我不好意思每个人考问，你真懂了气吗？真懂了自己的呼吸吗？不要说诸位，乃至很多出家人，用功一辈子，自己呼吸还认不得耶！翻开《达摩禅经》，上面祖师的批注“安般者二种：一见二触，钝根不见”。意思是说，有智慧的人当下就看清楚自己的呼吸；愚痴的人听了白听，一辈子也不晓得自己的呼吸，连影子都没有。

愚痴是佛学名称，就是笨蛋的笨蛋，我们一般人都是笨蛋的笨蛋，不容易懂的。再说我们这个生命地水火风，我也常常告诉大家，你看这个地球，百分之七十是海洋，同我们身体一样百分之七十是水，身体等于都浸泡在水里头。所以天热走在沙漠的时候，几个钟头没有喝一口水，人就受不了了。我们身体骨头、肉，这属于地大。

昨天看到你们下课围着黄医师问，他把胎儿入胎讲得很清楚。那个受精卵在娘胎分化像花一样地开，又像包饺子一样包拢来，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所以释迦拈花，迦叶微笑，我们的身体是这样的哦！现在有个生理解剖的影片，很清楚详细，赶快买一部看。这个细胞这样变化里头就有脉络的路，这个叫气脉。所以修气、修脉、修拙火、修明点，是打通这个气脉，把这个物理生命跟宇宙法界的光混合一体，就变成不生不死的光明，你也就成佛了。这不是有相的哦！有些着相的人修成精神病，说打坐看到光，看到佛啊，看到鬼啊、神啊，尽说那些神话，不知道那只是自己心理、物理的作用。

我现在浓缩跟你们讲，《达摩禅经》首先讲修行容易退转，一般人开始很愿意修行，慢慢都退了，有三四十种退，实际上还不止。譬如你们这几天在这里看起来很精进，只要上了车子回去，就已经退了。像我这样努力勤劳的还没有耶！一般人不会干的。

根据《达摩禅经》安那入息，般那出息，简称安般法门，有两种含义：一是见，看得见，不是眼睛看见，你心里头、心眼已经看到这个气了。第二种是触受、感触、感受，感觉得到。他说钝根不见，愚笨的人根本看不到。所以将来我给学科学的同学上课，就不是这样讲了。

你观察这个物理世界，地水火风都在这个虚空里头，风跟空两个很接近，是一组，水跟地两个是一组，这是勉强来讲。其实四大性离，你看水冰冻起来就结块了，变成大地了；水消散就变成空气；火是温度，在中间，这个要懂《易经》了。所以你做工夫，如果懂 《易经》，安那般那修好，身体就改变过来，病也没有了。

一切病都是水过多来的， 《易经》风水的卦名叫“涣”，散掉了，一切病痛都吹开了。风水是涣，反过来呢？水风卦是“井”，水在地底下，风在上层变成井，水出不来了，停留了。气没有修好，这个生命就掉到陷阱里头，永远跳不出来。《易经》八个卦，要这样理解就读通了。所以道家《参同契》用卦理来讲这个道理，那就说得很多了。

六妙门今天还没有搞清楚，先要晓得自己身体四大之中，水大最容易出毛病，老化，有风湿、关节炎，乃至生瘤、生癌啊，都是气没有把握好，被水泡出来的。如果把握好气，再懂得《易经》的八个卦，一配合起来，你就晓得内部触受的变化。

第二堂

修色身转化

继续昨天讲的六妙门，这是修色身转化，对父母所生肉体的生命，是一个非常初步的转化方法。但是我很感叹，流传到现在一二千年，真修实证做实验成功的万难取一，一万个人里头没有一个。学理好像都会，都是玩聪明。

修行为什么先要改变自己的色身呢？佛在《楞严经》最后的吩咐要记住哦！“生因识有”，我们生命投胎来的时候，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心意识精神跟物质结合，跟地水火风空五大结合有了身体。第二句话“灭从色除”，色就是地水火风空，物理、物质。你要修行上路，把生命恢复到原有成佛的境界，就要从肉体的生理来修，记住“生因识有，灭从色除”。

下面“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佛学的道理你们都学懂了，禅宗、密宗教理，这些道理要靠顿悟，一下明白。明白了以后，“乘悟并销”。刚才一位同学讲，阿弥陀佛空的嘛。他好像理都懂了，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下面两句“事非顿除”，工夫是一步一步来的，事就是工夫，不是说你道理懂了，色身就可以空，你空得了吗？不是一懂就达到的。“因次第尽”，是一步一步修下来的。佛在 《楞严经》上很严重地告诉你，“生因识有，灭从色除”。换句话说，生出一个孩子，大家高兴又来一个，又来一个。死去了呢？“灭从色除”。

“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大小乘修行路线他都说了，他老人家都交代了，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众生，众生有没有对得起佛呢？

实际上六妙门这个方法，也是在一个知觉、一个感觉里头转。你打起坐来，一定碰到感觉特别强烈，感觉叫做触受，佛学里触就是瑜珈，瑜珈中文旧的翻译是“相应”，要是我现在翻译，要翻成“交感”。物理世界，生理跟心理的交感，物理跟精神的交感、反应，就是瑜珈。打坐修禅定就是修瑜珈。身瑜珈是面对交感触受，简单分类有八种：冷、暖、轻、重、柔、粗、涩、滑，分析起来内容多了。

“冷、暖”，打起坐来有时候发冷，你就晓得里头有毛病了。有时候一身流汗，火烧一样发暖。“轻、重”，有时打坐坐久了，两腿或身体酸痛胀麻，好像得病一样，甚至有水肿，两个腿都肿胀走不动了，以为有病了，赶快找医生。一找医生，就看出来很多毛病，其实都不是。有时候觉得哎哟！这一次坐下来真好啊，身体好轻灵啊，好舒服啊！自己以为工夫有进步了，这些不过是个变化。这是讲现象哦！所以修行哪里那么容易啊！你要注意，发生任何的现象，同你的男女饮食，或者其他受风受寒等等，都有关系。

滑、涩，有时候身体很灵活，甚至打起坐来感觉皮肤都变细嫩润滑了。有时候身体动不了，古人用这个涩，现在就是像塞车那个塞。有时候 “柔”软，柔是柔，软是软，柔是比较柔和，软像婴儿一样。有时觉得 “粗”，粗糙硬化了，有时觉得身体有些地方变细了，有时觉得懒洋洋的。

你看我们那位同学一辈子缓慢，懒洋洋的，已经散了。他从小就是这样，这是他的业报，自己不肯努力。缓就是像弓箭一样不肯拉紧，永远放在那里。有些人看到他身体就可以看到他的个性。你看那两个老板，个子大大的，胖胖的，但是并不缓，办起事来很快，这是个性问题。有时性急，你觉得神经都绷紧了。有时候力量强起来，虽然没有练过武功，打坐下来，觉得威力无比；有时觉得实在没力气，变成很差，不行了。

我告诉大家，我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忽然两个指头连一张纸都拿不住了，拿到笔不会写字，我说完了。我忽然对自己哈哈一笑，我说我不上你的当。还有，快五十岁时，我上楼梯都走不上去了，我就站在楼梯的中间，就这样定住，心想就这样走了，还一定要躺下来死吗？等一下气脉走通了，一样地走上去。所以要认识自己的生命，这些都告诉你。

有时哎呀！为什么拼命要喝水呢？以为生病了，得糖尿病了。这只是生理工夫进步的变化。有时肚子发胀，什么都不想吃；有时吃很多仍觉得饿；有时发闷；有时发痒，全身痒，连骨头中心都痒起来；身上发黏，或者喜欢动，或者喜欢静。加上老、病、疲劳、爱休息，这些生理现象的变化就有那么多。

变相生灭的感受

假设现在讲生命科学，一个一个的问题，可以做多少医学的题目！这个学问有那么大，都是从地水火风变出来的，变相生灭，从能触的功能来的，所以发生了感觉。结果我们打起坐来做工夫，统统跟着刚才上面讲的感受走，算一算一共三十几个。这还是简单的，佛经上面有，我再重新归纳过来。我们生命一天二十四个钟头，统统上当受骗，都在这个感受里头转。

这一次听过课以后，自己碰到那个现象不要忘了。那么去看医生可以吗？可以，西医也好，中医也好，你去请教高明医生。如果你说是打坐做工夫出来的，医生不懂你这一套，他也不听你的，他照现象来给你治病，反正医生说什么病，你作参考就行了。

一切的疾病都由四大变化来的，简单讲有三十几种感受作用。一般佛学家，不大管这些东西的，只讲空啊、有啊，唯识、般若啊、三止三观啊，哲学思想搞了半天，不晓得干什么！所以要我来研究佛学，做一辈子哲学教授，我不干！尤其办学院的，这些根本也不教，每个佛学院培养出来的，也不懂真正的佛学，更不懂真正的佛法要点。

所以这三十几种感受，好好去体会，每一个都是医学上的大题目，是四大的变化，是生理物理的变化，随时随地每一分每一秒，我们身体都被它转动。要想不听它转动，只有安那般那，把那中间的重点“气”看住，不跟这些现象走才行。你说头痛，痛得要死好不好！最后是死嘛，除死以外还有什么大事啊？死的不过是这个肉体。而真正的生命，等于房子盖起来，虚空还是存在，没有减少；房子坏了拆掉了，那个虚空也没有增加啊！这是讲六妙门，先告诉你这个，后面还有高深的，一步一步，可是都要记得哦，不要白听，听过了就忘了，不要捧场一样捧我的场，我才不要你们捧呢，我一个人多自在啊！

生命生理的变化

还有地水火风外面的变相呢？更多了，一般学佛学的是不管这些的。这个佛学名字叫“显色”，是物理世界明显摆在外面的现象。我们中国《易经》只讲八个卦。怎么叫卦？挂在物理世界天上、地球上让你看得见，所以叫卦。等于一个相片挂在那里给你看，佛学叫显色。青、黄、赤、白是色不是光，色后面能源是光是看不见的，只有科学仪器可以分析，但还不是彻底的哦。

青色是风来的，所以我们的肝胆是青色的，旁边是绿色的，所以学密宗的也懂了。黄色是地、土气，是脾胃。你看鸡的胃，里面薄薄的一层叫鸡内金，就是黄色的。心脏属火、赤色。肺是白色，肺怎么是白的呢？肺的外面那层薄膜是白的。为什么呼吸不对，有痰咳嗽？因为那个薄膜给水冻住了，发炎了。所以有人打起坐来说，老师我非常进步，不敢跟人家讲，一片黄光啊。我说好啊，好啊，恭喜啊，有进步，实际上是胃气发动，自己内观看到。你不要以为佛菩萨放黄光给你，这些现象都是科学的。

有时候云、烟、尘、雾，物理世界有这四种现象。尘是尘，空气污染里头是灰尘。宋老板在沙漠治沙尘暴，那个是尘。像我们在这里庙港，江南水乡水汽大雾多。云是云，烟是烟，尘是尘。我在西藏西康、四川，常碰到学密宗的朋友说：佛菩萨加持。问他怎么样？他说前面一片云海啊。密宗上师就告诉你：恭喜啊，赶快忏悔啊！观想、念咒子，修供养请普茶，请吃斋啊。我听了笑都不敢笑，那是修持里头的变化，感觉变了，这些现象会出现的。

所以有些人说，没有修道以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做工夫以后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最后悟了以后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实际一点空也没有悟到，这些我都看到过。我当年学这些，自己就有鬼聪明，这些都懂了，知道这是科学。同学说大师兄向你请教，我最近到了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工夫。我说：好啊，你还没有到见鬼不是鬼，你说的都是鬼话，没有智慧。

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走路就像在云中一样。我告诉你们一个经验，我十几岁开始学武功，我觉得脚踏下去没有地了，都是软的，就达到这种境界。你修道，工夫修到了像在云、烟、尘、雾似的，那不过是生理物理的变化

所以我们这一次，假定太湖大学堂开始讲生命科学，就要有很多的仪器拿来测验研究，然后可以保持你的生命健康。青、黄、赤、白，这还容易懂。云、烟、尘、雾，都是境界，所以禅宗说放下。《金刚经》上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境界，从般若来讲，通通要破除。

下面光、影、明、暗更难办。工夫到了某一步，眼睛闭着打坐，身体没有感觉，但是什么都看见了。光是光，影是影。有时候眼睛看不清看不见了，人好像老了，黑黑的你会吓死的；有时候又非常亮。像最近几个同学说，出毛病了，赶快去检查眼睛。我也常常发生这种现象，或耳朵听不见你们讲话了，一般普通人都吓死了，我知道是气脉走到脑神经，某一条脉不能过关，气在那里盘旋走不通。所以先告诉你们，这些一时的现象都是科学性的。

极迥色，佛学里讲这个，是非常远很难分析的，在物理上讲叫极微。现在叫中子、原子、电子、夸克，过去没有这些物理科学名称。那么佛学解释这些夸克、中子、电子、粒子、量子是什么呢？是空的，是地水火风空其中空的一部分所呈现的物理作用，叫空一分显色。这一下你就懂佛学了。

《楞严经》叫极微、邻虚，要记住哦。我今天传给你了，免得你将来查。《楞伽经》中叫“求那”，等于现在的夸克，翻译不出来了，只好照原文翻。像我今天很简单地告诉你，可是我当年的痛苦，几个月都弄不清楚。不是不懂哦，知道这个东西，只差叫什么名称，原来就叫 “求那”。在小乘《俱舍论》及唯识学中，叫极迥色、极微色、邻虚尘，是物理最后的东西。

今天开始两堂课，好像专门给你们讲这些空话、理论，其实非常重要。如果你们这些都能记得，用起功来，碰到这些境界就晓得了，一点都不稀奇。什么魔啊、鬼啊、菩萨啊、佛啊，一切皆破，所以佛法有大科学。

第三堂

修定时的跳动

（古道师打板通知上座）你们出家的同学们最好跟他练练，这个叫钟板，老规矩。禅宗分五宗，这个钟板的敲法、挂法，都有差别的。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庙子是曹洞宗，那个禅堂是临济宗，不过这都是形式。

刚才说到能触、所触，但自己并没有感受的状况。就像你们戴眼镜戴习惯了，呼吸系统鼻子这里，有两个小的脉管被压住了，旁边两鬓这里也压住。所以我十几岁时有近视，我现在八九十岁了，反而看报纸不要眼镜，一戴就难受，你们戴惯了不知道。

譬如我坐在这里，我眼睛看前面这个方向，两边这样大都看到了。你们戴眼镜，只看这么一点。所以要想恢复的话，自己打坐时要把眼镜拿掉；戴假牙的最好也拿掉，神经就不紧张了。神经的放松最后统统在脑，不在肢体。全身所有的反应，最后是脑的问题。你看那个病人最后上氧气，就是这个气的问题嘛！所以你平常把这个气先调好。

刚才前面讲的触受，酸、痛、胀、麻、痒等等，涩与滞同一个意义，就是塞住了。譬如黄医师的背，是风大水大停留在那里，如果人老了检查这里，关节疏松就来了。因为风大跟水大泡了这个地大，关节骨头的功能被压住了，工夫到了会打开的，打开的时候自然会跳动的。你们没有看到过，这里有几个人，最容易跳是那个李同学。如果你在她边上打坐，不了解，以为她发了神经。假如在禅堂里，就可能被打香板了，那是打得很冤枉。这就是不懂，应该让她跳吧，那是本身的功能发生气脉振动。

譬如这一次也出这个事。我们一个年轻同学，参加寺庙的禅七，我们笑他 “大吼禅堂”。他在禅堂，哎哟！大叫三声，把全场的人震动了，就被赶出禅堂。理由呢？“宁动千江水，莫扰道人心”，妨碍别人用功了。说这是妨碍大家用功，打他香板。不晓得是他妨碍人家，还是人家妨碍了他！他也不是有意，那个气发动才会这样。所以你真用功，在家里你的太太孩子们不懂，会吓死了，把你送到医院去，以为神经病发了。至于吃饱、吃多了以后打嗝，内行的人一听，知道这是胃的问题；有些是肾脏肝脏的问题，打嗝的声音都不同，所以叫“明师难遇”。知道的师父就让他去发泄，他的病气就出来了。

所以修行需要同参道友，内行的师兄弟招呼，不然算不定你入了定，别人以为你死了，放张纸或什么在鼻孔上，觉得一点呼吸都没有，就抬出去烧了。所以修行要有环境，很难的。

刚才讲的触受，每一个都先吩咐你，你们在佛经上虽然看到，一眼就晃过去了，觉得很多余，其实这个最重要。刚才我还问大家，昨天听了以后，你自己觉得呼吸的气明白了没有？先认识自己的呼吸，心念跟它配合。六妙门大家都听懂了吗？听懂了我就讲下去了。刚才你们自己认为听懂了，在我的观念里，也许一百个人中有一两个听懂，我就很高兴了。要是全体懂，那真是满堂中彩了。

走修行之路，要注意两个重点的问题：饮食、男女。肠胃一定要清爽，男女性的关系，不能说叫你完全守戒，至少要做到清心寡欲，尽量减少，不然对于安那般那及你的身体会有影响。现在没有办法跟你讲气脉问题，六妙门等于只认识生命的气，还没有告诉你修气的方法。修气要懂十二经脉、奇经八脉，这同中国的医学有密切的关联。而且要懂得印度乃至于传到西藏密宗的三脉七轮。这不是理论哦，这是生命科学，都要认清楚，才知道自己的生命。昨天告诉你两个鼻子的呼吸感觉不同，我有经验，大家有没有，不知道。

呼吸闻时间的人

我年轻时在西康、云南边区，带那些部队就是土匪收编来的，叫做流氓部队。抗战时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手表，要跟士卒同甘苦啊，他们怎么穷，我要跟他们一样穷，他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这个司令官有一个手表，好珍贵啊，别人没有，我心里也难受，带兵不能这样，所以也不戴。

有一天，下午到一个山里头，那边出门就是高山，看不到顶，想到古人两句诗，“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你看文学多美啊！可是人在那个环境真痛苦，穷山恶水，到处都是山，一天到晚都是在云雾中。下面的人看上面，说是白云里头有神仙，可是我们在山顶上的是泡在湿气里，云雾弥漫，很难受啊！我讲这次经验给你们听。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我问什么时间了？有个老兵，乡下人，做土匪出来的，在我前面一站，他那个嘴巴歪一下，鼻子嗅一嗅说：司令官，三点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鼻子闻出来啊。我说你的鼻子会闻出时间？对啊！什么人的鼻子都可以闻得出来啊。带兵嘛讲话不是那么文雅，我说：他妈的，你真稀奇耶，你有这个本事啊？带兵的时候，骂一句他妈的，他很高兴，晓得这一句话是奖励，不是骂人。我说你了不起，你告诉我怎么闻的。他说司令官，那个猫的眼睛，到中午是一条线，慢慢变，时间也一样变。我们人的鼻子也是一样啊，这个时候我是右鼻这里，嗯，知道下午三点半。这个厉害吧！后来我学了密宗，学了气脉，我很想找这个老兵，找不到了。

所以不要认为鼻子的气脉不重要，昨天告诉你早晨起来，双鼻都通的人绝对健康，有一边不通身体就有问题，对男女、饮食都要注意守戒了。尤其要学会单鼻呼吸，右鼻的呼吸进来，从右脉下去，管大便大肠的系统。左鼻的呼吸管荷尔蒙，或者男女精的系统。尤其是左边，以中国来讲，左边是阳，右边是阴。

还不止如此，你两鼻气脉通了以后，到一个环境，譬如要买房子，进去一闻，有怪味、怪气，这个房子不要。譬如我们现在这个禅堂你闻闻看，样样对的，是殊胜的道场哦！就有那么神妙，你试试看。你们自己有鼻子嘛！我说你们要修道做工夫，为了生命，天下最便宜的生意你不做，自己妈妈生的鼻子，一毛钱不花，却不肯去做工夫，真是天下的笨蛋！

这都是初步的初步，是有形的，要知道的。然后，如果你这个气脉修通了，佛学叫“鼻观”。《楞严经》上二十五位菩萨的报告，有修鼻观这个法门成就的。观，自己看见了，这就叫做修行做工夫。所以有没有修行，有没有工夫，你骗不住人的，也不要骗自己啊！

我再请问大家，前两天下午，打开电灯上课，气就不同，你的感受、触受就不同吧！那么这个呼吸安那般那的往来，现在你们要真地认得哦！现在只讲气哦，以四大来讲是风大的修法。

罗汉们的呼吸法

昨天到今天提出的六妙门，释迦牟尼佛他老人家，我们的老师父，他并没有讲。谁讲的呢？是我们的大师兄们，五百罗汉从修持经验提出来的方法，所以要非常尊重。我们研究发现，佛的确有讲过，只不过不是讲那么多，当年时代不同嘛。我常常笑你们学佛很少人拜罗汉，罗汉很值得拜呢！罗汉就是三皈依的皈依僧，他们是出家有成就的罗汉圣僧。苏东坡专拜罗汉，他很懂。

《达摩禅经》里头只提到一下六妙门，不是主要方法，没有详细分析。为什么？这是问题了。现在找根源，佛在小乘《阿含经》里，曾提出安那般那法门。学佛依经为主哦，戒律部分是次要的；论的部分是后代的祖师们及阿罗汉们的经验，更次要。

照佛的原话，佛在《阿含经》提到“息长知长，息短知短，息冷知冷，息暖知暖”。这是他老人家当时传给弟子们的，不过讲“长短冷暖”而已，当年这些大阿罗汉圣贤僧们，以及我们的祖师们，智慧高，一听就懂了，不像我们这样笨。譬如我们现在呼吸，夏天在禅堂，你感觉呼吸气是暖的，但看不见。你到冬天看，尤其在西藏或西北地区，呼出来是白气，看得见的，那是有形有相了。

《达摩禅经》你们去研究，来不及跟你们讲，文字很难懂。尤其用魏晋时代的文学来写，文化程度低一点就抓不出重点。这些大阿罗汉祖师们修行经验流传下来，中间有一段说，息有长中长、长中短，有短中短、短中长，把你头都看昏了，这就是科学了。如果我们正式办一个研究所，就会发现，不要说修行人，连普通人的确都有这个状况。譬如你们病了感冒发高烧，那个呼吸非常粗，非常短。有细菌的叫感冒，中国医学叫伤风。

伤风不一定是感冒，是气候的影响，不一定有细菌的。但是伤风久了，去化验可能就有细菌了。因为停留了一段时间，培养了细菌。医学是这个道理，如果我到医学院上课，会这样给他们讲清楚，不能说伤风就是感冒。不管中医西医都是一样道理，不能把医学弄得像有个界限。空气里头本来有细菌，但是在我们健康时，鼻腔里的鼻液会控制细菌。细菌的传染经过呼吸到鼻腔里，有时候停留一两个星期，如果内部健康的人没有关系，如果一碰到肠胃不好，或者性行为出了问题，或者其他方面出问题，就可能发烧，成为并发症。

所以当你发烧的时候，呼吸非常急促，短中短。若是一个细心的中医，望、闻、问、切。望，一眼就看到脸上气色，是哪里出毛病，是肝脏，是心脏，气色都不同。闻，听到呼吸很短促，已经知道问题在哪里了。老了快死以前，呼吸是短中短，马上要断气了。可是在短中短的时候，偶然听到一个长的，还有救的希望，可以下药来救。现在讲粗的呼吸，你们用功，体验自己内在的气息，有长中之长、短中之短，有短中之长、长中之短，你说这是佛经还是科学？是生命科学吧！

第四堂

自力和他力

（大众唱念佛号）

这个念佛法门，就是修净土的念佛，出声开口念，是修持方法的一种。身体坐在这里，嘴巴发声念“南无阿弥陀佛”，思想意念都专一在“南……无……阿……弥……陀……佛……”这六个字上面。下午已经解释过名号的意义，这六个字，六个声音，“南无”是皈依，“阿弥陀佛”是佛的名号，念佛的意义包含了佛与我自他不二。

世界上一切宗教，只有自力他力两条路，自力是自己的力量；有自己就有我，有我就有他，所以有他力。世间法做人做事也一样，靠自己努力的是自力，靠长官提拔朋友帮忙是他力。一切宗教的信仰所谓信，靠上帝啊、神啊，有个主宰，就是他力。所以密宗观想佛，本尊、菩萨、念咒子，都是靠他力保佑。但是，真正的佛法他力也就是自力，自力也就是他力，这就是自他不二的道理。

真正的佛法自他不二，心物一元，一体的，禅宗祖师有两句话，包含宗教、科学、哲学都在内：“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十世古今”讲时间，究竟有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没有过去、现在、未来，永远只有“一时”，这是大科学了。时间是人为的，相对的。

“无边刹境”，宇宙是无量无边，除了地球以外，还有月亮、太阳、火星、木星等其他的星球。宇宙是无量无边的星球，三千大千世界是无量无边的宇宙。刹，代表实际的星球国土。“自他不隔于毫端”，无边国土是一体的，就在前面。所以净土宗跟禅宗最后变成合流了，既是自力又是他力。

当一个人烦恼妄想太多痛苦太大时，佛啊！求你老人家加持我吧！一声佛号提起，身口意三业专一，一念无量的智慧，无量的光明，无量的力量，集中到这一点，这是个精神科学，像一个磁场一样，那个大的磁电一下来，像地心吸力一样，所有东西都吸过来了。因此有环境因素，你在家里也好，或在禅堂上座大声念佛，你就进入一片清净光明的净土。当你开口念佛的时候，身口意合一——眼睛不看外面，回转来意念观自己内在；耳朵不听外面的声音，只听自己念佛的发音，每个字从内在发出来；鼻子安那般那不管了，念佛就是一呼一吸，气归一了嘛；舌头在弹动念佛，身体端坐，寂然不动，“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

阿弥陀佛旁边有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两位“大教授”。我刚才讲的这个念佛方法，是大势至菩萨教的“念佛圆通法门”，可以成佛，自他不二。大家听清楚了吧。当念佛时身口意三业合一，眼睛一闭，心念反观内照，心光照耀，眼前只有一片光明，黑色就是黑光，白色就是白光，黄色黄光，青色青光，红色红光，光色一概不管。这样念佛下去，你自己会进入一片光明清净中，有无比的感应。这是音声瑜珈，配上身瑜珈，再配上意的瑜珈。

怎么念

（师领众念佛号）南无阿弥陀佛……刚才讲过，你念到一半没有气了，你就停一下，心里还在继续念，一口气一口气地念，南无阿弥陀佛……

（师煞板止静）这一刹那你就进入净土，唯心净土，没有动摇的，你身体摇动干吗？又管身体去了，所以知识分子学佛没有用啊。张某某不要动了！不行，再来。开口念，南无阿弥陀佛……整个的身心投进去。（师煞板止静）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当下即是净土。

刚才我正好上来，听到一位同学在讲念佛法门，很高兴。沙弥跟在我后面，我说不要出声，我们悄悄地进去。这位感觉到我进来，起了分别心了，讲一半就停了，这是不行的。所以禅宗告诉你，“谛观法王法，法王法如是”，真讲法的时候 “临机不让师”。因此告诉大家念佛法门，念时要整个身心投进去，所有的烦恼痛苦，所有的思想一概切断，阿弥陀佛一路念下去，自然会到达身心不动。如果家里的环境不能出声念，怕妨碍家里的人，那你自己默念。

默念怎么念再告诉你们，一上座，一闭眼睛，内观自己声音，就是回转来听心里自己念南无阿弥陀佛的声音。鼻子当然不管呼吸了，舌头也不动了，身体也不动，听内在心声发出的南无阿弥陀佛……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外面的人听不到。念到最后佛号没有了，万缘放下，一念不生，一切烦恼痛苦没有，感觉也没有，一念清净定下去，这就是念佛三昧，很快得定。

可是知识分子，或一般老油条学佛学的，知道而不肯做，把很重要又很简单的方法轻视了。如果身体不好，事情不顺利，心中有烦恼，你每天早晚两堂念佛下去更好。如果出家有好的环境，可以配上引磬念。让几位出家同学用引磬念一下，听一听，这是靠他力帮忙了。如果没有这个他力外力呢？就靠自力来。学佛嘛！为什么一定仗他力？（大众如法唱诵）

（师煞板止静）所以在中国的净土宗，这样的方法修持是唯心净土，当下一念清净，现成的，不花一毛钱就做到了。可是大家不肯放下，都太聪明，愿意求人，不想求己。你看碰上这个机缘，偶然念一下佛号，自己身心调整到专一，万缘放下，一念不生，当下清净了。你们有人进入这个念佛三昧的不要动，其他的人休息一下。

这几天在这里不要为我的关系而来，你也没有欠我，我也没有欠你，为了你自己来，真的试验试验自己学的东西。如果此心也不静，赶快回去上海，回哪里都可以；没有车子，我马上叫一部车子送你走，免得浪费时间。既然到这里，每个人要为自己。这个禅堂，现在就是你的禅堂，只有现在，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好好体会用功吧，不要在这里听空话，浪费时间。你们晓得我的个性，看到有些人我嘴里不讲，心里烦，何必自欺欺人呢？对不住啊！所以你们既然都叫南老师嘛，这就是做师道的尊严，一概不留情。

我们要回过来讲，这一次要交代你们真修实证的安那般那出入息、白骨观，即身成就的方法。下午讲到要想真修实证，有两个要点，一个是饮食，一个是男女，很重要，还没有详细讲。

第五堂

说风

释迦牟尼佛教弟子们即身成就，证果位的修持方法，是先由修出入息入手。这一次我们给它下一个批注，先修有为法，是从现有的生命，生理、物理方面入手去修的，很现实的。现在的生命，就是鼻子到喉咙这里，三寸气不在就是死亡，一口气不来就是死亡，所以要从这里开始修。在佛学物理方面讲是修风大，就是宇宙的能量变成空气。这个风是无形无相的，我们大家看到过风吗？没有。你说有啊，风吹到脸上有感觉，那是你脸的感觉耶！那个风的体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所以《庄子·齐物论》描写宇宙天地的大气，碰到小孔有小声，大孔有大声，他描写得太闹热了。这个不是风的相貌，庄子没有骗你，他讲的就是这个气。所以第一篇《逍遥游》就是讲气化，宇宙物理的变化；《齐物论》也告诉你这个气的重要，都是气的变化。

风是无形无相的，我们感觉看到风的动貌，那并不是风的本身，而是风的功能所发生的作用及现象，一般都错认这是风。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有风吗？没有风。你感觉到没有风吗？你皮肤外面、脸上都感觉到有一股气流在走，就是风啊！所以《楞严经》佛就说得非常彻底，“性风真空”，风的本体本性无形无相，没有东西，而是能量，同电一样；电也就是风的变化，本来空的。

“性空真风”，风因为空，发生作用千变万化。尤其《庄子·齐物论》讲那个风是 “吹万不同”，万种风的现象，它在吹，显出的现象有一万种，千变万化就是一个能量的关系，所以叫风。“性风真空，性空真风，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风的最后那个能在哪里？在虚空吗？在太空里吗？都没有，它本来清净的。本然是自然都存在，无所在无所不在。我们前面没有风，你自己把手在前面搧两下就有风了，它的本身“清净本然，周遍法界”。法界不是宇宙哦，法界是佛学的名词，包含整个宇宙，因为宇宙还是物理世界的观念，法界超越了物理世界。

那么我们怎么觉得有风呢？“随众生心”，你心念跟它配合了，你自己的主观意识起来“应所知量”，科学家研究能、研究电，到今天世界上科学的文明，精密的科技靠这个电能，电就是风“随众生心，应所知量”的量变。现在物理学讲量子力学，今天科学家已经研究到本能的量变，相应你的所知量。“循业发现”，风无相无形，跟着人的思想观念研究，讲有电有能量有风，依循你的业力思想改变，产生了科学哲学。“宁有方所”，宁是哪里；方是方位，哪里有个固定空间呢！

《楞严经》讲物理世界地水火风空，最后的结论，“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循业发现，宁有方所”这几句话最重要。换句话，地大、水大、火大也是同样的道理。你把它配合科学，不管时间、空间，如果一定讲有一个主体的东西，都是观念的错误。你看这个道理释迦牟尼佛几千年前都告诉你了，可是，我们有这样宝贵的文化，自己不晓得去发现，去挖掘。如根据佛经，这几句话懂进去，再研究物理科学，不晓得能发明多少伟大的东西！

为什么发明东西呢？发明东西是什么呢？就是佛经一句话“循业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苹果，苹果熟了掉到地下，掉了几千年也不知道，碰到一个姓牛的老兄牛顿，一下子发现了地心引力。地心的吸力是从牛顿的“循业发现”来的，它本来存在的。“宁有方所”，它没有固定的方位。所以我常说，你们不要搞错，以为佛学迷信，自己不懂又乱去批评才是迷信！你做工夫，道理不懂也是没有用啊，也是迷信啊！所以，佛法也是个科学。

穿过身心的一切

我们讲修安那般那六妙门的方法，还是很粗浅的一步，佛学有一个名词，必须要懂，这又是一个大科学来了。也许大家是清醒的，我是糊涂的，也许大家都糊涂，我是清醒的。佛经上告诉你有一个名称，小乘说得更清楚，但是讲理论的这些佛学家不注意的，叫“十一切入”。尤其你们讲修行，修安那般那你更要清楚了。不要念错哦，念成十一、切入，那就不对了。十，有十种精神、物理的功能，心物一元的。一切入，任何地方，它都会透进去穿过来的。所以叫十一切入。是什么东西呢？青、黄、赤、白、地、水、火、风、空、识。

青、黄、赤、白是色相。现在天黑了，你走出去看看天空，我们普通讲夜里是黑的。你错了，你没有科学的眼睛，不懂光学。夜里不是黑的啊！是青的，深青的。没有一个真正的黑，就是太空里的黑洞也是深青色。太空有没有黑洞？我几十年前讲一定有，存在的。有些科学家不承认。我说我不是学科学的，我讲有就没有人听，现在那个霍金一讲有，大家就说有了。赤是红色的。这个里头要研究色了，大家在中学里读过，颜色分红、橙、黄、绿、蓝、靛、紫。紫到最深就变成青黑了。你注意哦，没有黑，没有白，怪吧！把所有东西集中在一起就变黑了，变白了，黑白两个是另外哦。红色久了就变橙色，再变一变就变黄色，慢慢在变化，这是属于化学了。

所以十一切入，青、黄、赤、白四种色，怎么变出来的？是地、水、火、风、空五种物理作用的变化。最后一个识，是心理，精神的，这个不属于物理的，这样懂了吧！我们这些同学有的也讲哲学、佛学的，根本没有好好研究，也没有看经。普通上佛学院，老实讲在学校里混一混，概论也没有读完的，就算是什么学者专家了。读书要很仔细的才行。这十种东西，十分之一是唯心的，就是这个“识”是唯心的，青、黄、赤、白、地、水、火、风、空，都是唯物的。

注意！这十种是一切入，你在这里打坐，你的身心内外，整个宇宙，一切都穿插进来了，都穿过你的身心，这叫十种一切入。乃至钢板，乃至太空舱，什么都挡不住的，一切处都透入。譬如我们现在这个建筑有墙壁，你说有挡住吗？没有，地水火风空一样透过来。所以我们身体为什么衰老？是受物理的侵蚀变化，都透进来了。你在这里打坐，做起工夫来有境界，是不是受这个物理的影响干扰呢？可惜这里没有真正研究佛学的人，有的话我就问他。

我们前天还讲过十二因缘，我说你们注意哦，十二因缘还背得来吧？我帮你们讲，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什么？名色。神识入胎，和精虫卵脏结合，那个叫名色。名是概念、理念、精神，色是精虫跟卵脏配合一起的变化，所以叫做名色，不叫做胎儿。名色以后是六入。释迦牟尼佛好奇怪啊，佛经上明明讲六根对六尘，眼耳鼻舌身意是六个官能，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为什么十二因缘里，偏偏不叫六尘叫六入呢？问题来了吧！这就是科学头脑，研究学问的头脑。为什么讲生命那个识缘名色，名色以后不叫六尘，叫六入呢？当胎儿三缘和合形成人的生命，它这种物理的功能，都透入进来了，所以叫六入，这一下懂了吧！你看佛的科学多高。厉害吧！不是我厉害，是佛的厉害。你听了应该有个震撼的。

六入以后缘什么呢？触。触缘什么？受。触受就是你的感觉就来了。所以感觉的状态，所有身心的状态，都是物理的作用，可是人被物理世界骗了。有了触受以后缘什么？就爱了，越爱越抓，爱名、爱东西、爱漂亮、爱儿女家庭。所以爱以后就缘取，拼命抓。取缘有，现实的世界就是有，活着叫做生命。生命最后呢？衰老。老了以后呢？死。死了以后无明再来，这样懂了吧！你看我们本师，这位大老师的厉害，几千年前他就把科学的观念告诉你了。可是几千年前没有这个科学，大家不懂，所以他老人家想办法让后面的人懂。

把思想意识拉住

懂了十种一切入，你修行打坐，为什么还管你的气呢？叫你先认识自己出入息，一进一出，你把心跟呼吸配合。思想跟呼吸，这是两样东西哦！从生命投胎以来就分开。你看这个生命活到五十几，虽然老了，但永远很规律地呼吸。可是很多人活了几十岁，根本不晓得呼吸是什么！你没有管耶，你只是那个第六意识思想在乱想乱跑，是不是这样？佛学有一句话，就是把向外驰求，像野马一样乱跑的心，用一条绳子，用自己生命这个气 （风大），把它拉回来配合到一起。

怎么拉呢？你不知道拉，他告诉你先要“数”；气一进一出数一、数二。其实这个时候有三个心在用，你知道“数”是心的投影，那个心跟气配合为一，一个心在用嘛。旁边还有一个影子在看自己数对了没有，两个影子在旁边看住了，都是自己变的。后面，还有个监察的作用在，哦！这一下我没有乱想，完全数对了。你看这个心的厉害。所以庙子上塑的菩萨四个面孔。四面自己都看到了，佛像就代表你的心，我们心的功能同时四面看见。所以那个沙弥十几岁跟在我旁边，放学回来问我，太老师啊，那个心有几个啊？我说很多耶。她说是啊！真的啊！我一边做功课，一边想那个电影。我说对了，岂止是两个在想，你七八个都同时在想。她说：对哦！

这个心在同一个时候是多用的，你要拴拢来归一，归到呼吸上来，只有一个东西是不动的，拿现实的生命讲是知性。我现在在讲话，你们大家在听话，是不是有一个知道我在讲话、你在听话的？这个是知性，是不动的，它都在。譬如我们在发脾气，骂这个混蛋。你一边在骂人的时候，有没有一个知道我在骂人发脾气的？有没有？有啊！这个“知性”没有动过，它没有发脾气耶，可是你知道在发脾气耶！

知性在哪里

有人自杀吃安眠药上吊的时候，你说那个知性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当然知道。你要死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自己要死了呢？也知道。哎呀！我好痛啊。人家问：你讲话啊？我讲不出来，要死了。他那个知性没有动哦。

这个知性在哪里啊？现在科学说在脑，是吗？有案例证明不在脑。我们这里就有两个，某人跟人家打架，钉子打到脑里这个头骨切开过。还有一个女士，打开脑子，有一个瘤拿掉了。这还是好的，还有人把脑切掉一边，他同样有知性！那个脑已经一部分拿掉了，怎么还有知性呢？现在医学试验，单独抽出来一个细胞，可以变成人。请问这个细胞有没有知性？我们的指甲在身上，你指甲长了，碰到一个东西，指甲这里痛不痛啊？痛。你把它剪了，丢在地下，石头砸它痛不痛啊？你说那个刚剪下的指甲不痛吗？你怎么晓得它不痛？可是连在你这里你马上知道痛。这就是学佛，这就是做工夫的问题。

所以我当年研究唯识，有一个教授，他说老兄我问你，蚯蚓或者一条蛇，你用快刀把它砍成三段，这三段都在滚动，哪一段里头有心性？当时我只有二十几岁，我说三段都有。他说你老兄怪了。我说有啊，三段滚动的时候有。他说那你说明心见性那个性是分段落的吗？我说没有分段落，周遍圆满，无所不在。那个蚯蚓、蛇被砍成三截，三截都在滚动，那不是性耶，那是能量发动的那个功能，这个叫业力，叫“余力未尽”。当时我年轻气盛，他说：嗯！老兄，佩服了。我说我也不懂，不过我们年轻人会想而已嘛！

譬如人要死的时候，把眼睛、肝脏捐给人家，一口气还没有完全断，赶快把器官切下来，冷冻送出去那边接上，那是第八阿赖耶识余命的功能未断。你说我们把自己身上快刀切一块肉丢在那里，那个肉在盘子里还在抖动，可是我们脑子里感觉到自己痛，没有感觉割下来那块肉痛啊。这是问题，你以为研究佛学用功那么简单啊！所以叫你们念佛，有人说迷信。你才迷信呢！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知道。所以今天晚上叫你先懂十一切入，慢慢使你们知道有一个知性，它在那里永远不动。

我要请问了，当我夜里睡着了，无知了，对不对？那时知性在哪里？在啊。你夜里睡着了，你睡得打呼，我在楼上叫某某起来，我到你那里很远耶！你会自然知道，哦！你叫我啊！所以我就笑他们，一般学唯识、学密宗的讲第六意识在脑里头，第七识、第八识在督脉，在背脊骨神经里头。我说你们搞什么佛学啊！你看玄奘法师的《成唯识论》，还有弥勒菩萨的《瑜伽师地论》，明明告诉你第六意识不在身体，脑的感觉属于前五识的身识。换句话，我们普通人站起来，两手打开，这样一圈，第六意识这里都有啊。所以你坐在这里，有人走过来，你也有感觉了。第六意识不在身上，可是它一切入，透入你身上，也透进你脑里头。

今天晚上告诉你们一切入，告诉你们好好念佛。所以我告诉出家同学，庙子里不一定讲准提法，好好提倡禅净双修，一边参禅打坐，一边好好念佛，那就会很快成就。刚才晚上一堂念佛，你看多好啊。

第六堂

出家僧众 居士菩萨

现在说一个秘密，关于佛说的修行法门安那般那，我下午提出来，你们读书不多，研究佛学也没有真正信佛。信佛不是迷信，出家人早晚课都念三皈依，皈依法，要深入经藏，智慧如海。佛在世的时候， 《金刚经》上说有“千二百五十人俱”，这是佛弟子的常随众，永远跟在他身边。他也够烦的，大家也没有仔细去分析研究。这一千多人，有许多年龄比他大，我们讲句笑话，对他老人家不恭敬，都是“兼并”来的。他悟道以后，三十一岁就出来说法，有那么多人跟着他。舍利子比佛年龄大，他跟着佛之后，他的学生一百人都跟过来了。目连尊者也有一百个跟他的学生，还有三迦叶兄弟，不是禅宗祖师迦叶尊者，他们年龄都比佛大，也都是印度当时的大师，共一千个弟子一起都过来了。还有耶舍长者子五十个学生，也都是师父带过来皈依的。可以说他一千二百五十个出家比丘，常随众，都是带艺投师的，都是学外道，学神通，大学问，有工夫的。有些有神通，在虚空中走过来走过去的。

这是讲出家众。在家呢？菩萨大都是在家的。所以有些出家人反对居士，我说你搞清楚，四大菩萨及一切大菩萨多数是居士耶！你们拜菩萨为什么不拜居士啊！算不定我这个居士也是个菩萨！可是你要拜我，我还不高兴呢！我还不是菩萨，不想让你拜，你一拜，我就赶快拜你。因为你还没有资格拜我，我肯接受你这一拜，很不容易哦！这是讲笑话。

秘密中的秘密

我们回过来研究，为什么当年跟着佛的人，当下证果得道，证阿罗汉的很多，他教的是什么东西？除了智能上悟道以外，这个工夫一下就到达，是什么原因？我研究过，讲了半天离不开禅定，禅定的方法总有个入门的。除非智慧很高的，像中国禅宗的六祖一样，叫做上上智，头等头等人。世界上有几个头等啊？何况头等中的头等，那找不出来的。他们当年都是上上智。现在人学佛学了三辈子，还没有影子。所以我告诉你，我遍学了一切外道，遍学了一切道家、密宗，一切方法等等，发现都有问题。

究竟快捷的路是哪一条？只好回过头来再找佛经，看来看去还是安那般那、白骨观。奇怪，为什么安那般那、白骨观那么简单？原来它秘密里头有秘密。我当年为这个，有时候搞不清楚，就哭啊流泪。我的命怎么那么不好？没有碰到佛在世，向谁去问呢？学道的人太多了，每当听人说他那个师父有神通，活了几百岁，我听都不要听，都是鬼话，若跟他去，会上很多当。“哇！我那个表哥的师父，两百五十岁了，真得道了。”“好，去，去。”去了以后找到表哥，“哎呀，你听我表弟乱讲，我没有见过，是我舅舅见过的。”好，一起去找你舅舅。东找西找最后没有影子的。上这一种当，我上得多了，可是本身不经历过，你不知道啊！

这本《达摩禅经》，这个达摩不是那个禅宗达摩祖师。达摩两个字是总称、总论，等于写博士论文，综合一切祖师们修持的经验学问。可是佛陀跋陀罗在中国译出《达摩禅经》，也成功了，他的徒弟慧持法师，我给你们介绍过的，在树洞里坐了七百年的那位。他同佛陀跋陀罗，和达摩祖师，都是同门的。

这本书你不读百遍千遍，看不出来。我每次读这种书，有时当小说一样，虽然形式很随便，内心是无比地恭敬在求，你总要告诉我一个消息吧！后来看出来了，《达摩禅经》有消息，秘密都留在里头。

真正的修持——十六特胜

六妙门，是个初步的入门。真正修持在佛学的名称叫“十六特胜”。记住哦！有十六条原则，是特别特别的方法，秘密中秘密的方法，好得没有再好的方法，佛学用一个名称叫“特胜”。拿现在名词来讲，战略上特别容易胜利的，大统战，最高的统战，都把它综合了。千万记住，这个里头东西多了，除了这个入门方法，数息、随息、止息、观、还、净，大概讲了以外，不要被《小止观》这些书把你瞒住了。祖师们没有骗你，很慈悲地告诉你，但是后面真实的部分，也许怕一些众生福报智能不够，所以没有讲明白。六妙门是最基本的，你要先懂十种一切入，再懂十六特胜，记住！

一、“知息入”，二、“知息出”，进来知道，出去知道。所以修安那般那，我昨天讲了，问你们夜里体会没有，没有一个人答复我的。你呼吸进来出去，完全搞清楚没有？这很重要的，你不要当成开玩笑，把这七天在这里当做好玩，你辜负了自己，也辜负了我。

三、“知息长短”，随时随地自己呼吸一进一出，晓得长短。这一句话就是问题了，什么叫呼吸长，什么叫呼吸短呢？你说吴某那么高，我那么矮，那么吴某的呼吸进来特别长吗？我的呼吸会短一点吗？怎么叫知息长、知息短呢？所以要观察你自己。有时候身体不好，呼吸进来出去，你觉得只到喉部、胸部这里，肠胃都达不到。像那个女孩子，打坐时呼吸会达到丹田、小肚子，甚至这里有一两个同学，可以达到脚底心。呼吸的感觉，知息长短，对风寒燥热的感受，你静下来当场测验，已经知道自己健康不健康，有没有问题。知息长短，你要搞清楚主体在这一个知性上，不在息上面。这个知性刚才已经讲过了，身体每一个细胞，内外都普遍的，不一定在脑子里，而是无所不在的。

如果知道息的长短，你可以测验身体了，先讲到这里，你们大家自己去体会。不要故意的哦，不要故意去练习呼吸。佛经告诉你，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这里把那些佛经归纳，知息长短，配合上你的修持了。对于饮食男女，要严持戒律搞清楚。

第四“知息遍身”，密宗的三脉七轮，中国医学十二经脉，是直接从身体的内部感觉知道。遍身，就是每个细胞，到哪里都很清楚。这个时候不要给一般的佛学骗了。哎呀！这个“知道”是妄想嘛！要四大皆空嘛！那你就完了。换句话说，你这个时候是“明知”，不是“故犯”，随时要明白知道，你们这样修持下去，只要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做到，你们身体精神永远保持健康长寿，头脑是清楚的，事业就顺利了。

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你把这三个先测验好，如果达到第四步知息遍身，你的知性是没有妄想哦，若有妄想，用六祖的师兄神秀的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任何妄想起来，不要妨碍知性，都把它丢开了，知性则存在。你一边做工夫，注意呼吸，一边也知道自己妄想来嘛，你不要管那个妄想，只管这个息。

工夫做到知息遍身这一步，你的变化，用道家讲的四个字“祛病延年”，一切病都好了，包括癌症在内，包括死亡在内。你要知息遍身，晓得息到达每一个细胞，就比较可以长寿，慢一点衰老。至少我现在在桌子上也打坐给你们看，我还可以动作很快做给你们看。为什么我这个年龄还这么轻便呢？知息遍身。

到了第五步“除诸身行”，不得了了，你已经把身体的障碍完全打通了，没有身体的感觉，身体跟虚空合一了，这是真实的工夫哦。你看这四个字——除诸身行——灭除身上一切的障碍，都打通了。

进入初禅

到了除诸身行以后，才进入禅定的初禅受喜、受乐。初禅是离生喜乐，如果身体都没有调整好，你说四大皆空，你怎么去空啊？你到了除诸身行的时候，可以吹牛，有一点像四大皆空了，才达到初禅的受喜、受乐。你们这些喜欢玩聪明的，不要玩聪明了，工夫不是你吹牛吹得出来的。

这一次明白告诉你们，把秘密都揭穿了。初禅是心一境性，离生喜乐，这个定境界来了叫做禅定。这个离是什么？身跟心两个分离开了。这个时候的乐感不是男女做爱那一种快感了，而是全身细胞都是乐感，发乐了，大乐在脑哦！平时头部会昏昏的，这时整个的脑得大乐了。我们普通的乐，欲界的乐都是男女生殖系统的乐，到初禅是脑子的乐。

今天先讲了这一部分，晚上大家好好把十六特胜背来，先去体会，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心拴不回来的用六妙门。现在全世界讲修禅、打坐、做工夫统统在六妙门的数息里头转，你说这个差得多远啊！下面越来越重要了，慢慢讲。现在你们本子都记了，你在脑子里也要记住，然后你一生的修持不用问人了。这十六特胜并不是一步一步上来，是穿插的，明天再讲了。

第五日

第一堂

修念佛法门的方法，很粗浅地说就是念阿弥陀佛的名号。念完了这一声阿弥陀佛，身心一概放下沉下去，沉到虚空，这是修净土念佛三昧的方法，非常之好，而且是禅净同修之路。在我们来讲，这也是中国儒家文化。

儒家修行之路

曾子著的《大学》讲，上至皇帝，下至普通任何一个人，都必须自修内养之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是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我们十一二岁都背来了，是儒家正统的修行之路，在佛法没有来之前就有了。所以当佛法传过来，翻译禅定这个“定”，是采用《大学》里的，是中国传统的文化。现在我们中国人的教育，自己把它丢掉了，不止断层，是连根挖掉了；不过没有挖完，还有我这个老兵在。

这几步是修行的功夫，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止做到了，这是定，包括我们这几天讲的修持。定而后才真正进到静，静的境界工夫做到了才是安。所以大家坐在这里搞了四五天已经了不起了，我都佩服你们。在我的想象中，右排这几个当代年轻的大英雄们，我讲大英雄是给他们戴高帽子，原以为他们坐不住，是玩玩的，两三天就会跑了，结果竟然安定下来，很不容易啊！可是他们这四五天也很勉强，心没有真正的安。“静而后能安”，一步一步工夫，不是读了就知道的，有些人玩聪明，认为读了就办到了。

你注意 “而后”两个字，是指一步一步工夫做到。“安而后能虑”，认为虑好像是思想、思虑，那就错了，虑就是佛学讲智慧般若，能虑就是能够生起智慧来，由定生慧。虑而后呢？工夫做到了，则“能得”，得个什么？是倒过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得到明德了。“物有本末”，任何东西都有根，有顶尖，本是根，末就是顶尖。这是中国文化传统，从皇帝起到每一个老百姓的基本教育修养。“事有终始”，你要做内圣外王之学，内是圣人的修养，外用可以治国平天下，都要先从这里学起。

“知所先后，则近道矣”，人生自己的修养也好，全体人民人类的教育也好，其根本就在知止。知止很难，是止在一点上。我刚才上来，听到诸位在念佛号，共修跟单独自己修力量不同，共修有互相的感应，有共鸣的作用，互相影响。所以在外面听到无比的庄严清净！左右都念，自己也不好意思，只好跟着修行，心不静也冒充静了嘛！这是共修的好处，但是要有共修的环境。

所以我感叹，政府花了那么多钱办小学中学，孩子一进学校就要住校集体生活，需要明师的带领，共同的影响。进学校先养成到社会怎么做人，怎么生活。像我们七天在这里，这里也是一个社会，三个人以上在一起就变成一个社会了，社会主义嘛，共同的利益，共同的目标，共同的生活；真正民主的重点，必须是共同的需要，共同的修养。那么我们刚才的方法呢？是讲共修念佛，走修证之路，念阿弥陀佛的名号，也靠阿弥陀佛的力量加持我们，西方人叫做祈祷。我们不是用自心去祈祷，是心跟佛合一，念佛的名号，心就宁静下来，这就是定，就是止。

佛号与咒语

所以净土法门念一声佛号，叫做 “三根普被”，这句话是最大的教义，也是佛教最重要的，大家却很轻视。哪三个根呢？第一等聪明的人是上根，就是昨天我引用孔子讲的“生而知之”的人；第二等 “学而知之”的是中等人；下根是最笨的人。上中下三等，三根普被。不管你高智慧或最笨的人，念一声佛号，心一静，什么魔啊鬼啊，当下都宁静了。不然你们可以去做个试验，养一只猫，或一条狗，这些动物在动得很凶猛的时候，你静静站在前面，看着它的眼神，你的心进入它的心里头，念南无阿弥陀佛，它就安静下来了。

我以前的一个老学生，就是朱文光博士，这里老一辈的都叫他师兄，他是台湾人，他跟我最早，死得也最早，学农化的，美国留学，既学佛又学道。我吹牛给你们听，他真是大科学家，虽然学农化，什么都懂。他有科学问题解答不了的就跟我来讨论，开始做试验，讲了很多东西。有一个阶段，他测验念佛、念准提咒的功效，把稻子、花木种两排，用念过咒子、念过佛的水浇一排，用普通的水浇另外一排。两三个月比下来，发现用念佛念咒子的水浇的稻子、花木长得非常好，比一般好了两三倍。他说开口对着那个水念大悲咒或准提咒，或念心经，或者念阿弥陀佛，效果都不一样，水的分子跟着变化。开口念和用意识默念，又是两样效果。

你们没有经验，大概古道有点经验吧。像我当年在峨嵋山上闭关，山上三年把人世间一辈子的清福已经享完了。所以我说我这一辈子的福气从此没有了。你们以为做官发财的有福气，在我看来没有福气，真的福气是清福。在那个峨嵋山顶，到了秋天九月十月之间，已经大雪封山了，上山是不可能的，没有人可以走路上来的。要从山顶下来除非是滑冰下来。也有些和尚师兄弟们，屁股上包个大草席，拿两个手棍，从山顶上 “哗”，一路滑下来，那真是万山冰雪。

我那时享尽清福，每夜的月亮都看得到，不管弯弯的眉毛月，半圆的月，圆满的月。看到上空都是蓝天，加上万山冰雪，四周上下整个是水晶琉璃世界。尤其夜静更深，不要说人看不到一个，鬼也看不到半个啊。那是冷得很哦，冷到已经不知道自己冷不冷了。就在那个时候朗诵一声诗句，或者一声南无阿弥陀佛，整个大地好像都在震动。现在我们大家在座的都住在城市中，红尘滚滚，多少烦恼。但是，自己回到小房间，乃至有一个小地方坐下来，眼睛一闭，算是自己死掉了吧！什么都不管，心中南无阿弥陀佛一念，同山顶的境界是一样的清净。

禅净双修

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实际上“南无”是皈依，阿弥陀佛是佛的名号，意思是无量光、无量寿。它是真正的大密宗，也是真正的禅宗。宋朝禅宗大师永明寿禅师，浙江余杭人，是一个将军出家的，学佛有成就，学问又好。有一部中国最伟大的佛学《宗镜录》是他带领的著作，影响中国文化千多年。所以有人说学佛没有一部基本概论的书时，我说你先去读《宗镜录》，它就是个佛学概论。永明寿禅师悟道以后专门提倡念佛，他的道德行为影响了宋元明清一直到现代。他有几个偈子非常好，你们出家的同学应该都记得，“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你们打坐修行学禅，不晓得连带修念佛法门，修啊修啊，修错了，因为自己智慧不够；第二个偈子“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一边打坐修行，一边念念佛，好像很厉害的老虎又生了两个角；“现世为人师，来生做佛祖”，他一生提倡禅净双修，我只抽他几句偈子讲。你们出家同学应该背来。而且我还常劝你们出家同学，除了修准提法以外，好好提倡禅净双修，可是没有一个人听话的。像那个法师，我传了个准提法，他就拼命教人修准提法。所以你们都叫我老师，我只好笑。

你们这些人在散乱中搞惯了，还能坚持五天下来，是多大的牺牲啊！我很佩服。因为我知道你们，这是多么难能可贵，所以值得赞叹。但是这一次六七天的经验，不要回去受到环境影响就变了，那就不行了。有些同学跟我在这个环境也好多次了，要是都像在禅堂一样一贯下去，三年五年七年没有不成就的。可是做不到，离开禅堂回去就不是这样，受环境影响动摇了。然后说老师啊，真没有办法，外面的事情忙。我说对啊对啊！实际上我嘴里跟你讲对，心里在骂你，没有本事，修行一换环境就变了，那怎么叫修行！

尤其年轻的同学，从大学开始起搞这个到现在，一辈子没有成就。不但是自己内养没有成就，学问也没有成就，事业也没有成就，吹牛也没有成就。有啊，有个人在外面说是我的传人，到处骗人吹牛，骗人有成就没有？也没有成就。所以吃饭时，当众骂他靠佛吃饭骗人。他一边流着鼻涕眼泪，是！是！一边看着前面的菜，问是牛肉还是猪肉啊！我写信骂他，他把我的信裱起来，挂在前面：你看，老师在骂我，他没有写信骂别人吧！可见我是他的大弟子。你说有什么办法？真可惜啊！几十年我说半个人都没有，不要说整个。

这个时代

其实这一堂课是感慨，感慨什么呢？我讲件小事，也是大事。我笑沙弥，我说：这个地方，开始不是谢老总来垦泥巴不行，垦下来你盖房子，现在来试用一下，样样觉得都还好。当然你也不懂，硬叫你来干这个。虽然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气，一两年当中有这么一个地方，你还是了不起。我还问，大家在这里住，每一个房间，用的东西对不对，赶快集中意见，下一次再建的话，可以改善。

先跟你们闲谈一下再讲正题。我们这里有一位朋友何先生，他对于国家民族文化教育热忱得很，我说将来中国前途，他们年轻后代是有希望的，但是要靠自己，不是靠教育了，现在这个教育大有问题。我就想起古人两首诗，我经常引用的，也是我的一辈子的写照。

雨后山中蔓草荣 沿溪漫谷可怜生

寻常岂藉栽培力 自得天机自长成

“雨后山中蔓草荣”，他说山里头，等于我们庙港这个地，原来是荒郊，谢老总来开始开垦。他说大雨以后荒山里头那个草，得了天上的雨，自己生出来了。“沿溪漫谷可怜生”，这些草没有人培养，这些树木是自己成长的。“寻常岂藉栽培力”，寻常就是平常，藉就是依靠，没有靠哪一个提拔，没有靠哪一个帮忙。“自得天机自长成”，我从年轻到现在，常常感叹，自己的一生也是这样。比如这三位老板，做生意的许多人，或者做事业的等等，都有这个感慨。

我回到大陆以后，看到这一代，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青年，包括你们四五十岁的几个，都是自己成长出来的啊！都是一样的可怜，“沿溪漫谷可怜生”。“三反”“五反”以后，一毛钱没有，自己怎么干上来的？“寻常岂藉栽培力，自得天机自长成”。好可怜啊！所以像有人说要叫谁来帮忙我啊，都不要，我们都 “自得天机自长成”啊！要是人家不要我们长成就算了，做枯草烂草算了嘛，这是菩萨发心。第二首：

自少齐埋于小草 而今渐却出蓬蒿

时人不识凌云干 直待凌云始道高

这两句诗对于现代的社会、文化、教育、人生，是很悲观的。人贵自立，要很努力自己站起来。“自少齐埋于小草”，他说一棵大树根苗，跟小草一齐生长。“而今渐却出蓬蒿”，从小看不出来，现在慢慢长大了。“时人不识凌云干”，时人，当时的人，看它是个小草嘛，理都不理。“直待凌云始道高”，一直等到这棵树长得冲上云霄了，大家就说好伟大的树啊！所以任何伟大都是从平凡中来的。

现在我不是讲哪一个人，我来禅堂以前还在跟沙弥研究建筑。这里建筑还没有完成，是刚开始的初步；还有很多要做的，真做一个大学堂，科学、哲学研究室，宿舍，什么都还不够。她说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两个一老一少在讲，走一步算一步吧！“时人不识凌云干”，世界上的人看现成的，不看你前面怎么努力。修行也是一样，出世法，入世法，做人做事都是一样。

所以这两首诗我们从小背来，我一辈子都当做自己的鞭策，做事情不求人知，只问自己该做不该做。所以儒家的道理就是 “理所当为”，应该做的就做了，不管一切。也就是昨天引用禅宗祖师讲的 “龙衔海珠，游鱼不顾”。这些是是非非，同那些障碍听都不听，那是空话，没有用的，做出来才是真的。这是刚才听到念佛一路有的感想。你看人的思想那么转，转了一大圈又转回来。

这两首诗也是偈子，你们每个人可以拿来安慰自己，勉励自己。譬如讲庙港这块土地，我平常讲，我平生最后悔的是庙港的事，不应该动念头建这个地方，动了以后，自己搞得很痛苦，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一件事。中间大家这样那样，我一听都是笑话空话，不理。

这地方如果等到完全弄好，还要等一两年以后。这一次突然一念，翻开日历一看，今年又去了半年了，阴历六月初六，阳历七月一日，会计年度刚开始，所以几天以前告诉他们发出通知，就硬来测验一下，不硬上就上不了。但是这里什么管理都没有，后来忽然想到有一位女士，打个电话她就赶来了，一切就这样匆匆逼出来的。当中宋君还找来管理的人帮忙，这都是讲世法的事。大家五六天下来一看还可以，初步的试验不错，真要达到教育的目的，对社会作贡献，还远呢！前途万里才刚刚踏出第一脚。

第二堂

继续昨天讲安那般那的修法，用这个方法修禅定，即生成就可以证果。其实讲实话，我还真怕讲了白讲。但是另一个观念，还不一定给你们讲，还有很多众生在听，很多比你们高明的需要听。关于“十六特胜”，现在先说这个佛学的名称，是释迦牟尼佛以后这些大弟子、大阿罗汉们，综合修持的经验，是很重要的法门。修气、修脉、修安那般那，是由风大入手修，先了色身的四大，然后再证入到阿罗汉的果位。这是即生成佛的路，很深。

知是什么

首先昨天讲到五个重点，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知息遍身、受诸身行。这包括了大小乘佛法，修四禅八定，也包括了现在修密宗的红教、花教、白教、黄教。我是照次序来讲，这是整个修气脉，即生成就的方法。因为内容太多了，先了解知息入这个“知性”。

这一次我告诉大家的题目，你们还记得吗？这次的题目“禅与生命科学的认知”，很严重哦。我也笑自己这个牛吹大了，这不只是一个题目，是多少个题目综合在一起的！认知是认知科学，生命科学是生命科学，禅是禅，禅又包括了禅定与禅宗、见地与工夫，这里头内容太多了。给你们诸位这些老油条讲，所谓老油条，就是老参菩萨，永远在那里参。丛林下那些老修行，当有人说你这个老参菩萨，听起来恭维得很，其实就是老油条的意思，参也参不通的。

佛学上说，不要起分别心啊！普通说学佛不要打妄想啊！一般学佛的人，都认为得定好像是坐在那里，一万年都不动才算了不起似的。我说我前面这一条石头牛，不是坐了多少年都不动吗？它还是牛啊！当年我学佛时，大家都叫我大师兄，他们问问题时，袁先生就笑，叫他们问我。他们问怎么叫做无妄想？怎么叫做不起分别心？这是大问题。我说不起妄想，不起分别，请问成佛了以后，佛有没有起妄想？起不起分别？当然起！他开口一说法，都是分别。

知性这一知，并非最后的究竟哦！见闻觉知有四个作用。见，不是用眼睛哦，要搞清楚。我们闭着眼睛有没有看？也在看。看到什么？看到一个什么都看不见，但是你还是在看，这也是看哦。闻，就是听，你听到完全没有声音的时候，乃至睡着了，什么都没有听，实际还在听，听那个没有声音、听不见的声音。觉，感觉，你睡着了有没有感觉呢？有啊！你醒来才知道刚才睡得好舒服啊！事后方知和当时有些差别而已。知，知道的知，有一个知道不知道的知，知不知是知之至也，到了极点。知道那个不知之地，跟你们讲，那是属于般若，太高了。

再提醒你们学佛的，这个知性不是第六意识的分别作用。知没有分别哦，因知而起了许多的分别，这是个大科学、大哲学、大逻辑。所以这一知比什么都厉害，到般若境界，直到无知之地。所以鸠摩罗什法师的弟子僧肇写了《肇论》，影响了几千年，有一篇叫《般若无知论》，知不知是谓知也。佛说过，孔子、老子也说过，都从 “一知”的知性入手。

现在大家当场要体会，譬如我讲话你们听话，谁在听啊？知性在听。先不讲科学，先不讲脑的反应，就讲普通的吧！你一边听我讲话，一边还在思想，第六意识还在里头分别——老师讲这一句什么意思，那句什么意思，也会记录，这是第六意识的分别心啊！不是你那个知性。但是“知”道你自己坐在这里，也知道气候舒服不舒服，身体流不流汗，同时也知道自己在分别，这一知包括很多了，这是唯识所讲的五遍行。

五遍行，作意、触、受、想、思，这五个作用无所不在，跟知性也有关。换句话说，作意也是知，知也有作意在内。这叫五遍行，随时都在，过去现在未来，甚至你死后都在，做梦也在，变成灵魂也在。怎么了这个五遍行？就是怎么转过来这个知。换句话说，知是什么呢？知是意，意识思想。现在才跟你们漏一点点认知科学，那都在佛学里。平常也跟你们提过，有些同学听我讲万遍了，耳朵都生茧了，懒得听了，可是自己没有体验。

佛告诉我们，这么一弹指有六十个刹那。我们一呼一吸一刹那之间意识有多少转呢？九百六十个转动。一昼夜之间我们的思想转了十三亿转，就是中国十三亿人口那么多。这个是行阴。譬如现在我讲话你听话，你还在做笔记，你同时还知道外面的事，作用那么多，就因为你这个意在转动。这个作用的功能就有那么厉害。

不要听了这个到外面吹牛，说自己懂得很多，你自己真懂进去再说。这一知有这样厉害。当你呼吸也好，或做任何事，你那个知，就在那个事上面；可是同时也在这个事上面的，像火花一样放开的，还有很多很多。譬如我们拿一支蜡烛来点，你这个蜡烛点了，就只看到一点亮，这一点亮在转，旁边所有东西你都看到了，这是科学。它的光是辐射、放射的。现在讲量子力学，是波粒在转动，这个波粒的转动快得不得了。

修行叫你先了解这个知。知息入，你以为只是知道这个息入吗？你这里知息入，那里同时还知别的呢！你们要弄清楚，这个头脑很厉害，佛告诉你先利用这个鼻子呼吸入手，知息入，知息出。风与息还有这个气是大科学，跟宇宙相连的哦。我们呼吸一进一出，有个什么东西在进出呢？没有啊，它是空的啊，它不过是个生灭法，来往、往来。像你这个拳头挥动来往，有个拳头往来吗？没有啊！中间没有个拳头啊，只是一个空的形相。你说没有吗？它有啊！所以很难懂得。

学佛是需要大科学、大逻辑、大智能。所以叫你用鼻子修安那般那，入气，出气。我不是用刚生下来的婴儿比喻吗？嘴开口“啊”，他不是有意叫的，因为十个月在里面闷住，没有呼吸。那么有气没有？有气啊，是闷住的，气在里头一样在变化，一出娘胎接触外面，就是触受了。所以婴儿生下来就膨胀开来，生下来那么小，一下就长大不少。佛说那个一出娘胎的感受，就等于十万根针插进全身毛孔里头那样，难受极了。

吐故纳新

所以这个“啊”是自然的发音，是开口音，然后鼻子气进去。道家有句话形容得很好，吐故纳新，碳气呼出去是吐故，氧气吸进来是纳新。所以我昨天为什么跟你们讲哼哈二将，就是因为鼻子“哼”气，嘴巴“哈”气。戴老板在日本买来了两个哼哈二将的头，塑得很好。譬如我们难过时，就叹口气 “唉”！嘴里是出气，这是阿部的音，叹出了心肝脾肺肾五脏六腑的气。心肝脾肺肾本身在呼吸，每个细胞也在呼吸。至于呼吸来往的气，是通督脉、任脉等等的。黄医师讲胚胎细胞的变化，像开花一样，生命是行阴来的，行是动。所以开口以后气进来了，开始后天的呼吸。

但是我们呼吸完全靠鼻子行吗？不行的哦！有时候我们难过时，“哎哟，我的妈啊！”这个气郁在里头，那时鼻子的气不能表达了。所以韩愈也说：“穷极则呼天，痛极则呼父母。”这是我们小时候背的古文。一个人倒霉到极点，环境困难到极点的时候喊什么？“我的天啊！”外国人讲上帝啊！怎么办啊！我们痛苦时，身体难过极了，喊一声“我的妈啊”是自然的。

呼天也好，呼父母也好，都是呼吸喊叫，这个喊是吐气哦！吐故，吐五脏六腑的气。我们喜怒哀乐的时候，是出气的，嘻嘻，嘻嘻，吐故就纳新。所以昨天告诉你六个字，可以治病的。那个“嘻”字是什么啊，还记得吧！嘻就是嘻嘻，高兴时嘻嘻，五脏六腑的气出来了。所以身体不好，那么一站，哈……一声，所有的病都把它哈出去了。庙子上塑的哼哈二将，不是迷信，它是表示一个方法给你看，只是你看不懂罢了。

五行气

知息入、知息出，你以为只在鼻子那里看呼吸进出吗？那是最初步耶。所以叫你眼观鼻，鼻观心，就是先了解气。我们整个身体有五行气，下行气是下行，放屁屙尿都是下行气，你不要把下行气提到上面来，提上来那就糟了。中行气在胃腰部这圈横的，道家和中国的医书叫带脉，是横的一圈这样转的。上行气是上走的，心脏以上一直到脑。还有左行气，右行气，共五个。学瑜珈、学密宗都要知道。然后五行气配合三脉七轮，这些学理讲起来那么闹热，你真做工夫的话，一旦定了下来，就会认得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通通都知道了。

如果你初步到达知道五行气，你身体自己自然会改进。这个不是吹牛的哦！我在五六十岁的时候，背也有一点弯起来，我发现了，心想开玩笑，我不是白搞了吗！我就把它转变了，我也没有找人按摩。佛生下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告诉你“天上天下，唯我独尊”嘛！那就是靠自力，不靠他力。

所以当你初步真的做到安那般那，身体五行气你都知道了，这是有为的哦！再提醒你注意的是有关有为法，“生因识有，灭从色除”，先把四大调整过来，你们现在做事业，一边想学佛修行，一边用功又用不上。老师啊！等我把这个事情忙过了，我要好好修行。我说：对，对，你了不起。我的意思是你起不了，了不起是给你面子，平常又不讲佛法，我骂你干吗呢！

所以知息入、知息出，你那个一知里头意念是两件事哦。气息一进一出，吐故纳新，所以有时候是嘴巴吸气。工夫到了的时候，譬如说打坐坐好了，打嗝，呃……你不要惊讶，那是气动了。但是听那个声音，外行不懂，内行知道这是胃气！呃……是肾气来的，两个腰这里气发动的；有时候肝胆来的气，发出声的；有些气是工夫到的。像我们站在池子边上，捡一块石头丢到池子里去，石头沉到底会冒水泡上来，因为外气进来，里头的浊气就压上来。你们打坐能够发动这个吗？真修行的话，这个一定有，这不是普通的打嗝了。你听了以后去修行，不要故意一天到晚等这个，或者自己想办法呃……所以西藏密宗，看见住茅棚住洞的人在那里呃，就赶快给他挂上哈达，顶礼膜拜——哎呀！这个师父有工夫了。在中国汉地一般不懂，所以说打坐修行还要个环境才好，否则你在家里打起坐来，如果有了反应，家里人吓死了，到医院去吧！有问题了！那你怎么办呢？

有些时候打嗝，你晓得五行气都在动了，肠胃完全要空才好。这个时候岂止一天吃一餐，一天吃三次五次六次，连平常修行也是少吃多餐，每次吃一点点，吃多了妨碍气脉。像我早上起来一碗豆浆蛋，喝了来给你们讲话。中午他们说要我吃一点东西，我就不能吃，吃了我就讲不出来了，越不吃我骂你们越痛快，有气力骂嘛！吃了以后把那个气堵塞了，要是管自己的话，只好打坐去了。打坐干什么？帮助它消化，那是浪费的打坐，只能骂自己讨厌，贪嘴。你们多半都是吃得一饱二胀三贪嘴，然后进禅堂。

我常常讲，庙子上禅堂每次打七除了三餐以外，还有两次点心。因为吃素，大家拼命吃，吃到肚子胀，上面呃……下面噗……禅堂又阴暗空气又闷，真是五味俱全。所以他们要盖禅堂，先要等我盖好了来参观，看如何让空气流通，把脏气抽出去，光线调整好。我们这个禅堂是初步试验，还要更完整才是共修清净道场。

工夫做到“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不需要男女之事，不需要吃饭、睡觉了，都是真的。所以真修到安那般那，也自然到达了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讲到知息长短，等于我们刚才讲的，站在水池边丢一块石头下去，沉到底时水泡冒起来，这个息是长还是短呢？或是更深长？庄子说“真人之息以踵”，一直到脚底心。如果没有动，就不冒水泡了。最后你坐在这里，这个身体如庄子的话 “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是孟子的话“养我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跟天地虚空合一了，那才到了知息出入、知息长短的阶段。

第三堂

瑜珈体功 《易筋经》 《洗髓经》

希望大家这一次听了要好好去实修，时间来不及了，再过一阵子也许我死了，你们没有人问了。刚才下课的时候，有年轻同学来跟我讲，希望了解一下修密宗同瑜珈的配合。密宗修三脉七轮，有修气、修脉、修明点、修拙火；修安那般那的方法叫修气。修密宗必须要练习 “体功”，这是我们汉文翻译。修炼身体的工夫有三十六种密宗的拳法，就是瑜珈变出来的。何碧媚因为明天有事要先离开，所以同学要求她把几年所学的体功示范给大家，她现在就来做这个瑜珈体功。这是现代印度瑜珈另外一派，印度也有很多派别的。（何碧媚示范）

中国禅宗讲达摩祖师到少林寺，传下来的有两个顶尖的工夫，不是打拳，是练体功，一个是 《易筋经》，一个是《洗髓经》。少林寺已经几次被毁，民国初年（一九二八）被冯玉祥部队中的一个石友三统统烧掉了。现在少林寺旧的练武场里头，还有少数的图案。世界上《易筋经》有好几种不同版本，我在峨嵋山庙子里发现了一个古本的《易筋经》，完全跟一般的两样。我没有时间把它绘下来，但要点记住了，那是靠一个年轻童子帮忙练习的。

实际上达摩传了武功没有？没有。他当时来看一般的中国修行人，光想修行打坐，身体没有搞好，不能得定，所以就传了瑜珈。开始瑜珈的图，就是 《易筋经》的基本。有人说《洗髓经》没有了，那是把骨髓都换了的功法。后来据我的研究，所谓《洗髓经》就是不净观与白骨观配上安那般那，把整个的生命，父母所生的身体转换了。专练要十三年到十五年，整个身体变了。对不对留给大家做参考。

像刚才何碧媚所示范的瑜珈，她学了四五年的工夫，没有放弃。她这些动作配合修安那般那最好，所以密宗叫做体功，是密宗三十六种拳法之一。大家到西藏学密宗，一般人只想修行成佛，修些观想啦、灌顶啦，念念咒子，都是很基础的。但是灌顶、念咒子、观想，这个叫加行，是修持的一个加工的方法，并非最高，但体能修炼很重要。

加行法的瑜珈

如果到西藏南部，有两个庙子名字我记不得，一个是尼姑庙。西藏的尼姑没有比丘尼戒律，她们出家自己规定，清心守戒。有一个庙子的比丘尼统统都懂印度古代天文学，不是女喇嘛。另外有一个女喇嘛的庙子专练瑜珈，据说在喜马拉雅山的东北部，靠拉萨的南面，很冷。可是那些女喇嘛并不怕冷，她们早晨做功课，四五点起来，背一个练瑜珈的袋子，就上雪山顶上练瑜珈，一天两三次，专门做瑜珈的修行，最后进入瑜珈的禅定。一般所讲的去西藏学密宗，就是拜那些大庙子，围着喇嘛转一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笑你们也没有真看过，这些比丘尼年轻出家，一辈子真练真修行。你想一个人年轻出家，每天都在练习这个，搞了几十年，一定有他可观之处的，这是身体的瑜珈。

瑜珈的练习对身心健康自有一套作用的，如果配上呼吸，最后证到禅定境界，这个是瑜珈加行法，非常的重要。修小乘的佛法，包括念佛、念身、念呼吸等，修四禅八定。大乘是菩萨分十地，实际上大乘分五十个步骤，每一个步骤都有加行法，所谓四加行，暖、顶、忍、世第一法。

暖法，譬如你们初步学打坐，像那位胖胖的老板，一坐起来全身流汗。流汗是暖的初步，因为生命本来有拙火，要发动未发动时，先把水分排掉。身体同地球一样百分之七十都是水，火力不够，被水泡着老化了。肚子大都是水分，都要把它排掉。打坐有时候发冷，也是水大的关系。所以一定要得暖，每一步工夫里都有四加行。

顶法，气冲上顶，应该头顶是发闷的、胀的。修气到顶再进步以后，这个气跟宇宙，跟自然界的风大，跟天地虚空交通了。

忍法，是定住了，切断了，有隔离的意思，隔开了人世间。

由暖、顶、忍，杂念妄想清净了，到达世第一法。修到这一步，在这个世间已经达到顶尖了，转到大阿罗汉境界，然后再转到菩萨境界。所以练习身瑜珈，一定会流汗，一定会快一点得暖。像瑜珈的这些动作，很容易得暖，使气脉贯通上下。

中国的佛经翻译了那么多，但是弥勒菩萨论著中的《现观庄严论》没有直接翻，但是藏文里头有。民国初年太虚法师的弟子法尊法师，在西藏根据藏文翻成了中文。我看过了，他学玄奘法师的文章，文字翻得很好，像唯识学《成唯识论》的文字，很了不起，但是他本身修证方面功力比较差一点。《现观庄严论》内容完备，四加行就是现观，意思是很现实的，一做工夫就出现，这就是现观嘛，现量境界，这是非常庄严的四加行。

第四堂

用功修持

有人提出来，听了几天课想要分组讨论了。参学的工夫不晓得做了多少，要讨论搞思想了，变成了分别知见，好不好呢？好。肯讨论已经不错了。但是在禅宗丛林底下，用功参禅是没有讨论的，闷葫芦一样闷在里头，自己去参究找答案。古代的禅堂，讲讨论是吃香板的，挨打的，要讲讨论那就不要到禅堂来，到法堂去吧，到佛学院研究读书去吧。

参禅用功是求证之路，到那个境界的时候，真的善知识会看得出来，你不找他，他还来找你呢。有一点意见觉得很高明想发表的，早就吃香板一百板了，已经不是了。分组讨论等于现代社会一样，找些知识相等的，偶然有一个嘴巴头脑四肢聪明的，做个组长，永远论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你说找跟自己差不多的讨论，既然差不多还有什么讨论的！这都是胡扯。告诉你，你把妄想先打死了再来。要讨论，有人啊！我说找某人去讨论，你服他吗？你们这一班同学谁也不服谁，一个比一个高。

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平常都讨论太多，你一辈子讨论了多少次啊！什么都在讨论。讨了半天，论也论不上！赶快死下心来，“打得念头死，方得法身生”。今天到明天就各奔东西了，珍惜这三十个钟头好好去用功吧。

怎么样把妄念打死？刚才讲了六妙门，十六特胜。知息入、知息出、知气归一，做到这一步没有？这个没有讨论的，我都在讲，讲得很清楚啊，你们自己哪一点做到了？这有什么讨论的！我所讲的，是用我自己辛苦用功经验来的本事告诉你，是这样走的路，你做到没有？再要讨论跟我来讨论。有少数人做到深一点的，但是也没哪个真能达到一个境界的，所以没得讨论。现在的教育，尤其是现在的社会，有开会讨论的习惯，会也多，讨论小组也多，浪费一生。你要找人讨论自己找一个修行有经验的，或者比你经验老到一点的去问问，不是讨论，是“请教”。

这两天重点讲到如何修证，到了今天下午有点散漫了，岔进来别的东西。念佛法门，念到万缘放下，一心不乱，做到了吗？六妙门数息，数到一心不乱，念念清楚。数息、随息、止息，做到了吗？后面三个不说，做到了再“请教”我对不对。如果自己没有疑问，晓得到了某一步，再求下一步。有问题再请教，不是讨论。究竟什么是六妙门还不知道，那你白听了。六妙门不算，进一步讲十六特胜，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这不是讨论的哦！要你自己心跟气两个讨论，看做到哪一步。这个还没有做到，有什么可讨论的？也没有好讨教的。

其实也不必有那么多话，我也是废话连篇。因为告诉大家如何修到数息、随息到止、到观。“还”跟“净”比较高深了，然后转过来。那个是入门的方法，叫大家把握这几天每一分秒的时间，自己练习、修习，不是搞学问，是要求证这个工夫，如何知息入，如何知息出。

与虚空合一了吗

纪女士：请问老师，我们在练习知出入息的时候，在打坐的当中，如果发现自己变成好像跟虚空合一，应该维持那个状况，还是回去保持注意，回到有一个对象的打坐状态，才能够进步？

南师：你刚才问，我给你重复再讲一遍，大家听到，佛法是公开的，没有秘密，不是一个人的。你问我，你说修行知道自己呼吸，知息入、知息出对不对？然后到达虚空状态对不对？然后不知道应该住在虚空状态还是知息入、知息出对不对？是不是这个问法？

纪女士：是。

南师：你做到了知息入、知息出，呼吸止了吗？不呼不吸了吗？

纪女士：呼吸很微弱，几乎没有。

南师：呼吸很微弱还是有呼吸，没有到止息。然后你的思想就不管呼吸，有一个境界，感觉到自己跟虚空合一了。

纪女士：是。

南师：不好好用功，不老实！你素来是玩聪明的，玩了几十年对不对？

纪女士：是。

南师：我讲的没有错吧！你既然知道知息入、知息出，微细的呼吸还在往来，还在出入息境界里头对不对？还没有到止息。这个时候你心境已经散乱了，离开本位，岔开了，觉得已经跟虚空合一了，那不是散乱吗？没有做到知息入、知息出，还没有做到止息境界，空话！修行不老实！

这是禅宗的教育，“宁可将身下地狱，不把佛法做人情”，非常严格的，一步一步的工夫、求证。根据她所讲的，她是很聪明的，学法律，从美国来到东方，年轻学佛，来见我时她是穿喇嘛装。到现在那么多年，没有好好修行。但是她也了不起啊，我的 《金刚经说什么》那本书，她翻成英文，现在外面还在流行。但是不因为她有这么一点成绩，就对佛法可以将就，不行的，我还是讲她。我说你啊一生聪明是聪明，修持没有到。彭先生还买了很多本她翻译的《金刚经说什么》到处送人，在美国也很流行。可是我刚才呵斥她，以禅宗来讲叫“呵斥”，责备她，不能将就的，绝不因为她有一件事情做对了就将就，那会影响她的修行成就。如果我将就一点是我的罪过，是害了她。禅宗的教育非常严的。

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禅宗，宋老板有心发愿把五个禅宗祖庭恢复，保存禅宗文化。我是非常赞成，但也感觉非常可笑。什么叫禅宗啊？你现在勉勉强强地看到禅宗一个影子。真讲禅宗的教育法就是这样，从前有禅师说，如果真提倡禅宗的正印，“门前草深三尺”。什么意思啊？就是说鬼都不上门了，一个一个都骂跑了。所以我平常对你们非常客气，你来了吃饭，说笑话，发表你的高论也好，那是世俗普通的朋友。你叫我老师，我也嗯嗯嗯，我不承认自己是老师，也不承认你是学生，是朋友而已。朋友的话，合则留不合则去，尤其我们之间的交情，是道义之交，没有利害关系。

但是，如果真讲佛法是非常严格的，真讲教育的话，儒家也非常严格。现在的教育没有师道了，有师道的尊严才能造就一个人。中国文化你们没有看到，当年每个人家的中堂，祖宗牌位中间供了几个字：天地君亲师，那是师道的尊严，现在没有了。我现在露一点给你听听。譬如这位美国纪同学，晃荡晃荡，东方西方奔来奔去，印度、密宗都学过。为什么现在对她这样严格，毫不留情？因为不要害她了，她搞得都不对。

修禅定

现在开始讲这一次发出去的题目：禅与生命科学的认知。就是怎么样修这个禅定，至于对生命科学的认识呢？都还没有开始谈，初步才提到十六特胜，一步一步工夫。所谓工夫是实际的，自己本身的经验，你要去实验。下午也讲到知息入、知息出，提出来本身生命有五行气，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都要体会到。你整个身体内部会起变化的，五脏六腑都会起变化，不是说你有一点点偶然的感受，好像跟虚空合一了，那又走了偏路了。所以你要讨论，就要在这个地方讨论。一个师兄如果有比较高明的见解，会说：师弟啊！赶快把那个虚空合一的境界放下，回转本位吧，你还没有得止息，没有到达不呼不吸的程度呢！有一点微细的往来已经不是了。到了止息的时候，思想念头没有了，一念清净，止住了。所以我下午有句很沉重的话，我说我不是跟你们在座这一班人讲，是另外一班人在听耶！这个话你们听不懂而已。

到达念也止了，息也止了，还有没有呼吸呢？有。进一步知息长短。很长一段时间才感觉到还有一下呼吸往来，或者是出息，或者是入息，进来止在那里很久，偶然重新来一下。昨天也讲过，来一下是什么？长中短、短中长。有时候感觉到出息很长出去了，止息，回来的时候很短促，已经满了。有时候感觉到短中长，出息很短，或者入息特别深沉，一身气都充满了，没有饿的感觉了。

如果东讨论西讨论，讨论的结果会变成那一位，认为自己都懂了，变成大师把听来的到外面去吹了，那就很危险，误人子弟，造业无边。所以我只是在理上给你们解说，知息出入，知息长短。本来下午还接下去讲的，后来听到你们念佛念得好，把你们带到念佛三昧去了，那一下清净下来，也同修止息到达的程度一样，那就对了。

知息长短 遍身

知息长短以后，身心转变了，这个工夫很深了，已经了不起了。我也提出来，以人世间世俗观念，道书上讲祛病延年，什么生瘤啊、生癌啊，各种病痛不需要医药，自己把它转化了。那就是下午讲的五行气都知道了，那个时候人是非常宁定的。

再进一步呢？到知息遍身时，整个身心气脉都变了。密宗同印度瑜珈讲的三脉都在变化，每个细胞呼吸都在变化。就算你老化了，又有病，这时病也好了，那个老化的细胞又活了起来。换句话说，你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自然都在呼吸往来，但却没有呼吸的现象。这不是刚才纪女士讲的什么跟虚空合一，而是庄子说的 “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也就是孟子说的 “养我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我只讲原则哦！对别的朋友们一起讲清楚，不过他们提问题，你们也听不见。我知道他们提问题了，所以答复他们。

到达这个程度，知息遍身了。你要晓得印度的医学，现在传来是西藏的医学，不像我们中国传统医学说的十二经脉，而是讲三脉七轮。人家一样地治病哦，印度人一样地活了几千年，人口众多，这就是科学了，不是空洞的理论。所以知息遍身，是到达这个程度。

这两天有道家修道的人，很想跟我见面，不过这是另外一个题目了。道家神仙境界修到什么呢？“三花聚顶，五气朝元”。道家达到这个境界，就是知息遍身。三花聚顶就是脑部的脉打通，精气神与天地相通了。五气朝元，在中国讲是金木水火土五气。金就是肺，木就是肝胆，水就是肾，火就是心脏，土就是脾胃。在密宗和印度就是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五气朝元，朝哪里？朝那个寂然不动。都清楚了，舒服了，一切病都没有了。你看我们黄医师，今天下午就有进步，他也没有吃药，懂了，慢慢转变就不同了。他是学科学的西医师，他不盲目的。

这个十六特胜只讲知息遍身，这一句话你翻遍了藏经以及所有道家的书，你也找不出来。我告诉你那么清楚明白，你以为得来容易，还要讨论，你讨论个什么！如果你也是十二岁出去，学到九十岁，像我一样用心求学，拿命拼了才会知道！找谁去讨论啊？要做工夫才行，自己不做工夫，身体都已经衰老了，自己还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发的通知有 “传习”二字，你们也看不懂。传你们秘法，叫你们去修习去，对不对？发的通知有没有“传习”两个字？都没有留意，你读什么书啊！你以为普通的文字啊！所以我笑你们写的那些契约公文，都是现代的，都靠不住，一字都不留意。等于我在信上说：不要带新人，你们也没有留意。不带新人，可见旧人老一辈都可以，是新的不要参加。新的带来什么都不懂，以前没有经过这个教育的新人，没有修证过懂个什么？那一封信都不留意看文字，还说跟老师学，所以我只好写白话了，写一点古文你更看不懂了。

再进一步，第五个是什么？“除诸身行”。身上气充满，那些都变化了，化空灵了，整个身体柔软，内部统统变了。五脏六腑，拿现在西医讲的话，中枢神经的系统变了，连带前面道家叫任脉的自律神经系统的脏腑都变了。比如自己晓得肝不好的，胃不好的，那个时候都好了；或者女性乳房像有乳瘤一样，慢慢自己晓得化了。乃至说五六十岁的女人，更年期过了，忽然胸部又膨胀了，同少女一样充满起来。我们座中有人到了这境界，每个细胞都转变，各人自己知道。

“除诸身行”，这时密宗讲的三脉七轮的气脉打通了，生活习惯已经变了，就是三句话，你们听惯了的，“精满不思淫”，淫欲观念没有了，没有压力了，觉得粗浅不喜欢了。当然勉强可以，等于 《楞严经》上讲的 “于横陈时，味同嚼蜡”。佛把做爱非常文学地形容为“横陈”，就是等于两个人运动做瑜珈，没有性欲的观念。 “味同嚼蜡”，没有说爱啊、舒服啊这一套，等于吃白蜡一样，什么味道都没有，可是也可以应付。你看佛经翻译得多好，形容得多好。

所以到“除诸身行”，整个物理法则的动力还在转哦，这要懂唯识，什么叫身行？就是行阴没有断，身上的气还没有完全静止，脉还没有完全停掉。不过你到达这里，用心电图来测心脏，跳得非常缓慢，轻轻跳一下、跳一下。拿现在来讲，西医会告诉你心脏有问题，可能哪里血管阻塞了。如果中医按你的心脉，细细的，很慢跳一下，哎呀，你这个心脏有问题了。

像我自己碰到那个境界，“哎哟，这两天靠不住了，走就走吧，充其量心脏停了嘛。”我就是比你们狂，狂到生死我都不在乎了，要走早走嘛，走了再来嘛。再来何必到这个世界来啊！充其量是“空向人间走一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再来再修过嘛！如果这个时候找医生就不得了了。既然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懒残禅师的诗“生死无虑，更复何忧”。

除诸身行，大概地讲，也不是对你们诸位讲，是对其他来找我的朋友讲哦，都讲清楚了。这还没有到初禅呢，不过生理变了。

初禅的受喜受乐

再进一步到受喜、受乐，你的感受方面不同了，心里无比的欢喜。那不是普通的高兴，知道自己这一生修行总算对了，有点影子了，很高兴。等于黄医师一样，以前不相信气，后来他自己在家里修，总算有点影子了，有时候也蛮高兴，摸到了，这是受喜，可是还没有受乐。乐从脑起，每个细胞都舒服极了，闽南话“爽快”。为什么不是喜受、乐受呢？受，受阴，特别着重于感觉、触受。得喜、得乐，你普通打坐偶然有一下，不要把普通打坐的喜乐，触受，当成那个境界，那还远呢！程度差别太大了。进入初禅，就受喜、受乐。

初禅是什么呢？正式的禅定来了，昨天讲过，心一境性，离生喜乐。这个时候你杂念清净了。“离”这个字有两重意义：第一才晓得知性跟感受是分开的，气息四大可以分开。第二个意义，晓得如果我这一口气不来死掉了，马上可以跳到另外一个生命境界。所以佛经形容这个生命，灵魂离开身体“如鸟之出笼”，像关在笼子的鸟被放出来一样，超越了肉体、物质的障碍，舒服得很。

所以初禅离生喜乐，喜是心理的，乐是四大变化。如果你修到初禅，配合心理上脾气、个性，毛病都改变了，就是现在走了，会生色界初禅天。初禅天是色界天，已经跳出了欲界。欲界都有性欲的关系；色界没有欲了，一切的欲望都清净了。

你们要讨论，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可以提出来问我啊，不晓得提！也不懂，所以说没有资格讨论。你说到了得定进入初禅，还是第一步哦，那前面的工夫都不是禅定吗？前面也是得定。叫什么定？有三四个名称，我们普通的打坐得定是“欲界定”，欲界的众生都可以做到的，偶然静一下很舒服；上面还有“未到定”，还达不到定的一种境界；有些是“中间定”，好像不动，好像动，中间的；还有“近似定”，接近、相似了，所以你们打坐修行也在修定，没有错。真到了除诸身行，受喜受乐时才进入初禅离生喜乐。再配合《俱舍论》心理思想行为转变，智慧都要打开了，也许这一生就可以证到罗汉果了，是也许哦！

受诸心行 心作喜 心作摄 心作解脱

第八个是“受诸心行”。有没有问题啊？上面除诸身行，这里转了，受诸心行，转到心的境界，跟身体四大地水火风关系变了，感受不同了。由离生喜乐初禅，到第二禅“定生喜乐”，受诸心行来了，这个是心念境界。刚才纪女士讲的她感觉跟虚空合一，这个时候可以谈了。她觉得跟虚空合一的那个感觉，其实完全是妄想、幻想，叫做独影意识的境界，也属于非量，是不对的。当你到达受诸心行时，就不同了，感受到二禅定生喜乐。

受诸心行以后是 “心作喜”。上面不是受喜受乐吗？这个喜同那个喜不同吗？不同。上面那个受喜受乐，还带有物质的、感觉的状态；这个是心境状态，境界完全不同了。为什么叫心作喜呢？作，唯识学叫作意，心意识在作意，就是定生喜乐了，所以心作喜。

心作喜还容易懂，“心作摄”就难懂了，尽虚空大地归之于一。《楞严经》上讲一毛端可以容纳大海，心细如发，一念万年，万年一念，都是心的境界。《易经》上也讲“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看不见的。也就是芥子纳须弥，须弥纳芥子。心作摄，定生喜乐，进入二禅。

后面呢？“心作解脱”，这个时候就真的解脱了，一切烦恼根根清净了，二禅进到三禅境界了。

第五堂

讲到心作喜、心作摄、心作解脱，十六特胜过了一半了，这初禅、二禅、三禅，快到四禅舍念清净了。修行五个程序：戒、定、慧、解脱、解脱知见。由修戒做人开始，修定，修慧，得解脱，解脱了欲界的束缚，解脱了三界的束缚了。修行得到真解脱，真解放了，也真见到自性，得到大自由、大自在了。解脱以后再解脱知见。

观无常 观慧 观出散

你们注意，知息入、知息出、知息长短、知息遍身四个，然后就不管知不知了。知当然仍在那里！没有动过啊。除诸身行了，然后受喜、受乐、受诸心行，没有知不知了。再进一层心作喜，完全在心了，不管身了；再心作摄，心作解脱，清清楚楚都告诉你了。这是简单地讲，详细深入很多啦。接下来是什么？观无常。也不是知，也不是心，也不是身，都不是。观无常，观一切无常，观慧，完全是智慧的境界。

晚上到现在半天，那一位挨了我一顿骂，管他真的假的，还坐得好好的，你说是他划得来，还是我划得来？这些现象境界还有没有？都过了，一切皆无常，过去了，诸法无常，不永恒，都在变化，现在就在变化。大家由婴儿出生到现在都几十岁了，有些做婆婆做妈妈，做奶奶做公公，每个都无常，都过了。世间一切无常，修行打坐也无常，刚才坐得好好的都没有了。如梦如幻，过去了，所以说观无常。

修行的方法不过是一个拐杖，不要给拐杖困住了，坐轮椅不要给轮椅困住了，诸法无常，观无常。所以从安那般那开始，出入息一进一出也是无常嘛！佛告诉你这个世界一切皆无常，一切皆苦，一切是空的，一切是无我的。无常、空、无我是三法印，学佛的基本。你用一个方法修行，但不要被方法困住了。否则就是把无常当成有常，那就错了。观无常，不是到这一步才开始观，其实你一开始入手就在观无常了。慧跟定配合来修，要有这个智慧再来谈学佛，再来谈讨论。他挨了冤枉骂，正好当时我没有人可以骂，这叫做枪打出头鸟，就挨了一枪。他挨了骂有好处没有？你问他，观无常。

观出散。黄医师注意，被气困住了，就观出散，把平常的一切不适丢开了，放之于虚空。管它气到哪里了，你有个气，就被困住了，没有观无常，没有智慧去破它，没有观出散。人身体有病，乃至衰老要死，用观出散都把它散出来，丢开了，一切皆空，死也空嘛，老也空，病也是空，出散。所以佛有一个偈子，吩咐你 “诸行无常”，一切作为行为，不是永恒的，都是无常。“是生灭法”，一来一往，呼吸一样，一进一出都是生灭法。“生灭灭已”，不呼不吸，绝对的清净，呼吸也静止了，不生不灭，“寂灭为乐”。有智慧的人一看这个偈子，理也到了，工夫也到了，还讨论个什么啊！还有讨论已经在生灭中了。所以叫你观无常、观出散，这是慧观，不是眼睛去看，是智慧解脱。

观离欲 观灭尽 观弃舍

再进一步观什么？观离欲。跳出欲界，这个世界都是自己的贪瞋痴欲望，一切解脱了，什么都没有，观无常，观出散，观离欲。其实你们做官做生意也是这个道理，应该赚的赚，赚来是属于你的，不应该赚的，赚了一千亿、几万亿又怎么样？最后还是别人的。所以我说庙港这个禅堂将来谁用？有缘的去用，谁知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你应该做的做了，观无常、观出散、观离欲。

然后观什么？观灭尽。什么是灭尽啊？注意哦！什么都没有，灭哪两样呢？灭受（感觉），灭想。受、想两个灭掉了，思想清净了，没有杂念妄想，没有什么讨论，没有分别了，也没有感觉了，知觉也空了，寂灭清净。大阿罗汉进入灭尽定，九次第定中最后的一定，绝对清净涅槃。不管密宗、禅宗，什么宗也好，到这里证得灭尽定，得阿罗汉果位。万法一切皆是空的，都没有用。灭尽，拿什么灭呢？由你知性开始到智慧成就，灭了一切妄想，灭了一切知觉、感觉，一切都空了。观灭尽，得灭尽定。大阿罗汉得灭尽定，究竟了没有？没有。

最后一个是观弃舍，还要丢掉。得道，得什么道？没有道，连道也丢掉。成佛了，谁成佛了？没有人成佛。自己认为有道、有学问、有成就，已经不是了。最后观弃舍，一切放下。黄医师注意！观出散，气一切放之于空，现在不修气，修空了。一切放空，连背弯起来也空了。这个修行法门，靠慧观了。

由安那般那知息入起十六条，一条一条告诉你特胜法门，只有这一条最好的路，什么禅啊、密啊，通通推翻了，就是这一条路，是佛讲的一路成就的法门。所以《达摩禅经》非常辛苦地告诉你这一条路。然后更要注意，他讲这个法门以前，先讲到修行人最容易退，天天讲发心修行，天天退步，走一步退三步；就算不退也会减，就是慢一点退；或者是住，就是停留在那里，没有进步。《达摩禅经》粗略地讲四十几个退，仔细分析的话，不止这些退。所以你觉得自己在修行用功，其实你天天在退步；不退步当然就是进步。所以《达摩禅经》很难搞懂，这就是大秘密的法门，要升进，不要停留了，要向前进。退减、住、升进，进到最后灭尽定还要弃舍，才证到一切皆空，真达到空的境界，才是见空性。

今天先要把六妙门到十六特胜的修法仔细地记住，要自己一步一步去实验，去推进，这是非常重要的。这不是讨论问题。记住，“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诸位参加这一次讲课的人，我碰到就会问你十六特胜是什么？六妙门工夫怎么做？叫你们背给我听。如果怕答复我，不要见面，背会了再来。佛法不是讲空话的，一般学佛的人都是讲空话。

第六日

第一堂

这次的题目，是禅与生命的认知，禅定是内圣外王之学，是最初步的内圣修养。因此反复从诸位打坐姿势、七支坐法讲起，讲到六妙门入门的方法，修禅定对身心生命的关联；然后指出了佛说的秘密，包括了禅宗、密宗，一切宗派最基本的修法——十六特胜。这几天当中很辛苦的较为周详的是讲这个，让大家不要忘记了基本；不然光在这里听热闹，头脑都没有用，逻辑都不懂。

学佛先学因明，佛学的因明就是逻辑。菩萨要学五明：一是因明，就是逻辑，头脑思想，意识思维先搞清楚；二是声明，就是言语文字；三是医方明，学医学；四是工巧明，学科学技术；五是内明，才是明心见性成佛之路。这五种东西包含世界上的学问。我们第一要学逻辑的因明，就是刚才我讲的这一次的主题，所以大家不要搞错了。我们中国人现在拼命讲科学，真正的逻辑不懂，只讲黑格尔的三段论证，正、反、合，这是最粗浅的逻辑，真正思维的逻辑自己要搞清楚。

再说禅净双修

因此告诉大家念佛法门，禅净双修非常重要，念佛法门也只略讲了一点点。念南无阿弥陀佛往生极乐世界有两个道理，一个是世界上十方三世，真有阿弥陀佛吗？有。关于这方面，你们先要了解佛学的宇宙观，佛告诉你三千大千世界，大家应该都知道，本来不必再说的，为了有些新参，只好重复说。佛说我们这个太阳系，带领了地球、月亮、金星、木星、火星、土星、海王星、冥王星等等，普通叫七个星球或九个星球。这个太阳的系统是一个物质的世界，而我们是这个太阳系统中一个星球里的众生之一。众生是很多的生命，不要以为人了不起，人不过是这个地球上众生的人类。人有人这一类，猪有猪一类，狗有狗一类，马有马一类，青蛙有青蛙一类，都是众生，都同在这一个世界。

佛说像这个法界，这个虚空里，姑且以太阳做标准。以前中学的课本把太阳叫做恒星，现在科学家推翻了这个理论，认为太阳不一定是恒星。这个没有关系，科学的研究随时可以下另外一个定义。这个太阳系统，在这个世界里头面积最小，寿命也最短。佛说像这样一个太阳系统，带领地球等九个星球，在太空中有多少呢？无量，无边，无数，数不清，不可知，不可量，不可数。一千个这样的太阳系统，叫做一个小千世界。每一个星球的寿命、时间都不同。

现在科学探险到了月亮，已经证明佛说的正确，月亮里一天一夜就是我们地球上一个月，它的白天是我们上半月，黑夜是下半月。佛说太阳里头的一昼夜就是我们地球的一年。这个时间的对比，他几千年前分得很清楚。当然现在科学追寻认为还不够精密，慢慢等科学家去发现吧。集合一千个小千世界叫做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叫做一个大千世界。你看佛学这个世界观多大！而三千个大千世界叫做一佛国土，其中有一个佛。我们这个世界叫做娑婆世界，是释迦牟尼佛所教化的，这次是他来成佛。

所以这个宇宙是无穷大，无比大，无量无边，不可数，所谓方位则是人为的假定。以佛学来讲，我们这个世界分成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释迦牟尼佛是一个导师，所以称为天人师。不只是人中之师，也包括天人在内。佛承认有天主，欲界有欲界天的天主，色界有色界天的天主，有护法神，有四大天王，有鬼也有神，一切皆有，那是佛的外卫。等于一个庙子里，大和尚旁边有大居士们。

我们怎么知道有个阿弥陀佛？是谁介绍出来的呢？所以我常常笑念佛的人，你们光念阿弥陀佛，为什么介绍人都不念啊？是释迦牟尼佛给你介绍出来的啊！他介绍的佛土多了，假定以我们地球做中心向东方走，无量无边的世界，有阿佛、药师佛。药师佛的世界无比的庄严，无比的清净；南方宝生佛，非常光明照耀；西方阿弥陀佛；北方不空佛，不空哦，没有空；中央是毗卢遮那佛，是总体的佛，这叫五方佛。和尚做法事头上戴的帽子，就画有这五方佛。

佛为什么介绍出来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呢？你注意，所有一切的佛菩萨，愿力最大的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本身是从普通人修行起，发四十八个大愿；药师如来十二个大愿。所以十方三世诸佛平等，不像其他的宗教只有一个主宰。我们悟道了也可成佛，也可以成立一个世界，度一切众生。等于一个发财的人，做一个好的工业、商业，可以养几千几万人。至少一个大老板可以用一二万个员工，也像是一个小世界，可以帮忙人。西方阿弥陀佛是无量寿光，他的寿命有多长呢？佛也介绍过。你详细研究佛的世界观，配合现在科学，那非常有趣，非常幻想，也非常科学。可是你们研究佛学的人，虽然学问好，没有一个人好好写出一本书介绍给人。

你们叫我老师，我总是希望同学们要有成就。你们大学毕业，拿到博士，一无成就，半篇文章都写不出来，一本书也没有，这个现成的资料都不会写，光叫老师老师，有什么用啊！老师还乱七八糟出了那么多本书耶。你们呢？不要在那里自欺了。这些都是现成的资料，你花一两年写出来，告诉科学家，告诉世界人，对与不对你们去求证。这里头有很多科学道理在内，讲宇宙观、世界观，有哪一个肯发心？有啊，像你们这几位大老板，都说 “是啊，是啊，你们做，我出钱”。你那个钱算什么？真的学问是钱买得到的吗？智能知识不是钱买的啊！你们自己没智慧，白读书了。所以你们在我前面讲钱，就把这个事情推开了。

极乐的净土

佛介绍的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没有烦恼、病痛，没有男女问题。假定我们这里真正念佛念好，发愿往生到那里，一死就到那里开始另外一个生命，都是菩萨，无男女相，没有性欲的要求了，也不需要饮食了，偶然有一点饮食的习气，是“思衣得衣，思食得食”。比方想喝点什么，念一动前面就来了，喝完了连杯子都不要收，没有了，所以叫极乐世界，就是纯乐无苦。这个世界是七宝庄严的世界，平整的。为什么极乐世界的地是平的呢？因为都是菩萨，这个心里头是平的。我们这个世界为什么有高山，有海洋，因为人心都不平，所以世界也不平。那里阿弥陀佛有多少寿命呢？无量寿。但是也会生死，阿弥陀佛涅槃了，旁边有两个副校长，第一个接位的是观世音菩萨，第二个接位的是大势至菩萨，所以叫西方三圣。

我怎么又岔开了？跟大家讲起净土来了，大概看你们这一堂念佛念得好，给你们介绍一下。佛在世的时候有个国王（频婆娑罗王）、皇后（韦提希），都是修行学佛的，生了一个儿子非常坏，就是阿阇世王，是印度一个名王。阿阇世王受佛的那个坏兄弟提婆达多挑拨，希望父亲早一点死，自己做皇帝。于是叛变，把爸爸关在牢里头。他的妈妈很痛苦，心想我们两个人都修行，怎么有这样一个儿子！她偷偷地去看丈夫，晓得丈夫要死了，就跪下来祷告：释迦牟尼佛啊！你知不知道我的儿子这个样子！你老人家一点都不关心啊！我们现在怎么办啊？佛那时正在打坐，忽然皇后眼睛一亮，看到佛的一道光到牢里头来，说是你们的业报，该还的账就还，你现在要求解脱，唯一的方法是好好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跟你有缘，会救你。她就诚心合掌，念南无阿弥陀佛，后来把儿子也感化了，因缘是这样的。

佛说十恶业太严重，大家不如念南无阿弥陀佛，而且虚空中所有的世界都有缺陷，都不圆满，你们要么往生东方药师佛那里去，要么到西方阿弥陀佛那里去，佛没有介绍自己。你看释迦牟尼佛多伟大，是最好的经纪人，他没有给自己拉生意。我常常对基督教的牧师、天主教的神父、回教的阿訇说笑话，也是真话，我说你们每一家都开了一个天堂，有很好的饮食招待，我说你们的生意做不过佛的啦！佛的天堂有他的佛土，你要向西方走有阿弥陀佛，向东方走有药师如来，南方走有宝生如来，北方走有不空如来，上方有金粟如来；万一下了地狱，没有关系，地藏王菩萨在那里等着。万一都去不了，茫茫苦海，观世音菩萨在那里救你。我说佛的分号太多了，四方八面都有佛，把你们的生意都占了，你们的天堂只是个小生意。

你看佛的宇宙观，阿弥陀佛是往生法，真实的。那极乐世界究竟和我们的世界距离多远呢？刚才说三千大千世界，以我们地球为中心向西方走，我们讲十万八千里太少了，是无量数的途程，太远了。那样远的途程我们可以往生吗？佛说你心力强，临死的时候心不散乱，这个时候放弃身体，就算你是大坏蛋、大恶人，罪业深重，只要提起一念南无阿弥陀佛，不是嘴里念哦，心里念，就带业往生到西方了。到那里以后，都无烦恼，一天到晚修行想成佛。等于我们天天坐在禅堂里，不愁吃，不愁穿。你在西方极乐世界成佛了，再回到各种世界，回到地球度众生。众生个个本是佛，所以念阿弥陀佛是发愿往生佛的国土，每个佛都有国土。

如何念佛

往生法，密宗叫修颇瓦法。颇瓦法要开顶，打起坐来念咒子，念到头顶打开了。这个气从这里一直到西方，叫颇瓦法，也就是往生法。但是法门很多哦！我假使七天专门给你讲这个，又是另外一套了，现在简单给你们介绍。可是西藏密宗修往生法的人，如果修成功了，头顶上自己就有消息，知道要走的时候一定会到那里。这时马上要修长寿法，不然你现在就走了。所以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的修法，同东方延寿药师佛是连在一起的，因为宇宙是个圆圈，所以一定要修药师佛法。有二位走另一个路线，不修往生法，他们学药师佛十二大愿，救一切世界众生脱离贫穷、痛苦、疾病。

有人说，“老师啊，我在西藏学密宗”，好像很了不起。我就笑，我看你们这些懂个什么啊，还来跟我谈密宗！我什么都摸完了。所以念佛法门，是 “三根普被”，很了不起。我中午进来又听到念佛，很高兴。慢慢念得有了心得，很多的念法，也可以配合上我们这几天讲的修安那般那的念法，你一个人在家也可以修的。如果念阿弥陀佛，配合安那般那这个修法，得阿弥陀佛的加持，你身体可以祛病延年，也可以健康长寿，也可以修成就的。

念法有好几种，刚才的念法是一般的，心心专一，就像前天我跟你们讲过的，眼睛耳朵都回转来向内，听自己念佛。如果单独在家里也不敲引磬，一口气一口气念，把这一口气念完为止。假设念到“南无”两个字气没有了，嘴巴就不出声停下来，鼻子自然呼吸进来。道家修神仙长寿的方法，那叫做“服气”。注意哦，我们中国人讲：你这个家伙服气不服气？这个服是衣服的服，就是吃气。其实你只要好好念佛，道家的“服气”也有了，这个十六特胜修气脉也有了，轻轻一口气一口气念。我现在大概念一下给你们听。我给你们讲话牺牲太大了，像某人的爸爸讲的，“叫老师不要拼命啊”！我是拼命给你们讲。以道家的人来讲，“开口神气散”，寿命减少了。我们佛家的观念又不同了，我连生命都布施出来给你们了。其实两个是一个道理。那么我现在大概给你讲一下，就是这样念。（师示范念南无阿弥陀佛佛号）

你们光听没有用心吧！你怎么没有注意老师这一口气念多少声啊？你看我开始念三声，气就接不上了，念到后面，一口气越来越长，念得也越多。最后鼻子自然呼吸没有停哦，心念没有散哦，只有一句佛号。可是你们光听，所以今天中午我跟永会师讲，我说这些同学们，脑神经都缺好几条，有什么好讲呢！

（师再示范念南无阿弥陀佛）

而且你一边念，一边可以调整气。譬如我今天胸闷、头痛，你念南无阿弥陀佛……把这里病气散出去了。或者胃不舒服，用中气念南无阿弥陀佛……或者腰这里不舒服，用丹田气念南无阿弥陀佛，沉下来念。你把眼镜拿掉，眼睛微微张开，不看外面，耳朵回转来一心不乱，只听自己的声音。念到后来，你整个的房间，四面一片光明。

你们可以试验啊！也可以跟着学啊！不是叫老师吗？学嘛！我说我念给你听，你就听，你可以轻轻地学啊，这就叫善于学习啊。譬如你这样念，一口气一口气念，就不讲敲引磬，不照规律了；个人自我做主，自我一个天地了。

（大众跟着老师念南无阿弥陀佛）

气不够的时候嘴巴一闭，鼻子吸气。有时候念顺了，嘴巴不闭，鼻子还可以吸气。所以嘴巴是嘴巴的气，鼻子是鼻子的气，两个路线的。

这样念身体都会健康，你们可以试试看，自己一口气念，不要管别人，隔壁的也不管。自己听这个声音，你身体马上改变了。（同学依法念佛号）

有病或身体不好的人赶快多念，使你健康长寿，念阿弥陀佛带着药师佛的法门。如果你眼睛微微张开，心境不动念下去，等一下你左右前后一片光明包围了。所以学佛法八万四千方便法门，这是一个法门，你自己念一下可以体会。一口气一口气，配合安那般那念，身体精神就变了。这叫做“和尚不吃荤，心里有素 （数）”，自己知道。好好努力去用功，一切罪业，一切烦恼、痛苦的事，一声佛号专心修下去。乃至个人在家里七天一个周期闭关，单独地决心念下去，一切会改变。也不一定七天哦，如果能心境专一，七个钟头都可以转变身心，不要被生老病死困住了，要自己跳出来。

刚才听到你们念佛，引起我跟你们讲这些法门，各种各样的修法很多，但是原则上是一条路。

第二堂

为了念佛法门用去了两堂，现在我们恢复本题十六特胜，先要知息入，你们这几天听课以后，有没有在这里面体会安那般那的工夫，我不知道。我的教育方法，你们每天要写报告给我，我每天都在批人家的报告，哪怕你写得狗屁不通，我也看，看了还要批。不能写理论空话，要讲实际修行的，今天怎么样的情况，修持的心得，心情变化。有几篇讲空话讲理论的，我懒得看了，就丢到一边去了，它已经离开本题了嘛。

所以听课以后要实践，这就是科学了；理论配合实践的经验，写出来的东西，简单明了的。甚至说我今天白过一天，什么都上不了路，这个是真实的报告。那我要找你谈话了，什么道理呢？生病啦，还是心里有烦恼？还是有什么别的啦？

我也有写报告的经验，我在峨嵋山闭关三年，开始我每天写日记，最后天天看佛经也没有其他的妄想。结果我翻开一看，大概有几十页 “又空过一天”。第二天再翻，“又空过一天”。就不写了。但是我那个空过一天，并没有空过，是我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其实我空过一天是昼夜坐在那里，想把一万多卷的 《大藏经》，三年之中看完。每天昼夜要看二十五本到三十多本，我真的没有空过一天，还做记录。但是我觉得那不过是求佛法的知见而已，对我身心用功，我认为是空过一天。如果讲普通人做学问，我并没有空过哦，一分一秒我都没有松懈。所以讲写日记、写报告是这样。

息与观相关的修持

现在我们回到本题。十六特胜由知息入、知息出开始，刚才讲到这里，问你们有没有真正的体会。到了知息遍身，遍满全身，呼吸都知道，这是科学哦。注意黄医师跟你讲的，受精卵在母胎，细胞分裂像莲花一瓣一瓣的在开哦，是这样的变化，气也在这样的变哦。知息遍满全身，也很清楚了，但是你们很难体会啊。实际上五脏六腑都不干净，尤其是肠胃不清，产生障碍。所以我到现在常常告诉人，饮食的障碍比男女的障碍还要严重。饮食不是吃哦，你喝一点水，喝一点营养都是问题。

遍满全身以后，“知”不谈了，除诸身行，当然有知性存在，可是知性的作用不起了。也不是不起作用，是自然普遍存在了。然后到了受喜、受乐，进到初禅。然后到了受诸心行。前面是除诸身行，注意哦，到了这一步是受诸心行了，走到心行路线去了，对不对？然后心作喜、心作摄、心作解脱，到禅定境界，就是心了，到了心就是第七识了。佛法不是分心意识三层吗？前面属于意，第六意识是重要的。第六意识分别思想的根根在第七识。

到心作解脱以后，十六特胜去了一大半了。然后用观察了，观是慧，讲到了唯心方面。尤其你们这个读书的、学科学的更要注意了。我在前面曾讲过，后面这几个观无常、观出散、观离欲、观灭尽、观弃舍，并不是到后面观哦！有智慧的人，一开始知息入知息出，已经观无常、观出散了。尤其黄医师更要注意，知道息出入，息不要抓回来，安那般那一进一出是生灭法，我们的心念也不要抓回来。一切众生入胎以后，自己把自己的身体看得很紧，都要抓回来到身体内部。本来是一块铁，充了电变磁场了，把一切吸进来，所以禅宗叫你放下。

出散很重要，要与虚空合一。观无常，本来无常；观出散，不要抓回来，所以工夫不上路，都因为你抓回来。我们这个生命由入胎以后到出生，一切都是吸进来的，抓回来的。尤其心理上更是抓，要钱、要人、要命、要生意、要官、要权力、要欲望，没有放下。所以修行要观出散。后面这几个，在第一个开始已经用了，不要分开。

十六特胜有十六步的工夫，一步一步来。如果你平常问我是不是这样，是啊，是啊，你很用功，了不起，好啊！我那个“好”是骂人耶！很多人说老师你讲 “好”，我说你懂不懂我的“好”啊？因为我没有办法骂你，也没有办法打你，你是个人嘛，给你面子。这个“好”字，以禅宗临济祖师的话“一喝不作一喝用”。一句话不作一句话，哪里好？没有办法答复你，就随便你吧！要这样仔细去参。

王阳明的知

给你们提到 “知”，我们现在的认知、知道、思想，被现在科学认为是脑的关系，是脑电波，脑的反应。如果拿佛学来说，绝对不是脑电波的问题。你看我们一念之中转得多快，昨天晚上说一念之间，后来有人还来问我，老师，佛经说一弹指之间有六十刹那，也有说一弹指有九十刹那。你说计算机一弹指之间有多少振动？计算机显现的振动，就代表思想的转动吗？不一定哦。不能说科学家计算机的测验就准，我才不相信呢！那个分秒有数字可以计算的，我们思想的速度比那个快多了。比方你在写一封信的时候，或者看稿子的时候，你一边在看，一边感觉到身体，一边想到别的事，乃至想到中国、美国、法国、日本，转了一圈了，还不到刹那之间，还在那里看稿子呢！你看多快啊！所以写文章，或用计算机，都来不及写出自己的思想。

脑是身识的一部分，这个你要懂八识了。最重要的五遍行，就是普遍存在于第六识、第七识、第八识，以及前面五个识里头。你的意识思想里头同时具备这五个功能，是粗的，都存在。哪五个呢？作意，有意识思想，会思维，会思想，但是这个思想中间俱备有“触”、“受”。有感觉、知觉在内，都是一念，有 “想”与 “思”，快速得不得了。

有关这个知性，儒家王阳明的哲学讲 “知行合一”。当年蒋介石先生，几十年前黄埔同学都受他的教育影响，都在研究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日本人也在研究。明朝的王阳明由禅宗跳出来创立宗派，他是浙江人，影响东方文化思想几近五六百年，日本明治维新也受他的影响。蒋老头子当年的威风同毛泽东一样，他是校长耶，那个威权多大啊！但是，我在军校讲课时，拼命批评王阳明，一概不管。王阳明学过禅宗，也学过道，他也真悟了一些的！我说他只见到第六识，没有见到第七识。他的四句偈很有名。

无善无恶性之体 有善有恶意之动

知善知恶是良知 为善去恶是格物

大学之道，“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他用《大学》的“知”讲本体论，及思维意识起的作用。谁敢批评王学啊！谁敢反对蒋校长、蒋委员长啊！我也没有反对啊，讲学问嘛，上课就直讲。那个时候我才二十几岁哦。我说王阳明也没有见道，只见了一点影子。认识了第六识，不懂第七识，第八识更不知道。我说第一句话是偷《六祖坛经》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心性本体是无善无恶的，善恶是第六意识分别，是人为出来的，此其一。第二句是引用六祖在大庾岭接引惠明法师说的：“不思善，不思恶，恁么时是你的本来面目？”

这个还不说，我先问它的根源。你们的学识文化，大概还不知道，我说请问“无善无恶性之体”，我们人性本来无善无恶。无善无恶是本来都没有嘛，对不对？一切都没有了嘛，为什么说是“有善有恶意之动”？请问这一动的意是不是体上来的，有体才有用嘛；意动如果是由体上来的，意动就有善恶，可见体的本身有善恶啊。这以逻辑来讲四个字：“自语相违”。自己的语言，讲出来的自相矛盾了，违背了。等于说 “不好不坏”。不好就是坏嘛，不坏就是好嘛，这等于没有讲嘛。所以怎么可以讲不好不坏呢？在逻辑来讲，这一句话不合理的，不合逻辑的。我常常骂同学们有时讲话不合逻辑，我问你这两天好不好？老师啊，这里气候……我说你先答复我，我问你这两天好不好，你说好不好就是了，啰嗦什么！

“无善无恶性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这一动是体来起用嘛。可见他是“自语相违”了。体上是无善无恶的，意动了就有善恶，那个意是不是体起用呢？等于海上波浪就是水，水一动就起波浪了，波浪是水变的嘛！就是这个道理。

第三句“知善知恶是良知”。这个是知性了。请问这一知是不是体上的用？体上起用，体既然知道有善恶，可见体是有善有恶了，有这个功能了。不然的话在哲学上就犯了三元论了，有一个本体是无善无恶的，有一个意是本体动出来的，有一个知在知道上，不是三个了吗？在哲学上犯了三元论的错误了。第四句话我不批评，那是行为哲学，一切宗教，一切教育，都是为善去恶，这句话没有问题。前面三句话讲本体论都有问题，所以千万不要搞错了。他是讲做人做事，道德行为都好；严格来说在哲学上讲是错误的，因为本体认不清楚。

知从哪里来

我们这个思维知性你说有善有恶吗？没有善恶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东西我要，那个我不要？这件事情我该做，那件事情我不该做？你说“我不要”，因为你的知性对自己说我不要了。“我要”是你的知性要了。这一知是什么来的？那你非懂唯识不可了。这是第六意识在知，第六意识的知哪里来？它后面还有个老板啊。第六意识的作用偏重于分别，思想，善恶、清楚、是非、明暗、喜欢不喜欢，都是第六意识在动。

但它后面还有个老板，这个老板天生的有个 “我”，就是第七识，梵文翻音叫末那。末那的含义是根本我执。当一个胎儿由入胎变成人的时候，没有思想，没有感觉，没有作用，入胎的时候只有一个“我”的作用存在。每个人都有一个个体的我，这个就是意的根根，这个根是不起分别的。所以胎儿在娘胎里头，第八阿赖耶识来了，第七末那识来了，但是第六意识尚不起分别作用。慢慢成长到三四个月以后才有感觉，第六意识慢慢地一点一点形成，是污染上去的。这个很深啦，将来专讲的时候再讲。

那么这个“我”的意识哪里来呢？不是这一生来的，不是父亲的精虫跟母亲的卵变出来的。母亲的卵变的是细胞啊、血液啊、肌肉啊。父亲那个精虫慢慢分化，这是说还没有完全严格的测验，究竟变骨骼啦，或变成别的什么啦。那么这个人的个性、思想、习惯呢？不是父母的遗传，遗传只是四缘里的一部分作用。我们的个性、思想是前生的，多生累世的习惯种子带来的，叫第八阿赖耶识，所以叫种子识。以唯识讲这个生命“种子生现行”，每一个人的种子，种子识，形成了现在的自己。其实“种子”两个字，也被人世间的物理世界向佛学借用了的；像稻子有稻子的种子，麦子有麦子的种子，香蕉有香蕉的种子……这个种子，那个种子，各自有种子带来。

再研究种子，我们岔过来，世界上的每个植物，一株花，一个芝麻，你把它的种子解剖来看，都是由两个半个合拢来，中间是空心的。世界上没有一个种子中间不是空的！连物理世界的中心，中间也还是空的。当然，现在科学还没有仔细分析到再解剖细胞基因，还要等待，最后还是空的。“种子生现行”，所以一对父母生的三个八个十个儿子，个性统统不同，习惯绝对不一样。双胞胎有时候相像，还是不一样。为什么呢？这是前生不同的种子带来的。“种子生现行”就是现在的感觉知觉，以及思想的行为所表达出来的。而我们现在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一切，所谓这个现行已经有了污染，又变成来生的种子了。

修行是改变什么

所以修行要从种子这里入手，修行就要改变心行，要从心行去转变。所以“转识”是如何修行把它转过来，修行就是把这个业识转了。有许多同学，很多朋友，男女老幼，你们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你看每人个性不同，有时候我劝你们的话，也改变不了你，我也只好笑一笑，也不会生气。心里感叹，你的习气多生累劫带来，今天你叫我南老师，我一句话能把你改变得了，那就奇怪了，那是很难改变的。要修行的话，如果你不认识自己，自己不去改，佛也把你改变不了。

“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这个种子是怎么来的呢？这个种子就是十二因缘。讲小乘的时候，佛没有清楚地说这个种子是什么；拿现在话来讲叫它一塌糊涂，就是佛说的无明，莫名其妙的，永远搞不清楚的，所以叫无明，永远是暗的，懵懂的。这一念无明来的就是种子，种子生出来现行。我们这一辈子为什么多病，为什么他没有病？为什么你那么发财？为什么我那么穷？为什么你那么胖，我那么瘦？这就是种子生现行，现行又熏种子。

因缘的条件

那么这个中间起的作用呢？刚才讲到王阳明，他太笼统了，没有讲清楚。所起的作用，由前五识到第六识，到第七识、第八识，都是因缘所生。因缘有条件，所以叫你们读玄奘法师的文章。我对他有点不恭敬，说他文学不够好，所以唯识给他翻译得越加难读。但是他又真是了不起的伟大，把 《八识规矩颂》用中国文学作出来，真了不起。

譬如说眼睛看东西九个缘，你们都记得吗？九个条件眼睛才能看东西。眼睛有眼珠子、眼白、眼神经，这个不拿科学分析，如果以科学来分析就有一二十个缘了。粗浅来讲，我们的眼睛、眼珠子就叫眼根。我不过用我的知识范围先告诉你，我们眼珠子每人看的东西不同哦。现在我这里有一包烟，这个盒子大家看到是红的，眼睛对于颜色的分辨，拿科学仪器来分析，每人看到的红不同，你看到深一点，他看到浅一点。因为每一个人眼球的组织、神经、色素分别不同，不一样，大体上我们叫红，这个是现在科学。

我们不讲现在的科学，眼珠子叫眼根，这是个机器。眼珠子看前面的东西像照相机一样，它只会照，照下来的是什么东西呢？照相机不知道，是靠照相机后面那个人“咔嚓”一下，才知道这是猫，这个是人。如果研究现在的科学，眼珠子完全是个照相机，后面视觉神经才是能看见的。所以你近视了，是你视觉神经不健康了，影响到视觉。

回过来，眼根、眼珠子是一个因缘了，但是眼珠子前面没有空间、没有距离是看不见的。眼睛如果用手一蒙，就看不见前面东西了。所以眼珠子看东西，必须前面有空间。有距离就能看见吗？不行，还要光线的，黑暗中看不见东西，只看到黑暗。所以眼根、光、空间、现象（境）——我前面摆一包香烟，有空间，有光线，我眼睛看到香烟了——四个条件了。

可是知道这个是什么烟，不是眼睛知道的，而是第六意识、脑的关系了。第六意识不在脑里头哦，透过脑的视觉神经，第六意识分析了这是一包烟。什么烟啊？中华。这是第六意识有一个作意，就是有个意识在分别了，作意的分别就晓得这是中华烟。再看这个中华有两三年没有打开，发霉了，这都是意识分别，同眼睛没有关系。这个意识的分别带有善恶作用，有染污的——这个我不喜欢，你换一个牌子给我。分别以后有污染——佛学原来叫染污，我们现在习惯叫污染，其实是同一个东西。所以分别有染污的功能。

眼睛看东西的作用怎么来呢？气的关系。根本依是气，第八个条件就是根本依。一般讲唯识只讲根本依是习气，因为他没有经过修持，所以不知道根本依是安那般那这个气的关系。如果没有这个功能，你前面几个因素俱备也没有用。但是有根本依有气就有用吗？也不对，后面还有一个根源，就是第八阿赖耶识的种子功能发出来的作用。种子是前生，以及很多的前生累积带过来的。

种子发生现在的功能叫做种子生现行，现在的行为就是功能现行。我们成了人以后，这一生的经验累积起来又变成因果，他生来世变成自己的个性。身心的作用就是现行熏种子，互相为因果。互相为因果就是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因果同时。不能说因在前面，果在后面，有时候因变成果，果变成因。这个是很细密的一个科学。眼睛看东西九个缘搞清楚了没有？九个缘，空、明、根、境、作意、分别依、染净依、根本依、种子依。

那么耳朵听声音呢？八个条件，耳朵听声音不需要光明，所以去掉一个。但是耳朵听声音也要空间，也要距离，没有距离把耳朵蒙住，就听不见了。鼻子闻东西，香的臭的，同舌头吃东西，好吃不好吃，酸甜苦辣，是七个条件，不需要空间。鼻子闻气味、舌头尝东西中间不能有距离的，这个是触跟受，接触才有感受，空明都不需要了。身体的感觉也只有七个条件。可是第六意识的思想在哪里呢？不在脑。脑是身识，识在七个条件下起作用。

第六意识身心内外都存在，不过它透过身体，透过脑在起作用，起思想。第六意识有五个缘——作意、境、染净依、根本依、种子依，空、明、根不需要了。脑是前五识的身根。佛学在戒律上讲，男女生殖器官叫身根；但是，正式讲生命的身根是脑。第六意识没有根，有境，有作意。由于第六意识有境，就有染污，因为它本身是分别的，有染污的；有根本依这个气，习气，有种子，所以能够思维、思想，能够有分别一切的作用。第六意识在身心内外普遍存在，在我们生命上起分别思想作用，你能够读书，能够研究科学，能够做人，都是这个作用，也是靠习气而来的。

习气与个性

为什么佛学讲习气？那是过去多生的习惯个性这个气，呈现出个人的特质。所以儒家讲，这个人气质不同。气变成质，变成细胞，个体的不同，个性就不同。所以“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都是种子生现行，现行熏种子来的。

可是第六意识后面还有根根没有？有，后面有个老板，有个“我”。譬如两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但是两个人思想绝对不一样，个性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各有各的想法，对不对？每个人都如此啊。所以人与人的意识思想也绝对不一样。

第七识就是我执。每个人有个“我”，这是意根。这个“我”透过第六意识思想才表达出来的。所以我们的言语是思想的作用，思想的表现，透过嘴巴、喉咙、声带叫做言语；在话没有讲出来以前，在里头是思想。所以佛也告诉我们，世界上一切文字言语都是靠不住的，并不能表达自己真正的心意。我也常常说，如果文字语言可以表达人心意的话，那么人跟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了。实际上人与人随时有误会。我讲的话你懂了吗？大家说，老师讲得好啊，我听懂了。其实你一句话都没有懂！都是误会的。你说懂了，不过是把我那个话误会了。真懂的话，那是智慧，是般若，大彻大悟了。

我执后面那个根根是种子来的，种子生现行，这很难分别的，所以修行必须先转种子。现在佛告诉我们方法，先用安那般那把习气转化，再来改变种子，就是这么一个科学。这个生命多难啊，所以玄奘法师把九缘、八个识分析了，不是分析，是把佛讲的话综合起来，给我们一个方便。八识九缘，他写了四句话。我说他文学不好，但逻辑真好，顶礼膜拜，真的恭敬他老人家。

他说“九缘八七好相邻”，前五识，眼睛九个缘，耳朵八个缘，鼻、舌、身七个缘。后面一路接下来“合三离二观尘世”，怎么叫合三呢？鼻子闻气息，中间不能有距离，是直接的触受；舌头感觉到味道，也是直接的触受，不能有距离的；身体感觉到冷暖，舒服不舒服也没有距离，这三样识是合拢来的。离二：眼睛看东西，耳朵听声音都是有空间、有距离的。所以叫合三离二。观尘世，这个文字好难啊！“愚者难分识与根”，世界上一般人很粗心的，搞不懂。识就是精神、心的状态，根是生理的反应功能。一般人笨呢！没有经过科学分析，永远分不开什么是意识，什么是生理五官的作用。

梦境与独影境

这个第六意识很妙的，譬如我们睡着了第六意识不起现行，不像白天那么清楚，但是我们会做梦，拿现在科学研究，梦是因为你脑子没有全部休息，只是部分交换地休息。我们的脑子分好几个区，这个区睡眠休息了，那个区还在活动，现在科学讲这就变成梦境。这讲的是一部分道理，不完全，佛学唯识所讲的更全面。打起坐来你觉得很清净，知道这个境界很好，也因为脑子没有全部安静，只是有一部分安静。也就是脑子某区神经安静了，或者另一个区的细胞比较宁静了，而你那个智慧神经区另外发起作用来了。

等我们太湖大学堂建好了，有了脑科的设备仪器，我的希望都具备时，再给你们讲详细些。不晓得我的希望梦想能不能完成，不管了。当脑子宁静了或者睡眠时，你第六意识中白天的影像，像看了电视、电影，一切其他事情，或者这个人对我不起，你老公骂过你爱过你，那个影像就在第六意识梦境中出现了。呈现出来的是跳跃不定的，梦境就像某同学跳的流行舞，乱来的，这个叫独影意识。梦境是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经验的组合，而那个影像的组合，又是不规则的组合，这就变成梦境了，佛学叫做独影境。所以精神病人所看到的东西也属于独影意识境界，那个明了清楚的功能暂时停止了，出现的是独影境。

我到台大精神病院看过，那个地方那么大，好几百个精神病患者在里头，还有些两手给铐住，看到我们都嘻嘻笑！我跟精神科的主治医师站了半个钟头。我说这个时候不晓得是他们有病，还是我们的精神有病。他说：对啊。我说你医治这种病，不到三年你也会进来了。那个医生后来还真进了精神病院。跟这个精神病的人搞久了，会觉得他们比我们清醒，我们反而不正常了，这是个比方。所以那个独影境界，在精神病出现，在梦境出现，也会在白天出现。譬如我们有时候看书，忽然一个影子想到了什么，已经是独影境界了。所以修行人自己要很清楚。以此看历史，那些大英雄或伟大的领导人，最后走入独影意识，把国家社会领导错误了，实在可悲，全体老百姓跟着他受罪了。

独影意识在打坐入定的时候也会呈现。所以有时打坐入定，哎呀，我看到鬼了，看到菩萨了，看到什么了，都是独影意识呈现。独影意识的呈现，在第六意识分为两种，一种是带质的，一种是非带质的，非量的。譬如有人睡觉的时候，听敲这个引磬，他在梦中听的不是引磬，以为有人打电话给他，梦中就讲电话了。他在梦中第六意识不清明，独影意识起了作用，把白天习惯的声音带到梦中。讲了半天还关了手机，都没有事，这是假的独影意识，是带质境。

又譬如夜里走路，我们看到那个影子，哎呀，那里有个鬼！所以我常常说，当我明白佛法以后，我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夜里看到有个影子，我一定眼睛不眨冲过去，一看是手棍，或者一块破布挂在那里，哪里有东西啊！这是独影境的假带质境，再加上意识的害怕、恐惧、分别，就认为是鬼。事实上没有东西，这是科学的，就是第六意识的独影境。

昨天有同学问我关于知性，在梦境中那个知性是全知吗？是全部的功能吗？不是的，它只是一部分。所以今天带领你们，大概再讲一次唯识。

第三堂

生命靠自己控制

我们下午讲到这个“知”，说明生命这个作用——知性。所以你看《楞严经》，是从见闻觉知这个方面入手，去了解心性本体的作用。而《楞伽经》则直接从种性，阿赖耶识入手讲到种性的问题。佛说人性的分类，像出家修道的人，有些始终是小乘声闻、缘觉种性，不是大乘菩萨种性，很难变动。所以人性的转变，要靠自己修行才能够完全转变。《楞伽经》里有一个名称叫“自觉圣智”，除非大彻大悟转变了，才可能修行而成佛。重点是种性形成个人的习气、个性、思想，它的作用完全不同。所以修行是改变自己，真改变了自己就是大英雄，成佛了。生命是靠自己控制，也就是“自觉圣智”。你看我们谁也改变不了谁，那是要自我觉悟的，有渐修顿悟的不同。《楞严经》最后有伟大的说明，不但心性本体不生不灭，如来自性，物质的本体，物理的本能也是不生不灭。我们只能大概介绍一下知性。

那么这个知性在生命里头，究竟是个唯物还是唯心的作用？我大概给大家介绍了一下，又反复再说八个识的作用，大家好像也知道这些名相，只记了名词，没有去用功研究。我认为你们研究的话，要把玄奘法师的《八识规矩颂》搞清楚，再把《百法明门论》搞清楚，这是完全要从学理，从科学方面入手，是倒过来研究的。

譬如说心性起作用 “缘生性空”，缘生是讲物理、物质世界，人世间的作用，不是单方面的变化，是心物一元互相变化。本体是真空，所以要先从第八阿赖耶识开始研究。譬如讲到第八阿赖耶识，玄奘法师归纳得非常好，心性本体第八阿赖耶识看不见，摸不着。在一般经典里经常提到，“心不见心，识不见识”哦！你说我心在哪里？你自己能够见到自己的心吗？心不见心，识不见识。中国禅宗祖师们非常有意思，这些都不谈，就是要你见本来面目。世界上哪一个人见过自己面孔长什么样子？我们大家一定说都见过的，镜子看得明白。镜子里头看的不是你哦！看得也并不明白。天下没有一个镜子绝对准确的，而且以光学来讲，镜子的相跟我们左右相反的，肤色不同，所以镜子的影子也不是你。禅宗祖师叫你参一个话头——“如何是你本来的娘生面”，你妈妈所生的你是什么样子？你去找，找不出来自己面孔是怎么样的！所以心不见心，识不见识。

要明心见性是干什么？能够见到本来面目。相对的反射你见到了，因为你见到镜子中的自己。譬如前天讲到洞山祖师，他过河的时候见到自己水里头的影子，他悟道了。影子不是我，我也不是影子。以洞山祖师见道的因缘来讲，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走路、讲话、做事一辈子，都是我们的影子在做。譬如我们大家从台湾、香港、上海到这里来，都是影子在做；你究竟在上海，还是在台湾，还是在香港呢？

切忌从他觅 迢迢与我疏

我今独自往 处处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 我今不是渠

应须恁么会 方得契如如

这是洞山祖师悟道的偈子，前天你们写过应该背来。“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都是影子，都不是我。“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他说你应该这样去修行，“方得契如如”，才达到佛的境界。

“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这是讲知性这个问题。但是我们讲了半天不是在说道理，而是要大家真的认识修行要从安那般那修呼吸入手，才可以很快即生证果的道理。这个重点你要认识清楚。所以先从知息入、知息出开始。

现在用很短的时间，先听一下大家这两天修行有没有什么问题，鼻子塞了啊、心痛啦还是什么？这两天听过以后，自己修持的经验，觉得什么是最需要问的问题。现在我问你们，你们一定想不出来，等一下过了以后，一定是很多问题要讨论的，这是习性。譬如我们很多人怕冷、怕热、怕风，那是体能的问题，需要自己医药保养跟调整。还有非常重要的是要自己研究，用安那般那体会自己的身体、习性。第八个缘叫做什么依啊？根本依，是气的问题。所谓气就是根本依加一个习惯，是心理的。至于怎么去转变它，与医学的道理很密切了。如果懂了以后，中西医配合起来，用方法可以治疗，也有方法可以改变自己。所以我说本师释迦牟尼佛留下来给我们的，是真修行的经验，也就是这两个重要的法门，一个是修安那般那出入息，另一个是修白骨观。

先修的十步

佛在《增一阿含经》里头归纳起来，教我们修行的方法，共归类十种，就是十念。每一个方法里又分化出很多修持方法，第一念佛。第二念法，念法就是把佛说的一切经典的道理参透后产生的方法。第三念僧，念大阿罗汉僧、圣贤僧，譬如我们修安那般那的方法，先照祖师们的经验就是念僧。四念戒，戒律的戒，不是一般所讲的比丘戒、比丘尼戒，是起心动念都是为善去恶，每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就有八万四千条戒，念念回转，念念持戒。五念施，布施，把一切放出去丢掉，“念出散”也就是念布施。六念天，就是念三界天人。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人，生在这个世界上？欲界里头天人的身体不是我们这样，所以研究天人，佛所讲的很奇妙。欲界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是靠妈妈生的，从下面出来的。上界的天人是男人生的，在男人的头顶上，肩膀上就出来了，一出生就等于我们人世间六七岁那么大。讲出来都很奇怪，很神妙。所以这六个方法，属于宗教性的多。

下面是科学性的。第七念安那般那，念呼吸法。第八念休息，放下，一切都要放，大休息。祖师们常常都叫大家放下，谁能真放下大休息？ 《楞严经》上佛说两句话“狂心自歇，歇即菩提”。我们把一切妄想、烦恼、善恶、是非统统放下的时候，你就证到了。这八个字中文的翻译很高明，“狂心自歇”，一下都放下，“歇即菩提”，就到家了，就明白了。可是我们做不到，所以密宗里红教有个禅定休息法，等于禅宗一句话“放下”。

第九念身，其实我们大家都爱自己，念身体，此身本来不净。所以佛教的基础四念处，念身不净就是修白骨观、不净观。念身不净，包括安那般那的认识气与脉，都与念身有关。

第十是念死。死了以后这个父母所生身体的四大分化，根据佛在《增一阿含经》的记录，都综合起来。其实我们一上座，两腿一盘，眼睛一闭，假定当下即死；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以后不管天下怎么变，你放心，太阳照样出来，社会永远在运转，与你一点都没有关系。你走了或不走，对人生，对社会，对父母家庭孩子，也没有什么好，也没有什么不好。一上座就死了，就放下，念休息。

然后上座修白骨观，最好一上座就假定自己已死，这个全身肌肉、内脏，一切都布施给饿鬼所有众生吃了，连白骨都化成灰尘，虚空了，很简单。白骨观的第一观，人本来有这样一天，不过观现在就是。这里有个白骨架子摆在这里，白骨是地大，上面绕了很多电线一样的经络，生了很多的肉，就变成漂不漂亮这么一回事。这是白骨观，然后观这个白骨还要化掉，最后我们断气死了，火大没有了，烂了、臭了是水大变化。水大干了以后一切都没了，最后骨头风化掉，空了，连这个架子都没有了，这是修白骨观。

念死与白骨观

假使你上座就念死，修白骨观，就是这个骷髅架子，里头有气往来，有生命的活动，这就是我们的本相。这个骨架子等于我们盖房子一样，泥巴贴起来，外面包一张皮，就变成一个人，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先念死，念白骨，你很容易轻松。安那般那呼吸，气就在这个里头走，最后化光、化空。所以我说宋徽宗那句诗很好，“生死徒劳木做皮”，为了这个骨肉，还动用几块木板钉拢来，把他包着埋下去，这是人类玩的事。所以世界上像西藏人的天葬，给鸟吃了；还有丢在水里头的水葬；如果一把火烧了，火葬，是印度传过来的，现在习惯了，是最好的方法。所以佛教的名言 “一火能烧三世业”，过去、现在、未来一把火都清净了，火化以后变成灰。

在十念法里头，刚才讲一上座就念死，如果工夫到了，你看很多的祖师，修到了最后，预知时至，知道时间到了两腿一盘，给大家讲声再见就走了。

讲到念死修法，念安那般那配合白骨观，会很快上路的。不过话是那么讲，诸位能不能真做到呢？就靠自己了。我们讲过很多次，以我的经验，修法就是那么简单。老实讲，当你身体难过病痛的时候，就直接修白骨观。譬如感到胸口闷，你就观想这个白骨，把身体一切布施众生，假想自己吃了其他很多生命了，该还账，该吃回的都拿去吧！你一观白骨的时候，身心很容易轻松了。真观想成功，并没有怎么用力啊。最后连骨头也拿去啃掉，那也还得很痛快。

修白骨观配合安那般那这两个修法，在《达摩禅经》叫“二甘露门”，最宝贵的。我们今天把安那般那、不净观先告一个段落，等一下我们再转入知性与心性的关系，实际上是连贯的，稍稍变一个说法罢了。

现在你们休息的时候，可以讨论了。重点是讨论这几天讲的，讨论要抓重点问题，现在有疑问的提出来。

第四堂

普茶的礼仪

丛林下面请普茶，是普遍请大家喝一杯茶。你们没有看过日本的禅堂，普茶规矩很严，大家都坐在位置上，每个和尚端好自己的碗，有人倒茶连送点心。喝完了茶自己擦干净放起来，吃饭还是那个碗，都在本位上。刚才大家忘记了我讲的，在上座的时候请普茶，免得散开了。结果他们很客气，每个人前面到处跑，都送到了。茶倒不要紧，辛苦比茶还严重。这是讲普茶，“请”是客气话，请用茶吧。有个电视可以看到日本曹洞宗有些禅堂是这样。我们这里一切是自由的，不过也要知道这个传统，不然你讲普茶，有个日本和尚坐在这里，听到要笑我们了，中国自己反而没有规矩。

出家人出门带一个碗，印度话叫钵盂，就是饭碗。印度人吃饭用手抓，不过后来到中国来改用汤匙。一瓶一钵，瓶是装净水的，出家人永远带着这个，吃饭也是这个，喝茶也是这个。吃喝完了自己收拾干净带走，没有我们这样麻烦。所以唐末贯休禅师在杭州，跟越王钱镠有意见，就离开到四川去了。我们看到有十六罗汉像画得非常古怪，就是他的画。他到四川去有两句诗——“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的的来”，这是讲普茶想起来他的名句。他说人老了，背弯起来了，头也低下来像花一样垂下来了。你看我们戴博士更是从法国来，岂止万水千山，不过现在是空中来的。

我们大家聚在一起，很难得的机会，所以通知上写一个礼拜或者十天，预定临时再通知诸位，看来明天晚上可以圆满了。因为真正常住在这个禅堂用功不容易，有人申请吗？常住进来，永远不出去的哦。你举手啊！准备一年还是两年都在这禅堂里生活，跟古道一样？连古道都靠不住，何况你啊！李博士举手了，这一举手很难哦！

师生问答

某同学：老师我有问题问。

南师：你说。

某同学：这两天修安那般那有个问题，就是平常观现在心不可得，观出散，反而很容易得到知息遍身，全身很舒服，微微带点知息入、知息出。但是假定单独注意鼻子的出入息反而感觉身体很难受，是不是原来的办法是对的？

南师：原来的方法对的。因为讲了以后被法所困，你原来已经知道，已经有个样子了嘛！从那个方法原路走下去，带到一点知性就对了。

某同学：所以原来是对的。

南师：不是原来那个方法用对了，因为你只讲第一步，后面的呢？你原来放轻松很自在，反而不用观呼吸配合，而自然觉得呼吸往来细微了嘛，对不对？你讲到这一步，但是再定下去就细微了。知息入、知息出，你做到了嘛！等于原来方法的六妙门的随息了，你没有到第三步止息。

某同学：是的，老师，在这里面再进一步，包含在办事的时候，观想全身的细胞都在出入息，那是很容易帮助办事的。

南师：对，没有错。

某同学：但是没有真正止息。

南师：是没有真正止息，那是用观想的方法。你说你在办事的时候，你平常用这个方法来观每个细胞出入息，对不对？等于是后面第十二观无常，是不是？希望再向前进。

某同学：这里面的问题就是止息，也是因为不努力没有真正进入止息。

南师：这个不能说是你不努力，你是在家人，事情又多，能够做到的话，那是大菩萨境界。大菩萨境界才能在世俗做到随时止息，因为这个止息方法是专修的。由你开始所讲放任自然，知息往来，念头也跟着空了，连带呼吸都微细了，甚至缓慢了，但是没有达到呼吸止了。所谓止了，几乎是没有呼吸，停了。假使别人来测验你，这个时候放一点棉花，或一点薄薄的纸在你鼻子下面，都不动了，你自己也心念清净了，杂念妄想没有了，呼吸才算达到止息的境界。然后内息起来了，身体气脉起变化了，这一步到后面非专修不可。如果说入世做事，又想达到止息，那是不得了的大工夫。所以数息、随息、止息然后起观，这是真工夫了。如果你到达那里，你会感觉自己这个身体或者开会，或者做事，好像没有我，完全都在做梦一样。乃至跟部下，跟你的同事们讲话、开大会，完全在梦境中。整个的身体内部变化了，饮食男女习气统统变化得很大很大。现在还没有到，还要真正地努力。

某同学：往往就是傍晚的时候，开会的时候，比较容易达到那样的情况。

南师：这里头你讲的有一个问题对了，为什么每一个人体会不同？有些人上午好，下午差；相反的，也有人上午的精神比较差。一般人尤其现在都市的生活，夜里睡得迟，上午精神差；下午快到傍晚的时候精神最好，尤其晚上的精神比白天更兴旺，昼夜颠倒了。这是阴阳反复，违反了大自然的法则了，可是养成习惯也可以，这样一来晚上的精神反而好了。譬如一个打牌的人，过夜生活的人，尤其像这些搞艺术音乐的，晚上精神越来越好，到了天亮五六点时最差，疲劳要想睡觉了。如果过了那个时间又不同，这与本身气脉及大自然都有关系，也是科学问题，将来再研究。

生活习惯

你刚才提的问题，晚上精神好，进入阴境界以后阳气起来了，这是生活习惯，活动惯了的关系。譬如他们正式出家的修行人，住山林或禅堂惯了，夜里四点钟起床，几十年习惯。像李员外他就讲，现在半夜四点钟就醒了，还到外面走一圈。当然他不是出家那个习惯，是生活的习惯，次序变化了。修行真到达的人，昼夜长明。

譬如我现在给你们上课到晚上，因为我把昼夜完全调动了，几十年搞惯了。我早上起来，或者坐一下，喝一碗豆浆鸡蛋，就是这样给你讲一天。像今天下午，感觉到特别疲劳，所以我说某人玩聪明，又犯了我一个戒。我已经够疲劳了，大概又有一点外感风进来，所以我早一点回去休息。他这位老兄聪明得很，就在门口堵到，要拿书来叫我签字。我本来想给他签，后来一想不能签，我如果真的给他签的话，别人以后跟着学了。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所以我笑笑说，等一下再说，其实我那个笑是苦笑。

回去我告诉身边同学，我要休息了，你赶快给我煮一点面。我每天就是这样过了，夜里算不定工作到天亮，我也在做事耶！这是个在家修行的生活，随时是这样。譬如我今天晓得有事，就告诉他们快到八点时叫我，以防万一休息过头了。后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叫老师老师，到时间了。我说谢谢，就赶快起来。这是说我的生活状态。

我现在跟你们讲话，也像在灯影中行。想起禅宗南泉祖师有一句话，是他的工夫，他说到某一个时候如灯影中行，自己觉得是个灵魂活在这里，这个肉体是不相关的骨架子。南泉祖师还讲一句话，“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翻成白话来讲，花开了，他说有人看这个花，如在梦里看花一样。这是他的境界，所以如梦如幻不是形容，工夫到了，这整个物理的、物质的现实世界就是一个梦境，不是空话，要真修持到那个境界才是。这是答复你这个问题，所以你要真实地努力，这个与饮食男女等等习惯都有关系，通通要改变的。

元神分阴阳

这里有个问题，黄医师刚刚写条子给我，他问：道家所讲元神这个作用与知性是否有关系？这里一般没有好好研究过道家，现在解释一下。道家修神仙之道，工夫到了可以修出身外有身，就是肉体以外有个生命，也叫元神。道书上画一个人在打坐，头顶上出来一个我，同自己一样。普通有些人打坐用功或睡觉，偶然碰上看到自己身体在睡觉，在打坐，看得清清楚楚，认为那个是元神。

元神分阴神和阳神的，他并没有死亡，这个肉体也有呼吸往来。可是那个能真看到自己身体在睡或打坐的是阴神，不是阳神。阳神是什么呢？你工夫到了，也是修安那般那一样的路线，到达了神跟气凝合了，这个身体另外出来一个身体。就好像不要经过投娘胎，就用这个肉体生成另外一个生命。如果再经过投胎，还要找个妈妈来投胎才行。阳神同天人一样，不靠娘胎了，而是自己本身四大，用本身精气神跟元神配合，跟意识配合生出来一个身体。这个生命是自己生出来的，他这个寿命就不是这个肉体的寿命，但有形有相。也许到你前面还跟你说话，其实他的肉体还在睡觉，还在那里打坐，这个叫做阳神。至于谁修到了，我不知道。

黄医师喜欢研究道家，他问的问题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现在解释了阳神、元神跟阴神的差别。譬如道书上讲，有许多修佛家的都是阴神，不是阳神；因为他们不修安那般那，精气神没有合一。所以有一个一僧一道的故事很重要的。

道家和佛家两个修的路线不同，佛家笑道家“只修命不修性”，只管身体，养精气神，祛病延年，长生不老；但是不参禅，不管心性的道理，“此是修行第一病”，是修行犯的错误，因为只走半截的路。相反的道家笑佛家，“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你只修明心见性，没有炼丹修这个肉体，达到精气神变化出来另外一个生命，就不能即生成就，也是走一半的路。这是中国文化，与生命科学有关。他提出来问得好，我答复你，不然你们也不知道的。

一僧一道同赏花

所以有一个道士一个和尚，两个人都认为自己元神成就了，那个道士就说老兄我们一起打坐，同时入定。他们是唐末五代的时候，在西安这个地方。一个说现在扬州的琼花正开，我们到扬州的道观一起去看琼花。好吧！两个盘腿打坐走了，到扬州两个人也在一起，一僧一道，都是元神出窍离开身体。看了琼花喝了茶，回去时要留个纪念，每人采一朵琼花带回去。回到西安，彼此出定一笑，这个道士说拿花来，我们两个人各摘一朵的。走禅定路线的和尚袖子一摸，没有啊！那个道士的袖子一摸，有花。这就是不同之处了，佛家那个出的是阴神，道家这个是阳神。总而言之，这个叫做元神出窍。

道家有这个修法，有没有这个工夫呢？不但道家有，密宗也有。所以密宗有时候烧化时彩色光明，还现一个身体给你看。那么一般认为修到这个样子是成仙成佛了，其实还早呢！这不过初步而已。黄医师今天问的问题，元神与知性是否有关？这是知性本身的功能，就是化身的作用。报身修成就了，修到身外有身，然后才能生起化身。真正的阳神有实体的，如果是阴神，无相有待，没有真实形象，只是自己觉得有。这就是佛学讲的，像梦中的身体一样。梦中的身体会走路会说话，会吃也会玩，也有喜怒哀乐，但不是实质的身体。

元神出窍的阳神是有实质的，身外有身，所以佛家说修到百千万亿化身，不止是一个，还可以化身很多很多。据说如此，但是方法上、理论上有很多的不同法门。你问得太高深了，一般禅堂你会考倒人的。黄医师不简单，姜还是老的辣，他老是拿那些辣的来辣我。

你问元神与知性是否有关，当然有关啊！拿佛学唯识道理来讲，带质境，带四大地水火风的物质修这个身体，工夫到了才有这个化身，就是修到了佛菩萨。这样答复可以了吧。

意识 识神 元神

第二个问题，识神与意识是否同一个？这个也关系佛道两家的。识神不是元神，佛家说的自性略等于道家的元神。识神是什么呢？刚才讲元神分阳神、阴神，修到了还是离不开第六意识、第七识、第八阿赖耶识。因此后世的道家、佛家叫它这个东西是识神的作用。识神当然与意识有关连，是同一个，但不是普通第六意识的分别妄想。拿佛法来讲，如果到达了初禅离生喜乐，二禅定生喜乐的境界，他的识神元神可以起分化的作用。你问的问题意识与识神是否同一个？是同属识，但作用不同。

所以禅宗祖师有一句话，特别要注意了，讲识神、元神的关系。

学道之人不认真 只为从来认识神

无量劫来生死本 痴人唤作本来人

“学道之人不认真”，修行学道的人，道理没有认清楚。“只为从来认识神。无量劫来生死本”，我们中阴投胎那个也就是识神，佛学叫中有身或中阴身。就是一念无明进入娘胎，就是第六意识兼带到，带质来的，但智慧不清楚的人，认为这个是生命的根本；实际上是唯识所讲的带质境来的，这个识神就是元神的一种，换句话说，就是阴神。如果是真的阳神出窍，那已经是真正的化身了。这些工夫，这些修持都是实际的。所以你问我识神与意识是否同一个，是同一个，但是要禅定专一，大阿罗汉才做到。

所以这里有一个问题，你应该问，佛吩咐迦叶尊者，罗睺罗、宾头卢尊者，还有一个君屠钵叹，四位大弟子留形住世，那个是阳神还是阴神呢？那是真阳神了。他的肉体跟元神合一的，那是报身、化身，等于三身俱足在一身。再分析起来，道家讲所谓法身是元神，报身是精气变化，化身是把元神、精、气，像化学一样综合在一体，可以分化出很多很多，这是生命的大科学。讲到道家，最近有几处道家的人也在找我，希望把中国固有道家的文化弘扬起来。

另外识神与意识这个问题，黄医师清楚了吧？还有问题没有？他问的都是非常实际的问题，有人不是要讨论吗？这个是该讨论了，看你问的问题有这些架势没有，没有这些架势就不是问题。

八仙 夺舍

关于阴神、阳神出窍，你们都知道道家的八仙，八仙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锺离权、韩湘子、吕纯阳、蓝采和、曹国舅、张果老、铁拐李，只有一个女的是何仙姑，所以叫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八个仙人代表了汉、唐、宋好几个不同的时代。譬如曹国舅是宋朝的，蓝采和也是出家修道成功的。道家方面这些故事很闹热，你们也没有见过，我也很少讲，讲了以后就会讲到神秘学去了。

锺离权是将军，军人出身出家了。八仙里头故意把他画得肚子大大的，他是汉朝人，吕纯阳是他的弟子，他的报身（肉身）永远存在的。还有一个铁拐李 （李玄），缺一条腿，拿一条拐杖。这个铁拐李，他原是个书生，人长得非常漂亮。他修到元神出窍，工夫都到了，是阴神阳神之间，还没有百分百地完成。他有一次入定时元神出窍，出去玩了，譬如身体在这里打坐，神跑到法国、美国去玩了。那当然不要买飞机票，一下就到了。入定太久了，元神在外面云游，所以中国这两个字形容得非常好，像云一样轻松自在地游玩。你看到阳神，真的神仙，大阿罗汉来，你分不清楚他是神仙还是罗汉。看起来是个普通人，也许故意变得很难看，也许变得很漂亮在你前面晃，你也不知道。

这个铁拐李云游回来一看，完了，因为徒弟以为师父死掉了，摸摸鼻子一点呼吸都没有了，其实身上还有温度的，但是他徒弟不懂，这是唯识讲的暖寿识三位一体，光是呼吸停止不算死亡的。徒弟们不知道就把他抬去烧化。烧化以后他刚好回来，急死了，怎么办？还差一层工夫，再去投胎来修，又花几十年工夫，划不来。道家有一个法门叫夺舍法，密宗里头也有，藏文叫“颇瓦”。后来贡噶师父告诉我，密宗已经没有这个工夫了。我跟贡噶师父讲，道家有。他说你知道？我说知道。他说那你告诉我，我说不行耶，你要告诉我女人怎么修。他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为什么问女人怎么修呢？我说那你怎么也知道啊！你也是男人啊！他就哈哈一笑。我说我将来算不定度那些女人，也可以教她们的啊。我说师父啊，我们两个交换，他说好。

夺舍就是找一个“新房子”，这个有戒条的啊！你不能把人家的身体弄死，把灵魂赶走，自己进入这个身体，那不得了，那是犯无间地狱的罪。侵占人家是不可以的。夺舍法有条件的，或者是刚生下来的婴儿，正好他一出生就死，你可以进那个身体。可是有戒条，一旦变成这个婴儿，要装糊涂，话也不会讲。不能一进去婴儿就讲话了，人家说你是妖怪，把你杀掉了。进去以后你要装傻，哦这是姑妈，这是娘，这是爸爸、爷爷，都要学会。如果是中年人身体，要弄清楚这个身体好不好，为什么呢？道家说“此身无有神仙骨，纵遇真仙莫浪求”，没有神仙的种子，光靠这个四大的身体，是不可能修成的。有仙骨仙气的身体好难找啊！找不到的话就永远变成阴神、灵魂，这就叫鬼仙了，是最差的一种，也是仙，但就不能成神仙了。

铁拐李急坏了，徒弟把他的身体烧化了，忽然看到路上有个叫花子，刚断了气。那个叫花子缺一条腿，可是他这个肉体有神仙骨，他就借用了这个身体进去了，变成铁拐李，借他的身体来修炼，不转身，不入胎。所以道家和密宗很多修法是有戒条的，我只能讲到这里，后面真正的东西不能讲，这个在道家是泄漏天机，是生命的机密。所以密宗真正转生的活佛，千万中也没有一个，看到喇嘛就叫活佛、仁波切，我听到就笑。最近有些喇嘛活佛来看我，我照样供养。你是活佛啊？这些活佛对我蛮谦虚的，说不敢不敢。不叫你活佛，叫你喇嘛很客气了。喇嘛就是法师、大和尚的意思，真正的活佛太难得，看得出来，一望而知。

道家的护法叫王灵官，骑在老虎身上，手上那个手印很难结的，我现在好久不用了，一只手，不准两只手帮忙。

因为讲到这个元神、识神与修道的关系，老实讲，这一次给你们讲十六特胜，六妙门是基本修持，你到时候慢慢会知道。所以心气合一，实际上精气神三样合一，此身可以修得出来，不管男的女的，男生修成变女生也可以，女生修成变男生也可以，据说就是这样。

西游记的人物

明天讲《牧牛图》，是有人提出来的，好像我讲过一句话，他就抓牢了。讲台前面摆了一条玉的青牛，刚从外国运回来。这一条牛是中国去的，在美国买的，由美国运到加拿大，加拿大再运回来，走了一大圈。老朋友回来，沙弥看到说好高兴哦。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牛的故事同禅宗修道有关。

《西游记》就讲两个东西最厉害。孙悟空和牛魔王是拜把兄弟，这两个没有结过冤，只是牛魔王的太太跟孙悟空是死对头。两兄弟被太太挑拨变了冤家，可是悟空跟牛魔王没有变成仇敌。悟空是第六意识，心就像猴子，翻天覆地。那个马是龙马，心猿意马。第七识是沙僧，专挑行李的，是那个 “我”，我们的 “我”背着自己这个身体，跟孙悟空最好也是最坏的。猪八戒是情绪、情感，喜欢乱七八糟，喜欢男女关系，喜欢吃，吃得肚子大大的。所以《西游记》是写整个修持，九九八十一难，修行每一个魔障都过关才能成佛。牛就是脾气非常犟。

禅宗与道家跟牛最有关系，小说上骂修道的道士叫牛鼻子老道，因为老子骑青牛，我们的心性个性变不了，就是一条牛。所以禅宗有个《牧牛图》，我明天告诉你们怎么把这一条牛管好，你才能成道。所以牛魔王跟孙悟空两个是对立的，这是以小说来讲。禅宗祖师讲牛的故事非常多了，要把一条牛驯服你才能得定。

至于牛魔王的太太那真厉害，叫铁扇公主。对不起啊，女性同志们，铁扇公主和牛魔王生的孩子叫红孩儿，后来观世音菩萨把他收了，做观音菩萨的侍者。红孩儿脚踏风火轮，手拿火焰枪，谁也拿他没办法，最厉害，就代表心意识的拙火起来了。现在大家考据《西游记》，讲铁扇公主管的地方在新疆过去一点，那个地方有个火焰山，是很热。孙悟空带师父过不了火焰山，因为铁扇公主在这里，不让过去。铁扇公主的法宝是一把扇子，这个扇子这样一扇，这个火焰山变成清凉世界；翻过来一扇都是火，谁也过不了，所有罗汉神仙都不能过这个关。她这把扇子打开一摇，整个宇宙都起火了。一收放在嘴巴牙齿缝里。女人这个嘴巴就是这把扇子，这么一扇就清凉，那么一扇，你男人就完蛋。孙悟空最怕铁扇公主了，碰到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嫂子，你扇子不要扇我！猴子一身都是毛，火一扇毛烧光了，他就拼命跑。只有找观音菩萨，先把她的儿子收了，然后收了铁扇公主。这把扇子，孙悟空想偷也偷不了。有一次被孙悟空偷来了，反而扇得火更大了，赶快丢掉。所以 《西游记》这个小说写的都是工夫的路线，很有意思，明天再说吧。

第七日

第一堂

禅师和禅的教育

今天是第七天了，上这个课，就是我发的那个通知所说的，是为了自己内部测验一下，同时也希望给少数在一起的朋友们多体会一下这个事。也由于顺便想到回到国内这些年，在香港、台湾各地的老朋友们，所以要大家一同来聚会体会一下。

这一次不是打七，你们不要搞错了，打七两个字本来是禅宗开始，目的是“克期取证”，以七天严格的规定时间，在身心工夫上求证这个佛法。后来后世慢慢形成规矩，几点钟起床，几点钟上座，下座以后怎么行香，行香以后怎么上座……就是行、住、坐、卧这四个生活方式上去求证体会。

明清以前所谓禅堂的打七，除了百丈禅师当时有丛林清规外，其他禅师也各有规矩。不过，后世禅堂各家所立的规矩，一概不必顾及。所以你看看唐朝末年黄蘗禅师，他就批评说“大唐国里无禅师”，把全国都骂了。人家说，现在好多禅师到处弘法，你怎么一句话都批评了？他说：“不道无禅，只是无师。”真懂得修行、自修而领导别人修的，这种师道没有了，只死守一点死规矩，那有什么用啊！教育的目的是临机应变。所以现代教育可悲，也是死规矩，补习考试，把学生都搞坏了。佛学的教育是应机施教，看他的智慧，看他的性情，看他的身体等等，抓住那个特点去教育他。真正的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教育，那是非常灵活的。所以教育是最难的事。

讲到真正禅堂打七，大和尚是不多讲话的，不像我们这样的讲，而是用功。你有疑问，有心得来问一下。有时候打一棒，挨了骂走了，再去用功。偶然抽个时间叫做小参，放松一点，问几个重要问题。我到台湾的时候，完全没有打七的影子，我开始的打七，到晚上都小参，每个人报告一天的修持经验。我开始领导打七的时候，有时候有一百多人，晚上从七点钟上座，坐在那个位置上六七个钟头，听每一个人报告，听完了做了结论才休息。现在你们要提讨论，我都不让讨论，因为在上课，没有时间让你报告，也不问你；你们也没有写报告，也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些老朋友们，我的通知上本来说七天到十天未定，我给自己留一个余地，给大家留一个余地。尤其这几位朋友们都有工作，能够抽出三五天已经很捧场了。现在看来七天差不多，不过有少数远来的，像戴博士从外国回来的，她也很忙，有心得，要趁这个机会修持下去，当然非常欢迎，不需要受这个时间限制，那是少数几位，这是第一。

第二，有些朋友说来这里久了，好像很过意不去，或者是供养也好，捐钱也好。我说你不要搞这一套，这一次通知上没有这个事，已经讲明了，大家就是想要帮忙的话，我们这里也还没有开始。未来的事怎么做，还麻烦痛苦得很呢。大家如果有心，有共同愿望，要想真正对社会贡献，做一点文化教育事业，或者做研究工作，当然很需要钱。到那个时候再说吧，现在不谈这些。万事要看大的方面，不看小的，这不是住旅馆，也不是讲人情，这个账你还不清楚的。

我的一生，出来搞这个事，当年曾经跟我老师两个人讨论，我们两人的意见刚好相反。那是抗战的晚期了，我的老师认为弘扬文化、佛法，还是像过去一样靠帝王的政权。我说时代不同了，今后的社会，弘扬文化靠社会，靠资本，靠群众，不是说一定靠资本家，是靠社会群众自己去推动发展。帝王也好，民主也好，政权帮不上忙，也许还有妨碍。我的老师一听那个脸一摆：“你这个孩子……”我说：“先生啊！这是时代必然的趋势。”

现在几十年下来，他老人家也走了，证明我当初的想法是正确的。我说我一生想双手布施，一手布施智慧，法布施；一手是财布施，靠人家供养、帮忙是很难的。人生就是两件事难舍，第一是金钱物质很难舍，尽管说那是身外之物，几个人肯把身外之物布施出来啊，谁都做不到。不晓得你们做到没有，我想我还做不到。第二是生命精神肯贡献出来吗？理念上讲讲是有，真做到很难。不过回想检讨起来，也有人还有一点上路。有人听了我说的很感动，大家也有这个想法，所以我刚才讲七天聚会不必要牵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在这里齐聚一堂，把我的理想当做共同的目标很难了，不要看起来容易，包括做工的，能够发心当成自己的事情一样完成，太难了。我不要求人家，吹牛容易，做起来很难。这个地方，这块荒地，所以搞成这个样子，我不是表扬大家的功劳，只是先讲事情的感想。所以这两天这个朋友某君很委屈，我经常经常打他的棒子。

他跟那位老板本来是好朋友、伙伴，两个人同乡，都是安徽人。他这一次关于江西的五宗祖庭做了功德，还是他动心开始的。但是你们两个注意，禅宗的二祖、三祖、四祖的道场都在你们家乡，非常的庄严，你们千万要去保存，不要被变成观光的地方，这里去还很近呢！先不要管五宗祖庭。二祖、三祖、四祖你们两个都没有去留意，真是“灯下黑”，蜡烛点起来照亮他方，看不见自己了。这并不是叫你们去修庙子哦！至少两个人要发愿，保持这个道场，不要变成什么卖门票啊、观光啊、游览啊，破坏了。不过，天下事也是没有不坏的，坏了就坏了，祖师们的事业精神永远留传的。据说那里风景好得很，我也没有去过，现在交通很发达，在这里坐车子去，几个钟头就到那个山上了。

我说某人很受委屈，其实他自己不知道，我是希望他自立而后立他，自己的修养先要真做到。他聪明，我只讲你聪明哦，我没有说你有智慧哦！内在的修养先把自己宁定下来。你做了许多的大事，比如对付沙尘暴，你个人去做了。要检讨自己是好玩呢？还是发心？你是发心，可是自己就犯了一个错误，因为这不是靠个人或者少数人的力量能成的。他也很辛苦，个人有没有功德？有功德。然后来见我，正好又碰到政府叫他去做扶贫。扶贫跟治沙一样是好事，我认为只是一点点而已。他要去做，我当时赞成，我说好啊！那个杨先生也在做扶贫啊，他是小点在做，我也赞成，可是他也做怕了，烫手山芋，其中有一个大道理的。结果你想做全国的，所以我反对你，你也没有搞清楚我为什么赞成，为什么又反对，这是爱护你，不要你把命断送在那里，失败还要挨人家骂，何苦来哉！

文化传承的忧心

我们认识快要两年了，我总希望你真做内在修养，做到了以后起而行之。孔孟儒家的道理叫自立而后立人，自己先站起来。我希望你做生意发财，跟某老板一样，规规矩矩做他的生意，发了财再讲。他发了财做不做没有关系，他做是最好，大菩萨。千万不要只是为了南老师一个人，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八九十岁了，我就常常告诉你们不要依赖，我是随时会走的。我真正着急的是继承这个传统文化精神的，没有人接手。不是说做一个机构，或者办一个庙港太湖大学堂，那都是花样耶！没有这个机构同样可以弘扬文化。

你们读书学儒家也好，佛家也好，一生真正有这个发心吗？有这个精神吗？没有啊，都是跟着来乱吹的，跟在我旁边转一转，听听热闹的，自己都没有动机。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啊，就是说现在看到老师搞庙港，只是少数两三个人而已。所以我讲这二三十年来，从台湾一直到现在，修铁路也好，搞什么也好，只有两三个疯子，传洪啊、素美啊跟着我乱疯，他们也没有埋怨过我乱搞，爱怎么疯就怎么疯，他也不问理由的。既然你要办，就跟着你这样吧！他们也不是说一定大发心哦，也不要看得那么严重。我所以讲他疯子，是跟着我疯而已嘛！要真发心，比发神经病还难啊！也有人发心啊，说把事情做好，钱赚够了再来做这一件事情。空话！那个时候人已经死了。

我的一生从二十几岁出来，正是前途飞黄腾达的时候，走了这条路，几十年永远这样走，不管艰难困苦、贫穷富贵，都是这个发心。如果说等到我自己赚到钱再来做，我一辈子没有钱岂不是做不成吗？所以有个算命的算我的一生“富可敌国，手边没有一分钱；威望倾于一时，手上没有一颗印”。的确是这样，我几十年没有变动过。我的孩子们，你看我照应过他们没有？没有。出国的孩子都坐在这里，当年我跟他们讲：爸爸什么都没有，送你一张大学文凭，几百块的美金走吧！以后是你的事，你们也不要孝顺我，我也不孝顺你们了。到现在还是这样啊，这都是事实，只有发心。所以你们两位安徽的同乡，都是特别聪明的人，但是我希望你真正要静下来，把自己重新打磨一番，到以后再出来做事。

这些事务性的事顺便提一下，因为到明天你们也该动身了，我在这里还留一下，有些事务性的事检查一下。参与这里工作的很了不起啊！有些发心的人，像那位老板，他也很发心啊，到处发心，对我更特别。在台北有出家人要修行，他还一年花一百多万租一层楼给大家打坐修行。我就笑他，你的钱没有地方花啊，一个月十万多块钱租一个楼，小猫三两只在那里打坐修行。他甘愿，也了不起啊！他别的好事也做得很多，可是现在一年多了，我说你该收了。譬如现在这里有个禅堂，谁来真修行啊？谁来领导？除非有一个老头子，像我一样带大家玩，大家跟着来玩。谁来发心？这些事务性的事，顺便讲一下，也不是表扬哪一个，也不是骂哪一个，使大家知道知道罢了。

现在这里主楼正在装修，也是很痛苦困难的阶段，希望秋天就完成了。至于怎么开课，再来研究。现在事务性初步有一个规模，教务怎么办？总务怎么办？财政怎么办？都不知道。可是我一辈子素来做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到那个时候再说。好了，把这一段话风一样吹过去了，听过就完了。

谈心得

现在七天讲课下来，小参，每个人当面报告，大家听，一个一个报告下来，我看你们那么多人也要四个钟头。你们每一次都听我的课，有很多同学听了很多年，你写过一篇真实的报告给我没有？没有。也有啊，有一位女士，她倒是随时写报告的。她跟我之前，是先从气功学起，她的报告没有断过，累积起有几十万字。她的身体是最不好的，生过好多病，现在还活着，精神还很好。

我不是表扬她，就是七天下来，她总算还了一点账，你们诸位没有给我还账，也许过几天有。你看看她的报告，现在大家放轻松，谁来念一下？

（念某女士的报告）

如果要照打七的话，每个人把每天修持经历，做口头的报告，有问题就在这个时候解答，不是讨论。讨论是普通开会，我有我的，你有你的，可以讨论，这里只有请教。所以说到师道，我想在座年轻的，你们虽然五六十岁我也叫你年轻人，大概都没有读过韩愈的 《原道》、《师道》这些文章。什么叫老师？传道、授业、解惑三个要点，这是师道，把自己所有经验都传授给学生徒弟，希望学生超过自己，解开学生的疑惑困难。这篇文章在《古文观止》上，我们从小都要背的。韩愈的文章很特别，是传统儒家教育的路线。所以平常你们提报告，不是讨论，这是要解惑的。

刚才到这里，本来以为没有什么报告，结果有一篇，看到很高兴，提出来给大家听一听，总算还有一个人写。其实你们都有心得，都有一点东西，就是不肯写。就像那两位夫妻都是教育家，一定有很多东西可说，一问到他，就说没有没有。中国人就是这个毛病，有意见吗？没有没有，下去又有很多意见。

第二堂

朱元璋评孟子

刚才的空话先讲完，再来讲这两位老板的安徽朋友朱元璋。他穷困饿得讨饭去当和尚，当了和尚还没有饭吃，又出来讨饭，最后因当兵而当了皇帝。当了皇帝以后，他把孔庙里孟子的牌位拿掉，说孟子不是圣人，乱七八糟的乱讲话。可是有一天自己再读书，读到《孟子》中一段就拍案大叫，说孟子是圣人！又把他的牌位恢复起来。这一段话我们小的时候都会背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一辈子的经历，非常痛苦，体能的劳动，受尽了苦难。“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没有饭吃，身体都掏空了，受苦受难也没有路走。所以某某说我骂他，一下子叫他做什么，一下子又反对他做，这就是孟子说的 “行拂乱其所为”，一切的行为所做的都不对，越做越不对。叫你做这样，不对了骂你，要去 “扶贫”，对啊对啊，你去做啊。然后你真去做了，我又说你乱搞，“行拂乱其所为”，把你搞乱了。

为什么上天要这样磨炼他？为什么？“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就是教育，这就是磨炼，使他遭遇种种的痛苦。人在起心动念之间，要坚定一个目标，样样不如意，样样做了又不对是教育你，大环境在教育你，增益帮助你把做不到的事做到。“人恒过，然后能改”，人是容易犯错误的，但是犯了错误，自己要晓得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做一件事心里烦闷，不知如何是好，要考虑周全才做。譬如说我做那条铁路，做完了我一无所取，做完了就做完了，现在心里没有牵挂。“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对人对事，看人家的态度如何，情况如何，整个社会环境如何，然后再讲话。所以说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入则无法家拂士”，是会有问题的。

朱元璋读到这里，拍案叫绝，说孟子是圣人！他说自己左右旁边没有 “法家”。高明的人叫 “方家”，懂得方法，不是搞司法。所以我们写字给人时写上“某某方家指正”。如果一个领导人，旁边没有“法家”，没有高明的人指导，也没有“拂士”，就是反对你的人，把你所肯定的推翻了，“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外面也没有敌人跟你抗争，无外患，这个国家就完了。因为社会太安定了，大家光晓得发财赚钱。“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人生、国家、社会大原则就是如此，然后你才知道成功是经过忧患、艰难痛苦的。如果处处得意顺利，那就完了，不论国家也好，社会也好，个人事业也好，都是一样。

现在大家也晓得用忧患意识，就是《孟子·告子》这一篇来的。你们回去翻“四书”，现在读还来得及，那是中国的圣经啊，像西方新旧约全书。

鲁迅和牛

现在给你们讲这一条牛了，这是禅宗渐修的心地法门，《牧牛图》是普明禅师的作品。什么是牛？鲁迅有两句诗很好：“横眉冷对千夫指”，他当年在上海写文章，大家指着骂；他“俯首甘为孺子牛”，自己低头做一个牧童。我对鲁迅觉得马马虎虎，但这两句诗蛮有意思，可以看出来吧，他满肚子怨恨之气。横眉，气得眉毛都立起来，冷冷的，你们骂我就骂我，格老子我才不怕你们骂，阿Q的精神，宁可做一个小牧童。这是讲与牛有关的诗。算不定将来国内年轻一代，出来一位写好诗的人。鲁迅这两句是好诗。

乱跑的牛

《牧牛图》讲渐修的法门，我们的心念就是一条牛，乱跑。这个图在明朝禅宗很有名的，当年是木版的画，日本人更捧这个《牧牛图》。一条黑牛，发疯一样到处乱跑，这个牧牛的小孩子拿着绳子在后面追。这代表什么呢？代表我们这个心，思想情感就是这一条黑牛，到处乱跑。这个牧牛的小孩拿绳子在后面追不上，拴不住。我们打起坐来心念第一步就是这样。他写了四句诗：

一未牧

狰狞头角恣咆哮 奔走溪山路转遥

一片黑云横谷口 谁知步步犯佳苗

“狰狞头角恣咆哮”，牛的那两个角，威风得很，我们形容一个人很聪明，就是头角峥嵘。恣是放任自己，咆哮是发脾气乱跑乱叫，到处吹牛。“奔走溪山路转遥”，这一条牛在山上田地里乱跑，越跑越远，我们的情绪妄想就是这一条牛。“一片黑云横谷口”，天黑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第四句话是自己的反省，这个妄想情绪到处乱跑，“谁知步步犯佳苗”，自己把善良的根都扯断踏平了，挖了自己的根，好的种苗都不发了。这是 《牧牛图》的第一步，就是我们打起坐来，平常情绪思想乱跑，想了很多的花样，要做这个，要做那个，或者要做生意发财，要做官，都是妄想在乱跑。这个题目叫“未牧”，拴不住自己的妄想心念。

把牛套住

二初调

我有芒绳蓦鼻穿 一回奔竞痛加鞭

从来劣性难调制 犹得山童尽力牵

第二步我们只好学打坐，自己观心了。十六特胜讲“知”，知道了，犯了错误，要把这个心拉回来。“初调”，总算找到了思想念头，把这个乱跑的思想拴住了。“我有芒绳蓦鼻穿”，拿个绳子把这个牛的鼻套进去。现在我们用佛法的修出入息，用这个气；呼吸这个气是条绳子，把心性这个牛套进去。“一回奔竞痛加鞭”，这个牛再发脾气乱跑，就抽它一顿鞭子。所以你打起坐来修安那般那就是一条绳子，把这个心念拉回来。“从来劣性难调制”，乱跑了，就重新来过。像修呼吸法，安那般那，一下又忘了，又是别的思想来，心息没有配合所以又跑了，这是自己的习性，爱向外跑。“犹得山童尽力牵”，要靠这个牧童拉回来，牧牛童子是我们人自己的意志，用意志把思想念头拉回来了。这是第二个图案，你看画的这一条绳子，穿到牛鼻子上去了，这个牛要走，这个小孩拼命拉。

三受制

渐调渐伏息奔驰 渡水穿云步步随

手把芒绳无少缓 牧童终日自忘疲

第三步叫“受制”，“渐调渐伏息奔驰”，这个牛给绳子穿惯了，渐渐乖了，小孩子轻轻一拉就带走了。

这里我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抗战的时候我有两个师长朋友，一个带兵笨笨的，胖胖的，他的部队很散漫，不大训练的，可是打起仗来他的兵都会拼命。另有一个带兵非常精明，没有哪一点不知道。有一天我去看他，正好看他的部队经过，有一匹马在跑，他就骂那个管马的马夫，笨蛋！把那匹马拴住。马夫跑过去拼命地拉，反而被马拉着跑。这个师长跑过去，两个耳光一打，把绳子接过来，一转一转，转到马的旁边，轻轻一带就拉过来了；然后把绳子交给马夫，又打他两个耳光，笨蛋！马都不会带。

牛也好，马也好，发了脾气，你把那条绳子转一转，转到鼻子边上，轻轻一拉，它就走了。你看佛教我们修安那般那，你心念乱跑，心性宁静不下来，所以佛教你眼观鼻，鼻观心，只要把呼吸管住，慢慢那个心念就调伏了。所以我讲这个故事是亲自看到的，看到 “渐调渐伏息奔驰”，这个牛不敢乱跑了，鼻子拉住了。“渡水穿云步步随”，这个牛跟着小牧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他一步步走，乖乖的不敢动，因为绳子在牧童手里，气已经被控制了。“手把芒绳无少缓，牧童终日自忘疲”，牧童手里拿着芒绳，一步都不敢放松。所以你用功做呼吸法调息，自己不感觉疲劳。你看这个图案，黑牛的头变白了，呼吸已经慢慢调柔了，自己看住它。你的牧童是什么？就是意识；你的绳子是什么？就是气，出入气，安那般那。

呼吸调柔

你的意识心念专一把心息合一调柔，这是第三步了。你看他画的图案，这个牧童很轻松了，拿着鞭子，随便拿个树枝。牛呢？头开始变白了。白代表善良，黑代表恶业。所以佛经上说做好事叫做造白业，做坏事叫做造黑业。受制了，你的工夫心息能够合在一起了。

四回首

日久功深始转头 颠狂心力渐调柔

山童未肯全相许 犹把芒绳且系留

第四步 “回首”，这个牛回头了，就是心念给呼吸，给绳拴住了。“日久功深始转头”，这个牛不乱跑，心归一了。“颠狂心力渐调柔”，平常那个乱跑的心性软下来了，跟着呼吸的来去，就是数息以后随息了。“山童未肯全相许，犹把芒绳且系留”，可是我们的意念不要放松，心息固然可以合一了，心念专一还不能放手。这个图案画得很有意思，牛的头颈这里都变白了，个性柔和得多了。本来这个放牛的孩子站在牛旁边的，第六意识不用心了，不过拉牛的绳子还要拉住。

心息合一

五驯伏

绿杨荫下古溪边 放去收来得自然

日暮碧云芳草地 牧童归去不须牵

再进一步“驯伏”，“绿杨荫下古溪边”，这个放牛的孩子不拉绳子了，意念不再那么用力，自己的心性思想也不再乱跑，随时跟出入息合一了。这就是六妙门的随息快到止息的阶段。“放去收来得自然”，舒服啊，这个牛乖了，思想不乱跑，随时在做工夫的境界里。“日暮碧云芳草地”，这个境界自然舒泰，“牧童归去不须牵”，牧牛的孩子手拿牛绳，自己回家了，牛也不拉了。我们乡下小的时候看过，那个乖的牛，到晚上自己会回来的。画的牛已经三分之二都变白了，善良了。

六无碍

露地安眠意自如 不劳鞭策永无拘

山童稳坐青松下 一曲升平乐有余

第六步 “无碍”，这个牛差不多全白了，都是善良，心性调伏了，只剩尾巴那里一点还黑的。牧牛孩子在哪里呢？吹笛子去了，自己去玩了，牛归牛，小孩子归自己了。这个图案叫“无碍”，工夫差不多打成一片了。“露地安眠意自如”，露地就是旷野空地，白天夜里工夫自然上路了，永远在清净定的境界里头。意识不用心，自然都是专一清净，就是我们第一次讲的，已经是四瑜珈到 “离戏”阶段了。“不劳鞭策永无拘”，这个牛都不要管了，心性妄念自然不生，清净了，也不要鞭子打了，也不要注意了。这个第六意识自然清净，妄念清净了。“山童稳坐青松下，一曲升平乐有余”，身心非常安详。这个牧童什么都不要管，这个第六意识、意根已经清净，稳坐青松下面，无事吹笛子玩。宋人的诗“短笛无腔信口吹”，随便了。这个牛呢？到家了没有？还早呢！

心无挂碍

七任运

柳岸春波夕照中 淡烟芳草绿茸茸

饥餐渴饮随时过 石上山童睡正浓

到了第七步“任运”，这个牛后面尾巴也没有黑的了，剩下都是善业，念念清净。“柳岸春波夕照中”，诗中的图画多可爱啊，江南的春天，水绿山青，堤岸杨柳，太阳照下来的那个境界。“淡烟芳草绿茸茸”，烟雨蒙蒙，淡淡的烟雾，满地都是芳草，绿杨一片青幽。这个时候有没有妄念呢？有妄念。但是处理任何事情，自己念念空，没有烦恼，很自在，观自在菩萨了。“饥餐渴饮随时过”，饿了就吃，口干了就喝，随缘度日，一切无碍。《心经》上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第六意识呢？这个牧童呢？“石上山童睡正浓”，睡了，太舒服的境界，第六意识不起分别了。你看画的那个小孩子，躺在那里睡觉，牛也没有离开，自然在吃草。工夫到这一步叫做任运自在。哪怕你做董事长，做老板，或者给人家打工，开会、做工的时候，心境都是一样的。就是十六特胜的 “喜受，乐受，心作喜，心作摄，心作解脱”那么自在。

八相忘

白牛常在白云中 人自无心牛亦同

月透白云云影白 白云明月任西东

这是第八步工夫 “相忘”，这个牛不是普通的牛了，已经升天，相忘了，也没有呼吸往来，也没有妄念，也没有身体，也没有空，也没有知觉，也没有感觉，一片清净，一片善的境界。“白牛常在白云中”，一片光明。“人自无心牛亦同”，一切烦恼都没有，一切妄念没有了，身心在这个境界。“月透白云云影白”，月亮透过白云光明出来，白云、月亮，一片光明，“白云明月任西东”。这第八步工夫是得大自在，观自在菩萨照见五蕴皆空，心无挂碍。

灵光独耀

九独照

牛儿无处牧童闲 一片孤云碧嶂间

拍手高歌明月下 归来犹有一重关

第九步“独照”，牛没有了，妄念杂想没有了。牧童，第六意识睡觉也走了，什么都没有。“牛儿无处牧童闲”，牛找不到了，牧童闲，就是意识清明。百丈禅师讲的“灵光独耀，迥脱根尘”。牧童悠闲自在，牧童就是我们自己。“一片孤云碧嶂间”，青天上面还有一点点白云；碧嶂，这个境界清明，牧童自己明白了，工夫到了。“拍手高歌明月下”，一切空了。密宗讲见到空性，空了什么都没有，你以为对了吗？还早呢。“归来犹有一重关”，古人说“莫道无心便是道，无心犹隔一重关”，因为你观空了却不能起用，一起心动念就觉得乱，那是工夫没有到家。所以我骂某人，要他工夫做到了再出来做事，那个时候就不会乱了。所以这步叫“独照”，能够出世，不能入世，还不行，不是大菩萨的境界。

十双泯

人牛不见杳无踪 明月光含万象空

若问其中端的意 野花芳草自丛丛

到了第十步“双泯”，能够入世，也能够出世，提得起也放得下，能够空也能够有。这个时候可以入世做事了，在家出家都可以，做男做女也可以。“双泯”，空有都没有了，人也不见，牛也不见。“人牛不见杳无踪”，照见五蕴皆空了。“明月光含万象空”，只有自性一片光明，有也可以，无也可以；入世也可以，出世也可以；烦恼也可以，不烦恼也可以。工夫到这一步境界，可以说修行有了成就，差不多可以开悟了。“若问其中端的意”，究竟怎么是对呢？很自然，“野花芳草自丛丛”，到处都是，不一定出家才能做到，也不一定在家才能够修道。得大自在，就是观自在菩萨。

《牧牛图》讲完了，我们这里这一条牛也摆在前面，怎么管它？有十步工夫，心地法门配合十六特胜，现在你都知道了。

第三堂

今天是第七天，我们听报告，等一下我指定几个人报告看看。现在有一篇报告，难得！大家听一下。古书有一句话“他山之石可以攻错”，别人讲的对与不对做个参考，做个反省。

一篇报告

（念报告）

这个报告，难得。因为这一次不严格的规定，明天大家所谓“云水漂萍”，有事的赶快跑，世间大事又来了。这就是以前禅师们骂人“口口谈空”，嘴里讲道理都是一流的。“步步行有”，事情很多，然后说自己是在修行。人生嘛，本来就是这样，很难。所以儒家的道理，走入世的路线，做修行的事业。我也常讲，一个大丈夫，大英雄，是“以出世的心境，做入世的事业”。那就是圣贤英雄的境界，太难了。理论讲起来都很容易，但做不到。所以有些同学朋友，为什么被责备呢？我是急性子，讲空话没有用。我一辈子的心情都是恨铁不成钢，所以，我还讲到古人两句话，“良冶之门多钝铁，良医之门多病人”。什么叫良冶？炼钢的工程师、大师傅，他们旁边都是烂铁，没有真的钢铁；好的医生旁边都是病人，“良医之门多病人”，好可怜。

第二位报告

不过也不错，有一个道场可以修行，这一个道场的老头子年纪太大了，你们要多努力啊！我现在想听听这位不算太老的老同学之一的报告。他是我的老学生，跟随我的资格算老，他当年美国留学回来，在国民党蒋经国办的青年救国团一个单位做主任。我从来不去哪里演讲，有一次他要我去演讲，我才捧捧他的场去演讲。这一讲几十年了，现在他也是半个老头了，文章也写得好，就是像那位同学一样，懒洋洋的，他俩同一个党的，都是 “懒党”。他做过教授，也替我编过书。这一次还是刘老师慈悲让他来，我说他不会搞这个的。结果他到美国去，临时还赶回来。所以听听你这一回 “临老投医”，然后你怎么做法，你可以跟他们谈谈，希望你们这些老同学怎么去做，简单明了，听你这几天的报告。（口头报告）

他讲到这里是学术性的报告，不过也可以。当年他在青年救国团幼狮文化公司工作时，蒋经国拨了一批经费给他们把西方文化史统统翻译出来，那个时候美国人认为台湾是海盗，专门盗版的。这整套的《世界文明史》，集中百余人翻译。后来他又担任正中书局的海外部经理。正中书局等于大陆的新华书店。后来我从美国回来到香港，北京方面跟我接触的时候，我说你们要了解西方。我就打电话到台湾问他，你们那个书还有多少？他说差不多没有了，剩下四五套。我说你统统给我拿过来。自己保留一套，其余送了高层人士。我倒希望大陆把这个书出版，大家应该看看。在台湾文化方面他还有一点功劳，这个叫做什么书名我忘记了。（答：《世界文明史》。）

现在国内讲东西文化沟通，我们是差远了，这些青年人做了工作的，都很有功劳，现在只晓得讲管理学了，文化方面不管了。当年在台湾譬如说西方哲学史整套是原文，好像台湾大陆整个也翻译了，可是大家都没有好好做系统研究，这是遗憾的事。前两天看到交通大学一个研究天文学的，写佛经里的天文，很了不起，所以中国青年学者也有人才。他研究天文的，把佛经里有关天文的都集中了，书名叫《西望梵天》。

（接着共有十五人陆续做口头报告）

结语

听了大家的报告，有一位同学在香港做两件大功德，一个是在香港监狱每星期给犯人上课，坚持好几年，尤其给青年犯人上课，这个工作没有人要做，他却坚持那么多年。

第二个，香港的文化很怪的，崇洋文化，现在还受英国殖民地统治的影响，基本上不接受中国文化。他在推广儿童读经，尤其去年，想把儿童读经打进香港的小学，非常的困难。他同一个香港的小学合作，香港小学不是大陆哦，非常洋气的。他最近有一个报告给我，他要到一个小学推广儿童读经，最后是他的面子关系，还答应要给学校一年一万块美金，这个学校勉勉强强找几个学生来让他试试玩玩吧。这个学校开始找学生来，现在变成风气了。校长告诉他，我不要你这个钱了。这个话听起来是个笑话，要打进去谈何容易啊。所以文化的传播同弘扬佛法都是很困难。我做了几十年，你们想象都想象不到的，坚持这一条路我走了一辈子。你们看到我很轻松，大家都很恭维，我是无比的痛苦，很可怜的，给你们讲不清楚。那么这两件事，一个监狱里的教化，他坚持了；在香港推广儿童读经，他推广开来了。我补充这两点大家所不知道的，他在做了，即知即行，都是了不起的事，因为你们不是香港这个社会长大的，不知道港澳地区特别的不同。

另外我好几次告诉大家，不只你们，包括那位法师，好好带领大家念佛，禅净双修，对不对？你们没有听我的。我也告诉你们准提法是最基本的，也是最深的。我还告诉那位法师，你们到处弘扬准提法，我还没有真正给你们讲过准提法仪轨怎么来源，多么深奥。以准提法做一个学佛的入门，想成佛只有两条路，福德圆满，智慧圆满，普通叫做福慧双修。学佛先修功德，等于要盖个房子，先要找一块地，先把这个地平好。就像我们庙港原来是个荒地，叫谢老总来一块一块泥巴把水填起来，修地基，搞土建。他在这里这样做，比方这是修福德，必须靠准提法来打基础。但是念准提咒要发愿求智慧，加持，是福慧双修的基础，早晚功课坚持下来，起码要一百万遍的基础，这是要紧的。同时也讲过准提法跟净土法门，禅净双修是一体的，以这个去求福德智慧的基础。正修之路不是修禅就是禅净双修。我平常都讲过，讲完了以后你们都不听，没有照做就是不听，我也不理，因为我心到了。

所以现在我还是原来的话，你们听懂了最好，尤其是出家众老老实实地禅净双修，不只念佛哦，准提法一样，念到后面南无阿弥陀佛，一念沉下去就定住不动了，这叫禅定。由念佛到达修禅，到安般法门，一直到空，见性成佛，一路啊。我也常常讲，你们修准提法光晓得念咒子，那是加行，那是修福德的基础。准提法两个次第，是生起次第、圆满次第。准提法最后要进入圆满次第，圆满次第不是禅净双修一样的吗？可是你们从来没有听话，圆满次第不管，只晓得我一天念多少遍啊、多少遍啊。不错，是在修行，没有不对啊，也只好对你们笑。我话交代了，你们圆满次第就不注意了，圆满次第就是禅净双修到最后，佛也没有，咒也没有，一切皆空，空而不空。所以当然要走禅净双修，我已经讲过多少次了。

早就告诉你们了，不只你，还有那位法师啊，这些人没有一个听话的。叫老师，没有听老师的话，四个字，没有“依教奉行”。我再补充依教奉行。譬如当年妙湛老和尚，南普陀的方丈，威望多高啊。后来来找我修个禅堂，沙弥发动的，传洪、素美他们做的，几十万美金给南普陀盖了一个禅堂。大家都说我盖的，其实是他们做的功德，我不过是捞个好听的名字而已，我也没有钱。妙湛老和尚把禅堂盖好了，叫我去南普陀打七，因为新盖的我第一次回大陆就是到那里。原来只有两百人参加，后来变成七百多人，因为是我回到大陆讲这个。把我吓坏了，吓什么？我怕那个禅堂几百人在上面，双层的，也没有盖好，万一压下来，下一层的几百人就变肉饼了。我的心里负担多重啊！

妙湛老和尚第二次来看我，好像八十岁了吧，我说老和尚你又来干什么？老师啊，我请求你再到南普陀主持一次禅七。我说老和尚请坐，不谈这些，你现在赶快回去，把方丈也辞掉，什么都辞掉，你什么都不管，好好修持念佛去。他听了什么都不讲，“依教奉行”，马上站起来回去，回去就生病了。赵朴初用飞机把他接到北京治病，已经慢慢就进入那个状况，我随时给他通电话。在病床上，他不能讲话了，我说老和尚，叫他们送你回南普陀去，落叶归根。有两个小徒弟在旁边讲给他听。他马上回到南普陀，“依教奉行”，他真做到了。

所以我平常跟你们讲，你们听了没有依教奉行，因此我最后也疲了，都不追问你们了，不管了。所以讲依教奉行只有这个老和尚，临死前他已经不能讲话了，我叫他的徒弟把电话拿到他耳朵旁边，我问他听到吗？他老和尚手动一下表示知道。我说老和尚不要散乱，他念南无观世音菩萨，我说好好念，跟着走吧。徒弟拿着电话，老和尚指头一动表示听懂了，他没有忘记，依教奉行。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论语别裁（上下）

话说中庸

孟子与公孙丑

孟子与离娄

孟子与滕文公、告子

维摩诘的花雨满天（上下）

《瑜伽师地论·声闻地》讲录

金刚经说什么

药师经的济世观

圆觉经略说

楞严大义今释

楞伽大义今释

禅话

禅海蠡测

老子他说（初续合集）

原本大学微言（上下）

孟子旁通

孟子与万章

孟子与尽心篇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认知的对话

禅宗与道家

答问青壮年参禅者

定慧初修

如何修证佛法

学佛者的基本信念

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

庄子諵譁（上下）

列子臆说（上中下）

我说参同契（上中下）

易经系传别讲

易经杂说

小言黄帝内经与生命科学

漫谈中国文化——金融 企业国学

廿一世纪初的前言后语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Basic Buddhism:Erploring Bud-dhism and Zen（《中国佛教发展史略述》英文版）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道家、密宗与东方神秘学

中国道教发展史略述

亦新亦旧的一代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历史的经验

中国文化泛言

Tao and Longevity（《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英文版）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12

ISBN 978-7-5060-7076-8

Ⅰ.①南… Ⅱ.①南… Ⅲ.①禅宗—集②生命科学—文集③认知科学—文集 Ⅳ.①B946.5-53②Q1-0③B842.1-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90475号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葛灿红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2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2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4.5

字 数：143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076-8

定 价：24.00元

发行电话：（010）65210056 65210060 65210062 65210063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5210012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美国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PeterM.Senge）是国际组织学习协会（Society for Organizational Learning，简称SoL）的创始人兼主席，是当代世界最具影响力的管理大师之一。他的著作《第五项修炼：学习型组织的艺术和实践》被誉为过去75年中影响最深远的管理学书籍之一。

圣吉博士对中国的儒释道文化、尤其是佛教文化颇有兴趣，早在大学期间即开始修习禅宗，并有所证悟。自20世纪90年代起，他曾先后四次带领团队拜访南怀瑾先生，就修行和人生中的困惑求教于先生。本书的上编是二人的问答对话，话题甚广，既有关于安那般那出入息的问与解，也有针对生命起源及东西方文化差异的哲学探讨，还有对某些问题的思与辩，比如关于中国企业的发展和学校教育问题，等等。在下编中，南先生给国际跨领域的知识分子和行业领袖讲解了生命科学、认知科学以及中国传统文化。南师从《易经》入手，指出“宇宙万有随时随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而且，“变的法则是有一定规律的”，所以，只有认识变、领导变，才能智慧地处理各种问题。南师更以此为楔，将中国传统文化与生命科学、认知科学联系起来，并深入浅出地讲解了人和万物的关系以及东西方文化的沟通与融合。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上编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整理说明

第一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二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三章

十二日晚　漫谈

十三日晚　漫谈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下编　谈生命科学

整理说明

为ELIAS讲课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六讲

第七讲

第八讲

第九讲

第十讲

第十一讲

第十二讲

上编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整理说明

《远见杂志》二○○六年六月号，有一篇对趋势科技董事长张明正的访问，在介绍中说：

“美国管理学大师彼得·圣吉在一九九○年出版《第五项修炼》一书后，十多年来在世界各地引起广大而深远的影响，带动了许多企业竞相推动学习组织。

“这几年来，彼得·圣吉开始接触中国的儒释道思想，并且多次到香港拜访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今年再提出新的管理思潮《修炼的轨迹》，将管理再推向一个新的境界。”

张明正先生在接受访问时说：“我曾当面问彼得·圣吉，为什么学理工出身、后来成为组织学与管理学大师的他，会去拜禅学大师南怀瑾为师，又对中国的儒释道倍加推崇？”

圣吉博士在新书中说：“在我们寻求如何为这个领域开拓新知时，有幸遇到中华文化界修为涵养极高的大师们，并承蒙他们指点。与南怀瑾大师的会谈尤其关键。他帮助我们明白，我们探索领域的共同基础。我们真心感谢能有这个机会，与中华文化世界的广大读者分享我们这趟旅程的一些见解。我们也期待能有更深度的跨文化对谈，继续与你们共同学习。”（《修炼的轨迹》第一页）

中山大学杨硕英教授说：“《修炼的轨迹》中涉猎了不少中国儒释道的修炼，其中有些背景资讯顺便一提。圣吉读斯坦福大学时就开始修习铃木大拙的禅宗。我一九九一年寄了一些南怀瑾先生佛道两家著作的英译本给圣吉，他非常用功，在世界各地演讲时均随身携带阅读。一九九五年我带他至香港见南先生，此后圣吉就依南先生的指点下苦功，每天早晚各打坐一小时，终年不断……并遵照南先生的指点，开始非常认真地研读《管子》及《大学》。”（《修炼的轨迹》第九页）

在圣吉博士一九九五年初次拜访南师后，《远见杂志》即于当年七月号发表《当彼得·圣吉遇到南怀瑾》一文，此后各方多所好奇，并关心后续的发展。

两年后（一九九七）的六月，圣吉博士一行五人到香港，参加南师主持的禅七。据杨教授说：“他们返美后五人每月聚会……温习禅七所学，非常精进。近年来圣吉向南先生请益的次数就更频繁了。”

圣吉博士平时与南师的问答，皆由彭嘉恒翻译联系。二○○三年起，一连三年，圣吉博士一行，每次以三日的时间，前往拜会南师，继续他的参访学习。

二○○四年圣吉等人的新著Presence：An Exploration of Profound Change in People Organization and Society在美国出版，中译名称《修炼的轨迹》，于二○○六年六月在台湾出版。中译本第四页说：这本书“却有如禅宗师父的一棒，告诉你：打开你的心智模式吧，没有答案。……学习大师不怕承认他仍在探索、在学习，他谦虚为怀地说：我们所知有限，我们所学到的一切，仍有永恒的奥秘蕴藏其中。”

圣吉在这本新书中说：“南大师的种种成就，似乎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美国国务院驻中国的一名高阶官员曾告诉过我，按照传统，中国皇帝的顾问必须是集一切文化传统于一身的大师级人物。这位官员说：‘南先生可能是符合这种传统的最后一人。'”（二四○页）

圣吉博士一行，十年来锲而不舍地研习中华文化，就像他的恩师佛睿斯特（即杰伊·弗莱斯特）一样，“总是献身于探索最重要的问题……”圣吉的著作，曾被《纽约时报》评为十年中最具影响力者。由种种迹象显示，圣吉是站在时代的前端，他的努力似乎引导着西方文化的行进。在他们这本新书中，更突显出东西文化汇流的趋势。这对人类文化而言，颇具积极意义，也是可喜的现象。

至于有人曾问圣吉参学禅宗南大师一事，足以说明他对中华文化的领悟超过了一般学者。禅宗虽源自印度，但这颗种子飞到中国后，在儒道老庄及诸子百家的沃土上才能茁壮，开花，结果，形成另一支中华文化，已为世所公认。各方涉入虽或深或浅，但千余年来对文化各层面的巨大影响，堪称无言可喻。深入研究，禅更关联时代热门的生命科学，由此可知，圣吉等的文化智慧非比寻常。

为了使广大读者了解之故，我们将三次访谈真实记录，整理出版了这本书，其中二○○三年的参晤，系由石宏先生整理完成，并译成英文寄交圣吉博士。

其余二○○四年及二○○五年两次的记录及整理，参加工作的人很多，如官大治录音，刘煜瑞、赵云生实况笔录，检对许衡山，初步校录整理马宏达，电脑校正宏忍师，资料查对张振熔等，现趁此出版之际，特别向他们致谢，并向三次担任口译工作的彭嘉恒先生一并表达谢忱。

又，书中的内容提要，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六年七月于庙港

第一章

时间：二○○三年十一月十日至十四日

第一讲

内容提要：

学禅定是什么目的

截断众流

顿然而悟

知觉与感觉

风和气

南师：开始讲修持之前，我先问你，在你几年前来这里参加禅七打坐以前，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学过静坐、瑜珈、冥想之类的？

圣吉：我初学静坐，是在加州一所由日本禅宗大师铃木大拙开办的禅修中心。那是很多年以前了，我当时约廿一岁，还是大学生。其后我也陆续参加过一些其他的静坐活动，像是印度大师SwamiMuktanada的课程，还有一些开发人类潜能运动之类的修习。

南师：以你的年龄，应该没有见过铃木大拙本人。

圣吉：是的，我参加他的禅修中心时，铃木大拙本人已经去世了。

南师：铃木大拙只是讲禅，不做工夫的。修持正是我们今天要谈的题目。无论如何，比起密宗还有一些其他的门派，至少你由禅宗开始，算是走了一个比较好的路线。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再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学这个的目的是为了入世还是出世？因为目的不同，开始修持的方法也不同，但是到最后仍然是相结合的。

圣吉：好一个简单的问题！好，我给一个简单的回答，我想为人类做出贡献。

南师：好，这是你现在这一次的答案，你自己记住。你每天打坐几次？

圣吉：早晚各一次。

南师：每次多久呢？

圣吉：早上一坐约四十五分钟到七十五分钟，晚上约半小时。我早上也做气功，所以一共要用上两小时。

南师：针对你的目的，我们谈一些修持的方法。你做了精神会好，心理也会宁静很多。

上次你来这里的七天当中，我们有没有提过生与死的问题？人怎样生出来的，死时又是什么情形？

圣吉：有的。

南师：现在我们只讲生的一面。生命都有两个层面，一个是知觉的，像是意识、思想、情绪；另一个是感觉的，例如疲劳想睡、肚子饿要吃等。知觉用现代话说是心理的，感觉是生理的；西方说知觉是理性的，感觉是感性。西方认为理性是唯心的，这不同于我们讲的唯心，他们认为感性是唯物的。

当你打坐时，你的思想在转动，有时多一点有时少一点，你清楚吗？

圣吉：很清楚。

南师：这个思想，缩小到唯识的说法，是属于第六意识的分别意识。你还记得，我说过第六意识不属于身体，也不属于脑，不在内，也不在外，无所在，又无所不在。密宗和西方观念认为第六意识是在脑，这是错误的，因为脑仅仅是身识的一部分。

我常听人说打坐坐不久，坐久了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痛。如果有人用枪指住你的头，你敢动一下就开枪，你还敢下座吗？这时第六意识都知道，可是身识就不影响你了。

圣吉：是的，我有时打坐时腿部抽筋，非常痛，但是还会忍住不动。如果是在睡梦中抽筋，我一定会本能地放开腿去按摩它。

南师：不错。所以打坐坐不住了，到底是身子坐不住还是心坐不住？自己检查看看，大部分都是第六意识要你下座的。第六意识昼夜都在不停地流动，连睡眠时也不停，仍在做梦。不过也会有短暂的停止，不做梦了，好像真睡着了，其实那个还是第六意识的境界，是第六意识呈现的昏沉境界，我们叫它睡眠。你打坐时有过第六意识被截断的经验吗？

圣吉：有时候有，但是不常。

南师：可惜那一下你把握不住，否则今天的你就不同了。不只是你，所有的人都不行。这一刹那不是只有在打坐时来到，行住坐卧，任何姿势都有可能发生这个第六意识之流被切断的情形。这像是把流水一样的知性从中截断，是很不容易发生的。下次碰上了千万不要错过，就定在那上面，越久越好。

圣吉：我是碰过几次的，其中一次是我在一个冰冻的湖边上，它突然来了，我的念头完全停下来，当时没有任何感觉或知觉。在打坐时，也发生过几次。

南师：好。铃木大拙讲了很多这种境界，但不要搞错，这完全不是开悟。这仅仅是个提供开悟的机会，也不要认为是开悟之门。历史上很多祖师，就是在这意识之流突然被完全截断的时候，爆发出开悟的。

这个境界在一般人大喜、大怒、大哀、大乐的时候，也可能会产生。你能在它来临时认得它，多保持在这个境界，迟早可以开悟的。

在中国宋朝的时候，有位官做得很大的文人，他去请教一位禅师，问佛经上说一阵黑风把你吹到罗刹国土，是什么意思。哪晓得这位一向待他很好的师父，居然把脸一变，把他羞辱痛骂一顿。这位官员素来对师父恭敬，不料被这么一骂，气得不得了，正待发作，此时师父又收起忿怒之相，对他说，喂，这就是一阵黑风把你吹到罗刹国土了。这文人惭愧之极，当下称谢。

这个境界甚至在打仗杀敌之际都会呈现的。不但如此，我年轻时人家问我，什么工夫才能开悟？我告诉他们，很简单，开悟的前奏境界就像是你大便憋急了，在大街上来回找厕所找不到，正急得不得了，忽然找到，裤子一脱，咚，哇！那差不多是了。

另有一个禅宗故事，有个居士在外参禅三十年不开悟，灰心了，算了，还是回家吧。他回家当晚就与妻子行房，正当紧要之际，他忽然一跃而起，大呼我悟了！把太太都吓昏了。我可不是鼓励你们天天去找另一半练习这个！

禅宗祖师说过“截断众流，顿然而悟”，那个时候才有顿悟的可能。截断众流是定的境界，顿然而悟是慧的境界，这叫定慧等持。一切众生随时都有截断众流的情况，只是认不得。当年我在四川从山上下来，看见一头牛，农夫把它背上的重负卸下来，这牛已累到极点，就顿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就上前拍拍它，对牛说，老兄，你怎么不悟呢？可惜牛不懂。

在中国的《高僧传》中提到过有两位同参的师兄弟，程度都很高了，其中一人明白前生来世事，自己也知道将要死了，死后会投胎作牛还债，就告诉他师兄，请到时提醒一声。这僧人随后就死了，师兄也依僧制将他火化。十八年之后，这师兄有位徒弟要下山去南方，师兄就吩咐徒弟在某日某时某地，你会见到一头牛，你上前对它呼唤我师弟的法名，并且帮我对它读一封信。徒弟依照指示，届时果然在师父讲的地方碰到一头牛，就上前连呼名字，并且拿出信来读：“可以解脱了！”那牛听了，站着就死了，就解脱了。

你静坐要找好的境界，当你一上座刚把腿盘起来那一刹那，就是最好的。当你把腿盘好了，心里想着要打坐修行，妄念就来了。

这一大段是讲关于知觉、理性的部分。现在来讲感觉部分，生理的。我们采用佛家的说法，这个身体有五大：地、水、火、风、空，这你已经知道了。你知道中国正好发射了载人卫星去太空吗？

圣吉：知道。

南师：我们就用这个讲。这个地球的土地是地，大地是浮在水上面，是有温度的。温度高的叫热，低的叫冷。最冷到零下几百度，但还是有个温度的，是相对的。地、水、火外面包着一层是气。气不是风，气动了叫风。火箭上升时，冲到大气层时会发高热，因为与气摩擦的关系。气的外面是空，这空还是东西，是物理的空，不是佛家讲的空。

我们的人体也是一样，五脏六腑、骨骼这些都是地，是浮在水上，人体的百分之七十也是水，也是温度。包含这些东西的是气体，这气体是宁静的，还是物质，动了就是风。它是无色有质的，也就是眼睛看不见的。虚空也是如此，无色有质。人体向两侧张开双臂所形成的一圈空间就是虚空，这个里头有光的，现代科学可以照相出来。这就是地、水、火、风空五大。

圣吉：您所说的，罩在身体外面的光环（Aura），与五大是什么关系？

南师：地、水、火、风每一样都自己会放光的。所以修白骨观到最后要你观想白骨流光，其实白骨自己会发光的。

五大当中最重要的是风大，风大不是呼吸，但是到我们生下来成了后天的呼吸作用。人为什么要呼吸？照科学的道理，吸进来是氧气，吐出来成了二氧化碳。碳气在身体内不对了，自然要吐出来的。树木也呼吸的，不过白天吐出来是氧气，到晚上也吐出二氧化碳。所以晚上不要去树林走，不要以为那儿空气新鲜。

圣吉：容我打个岔，空气中的氧和二氧化碳是否仍旧算是地大？我的意思是，因为氧的流动形成了风，可是氧本身是地大。

南师：氧是风大，可是要知道，这个身体里面完全没有碳也是不行的。所有的草木、动物、矿物，乃至一个细胞，都有膨胀收缩，也就是这个呼吸的作用。如果把呼吸停掉就进入那个空大，物理空的境界，空大的压力是非常大的。

圣吉：您说的停止呼吸是停止心肺的口鼻呼吸，还是停止整个身体的呼吸？

南师：这个我们等一下再谈。

胎儿在母亲子宫中不是用鼻子呼吸，完全靠脐带。生下来把脐带一剪，嘴里面的脏东西掏干净（顺便一提，这脏东西都是胎毒，如果挖不干净日后会引起各种疾病），婴儿哇的一声，先把生命中的气吐出来，鼻子才吸入第一口气，以后就不断一呼一吸到死亡为止。（有经典说法不同）

你打坐时气住了，鼻子呼吸停了，此时会感到慢慢下腹在动，就像胎儿不用鼻子呼吸用脐带呼吸一样。可是一般人做不到，他一到这个阶段，就有一股气向前冲。在肚脐以下耻毛以上的一条线的位置，我们过去叫青春腺，气冲到这里，性欲就上来了，就非要解决不可，结果就放掉了。此时如果可以不犯性欲，身体自然就一天天好起来了。在我的少年时期常觉得青春腺这里很舒服，你年轻时也觉得如此吗？

圣吉：我不记得了。

南师：你太聪明了，聪明的人青春期来得早，容易早熟。你大概很早就失去青春了，哈哈哈！在座其他人也一样吗？至少你们小时候在屙尿后会哆嗦一下吧？有吗？

明天我们继续讲，要教你用功的方法，今天先把法门的名称告诉你，叫做安那般那，安那是出气，般那是进气。严格说来，安那般那是关于膨胀收缩，不是指呼吸。今天就讲到这里了。

圣吉：我想澄清一下关于五大的问题，譬如水，煮沸了成汽，就不是水了，水结冰了，就成了固体的土了。是否正确？

南师：是的，水大和土大关系很密切，所以人体百分之七十是水。但不是说四大可以变来变去，佛讲过的：“四大性离”，它们各有各的范围，水化成蒸气，是水受风的影响，变成蒸气的现象，不是水变成风。四大性离，组合起来变成物质世界，变成身体生命。四大最后归到空，空大又和四大彼此不相关的。

南怀瑾先生与彼得·圣吉

第二讲

内容提要：

安那般那出入息

修出入息是修什么

呼吸不是息

念头和气

南师：今天开始为你讲安那般那的修行方法。这在佛家讲算是共法，不是不共法。为什么呢？因为像印度的军荼利（今多译为昆达利尼）瑜珈或其他瑜珈门派，婆罗门教，西藏密教，小乘、大乘，乃至其他世界上一切的宗教，在讲修定求静，都共同走这个路线，所以称为共法。至于佛法和其他宗教的不共法，是讲般若、智慧的成就，不过仍然是要配合共法的修行而来。

现在我们把名词重讲一下，呼出去叫安那，吸气进来是般那，中文叫出入息。上次说过，人在胎中是不用鼻呼吸的，所以胎儿没有出入息。但是胎儿自己有股生命的功能，自己有息，有生有灭，是生灭的现象。比喻来说，就好像是电流一样，记住这只是比喻。但是生灭不是中断的，而是相续不断的。

胎儿出生，脐带剪断了，嘴巴里的脏东西挖出来，开口“哇”一声，原来生命里的气呼出来，然后鼻子吸入第一口气。最后死的时候又再呼出最后一口气。佛经、密教、道家都没有交代清楚的一点是，婴儿从生下来到死亡，都是呼吸自然往来；但是胎儿没有鼻孔或毛孔的呼吸，只靠一股用今天的话说是能量的作用，不断地膨胀收缩，生命就逐渐成长。真修息是修那个作用，不是呼吸往来的作用。这一点要先交代清楚。

现在一般的呼吸修持方法叫数息观，分数息、随息、止息。包括日本禅宗在内，大家都把呼吸往来当成息了，他们讲的数息，不是指那个不呼不吸生命本源的息。中文里“息”是休息之意，《易经》观念的息是成长的意思。呼吸往来是消耗放射的作用，吸进来呼出去是生灭法；但是“息”不是消耗，而是不进不出，停止在那儿。这个是了生死的法门。

中国的天台宗讲得非常清楚，把呼吸和息的关系分成四种：一进一出很急促的，只到肺部，例如在跑步时的呼吸，叫作“喘”。不急促的往来呼吸叫作“风”。比较深长的，宁静了的呼吸，譬如在打坐或者睡着时的，很细，连自己都听不见声音，只在鼻尖上有感觉的叫作“气”。你观察人的睡相，如果还有呼吸往来，这人没真正睡着，脑中没有完全休息。有那么一刹那，这人不呼不吸了，那是真睡着了，那是“息”的境界，完全宁静了。普通人在静坐或睡眠时碰到这个境界是很短暂的，马上又回到呼吸往来境界，气又一进一出。一个人打坐时，在他旁边可以听到他呼吸很粗的，那根本就是在散乱，哪里是打坐！有经验的老师只要一看一听，就知道此人是否真正在打坐。

西方的运动不谈，现在连东方练武术气功的，甚至瑜珈的，都教人把气吸进来，保持在下腹丹田，然后叫这个是“气”，那是完全搞错了，这是在玩弄“风”。而且把气憋在肚子里，只会搞得肚子愈来愈大。这么做，充其量只是帮助内脏运动而已。

你注意一下八九岁的童子，他身子的肺部和胃部是圆满成一条线下来的，他呼吸进来是遍及全身的。真练工夫的人，懂得吸气进来时，腹部是收进去的。打拳的人一出拳会“喝”一声，这是把气放出来增加力量，比闷声不响出拳的力气大。但这只是风的作用，不是息的作用，气真的充满时，不呼不吸了，只要意念一动就起作用了。

普通人呼吸都是肺部作用，只用到一半呼吸，不要说息了，连气都不算。能练到气了，身体绝对会健康的。有禅定工夫的人，呼吸就不在肺部，而是在丹田，这是自然的。童子成长了，有了男女关系之后，气就破掉了，呼吸就只有一半了。丹田呼吸指的是在娘胎里用肚脐的自然呼吸，但这还只是气，不是息。

像某人的女儿只有十四五岁，最近几个月跟着妈妈打坐，她就告诉妈妈，其实人的呼吸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是在肚子这里呼吸的。成年人能做到随时这样呼吸，此人一定健康。至于进一步练到长生，也要从这里开始练。

为什么跟你讲这些呢？因为我看到你在报告中说，自己打坐时呼吸停止了，其实还没有停止，但是也差不多了，所以详细为你说一次。不过要注意，如果工夫到了止息境界，身心会起很多变化，这慢慢再说。你要知道，念头和息是两回事，假如我们每个思想都能和息配合，就进入禅定了。

多年以前，我大概二十五六岁时，有一天陪同我的老师散步。他忽然抓住我的手，问：“是思想先动还是气先动？”我毫不考虑就回答：“当然是思想先动。”他把我的手一放，说：“了不起，你真懂了。我问过好多的老前辈，他们都认为是气动了念头才动，其实不是的。”

所以，念头和气是两个东西，要能做到呼吸不动，念头专一不散乱，这叫作“心息相依”，在密宗叫“心气合一”。念头不散乱，只有一个念头，与气合一了，是很重要的。像这个女孩，虽然已经有过月经了，但是因为心念比较清净，就容易做到在丹田呼吸。年纪愈大，心愈乱。思想愈动，气也愈短，就不容易做到了。

打坐时能先做到气充满下半身，继而到四肢，然后鼻子没有了呼吸，那就差不多要到止息了。

圣吉：我有时打坐时呼吸停了，我注意到：如果又开始呼吸，是因为我的念头动了。换言之，也是念头先动，气再跟着动。

南师：是的，念动然后气动。要心息相依才能得定，心动了，息也就动了。安那般那这个法门是非常细的，这一次我不能详细讲，只能初步说说。有时一个人在极度专心工作时也会有暂停呼吸的情形，在受到极度惊吓的时候也会如此。这是因为心念高度集中了，所以基本上都是心念的关系。念头清净了，呼吸也放慢了。了解这个，对于你的身心都会有很大的帮助。

所以第一要明白自己呼吸的长短，佛经说：“息长知长，息短知短。”而息充满全身也知道，息导致全身每一个细胞起变化也知道，这个知道的知是心的知。可是一般人解释错了，认为息是呼吸，注意力就放在一进一出的呼吸上，变成在练气了，这是大错特错。知道息长短，是要知道这个不呼不吸暂停期间的长短。开始时，这个暂停的期间是很短的，慢慢练习久了，念也定住了，能跟它配合，气就能充满你全身。今天已经讲得很多了，你去练习练习，明天再继续。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六字口诀

安那呼出病气业气

南师：昨天讲安那般那，讲息的道理，有什么体会吗？

圣吉：很有用。

南师：我知道你以前学过，也会用呼吸法门，现在要懂息的道理。

圣吉：我就这个问题想请教老师，当我的呼吸全静下来了，我是清楚知道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可是当我的鼻子呼吸停止时，我仍然觉得腹部的中心，大概就是丹田位置仍然在呼吸。这是否就是老师在第一天所讲的，细胞也会有的膨胀收缩功能？

南师：你问这问题代表你没把昨天讲的听进去，这个法门的确很难。我先回答你的问题，然后再把安那般那法门讲一次。你太着意在呼吸的一进一出上了，我教你的是个大的呼吸法门，你专重鼻子的呼吸变成在练气功了。

我们现在讲的是禅定，你打坐时先把念头放松，什么都不去管，过去、现在、未来都抛开。自然地呼吸，开始时是用鼻子呼吸，当你静下来了，呼吸会变得深长。慢慢地自然会成为丹田呼吸，不用你去着意或者去守住丹田的。密宗和道家会要你守丹田，我们现在讲的安那般那法门不用这个。

圣吉：我的经验是它会自然发生，不可能人为产生。

南师：对，就像昨天告诉你的，你要知道呼吸变得深长。现在我为你重复一次安那般那的要点。这个法门依中国的天台宗，是有为工夫配合无为工夫一起的，上座后身心都放掉，一切不管，先清净一下，即使是假象的清净也没关系。

其次，你调整清理身体内部。一般人饮食男女没有断的，身体都有毛病，就成为修行的障碍。天台宗用“六字口诀”来清理身体内部。这个法门最原始是跟着佛法传到中国来的，不是天台宗的祖师们所创造的。后来中国的道家也学着用。六个字和相对应的器官是：

呵（读如“猴”）→心

呼→胃

嘘（读如“河威”合音）→肝

吹→肾

嘻（读如“河宜”合音）→三焦（荷尔蒙系统，甲状腺、胸腺、肾上腺）

呬（读如“斯”）→肺

（括弧内为国语发音）

这些字本身没有意义，你每一口气拉长读一个字，但是不能读出声音来，你只是要借用它们发音的嘴形，以听不见嘴中发音或呼气的声音为准。看我做（南师示范）。

当你一口气吐出“呵”的时候，观想在心脏部位的业气、病气都吐出来了。一口气吐尽了，把嘴一闭，身体自然会吸气进来，完全不用你去指挥，也不用费力。你如果在吐完气之后还拼命吸气回来，是错误的做法。另外五个字也是一样。

好，你每次练习安那般那，第一，把念头都抛开，放松身体。第二，用六字口诀调整身体里面的器官，或者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也用呼气的方法清理。例如，你觉得胸口闷闷的，可能是心或者肺的问题，就用“呵”或者“呬”字。腰部不舒服可能是肾的问题，就用“吹”字。余法类推。这里面还可以配合特定的动作，可以练武功练剑，有一种功夫可以把吐气练成嘴中的吹剑……我们这儿讲不完的。

做完全部六字口诀也要用上不少时间，把内部打扫干净，气路通畅了，就自然进入安那般那呼吸，但不用特别去注意呼吸。我在第一天说过，风大是五大中最重要的，所有的病都是因为气不通而起的。

你做了清理，如果还有哪里不对，再用安那排出病气业气。你如果思想不能静，能真练好了出气，思想烦恼也会少了。我们人在大烦恼或者累极了的时候怎么做？是不是长叹一口气？对不对？叹出去就舒服了。男女在做完那事也会叹一口气，然后睡得像两条死猪，舒服了。人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是出去的。人出生时，第一口气也是出去的。

讲回静坐，练完了六字口诀，自然地呼吸，只有知性在看着呼吸。记得知性不是在脑中的。呼吸变得深长，你非常清楚；如果你的念头此起彼落，你的呼吸是短促的，你也非常清楚。佛经讲得很清楚，呼吸有长中长，长中短，有短中短，短中长。为什么如此？佛没有说。那同你的身体健康有关系。如果静坐时你的呼吸忽长忽短，这可能是你当天的情绪不定，吃的东西不对，乃至天气变化都会有影响。

当呼吸粗重时，你会感觉到在鼻尖，渐渐、渐渐地，感觉到了眉心，最后才到了头顶。当你还不够静时，你好像感到有东西进出。其实并不是空气真的进出你的头顶，都只是你心理的感觉。当你念头定住了，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那就是息。

所以，你在练习时，只是知道呼吸的长短进出，只看这个，不要管念头。好像在看着一个小孩子在房中跑来跑去，你知道他在那儿，不用去帮他忙。这也像是看着水中的鱼游来游去，你知道鱼在那儿，你不用去碰它。看着呼吸的长短、进出，慢慢地，愈来愈深愈长，到了不呼不吸了，就是止息。

止息以后，知道全身充满了气。如果觉得哪里不通，用意识观，把那部位的病气业气送出去，甚至放个屁放出去。最麻烦的是气到了性器官，这时候不要去管它，把这个看的念头也去掉，它就没有了。你愈看它就愈是帮它，它就愈来愈强，直到你忍不住了，只得去寻求发泄。当这种问题来了，你要知道如何处理，懂吗？

当你全身充满了气，把念头都抛开，慢慢地气也稳定了，这时就可以常在不呼不吸中。其实也不是绝对地不呼吸，只是隔了许久才呼吸一次。如果此时有气进来，把它放出去，身体就空灵了。这时身中就会生起光明，可能在头部或者在背上，或者最好的情形是在下半身生起的。此时口水分泌会特别旺盛，不用吞咽，它自然会下去，这就是甘露，是最好的双性荷尔蒙。慢慢地连身体的感觉也没有了，进入了光明定中。

我只能为你讲到这里了，讲多了反而会害了你。

很多人以为吸气能充实生命，就练吸气，真是愚不可及！真正的秘法正好相反，要舍，把它放出去。大乘道叫布施，把自己的气乃至生命给一切众生。

练习中最难的是腰部以下，到腿，到足趾。两足是最难打通的，一旦通了，就会生起非常舒服的感觉，继而产生乐感，比性的快感还要好。乐感由腿上升到头，由脑所生的乐感是无比的欢喜，无法形容的。到了这一地步，身体就不是障碍了。一般人打坐总还觉得身上有这里或那里的不舒服，就是觉得有身，所以身体就变成了障碍。身体不障碍，下一步就要修菩提了。到这里为止是共法，外道也可以修到的。至于身体上的各种感觉，酸痛胀麻痒等等，大类的有三十四种之多，我们下次再讲。今天所讲的足够你消化一年了。

圣吉：的确，的确。

南师：你们有练瑜珈的，如果筋肉拉不开时，用呼气的方法可以帮你伸展开来，你气吸得愈饱，愈难伸展开来。气跑到了脑子是最难放的，比下半身的气还难放掉。能把脑中的气放掉了，头都空掉了，什么智慧都发起了。真正的问题是在上面，不是在下面。下面的问题都是假的，都是由上面来的。所以把头砍掉就什么问题都没了。这不是笑话，佛陀教的白骨观的修法，就有观想把头骨切掉，倒转过来放进腹腔的空间中，如果你能观得起来，什么高血压之类的，就都没了。今天到此为止，去练习吧。

第四讲

内容提要：

止和观是方便

生理是五阴中色法

色受想行识

知时知量用功

表色形色显色

南师：今天是这一回为你讲修持的最后一次，主要做些补充。在开始之前，我先问你两个问题。前几天听下来，实验得如何？

圣吉：我对“止”和“观”仍然不是分得太清楚，而且愈搞愈糊涂。我懂了什么是止息，但是不肯定是否这时要开始用观，次序是否如此？

南师：你先要了解，我们在讲的是禅定法门，而止观是个总的，两者有关联可是逻辑上不同。止和观就是奢摩他和毗钵舍那，是所有宗教所有法门在修行上都用上的，它同我们所讨论的种种生理情形是有连带关系，但是并不只是生理的。止和观是一种方便，是一种手段。禅定不过是止的其中一种，但是不能说禅定就是止。其实当你进入止息境界的时候，你早已经在观了。昨天说过，这个观是知性的作用。这个的确不容易搞清楚。

我再讲一次，从佛法立场来看，所有禅定的工夫，包括大小乘的戒、定、慧、六波罗蜜，所有宗教的祈祷，各种的瑜珈、冥想等等，都是要证入菩提的手段。手段不是目标，目标用现代的词汇来讲是形而上的，手段是形而下的。一旦进入了形而上的境界，所有形而下的都成了空话废话。《楞严经》告诉我们：“但有名言，都无实义。”手段是一种方便，你一定要搞清楚。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还记得我们在九七年打禅七时讲过的“四禅八定”吗？

圣吉：记得。

南师：好。我们开始今天要讲的材料。

修行的人经常被各种幻觉拉着走，我第一天对你说过，人生无时无刻不受知觉和感觉的影响。我们的各种情绪，像喜怒哀乐，是感觉来的，不是知觉。换言之，它们是生理的，不是心理的。

现在你手中拿的材料，是我今年稍早在大陆打七时所讲的内容，抽出其中的一部分。这是三十四种色法，因为时间关系，只能大略说一下。

根据佛学的归纳，这个生理的、物理的是属于五阴中色法的范围。《心经》上说五蕴皆空。五蕴就是五阴，阴就是盖住了的，人类自己不知道。

第二个是受，是感触，譬如我们感到冷暖舒不舒服，男女饮食的快感不快感等等，都是受阴范围。受的对面是触，就是交感，生命与物理世界接触的交感作用，触与受是连着的，是感觉。我们生命活着每天大都被感觉拉着跑，自己都在糊涂中。有人做工夫发起了特异功能，神通境界，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是感觉的物理变化，都靠不住的。依佛学的归纳，触受只有三种：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我们每天在清醒时多数是在苦受中，乐受是很少的，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在不苦不乐受中也很少，只有在睡眠和昏迷中才有。

圣吉：请问为什么五阴又叫作五蕴？

南师：阴是说有这个作用，可是人的智慧却看不见，所以是阴暗的，也叫做五蕴，蕴是聚集的意思，也有累积的意思。阴是盖着的意思。这两种叫法都对，也只呈现其中一面的意思。所以佛经从梵文翻成中文时，也碰到过大问题的。例如第八识阿赖耶识就只好翻音，成为阿赖耶识，是蕴藏的意思，它的内容有能藏、所藏、执藏三个功能，翻成一个功能都不全面。五蕴同阿赖耶识整个关联的，生命的本能就蕴藏在里面。

五阴是分类归纳生命的存在，物理的是色阴一种。其次是受阴，是心理和物理世界交感而起的。然后是知觉的，思想，想阴。再来是行阴，这个高了，是所有物理世界所依靠的动的力量。现在人类所使用的动力像太阳、石油，并不是永恒的。今天的科学还没有找到那个永恒的动力，假使找到了，整个人类思想就通通变了。我们的生命有个东西在驱动，那就是行阴，是永远在运动的。这个观念是心物一元的，行阴的后面是整个唯心的，是心物一元的唯心的识阴。这就是五阴。

时间关系这个题目我们只能讲到这里了。现在赶快回头讲三十四触，只能念一念。其中三十种是所触：轻、重、滑、涩、软、硬、缓、急、冷、暖、渴、闷、力、劣、饥、饱、酸、痒、胀、麻、粗、细、酸、黏、老、病、死、疲、息、动。我再加一个静，就成为三十一种。还有四种是能触：地、水、火、风，是基本功能，都是生理的。

这些还只是主要的类别，如果依照现代医理学、心理学，还可以再细分出很多种。为什么要认识它们？你做工夫时这些现象会不规则地随时出现，你认识了就不觉得稀奇了。你用功进步，身上毛病好了，皮肤也变嫩了，返老还童了，都是自然的变化。如果思想认识不清，自以为了不起了，可以去当教主了，那就走偏了。你认识清楚了，这些都是心理的、物理的自然变化。

每一个名词包含的内容都很多的。例如人的老病死，到疲到息，这其中分析起来有很多的。在修行做工夫上，有四个字特别重要：“知时知量”，你要记住。同时，你把这四个字用到世法上，像你讲的管理学，也都用得上，投资、打仗都要“知时知量”，非常非常重要。

今天所讲的牵涉起来非常广了，正式讲起来恐怕要上一学期的课。发生了问题你要知道该如何去调整，这中间又要牵涉医理。例如你用功起来，到了一个阶段全身发痒，你怎么处理？这可能要靠药物帮助，但治本还是要用工夫转过来。或者用其他方法，像传统中医的一砭、二针、三灸、四汤药。该用哪一样？这治疗还要配合气候，这又要懂气象懂天文。所以生命活着，你要去玩它是很麻烦的，最好死掉！

圣吉：那我怎么办？住得离老师那么远！

南师：没有办法了。除非你整家搬过来跟着我十年吧，假定我还没有死。这边有的人跟着我很多年了，有人还跟了我快三十年了！

时间来不及了，赶快讲第二个题目，三类色法：

一、表色，表现出人生命的，有四对八种：行、住、坐、卧、屈、伸、取、舍。

二、形色，有形的，也有四对八种：长、短、方、圆、高、下、正、不正。

三、显色，它是主要的，不属于表色、形色的，有十二种：青、黄、赤、白、云、雾（云轻雾重）、烟、尘（烟凝结了变灰尘）、明、暗、光、影。

为什么要你知道这些呢？你打坐修行时见到这些显色，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就会被这些幻象所迷，自以为了不起了。这些都属于“独影意识”境界，都是物理的作用，是身体内部摩擦产生的自然现象，不是神通。

你注意喔！我并不是说这些都是不好的，都不应该要的。不要误解。是要你碰到这些现象知道是什么作用。

有些人专利用它们来修某一种特殊的法门。讲一个例子，我年轻时在西藏住过，同学们在玩时，有一个入定，他的身体隐藏到一团彩色的光影中，就看不见了。我就伸手到他的光影中去，拍他一下，“不要玩了！”一般世俗的人看到可不得了了，以为他有神通啦。

这种情形在高原气候地区比较容易发生，像西藏地区、云贵地区、不丹、北印度。我觉得那里像是神仙国境，人到了那里好像身体都轻了许多，感觉飘飘然的。

这些不一定是坏事，不是叫你要，也不是叫你不要，“知时知量”是最重要的，这一知是最难的。你经历了这些境界，到你死了，那个中阴身也有物理作用的。今天的科学是没法讲这个的，可是这几年西方的电影也变了，开始接受因果、前生后世以及中阴身的观念了。

中阴身有没有物理呢？都属于光、影、明、暗的。这在佛学叫作“法处所摄色”，属于意识变出来灵魂的境界。例如，注意，这只是比喻，我们做梦可以闻到气味，尝到东西；有时候，你在梦中哭了，一醒过来发现枕头是湿的。你们可能没这个经验，可是在我身上发生很多次，特别是在对日抗战期间。我当时是个军官，驻守在四川，家人都留在东边老家，在日本人的占领区内，国破家亡，与家人不能通讯，不知生死。我当时是带兵的，表面很风光，可是回到自己的房间中，好多次在梦中见到父母亲都会哭，早晨醒来枕头就是湿的。

再假如我死了，你们围着我哭喊，我在旁边也会受到你们的情绪影响，会跟着哭。这就是阿赖耶识的中阴身，它同样会流泪，不过不是我们活着这个物理世界的眼泪。这种法处所摄色是非常细致的，这是个大科学，能结合起来研究就是《楞严经》所说的“心能转物，物能转心”的道理了。

好了，差不多了，你明天要上路了，就讲到这里吧。

第二章

时间：二○○四年十一月八日至十日

第一讲

内容提要：

最早讲生命科学的人

宗教追求什么

生命的生理问题

气与生命

生命本元之气

什么是种子气

南师：你这一次来，虽然问题还没有提，但是我知道你们的问题大概在什么地方。刚才我们先谈了美国现在认知科学的情况，你大概讲了一下。正如我所想的，认知科学走到旁门左道了，没有真正向认知科学的本题发展。换句话说，他们对认知科学的研究，配合了脑科医学、心理学，慢慢和西藏密宗尤其与达赖那一派的结合，把对生命科学的研究，演变成对前生后世有没有灵魂存在的问题了。这个路线，离认知科学主题也越来越远了。

如果真正讲认知科学的话，就是过去希腊哲学所讲的认识论。所谓认识论，就是对于能知觉、能思想的本身问题的研究。换句话说，就是中国文化讲的知性，也就是讨论能够知道一切的“能知之性”是什么，这才是正题；当然也包括了灵魂等问题。这个问题这次暂时不谈，等你下次来，我们再讨论。真要建立认知科学的方向的话，要好多科学家参与，尤其是物理学家，量子物理学家，等等。等我庙港那里的建筑好了，我通知你约一些科学家来，像研究物理学的、真空物理学、量子物理学、化学、医学等等，这些人一起来，我们再来讨论。这是就我们刚才在外面喝茶时谈到的问题，我给你的一个结论。

我看了你们两位（以前一同来的），对你们两位有一个感想；你们的身体、精神比以前差了，你们太忙了，不知道你们感觉到没有。

圣吉：我自己没有太觉得。

南师：你们太忙了，给名困住了。名气越来越大，演讲越来越多，消耗也越多。凯恩斯的经济学理论，消费刺激生产，但人不是物质，人的生命、精神消费太多，生产反而就没有了。人消耗的越多，接触面越广，知识也越渊博，越渊博消耗越厉害。你们自己也没有注意，其实，我也老了，人是一年比一年老的，我现在八十七了，快到九十了，你们也要注意这一点。

你们上一次来（一九九七年），我给你们讲的禅修，到现在七年了，他们出家都十几年了（指在场的出家人），他们比你年轻，还不到四十，现在希望来这里专修。所谓专修，他们当然没有女人，什么都没有，单独在这里，一天到晚做这个事。将来修到什么程度，还不知道。这是讲他们出家人的事。所谓出家，就没有夫妻关系，没有儿女关系，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没有。你们在家的，不会进步太快，因为在家的有老婆、孩子、名誉、工作，社会关系一大堆，都是拖住自己的，所以很难。因为难，现在我再浓缩给你们讲一下。你们只有三天在这里，希望你们重新有一个认识。

一个生命活着，只有两样东西，我从前给你们讲过的，一个是生理的，身体的；一个是精神的，思想的。精神思想同现在所讲的认知科学有关系的。现在把精神思想摆一边，先把生理、精神两个东西合拢来的一个人，简单地讲一讲。

真正研究生命科学的，最早提出来的是释迦牟尼。以我的观点告诉你们，整个佛学，包括密宗、禅宗，佛学的小乘、大乘，等等，各门各派综合起来，可以下一个定论，就是专讲生命科学的。

释迦牟尼为什么出家？就是想解决人类的生命问题。这个生命问题，其实也是全世界所有宗教所追求的共同目标。小而言之，解决人类自己生命的问题；扩大来讲，解决整个宇宙人类的生命问题。包括宇宙怎么起来的，这个世界怎么形成的等等。整个宇宙可以说也是由两部分组成，一个是物理世界，一个是精神世界。在哲学思想里头，当年柏拉图就提出二元论，精神世界与物理世界；拿人来讲，就是生理与精神。

所以你们现在要有这个基础的认识，要认识为什么要去打坐，为什么修持求证这个。所以首先就要了解这两部分，一部分是生理问题，一部分是精神问题。

从一九九七年到现在，你们所追寻的、所感受到的，也是这两方面的问题。这次你来，要重新作个检讨，要清楚地认识这个重点。

我们这个身体活着，拿现在唯物观点，以及世界上的知识，配合医学、生理学来说，这个身体是完全唯物的。身体大概有几个系统：骨骼系统、肌肉系统，骨骼上面加肌肉，等于我们盖一栋房子，钢筋外面加水泥；然后是神经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内分泌（荷尔蒙）系统、生殖系统。再分析呢，有很多的细胞、血液，等等。我们不作详细分析了，不然越分越细，越分越多。

两千多年前，释迦牟尼佛分析人这个身体，认为是由三十六种东西组成，跟我们讲的不同。有什么不同呢？他等于是把一个人大体地解剖了讲，有三十六样东西，不是详细的。我们刚才讲的，不是把人体分开了讲，而是抟起来这样一个系统。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过去，佛把物理、生理归纳为五大部分，以前给你讲过的，有地、水、火、风、空五大类。你回想一下，还记得吗？

圣吉：都还记得。

南师：现在我们偏重讲五大中的风大，就是气的问题了。你打坐，搞呼吸，都经验过了。我现在提一个问题，请你们答复，为什么修行打坐，叫你们专注在呼吸，才会自然达到止息？为什么要这样修呢？

圣吉：把思想停止。

南师：你所理解的就是这样吗？

圣吉：停止了身体活动，所以就停止了思想活动。

南师：这样的认识是不够的。释迦牟尼佛为什么叫我们由这个方法开始修？

Hanig：我想到呼吸的四种形式，风、喘、气、息。一步一步的，慢慢由喘—风—气—息，就可以到达认识生命的真谛。

南师：这个理解也是不够的，这是讲生命里头风大的现象和过程。因为我们呼吸就是这样。你这个呼吸的过程讲得也不对，也许是翻译的过程误解了，现在给你补充纠正。

先讲风，风是基本的原则。风，在中国讲，就是气流的气，在人体内变成了呼吸。人的呼吸是第一位的，所以风是第一位的。我们粗的呼吸叫做喘，喘气；比粗的呼吸缓慢的，叫做呼吸的气；比呼吸的气缓慢的，自己也听不见，感觉不到，好像鼻子也不呼吸了，那个叫做息；都属于风大的范围。风、喘、气、息，次序是这样的，搞清楚了吧！

这种讲法，只是把现有生命的风大与气，以及息的关系加以解释。真正的佛法，关于风、喘、气、息，只是对现有生命来讲的。这几部分非常重要哦！这是关系我们生命的存在。如果气息不对了，就与衰老、病、死亡关联，生命的存在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修行叫你们先注意这个。这个都没有问题了吧？（圣吉：是的。）

我刚才强调了三次，这是对现有生命讲的。那么在佛学里头，这方面有个名称，叫做“长养气”，现有生命的气，是这个情况，这还不是生命本有的气。你这次来，我们先从这里讨论。

一个胎儿，在娘胎里没有牙齿，鼻子没有呼吸，只有脐带跟母亲的身体连着，这个大家都知道。现在医学研究，母亲把饮食经过消化吸收后，变成另外一种营养，通过脐带送到胎儿身体里来。那种营养，长成胎儿的细胞、肌肉、骨头，成为整个的身体，这其中的变化一时也讲不完。《入胎经》还没有英文翻译本，请你们用英文给他讲一下这个七天一变的过程。（彭嘉恒用英文简略讲解胎儿在母亲子宫中的变化。）

胎儿成长，七天一个明显变化，经过三十八个七天，婴儿出生。每个七天，生出身体哪一部分，长哪一部分神经，很详细的。这个胎儿的成长是个大的科学，要配合现代的医学、脑科学讲，一时讲不完，下次来再给你们讲。他们这样的翻译还不够，必须懂得现代医学、解剖学的人翻译给你们听才行。下次，你最好把好的医生约来，我们两边合作，把这个讲清楚。

胎儿通过母亲的脐带得到营养，但是生命的成长，主要是“气”。“气”对胎儿来讲不是呼吸哦！释迦牟尼当年在印度用梵文讲的，但是后来印度没有保存，都在中国译的佛经里。这个“气”，刚才我们讲的呼吸的气，叫做“长养气”。但胎儿这个“气”，就不叫“长养气”，而叫“报气”，也叫“报身气”，是果报来的。中国道家把这个叫做“元气”，这个就不是呼吸的气了；胎儿在母胎中还没有呼吸。

经过三十八个七天，最后一个气，使胎儿倒转，就出胎了。医生剪断了脐带，挖出了嘴里的血块，外面的气从婴儿的鼻子进去了，婴儿“哇”的一声，呼出了生命的报气，鼻子吸进了气，就是“长养气”呼吸开始。这个长养气进来、出去，进来、出去，没有停止；一直到最后一口气进来不出去了，或者一口气出去不再进来了，呼吸一停止，人就死亡了。所以我们讲这个气，风、喘、气、息，是存在于现有生命活着的这个阶段。

从婴儿脐带一剪断开始，这个长养气随时随地在用了，叫呼吸。吸进氧气，到身体内变二氧化碳，身体不需要二氧化碳，必须要排出来，所以要呼出去，一呼一吸，永远在那里这样呼吸。

现在你打坐修道，呼吸即使到最细，完全止息了，仍然是在长养气中搞，还没有认得胎儿时那个生命本身的元气。

所以要先了解风、喘、气、息，乃至不呼不吸，完全到止息，几乎恢复到胎儿时的那个情况，你才认识到真正生命需要的那个原来的元气。

要认识了生命里那个本元之气，才开始叫做真正修禅定、做工夫，才能控制这个生命，才能转变生命。

这样就产生了印度的瑜珈，被密宗吸收了，变成密宗这些法门，变成修禅定的一些方法。瑜珈、密宗、禅定，这些都吸收了这个元气的道理，才讲气脉问题，就是气跟脉的关系。脉是身体上生理的变化。

这几年你们打坐，都很有进步，很有修养。但仍在长养气中后天的一呼一吸上面做工夫。虽然已经有一点效果了，还不是究竟。气必须达到止息以后，身体由病痛、障碍，才能恢复到绝对的健康。等于恢复到婴儿刚出娘胎时那样柔软，那样健康了，这时开始修禅定，才能进一步认识生命。

在认识生命以后，才进入到后面还有的那个能量，那个能量姑且叫气，在佛学里叫做“种子气”，相似于现在量子物理学所讲的那个最后最后的东西，要到这一步很难了。

今天先告诉你们这一步，要重新有一个认识，希望你多用一点功，把你的身体精神快一点变化好。

圣吉：谢谢老师！

南师：佛说，人全身的气脉大概有十万八千条。比如一块牛排，一条一条肌束纤维，就是一条脉。所以，人的身上究竟有多少条脉，你就有个概念了。

种子气的气是空的，通量子物理学。种子气是心物一元的，是念力，也是心力。

圣吉：我觉得胎儿的成长，就像花的种子成长变化，宇宙的道理也一样。

南师：对。

圣吉：唯物论不能解释没有出生以前的东西，只能说明已生，或已死亡的东西。

南师：对。

圣吉：明年就又老一岁，所以我要用功。

南师：中国有两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的李某不是去年的李某，明年的李某不是今年的李某。这是客气地讲；不客气地讲，今年人还见面，明年那个人走了，换了新的人了。

第二讲

内容提要：

时间用在哪里最好

圣吉谈工作与修行

如何达到止息

圣吉：昨天老师提醒我老化了，而我自己原来却没有感觉到，心中着急。我已经认识到修行是生命的中心，请老师指点我。

南师：你有修行的发心，把修行当第一，好！很多人都认为修行是第一，但因为生活没安排好，把修行摆到第五、第六位了。名望、事业、金钱、利害，乃至家庭、夫妻，这些都排在前面，反而把修行放到后面，普通人都如此。

我当年，年轻正飞黄腾达之时，为修行而摆下一切，这个是很难的。所以，学道如牛毛，但真的走这条路的很少。真走这条路，要调整生活。你到中国这样跑太辛苦了，我心疼你。这些活动演讲，虽很重要，但是，时间安排得太紧，太疲劳，对身体是有妨碍的。正如古人的话，这是细细消磨渐渐衰。

我的一生，从二十几岁起，在声望最好时，为修道都放掉了。几十年来，很多升官发财机会，一概不理。现在为了年轻人的修持，才有这个环境，这里十五楼如此，在庙港的建设也如此。不然，我个人一概不要这些，这个可作为你调整个人生活的参考。

外面找我的人非常多，一概不理。我的书，那么一大堆，大多是同学们的听课记录。为了这个修行，我没有时间动笔写书。若放开的话，很多人来找，就没有时间修行了。真修行只管自己，你有缘找上我，其他外国人想找我的也很多，都拒绝了。下面给你讲一个生活安排的方法。

你著的书，在中国名气越来越大。名气大，要写的赶快静下来写，不然，今后很难坐下来写书了。以你的管理学，可配合认知科学，写薄薄的也可以，新的书出来了，你的名气和影响更大。比如说，美国的亨廷顿，他对于世界趋势的论断，是有问题的。美国不了解东方，东方包括中国与印度，他也不了解少数民族。你把这个写写，介绍介绍东方文化，也是对美国的贡献，使美国领导人头脑清楚一点，如此对世界也有贡献。中文的书，可找人合作翻译，彭嘉恒也可帮忙找这样的人，把东方文化介绍给美国。修行，可来这里个把星期，再回去，这样做可减轻劳累。这个供你参考。

圣吉：感激老师。我这辈子钱也够用了，请问，时间用在何处最好？

南师：修行。

圣吉：我的工作有三个内容：团体共事、写书、巡回演讲。我感到做这些事，也是为贡献世界。比如我到中东，与石油大老板谈世界形势，谈人类未来，谈如何改进他们自己，我认为这也是修行。但是，如此一来，用于工作的时间多，用于打坐修行的时间少，就没有时间打好个人修行的基础。

打坐修行方面，早上打坐四十五到六十分钟，晚上三十分钟，作白骨观，也观舍利子，也用观音法门，也用观心法门。打坐时，呼吸能很快轻下来。以前身体有痛，现在不大痛了。下座，大都是自己要下来，而不是为身体所逼，身体较轻灵了。特别是白骨观，有些心得。数次作白骨观，把头拿了下来，风可以吹过骨架，有一次把骨架吹成灰尘，这个境界持续了四分钟。以前每日四次大便，现在每日三次，体重减了三四公斤。

南师：这个就是昨天讲的，身体四大与风的关系。修白骨观，配合安般，最后白骨化空，你的经验是对的。不过，你白骨化空只到达一次。无论是修白骨观，或是安般法门，达到止息以后，身体的变化次序是：一、没有痛苦；二、舒服；三、身体没有了；四、自身发光明。空明之中，越定久越好。把修行放到第一，慢慢做到这样，到达了，再谈第二步。

圣吉：回美国以后，我的时间安排拟作如下调整：上座能坐多久就坐多久；一天之中，尽量能达到打坐二到三个小时，旅行时间少一点；一年当中，要到中国在老师身边住几个星期修持；工作方面，保留与外界的碰面、交流，减少演讲。

南师：刚才你讲的，工夫与生活方式的安排，这个是对的。尤其在中国方面，在我没有死以前，你今后可以调整安排。假使我明天死了，后天死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没有死以前，在上海，在庙港，你可以在这里集中时间学习。你在中国到任何一个地方讲课，讲完就到这里来。再出去讲，再回来；东南西北你都可以去讲，然后回来，等于在中国有个据点了。你讲课回来，到这里找个清静的地方进去修习，这样你就不辛苦了。此其一。

第二点，刚才工夫方面还没讲完，工夫方面不管安那般那，还是白骨观，达到止息后，进一步到达没有身体感受，把身体转化了。这个里头提到气脉，下一次来再详细讲。安那般那和白骨观最后一个目的，要认识到空，身体感受没有了，知觉仍然存在的。可是知觉很清净，没有妄想了，整个是空灵境界。所谓空灵不是思想观念，是身体没有障碍了，没有苦，只有乐，后来舒服也没有，最后化成空。这个空的境界，是有光明的，在这个里头定久了，身体就会起变化。这一步很重要，以后等你到这一步再谈了。

圣吉：谢谢老师！

第三讲

内容提要：

生命来源与十二因缘

佛法不是宗教是科学

最难懂的无明

四种死亡

三种无常

五种痴

大政治家不搞宗教信仰

（近两个多月以来，南师为出家人讲《达摩多罗禅经》。今天先由古道师读他的心得报告，是他对《修行观十二因缘分第十七》一段经文的体会。）

南师：刚才古道讲自己读这一段经的心得，讲得很好，可以做法师，但不彻底。这里有几个要点。我们搞的是修证法门，不是讲理论，不是讲佛学，也不是在课堂上对大众讲的。你这番理论都很对，但实际修证还要进一步深入。

上面讲十二因缘，到这一段，为什么再提出白骨观、不净观的重点？你们要注意这个原因。

白骨观、不净观，书上叫你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观。《禅秘要法》里有三十多种观法，这是对钝根的修行来讲的。利根的修行，所谓观，就不做一步步的观想了，一个观念就明白了（参考《禅观正脉研究》）。

佛讲的白骨观、不净观，是两三千年前讲的。那个时候，人类关于身体解剖的医学，中国有，印度也有，埃及、希腊是否有还不知道，现在我手边资料不够。释迦牟尼佛把人的生理解剖分析得很清楚，你不能以现在的医学、生理学角度，说他讲的不符合现在医学、生理学，要倒回去两千多年前，来看待他关于生理的分析，他分析得非常科学的。

佛当时以这样一个科学的方法，教弟子们观察这个身体。利根者，一观察，就知道原来人的身体、生命就是这样一个组合体。对于这个身体，不足以有任何留恋，所以马上就可以放下，当下就解脱了身见、我见。

当时佛的许多弟子们中，有人仍然不懂，所以佛叫他们亲自到尸陀林，就是中国古代叫的乱葬岗，到死尸堆里去观察，去研究。不净观、白骨观是这样来的。

在讲十二因缘这一段里，又提出来白骨观、不净观，就是叫你用不净观、白骨观配合十二因缘，不是只做观想了，是通过白骨观和不净观，来追求生死的来源，了解生命的根源是与十二因缘有关的。

修白骨观，使你进入一个定境观察，了解现有生命的现象。白骨的构成，是由精虫和卵子结合，加上中有身，三缘和合，入了胎，成为我们的身体，才有这个生命现象。由十二因缘追溯没有入胎以前，这个中阴意识，是一念无明而起；这样再追究到一念无明。

无明代表了黑暗，代表无知，代表不可知、不能知，代表现在无法了解，始终搞不清楚的。换句话说，就是一塌糊涂，莫名其妙。一切宗教追究的也是最初这一念无明是怎么起来的。西方哲学叫第一因，生死的第一因及世界生起的第一因是什么？佛几千年前就告诉你这个第一因是无明。所谓佛者，就是觉悟了，觉悟的圣贤都知道，无明是第一因的开始，佛已知道了，但是没办法用言语给你讲清楚，只好把第一因叫无明。无明是生死的根本，也就是宇宙缘起的根本。这个物理世界，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也就是说，这个物理世界地水火风，哪个先开始的。等于我们物理追求最初的宇宙开始，研究到以太、夸克、量子，都是不断在追这个第一因。到现在为止，自然科学还没有追到，还在努力。

第二，这个第一因里又有四个因：辗转因、邻近因、周普因、不共因。不共因是单独的，比如同样是死，每个人的死法不同，这就是不共因。在大乘唯识学里，讲到了十个因。其实四个因也好，十个因也好，都是逻辑上建立的，是在你没有见道以前，用逻辑分析给你听的。如果你了解了一念无明就是因，就行了。

所以叫你因中观果。比如世界上人问，宇宙万物谁造的？假使我们引用一般宗教的说法，管它是上帝造的也好，鼻涕造的也好，狗屎造的也好，这个是第一因。第一因从哪里来？宗教家说不能问，认为这个主宰就是第一因。这是宗教。

佛法不是宗教，佛法是个科学。那个主宰的上帝的妈妈又是谁？妈妈的妈妈又是谁？宗教不能追问；可是佛法要追问。所以讲到无明，他这里讲要因中观果，果中求因。这是个逻辑的追问，也是科学的求证。所以下一段告诉你：“修行观果，果从生因，生从有因”，第一念从无明来。无明如何来？是过去生业力集来的，也就是唯识讲的，种子生现行，从过去的种子来，从“有”来。一切“有”从哪里来？“有从取因”，从众生心里的“取”来，是自己造成构成的。为什么人有个思想要占有？什么都属于我的，同我都有关系，都抓来，生因、有因、取因，都从“行因”来，动念来的。“行”者动也，“行”从哪里来？从“无明”来。所以行是果，也是因，因果同时。

比如讲《易经》，有人学了《易经》，要算命卜卦，我说不要算了，还算个什么。孔子在《易经》里告诉我们一句话，“动辄得咎”，一动就有毛病。孔子告诉你，研究《易经》关于人与事只有四个字：“吉、凶、悔、吝”。吉、凶就是好的、坏的。悔、吝是半好半坏，也属于好坏之列。所以有人做生意，说老师给我算一卦。我说算个什么卦！反正做生意不赚就赔，你说可能不赚也不赔，可是你的时间被拖进去了，已经赊本了嘛。所以说是动辄得咎；行因来的，一念动就来了。从因推果，十二因缘的每一个内涵，都要仔细观察。

普通人，不要追求无明的因，因为智慧不够，如萤火之光，越搞越糊涂，不仅不能追求到无明的因，反而容易产生断见或常见。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这是同样的道理。所以佛说，轮回以无明为本。换句话说，无明最难懂，其余十一支易懂。普通人，都是无明在做主。

“一切有支轮，无明最自在，自在力所转”，十二因缘里，无明最难懂，它独立为主的，做了你的主。比如说，明日早晨起来，第一个思想是什么，你知道吗？不知道，这就是无明。无明一来，你就跟着转了。伊斯兰教里有一个故事，是套用佛经的故事。伊斯兰教的阿訇，佛教叫法师。一个阿訇在山里修道，碰到国王打猎。有鹿带箭逃走了，躲到了阿訇背后，阿訇穿大袍子，把鹿藏在袍子下面。国王追到这里，问阿訇有没有看到带箭的鹿？阿訇不理。国王发怒了说，再不讲就杀了你。阿訇开口了：你为何如此威风？国王说：我是你的国王。阿訇说：你是我奴隶的奴隶，欲望指挥了你，而我没有欲望，欲望成了我的奴隶，所以你是我奴隶的奴隶。国王听了就笑了：没有错，没有错。

“无明最自在，自在力所转故”，就是无明做了你的主，无明自在了，你不自在，你做不了他的主，我们成为一念无明的奴隶。无明的原因你找不到，无缘无故来的，它是无作之作来的。比如，你好好坐着，忽然来了一个念头，你就跟着乱跑，你找不到原因。你真懂了无明，就会真的明白十二因缘了。

所以我说古道这篇报告很好，但是没有深入。这就是带领你们读书，读书要另具一只慧眼。为什么修白骨观、不净观，还要研究十二因缘？是了生死用的。由果报上了解原因，这样才会了解生死的因果怎样来的。

现在一般学佛修道的人都犯了个错误，对阿罗汉，对佛，对得道人，怎么怎么……拿一点佛学知识就来论断别人了，这个人不行，那个人也不行，自己什么都不是，忘记了自己算老几啊！都在倒果为因了。

第三，修不净观、白骨观，是为了了生死，由果了因。

有问：老师，这是不是说，我们根本看不到无明，因为没有这个智慧，所以根本是白谈。如果知道无明，已经大彻大悟了。所以从不净观、白骨观好好修，由此逐步明白。

南师：对。（古道师继续报告读经心得）十二因缘，刚才主要研究“生”支到“有”支，现在研究“老死”这部分。

死亡有四种：渐渐死、顿死、行尽死、刹那死。渐渐死是整体来讲，这个身体慢慢老化，以至于死。庄子讲，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当你生出第一天，已经开始死亡，第二天已经不是第一天的你了，二十岁的你不是十九岁的你了。所以庄子讲，“不亡以待尽”，一边活着，一边等死，这是他的生死观念。“顿死”是突然死了，比如心脏病发了，或脑溢血，这个人立即死掉。你们相信医生关于死亡原因的论断吗？人死了，医生检查这个身体的机能停的部位，如停在心脏，就说心脏病致死，从结果来论断病因是靠不住的，可是现在人相信。至于为什么会发生心脏病或脑溢血的前因，医生搞不清楚。

“行尽死”，行因在这里就是寿命，寿命是动力，行者动也，动力完了，寿命也就完了，就像电源用完了，就停电一样。“刹那死”，刹那是很快，一弹指六十个刹那。刹那之间，我们身内的细胞、思想的念头，都在死亡。死亡这个现象，代表了生命的无常。什么是无常？是讲一切都在变化，无常是讲原则，变化是讲现象。佛家说无常，中国《易经》叫变易，变化。

无常有三种：刹那无常、分段无常、种类无常。“刹那无常”是随时在变。如这个盘中的西瓜，看起来没有改变，其实中间在变。“分段无常”，比如上午、中午、下午，夜里、白天，十岁、二十岁、三十岁，一段一段都不同。“种类无常”，各种变化不同，比如泡个茶、抽支烟，飘出来的也不是水，也不是火，像雾像烟一样，不同类的变化。又比如恐龙消失了，恐龙这一类动物灭绝了，种类不同也都在变化。如果认为今天的成就是大成就，那也是错误的，因为这个成就也会变去的，这就是无常的道理。

了解了死魔、烦恼魔，所以要跳出死魔、烦恼魔，跳出无常，就不怕生死了。最大的魔就是死亡，死魔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自己的无明。烦恼是无明来的，烦恼是果，无明是因。所以要明心见性，打破无明。无明破了以后，大智慧出现了，光明自在了。无明破了，明相现前，等于电灯开关一打开，一切黑暗没有了。得道以后，智慧的光明呈现，昼夜长明，永远清明，乃至跳出了生死，没有无明乃至老死了，成就一切妙净相，所以叫净土。

打破了无明，到了这个真明了以后，身心立刻转变了，身体变成婴儿一样柔软光泽，身体每一个细胞都起变化了。所以密宗讲“虹光之身”，变成光明身体，犹如明镜一样。这个时候，一念清净，身体变了，你定中对整个身体内外，五脏六腑等等，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修持的成就，叫做“于界得度”，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也就是跳出这个界限，没有限制了。

人类智慧有五种痴：界、入、阴、卑贱、垢污。“界”是地、水、火、风、空、识六界，都有限度，物理世界、精神世界都有个界限，逻辑观念也有界限，你跳不出这个界限。“入”，色、声、香、味、触、法六入，是外界的影响刺激进来。“阴”，色、受、想、行、识等五阴，像黑暗一样把我们的智慧盖住了，使我们不得明净智慧，对身心的细微变化运行看不清楚。“卑贱”，自己无能，不高贵。“垢污”是很脏。

这五种痴怎么来的？因为没有智慧。所以修行，或者是观六界得度，或观三界跳出；或者观五阴、观六入，修白骨观、不净观，或者修安那般那。观是能增功德，通过各种观法得度。或者有些统统不修，观第一义，当下就是，像禅宗一样，就明白了。这些都是对治五种痴的法门。

这是讲十二因缘，这样搞清楚了吧？明天再看你的报告。今天因为你进步了，所以给你讲清楚一点。你们只要肯努力，就有进步。好了，你们讨论讨论。

有问：有人烦恼受不了，就跳楼，以为一了百了。

南师：因烦恼而跳楼，以为死了就没有了，是断见。庄子说的故事，晋国有一个女子，被皇帝看中了，哭啊！担心进宫回不了家。结果进宫做了妃子以后，享受那么好，着实后悔当初那一哭。怕死也是一样，自杀也是这个道理。

Zhang：老师，得定需要加行条件，我们这些忙于世事的人，好像现在条件还没有具备。

南师：不是打坐就叫定，得定没有条件，是唯心（心物一元之心）的。而且定有很多种，不要认为打坐就是定，当然依方法修行是有帮助的。

Zhang：在世间做大功德的人，是否也可以不打坐而进入定境？

南师：很难，也可以说不可能；那只是功德的成果，不算是定境。

僧问：达摩对梁武帝做功德的评价，说他没有功德。

南师：有功德！那只是人天之果，有漏之因，并非究竟，大功德是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达摩祖师是引导他向大乘路上走，那是个方法。换句话说，你身为帝王，要求就求大乘成佛之果啊！你做的这些都对，但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并非究竟。梁武帝问，功德究竟是什么啊？达摩没有讲。梁武帝又问，那什么是圣人啊？答复是“廓然无圣”，连圣人都没有啊！梁武帝又问，那你不是圣人吗？达摩说不是的。那究竟最高境界是什么？达摩不给他讲。

换句话说，你梁武帝，把天下治理好，天下太平，不就是大功德吗？你搞这个，又吃素，又讲经，还三次出家跑到庙子里，叫大臣们花钱赎出，借机给庙里布施，你不把国家治理好，这是搞什么呢？不把国家亡掉那才怪了。达摩讲他是人天小果，已经很客气了。

有问：梁武帝是不是想以皇帝之尊，在国家提倡佛法呢？

南师：其实梁武帝也没有这个思想，他有这个思想又不同了，也不一定说一定会好。这是他晚年糊涂了，搞的是狭义的宗教信仰。一个大政治家，绝不搞狭义的宗教信仰。

《达摩多罗禅经》的译者是印度人，到中国来，先学中文，再把这个经翻译过来，所以我们很感激他。他死在中国，葬在庐山。

圣吉：当时的印度大师为何到中国传法？

南师：他们看到印度已经不行了，唯有震旦有大乘气象。中国当时叫震旦。

圣吉：应该在美国，乃至全世界，推广宣扬中国文化。

南师：对许多印度的瑜珈大师，我劝他们学中文，学好了中文，搬回自己的文化和历史。在中国宋朝初年时代，伊斯兰教进入印度，印度文化就统统断了。西方研究印度的学者，都不承认中国这一套。南传佛法，东南亚一带，是边缘的一套佛法。玄奘法师留学印度，最后一次把印度精华的文化带回来。约一百年后，印度这些文化全没有了。现在中国自己的文化也断层了，有问题。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秦以后，到汉武帝才开始重建文化，已过了八十多年。

圣吉：印度人的故事，我的朋友亲身经历的，她是印度教的高级教师。她说，曾有人问她，你为何相信上帝？她说自己当时的感觉是很恐惧。

南师：如果我是这个女的，我就回答说，我相信上帝，就像你相信佛。信念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生命，都很重要。就像无明这个第一因一样，没有信念，人活不下去。吃东西时，也是认为吃下去会舒服，最后是肚子痛。

第四讲

内容提要：

说止息

鱼不认水人不认气

修行人的呼吸

出气最重要

大势至无法挡

南北分歧

如何观想

圣吉：一九九七年跟老师听课以来，工作一直很忙，没有真的修行用功，大概九个月前开始好一点。一直希望能够达到止息，可是没有办法，呼吸只是可以做到比较细微一点。请问老师，有什么方法达到止息的境界？

南师：所谓安那般那的修法，是利用呼吸开始修。前天第一次给你讲，从婴儿出生脐带一剪断，开始后天呼吸。后天生命的存在是这个风大呼吸支持的，这个呼吸不是究竟的啊！在我们生命活着这个阶段，这个叫做长养息。所以，现在利用这个去修，第一要认清楚，问题还是在于念头，思想一动，呼吸就跟着来；念头绝对清净了，才达到止息。你只在呼吸上求止，又加了一个念头了，更不能达到止息了。所谓止息，关键是止心，不是呼吸的问题。

圣吉：一直也想多用时间来修行，比如一次修一周、两周。在美国也有很多中心，有不同的方法，也打坐修行。但是我一九九七年跟老师学习了以后，就不想跟这些中心学了。现在想找时间，在家里或另外找个地方，来认真修行。

南师：世界上修持的方法很多很多，差不多讲修持这方面，最多的方法在印度。两千多年前，秦始皇时代，印度已与中国沟通很多了。有一点先要认识：不管呼吸也好，观想也好，做各种工夫也好，道家也好，密宗也好，很多种方法，都是意念去做的；也就是思想这个心去做的。

安那般那修法归纳到最初，就是用生理上的呼吸，配合这个心来修持。你说想专修，刚才你这一点好像没有听清楚。修安那般那，能够知道呼吸的也是心，能够用这个方法把呼吸自然停止了，到达某种境界，也是唯心（心物一元之心）的作用。所以要认识心，不要光在呼吸上求止息，这个观念先要搞清楚。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告诉你，呼吸这个问题，就是气了。我们很明显感到的是鼻子气的往来，其实不只是鼻子气往来。笼统讲，全身十万八千毛孔到处都在呼吸，可是一般人没有认识到呼吸，等于鱼在水里认不到水。鱼也在呼吸，那个水吸进来喷出去，鱼在水里面认不得水。人在空气里头呼吸，认不得空气、呼吸。比如你看大家都在忙，我们讲话动作都靠这个东西，可是看不见。没有高度智慧的人，看不见呼吸，只是听人家讲，理念觉得有个呼吸作用。有高度智慧的人，就会看清楚了呼吸。

我们普通人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呼吸呢？在枕头上，想睡还没有睡着，听到自己呼吸了。在这个时候，越听到自己呼吸，越睡不着了，失眠的人听呼吸最清楚，平常听不清楚，毛孔的呼吸就更不用讲了。这是第二点。

第三点，如何止息？有很明显的例子，看东西，很注意时，呼吸很轻微了，会停止，因为注意力集中了。还有，很害怕时，或者碰到很高兴的事时，那一刹那，呼吸会停止。为什么停止？因为你思想专一了，这是止息的道理。

结论：一个人的精神思想专注某一点，呼吸自然和思想结合在一起，这叫专一精神。一个科学家思考某个问题时，或者一个文学家写一篇文章时，在集中思考的时候，呼吸差不多都停止了。

懂了这个原理，那你修行时，把思想念头完全放空灵了，听其自然，而知道自己呼吸往来，这个就是修安那般那了。然后思想完全没有杂念，完全空灵了，这个呼吸慢慢充满，它自己自然停止了，这个叫做止息。

呼吸的道理很深，刚才讲的是粗的一面。你们有工作的人，一天在外面随时紧张，那个紧张的情绪，就是思维最深的这一念。随时紧张使身体内部细胞的呼吸都会停止，会形成病。我举一个例子给你听，这个例子很有趣，很实在。一个跟我学的年轻人，有先生，她也做工夫。她不想生孩子，先生怕她出家，想办法使她怀孕了，她很不愿意。怀孕后，她还在做工夫。到生产的时候，她不高兴，就做起工夫来，把念头专一了。念头专一呼吸就停止了，结果胎儿不动了，生不下来。医生觉得很奇怪，胎儿活的，怎么不动了。她自己知道了，笑一笑，把念头放开了，胎儿就生了下来。所以你们工作那么紧张，随时会使人生病、衰老，会破坏生命。一般人随时紧张，也常常呼吸停止，这是走到破坏生命这一面去了。

要想修道，就把念头空灵了，很自然地听呼吸，随时知道自己在呼吸。而且不加助力，不紧张，然后呼吸慢慢停止，与念头配合了，这个叫修道，叫做工夫了。

如果是这样做工夫修道，当然要专一来修。所谓专一，就是一切万缘放下，像出家人一样，专门在修。不过在家人很难做到；但是也必须有一个阶段专修，再来入世做事。如果像你们普通在社会上做事，又想搞这个，必须经常要找短时间，一天、两天、三天，或者七天，随时在实验，慢慢短期的实验累积起来，这是初步的。平时各种欲念也要减少，否则很难思想空灵。

你了解了这些，想做呼吸想修定，注意哦！不要把观念困在呼吸上；如要注意呼吸，就注意出气（安那），而不要注意入气（般那）。一般练气功的人，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把吸气当作一个东西抓进来，想保留住。其实刚好相反，想修道，或者想对身心有帮助也好，那是要注意出气的，越放掉，越休息；这是最好的修行。所以呼吸法是达到休息定，完全放下配合的方法。例如人最痛苦烦恼时，或者很累时，唉……一声，这就很舒服，因为把呼吸放掉了。你看劳动的牛马，最疲惫时，唉，一声呼气，还是放掉，最舒服。所以呼吸法门要注意出气，放掉那一念，把心念同出气一起统统放掉，才最好，要体会这方面。不要以为把呼吸闭住了，停止了才对，那是完全错误的，会生病的，会变成精神的病，或者身体的病，那不行的，这些深入探讨起来就很多了。

你问一个问题，我给了你这么多答复（众笑）。你学过成本会计没有？你只出了一块钱，我给你很多很多（众笑）。对了，人要笑，一笑呼吸就出来了，很开心，整个松了。你们平常都很紧张，你看印度塑的那个佛像都笑的，很轻松。一般人都很紧张，我说那是讨债的面孔，一笑就放松了，就好了。

中国人有一句很好的修道经验的话：“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修道想成神仙，没有另外一个法子，只要一切烦恼痛苦都丢掉放开，永远高兴，这样才会修成神仙。会不会成为神仙不管，至少可以冒充神仙，活得很快活（众笑）。对啊！这一笑就好了。

圣吉：现在的布什政府，布什总统还可以容忍，副总统切尼就没办法容忍，总是讨债的面孔！不知道怎么可以让他放松？

南师：那只有一笑。这个就要仔细研究，西方文化由十七世纪以来，从法国到欧洲产生民主自由思想以后，演变到今日美国，这个是思想及文化演变的必然结果。一个事情到了最后的时候，紧到极点时，才会解脱开。你不要紧张，这个没有办法，你讨厌也没有办法，它是个必然的趋势，这就是大势至菩萨的道理。

阿弥陀佛身边站着两位大菩萨：观世音菩萨，大势至菩萨。大势至代表一个很大的势力、趋势，势头来的时候，好像瀑布一样，你挡不住的。怎么办？观世音，观自在，站在旁边观察、观照，自己不跟着它跑，这也是修行的道理。等那个大势过了，新的局面会出现。

中国文化几千年，必定会产生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中国的现状也并不是结论哦！你们美国的，现在中国的，都是整个历史中一段一段的过程。像公共汽车开动，一站一站，都只是一站，慢慢变化吧。道家的道理，就是你看清楚未来的变化趋势，就先在下一站等，现在是拉不回来的，不能急。

告诉你一个重大的问题，你们现在做的工作，这是现在的东西方文化特点，都在讲经济发展。我都在笑。这个里头，从十六世纪以后，东西方文化有两个重大不同。中国文化思想认为，解决贫富差距，安定社会，要用好的文化政治来解决经济问题。西方文化，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一直到马克思的《资本论》，到凯恩斯的消费刺激生产，都是认为要用经济来解决政治、文化问题。这两个不是矛盾哦，是两个方法。

现在东西方文化的结合，造成今天全世界的人类（不止中国人），只向钱看。而且都在凯恩斯的思想之下，消费刺激生产。要消费刺激生产，你的管理学也有得讲了，就是说你的管理学很重要，也都在这个阶段。如果要消费刺激生产，最好是天天打仗，打仗是最大的消费。

所以现在人类看不清，没有一个新的思想能综合了这一切，领导这个世界。照这样发展下去，是很严重的。

美国文化，布什、切尼他们这么搞，他们背后就是这些问题。我二十年前在美国的时候，哈佛大学一位社会学教授来问我，我也讲过这个问题。所以人类现在是在迷糊之中。我常对人讲，现在全世界的人类文明思想是四个东西在转，所谓达尔文的进化论、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马克思的资本论、凯恩斯的消费刺激生产。除此之外，产生不出来一个新的思想。

当全世界都沉醉在这个里头的时候，清醒的人没有办法讲话。所以我也不讲，他们问我一概不讲，没有办法，形势就像那个水流一样，挽不回。又如龙卷风来的时候，你拿个手来挡，那开玩笑，连自己的骨灰都被吹走了。要等龙卷风过了以后，慢慢来，只好如此。

所以你不要讨厌布什、切尼，他们是傀儡，背后是军火资本家。这个资本家的后面，还有东西扰乱这个世界。你慢慢去找，只能讲到这里，将来再说啦！

圣吉同事：美国沿海与内地人的观点不同，分歧越来越大，这次美国大选反映出来了。

南师：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圣吉同事：我是美国西北人。

南师：布什等，这几任总统都是南方人，美国的文化在东北部，北方人很不愿意，所以美国现在还没有脱离南北战争的阶段。中国也一样，还是南北之争。我研究人类历史，到欧洲一看，法国、德国都一样，南部北部都有思想的争论。我在美国时，还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距现在大概二十年了。有一次元旦，我们在白宫前面，看到得州的州旗在前面，美国国旗在第二位，笑死了。最后白宫派人来交涉半天，才换过来。布什这些人是南方人，牛仔思想，没有办法的。

二十年前，我到美国，开始三个月内，天天看房子，由六万块钱一栋到三百万一栋，看了多少房子。结果卡特政府时代的财政部长来看我，到我这里吃饭。我在美国一样，都是大家来我这里吃饭。我怕到别人那里吃饭，大家太客气，搞了几个钟头，喝咖啡，谈话，吃饭。这位昔日的财长问我对美国的观感，我说对不起，我才来三个月，只在看房子，没有看法。他说你不要客气，我们都知道你的，你讲嘛。

我说，告诉你三个要点：美国是最富有的国家，最贫穷的社会，也是世界上负债最大的国家。最富有的国家是表面的，我看的每座房子统统在分期付款，全美国真正富有的只有几十个人。你美国欠人家的钱，人家不敢要，因为你有原子弹。他听了哈哈大笑说，你看的完全对。到现在二十年了，美国还没有脱离这个范围。

所以你不要怪布什、切尼，他们站在美国的立场，不消费怎么刺激生产呢？消费最大的就是挑起战争，莫名其妙！然后美国人都叫好。

你们美国高中毕业的学生，连报纸都看不通的，这个文化低落到这个程度，然后用的人才都是外国来的。这个政策很好，人家培养的人才，印度的，中国的，全世界的，到你们美国付低的价钱用上来，你们是这样一个国家。所以彼得·圣吉你还生个什么气？哈哈！

圣吉：我要等下一站巴士。

南师：我等这个巴士等了八十七年啊，但是我还不肯上车。原来国民党、共产党，两党都是朋友，两党都想杀我，国民党怕我是共产党，共产党怕我是国民党，我都躲开。到现在这个公共汽车也没有开稳啊，而且不像车子。美国现在干什么？在飙车啊，拼命飙车。好了，不要谈了，谈了这些，饭都吃不下去了。

圣吉同事：一年前，我在美国闭关一月，每天打坐四次，每次两小时。其他时间读经、经行、念咒、观想，想念咒一百万遍，当时很紧张。听了老师的话，心想自己的注意力是否用得太厉害了？

南师：注意力太厉害了，观想就起不来；放松了，观想就起来了。而且第一步观想，不要观实际的，你就先观白度母也好，大日如来也好，先观那个画图的影像，留个印象，初步这样就可以了。你观得起来吗？

圣吉同事：观不起来。

南师：这样不对，你太用心了。你是哪里人？

圣吉同事：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南师：我现在一提，你对家乡有没有印象啊？

圣吉同事：有。

南师：对了，这就是观想。所以你看了佛像那个图案，这个印象你一留心就观想起来了，越放松，越容易。你想把佛像观成人一样站在你前面，你太用心了，不行的。心越放开，他越清晰。你们一听观想，就拼命在那里用心，那不对了。你心里有你女朋友吧？你不想，也有那个影像，这就是观想。六世达赖有首情诗：“若把此心移学道，即身成佛又何难。”他观想佛菩萨如你们观想情人一样，那个影像随时留在心里，就是这个道理，这是他的经验。你轻松些了吧？

圣吉同事：是的。

第五讲

内容提要：

中国人的宗教观

西游记的含义

原罪和业力

南师：你们讲到寿命问题，我给你们讲讲中国民间的观念。民间观念认为，人的寿命是北极星和阎王那里管理的。做了一件坏事就扣一分，扣到勉勉强强只活个几十岁。如果太坏了，他那个电脑簿就送到北极星了，北极星就通知，这个人该死了。当然北极星也不马上通知，他转到地狱跟阎王两个对一对看。阎王那里有个司法部长，叫判官。他把资料一核对，嗯，这个人该死了。不过检察长说，不对，这个人还做了几件好事。判官说，那再给他两年吧。这是中国讲善恶生死的观念。

像那些出家修行的，阎王那里有另外一个电脑簿管着；他修行得不好，念经念错了一个字都记录下来的。如果成道了，阎王、上帝都管不着了；如果没有成道，还是经过阎王那里。不过释迦牟尼佛已经派了一个代表，在地狱那里等他们的，叫地藏王菩萨。

你们西方人晓得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也就是地藏王菩萨的愿力。像他们没有成道，到阎王那里，阎王一看，不好意思，送到地藏王菩萨那里。地藏王菩萨那里有一个动物，叫做独角兽。这个动物像狗一样，头上有个角，会刺人。你来了，不诚实回答问话，那个独角兽就跳过来刺你，你说老实话，它不动。中国唱戏的时候，法官戴的帽子上就有这个兽，对它很恭敬的。所以他们出家修行的，哪里偷懒了，都要在哪里补过来。

你要是写一本英文的《中国人的宗教观》，我就给你讲清楚，那很有趣的。所以西方人不懂中国，美国人也不懂伊斯兰教，中东除了伊斯兰教外，还有些民间信仰，和伊斯兰教讲法完全不同。

所以中国所承认的上帝，是有差别的。佛教讲欲界、色界、无色界，我刚才讲的是欲界里的一点事，高一层的组织又是另一个上帝了。印度瑜珈信的上帝是大梵天，是一神教的。但在佛学里，大梵天还是色界里的下层，最高层的色界上帝叫大自在天。

中国的宗教思想同印度的一样，上帝做得不好，一样会堕落下来，不是永恒做上帝。另外一个有道德的、好的就上去当上帝了，是绝对民主的，这是东方宗教的道德观。现在介绍东西方文化的学者，没有研究这个的，很笨。实际这种思想，真正讲到了民主。民主与帝王独裁之间，背后有个原则的，什么原则？因果报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当上帝都逃不了这个原则。

照现在西方的天主教、基督教讲的上帝，那是绝对独裁的，好像他是制造因果给人家受的，他不受因果影响。这很有趣吧？

中国产生了一部《西游记》，里面有个孙悟空。孙悟空取经以前，已经把阎王那里猴子的生死簿勾掉了，阎王管不住他了。《西游记》有英文翻译的，你看过没有？

圣吉：没看过。

南师：孙悟空代表什么？代表意识思想。他上帝也不怕，阎王也不怕。他是东胜神洲一个海岛上石头里跳出来的，乱蹦乱跳。后来他去修道，他的师父是须菩提，佛的十大弟子之一，解空第一。须菩提很讨厌这个徒弟，因为他不守规矩，不过他很聪明。不守规矩的，一定聪明。所以我说，老实就是笨，聪明就是滑头；又聪明又老实的人，找不到的。

孙悟空很聪明，很调皮，很快学会了神通变化，但是没有得道。结果他玩弄神通，师父把他赶出去了，告诉他在外面不准说是他的徒弟，如果说是他的徒弟，就把孙悟空的神通收了。须菩提同我一样，不准任何人在外面说是我的学生。

孙悟空出来第一个就去找阎王，问阎王生死簿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阎王说有，结果他拿来都勾掉了，把那个电脑用病毒搞坏了，了了生死了，阎王也拿他没有办法。

后来他跳到海底找龙王借兵器，龙王打开武器库，他都看不上，龙王只好陪他到海底最深的地方去看。他看到那个定海神针，又软又硬，可大可小。那个海底在哪里？在人的身体里。这个世界，七分是海洋，三分是陆地，也等于人的身体，七分是水，三分是骨肉。

结果孙悟空把定海神针拿来，放在耳朵里，就是这根金箍棒，可以上闹天宫，下闹地狱。这个东西每个男人都有，就是男人那个东西，可以大闹天宫；中医里有“耳通气海”的道理。

孙悟空就是思想意识，配合这条棒，打乱人间。要把孙悟空（意识）收服了，修道变成佛，就很难了。所以他的法名叫悟空，明白思想念头生灭无常，本来抓不住的，像水中捞月，所以他不再执著了。猪八戒代表欲望，贪吃贪色，能转过来就是修道的能量了，所以叫“悟能”。沙和尚挑行李，代表带着业障重担跟着走；他叫“悟净”，修行就是净化业障。白龙马代表气，驮着唐僧一路取经，唐僧代表本性，所以是师父，取经代表修行修道。

这部小说写的，就是东方文化印度和中国的宗教思想的系统，天人合一的东西。孙悟空保护了唐僧取经，路上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然后成功了。每种磨难，代表了社会人生的一种现象。孙悟空对几个妖怪没有办法，有个妖怪住在无底洞，代表了人的食道、消化道、排泄系统，也代表了我们的欲望，永远填不满。

西方人翻译了《西游记》，只认为是中国的神话故事，不晓得蕴含了印度、中国天人合一的宗教理念，里面还藏有深刻的道理。

圣吉：西方宗教有原罪的说法。

南师：不该叫做原罪，给他们讲坏了，不是罪过，是生命的一股力量，在佛学这个叫做业力。譬如男女饮食，要吃东西，或者性冲动，这个原动力没有罪，不是好，也不是坏，是本能的活动。因为饮食、性冲动的关系，构成行为以后，妨碍了自己，妨碍了别人，就变成罪恶了。

圣吉：二十年前，有一些美国人在非洲中部乌干达等地工作，帮助当地发展。他们发现当地的黑人笑得非常灿烂，比南非人和欧美人都有很大不同。他们后来得出结论说，就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见过约翰·凯伦，才笑得那么灿烂。约翰·凯伦是宣传原罪的人，当我们知道我们是因为原罪生出来的，就笑不出来了。

南师：对啊，对啊。

第三章

时间：二○○五年十一月十二日至十四日

十二日晚　漫谈

内容提要：

中国茶

倒爷企业家

谁是企业家

教育问题

信仰问题

南师：请坐，请坐。彼得·圣吉现在喉咙不好不要讲话啦！你坐着休息一下。等一下请你们喝中国的茶，日本人叫做“茶道”。我这个茶，一杯大概美金两块钱，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的。你看中国人喝茶，原来是这样喝的。

你（圣吉）现在就吃下去那一包药，等一下半个钟头就舒服了。另一包药不要咽下去，放在嘴里含着，喉咙就舒服了。

李女士，你是发展研究中心的啊！另外这位外国女士（Amber）是黎巴嫩人，是彼得·圣吉的朋友，搞发展中国家儿童网络教育的。好啊！最好提倡儿童背书，恢复十九世纪以前东西方教育方式，那时都是提倡背诵的。美国的研究资料出来了，背书，看中国字，对老年的帕金森病有帮助，而且增强脑的记忆，所以还是要恢复这个。

你注意什么是茶道，衡山他泡给你看，每个程序都有一个道理的。到了日本，就故意摆一个台子，还要穿上那个衣服，要慢慢喝，日本学起来就是那样，茶道变得很神奇了。

喝到中国这个茶大红袍，那是喝到顶尖了。喝了这个武夷山的岩茶，其他的茶都不想喝，都没有味道了。你（彭）告诉圣吉自己体会，他不是喉咙不舒服吗！喝了三杯以后，他喉咙就松了，会微微地出汗。

你（圣吉）看了庙港怎么样？放那个航拍的录像给你看，（看庙港航拍录影）总共是三百亩地，照我的意思设计的哦！将来旁边还要盖各种各样的研究室。你今天去，还没有走过回廊，里头有十六种内容，那个连起三幢房子的回廊，是准备下雪风雨的天气，下了课大家可以在这里跑步行香，练武功，打拳的，所以这里钱花得很多。这个是用做企业的精神在做；不惜工本，不管花多少钱，都在这样做。

李女士：我可不可以请教南老师一个问题。

南师：哎哟！什么问题啊？不敢。

李女士：我做企业家成长调查研究，做了十几年。在这过程中，我发现大多数成功的企业家，虽然取得了事业的成功，但并不感到幸福。

南师：没有错啊。

李女士：这样，我们就想帮助企业家提高他们的人文素质，帮助他们把个人和企业组织变得有生命力，有活力。很想听听您的意见，有什么办法帮助他们。

南师：我的意见是没有用的，不要听我的。那是帮助不了的。我这是讲直话啊！我的意见跟你的相反。

现在中国的某些企业家是病态的企业家，我们简单地讲，“文化大革命”以后，由一穷二白，突然开放了，什么经验都没有，也不知道经济；大家做倒爷，投机取巧，一下变成企业家。二十多年来，没有真正的企业家，这是一个时代造成的，心里都没有准备，知识经验也没有。你说每个企业家发了很大的财，我看都没有真正发财，都在玩空的。所以这个原因造成精神的痛苦，心里是空虚的。换句话说，基本的教育没有做好；关于企业经济发展的教育知识，更没有，都是突然来的。这不是管理的问题，不是从管理方面就能够改正好的。必须从基本教育开始。可是你们的工作尽管做，都有用的。简单明了就是这样的意见。

李女士：今天上午彼得·圣吉在浙江大学演讲时，他说现在社会上的人，很多都是经济动物、经济人，下面还有学生反对。

南师：因为他讲的，学生听不懂，我跟你也是讲，因为你懂，一般年轻人搞不清的。不过我同年纪大的人也会讲的，因为大家会了解。

所以我讲现在没有企业家，都在乱搞，而且，你们现在是随便叫“企业”，中文什么叫“企业”，大家已经不懂了。企业这个定义，以中文来讲，做一件事业，做一个工作，前途有无限的希望，对社会是有贡献的，而且是永久的，不是做了几十年就没有了，是一代一代相传，那个才叫企业。现在没有这个企业的观念，只要开个公司，做个生意，怎么去赚钱，就叫做企业，根本就是错误。所以没有真正的企业家。

在抗战以前，也就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中国还有些企业家，他做一件事情，做个生意，希望是永恒的下去，那个是企业。现在企业是短命，只求发财，不是办企业的精神。现在企业就是“短、平、快”，很快地赚钱回来，加倍，这个就不是企业了。

现在，我认为整个的中国，我不敢说是全世界，像东南亚、韩国，乃至马来西亚、印尼、新加坡、朝鲜，没有真正的企业家，都是要短平快，快赚钱，怎么翻本；这个不是企业家，这是投机取巧。

投机取巧是正统的话，至于刚才说的“倒爷”，也不是投机取巧。倒爷这个名词，是偶然叫出来的；是“文化大革命”以后，将开放未开放那个阶段，有些胆子大的，还不知道开不开放，背个包包到处卖东西。民国时候叫做“跑单帮”、“独行商”，古文叫“行商”，走动着做生意，现在把他叫做“倒爷”，投机倒把的意思。其实这个很冤枉，他也不是投机倒把，是为了生活赚两个钱嘛！

中国文化什么叫商？走动的叫行商。坐下来开店，办工厂的叫“坐贾”,“贾”这个字念“股”；合起来就是“行商坐贾”。

中国以前做企业的，是三批资本。譬如办个工厂是十亿，我准备三十亿，这个工厂办起来以后，准备永远做下去。也许做个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不一定，这是十亿资本了。还有十亿放在里头，工厂的货品出去了，不是马上收回的，要贴周转金，所以也要十亿，还有十亿是准备金，万一中间有起落，有失败有什么，还有个备用，这个才是做企业。

现在人做企业的，有个一万块钱，他说有一百万，然后，向朋友借钱，最后是骗银行的钱，借来不还，滚下去，滚得越大越好。现在报纸上说企业，那个人有多少多少资产，我都不信，那是随便画数字的。最后倒了银行，倒了社会，害了别人，这不是企业家。所以，中国现在有个“企业家协会”，我听了就哈哈大笑，根本没有企业家，哪里有什么企业家协会！

譬如这里有两位都是我的好朋友，都是做企业，都是有钱的人。但是，像我做庙港的事，一毛钱都不会靠朋友，也不靠银行，也不靠社会，自己有多少就做下去，准备后面还要补充下去，不欠一个钱，也不借一个钱。假使折本，是我自己的事；假使赚钱，那是后面的事，不算数。企业是这么一个东西，所以企业的定义就是这样。

现代的人企业都谈管理，最重要的是老板本身思想、人品、行为，先要管理起来。一个老板就是领袖，领袖要有领袖的修养，还有他的企业观念等，包括很多很多，现在没有一个称得上是领袖的。这几个都是老板，跟我是好朋友，但是还够不上称为一个老板的。

而且，现在的老板多半是没有自我管理，所以我也看不起，也看不起现在的硕士博士，我说你们读博士干什么？读出来给那个“不是”的用，那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老子有钱，可以请一千个博士。

李女士：今天的许多老板都没有什么可敬畏的，我看这几位老板都很敬畏您，喜欢被您管着。

南师：今天社会没有什么敬畏的，他们也没有被我管，我们是朋友，因为我没有做企业嘛！假使我做企业，我管他们，就不会对他们这样了。

假使我做企业，也许生活过得也是这样，我绝对跟他们是一家人一样。但是，事情来了就不是这个态度，我会非常认真，你一点做不到都不行。譬如他们年轻同学跟在我旁边，刚才泡茶的这一位，还有马处长都是官哦，他辞官不做来帮我的，他们一点做不好，我当场就是“这不行，不能这样”，那很严格的啊。因为我讲他、责备他是对事，绝不对人。这件事过了，他们跟我还一样，嘻嘻哈哈说笑话。

一个真的企业家，如果懂了这个，就是一个可以做统帅的人，做真正政治上的领导人，这也就是企业家的修养了。

李女士：我知道这是您的魅力之一。

南师：我没有没有，如果我还有魅力，那就出去迷人了。譬如某董他两夫妻，可以说是比较像样的小企业家。我在美国的时候，他夫妻两个也在美国，她是硕士，他是斯坦福大学的博士，在世界银行做事情，很红。他们两个人跟着我，我在美国也是这样，一个圆桌，也是一天到晚乱七八糟，中国人外国人都有。然后我们两个谈，我说差不多了，不要做了，你们带孩子回大陆发展。可是他们两个人到大陆发展很有问题哎！第一，他是台湾人；第二，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整体工程经济的博士；第三，她的爸爸是反共大员，是中将，正面反共的，真的专门对付共产党，现在已和共产党变成好朋友了。他们两个有这三个身份，结果听我的话，他们就回来了。

然后她回来中国，天天埋怨，天天骂。我说那你就离开中国嘛。“我不离开。”为什么？“那是我的国家哎！”现在他们有几个工厂，六七千员工。我说你现在糟糕了，一个员工有四口之家，现在几万人靠你吃饭，你绝不能怕啊，一定要做下去。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是给社会工作，这是一种企业的精神。

他也同圣吉一样，讲管理学的，你们还不知道，他公司里翻译几十本管理学的书，我说你们翻译了那么多管理学的书，外面大家一套一套买去看，你看过没有，他说一本都没有看。他的公司有一部分人，专门讲管理的。

某女士：公司这个词在英文里，就是大家、朋友在一起做事情。

南师：对，这个是公司，日本人翻译是株式会社。你们做研究的尽管做，慢慢研究，永远研究不完的。

现在不只是企业问题，所以我讲儿童教育，现在年轻的这一代，已经没有做父母的资格了，自己都不能做父母，随便生孩子，教育都成问题。我讲现在生孩子是粗制滥造，不负责任，也没有教育。我这个话不算数的，因为我专门唱反调的，我讲的是教育方面。现在我都公开演讲，第一流的家庭的孩子，受的是最差的教育，两个人都出去做事了，很有钱，把孩子交给保姆管，保姆程度都不够的。

回头再讲管理，要从自己个人管理起。现在没有办法管理，全世界包括美国在内，一个大学毕业生考进公司做事，他要拿高薪，这是第一个目的；第二个目的，在这个公司学了半年以后，学会了就跳槽，到第二个公司；本来六千一个月，那边七千五他就去了。到第二个公司又学一些，学会了以后，再到第三个公司，八千一万一个月，他没有诚心工作的。老板也知道这个家伙靠不住，但是整个社会都是这样。

我们以前做事业，一个年轻人，进来做事当学徒三年，给他饭吃给他住，没有薪水。三年后叫“出师”，等于毕业了，之后才开始有基本薪水，然后一年一年慢慢加。做了五六年以后，就有本事自己做了。

现在是每个硕士博士进来，嘿！在中国文化叫做人怀二心，思想里头两个心，他是来掏你！不是帮你做事的。是一边偷学东西，一边要高薪，学完了就跳槽，没有团结的心，这就是文化问题了。所以我讲哲学的道理，人家说，社会是进步的；我说，很难讲，以工商业发展来讲，社会在进步，以文化，以精神文明来讲，一代一代在退步。现在是工商业越发展，人文道德越衰落，以后更严重了。所以我在国内现在提出读书无用论，教育也无用，改变不了人。而且，整个的世界将没有家庭制度、没有婚姻制度，男女不要结婚了，大家交交朋友拉倒。像你们说的，“结婚是错误，生孩子是失误，离婚是大彻大悟，离婚再结婚是执迷不悟。”就是这个样子。像你们都受了高等教育，会做饭吗？会做菜吗？那是电锅做饭！这些基本的生活，越来越不懂，所以馆子越开越多，吃饭在馆子，洗澡在堂子（洗澡堂）……现在也是“五子登科”啊！以后就是这样的。

你问我的这个问题，是很严重的问题。我乱七八糟地讲，对不起啊！你这个工作尽管做下去，慢慢研究。所以研究最好了，我也想办一个研究所，慢慢研究。

现在每个大学，都办企业管理训练，我说有些是借题目弄钱。现在我看全世界教育制度都错误了，一切都要反省，基本教育要重新恢复。现在由小孩读到大学，已经不讲学问了，只是拿学位来赚钱吃饭的。你说是一个标签，用得好，你就是有学问，一点就通，我想不出来。文凭学位是标签，真学问没有了，这是很严重的。

网络儿童教育是教育人所用的技术，不是教育的根本问题，根本是什么？是个问题啊！

譬如西方过去的历史，拿希腊来讲，一直到欧洲，到美国，过去的教育有个基本，是宗教信念。也就是一个信仰，如何做一个好人，事情不敢乱做，怕做坏了，上帝就处罚。现在这个观念没有了，拿什么东西取代一个宗教信仰？拿什么东西替代一个上帝的观念？中国也有同样的问题。

据我所知道，二十世纪初期以前，全世界每一个国家语言教育，都要出声朗读，都要背诵。二十世纪中期以后，全世界的教育都受了美国杜威的教育思想影响，变成现在这样讲实用主义。目前一般办教育的，也慢慢反省到要重新恢复背诵了。

现在这样的教育流行开来，所以没有真学问，只有学知识，学谋生的技术和知识，把人道人心的本位忘记了，忘记了怎么做一个人。

我交往的有些美国老朋友，到现在差不多都过世了，还有几个老军人，七八十岁的，他们对美国现在的教育也很担心，他们认为完了！对美国的教育来讲，就是宗教的问题了，十九、二十世纪以前，是天主教和清教徒的时期，那个教育非常严格，社会有个规范，现在宗教的教育慢慢退化了，非常自由，所以越来越不同了。

现在美国的文化，没有一个中心，旧的推翻了，新的还没有建立。中国也是这样，欧洲的法国、德国也是这样。譬如我在法国的时候，有个男学生是医生，他们会讲中文。有天晚上他说老师啊，我们带您出去，不要有别人。我说做什么？看法国女人的裸体表演吗？他说不是不是，我们去拜一个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年轻这一代最反对自由与民主！

我说美国的自由民主，是你们法国贩卖过去的啊！你们现在反对这个了吗？他说对了，我们反对这个，讨厌极了！他说我们要恢复帝王制度；晚上跟我去那个大广场拜拜，不要跟人家讲。我说那个是路易十四的断头台哎！他说您来得正好，每年这一天有很多人去拜他！有三千多人呢！反对现在自由民主，因为把社会搞坏了。由这个说明一个道理，欧洲也一样，就是说人的中心思想没有了。

我在中国讲的，今天四个思想领导了全世界：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一个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一个是马克思的资本论；还有一个你们美国人的凯恩斯消费刺激生产。我非常反对消费刺激生产！消费刺激生产最后就是打仗，战争是最大的消费刺激生产。就是这四个东西扰乱了世界！归根究底，不只美国、中国，全体人类都没有中心信仰了。

还有，巴黎那个天主教堂对面的街道，你们都去过，那是喝咖啡的地方。那些鸟都飞到桌子上拉屎，人还一边喝咖啡。我叫他带同学到对面那所教堂去看，他说教堂里没有人，不要去了。我说这样大的教堂没有人啊！现在你们法国人不出家，不做神父，不做修女了吗？他说很少了，大家很讨厌了！西方文化原来的中心，就是天主教、基督教。现在宗教没有了，新的东西没有可以替代的。

某女士：美国有个新保守主义的势力，提倡严格的道德行为。

南师：这个最初是犹他州的摩门教里几个人发动的，我晓得。但是也不能影响大局，没有用，又形成一个新党派而已，搞不成功。今天老实讲，要靠科学了。

你（圣吉），后天我们谈，现在主要是要靠新起来的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了，非常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赶快转变。你下次来，就要给你讲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了。你这个管理学大师一变变成认知科学大师、生命科学大师，那就行了。这个货色只有本号有，世界上没有，我可以吹牛给你讲，吹牛哦。可是你要知道我快要九十了，你不买就没有了。也就是中国的一句话，“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你搞管理比较成名，如果你转过来，那就不一样了。现在哈佛大学、杜克大学，还有其他几个地方，正在研究认知科学。我看了那些资料，笑死了，那差得远了！你（圣吉）不如在麻省理工学院走这个路线。目前来讲，把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真正深入进去，至于变成另外一个什么东西，就再说了。等庙港学堂盖好了，如果真的要正式严格地学，要几个月，先把唯识方面基础了解了，再加上禅定的实验，配合科学的研究。

十三日晚　漫谈

内容提要：

颜色、声音影响人

不同文化的困惑

生是生命是命空间

时间

人体生命的神奇

科学发展的影响

Amber：为什么僧人穿的衣服是黄色的？

南师：僧人以前规定不一定是黄色的。释迦牟尼规定出家穿坏色衣，把破旧了的衣服拿来补了穿的，不管颜色。如果修行，仍爱漂亮爱美丽爱庄严，就是有爱美的心，就不对了。黄色是后来缅甸帝王穿的，他们认为出家人最尊贵，就改成黄色，并不是释迦牟尼佛规定的。

Amber：有学说认为，某人需要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看什么颜色。

南师：这是中国中医的道理，几千年前就有了，颜色是配合心肝脾肺肾的需要，而且每一个人需要的颜色都不同。

譬如衣服，假使中国纺织业做出口外销，黑色的衣服一定要加红的，白种人不加红不喜欢；中国人黑色要加绿的。这是大概如此，分开来就很细，每个人眼睛不同，喜欢哪种颜色，同他的身体健康都有关系。

现在最新的医学，就是用颜色治病，在美国刚开始研究，还没有完成。而且颜色同声音一样，配合大声小声，某一种声音可以治某一种的病；中国讲“声、色”两个字，这是一个严肃的科学问题。西方人学东西跟中国人不同，每个问题都很认真；中国人学东西常常文学化，马马虎虎，各有各的长处短处。

除了声、色之外，味道也一样，作用很强很强，不但留在记忆里很强，有时候自己的记忆还会放射出来，还会制造出来颜色、声音、味道。

彭嘉恒：他（圣吉）说行阴比较难明白。

南师：行阴难明白，识阴也难明白，当然行阴最难。譬如整个宇宙、太阳系、地球的转动，整个物理的变化，一个小的分子的变化，都属行阴。行阴就是动力，最初的本源。

Amber：怎么样可以把人类联合在一起？

南师：这个很难。对这个问题，人类已经思想了几千年，还没有做到。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是《论语》里子夏讲的话；现在要说成五大洋内皆兄弟也。不过，他没说鸟跟猪是我们兄弟啊，孔子的思想同耶稣思想一样，释迦牟尼佛的思想不同了，鸟、细菌、蚂蚁都一样，皆兄弟也。

有问：请问老师，什么叫生灭？

南师：动静，来去。

有问：那什么叫生命呢？

南师：生命是人讲的嘛！生配上命是讲现在凡是活着的，不管动物或人都叫命。你问得对啊！生是生，命是命。佛学讲生命，同儒家孔孟讲生命一样，现在活着的叫命；生是另外个观念了，宇宙万有生长那个本能，是生生不已，那个是生。不过中国文化这两个是分开的，普通连在一起用了。当然有生就有灭啰！这是原则。现在英文的生命科学，只是讲一个动物活着的这个叫生命，不是我讲的这个观念。

这些都是学者讲话，你们这个翻译都是学者讲话，我讲一个最土的话你就懂了：像男女两个冲动，那个是生；一直到最后出了精，那个就是命。大教主们，耶稣、孔子，有时候讲话，最浅就是最容易懂的，到你们学者嘴里越讲越复杂了。所以你（圣吉）注意！打起坐来，那个翘起来，下面都在动，这个是生，是一股生机在动，生生不已，这是好事情，但是不要制造命了啊！

有问：那么中阴身算不算生命呢？

南师：中阴身是对我们现有的生命而言，这个生命死后，还没有变成六道中另一个生命以前，中间存在的阶段是中阴身，也就是一个阴性的意生身。鬼是另一种生命，中阴身变鬼已经不叫中阴身，那叫鬼了。（按：六道是天、阿修罗、人、地狱、饿鬼、畜生）

有问：细菌应该是一个生命了。

南师：是一个生命。

某女士：我们常常自认为自己是一个生命，其实身上有无数个生命。

南师：那是的，我们身上的生命包括大千世界。所以中国的道家讲，宇宙是一个身体，一个生命，同一个人的身体一样。人的身体是个小宇宙，里头也有无数的生命、细胞。

有问：那么一个国家也是一个生命。

南师：是，国家地区观念都是人为的。本来是啊，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一个星球、一个宇宙，都是这样。中国的观念，宇宙是两个东西组成：宙是时间，宇是空间。中国佛学里头，宇和宙是两个概念配在一起，是无数的空间配上无数的时间；英文的宇宙观念是这个天地，只有空间，现在一提宇宙，都是英文那个观念。

宇是空间，宙是时间；时间是连续的，但是时间是人为的、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时间绝对是相对的。要注意哦！举一个例子，拿人的情绪来讲，痛苦的时间，一秒钟好像是一百年，至于快乐的时间，一百年等于一秒钟，这是感觉的时间。至于生命的时间，有些人活一百岁，有些人活十岁；有些生物，早晨生出来，晚上就死掉的；有些生物或者植物可以活一万年。所以这个生命的时间，各个不同，也是相对的。

再说星球的时间，譬如说，我们佛学跟中国文化早就知道，月亮的一昼夜，就是我们的一个月；我们的半个月是它的白天，半个月是它的黑夜。太阳的一昼夜，就是我们地球的一年。另外有的世界一昼夜等于是太阳的一年，所以这个世界是无限大。那么究竟这个世界是时间构成空间，还是空间构成了时间？现在还不能定论。

有问：空间也是相对的吗？

南师：空间绝对是相对的，空间还不敢说没有东西存在。真正的空里头，所有的东西都存在，等于数学那个零字，数学不论多少数的以前是一，一以前是零，零不只代表了没有数，也代表了无限数，也代表了不可知数，也代表了非常奇妙的数，也代表很多很多的零。所以零不是没有，和空一样，即空即有，即有即空。

今天晚上并没有说要给你们讲这些啊！中国人卖膏药，端个盘子来收钱啊！哈哈。这些都是将来庙港那边开的课。

有问：鬼看见的空间与人看见的空间也不一样吧？

南师：不一样，一切生命像鱼、鸡、鸭、人，看这个空间，统统不一样。不但空间不一样，形象也不一样。所以中国农村来讲，牛眼睛那么大，它的视野像放大镜似的，它看我们人和外物比它还要大好几倍。鹅眼睛很小，它看东西也很小，所以我们人过来，它嘎嘎嘎要咬你，因为看到你比它小多了。俗话说狗眼看人低，你穿破旧衣服，它一定认为你是坏蛋就咬，穿好衣服它就不咬；北方说的咬就是叫。

不要说鬼，就是小孩子跟我们大人的时间也不一样，有时候他觉得时间蛮长的，他玩一下就累了，需要休息了，有时候他精神够了，玩一天也不累，感觉也都不一样。

所以我平常叫你们冷了穿衣服啊！你们说，今天三十几度哎！那是根据外面空气温度的报告，而这个报告是上海台的，可是上海分好几个区，都不同了。有的没有报告湿度气压，你还要知道湿度多少，气压多少，这两个加上还不行，因为每个人感觉温度都不同，我怕冷，他怕热。你看某董事长穿一件丝绸衣服，他在那里，不怕冷；我在这里不行，要穿皮的了，每人感觉的温度不同。

还有许多是环境或习惯的关系，就像沙漠里头长大的人同海边长大的人，一定大声音，所以我是海边长大的，讲话声音大。

你们知道《华严经》怎么出来的吗？有一位龙树菩萨，比释迦牟尼佛迟五百年。他悟道以后认为，自己超过释迦牟尼佛，他要做教主。后来感动了一个龙王，龙树菩萨说，世界上佛经我都看过，也不过如此。龙王说，你没有看过多少佛经啦！我带你去看。就把他带到龙宫去了。打开图书馆，叫他骑在马上，只看佛经的题目，三个月还没有看完。结果他带出来一部《华严经》，一共十万偈，中国翻译成八十卷，这只是龙宫中《华严经》的万分之一，这个叫做走马看经题。所以学问是没有止境的。因此道家的庄子就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拿有限的生命求无限的知识，这个家伙是最笨蛋，是最危险了。

圣吉：我很想知道，老师觉得认知科学以后的方向应该怎样？

南师：认知科学真要研究的话，不止是哲学，而是一个大科学了，这是最高的一个。一切的众生，不止人，这个知性哪里来的？最初怎么动的？不但是只讲理论，还要拿脑科学，脑医学，同一切医学，以及物理、化学等等，配合起来研究，也就是以前的哲学的知识论。这个知识思想究竟是怎么来的？现在说是脑的关系，其实不是脑啊。

譬如她（女居士）五六年前脑子里长一个瘤子，医生打开脑壳把瘤拿掉。今年美国发明一个最新检查脑的仪器，她顺便去检查一下，发现又长出一个瘤。她在电脑上查到，美国斯坦福医学院发明一个最新的仪器，叫数码刀。她夫妇俩就去了。手术是打激光针，不要开刀，就在头外一寸左右的空中打激光，打一百三十八针。

美国医生认为，理论上这个病人不会有感觉的。但是她每一针都有感觉，晓得一下“嗖”到这里，一下是到那里。最后医生问她，你没有感觉吧？她说每针都有感觉。医生不相信，不过看她一切都正常。你们注意，医生是在头外面用激光针打的哦！不是打在身体上。所以就是这些情况，我现在没有给你们做结论啊！

譬如很多年前，我在美国看到一个资料，一个人的腿切断了，可是这个没有腿的地方，每每觉得仍然疼痛难过。所以那个医生，每个礼拜也在那个空的地方给他打一针，他就舒服了。这些资料很多的，所以生命并不完全像目前人类科学所知道的。这是两个资料了。

香港有一个眼科医生，最有名，还是院士，是国家第一流的医生。这个医生也在研究这位女居士的问题。她戴隐形眼镜，有几百度，可是眼科一检查说，你是个瞎子哎！证实近视到一千两百度，怎么戴七百度的眼镜能看东西呢？真的喔！这都是他最近写给我的报告，可是她有时候做事，隐形眼镜还拿掉，照样看东西，一样做事。所以这个眼科医生也奇怪，问她怎么看的？她说我一辈子都这样看啊，并没有觉得不对啊！这是第三个真实的资料。

我们都知道，眼睛的主要视觉神经在后面，前面是眼球。要真的讲起来，不是眼睛在看，是那个心在看。所以佛学的《楞严经》“七处征心，八还辨见”，首先提出来讲心，其次是讲看，多次讨论，看见的见，什么东西能够看见？我们眼睛看见的最初功能是什么？这就是认知科学的问题了。

现在我们讲她这个例子，她的眼睛比我们都好。我在香港时，有一次我一件很好的衣服破了，我叫她拿到街上找人绣补，结果她拿到我的衣服就笑了，她说找不到人补了，她自己来。她从小跟妈妈学过绣花，什么都会。结果她给我补好了。你说她的眼睛，还能够做这个！老实告诉你们，她现在打起坐来，有些你们看不见的东西她都能看见，不过不跟你们讲。

所以，将来在庙港讲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真开课的时候，不是跟一般人讲了。一般学佛的，多数学佛打坐修道的，普通知识都不够，科学知识更没有。

现在这个世界文化，今后一定追求认知科学、生命科学，所以你这位管理大师赶快转到这一面来。现在转到这个上头来，你是一马当先，先领头了。不过昨天跟你讲过，只此一家有货，别无分号。如果这一家倒了，死了，就没了，买不到货了。

拿这位女居士来说，这是一个现实，这个现实很奇怪，所以我这两天笑她，她这个人，全身都不是东西，真的，你摸摸她的手，她的手比豆腐还要豆腐，她内外一切都不是东西，好像不是人啊。结果还生出两个孩子，奇怪吧？这个是生命的道理了，所以生命是非常神奇的。

以前，她在房间里打坐，她老公在另外地方，看到老婆的房间灯开着，进去一看，灯没开，是她放光了。还有，以前她睡在床上，自己会离开床一尺高，在空中这样睡觉，还可以翻身。一般人如果到这样就不得了啦！吹起来就是大师啊，大字上面还点一点，就是犬师啊。她不稀奇这些，她自己也知道这些不是道，不是究竟，这些都是境界，一个过程，一个现象。

现在举很多的案例来说明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但是这些案例，还不是究竟的，还只是现象。所以，研究生命科学、认知科学，不是美国这样搞的。美国现在搞的生命科学，追寻那个投胎，追问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录了很多的录影带，要真的研究认知科学、生命科学，慢慢来了，这些事讲讲好玩罢了。

有问：老师，道家讲人的根在虚空……

南师：哪一本道书讲的？那是我讲的！不是道家讲的。那是我的祖传，你随便把我卖给道家了，呵呵……

圣吉：有几位科学家都是我很好的朋友。不久以前，他们在麻省理工学院有一个公开的论坛，也请了五六个喇嘛，大家谈认知科学。可是喇嘛和科学家双方一直没办法沟通，虽然两方面都很诚意，可是对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双方有很大的分歧。

南师：我看了觉得很浅薄，谈不上了。因为这些学佛的，讲句实在诚恳的话，他们本身的佛学，没有融通。其次，关于修持，根本最基本的还没有到达。第三点，因为他们不懂西方文化科技思想的习惯；反过来说，西方人对这一方面也都外行。所谓习惯，就是他们各讲各的，两套方式沟通当然困难，何况还要求实证。程度也不够，做不到的，这样讨论不会有结果的。

尤其这些和尚、喇嘛，没有学过西方的哲学，逻辑也没有好好研究过，他不懂人家思维的方式。自己的思维方式嘛，只照佛经上那个习惯来的，根本没有融化，怎么沟通啊？没有用的。像我们现在讲话，你看我讲到最后，怕你们不明白，只好说什么翘起来啊，什么的乱讲，你一笑就懂了。这是思维方式的问题。

人类有个基本语言，譬如两性的关系，譬如吃东西会饱，这是基本语言。你用这个一表达，他就了解了。两方面东西文化沟通，也是这样，一个拼命讲刀叉，一个拼命说自己的筷子怎么好，那永远搞不通的。

Amber：那我们怎么办？

南师：等于吃那个虾子，你不要用筷子，赶快用手来拿，吃饱了就晓得是什么味道。所以说，不能被形式拘住，每一个民族，每个文化、思想，都有一个习惯的形式，不能被习惯形式困住。丢了形式就很容易沟通了。

我有个法国女学生，叫戴思博，你们在法国也许碰到过她。她与丈夫到中国来看我，她丈夫一句中国话不会。有天晚上没有回来吃饭，我很担心。他后来回来了，说到中国馆子，也吃了蛋炒饭回来。我说有人给你翻译吗？他说没有。他告诉我：不晓得是我聪明还是中国人聪明，我进去告诉他们，咯咯咯咯，咚，咔嚓，哗，嘁……（众笑），他们就知道我要的是蛋炒饭。

有问：喇嘛们用佛经的思维方式，也是很好的啊。

南师：他本身很好啊，跟外面沟通就不行了。不只是思维习惯问题，还有很多，语言习惯，表达习惯……教育不是那么简单的。很多照佛教教育方式出身的，其他的学问理都不理，更不晓得别人是怎么样的。

Amber：学西方科学的，如果想要沟通的话，又要研究一点佛学，我们要学那么多，那怎么学得过来呢？

南师：不会的，不会的。

彭嘉恒：一般来说解释佛经，都是以经解经，都是以这本经解那本经，以那本经解这本经，不敢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别人看了很难懂的。老师是用大家最容易懂的语言解释佛经，看了就比较容易懂。

南师：譬如有人学物理出身的，一讲就是爱因斯坦怎么说，那个不是爱因斯坦的，他就不知道了，这个就是习惯，思维的习惯，表达的习惯，有个范围局限了。

圣吉：这是沟通的问题了。西方人认为外部世界是物质的、独立的客体，和人类自己彼此没有沟通的。下一步，应该是我们跟宇宙的关系，它不是一个独立跟我们没关系的宇宙。

南师：对，这个是东西两方面看起来的矛盾，东方的文化是向内走，西方文化是向外追求，其实两个是一体的。

圣吉：美国有些受过很好西方教育的印第安人，和一些科学家、物理学家，组成一个学会。他们介绍说，印第安人本身也是有科学的，但是跟西方的科学很不同。印第安人认为外界的物质也是有生命的，西方一般科学家认为物质是没有生命的。印第安人认为人类与宇宙可以平衡地生活在一起，外面的世界也可以因此而互相利益，互相活得好一点。而西方科学在研究外面的东西的时候，是想怎么样利用外面的东西，而不是怎么跟外面平衡。

南师：没有错。

圣吉：有趣的是，现在资助他们这个研究的，是美国国家的一个科学研究基金。为什么他们要搞这个项目呢？因为那些印第安人的孩子，被西方人逼去上西方的学校。而这些西方学校基本上都是以欧洲为中心的，在澳大利亚也好，在美国、加拿大也好，那些印第安人、土著的孩子，觉得在西方学校学的东西，跟在他们故乡学的东西相差很远，很多时候他们都没办法适应，所以这些孩子就常常喝很多酒，想麻醉自己。

南师：现在东西方走的路线，矛盾也是一样的。现在的中国人也要变成不是中国人，而是西方人了。就是这一代的中国人莫名其妙了。坐在我们旁边的这些中国人，是莫名其“庙”里头，又莫名其“土地堂”的；土地堂，比庙还小一点，最小了，哈哈。

所以今天的东西方，基本是唯物观点发展的，同唯心观点是分开的。现在把两个分开，认为是矛盾，搞得全世界茫然地活着。其实两个是统一的，譬如你刚才提到美国的文化，是以西方文化为主，西方文化以欧洲为主，从希腊这个系统过来的。虽然希腊原始的文化也是心物两派，互有争论，但是还是一元的，还是一体；到后世慢慢完全分开了。今天欧洲文化乃至美国的文化，就是所谓唯物的代表，是完全唯物向外发展的路线，唯心方面已经完全抛弃了。

西方文化为什么衍变成这样呢？因为第一、二次工业革命，工商业发展，科技文明进步，西方人自己也迷糊了，就是佛学一句话“向外驰求”，像跑马一样，拼命地专向外面跑了。现在是第三次精密科技的产业革命，更严重了，人类更迷糊了，都是向外驰求，没有回转来。将来他们会回转来；所以我希望你先学会，再把他们拉回来，不是拉回来；而是站在前面等他们了。

所以叫那些喇嘛和尚来谈这个，他们也不懂自然科学，也没有这个知识，什么工业革命，什么什么他都不清楚，没有办法谈，医学也不懂。

圣吉：现在很多科学研究，在喇嘛打坐时，用仪器测量他们的脑电波、心电图。

南师：可以，应该做测验。但是应该先明了受测者的程度。我都被人家做过测验，把脑电图、心电图仪器戴在身上，我告诉他们，现在我在思想，你看心电图怎么样，现在我不思想是怎么样。如果一个人本身没有这个科学常识或者禅定的深度，叫他做测验也不会有结果。

如果照我的理想，将来在庙港做测验能有一种仪器，假使一个人打坐，这个仪器就显出颜色来。如果这个家伙心里想一个坏事，仪器马上显示黑色、蓝色；他想好事，白一点的光或黄光就显出来了。用光学、声学都可以测验的。

这个测验并不是测出是否有道，或工夫，而是了解心念的作用，如何进入三摩地的定境界，怎么超出物理的局限。这个科技现在还没有，要能做到这样才好，这也是将来的文化沟通方法之一，属于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的研究了。

其实全人类也想这样走，可惜想不出来一个方向。而这个只是讲科技方面，如果把这个心物道理搞清楚，会影响社会科学，影响政治思想。你（圣吉）是讲管理学的，其实整个的政治体制就是一个管理学。

圣吉：以前和我来的那个德国人，我们一起谈过，现在的科学研究都很难有什么成果，因为现在科学研究大部分都是公司给钱，都是要利用研究赚钱，因此也就没有办法实实在在地、很好地做研究。另外，以前也有很多人研究，如何配合星星的移动去盖房子，把最好的宇宙能量吸收进来。

南师：对，这是个大问题。所以美国现在政治背后就是商人指挥，钱在指挥，统统是商业的行为，这是错误的。美国现在的政治祸害也出在这里，也是美国将来的一大祸害。所以昨天我告诉你，中国没有真的企业家，就是这个道理，都是商人赚钱的目的，“商人重利轻别离”，这是白居易的诗，表示利是第一重要。

今天世界的学术研究，也被商业行为霸去了，中国现在也走向这条路。因此各个大学教育，我都看不起，连老师、学者都是为了钱，已经没有学者的气味了，这个风气我们要把它变过来。

某女士：老师，是不是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南师：不是，自古以来不是这样的。

某女士：司马迁也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南师：司马迁那个话是讽刺人的，不好点穿。这个问题就是社会的演变史了，由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发展了工商业、发展了科技，是好事情。但是，也变成了商业的发展，全世界化的工商业竞争，他们忘记了根本。工业革命，因为学问、知识、科技的指导，使他们发了财，结果大家都向钱看。等于两夫妻都是教授，大学问家，生了孩子以后，专门管孩子了，跟着孩子在跑；孩子又跟到下一代孙子去跑了，结果老的都没有用了，被孙子他们玩掉了。所以回转来，我们还是要做主动，不随这些孩子们乱跑。

我常常说，物质科学的发展，精密科技的发展，是工商业的进步，给人类带来了生活上许多便利，但是，并没有给人类带来幸福；换一句话说，精密科技及工商业的发展，反而给人类带来更多的烦恼，没有带来安详。所以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人类文化。

应用科学的发展、精密科技的发展成果它本身没有错；至于如何使用它，才给人类带来安详，带来生命的安定，这是很重要的题目。不过你（圣吉）还愿意听我讲，已经不错了。

明年假使有机缘再来，我还要通知法国那个学生戴思博，她也想来听，还有德国的学生，要就一起来听吧。

Amber：我能够贡献什么吗？

南师：你贡献很大啊！你能够听就是一大贡献了。我是个神经病，彼得·圣吉是个疯子，神经病跟疯子讲话，你能够听就已经了不起了。你小的时候受过犹太教育吗？

Amber：没有。

彭嘉恒：她（Amber）说她学过一点犹太的神秘学，跟其他地方的传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南师：对对，同中国古代的文化，同印第安古代文化很多相同，不是类似，很多几乎相同。

某董：老师，您刚才讲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会影响到社会科学、政治思想，我还是不大懂。

南师：我刚才说，心物一元这个道理搞通了，会影响社会科学、政治思想。

某女士：为什么？

南师：那要上长课了，好像王勃的《滕王阁序》，长篇大论锦绣文章，不是一言两语的，大原则你想一想就会懂。换句话讲，刚才我们谈的，真的搞通了认知科学和生命科学，不要说文化沟通，用西方的文化观念讲，还可以真正做到自由与民主。不是美国今天那个民主，那是狭隘的，缺少了一个博爱精神，就是佛学讲的慈悲。

我说几个圣人开的都是药方：中国孔子开的药方是忠孝仁义，就是说中华民族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到现在还是如此；印度人阶级观念重，所以要慈悲平等，就是佛开的药方；西方人很狭隘，所以耶稣开的药方要博爱。看了圣人开的药方就知道东方人、西方人的毛病，而且这几个毛病，到现在就是人类的禽流感，比禽流感还严重。这几家圣人的药，大家都没有把病治好；不但没有治好，而且还乱吃下去变成癌症，要开刀。

第一讲

内容提要：

再说息

长养气报身气根本气

风喘气息

南师：彼得·圣吉的报告我看过了，知道你现在的修持状况。这些旁边的人都是随缘旁听的。先喝茶，吃东西吧。

圣吉：没关系，无须避开什么人。我的报告中有几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安那般那的方法问题，我还认不清“息”是怎么一回事。

南师：安那般那是梵文，不是现在的印度文，印度现在的梵文也是拉丁化了的梵文，不是古代的梵文了。印度当时的语言文字有几十种，佛经当时主要是梵文记载的，不是现在讲的巴利文。我今天彻底地讲清楚，希望你在领导美国向认知科学、生命科学研究的方向上，做个创造学派的人。

“安那”“般那”是两个发音，是两个意义；中国的翻译，“安那”就是出气，呼出去；“般那”就是吸气，吸进来，这个是以人类来讲的。一切生物，包括一切的动物、植物，也是有呼吸的，进来，出去，对生物来讲，用这个名称。对人来讲，就偏重于呼吸了，一吸一呼，一呼一吸。对宇宙来讲，不是安那般那，是一动一静，动静和生灭，两个名称不同了。宇宙万有生起来，又没有了，没有了又生起来，波浪式的跳动；它的现象：起来是动，灭就是静止。在整个物理世界，就是生灭、动静。

这个翻译时要注意，这里没有《汉英佛学字典》；这部字典有些词语创作了以后，作者在序言上面说，这是开始尝试的，希望后人能够改正，所以也不准确；你现在翻译要准确一点。

回转来了解，对人的呼吸来讲，安那般那就是一往一来。要了解这个，必须从所有佛经，从密宗、显教研究。所谓密宗不是达赖这一派，达赖这一派是后期的，是明朝以后，不过才五百年；西藏真正的密宗是一千四百年前，唐朝那时开始的，红教开始的。不论密宗、显教，真正秘密的修持都在安那般那上面，禅宗密宗都是这样。但是，所有佛经上面，都没有说清楚科学道理。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时候佛教还没有来中国，简单用老子的两句话——“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这就把原则讲清楚了。你在美国小的时候看过风箱吗？（圣吉：看过。）拉风箱，“嘁咕嘁咕”，这个风吹进去，火就大了；一拉来，这个火就小一点，中国土名叫风箱，在《老子》的文字叫“橐龠”，他说整个宇宙有个生命的力量，一呼一吸，一生一灭，一来一往，就是嘁咕嘁咕。我们现在活着的生命，是靠鼻子这个风箱口，这样呼吸着。

所以老子讲，天地之间，宇宙在呼吸，地球也在呼吸，太阳也在呼吸，万物，譬如植物、矿物也在呼吸。植物的呼吸，同我们人不同，如果喜欢坐在森林里头，是很危险的；几乎所有的植物夜晚放的都是碳气，白天放的是氧气。所以修气的或者运动家，晚上在森林里，以为呼吸新鲜空气，是错误的。这个原则先了解了。

佛教人修安那般那，刚才我讲过的，禅宗与密宗修定，都是用这个基本方法。但是呢，基本方法到现在为止，据我所知，不管修禅修密，真了解的，真达到的人没有，因为第一步认识都不清楚。

道家后来发展，有一个咒语，是佛教进来以后，仿照佛教很多的形式而成的，当时佛道两个文化对抗，后来道教有个很伟大的基本咒叫金光咒，开头有两句话讲这个就很清楚：

“天地玄宗”，整个天地是很微妙的。“万气根本”，这个气，安那般那呼吸，有万种不同的气，它的现象有一万种；万种是讲大概的数字。譬如现在科学来讲，氧气，碳气，等等。“天地玄宗，万气根本”，引用这两句话，先作一个基本的了解。

所以万物都有气，各个不同，其实气就是生命能。譬如有相当修持的人，譬如有两个人，如果旁边的人有病，放射的病气味道不同，她们早就感觉，坐在旁边很难受。万物都放射气，所以她常常说，老师，你赶快抽烟吧！我就知道某一个人有病，在我前面，她让我用抽烟抵住。我说，不要怕，我已经习惯了，都把它变化了。

所以圣吉刚才你也问安那般那，到现在你还不清楚，可见你是一个真正的学者，你研究得很认真。这个问题问对了，很对，一般人粗心大意的，包括这些喇嘛，一些正式修的人，都没有搞清楚。

佛告诉你，修安那般那首先要有个认识，生命的气，大原则分三种：长养气、报身气、根本气。

第一种，长养气，这是中文的翻译，就是使人活着、成长，就像是植物的肥料，动物的饮食一样，保养你，使你身体有生命的新陈代谢。“新陈代谢”四个字，就是安那般那；死亡的细胞从毛孔排出去了，新的细胞生长，其实就是安那般那；这属于长养气。我们的一呼一吸，就属于长养气，成长、保养，“长养”两个字，就是这个意义。所以大家看了中文，以为就懂了，其实没懂。

关于长养气，这个内容详细讲很多啊！是个大科学。长养气里头又分四层：风、喘、气、息。

先讲风，风是基本的原则，风，在中国讲，就是气流的气，在人体内变成呼吸了。人的呼吸是第一位的，所以风是第一位。

喘，譬如我们的呼吸，一般呼吸叫“喘”，喘气的喘。有一种呼吸道不好的病叫哮喘病，一般普通人，身体都不够健康，也有轻度的哮喘病，呼吸只到喉咙，到肺的这个表层为止。呼吸有声音的，尤其睡眠的时候，静下来听得很清楚；感冒鼻塞时，那个声音更粗了，这属于喘。喘是外风和身体内部的风，互相矛盾阻碍，互相争斗，为了打通气的管道而发生的。所以讲到这个，不是这样简单的，要脑科医生参加，等我们仪器到了再谈。所以一般呼吸，是由鼻腔呼吸；鼻腔这里头很多的脉，等于现在讲神经，很细很细，有几百种脉。修到能在某一个部位呼吸，那就不是用鼻腔，只靠这个部位呼吸。你拿一个骷髅来看，鼻子这里有个洞，三角形的，这个边上在呼吸。这是大概讲，还不详细给你们讲，你们还不到那个程度。

所以人年纪越大，气越短，到死亡的时候，这个气只到喉结这里，这个喉结骨头锁住的，最后，越老越紧缩，完全一缩就断气，“呃”一声，就死了，长养气没有了。

圣吉：我在医院看到，我父亲临终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南师：是啊。这个喉结尤其要很注意，这个地方同女性的下部耻骨一样。女性生孩子，骨盆扩大，骶尾关节后移，耻骨间的纤维软骨拉开（有些认知不同），所以很痛，孩子出生一个月后慢慢再复原。所以长养气，你用功到了，喉结打开，对寿命也有控制的作用了。

所以要修气，否则年纪大了，喝一口水都呛到，会死的，因为喉结越缩越紧。所以喉结要打开才行，当工夫到了，这里会打开，然后呼吸在脑了，工夫是到了，最后是脑顶打开，这是讲工夫到了的时候。一般人容易衰老，坐在那里会低着头睡觉，头脑昏昏，以为没有睡，其实都睡了，因为脑的氧气不够了，刚才我们那个大爷就打哈欠了，脑袋氧气不够了。

这是讲长养气的阶段，喘属于风大的作用。长养气是生命的功能，同地球的大气层连带的。所以，假使超过高空，在大气层之外，这个气就变化了，那个是真空，所以太空人要受训练的。假使不带氧气到太空，超过大气层外面，只有得了四禅定的人，也许没有关系，也许哦！因为不需要长养呼吸安那般那了。

长养气，第三步是“气”。气的阶段不喘了，譬如修定的人，静坐坐得好，好像感觉鼻子没有呼吸，或很慢很轻微来往，这个属于气了。所以修持方面讲的气，不是现在美国翻译的那个。当年在美国，我说这个“气”翻不出来的，就是这个道理，因为不是普通空气的气了。中国古代是这个“”,“无”字下面四点，无火之谓“”，好像没有作用，可是还有往来，很久很慢，偶然有一下往来的作用，似乎没有感受，没有风、没有喘，那个叫做气了。这是拿人来讲的。

再进一步，就是“息”，你刚才问什么是息，你认不清楚是应该的。这个息，接着刚才说，是很微细的进出往来，气都没有，身体内部的障碍统统没有，没有痛苦难受，酸痛胀麻痒等等感受一点都没有，完全宁静，好像一点呼吸都没有，而是遍满全身。然后感觉每个细胞乃至九窍，头上七窍，加上大小便的二窍，全身每个细胞，自然都是往来充满了，好像跟大气，虚空相通了，那个就是“息”的境界。这个我从来没有讲过，因为众生愚昧都不懂。

讲到这里，有人问我一个问题，这时要药帮助吗？这是个问题，其实从开始修持，最好懂医药。学佛的，学神仙丹道的道家，是注重药物帮助的，这一种帮助叫助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靠内在的修持。但是懂药很难，所以道家修神仙的炼丹，就是这样来的。

这样简单答复她提出的问题，有时候需要懂药懂医，所以菩萨要学五明，要懂医道，她问的问题很对。用药的道理，是打通你身体内部的障碍。其实普通佛学告诉你，有七万到十万条脉管，是微细的气脉所走的路，一有障碍，内部就有病了，只不过，人不觉得自己有了病。用药是一种助缘，帮助减轻你的病痛，打通一点气脉。

但是，修禅宗同有一些密宗（不是黄教达赖这一派）完全靠心力自己把它转化了，像白教噶举派走禅的路线，就是靠自力，但心力要非常坚强！念头随时能够空掉的，气脉自然可以转变，这一步工夫是非常非常难！所以讲，念咒子，学密宗的这些，都是初步打通气脉的一种方便法门，只是借用的，一种变相的方法而已。

现在简单地讲到这里，属于第一个长养气，第二个，就更难懂了，进一步就是你问到“息”的问题了，叫做“报身气”，或者“报气”、“业报气”，由梵文翻译成中文是这样。长养气是外层的，内层的叫做报身气。报是业报，是生命的根本，就是某个时候，男人的精虫跟女人的卵脏碰在一起，我们这个灵魂被这一股业报气裹进去，很快，快速得不能形容，哈啦哈啦都来不及，已经搅进去了。像搅牛奶一样，三缘和合变成一个生命。这个精虫卵脏灵魂一搅进去以后，七秒钟，不，还要快，快速变化，七个数字一个变化，七天一个大变化。

胎儿在娘胎里头，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这个时候没有呼吸，靠脐带跟母亲的身体连到一起，嘴巴鼻子都不动的。可是，从他的脐带把母亲的营养吸进来，包括这个生命的气，吸进来充满，所以嘴里有很多脏东西。这种叫业报的气，没有鼻子呼吸作用，只有这个生命功能，自然使胎儿成长了。

佛经粗浅地告诉你，变成胎儿以后，每七天一个大的变化，哪一条经脉，哪一块骨头，哪个细胞，七天一个变化，每个七天的气，名称都不同，所以是“万气根本”。这还不是详细讲，实际上七秒钟七分钟，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生命都在变化中，都在安那般那，这个气就是这样。这个属于业报之气。

有人说请让大家休息一下，是很累，听得很紧张。

第二讲

内容提要：

报身气用完了如何

病是气造成的

种子气是什么

南师：圣吉用功，问到“息”，我们由长养气，讲到息，大家还记得吗？“息”的境界真的到达了，全身息是充满的，不是发胀，身体整个变轻灵，也就无痛无病，这时才懂得那个报身气，才懂得自己在胎儿时，那个不呼不吸、自然有呼吸作用来往的功能。当然这个时候重点在下部了，下部跟脑连起来。现在只跟你们讲到这里，将来你们工夫到了，再来问。

到这一步时，这里先要补充一个东西，因为圣吉现在在练习修持这个，对不对？（圣吉：是的。）这个你要注意啊！内部的那个“报气”要开始打通的时候，会有反气的。譬如婴儿吃了奶，要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一拍，把他顺下去，那个婴儿打个嗝，就下去了，不然奶还在上面，一定要下去才行。

这等于一个什么道理呢？像丢一块石头到水塘，那个石头一到底，咚……这个气就冒上来，有水泡冒上来。所以婴儿吃奶那个道理，就是这个奶下去了，咕……气就冒上来，很重要的。

所以我们有时候静坐，在修的过程当中，有时候会打起嗝来，就是证明你食道到胃这一节，经常是不干净、不通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很健康的人，这一节都是不干净的。食物和外气下去以后，引动内气就反上来，这个作用要认识清楚，这是补充前面一点。

所以，有修持的人，听到人家出气，他就知道病在哪里，有的是胃有病；有的是消化不良；有的是横膈膜出了问题，胰脏出了问题……所以每一个打嗝都不同。外气安那般那没有调整好，人衰老了，肚子就大起来。尤其你们美国人、欧洲人，我们中国人送你们一个高雅的外号，叫“老外”，你们老外一个一个中年以后，肚子越来越大，下元气、生命报气越来越没有了，肠胃肥肿了，横膈膜以下、胰脏以下的气，就是原来的业报气已经快用完，只剩后天的一点空气在用，所以肚子就大，肠胃就不对，胰脏也出毛病了。

所以从这一方面讲，很多病都是气的问题。譬如癌症，肝癌、肠癌，一切的癌症，不是另外有个东西，而是他原来的气结起来，打结了。所以中文有一句很有意思的形容，当听到一件事情，很刺激自己，文学上常常形容四个字：“为之气结”，呼吸停掉，气在那里打结。这个气慢慢在肝啊，心啊那里打结了，慢慢变成瘤啊，变成癌了，于是其他的细胞就死亡，气不通了。人体的自律神经系统，如果失调，两只手发抖，拿不动东西；还有些“中风”，半边风瘫，那都是气结在那里走不通。

这种做工夫，都还是初步的，你要是真要专修实证，要证道，是要万事不管，初步的要两三年。道家有个数字很准确的，“百日筑基”，停止了男女关系，包括遗精、手淫一切都没有了，要一百天打基础，跟呼吸配合。然后“十月怀胎”，就是十个月，由息到达认得那个业报之气了。之后“三年哺乳”，保养，对外界一切都脱离关系，等于胎儿生出来后，还要喂奶三年，把自己的定力功夫修养增大。然后，“九年面壁”，学达摩祖师那样，九年都在定中。

这样，就变成超越世间的圣人境界，就叫做神仙。我们算算账要多少年？十三年就成神仙了。我常笑，大家六岁起读书，读了十六年不过大学毕业，然后一个月只赚三千两千；而只要十二三年就成个神仙多好！可是大家不干。不过，不要认为成神仙简单，一般人要走出第一步，是一万个人修，有五千对都做不到。

百日筑基，当然男女关系改变是第一要点，其他外务，什么为名为利一切事务都没有了，这个大家就做不到。所以这些出家的喇嘛也好、和尚也好、道士也好，什么闭关！哼！我笑他们是三个欺——自欺、欺人、被人家欺，做不到的。

某董：为什么男女关系那么重要呢？

南师：很重要！这才是第一步。不过你们都修成功了，都修到了婴儿出窍，都有好几个孩子了（众笑）。

想在家来修的话，那就不是这样修了，所以那叫做“大乘行”！非常非常难！心念、道德、行为，一切念头，随时能够空。

修密宗，由安那般那修到色相变了，整个身体七彩的光明，化成虹光之身，然后把身体化空，这个密宗叫做即身成就。不是这些喇嘛和尚，只要剃个光头，就都成就了。等一下晚上记得问我，怎样化成虹光之身的原理。

前面我先讲了长养气的部分，刚才报身气还没有讲完，岔过来做了些补充，现在回转来讲报身气。在胎儿时没有普通呼吸，那个气比息还严重，那个叫报身气。这个里头有个大关键，很有意思的。婴儿一出娘胎，医生接生的动作要快，用剪刀把脐带赶快剪断，拿线一扎；他的手马上进婴儿嘴里，很努力地把所有脏东西挖出来。如果有一点留下，等他开口一哭咽下去了，中医叫胎毒。据我的研究，现在西医认为癌症一类是遗传来的，另一类是完全因为胎毒没有挖干净，很容易变癌症肿瘤。

最近有个病例，有人告诉我，她甥媳生了双胞胎，两个生的时间差很长，一个先出来，后面又出来一个，前面那个来不及挖胎毒，“哇”一开口咽下去了。那个婴儿很苦，很难过。花了很多的钱在医院里抽，抽了好长时间才抽出来，好像病人临死以前抽痰一样，把那个胎毒抽掉。我说抽不干净的，结果他们还是继续抽。这是岔进来一个例子。

你们在医院里生的，或者是在自己家庭生的，可能都没有挖干净。这个例子很多很多。很多不负责的医生，都是马马虎虎挖一挖就算了，太可怕了。其实我们这个生命很不干净，很痛苦，现在我们好像挖干净了，但是天天又吃进去，毒都向里头塞。真正修到禅定，最后，气满不思食，不吃东西了，里面真正是净化了。

圣吉：那怎么才能挖干净这个胎毒呢？

南师：就是用手在嘴里挖，快速进去，挖干净了，整个的拿出来，要快，不能等孩子咽下去，学过妇产科的知道啊。

胎儿在胎里就是靠脐带这里呼吸，道家叫胎息。脐带一剪断，报气没有了，开始了后天的安那般那。所以婴儿一开口“啊……”叫“安那”，先出气；“啊……”的一瞬间，外面的空气从鼻子进来了，所以先“安那”出气，后“般那”，外面空气吸进来了，才开始后天鼻子呼吸，这个叫长养气，原来那个叫报气，这样交代清楚了吧！（有经典说法不同）

圣吉：一出娘胎的时候，开始用长养气了，那报身气还留在身上吗？

南师：对对，正要补充，你问得好啊！很聪明，发奖金给你。你这个问，如果是在佛经上就会记录：善男子，善哉善哉！问得好！问得好！

婴儿开始后天安那般那时，报身气还存在有作用，要到什么时候报身气才停了呢？差不多七个月到一年，所以婴儿周岁很重要。你看，婴儿躺在那里，鼻子这里有微微的呼吸，他肚脐眼这里也在动。真做工夫，修禅定，修到鼻子呼吸停止，肚脐这里的内部呼吸起来，这个道家叫“胎息”。

这里头还有个问题，从报身气到长养气变化的同时，婴儿的第六意识——思想、分别心，慢慢成长了，报身气就减少。所以思想执著越大，后天的感受、觉受越厉害，直到报身气完全停止，就交给长养气了。

有关心物两方面，思想越多，生命本来的功能损失越多，要禅定才可以修回去。所以一定要修“息”，到达了以后回转来，念头完全清净了，恢复原来报身气，才慢慢有一点进入禅定的可能了。

长养气，报身气，大致讲了一下，第三种叫“根本气”，也叫“种子气”，就是这个精虫跟卵子结合的时候，一个男人排出好几亿个精虫，所以一个生命是许多亿的精子竞争赛跑，跑到前面，碰到那个卵，一吸进去，加上那个念头的动力，好像磁铁吸住了，这三种结合，叫“三缘和合”，成为这个生命。光是精虫跟卵子搞在一起，不能成一个生命，就是有生无命，一定要灵魂（中阴身）加入，三缘和合，搅得很快。使灵魂加入的那个动力，就叫根本气。这个很难懂了，要到最深的禅定，自己才看得清楚。

讲到这里，刚才有人问：这股力量就是佛学五阴里行阴的作用吧？没有错，“行”，这个动力，这是根本气，这个气最难懂了，就是入胎的时候这股动力，精虫、卵子、中阴入胎一搅，由那个动力来的，这是“行阴”。

有个比方，你们在座的都结过婚的，同我一样，都有过男女关系。你看男女到了最高潮、最快感那一刹那，也是最空灵的，好像后天的呼吸都没有了，就是那股力量，那就是根本气了；那一刹那，你就体会到“行阴”的力量了。这么一弹指，有六十个刹那，一刹那有九百个生灭（按：有经典数字不同），是很快的。所以男女贪图那个性的高潮快感，其实一刹那都没有，大家拼命在那里转。

再比方，像我们一个念头、思想还没有的时候，第一念动，那一念是带气的，那个是根本气了，不是没有作用的，这很难懂了。换句话说，勉强比方，当你睡觉睡得很熟，醒来第一念知道自己醒了，那一下，那一念是带这个根本气的。所以，心物一元在这里去体会。由此可知，思想情绪越多，气越乱。

讲到这里，有一个最关键的道理要了解，现在只拿人的生命给你说明这三种气。其实任何一个物质的元素，佛学归纳是五大类：地、水、火、风、空，任何一种元素一动，那个功能也是“气”的作用。

你（圣吉）打个招牌专门出来，由你们麻省开始研究，我很希望你们西方有人懂得，不过东方也没有人懂了。

第三讲

内容提要：

三种意念———心意识

谁是真正的活佛

胎儿的思想与感觉

十个一切入

南师：下午讲安那般那，简单讲三大原则：长养气，报身气，根本气。这个发挥起来，同现代自然科学、生物科学、医学、物理学等等都有关的。这个原则先要懂，至于修持的方法，详细的还没有讲。

下午讲到入胎，男的精虫，女的卵脏，同中阴灵魂，在佛学的专称叫“三缘和合”，不能讲它是元素，元素是唯物的说辞，因为元素是属于物理学的范围，这三个缘不是物理范围，而是物理与精神的结合，三缘结合就成一个人。

我们以前是讲精虫，现在研究到细胞，到基因，不过还没有停止研究，基因后面是什么，还等后面的科学再去追寻了。现在先讲到这里。

这个生命勉强说是心物两方面的结合，所以中国的文化说，是心物一元，一体的，一体两面的功能。中国上古，五六千年以前，讲的是阴阳两方面的结合，阴阳是两个代号；八卦，八八六十四卦，都是代号、逻辑，不是呆定讲某一个东西。这是讲生命顺便讲到的。

现在转过来讲，研究生命科学同认知科学，尤其你做修证工夫，必须要知道心物本来就是一元的。这个生命的构成，以东方文化讲，现在偏重于佛学这一面讲，实际上是个自然科学。所以我经常说，整个的佛学包括禅宗、密宗，是生命科学的一种，必须要认识清楚才好研究。

例如一个胎儿，以人的生命来讲，从唯心方面来说，一念无明就入胎。所谓一念无明，是中文的讲法，无明是假定的一个符号，一个名词。无明就是莫名其妙，自己搞不清楚，糊里糊涂那个状态。一念无明，接着一股力量就转动了，这股转动的力量属于行阴，就是刚才讲安那般那时，那个生命的动力，就入胎变成另一个生命了。

对于生命的认识，这个过程太麻烦，太微细了；譬如，我们一个思想，一个念头，一个感觉，一个反应，都是“识”的作用，其中这个“知性”的作用很大。

要怎么了解这个知性呢？在课堂上讲理论很麻烦，我们拿现实来讲就很平实。现在我们一圈人，围着这个桌子坐，蜡烛在中间，大家都“知道”嘛，都知道这个圆桌、这个环境、这个蜡烛。在知道这一切的最初一刹那，还没有去分辨它是圆桌、蜡烛、人等等之前，就是这一刹那，什么还都没有想哦！这一下一切都知道，这就是知性。这一刹那，没有加上一个思想，没有觉得这是谁在讲话，都没有加上分别、分辨；就是这一刹那，那个是“知性”。

这个清楚了吧！但是，这一刹那之间，意识的分辨作用立即生起了，刹那太快了，是个代号。六十个刹那是一弹指间，一刹那意识就有九百六十个变化，转动很快，是旋转型的跳动。可是自己不知道。每个变化连锁起来，就成为我们对一切的认知、辨别。释迦牟尼在几千年前讲，大概地讲，我们昼夜二十四个钟头，意识一共有十三亿的转动；每个意念都感应一个身（一个形象）。所以像某人一样，很累了，打个呵欠，不晓得这个意识已经转了多少万下。

所以有些喇嘛、和尚啊，这些修行闭关的，做气功的，各种各样，自己认为，啊呀！我得定了，很清净啊，坐了几个钟头。实际上都在那里开运动会，不晓得跑了多少转了！如果以智慧认清楚这个，叫做般若，般若波罗蜜就是智慧的成就。

刚才讲气有三种，佛学把意念大致也分成三种：心、意、识。心是那个知性的本能；意是知性起的意念的作用；然后起了这个认识的作用，认知的、分辨的，叫做第六意识或分别意识。

胎儿在娘胎里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意识？胎儿有心（第八识）、有意（第七识）的作用，但没有第六意识。胎儿到第三四个月以后，第六分别意识起来了。所以胎儿在第五个月的阶段，对外界的讲话、动作，外界的环境，他一概都知道，都清楚了；不过没有很好的记忆，一下就过了。现在生理医学已经知道，胎儿在母胎里有分别意识。

佛经上说，如果这个胎儿在娘胎里，由开始到第三四个月还有很好的分别意识，还记住前生怎么来入胎，或者完全记住在胎里头如何如何，这个就是大修行人，不得了，这个才叫活佛转生。可是看现在有些活佛，都是糊里糊涂的，哪有活佛？真正的活佛是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尤其最重要的是出胎不迷，这三个阶段都不迷。所谓不迷，就是生出来对过去的一切，读的书，一切知识都记得，完全清楚，不过假装糊涂。

所以，每一个胎儿生下来，变成婴儿，婴儿长成孩子，孩子长成大人，他的习惯、思想、动作、个性，一切都是过去生生世世所带的种性，丢不掉的，是自己业力带来的，自己则完全糊涂不知道；所以每个人才会思想、习惯不同。要研究胎儿的个性、教育、习气，问题牵涉很广。

胎儿在娘胎里头，固然很沉闷很痛苦，有时候，健康的胎儿在娘胎里如梦境一样，蛮好玩的，算不定也有人翻译，有人听课，吃西瓜，什么都有，有时候开运动会。所以有时候，怀孕的母亲觉得孩子在肚子里动，很不老实，那是他跑到运动场去赛跑，开会，骑马，玩这一套，他在里头是另外一个世界。这个观念，也很广泛的，有高山，有流水；或者妈妈吃了一口冰淇淋，在他来讲，哟，下雪啰，好冷哦，他的境界就出来了。

胎儿的意识虽是另外一个境界，不过一切都是幻境。所以中国文化，五千年前的教育就是从胎教开始，女性一旦怀孕，一切生活、思想、环境统统要改变，这是胎教。出生后是家庭教育，再到学校教育；学校教育是最后面的，最差等的了。

现在讲胎儿在娘胎里的两个重要问题：一个是思想，一个是感觉。感觉，佛学的名称翻译就是“触”。这个触就是思想跟物理接触，跟五大地水火风空的作用接触。我们这个思想，在胎里跟母亲的接触，乃至跟外界的接触，一切都是触，有感触，有受。触受，一切的感觉就靠物理、心理互相作用，才发生感觉的作用，叫做触受。

由触产生受，受又分五类。一种是“苦受”，不舒服，痛苦的；相反的一种是“乐受”，舒服的，快乐的，愿意接受的；还有中性的是“不苦不乐受”。等于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大家饭吃饱了，天气温度也刚好，自己在听讲话，身体没有特殊的感受，就是不苦不乐的受。再加上情绪、心理影响的，或烦恼，或忧愁；喜欢或者是不喜欢；大概这五类，是由触所发生感觉来的。

胎儿在娘胎里，没有外面的光明，他自己里头有一种光明；不只有光明，也有黑暗，也有彩色。那么，这个光明、彩色是怎么来的？就是刚才我们讲的，生命的精神跟物理结合来的。

物理是五大类地水火风空，物理这个物的变化，变成实体的物质，现在科学所谓的元素，什么氢、氦、碳，等等，已经就是地水火风空等五类大元素，变来变去的结果和现象。

所谓地水火风空，是用人类熟悉的自然界现象，来代表五类不同的物理作用：地代表坚固作用，水代表湿润作用，火代表温暖作用，风代表动，空代表无障碍。这个我们提出几次，不需要解释了吧？或者彭嘉恒解释一下。

有一个道理注意啊，心理这个本体是不生不灭，永恒的存在；物理也是不生不灭的，它起的是波浪式作用，也是安那般那生灭法，它起的作用，也是不断不常，相续的一个一个波动，但是本体也是永恒的，不生不灭的。

这个听得很痛苦吧，不是很容易懂。这样吧！我们变一个方式说，有一个原则先认识，是讲有十种东西：地、水、火、风、青、黄、赤、白、空、识，翻译成中国的名称叫做“十一切入”，十种一切入，有十种功能，在任何东西任何地方，都可以这样穿入透过的；入也就是进出，进出就是安那般那。地水火风，这是基本的物理；青黄赤白是地水火风的变化；空没有变化，空在中间；识，是心意识认识认知的这个“知性”。这十种，随时都穿插来来去去。

现在听了，有一点认识理解没有？没有理解，就变一种方法，不要白讲了，也不要硬记，必须理解吸收了才行。

大家休息一下，我再补充，你们休息时会想的。现在我们坐在这里，这个外面的光色，青黄赤白都进入我们的脑子，穿插全部细胞，尤其脑子，地水火风空都在与我们交流交换的，随时进入，随时出去，这叫十种一切入。

某董：青黄赤白同地水火风空，没有对应的吧？

南师：有对应啊！都是地水火风变化的。

某董：都是它变化的？地变化为青吗？

南师：不是那么呆板的。每一种都有五六种变化，同念头一样啊！一个念头一刹那间有九百六十种变化的。

这个理解起来很痛苦的，休息一下吧。

某秘书：老师，这十种一切入，它们彼此之间，也是互相一切入的吧？比如四大性离，虽然性离，但彼此也是交流、互入的吧？

南师：嗯。譬如水乳性离，牛奶跟水各有不同，但是彼此混合在一起。包括细胞、精虫、任何物质、宇宙里头一切，都在十一切入中，都是这样。这个同脑神经反应、思想的反应，都有关系。尤其修安那般那，要知道“十一切入”。

女居士：上海这个天气奇怪，湿湿的，可是感觉很上火。广东人认为这种天气最毒了，湿毒。

南师：这是水火不济，受外界水火还有风进来，从这个你要体会十种一切入了，都有密切的关系，最毒的天气可以毒死人。

第四讲

内容提要：

什么是色法

三十种所触

四种能触

心念的光物理的光

色与光不同

南师：我们生命所带来的，自身的物理部分，同物理世界一样的，中文翻译的名词叫做“色法”；包括物质物理的变化，同一切光色的形象。不必我讲了，显色分十二种。彭嘉恒你就讲吧。

彭嘉恒：我普通话不好，要普通话好一点的讲吧。

某秘书：“显色”分十二种，显色就是明显的现象，有十二类：青黄赤白，云雾烟尘，明暗光影。

南师：“尘”，已经变成物质，结成颗粒了，譬如内蒙那里的沙尘暴。这十二种是明显的现象，叫做显色，是归纳性的十二类。“影”就是影子，什么影子？就是前面那些显色的反影，要回转来，这样理解。有光，有影像。

还有形色呢？

某秘书：“形色”就是形状，归纳性的有八类：长短方圆，高下正不正；不正就是歪，与正相对。

南师：高下的下最好改成低，高低相对，这样容易理解。刚才讲的是这个形色、形象，构成形象了。

某秘书：下面是“表色”，表现一个动作、一个行为的，归纳起来有八类：行、住、坐、卧、取、舍、屈、伸。

南师：那么加起来，显色、形色、表色一共二十八种。现在是简单的归纳，不分析了。你在静坐的时候，身体四大的变化，这些现象都会出现。当现象出现时，你都要认知清楚，这并不是外来，也不是习气，一般人当成特异功能啰！

有时候坐着觉得身体长得好高哦，或者变矮了，都不是的，这是物理的变化，生理四大的变化，必须要认清楚。详细分析的话，慢一步再说。

所以在修禅定时，那些现象上的变化，一切不要有神秘想法。神秘观点都是错误的认识，那就变成了宗教，神秘学，或特异功能；那都搞错了，最后毁坏了自己，心性遭遇痛苦。从佛教观点来说，是有果报的，有坏的报应的。这个四大生理的变化，是偏向于感觉来的，如果认知不清楚的话，就成为错误观点了。

还有些现象，也是四大的生理变化，这是一种触受的分类，也有三十四类的变化现象。

某秘书：老师刚才说的这三十四类变化现象，其中有三十种，是“所触”；另外四种，地火水风，是“能触”。

南师：所触，就是感觉的状态；能触，就是那个使感受发起的功能，好比电力公司发电的那个功能。

某秘书：这三十种所触，是地火水风四种能触所发起变化的感觉状态。地火水风四大，是这三十种感受发生的来源。

这三十种感受是：轻、重、滑、涩、软、硬、缓、急、冷、暖、渴、闷、力、劣、饥、饱、痛、痒、胀、麻、粗、细、酸、黏、老、病、死、疲、息、动静。

南师：轻——有时候打起坐来觉得很轻灵。

重——有时候好像觉得饮食不对啦，或者气候影响，身体重得不得了，拖不动了，有病了，等等。

滑——皮肤润滑。

涩——有轻微的障碍，里面呼吸走不动，也是涩；里边呼吸很灵通，也是滑。

软——有时候身体变软。

硬——有时候坐在那里很僵硬，不动了，坐在那里下不了座。

缓——动作很缓慢。我告诉大家我的经验，那时我还是三十几岁，忽然发现，拿一张纸，怎么用力都拿不住，拿起笔来都不会写字，我说，完了，学了半辈子，人变成这样了！如果是你们就吓死了。

急——变得很急性子，像很多人那样。

冷，暖，渴。

闷——人发闷，思想都动不了了。

力——力气非常大，我年轻时，有时候感到力大无穷，一拳打出去，可以把泰山打翻。

劣——没有力量了，与缓有区别，很微妙的。

饥——有时候用功，随时觉得肚子饿。

饱——好像吃饱了一样，不想吃了。

痛——身体疼痛。

痒——浑身发痒，有时四肢百骸都在痒。

胀——发胀，气都充满了。

麻——比如腿麻，或者哪里麻。

粗——一下子觉得身体都膨起来，那叫发粗了。

细——一下瘦了，快要死了一样，你们会吓死了。

酸，黏，老，病，死。

疲——疲劳。

息——休息了就是息嘛。

动静。

这些是说明生理感受，触受，感觉这部分。如果做大的科学研究，做物理试验，需要很多仪器，要用仪器来表达，跟心念两个配合，研究用功的过程，显现出的这些现象。你是正式修行用功，不是像他们那样搞起来玩的，像卖膏药一样，盘个几分钟腿，表演一下气功，也叫做修禅定打坐，其实毫不相干，当然也有一点点作用。

如果正式修行，这些现象都会出现的，理念上先认识清楚。这种现象出现的时候，维持多久，每个人不一定。这个境界有时候力量很大，你不认识清楚，有时候会被这个境界拉走，也就半途而废了，就是所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十层楼梯爬了九层半，一下整个垮了；因为认识不清楚，被现象拉走了。这还没有详细讲，下次再讨论。

你（圣吉）刚才一两个钟头里，很痛苦地把这些听完了。这个中间你注意哦，他没有提到光，只提到色；色的变化只有青、黄、赤、白，也没有提到黑哦，黑属于深青色。你们如果研究太空，当太空梭快速离开地球到太空去，有些地方是天青色，有些是白色的，很强的。所以天青色是色，不是光；光是能，是色的来源。

譬如念佛，阿弥陀佛是无量寿无量光。光没有生灭，永恒存在，那是色的来源。这种色，青黄赤白，七彩的色，十彩的色，是光能的现象变化的排列不同，颜色不同，光源是一个。光的寿命无量无穷，所以说心光，心念的光，同地水火风物理的光，是同一功能来的，这个光源是不生不灭的，永恒存在，他这里没有提。所以，什么是阿弥陀佛？翻译成中文，就是无量的寿命，时间的无量，光明的无量，光寿无量就是阿弥陀佛。南无就是皈依，皈依就是把全身心生命投入进去。皈依什么呢？把生命投入到哪里呢？投入到无量的时间、无量的光。这个是大科学了。

所以现在只能简单地给你做结论，我看你们太累，明天圣吉要去上课，下一次有时间再来好好研究，这个要等好好学的时候，再好好讲，也要配合工夫一齐讲。

所以如何修禅定，达到虹光之身的成就，把这一切都认清楚了，修安那般那，定久了，以禅定身心的变化，把四大整个变化，地水火风四大的功能，以及这个光力、光能都把握到了，一念起，身体就变空，变成无量寿光，化成虹光了。大家都累了，讲到这里为止，好吧。

某问：老师，黑色基本上不是光吗？

南师：没有黑，深青就是黑，不是光，是色，一种色。

某问：它背后是光？

南师：不是背面，这个中间就有光。

某问：光是色的来源？

有问：光反射到物体变成各种色。

南师：不是反射到物体，没有反射到物体，是光本身呈现的现象。至于色，反射物体的变化就大了，各种各样。阿弥陀佛，前三字阿弥陀是无量的光、无量的时间，佛是觉性，是心性方面的。

圣吉：刚才讲到心物一元，心和物都是不生不灭，心物上面那个是什么？它们的中间是怎么回事？我不大明白。

南师：是很难懂的。心物两个本来一体的，心物是一体的两面。从心性的本体来讲，现象是生灭，能起生灭现象作用的是本体，本体是不生不灭。这个本体起来的一体两面作用中，心性本体不生不灭，现象是生灭；物理的世界地水火风的变化作用、现象，也是生灭，而物理的本能，也同心性的自体一样，也是不生不灭。在起作用时，心物两个结合在一起；至于两个如何扭结在一起，刚才在讲入胎时，讲到根本气的时候已经提过。要详细地研究。我看你们今天精神都不够了，智力已经差了，力量透不进来，一切都入不进来了。吃了饭以后，脑子里气都下来，到胃上变成浊气，下来帮忙消化，脑子更不清楚了，你们都听得昏头又昏脑。下一次吧！这几个问题，大概你回去研究一下都会理解。如果还不能理解，你传真给彭嘉恒，我再答复你。休息休息，轻松轻松，诸位昏脑菩萨，休息。

圣吉：关于那个“六字诀”的方法，我还不熟悉。

南师：那六个字不要发声的。你（某老师）可以告诉他，到里面去告诉他。

有两位是临时参加的，初步接触，先有个常识，慢慢来，孩子是七天一个变化，慢慢长大的。我们放轻松一点，吃点水果啊，吃点糖。

有问：十三亿个意是怎么回事？

彭嘉恒：一昼夜的时间中，意的变化有十三亿个变化；一刹那，意有九百六十转，一个意感应一个身。

南师：所以，男女之间的爱情怎么靠得住呢？一刹那，这个意就有九百六十个转啊！

下编　谈生命科学

整理说明

彼得·圣吉博士在二○○六年的春季，曾前往上海，与南师怀瑾先生晤面，并趁机参观位于苏州庙港的“太湖大学堂”。当时该处已接近完工了。

就在那个时候，彼得·圣吉博士提出计划，企望于十月底，偕同 ELIAS（Emerging LeadersforInnovation Across Sectors）团员前来大学堂参访研究，并请南师对该团发表讲演。

圣吉博士一行约三十人众，即于十月底到达了太湖大学堂。团员来自十二个国家之多，包括了联合国的专家顾问，各国企业界的领袖，学术界的菁英等；有医生、学者、行政人员、社会人士……彼等工作领域多为环保、能源、疾病防治、国际合作等，均属对人类社会关怀性质。

这本书就是此次南师讲演的记录。

关于“太湖大学堂”，那是南师多年前的理想与筹划，六年前始得破土兴建。该处占地二百余亩，就在上海西南一百一十公里，及苏州之南七十公里地方的太湖之滨。

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如茵草地，桃李芬芳，有孔雀漫步，有鸭群逍遥，还有太湖的月光……太湖三万六千顷，月在波心说向谁……

目前大学堂完工使用的有行政主楼、客房楼及讲堂楼三栋。

行政楼有办公室、图书库、客厅等。客房楼一层为餐厅，可容纳百余人，二、三层为五星级客房。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讲堂楼，一层是讲堂，第二层为可容纳二百多人的禅堂。这个禅堂，在空气、光线、音声、温度等各方面的精心设计，可称独步世间，有识者评为前无古人之创举，应属中国禅文化一大进步。

至于大学堂暂定的运作方式，略有几个特点：

（一）非一般学校性质，采取与中外大学或文化团体签约，对特定主题进行合作。

（二）致力于新时代中华传统文化的研讨与发扬，倡导深化基础教育及社会教育的重要性。

（三）放眼世界，推展中西人文科技文化实质的融会贯通。

（四）对于宗教文化，重点在学术及实证，故不举办宗教性活动。

大学堂自二○○六年七月开始运作，半年中举办了多次活动，并已与国内外共六所学院签订了合作计划。

由于大学堂尚属初创阶段，工作及人员并未完备，目前仍无法接待一般访客。南师日理万机，亦无暇对任何个人进行指导了。

近年来，有关南师行止，各方多所关心询问。现趁此书出版之际，略述情况，以答谢各方关怀之热忱。此后有关大学堂的活动，仍将继续报导，以飨读者。

刘雨虹 记

二○○七年元月于台北

为ELIAS讲课

时间：二○○六年十月三十一日至十一月三日

第一讲

内容提要：

一本治世的老书

《易经》的五种含义

认识变领导变

儒释道如何应变

诸位先生，诸位女士，我年纪大一点，就是中国的一个词叫“老顽童”。我很高兴看到诸位，因为我们的老朋友彼得·圣吉对我有偏爱，所以才有这次与大家的相会。但是偏爱是靠不住的，因为那是主观的啊。

由于他的关系，就把诸位请到这里来了。我们这个地方是刚开始，一切都不完备，不周到的地方请大家原谅。

彼得·圣吉多年来跟我讲了很多问题，他主要是想学习心性的修养。由于他尝到了一些甜头，所以希望与大家分享，这是他个人主观的想法。

当他去年来的时候，我曾说希望他建立一个新的科学研究系统，一个是生命科学，一个是认知科学。这两个科学的研究，世界上刚刚开始，好像名称很新，实际上是人类一个老问题。这些研究虽然是刚刚萌芽开始的，但是世界上的科学、宗教、哲学，始终都在这上面转，至今还得不出一个结论来。彼得·圣吉的意思，是要我和诸位谈一下有关这两个题目的一些问题。因此他邀约各位贵宾到这个地方来。

我看了各位的背景，感觉到每位都有救世主的思想。以诸位的抱负，关心致力解决全球的能源问题、污染问题等等；通过这些问题，我看到诸位都有耶稣的伟大精神。一看到昨天各位的作风，更为佩服，都没有矫揉造作，一个个表现得都很自然。

但是综合起来研究这些问题，不是三天五天或几个小时能够解决的。我没有学问，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见解，只是年纪活得大一点而已。但是以老年人的经验，读了一辈子书，看到宇宙人类只有一个字：“变”。

中国有一本老书《易经》，是有关一切治世的书，上面画有八卦。世界上人都把它当成神秘学来看待，其实一点都不神秘，而很普通，是人类思想的来源。我认为《易经》这本书，是上个人类文明时期的文化，用八卦图案作代表。《易经》包含的意义只有五个字，发挥起来的作用，每个字表达的含义都是好几部大书，这五个字中文就是：理、象、数、通、变。

“理”是包括一切事物发展变化的法则、原理。

“象”就是宇宙各种万有的现象，包括一切人类生活的发展。宗教、哲学、科学与万有的现象都各有关联，是互通的，也就是中文讲的“息息相关”，生命活着随时有关联。

“数”是数字，比如一个“零”，再到“一”，一加一，一直到九，到了十就是一和零，零像是没有，但也包含了所有。

“通”是能够知道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发展。

“变”是变化。宇宙万有随时随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等于我们人，思想、情绪、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没有不变的道理。至于宇宙万有变的法则，明天会变成什么，是有一定规律的。

这个规律的法则可以找得到，不过大原则是：物理世界也好，精神世界也好，总而言之，没有不变的事情。刚才提到认知科学的基本也就在这里。

重点是，我们要能够首先认识怎么变。如果知道了变，跟着变，那就差一点了，没有智慧了；如果宇宙万有人类所有的变化已经过去了，自己在那里埋怨，忧伤，再想办法补救，那就是普通人，也没有智慧了。

所以认知科学和《易经》的关联，就是首先认识变、能领导变，这才是智慧之学。现在我们这样讲，似乎太严肃了。先讲两个笑话给你们听，大概就知道了。

譬如我们等公共汽车，每人都想第一个上车坐前面的位子，有的人赶不上车，拼命骂汽车为什么不等我，气得不得了。第一流有智慧的人，算好时间车子一到，就先上去了；第二等人是和大家一起挤上车去；第三等人排在最后，上不了车，车子一开，后面臭气放出来，只好在那里骂。

如果我们知道了世界怎么变，诸位自己要准备好如何应变。

第二个故事是英国人的故事：有两个好朋友，站在那里等公共汽车，很讲礼貌，都想让对方先上去。车子来了，两个人推来推去，你先你先，结果车开了，不管他们了。

第二次车来了，他们还是你先我先，车子不等又开走了。

第三部车来了，他俩都想把对方推上去。司机看着很讨厌，结果车开了，把两个人都压死了。

死后两个灵魂去投胎，因为感情太好变成了双胞胎。到生产的时候，两个人在里面还是你先我先。医师拿听筒一听，糟糕了，他们又在里面谦让，你先出，你先出（众笑）。

这个故事就说明，人类的智慧是要知道如何先行应变。不管宗教、哲学、科学，有两个重点要注意：一个是时间，一个是空间。

不过提到这两个问题，又牵涉到科学了。究竟空间是时间造的，还是时间是空间造的，这个问题到现在还在争论，还不能确定。

事实上时间、空间左右了一切，我现在告诉大家，我们中国的传统文化《易经》，把时空并用，它是一体的两面。

譬如我们人类的发展，刚才提到《易经》里的“理象数”之中数的重要。讲到这里，又牵涉到另一个问题了，数理在中国民间叫“数理哲学”，世界上有没有数字？这又是一个问题了。

我们学数学，那个“零”是什么都没有，但又代表了不可数，无量数。也就是说，它不是“有”，是“空”的；但它又不是“空”，也是“有”。

从零的开始是一，世界上万有是一，没有二。一直到几千万仍然是一。所以时间空间一变，万有就出来了。

譬如我们诸位，一动念，要到亚洲来，到中国来，因为听了彼得·圣吉讲来讲去，就是这一念一变，变出那么多过程、那么多现象。

所以说，这个是数理观念，可是数字有没有一个固定的法则呢？当然有一个固定的法则；前面我们简单概括地给大家介绍，这也是属于科学的范围。

以“六”为一个标准，不论六点、六分乃至六百年、六千年，时间的变化六年一变。用这个法则看，国家、地区、家庭以及自己的心理状况，都逃不过这个法则。

两个六年就是十二年。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十二年是“一纪”，三十年叫做“一世”，这个观念和西方文化观念不同，这是我们中国的“世纪”。譬如我们现在是二○○六年，六年以前是二十世纪，这个是西方文化的名称，以耶稣出生来记数。如果依希腊、印度、中国这几个古老国家的文化来看，就不是这样了。

扩大起来，六十年、六百年、六千年，人类文明随时在变，而且是非变不可。只是大家在变中忘记了变，忽略了变。

譬如我们诸位担心世界的未来怎么走，人类能源问题啦，经济问题啦，战争问题啦，很多很多问题；但是自己忘了我们就在变的当中。只不过你没有办法改变现有的“变”罢了。你们诸位都知道中国的儒家和道家，孔子是儒家的代表，老子是道家的代表，这是中国传统文化。后来加上印度释迦牟尼文化，形成了三家文化，引导了中国几千年。

儒家对时代的转变，原理是清楚的。以孔子、孟子的教育来说，认为世界越变越不对了。儒家的精神有四个字“中流砥柱”，先说这四个字，然后讲内容。

所谓“中流砥柱”，是说像黄河、长江那样大的洪流，那个水势是挡不住的。但是儒家的精神，硬要站在中间，要把它抵住，挡住洪水下流。

道家呢，不是这样的，道家认为这样没有用，你站在时代洪流的前面，想挡住是不可能的。你越提防，洪流力量越大，会把你冲垮。所以道家是四个字“因势利导”。

因为时代的大洪流这样走，你站在中间挡是挡不住的；你只能计算它水流的速度，计算流到什么地方变弱了，再在那里轻轻引导趋势方向，才不会出事。

我看你们诸位都用这个方法吧！你们担心这个担心那个，都想领导时代，所以非常佩服你们。

至于佛家的办法就不同了，反正开始奔流以后，随时在变，很快又开始另一个时空了。不论如何变易，最终一切都是没有，来去皆空，你放心好了。

所以我们了解了诸位的做法，我主张，先要认识原则，然后再找出出路来，并把个人的思想和修养定一个方针再作调整。

第二讲

内容提要：

《易经系传》上下篇说变

认识自己生命的能源

导引人类进入幻觉的科技

思想感情是什么

认知醒与梦

知的六部分作用

什么领导了思想作用

我刚才是无话找话说，因为我问彼得·圣吉，你们大家来了，要我讲什么？他每次都说随便你讲什么都可以。所以，你们如果不满意只能怪他了。

根据刚才讲的，有关“变”这个问题，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实际上我们中国也有很多人不知道。人类的演变法则与趋势，就在孔子研究《易经》的两篇报告中，叫《易经系传》的上篇和下篇。

上篇是讲宇宙的开始，叙说物理世界和精神世界跟着时代如何演变，这是一篇很完整的报告，可是大家几千年来没有去注意它。

下篇是讲由人开始，人有两个，男人、女人。我这里又岔出来说，在四百年前中国的一个文学家说，整个人类只是演了一出戏。演戏的只有两个主角，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孔子的下篇报告就是讲这两个人，两个人变成夫妻，夫妻变成家庭，家庭变成社会，由社会演变出一切问题。演变下来，越变越坏，最后变成什么？就是还原。

研究了我们社会的变化，没有逃过这个原则的。至于释迦牟尼的看法，是把这个世界归纳成四个过程：成、住、坏、空。这个说法，和人的生命四个阶段一样：生、老、病、死。

我们今天的世界，今天的人类，已经走到第三个阶段，走过了成、住，快要到坏的阶段了。而且这个中间都有数字的，多少年一变，都很清楚。

所以我告诉世界上的学者，不研究这些东西，会活得很快乐；但是如果真懂了这些东西，我们则会活得很自在。

再岔过来讲一句话，现在很多年轻人问我，人生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开玩笑地答复三句话，也不是玩笑，是真话，那就是：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去。

听起来很消极，很像笑话，但是现象就是这样。

假定再问，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生来呢？这个问题大了。为什么不知所以然地死去呢？人类究竟有没有生死呢？这都是严重的问题。

我告诉年轻人，世界上有两派学问，很古老的，现在很少人去研究它。一个是中国道家的一派，一个是印度佛家的一派，认为生命是可以自己做主的，人不一定会死，可以永远活着，那叫“长生不老”。但是这中间有个关键，就是这个能源所在的地方。

譬如昨天晚上我碰到这位医师和那位女士，讲到艾滋病的问题。我说艾滋病不是那么的严重，人类从生来就存在，不过现在强化了一点。但是却没有医生或学者，研究发动自体本能，去自我治疗的；如果得艾滋病的人，不害怕不忧愁，认识清楚学理，自己是可以治疗它的。当然各种科技的办法，可以使他减轻痛苦。

认识自己生命的能源，那就是认知科学的范围了，以自己的坚定意志，生命是可以经过修养而改变的。

现在的人类，我常说的，可怕的不是艾滋病，而是精神病，也叫做心理病。十九世纪对人类的威胁是肺病，二十世纪对人类的威胁是癌症。但是大家不要忘记，二十世纪已经过去了，全球六十亿人口，死在癌症上到底有多少人？数字是不能全部形容的，事实上也没有那么可怕，是医学宣传得太厉害，人类才感觉害怕。

二十一世纪的最大威胁是精神病，尤其是电脑网络的发展，非常快，也非常可怕。这个发展下去不到十年，把人类都导引到幻想、精神病的世界；可是你阻止不了，什么教育、什么医疗都阻止不了。这是一个大问题，比战争还可怕，比什么氢弹、原子弹还可怕，诸位要做环保的，在这个地方要注意了。

但是人们对科技也是无法阻止的，科技发展必然会向前走，认识生命科学的教育还没有普及下去。照古老的希腊文化讲，借用柏拉图讲的，一个精神世界一个物理世界，这个二元世界的统一，要靠精神世界领导，才能自己统一。说到这里，我们必须回转来讲知性的问题。

人为什么有思想？人为什么有感情？这个感情、思想是一个来源吗？是二元论还是多元论？这个思想感情究竟是不是脑的作用？扩大一点讲，是唯心作用还是非唯心作用？这就是现在讲的新名词“认知科学”。

在上个世纪的欧洲，这个不叫做认知科学，而是叫理性的认知，康德的哲学也谈到这个问题。这些问题都不能推论下去，推论综合起来，会有更多的问题。现在我们再倒转来讨论。

白天的思想和夜里做梦有什么关系？梦，白天夜晚，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我们人的理性和情绪是什么样的关系？生命活着和睡眠这两个又是什么关系？我常常提醒人注意，我们人是怎么样睡着的？又怎么样醒来？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脑的部分睡着了，还是别的部分睡着了？也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就是，人是怎么生来的。现在都说是基因的关系，但是在基因以前又是什么？宏观来讲，地球又是怎么来的？关于这些，有好几种讲法，现在都没有定论。

缩小范围来讲，我们的思想感情在白天有个知道的作用，这个知道的作用不属于思想哦！我们的思想情绪后面有个自然知道的东西，这个知道的东西并不是从思想出来的哦！

只要我们一睡醒了，或者一个婴儿才生下来，肚子饿了知道吃，难受了知道哭，这个“知道”不是思想哦！这个所谓的思想，分析起来大概有六个部分，第一个叫“根本心”，是我们自己动念要做一个事最初的动机。

我们这个根本心一作用的时候，同时伴随了一个功能，叫做“随行心”。

譬如我们看到一个好吃的东西，就想吃，那个是很本能的，这是“根本心”。但是这个东西我想吃，可不可以吃，不知道能不能吃，这个是跟着来的，这是“随行心”。

第三个心是连带着来的，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意思，吃了怕人笑话，心中起了很多差别的观念，这叫“伺察心”。

第四部分作用，也是同时来的，自己决定要吃，肯定要吃，叫做“确定心”。

第五是“总摄心”，把伺察差别意识，总归于根本心，而产生了行为，去吃。

第六“希求心”，然后吃了很好吃，想办法把它变成一个商品，使大家觉得好吃。

所以说我们这个思想，一秒钟同时有五六个部分在起作用。

但是从根本心一直到希求心的每个转动，自己都“知道”，这个“知道”很自然的，本来就在，也没有丢掉过、污染过。思想不是“知道”哦。思想与“知道”都是心的作用。

像诸位在世界各地跑来跑去，做了那么多好事，都是这个知性的作用。但是，为什么到了老年这些就没有了，而变痴呆了？一般说是脑神经毁坏啦，老啦，那是物质的作用，现在科学的探讨还是不彻底的，你不要完全相信。科学家是没有定论的，今天了解到这里，明天有新发现，就把昨天的推翻，对于衰老和死亡以前那个知性，根本就不认识。

这两天彼得·圣吉来，在你们诸位没有到之前，他非常用功，研究中国文化的《大学》。我说这个非常好，可是你暂时不要研究，先把知性的问题搞清楚。知性问题与生命问题是领导我们思想最重要的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我们人类可以用自己的修养认识它，不是靠物质文明，也不是靠机械认识。

第三讲

内容提要：

永恒的生命分段的生死

生命的变化

知性与灵魂

说记忆谈胎毒

婴儿的污染

说到翻译的问题，假如两个国家的总统坐在一部车子上，国际礼貌规则，讲话都是用本国的语言，对不对？翻译也各坐一边，讲一句，马上翻译一句，只把话翻译过来，不加自己的思想，加自己的思想就不是一个好翻译了。

我讲一个现代翻译人的故事。这是海峡两边的事，蒋介石你们知道的。有一个美国的海军上将作为大使来访问，因为蒋介石是军人，所以美国派一个军人来访问。两个人坐在一起讲话，那个时候国共两党在打仗，炮声轰轰。这位美国大使讲：不要这样打嘛！

蒋介石就很生气，讲话不理性了，因为他是宁波人，就用宁波话讲：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响叮当啦！

那个翻译官很聪明，他翻译说：onebowlnosound, twobowldingdong。不加自己的思想，这个美国大使也听得很清楚了（众笑）。这是讲你们做翻译的原则。

刚才我们吃饭以前讲到人的思想问题，这是生命根本的问题了，首先简单地告诉大家：我们现在一般讲的“生命”是个错误观念，为什么会是错误的观念呢？因为一般把人从生到死这一段时期叫生命，这是错误的观念。因为不止人，连其他的生命，也都是永恒的。所以天主教、基督教叫“永生”；中国的道家叫“长生”；佛教叫做“不生不灭”。很多的观点说明了人类的生命是永恒的。我们由婴儿到老死，这只是生命的一个分段，是生命的现象，不是生命的根本。比如看一朵花，花开、花落、结果，明年又是花开、花落、结果，它是轮回永恒的。所以我们现在这个生命，由生到死，释迦牟尼讲的名称最准确，叫“分段生死”，不是“永恒生死”，这是我们借用他的话。

除“分段生死”以外，还有个“变易生死”，是变化的生死。

譬如我们生下来这一阶段，这是分段生死的现象。这里面还有变化的生死，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化，睡了又醒了，不要认为这是睡觉、醒来，这也是分段生死的一个小现象。这里面有个变化生死：我们从小生下来吃奶，然后长大了吃各种各样的营养，吃下去的东西变成身体、变成大小便，都在变化。由小到老，每一天我们没有真正地自己存在，都在变化。

中国道家的庄子讲一句话：化腐朽为神奇。意思说，世界上的生命都是最脏的东西慢慢经过物理化学的变化，变成神奇的生命、华丽的生命。

譬如我们这里的好吃东西，吃进去过了喉咙就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了，从喉咙下去以后，都变成腐朽、脏的了。可是它会变成神奇，因为它会转化成有思想、有头脑的动力能量。就是这样奇怪。

我们的本题是“思想是哪里来的？”我现在是解释“思想是哪来的”。前面这一段是讲生命是永恒的，不是指这个身体存在的这一段。

今天医学为止，只晓得人的生命是基因变化来的。我们也知道，现在科学研究，细胞可以由基因变化出来生命；现在科学是很惊奇了，像克隆技术，拿一个细胞变成另外一个生命。

人类的发明很了不起，对不对？可是中国四千年以前，修道的人就知道用打坐修道变化这个生命。道家说，变化出的另一个生命，叫做“身外有身”。

可是你不要问我知道不知道，知道也不卖的。古人早知道生命是怎么一个东西。等于我现在告诉这些医生科学家，我说基因还不是究竟，基因之前还有东西。他们说对。

不知道的东西我们先不要讲了，现在只讲我们的生命，一个精子进入卵子以后，受精卵就分别变化，像花一样，变两瓣，两瓣变四瓣，四瓣变八瓣，慢慢分裂开来了。像我们的心脏一样，拿出来一看，花瓣一样的四瓣八瓣。

可是这个受精卵为什么自己会分裂？后面的能源、动力是什么？是石油还是彼得·圣吉还是什么？搞不清楚。这是到今天为止的科学问题。

佛经上说，一个精虫，一个女人的卵脏，结合起来是不可能成胎的；要三个东西结合一起，才变成生命。就是由精虫、卵脏两个一碰上，再加入一个灵魂，变成生命了。否则不可能变成生命。

这个灵魂就来源于知性。所以中文佛学翻译很简单，叫“三缘和合”，三个因素，才构成了生命。

婴儿入胎以后，有没有知性呢？现在的医学、生理学，知道婴儿在胎里三个月就有思想了。

这一段的生命，世界上所有的学问，讲得最清楚的是释迦牟尼；孔子老子都不行。这一段是生命科学。

我们研究了觉得很惊奇，但释迦牟尼在两千多年以前，没有电脑没有显微镜，他怎么会知道？而且一个女性子宫向前的不能怀胎，向后不能，太冷不能，太热也不能，讲了好几个条件，好像释迦牟尼学过妇科似的。

他又说男性排出的精虫，有五种颜色，这更令人惊奇了，一般人见都没有见到过。第一流聪明的有能力的，精虫的颜色都不同，那个时代都清楚知道了。胎儿在娘胎里头三个月到五个月，已经知道外面的事，只是迷迷糊糊，容易忘记。

为什么说明这个呢？因为佛经上说这个知性是永恒带来的。

他说我们为什么会忘记了呢？为什么对过去的印象都没有了呢？第一个忘记是在入胎的时候；当入胎的时候，这个动力，一搅搅得很快的时候，就丧失了记忆。

但是圣人耶稣也好，释迦牟尼也好，入胎的时候没有忘记。这等于有些人生病开刀，不愿意上麻醉药，虽然哎哟、哎哟地叫，仍然很清醒。现在科学正在追寻，世界上有没有这种人。

第二个阶段，有些很有修养的人，入胎的时候没有忘记，知性还存在。十个月住胎的时候，受不了痛苦，就忘记了。如果修养有很高的功夫，达到圣人境界的人，他在这个阶段还很清醒，对过去的记忆都清楚的。

第三个阶段是生的时候，这是最痛苦了。修养差的人，一生出来，前面什么都忘了。

诸位靠在枕头上时，好像还知道自己快要睡了，对不对？都有经验哦！等到快要睡着的时候，好像睡好像不睡，还有记忆。完全睡着时，没有记忆了。这同我们刚才讲入胎的现象差不多，这只是一个比喻。婴儿在胎中本来是坐着的，和我们打坐一样，到生的时候，那个生命的力量使他“哗”一个转身，头转向下面了。

婴儿生出来后，医生第一个动作把脐带剪断。这是现在人的处理。但是我们上古的妈妈可没有靠人，而是和动物一样，自己咬断的。

脐带剪断以后，护士戴上手套，在婴儿嘴里挖，有一大把东西在嘴巴里，挖出来丢掉。所以我常常吩咐现在的女性，要小心看看，护士把婴儿嘴巴里弄干净了没有，那个叫“胎毒”。如果有一点不清理干净，脐带一剪断，那个胎毒就咽下去了。

可是现在的医师不知道这个东西是“胎毒”，是胎儿带来的不良污染，最为厉害。我认为每人身体中都有一点这个脏的胎毒，当不健康的时候，癌症等病症就发出来了，除了修道的人以外。修道的人用十几年时间，可以把体内的毒净化，但是像清理环境污染一样，那是很困难的。

再说这个孩子刚生下来，脐带一剪断，一哭，呼吸就来了。

婴儿生下来时，只有一点大，几秒钟以内一下胀大了。实际上出生非常痛苦，“啊”一下就哭了，不像在娘胎里那个温度，又不要呼吸，生出来一接触空气，每个毛孔像插一根针一样。

你想想看，婴儿在这个时候有没有思想？没有思想的话，他怎么知道痛苦？就因为他有思想！他早就知道，不过不会讲而已。

婴儿生下来，饿了晓得吃，也晓得活动。婴儿活动是玩什么？躺在那里玩两条腿，手不大动的。拿东西都拿不住，只蹬两个腿，他的成长在两个腿。

刚才我们吃饭以前，有人提到思想问题。婴儿天生就有思想了，不过呢，分不清楚。心理意识我们下午讲到，有根本心，但随行心、伺察心不强，也没有分别意识，也可以讲没有理性，只有知觉，直观的。

好，这个婴儿生下来受教育，我们大人要带他讲话，各种各样教育，他慢慢跟着学。这都是“污染”。所以你们学环境卫生，要婴儿不受“污染”，先要了解我们人类的教育；父母、社会、家庭的教育，都是后天“污染”。

中国人讲婴儿生下来，头顶上前面这里叫囟门。这个脑袋非常重要，现在大家还搞不清楚。婴儿囟门在跳动，他的表达只有哭叫；等到这个地方一封口，他就讲话了。第六意识分别，后天乱七八糟的思想都来了，而且都是世俗思想，拿我们现在讲的话，“污染”的思想都来了。

第四讲

内容提要：

个性思想是遗传吗

宗教哲学科学

脑的修养问题

我希望听听你们生来的经验，死去的经验。

OTTO：前两个礼拜，我跟五岁的儿子谈天，我问他最早能记得的事是什么，他说他不但记得自己出生，还记得出生前在妈妈子宫里的一些情况，不过他并不记得前一生的事。对于这个世界的初次印象，他记得有些动物之类的，在进入子宫时，感觉很暗很小，但并没有紧迫感，因为自己也很小。不知道别人有否类似的记忆，我们可以把这些记忆弄清楚一些。

BALAJI：南大师所讲的，对我都很有道理，一方面是我当医生所受过的训练，一方面也是我对印度教的了解。与我的女儿也有些类似的经验，愿与大家分享。在我妻子怀孕两个月时，我们就放一些特殊的音乐，以及一些灯光之类的安排，等到她一生下来，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的光景，我们再放这个音乐，婴儿即刻把头转到音乐的方向。这就证明胎儿在娘胎时会听到，也学到，所以我们可以借胎教去丰富美化人的生命。

第二位刚才说的，他的太太怀他女儿的时候，放一些音乐，他们知道婴儿有些意识，证明胎儿在肚子里面还是很清楚的，所以好的胎教就可以影响孩子。

可能没时间让大家都讲了，现在讲的还是一小部分，详细讲要两三天。这位医生提的很对，我主要是告诉大家，身体可以衰老，思想不会衰老。

刚才讲到胎儿。一个精虫和卵脏加上一个灵魂变成一个身体，生命是两部分构成，一个是肉体的生命，一个是精神的生命；但是肉体和精神现在搅在一起，大家自己认不清楚。

人为什么变成男的，为什么变成女的，为什么这个人喜欢赚钱，另一个人喜欢做官，一个喜欢做医生，一个喜欢做音乐家，这个是个生命的大科学。

生命从入胎起，到住胎，父母的遗传有没有关系？当然有关系，但是遗传的因素只占十分之三左右。而孩子的个性、思想是自己带来的，不是遗传的关系。甚至后天教育也只有十分之几，不是全部。所以同样一对父母生的两个三个孩子，每个都不同，双胞胎也不同。

分析起来，遗传的影响也是很细的，母亲方面占多少？父亲方面占多少？病痛方面占多少？很细很细。

现在再讲思想问题。孩子生下来，有后天的教育；讲到教育，我自己是中国人，我常常批评，我们中国三千年的教育，现在却根本不懂教育。

三千年以前，中国传统文化是从胎教开始，只要女性一怀孕，就开始教育，有一套方法，有一套理论，非常完备的。可是现在人们把它丢了。

现在后天的教育，尤其可笑，把孩子依托给学校教育，更是最大的错误。一个学校只是传授知识的机构，真正的教育不单是吸收知识，一个人的人格思想以及道德的完善，靠知识是转变不了的。所以我最近主张“教育无用论”。这个不止对中国讲，全人类都是如此。

你分析世界上每个有所成就的人，从他年轻时的幻想，就可以看出来他未来的方向。所以教育有个原则，“性向教育”，就是根据个性的趋向。好的教育家看出来婴儿的天才在什么方向，就向那个方面培养他。

这个问题暂时也放在一边，另一个问题来了。我们的思想、情绪靠得住吗？这是个大问题。

比方来讲，一个宗教、哲学、科学，西方也好，上古的文化也好，那时教育不像现在的教育，上古的文化就是信教，信就得救了。

可是人的思想却不一样。你说信上帝，信一个主宰就得救了，你拿个可信的东西给我看一看，看了我才信。可是上古的宗教家不准你看，也像我们这里一个牌子一样，“非请莫入”，到此为止，谢绝参观。因此产生了哲学。哲学就是人们要加以研究，研究这个主宰究竟有没有？唯物的还是唯心的？由此产生了全世界几个大哲学系统。希腊的、印度的、中国的，这些哲学问题都来了，这是对宗教的探讨。

但是，靠人类自己的思想去探索，叫做“学问”。慢慢又发现，靠思想来研究生命的本来，思想靠不靠得住呢？因此由人的思想产生了逻辑。

如果靠思想探究生命的本来，先要确定这个工具靠不靠得住，因此产生对这个思想的处理。世界上有几个不同的文明，都是思想结论的冲突。

有人更聪明，说，思想是“我”造的，你认为这样，我认为不是这样。所以思想是矛盾的。于是说，慢一点搞思想，先求证，因此有科学了。靠想出来的，不对。必须试试才对，现在的自然科学因而产生了。

几千年来东西文化虽然那么多的不同，但是宗教、哲学、科学却是殊途同归的，其根本的目标一致，三位一体，各擅其长。但是现在的宗教、哲学、科学，彼此要么不相干，要么互相攻讦倾轧，忘记了根本的目标，社会当然会乱，怎么可能和谐呢！

现在科学的分类，学问思想的分类越来越细，越来越精密。早年的医生，从前眼耳鼻喉是一科，现在分类细了，眼睛是眼科，耳鼻喉是另一科，将来可能左鼻、右鼻都会分开。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更不见狭义科学以外的世界。

所以今天科学发展到这里，社会问题非常大。下午有一位问到这个社会怎么能和谐起来，以我看来，必须回到哲学、宗教、科学三位一体来研究。如果照现在的发展下去，没有办法达到和谐。你做环保也好，什么也好，都是白做的。因为世界上任何一个问题，牵涉一点，就牵动整个世界。

现在还是再谈思想。刚才讲到思想是个人生命自己带来的，婴儿脑袋一封了顶，开始有意识思想。后天的思想教育越来越“污染”，人年纪大了，知识越多了，思想“污染”也越多。

我是中国人，我代表的是中国文化，小的时候我们骂这些老头子，“老奸巨猾”四个字，越老越奸诈，花样越多，越靠不住。我年轻时也骂这些老前辈，到了三十五岁以后，自己承认是老奸巨猾了。现在我八九十岁了，岂止是老奸巨猾，而且不是东西了。这就是思想的顽固，所以人生的经验越多越顽固，越来越“污染”，要想恢复到儿童时的那个天真活泼，就非常非常难。

真正的修养，是把自己恢复到儿童阶段的自然天真，那就干净了。如果修养恢复到那个阶段，也就不怕衰老，脑筋尽管老化了，但是智慧和记忆反而恢复得更好。

大家小心啊，我也许是卖膏药做宣传的，也许大家都想要，怎么样做得到？那是个大学问。这个就牵涉到脑的问题了。

我们把医学、科学都归纳起来，第一个是脑的科学。我们的生命是在头脑上面，看的、听的、呼吸的，都在这上面，下面没有多大关系。

这个脑神经跟着年龄而成长，以唯物立场来讲，人类的脑到何时才成熟呢？年轻人有时候思想脑力不到的时候，还没有成熟，真的没有成熟。一个人要到六十岁，脑的神经才完全成熟了，充满了。但是却像苹果一样，果子成熟了，落下地了，没有了。

所以现在要研究脑，最高的修养，中国道家有几句话：还精补脑，长生不老；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练神还虚。

证人至少有一个，我做证人。我到现在的记忆力，比年轻时还要好，精力也更好。不过有时候，中国人一句老话，倚老卖老，故意跟你们装糊涂。

比如说，他们跟我很久的知道，六七十岁时，我的头发比现在白得多了，现在白头发少了。我现在还只做旁证，还没有正式站出来做证。

这就是告诉大家，生命靠自己保养，照那个原理，生命是可以改变的。现在还没有答复你那个和谐的问题。我看今天晚上先谈到这里吧。不过你们可以喝茶喝啤酒，夜里我可以陪你们聊到天亮。早上就不能陪你们了，要工作了。夜里生命的活动比白天要多很多倍。

南怀瑾先生与ELIAS团员

第五讲

内容提要：

动态的人和万物

生命的能源来自宁静

打坐学宁静

生命初次的发音

诸位要喝茶、喝酒的请自便，尽量放松，自由自在啊。

人吃饱了饭，头脑就不想想事，想睡觉，因为我们饭吃饱了，胃里需要消化，血液集中到胃部活动，所以脑部的血减少，就疲劳了。

今天你们大家自发地想静下来，不讲话。大家一定想，人为什么要不讲话静下来？其实静下来是不可能的，因为人要静，思想却不停。

有人提出来问我，为什么要静？为什么要学静坐？为什么要不说话？我以前带兵带学生的时候，我有很好的处罚办法。

第一个处罚的办法，不是骂人也不打人。只要叫他两手各拿一张报纸，手平伸起来立正，站一个小时。那很痛苦啊，你们试试看。

第二个方法，三天不准说一句话。也很痛苦。

还有一个办法更严重，把他丢到一个非常空旷的山野，什么东西都没有，那更痛苦。

可是呢，理解了这个道理以后，这三个痛苦变成最大的享受了。这是相反的道理。我可以告诉大家，因为后天生命的根本是个静态。

宇宙万有的一切活动是动态。太阳、月亮、万物都在动，这个世界如果不动，就毁了、空了。我们认为是死亡了，其实不是死亡，死亡仍是动态。

世界上有没有一个真正的静止状态呢？没有。所谓静态，只是一种缓慢的动态，一种延长的现象。

物理也好，生理也好，思想也好，没有完全的静态。

如果你们学物理的，学科学的学哲学的，很容易懂这个道理。所以静，是个很难得的东西。你看宇宙万物，譬如我们吃的水果、稻子、麦子、花木，是个静态的生长。静态是生命功能的一个状态。

换句话说，生命的能源从哪里来的？是从静态来的，从空来的。所以我们在妈妈肚子里十个月的生命，是静态的。

为什么我们白天忙碌，到夜里要睡觉呢？因为需要静态。脑筋不休息不行的。

以前的宗教，人跪在那里祷告一下，或者坐在那里，心里宁静一会儿。再譬如人病了，必须要去医院，为什么呢？不是医院的医生药物把你治好，是靠自己休息过来的，药物只是一种帮助。所以说，很多很多的道理，都说明静态的重要。

这个原理中国几千年前有个人，讲得最清楚，就是道家的老子。我现在告诉大家，老子有句话要记住，你们翻译时要想一想，要准确地翻译出来。

先说一下为什么我自己有这样的记忆力，因为小的时候受训练，喜欢看什么书都要记得，背来，都不靠本子记。这个就是宁静的修养。大家记忆力的衰退，因为事情多了，不宁静了。这是就我本身的证明告诉大家。

现在我背一段老子这本书，我讲原文，能不能翻译得很好，靠诸位了。

老子说：“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老子这个意思是说，天地万物的生命，“芸芸”表示大地上的草木非常多，数不清，用来比方万物。草木的生命力在根根上。为什么生长那么快、那么多？因为根根吸收了天地间正的力量。根是什么？是万物生命的来源。回归根才是静，能静才回归生命。这是讲静态的重要。

可是人的生命忘记了这个静，反而尽量用动态去消耗自己，等于世界上人类拼命消耗能源，早一点消耗完，就死亡了。

所以昨天讲到生命的来源，保持健康长寿，甚至想健康长寿，必须要学静。世界上每个宗教，学问家、哲学家甚至科学发明家，都是在静态里不知不觉发明东西。所以说，不静是不行的。

譬如刚才我讲，我的处罚要他静，受罚的人就很痛苦了。因为大家习惯了动态，自己忘记了生命的那个静态，更忘记了必须要把脑筋静下来，思想情绪完全静下来。一切的智慧，如果不是在静态中，是发挥不起来的。所以刚才提到老子的四句话。

老子同时告诉你道家的修养方法，有八个字：“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把自己身体活动的功能宁静下来，完全恢复到婴儿状态，脑筋是清楚的，是快乐的，当然是指非病态的婴儿。

世界上这些宗教、哲学或者是一般做学问的，求静态是很难得的。所以我晓得诸位今天要问，为什么要学打坐？打坐是学静态最好的一个根本的方法。

打坐，是修禅定的方法，禅定是宁静的深入，禅定的目的是开发智慧。譬如一杯水，乱搅动的时候，是看不清楚的，沉淀下来就看清楚了。打坐是口头称谓，实际叫坐禅，也叫正思维修，还有行禅、住禅、卧禅。打坐不一定照释迦牟尼佛一样盘腿打坐，全世界归纳起来打坐的姿势大概有九十多种。诸位没有注意到这门学问，你现在到印度去看，有人站着，伸出一只手三十年不动，那只手完全变成树一样。印度有很多人这样一个姿势站着，很多年不动。

你们诸位应该到过巴黎，在巴黎一个地方，我看到一个人穿法国的礼服，戴一个高帽，一个手这样（师示姿势），不动，他可以摆几个小时哦。我们看到就知道，赶快给钱。你把钱一放（动作），他就换一个姿势（众笑）。他也是静态的功夫哎，我看你们诸位都做不到。

静涵盖了很多无穷的力量。印度学瑜珈，中国学武功的，学到最高处，就要练静功了。这是介绍了静。打坐的姿势那么多，我们大家要修养要学静，最高的原理，不靠别的方法，就是反省观照自己，乃至不加任何判断地观照观察自己。

我第一天给大家讲到心的问题，思想问题，有六个原则，大家记得吧？我再提一下，第一个叫“根本心”，这是假定的，心也是个代号哦。

像吃东西一样，当我们思想来，要吃东西，旁边有个作用，这个东西不晓得好不好吃，在观照自己，这叫“随行心”。

当我们思想一起来，要吃这个东西，第一个作用起来；第二个作用不晓得好不好吃；第三个作用跟着来，该吃不该吃，还要看看人，自己观察的分别，就是起了第三个作用“伺察心”。

第四个作用，决定可以吃，我要吃它了，决定吃了，这是“确定心”。

第五个作用是“总摄心”，把这几种统归合起来。

第六个作用，真的好吃，我还要带给我女朋友或男朋友吃，这是“希求心”了。

现在逻辑分析告诉你，当我们念头、思想起来，同时具备六个作用，一般人自己都不知道。

现在让大家静，你们自己约定不说话，我看大家蛮痛苦的，这是“冒充”，心里不晓得讲了多少话。这样说是笑话，对不起哦，冒充静态是很痛苦的。

讲到这里，再回到昨天晚上的问题。诸位还记得我讲到一个婴儿生下来囟门仍在跳，会跳的时候，不会说话的；等到头顶不跳了，开始讲话了，开始发出声音了。

世界上所有的生命，第一个音发的是什么呢？是一个“啊”。这个声音里头有大科学了，为什么第一声是“啊”？这个我们暂时不讲。

当小孩开始讲话的时候，意识已经形成了，思想的复杂是后天的污染造成的。父母的教育都是“环境污染”，父母、家庭、社会的教育加上学校的教育，一点一点慢慢累积起来。越老思想越多，老人的思想非常复杂，我们昨天也讲到过。

我们一个思想发动，有多少个痛苦烦恼？在过去、现在，古今中外学问几乎没有一个人能讲得清楚。有一个人讲清楚了，就是我们这位老师——释迦牟尼。

他说我们这个人思想一动，这样弹指一声之间，有六十个刹那，刹那代表时间。一弹指的时间我们的思想有九百六十次转动。释迦牟尼告诉我们，一昼一夜，我们的思想转了十三亿转，刚好是我们中国的人口数。他不是随便讲的。

现在研究心理学、医学，还没有到这样的程度。有一点，你们自己都可以理解得到，譬如他们两位一边听，一边写字，念头都转了好多次，又写字又动脑筋，又看，都在转动。当我们写这一行的思想时，其他的思想也有很多很多。

譬如你们都是当领导的人，你们都是菁英，经常在办公室里想一个问题，其实问题没有那么复杂，但就是要东想西想，都是在乱想，这是浪费精神、浪费生命。

我还要转，时间到了，他让我不要转了。我只好把十三亿切断了（众笑）。大家先休息一下。

第六讲

内容提要：

静态达到极点的现象

静的功效

老年人的静

（大家先静止片刻）

这不是真的静，是假的。但是，这个假的静也是真的，不是说笑话，只是说时间很短，一点点，很短暂，但也是真的。

刚才提到老子讲的，生命的根本是在宁静中恢复的。我可以告诉大家，静态到了极点，能知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事都知道。

但是有一个条件，是要真的在静的状态，那时所有的快乐痛苦，所有的感觉都忘了，没有了身体，人和宇宙合一了。所以世界上讲先知啊，什么预知，什么神通，不是假的，都是真的，那是由静态来的。

但是真的能够静，有先知有神通的很少，多半是假的。世界上很多有预知能力、有神通的，我给他一个绰号，是“神通二号”，中国话叫“神经”，就是精神病状态。因为他没有真达到静的境界，达到真静，智慧开发了，如果学科学学哲学，求学问，统统不同了。因为生命的本来，原本就是与过去、现在、未来相通的。我昨天已经把这个原理告诉大家了，你们没有注意。

把乱的思想切断了，我们大家静默一分钟，做得到吗？做不到。因为我们讲静默一分钟，思想已经乱了，然后讲静默，越要静就越会想。

不静默还好，一静默下来，这里痛，那里酸。等一下吃饱了，上面“呃”，下面“扑”，好像静是非常不好。其实刚才讲的现象，就是生命的现象，等你静下来，它都给你清理干净，可是自己习惯上不知道。

譬如你们都有做事的经验，有时候处理一件困难的事情，一件复杂的事，忽然自己的思想说，这样做可解决问题，那就是静态的作用。那个决定是静态来的，就是刚才讲的“确定心”。

所以你处理复杂困难的事，就要静下来什么都不想，你越想越把自己的脑子转了起来，所有的神经都转起来，最后不死就病。因为这个思想，这个意念很难使它静下来。

佛学上有个方法，《金刚经》上记录下来一个问题，心怎么静下来？我用白话讲出来出版了，后来她（指一位美国女士）翻译了。现在我在为她推销生意了。可见我做推销蛮不错的（众笑）。

所以说这个心本来是静的，你就是不认识自己的静，那是非常大的错误。

不过话说回来，静有那么大的功效，但是我们修养的人，包括宗教家都做不到，为什么？因为物理、生理的作用，物理的世界是没有静的，都是动的，包括太阳、月亮。譬如我们看一座山，这个山有没有动？其实山在动，它在长大，有时候瘦有时候胖，它还移动，也都在呼吸。植物也是这样，都是动态，整个大地都在动。

但是真正动态的能源后面是静态。现在的大科学家知道一点，但也不敢肯定。我们所讲的静态，是把动态的拉长放慢，是相对来讲而已。我们人为何静不下来？是物理生理作用。每个细胞、神经、心肝脾肺肾都有影响。

譬如肝不大健康的人，脾气很大，或者是很内向，或者非常悲观。这个情绪的影响使人静不下来。譬如肺部不好，胃部的东西多了，懒得用思想，尤其是“酒足饭饱”时，实际上那个是心里最动乱的时候，动乱得没办法，里面都是动态。

真的静态是宁静下来，没有思想，也不是睡眠。要绝对身体健康的，才达得到那个程度。所以你静下来觉得思想很乱，尤其年纪大的要注意，你已经进入病态的状况了。

到了相当的年龄，然后静了，那不是真静，是脑子不会想了。老年人到脑子不会想时，就专门想过去的事。

所以你和老年人相处很麻烦的。人到老了，跟你讲一千次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事都不知道，知道的都是过去的事。这是一种心理状况，年轻人光想未来的，很少想过去的，前途是无限的希望，无限的理想；到老了，就专想过去。

我今天听到你们做了很好的反思，不讲话，禁语，这是对生命修养基本的一个好路子、好方法。

我想大家有很多疑问，我会告诉大家一个答案；至于真要学发起生命的功能，发动智慧的力量，那是专门的方法，不是短时间能够讲完的。这句话是吊胃口，吊胃口是下次还有好吃的东西。

第七讲

内容提要：

光的问题

音声瑜珈

笑与音声

（某师为大家唱念华严字母）

刚才应你们的要求，听了一堂音声瑜珈。音声瑜珈很古老，是以前人类音声字母的来源。现在我们自然科学只晓得光速，认为光是世界上最快的，光的生命是永恒的。

但是大家知道，我们前面看的是不是光？我们白天看到天是亮的，晚上看不到，晚上有没有光？一般人认为夜里没有光，这是大家错误的观念。白天是光的明色相，晚上是光的暗色相。蓝色是蓝光，红色是红光，各种各样的光是光色，而那个光的能是看不见的。

光能的排列变化不同，所以看到的颜色就不同。譬如大家看我衣服的颜色是蓝色，如果来做科学测验，你们每人看这个蓝色有深有浅，程度不同。

我有一次到了一个纺织染色厂，正在染蓝色的布，我看他们放的化学原料两种不同。在东方蓝、中国蓝、亚洲蓝的蓝色里，要放点青色，差不多黄种人是这样看。可是给白种人看，这个蓝色里头要放点红的。因为眼睛不同，看色素不同。这些都是色，不是光，所以我们看宇宙间的光，每个人的观感都不同。科学晓得光，光速代表时间，快速、延长、流转。

现在自然科学只晓得光速，究竟声音的速度比光速是快还是慢？现在还在争论。譬如我们刚才听这位法师唱的“华严字母”,“啊”……这个声音过了以后就听不见了，实际上声波还在转，因为转得太大，我们听不见。这是自然的原理，所以我们几千年的文化里，老子讲过一句话，“大音希声”。最大的声音我们的耳朵反而听不见。譬如银河系统外面的声音非常大，我们听不见。那么现在自然科学上光速和音速哪个快，还没有定论。

了解了音声瑜珈就知道，它同人类声音关系非常大，我们人类差不多上千种语言，声音虽不同，都是表达一个意思。但是，文字、语言并不能够代表一个人的思想。譬如我们讲话，光靠声音，大家真的懂了吗？还要靠表情才行。譬如我们看到一个“啊”字，很高兴的样子，全体每个细胞都表达高兴。譬如看到可怕的，“呃”——（师示恐怖状），要整个形体的表达才能懂得。所以人类的各种语言、文字并不能充分代表人的意思、思想。假使语言文字可以代表人的思想的话，人和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了。可是人与人之间有很多的误会。就像他们几位的翻译，是不是我的意思，也不知道。所以大家听一个人讲话，像学校老师在上课，一百个人听课，一百个人的理解都不同，差别很大。所以世界上的文字、语言是并不准确的一个工具。这就说明人的思想、意识形态非常可怕。

这三位是我们翻译委员会的委员，不晓得翻对了没有。我们中国唐朝有位到印度的留学生，叫玄奘大师，他就讲到翻译的困难。他（编按：可能是鸠摩罗什之误）说，翻译文字等于小孩子吃饭，像我小时候没有吃过牛奶，靠妈妈把食物嚼碎，一口一口喂给我吃，我是这样长大的。大师说，翻译就像好的东西都给妈妈吃掉了，给孩子吃的都已经是渣滓了，所以他们几位翻译出来的都是渣滓（众笑）。

刚才这位师父在演唱、示范音声法门。昨天讲到宁静，好的音声作用懂了，自然就会宁静下来，你的思想、情绪都会回到非常宁静的境界。她刚才唱的声音是“啊”,“啊”字非常重要，我先告诉大家，整个世界上的生命，不止人，所有的发音第一个都是“啊”。一个小孩子生下来都是先发出“啊”的音，狗叫“汪汪”，也是“啊”音变化的。“啊”是开口音，生命最初发出的音。

因为彼得·圣吉应大家的要求，希望讲音声法门，希望不要牵涉到宗教。但是我的学生里头有神父、牧师、修女、和尚、比丘、穆斯林，什么都有，所以由这位师父示范。

有一个话你们很不好翻译，中国朋友问我，你究竟信什么教？我说我什么都不信，信睡觉。实际上，我什么教都信。因为所有宗教的最高原理都是通的，真理就是一个，如果有第二个，就不是真理了。譬如佛教经常讲“阿弥陀佛”，第一个字是“阿”；譬如基督教的人，祷告完了说“阿门”；伊斯兰教的神职人员叫“阿訇”。所以说音声是统一的，不需要讲话，一个音声就是共同的语言。假使我们坐在这里，外面有个人叫“啊”，我们全体都会往那里看了。

音声同诸位的健康也非常有关系，有三种音声是所有声音的根本音声，后来变成瑜珈，也就是佛教密宗的咒语。

这三种音声就是“嗡，啊，吽”。“嗡”使脑神经震动，是宇宙物理世界最初形成的音声，“嗡”带鼻音，震动整个脑部的，假使头脑不清楚或者头痛，你就念“嗡”，它会有震动治疗效果的。

“啊”是胸部、肺部的声音，所以人很难受的时候，“啊哟”的叹气，痛苦感叹的时候，一定念“啊”。因为它把肺部的碳气、烦恼统统发散。所以你念“啊”字会对身体很好。早上起来或很烦恼的时候，那就站在那里，脸上笑，念“啊”，嘴巴不要管呼吸，它自然呼吸回来，你的痛苦、烦恼、很多病都会出来。可是你这样做时，要学会一个动作，非常重要，嘴巴张开笑，因为脸上神经都会拉开，脸上神经拉开你就会开心，“啊”——你的声音发展下去，思想不要动，会感觉身体内外都是一片光明。

这个声音和笑非常有关系，大家先学会笑，不会的每天把脸拉一拉。所以中国的道家做功夫有句最好的话：“神仙无别法，只生欢喜不生愁。”我看你们诸位，很多都很严肃，我们中国土话讲，这些脸都是“讨债的面孔”。所以人与人之间一笑，很多事情都解决了。

我以前常常告诉这位美国外交官艾德，他家三代都是外交官，他也蛮严肃的，我每次看到他都要他笑。外交官更需要笑，很不高兴的时候也要笑（师示笑脸），很重要。

所以念“啊”字，要开口念的。脸两边神经不开，脑神经就展不开了。

人家说南老师真好，他那么大年纪看到别人都在笑。什么笑啊！我是在拉自己的神经。你把自己脑神经一拉、放松，就很少生病，而健康长寿了。

刚才讲了两个音：“嗡”，头部震动的声音，带鼻音的。所以你到西藏看到喇嘛念咒，尤其晚上在庙子上念，满山都震动了；“啊”字，刚才也讲了。

“吽”字不同了，是丹田发音。生命震动的声音是从这里来的，由下面的力量提起来。“嗡，啊，吽”。身体不好的人讲话是无气无力。

现在静下来，我请某师再唱一遍，自己宁静下来。

（某师唱诵华严字母）

诸位在自己的心境上可以不动。

音声瑜珈你们可能没有经验，我告诉你们经验，当夜深人静，一个人在高山顶上或者在大沙漠里，自己这样一唱，非常宁静，眼泪不晓得怎么就会流下来，不是悲伤也不是喜欢，那是无比的宁静的舒服，身体每一部分都自然打开了，心里的痛苦、烦恼什么都没有了。拿中文形容：空山夜雨，万籁无声。只听到空山里雨拍打树叶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那是寂寞的享受，不是钱财能够买得到的。

所以我的结论告诉大家，人生最高的享受是寂寞，不懂得寂寞的享受是没有用的。

讲到这里太严重了，先起来喝杯茶，休息一下再来吧。

第八讲

内容提要：

东西文化沟通的诸子百家

身体瑜珈的武功

武功气功内功道功禅功

因为彼得·圣吉我们认识比较久，他有些偏爱，晓得这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多。刚才讲音声方面。中国文化实际上在过去几千年，已经融汇了印度、阿拉伯、埃及，及一小部分希腊的文明，所以形成了中国文化，叫做“诸子百家”。譬如大家晓得孔子，在那个时代和释迦牟尼、苏格拉底差不多同时，相差只有一百年左右。

我有个新课题现在还没有人做，自己也来不及做，非常有意思：这个世界太阳从东方起来到西边下去，一百年中，东方出来了什么事什么人，西方也出来了什么事什么人，好像世界的学者，并没有人在这方面研究的，这是人类学发展的一个大方向。

像我小时候，看到这个世界非常有趣，是两个老太婆在管理世界，一个是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个是中国的慈禧太后，外搭一个被日本人暗杀了的韩国的明成皇后。然后是丘吉尔、戴高乐、罗斯福、蒋介石、毛泽东。一百年后都没有了，后面不知道出了哪一个英雄。

中国文化过去几千年，融汇古今中外的东西非常多。刚才讲到音声瑜珈的问题，只是报告了一点，实际上内容非常丰富。

本来今天下午的课是继续昨天晚上关于个人修养和事业方向，这个大题目没有完，忽然岔过来提到音声瑜珈，既然讲到音声瑜珈，这两堂课就改变一下。

听说你们上午看了印度的身体瑜珈，对不对？还有呼吸瑜珈，那个就比较高深了，后来到中国演变成气功。当我在海外听到大陆普遍流行气功，我就觉得很好笑，中国文化怎么变成气功了呢？中国文化是文和武两方面的。

文的方面姑且不谈，中国人是永远爱好和平的，在什么地方证明呢？就在中文的这个“武”字。

什么叫“武”？从三千年以前中国人解释，“止戈”为武，戈是武器，止是停止。但是人类如何才能永远停止打仗？只有以武器来阻止武器，才不打仗。

所以中国文化几千年，始终不肯去征服别人，只有抵抗侵略。

这个“武”字是“止”和“戈”二字合并，意思是停止战争。但是中国也发展战争的技术，等于一颗钉子打到木头上，拿不出来又下不去，只好拿另外一颗钉钉下，把它打出来，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中国的武功，由体能的活动、身体的瑜珈，变成武功，变成少林拳、太极拳等等。中国真正武的方面，由身体的武功变成气功，就是练“安那般那”；然后变成内功，就是打坐，静坐的内养；然后变成道功；最后是禅功。

今天下午，彼得·圣吉提议，又要听声音又要练瑜珈，晚上再接着昨天的话题谈。

现在请古道师到前面来给大家表演武功，他是少林寺的前辈。

（古道师在广场表演武功，大家观看表演）

第九讲

内容提要：

修金温铁路的理念

银行与贷款

人生的目的

生是生命是命

生活与生存

四种理论的影响

某问：您回来大陆多久？

南师：当时我在香港没有回来，李素美总经理先代表我到大陆来。我在大陆第一件事是修铁路。一百多年没修成的铁路，我五六年就修好了。

某先生：为什么您作为一个精神领袖，会去修铁路？

南师：因为我在美国的时候，中国政府已经派人来看我，那个时候还没有开放，准备开放，希望我回来投资。我说我没有钱，真的没有钱！只有些有钱的学生。可是政府知道，你只要号召一下，这些有钱的学生都听你的。李传洪、李素美都有钱，他们都是跟着我的。

我说好，那时内地电灯都没有普及。我说我回来投资有几个方向：第一恢复农业经济，一个国家民族发展，基本的经济在农业，尤其是中国，中国是农业立国的，不像希腊，是以商业立国的。我说我要发展农业，我要投资做肥料；第二，假使不做农业投资发展，我就做水利电力投资；第三，发展交通，中国的公路、铁路不够。不做别的生意，而且投资不想赚钱，只想帮助国家社会。

我提出来四句话：共产主义的理想，社会主义的福利，资本主义的管理，中国文化的精神。

所以当时那个人说，你家乡有条铁路，二百七十公里，叫金温铁路，可通上海，通达全国。从孙中山开始发展，想修却一直没有修。他说，现在你去修。我说，好啊。但我一毛钱没有，我就跟李传洪、李素美说，马上给我筹备三千万美金。他们笑着说：五百万、一千万还容易，三千万好难喔！我说，没关系，有五百万我就可以修了。

但是你知道吗？中国的铁路从慈禧太后开始，到现在，都是国家修的，不可以私人办。不像美国，美国的铁路是个人的，像欧洲又不同了。

我说好，我回来修铁路，但是我提出来的四个条件中，我就用资本主义的办法，把这条铁路变成公司。大陆的政府一听头大了，没有一个商人认为回来投资这个会赚钱，怎么要修这个玩意啊？就问：谁啊？有人告诉他们是我。“哦，这班华侨回来投资都要赚钱的，他来修铁路？”结果把这个法令打开，让我来修，我们这个铁路就不走公家的路，就变成公司。我的意思要想把中国清朝以来所有的铁路，整个变成公司化。就是这样回来开始了。同学们都担心修不好怎么办？这很简单，干得好就干，干不好就拉倒嘛。

我修铁路是注册公司，公司是股份制，我占百分之八十，政府占百分之二十，这个条件多好啊！这个条件都是李素美争来的。你看她人小小的，实际上争来也不是为自己啊。我说既然是社会主义国家，修完这条铁路就还路于民，还给全国的老百姓，我一毛钱不要。本来修铁路我花钱哎！每个铁路车站的地方，把那个地圈一圈，可以盖房子、修商场卖，赚钱是在这里！可是我最后一切都不要。

现在你们问起这个，我跟你们讲，很好玩的，当年完全是商业行为，后来动工了。

我问他们：“铁路为什么要我来修啊？你们自己修好了。”他们说：“现在政府没有钱。”我说：“我也没有钱，老百姓有钱啊。”“中国老百姓很穷。”我说：“一个人十块钱就有了。把沿线的铁路分成很多股，十块钱一股，每个老百姓有十块钱就买一股。这个铁路沿线是两千八百万人口，十块钱一股，也不少钱啊！”

可是十几年以前，股份制没有深入，所以他们说“不可以”。我说“什么不可以？我也不要老百姓的钱，这条铁路修好是你们的，就是还路于民。我先投资的股本，你再还给我，不是就行了嘛。”那个时候他们不懂发债券，不懂发股票。

我说你们这个铁路，很多山洞，现在铁路都是一样高的山洞，我说高度要加两倍，他说：“为什么？世界上铁路的洞都是这样大的。”我说：“你们错了，现在铁路货柜是一层，几十年以后商业的社会要两层三层。”

长痛不如短痛，铁路挖洞一次也是痛苦，干脆把它挖两三层高，他们不听我的话。

中国人最注重自己祖宗的坟墓，修一条三百公里的铁路，我最担心不晓得把人家祖坟挖了多少，这是不得了的，这不是政府的问题，是老百姓的问题了。所以，铁路修好到现在我都没有去过，我怕老百姓打我，因为把他们的祖坟挖了。

可是中国的老百姓非常好，非常善良，这条铁路一共挖了坟墓一万六千多座，没有一个老百姓反对过。这个道理是什么？老百姓的愿望，愿望这个国家发展，宁可牺牲了自己。这就看到老百姓的心愿，真的需要这条铁路。

我是又害怕又高兴，中国老百姓真了不起！结果挖人家一个坟墓，你想想看，给他搬迁费多少钱？只有五十块钱！没有一个老百姓反对，规规矩矩都迁走了。

其次，我主张不能修普通的铁路，要修高速铁路。结果他们也不懂什么叫磁浮铁路。这都是李素美总经理去的，签字也是她签的。人家说这个南怀瑾很了不起，怎么派这么一个乡巴佬一样的女孩子，讲话慢慢的，看上去就好像很受欺侮的样子，其实她最聪明、最能干，都是她签字盖章哦。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六年把铁路修完了，现在通到上海，生意好得很。

最后修完了，我一个股权都没有，我做到了还路于民。我本来要把铁路的股权还给沿线所有的老百姓，结果我还给政府了，因为政府投资我也投资。他们要求我向外国政府、美国国会借钱，我把这个任务又交给李素美，我说你去和美国的银行交涉吧。但是政府给我的条件，利息只能有六厘，不可能啊！你们中间有做银行的吧？

李素美去交涉向美国的银行借款，花了很多时间办手续，向外国银行交涉，起稿写计划就花费了三十多万美金！

结果一个美国银行家来，和他讲好利息六厘。我告诉素美约他来吃饭，我在香港都不出去吃，太麻烦了，还是像这个桌子一样，约来吃饭。

那个银行家到香港来了，吃完了饭，请他喝茶，我说“你愿意借钱给我修铁路，利息只有六厘。我修铁路没有钱，不过也不想向你借钱。你看一个向银行借钱的公司，花了很多人力、物力，写表格、资产预算哪、财务会计啊，钱还没借到，这些就花了三十万美金，划不来啊！世界上现在没有银行家哎，你不是银行家，你只是银行的老板、总经理哎。”

七八十年前，我看到过真正的银行家：“现在你们的银行都是听董事会的，你来了，我招待你，今天晚上一餐饭吃了三千块。然后你回去写报告说可以投资，你再派四个人来视察，你派来的人我还要沿途招待，请你吃饭、住旅馆，拍你的马屁让你高兴，然后你一趟还不够，还要考察四五趟。四五趟观察完了，总经理还要向董事会提出报告，我这中间已经花费了一二百万了。董事会批准给我六千万，花费已经用去很多很多了，还要加上利息。所以，很对不起你，麻烦你从美国来，我不借钱了。”

那个银行家一听：“你怎么那么清楚银行啊？”我说我小时候家里也是有钱人哎，中国乱了一百年，打仗的时候，银行倒了，我的钱没有了，我当然清楚银行了，所以我说银行是靠不住的。

可是铁路还是修了。由于百分之二十是政府的股份，我说这一部分你们政府去借钱吧，政府向公家银行借钱。

所以我修这条铁路，没有派过私人去，李女士是总经理，代表我签字而已，她也没有去看。我更没有派亲友或学生去，统统是政府的人执行。

路快要修好了，而且我有个条件，沿途种树，将来树长大，火车都在森林里开，环境保护就做起来了。修铁路的工程师告诉我，不行哎，火车要转弯的，你树那么高的话，火车看不见路！我说：你欺负我没有学过工程啊！你那么笨吗！火车在转弯前十公里就种矮树嘛，不就可以转弯了吗！他说：哦，对对，你怎么都知道啊！我和他一样，做梦就想到了嘛，这很简单。

你们看到我在庙港这里搞了六年了，这个地方我很痛苦，可是铁路呢，我六年已经把它修好了。因为没有人去，好办。

人家都说一定修不成的，最后，铁路修得差不多了，我拿回了本钱，利息不要，就修了这么一条铁路，就那么简单。但是我们现在都没有特权，我要去买车票的时候，还是要排队等的。

为什么做好事，我做得到，大家做不到呢？是什么道理？如果不想为谋私利，真正天下为公，谁都拿你没办法。所以，修这条铁路如果派我的学生或者派我的某个孩子去，那就不得了了！

我什么事情都是玩，这件事情也是玩的。

真正做好事，无私，是不怕的。可是有个条件，把握时间与空间的机会。这在一二十年前可以，现在让我修一点铁路我都做不到，时机不对了。现在为了大家修行、上课，这个地方六年还没有完成，这个道理就给你们做参考了。

故事讲完了。喝茶，喝茶。记住，做好事绝对要牺牲自我，无私，不想占便宜。至于说银行，太可怕了，会计师也很可怕，美国现在三大祸害：律师、医师、新闻记者。不止美国哦，你们西方社会，这三大祸害都有的；我们中国人不清楚，偏要学这个，学了这个真糟糕。那位美国的大律师吴先生，他最清楚，让他报告一下。

某客：老师，我刚跟彼得·圣吉谈了半天，中国自己没有文化精神的话，自己不创出东西的话，是没有出息的，是不是？

南师：没有出息的，最好学我修铁路一样。他是彼得·圣吉的好朋友，北大的环境保护学院的院长。

我们大家喝杯茶，我们继续，明天就结束了，我要告诉你们的话很多，一节一节都断了，下午打拳都打断了。我们马上继续，讲我们昨天晚上的本题。

昨天讲到静，一个修养的根本，诸位当然都想做到最高的修养，我们先讲一个问题，让我算算，六十多年以前了啊，在二次大战的时候，我在峨眉山闭关下来，才二十几岁。四川大学的哲学系主任叫傅养恬，很了不起的一个哲学家，他这个人很滑稽的，经常穿个长袍，拿个烟斗，非常有意思的一个人。他有一天来告诉我，要我去讲课，非去不可。我问为什么？他说：你悟了道下山来，应该给我们四川大学先讲，因为川大哲学系在大后方是第一位。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开玩笑。我说：好好，明天下午我一定来。听说四川大学在成都的望江楼，风景非常好。

我年轻就吊儿郎当，讲好听点是浪漫。一到那里就上课了，很多老前辈都坐在那里，我讲课素来有个毛病，不喜欢有题目，到现场随机讲。我一到就说：哎，我今天来吹牛。我素来把上课叫“吹牛”，这些人都是会吹牛的。一个年轻人讲：“吹什么？就吹人生的目的吧。”我说：“哟，这个很严重哎！”

那一天我还记得，我说“你这个题目出得好！”第二句话我说“你这个年轻人题目也不会出，这个题目不是题目”。

首先以逻辑来讲，什么叫“目的”？譬如这一次，彼得·圣吉和诸位到中国，到这里来为了一个目的，到吴江庙港，这里有乱七八糟的房子，里面有个古里古怪的南老头子，来听他吹牛，这是目的。人生的目的是个哲学的大问题了，请问，有哪一个人是从妈妈肚子里光着屁股出来说，我是来干什么的！有没有？没有。

世界上许多人是以人生享受为目的，人生以什么为目的，有很多的理论，这都是放狗屁，学者们乱吹的。干脆让你们笑一下，我讲的放狗屁是有典故的，很高的学问啊。

中国三百年前的清朝有个大学者叫纪晓岚，乾隆皇帝让他把中国所有文化汇编成书，叫《四库全书》，他是总编辑。他不大写文章的，人家问他，你为什么不写？他说，几千年的文化都给别人写完了，我写什么啊？！他的学生都很了不起，都是学士。有个学生写篇文章，叫另外一个同学拿去给他看，他一看，批了“放狗屁”。这个同学看了，不好意思拿给写的同学，然后，另外一个同学问了，“老师啊，他的学问很好，你为什么这样批啊？”

“我这么批，是第一等啊！如果不好的文章我就批 ‘狗放屁’，最不好的我批 ‘放屁狗’，我这样批他是第一等啊。”（众笑）

现在回转来我们的题目。这些人讲人生以什么为目的，都是放狗屁，没有道理的。

以逻辑本身来讲，是不合逻辑的。但是你这个题目很合逻辑，我又回转来讲，为什么讲你合逻辑？因为你本身的题目就是答案，题目是“人生以什么为目的？”答案是“人生以人生为目的。”没有理由，毫无理由。

前天我给你们讲的：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去。三个阶段。

这是一个现象，我们人一定不甘愿的，自己认为有个目的。因此要认清楚，什么叫人生？这就产生两个问题了。首先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以中文来讲，生命是两个东西的组合，万有存在的东西，包括草木、动物、一切生物，这叫“生”。所以，佛称一切生命叫众生；什么叫做“命”呢？命是有思想、灵魂的叫做“命”。

这个引出和你们英文文化不同的两个中文概念。这是生命的组合，换句话来讲，好像是二元论的生命，实际上不是二元论，是一元论。生命后面那个能，分成阴阳两个组合，它的作用表面看起来是二元，实际上是统一的，也就是哲学上讲的“心物一元论”。要研究这个生命的来源，就是我们这几天讲的，人怎么样投生等等，因为时间的关系，暂时不讲下去了。

这次诸位来，不要忘记我提到的“生命科学与认知科学的综合”。这个问题是刚刚起头，没有讲下去，将来再做讨论。现在讲生命意义的问题，生命看着像是没有意义的。然后问，我们活着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这个问题更大了。

中国文化对于生命价值，是我们从小记得的两句话：生有轻如鸿毛，死有重如泰山。

中国文化的教育培养一个人的人格，对于生、死的看法是两个方向。如果说，没有意义的生命活下去，可以牺牲了，叫“生有轻如鸿毛”；有意义的死应该去死，叫“死有重如泰山”。所以中国文化的精神影响了东方世界，就是过去以中文为主的国家，包括日本、韩国、越南、泰国、东南亚一带。所以它的教育注重做人要忠与孝，忠臣孝子。

尤其知识分子注重节操、品格，换句话说，是轻视生死，也非常重视生死。这是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也很严重。

中国几千年的教育重点，是在这个地方培养一个人。现在没有了，现在是贩卖知识，在国民的道德、人品教育方面，已经放弃了。这和西方的杜威思想，注重实用主义，把根本文化放掉，是异曲同工。现在我们想重新建立非常困难！这也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我大概介绍这一点，也是一时讨论不完的。

其实生命活着是生存问题，再其次是生活的问题，现在全世界人类在这个科技文明的社会里生存，在全世界受经济、金融影响的环境中活着，大家只为了生活忘记了生存，生存的意义和生活的意义完全不同。你们诸位担心的，也是和我们担心的一样，你们诸位都是为人类生活的问题而担心，再进一步是为人类社会、国家之间的生存而担心。但是全世界人类在今天的文化思想方面，完全是个空白，忘记了生存的意义，忘记了生命的价值，想再进一步讲生命的目的，那就是个大问题了。

所以这几十年当中，我经常给中国的同学们讲，十九世纪的下半期到二十世纪，知识分子每个都交了白卷，因为世界上需要文化精神的中心领导，这个时期内文化都没有了，交了白卷。我常常说，大家都在跟着转，是四个西方文化的理论在转：

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进化论甚至讲人类是猴子、细菌变的；我说，达尔文的祖先是猴子变的，我的祖先可不是哦！这是个大问题。进化论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观念，也影响了世人不择手段地过分竞争。这是达尔文的思想，影响了这一代的文化。

第二个问题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影响了这个时代，特别是妇女性开放以后，非常非常严重。以我所知道的，年轻人在电脑网络已经结婚了一百次、性交了一千次都有。我们有位同学专管艾滋病的，艾滋病还是小事，将来都是性无能的病。现在美国也好中国也好，据我所知，不到三十五岁的男女，很多都性无能了，这个脑子完全堕入时代科学的幻想境界了。

第三个，马克思的资本论。关于人类贫富的分配，科学与哲学的问题，影响了共产主义、社会主义。不是讲它不好哦，是讲它是个趋势。

第四个是英国人的杰作了。现在全世界的金融、经济的观念都受凯恩斯“消费刺激生产”理论的影响。过去的西方包括欧美与中国的文化，是以勤劳节省理念为主。自从“消费刺激生产”理论出来以后，产生了今天工商业的过分行为；金融的各种现象，对于物质的浪费、环境的污染都是不可控制的，没有办法阻止的。当然，最好的消费刺激生产就是世界大战，战争的消费是最厉害的！现在全世界都是商业战争。为什么说是商业战争？好听一点是争取市场，不好听讲是争取工商业的战场。而且在这个理论影响下，各行各业都在千方百计引诱别人消费，将生存生活的理念彻底引到奢侈消费的方向，使大众感到生活代价很高，活得很累，烦恼很重，全世界都被催眠了。

今天的世界是这四种理论在转。

所有西方的固有文化推翻了，宗教、哲学等等都站不住了。东方国家的固有文化也推翻了。这个世界的演变，要如何重新再把文化建立起来？这就是我们大家知识分子的责任，这个不是金钱能买得来的。所以我们现在活着的生命价值、意义是要向这一方面去努力。

可是现在大家迷糊了，只为生活去努力，忘记了社会群众的生存问题，更忘记了生命的意义，所以这个问题讨论下去的话，要从中国的《大学》、《中庸》内在的修养开始了。这个时间就要很长了，不是这几天就可以谈完的。

我要补充一下，什么叫生活？我们这边都是中国新一代企业家的菁英。但我根本不承认中国有企业家。什么叫企业啊？什么叫职业？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只知道赚钱。这不是企业家，企业、职业和事业大有差别。有些人常常问我，“你做什么事业啊？”我说：“我做生意啊。”“你做什么生意啊？”我心里马上红笔一勾，这个家伙糊里糊涂。中国文化讲事业的定义太难了，这句话在《易经系传》里孔子讲过，说“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比如说我修铁路，比如说大禹治水，比如说一个科学家为人类发明创造物质文明。“举”是一个动作；“措之天下之民”，使社会、人民得到安定。这样的事情叫做事业。

我们开公司、工作，这不叫做事业，这叫职业。中国文化形容职业是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国家社会衰落的时候，文章中就有“百业萧条”四个字，是讲社会经济的衰落、萧条。

所以现在我们做生意发财、钱很多，还谈不上是资本家。譬如人讲资本主义，我说资本没有主义哎！

资本、钱财是个实力的观念，没有错。等于人生以人生为目的，资本也是以资本为目的，它自己没有主义，不管你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任何一个思想必须要用到资本。“资本家”这个名称我也不认同，请问以多少钱为标准，可以称做资本家？这些都是空洞的名称。

真正的事业是为人类社会生存而做的。普通我们做的包括诸位，都是为生活不是生存，是一种职业，即使做皇帝也是一种职业。我给你们讲一个你们没有听过的，中国文化里的一句俗话，所谓“三教九流”。“三教”是儒、释、道三个宗教；“九流”是把职业分为九种：

一流皇帝二流官——第一等职业是做皇帝，二等是做官。

三僧四道五流医——僧是喇嘛、和尚，是三流，道士四流，医属五流。

六工七匠八娼妓——六流是工人，七流是匠人，娼妓八流。

九流书生十乞丐——书生是九流，叫花子十流。

很好玩吧？我们学哲学的人仔细一想，哟，这个分析得很了不起，这叫职业平等。所以前些年叫知识分子“臭老九”，是从这里来的，是有根据的。

你注意，在这十种职业里，有两种人没有，很奇怪；没有商人也没有军人，这两种人还不入流。另一个哲学观点就是，中国文化思想里反对军人，同时，儒家传统的思想是轻商的。所以这些都是职业，这叫生活，不叫生存，也不是人生的意义。

有人把它搞错了，以为是阶级观念，这不是阶级，是生活及职业的分类，与生存的目标及生活的意义完全是两回事。

因此，回转到我们昨天晚上所讲，首先是修养，为什么要静坐、为什么要不说话，去反思？这是为了追求生命精辟的东西了。

所以昨天彼得·圣吉要求你们一天不讲话、反思，你们可能觉得他似乎很奇怪，我特别替他说明一下。

思想怎么宁静下来，是不是大家真想体会一下？这就要明天研究了。

第十讲

内容提要：

自然变化的规律

反省自己认识生命

科技带来的烦恼

墨子及科技

墨子和杨子之间的人

诸位，我们大家在一起玩了四五天，我看诸位的心情和我一样，按中国的成语来讲，叫“临别依依”。两个中文字“依依”，就是舍不得分开，分开了又分不开，不分开又必须分开，所以叫“依依”，是临走以前的感想。

我本来有很多的话和大家讲，第一句话：很抱歉。抱歉是因为我要说的太多了，所以讲的都是有头无尾，没有结论。今天晚上我想给大家归纳一下，你们诸位都是救世主的心情，都想对社会、人类、国家有贡献，你们担心的就是人类社会的能源问题、环保问题、未来的饮水问题，等等，都是一些大问题；未来人类的战争是为水的战争，很快就要来了。第三个你们诸位担心的，以现在的工商发展，地球的物资消耗太大，将来会出大问题。这都是你们诸位担心的问题。

如果我算是一个人，我会非常感谢大家！因为大家为人类在担心，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我这样的年纪不算人了，因此我们综合这几天的讲课，告诉大家，整个的人类文化以及一个国家，一个社会、家庭、个人，有一个自然变化的规律。

世界上没有不变的事，所以开始我就提出来，诸位所担心的，是人类文化的一个演变，这种演变结果的好坏很难下定论。这是第一次先提的问题。但是我想告诉诸位，在中国文化里头，关于人类的演变，整个世界命运的改变，有一个数术的规律，一般人都不知道。可是要把这个数术公式告诉大家，不是几个钟头讲得完的，也不是几天能讲得完的。因此议题就断了。

后来我们跟着讲第二个问题，人为什么反省？怎么样静下来反省自己，认识生命？这就牵涉到现在刚开始的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

一般人反思的时候，就是静下来时自己的思想停不了，没有办法使自己思想完全进入一个宁定的境界，这也可以叫它“认知与生命科学”静的一个状态。这是很难的，刚刚想开始讲，太复杂了！

希望等一下大家提醒我注意，告诉你们一个基本的方法。因为你们不提，我讲话有一个毛病，中国人四个字形容“天马行空”，一跑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所以有时候要有根绳子拉我一下。刚才讲如何快速使自己反省进入静的境界。

我们第二次正讲到这个问题，到了第三次又转了一个方向，所以诸位这次像看儿童动画片，一段一段都是连不起来的。

我们现在回转来，把三个问题做个简单的结论。

这些问题都属于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以后，工业第一次、第二次革命，到现在第三次的精密科技工业这个阶段所发生的。

工商业的发展促使了精密科技文明的发达，使人类倾向于唯物的享受了。所以科技文明精密的发展，和工商业发展的今天，给人类带来了很多生活上的方便，但是，并没有给人类带来更多的幸福，甚至可以说给人类带来更多更新的烦恼。“烦恼”两个字不是痛苦，是非常烦，“烦恼”两个字很难翻译。你（彼得·圣吉）刚才这样就是烦恼。

刚才提的几个问题，担心能源问题、环境问题、水的问题、物质消耗的问题，都是这个科技文明发展所带来的。

那么在人类的文化史上，有没有可以和这个痛苦时代相比较的？我可以告诉大家：有的。

我现在举出中国历史上一个很明显的比较给大家听。四千多年前，我们的历史是以黄帝纪年开始，现在是四千七百多年了。我讲两个年代比较，不是哪个高明哪个好，只是说明我们有历史记载，是从轩辕黄帝开始的，是有记录的真实数据。

那个时候开始的记录，是以天文、数学为主。所以真正要研究人类科学史，中国文化中的数学、天文，应该是人类历史先进的第一页。而且把非常复杂的天文数字，非常复杂的数学原理变成几个字来代表。譬如我们讲算命的甲子、乙丑、丙寅、丁卯，十个天干代表天文，十二个地支代表地球的运行，把这十天干、十二地支合起来是六十花甲，没有数字，也没有复杂的理论；不过现在都不懂，变成给人算命、看相、看风水，变成迷信的东西了。

到了两千八九百年前，中国的文化不但有科技，还发展到人文，所以产生“诸子百家”之学，非常发达。

大家都知道孔子，对不对？和孔子、孟子同时的有一个大学问家叫墨子。现在给你们介绍墨子，他的影响很大，不但你们西方朋友们很少知道，中国的一般学者也很少研究他。

墨子的学问已经有社会主义的思想，已经有特别社会的一种构想。我们孔子的徒孙孟子，当时反对他的社会主义思想。这里产生两个问题了。一个是人性的问题，所以两三千年前我们先人已经研究，人生下来这个人性是善还是恶的？这个在几千年前我们已经研究得很透彻了。

譬如老子、孔子、孟子、释迦牟尼佛、耶稣、穆罕默德，差不多都是讲人性本来是善的，后来给自己搞坏了。例如《圣经》比喻的，本来男的、女的都很善良，后来给蛇骗了，吃了苹果，变坏了。

中国早就研究这个问题了，也有一派主张人性本来是恶的，是后天教育的善把他转变过来。

墨子的思想认为人性既不是善也不是恶，本来是张白纸，无善也无恶。受人文教育的影响，把这张白纸染成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都是我们自己乱玩出来的。他尤其主张科技的发展，墨子是中国社会最初的科学家、工程师，而且他反对战争。

那个时候中国有很多的国家在战争，但是如果哪个国家要打仗，他就来说不要打；你如果发动战争，他马上就跟你打。他只是一个人啊，他没有权力，也没有军队，可是每个国家都怕他。他有很多的学生，而且学生都有组织的，他说你杀了我也没有用，很多的墨子都会来。历史记录他光着脚在外面走，吃得很简单，衣服穿得很破落，一天到晚在社会上乱跑，叫做“摩顶放踵，以利天下”，没有自我。

所以我这一次看你们来，你们诸位好像都是现代的墨子，都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都替人类着想。像墨子，两眼累得都是黑的，从头到脚，如果能利益人家的，什么都给人家，他是这么“天下为公”的一个人。

可是现在中国有些年轻人研究墨子，说他是阿拉伯人、印度人，因为他光个脚，剃个光头，晒得黑黑的，像印度人，太好玩了。

我可以讲，他是中国最早帮会的头子。所以每个国家都怕他，两个国家要打仗，他一来就说，不能打！你们要打的话，墨家的弟子都来打你们两个，所以大家都不敢打了。

和他同时有一个人，这个人叫杨朱，他是主张个人主义的。墨子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这个杨朱是绝对个人自由主义，“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你把我一根汗毛拿走，对你有利处，我不干。刚好和墨子对立。

所以研究中国文化历史，很有趣，孔子是站在墨子和杨朱中间，那个时候，儒家的孔孟之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孟子讲了两句话：天下之言，不归于杨，即归于墨。

这就代表人类的思想，杨子的思想，类似资本主义社会的个人主义、民主观念；墨子思想是天下为公，相似于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观念。两面争斗得很厉害。

儒家孔孟的道理就不同了，走中间的路线，天下绝对为公不可能，天下完全自私也不可能；人类保存了一小部分为私，才可以做到天下为公。对啊！我们做不到完全帮忙别人，你说叫人绝对不帮忙别人，也做不到。

我现在不是介绍这个，我乱七八糟扯了那么多，重点是，墨子和同时代的公输班，当时就各自发明了飞行器，他们当时用木头造了一个鸟，放到空中飞几天几夜。这不是神话，是真的。所以我们现代人读墨子的书很难懂，他有很多科学的东西。和墨子同时的公输班，因为是鲁国人，故又称鲁班。他是工程师、科学家的祖师爷。

当时打仗用的都是刀兵武器。有一次，墨子和公输班的国家要打仗，对方领头的是公输班。墨子马上来了，说你们不能打，打仗对人类残忍，不准打。墨子说，我知道你有武器，你的武器像香烟（南师的现场比方），我拿个打火机把你烧了。鲁班说我还有别的东西，墨子说，我都可以对付你。讲了半天，鲁班没有办法。

最后鲁班讲，我有一样东西，你绝对破不了。墨子哈哈大笑，我晓得了，你现在想把我杀死，我既然来了，就不怕你杀死我，我死了，我下面的学生多得很，很多墨子会来。

中国的历史上有这样一个科学家，而现在介绍墨子，是讲科学的发明。

晋朝时，中国有个和尚也造了一只鸟，在空中飞了一段时间。不过政府不准用这些，因为中国的政治思想对科技的发展，几千年来有严厉的禁止，认为是“奇技淫巧”，对于奇怪的思想，用一些特别的工具，都一概禁止。

中国文化素来是走道家、儒家的自然主义，对于奇怪的发明，新的、好的都不准用，因为说物质文明越发达，人类的欲望越提高；人类对于物质的欲望越提高，社会越乱，导致精神生活越空虚了。这是中国两三千年政治领导思想的中心。所以在那时，中国科技发展就受了影响，被压制了。

科技压制了以后，用天文、数学的原理，专门研究人以及人生的运气了，算这个人明天碰到什么，包括明天会跌跤等都会算出来。把科学技术用到了这一面。

所以中国几千年的文化思想，两三千年的历史是这样滑稽的，你说他不对吗？可是也很有道理。既然不发展科技，发展什么呢？发展生命科学。

所以南北朝的发展研究，趋向如何打坐，怎么样变成神仙、把这个身体修到长生不老，不但长生不老，靠自己的精神，打坐，修出来另一个我，永远存在。

在这个阶段，中国对于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的研究，已经非常发达，儒释道三家归纳，有儒家孔孟的，道家老子的，印度的释迦牟尼也加入了。都是个人自我的研究生命，成佛成仙，生命的升华，向自我的精神方面走。

在这个阶段，研究生命有没有神？有没有前生、来世？都是研究这些了。这个差不多连续了一千年。

西方文化这一千年在干什么？天主教形成了，专门研究神存在不存在，和中国一样。

至于帝王政治，就不跟你们谈了，谈这个更有趣。然后就碰到文艺复兴，是十六世纪以后的事了。

第十一讲

内容提要：

骗中国抢印度的欧洲

科技与精神修养

为什么讲到中国历史的这一段？有句话希望大家注意，你们担心世界的变化，你们看中国的历史，就可以做个比较。

中国的文化、历史在这个思想下面，它自称“天下”，他根本不知道海外那么多的国家在干什么，完全不知道。这时，中国什么都有，还有丝绸、茶叶等，太舒服了！欧洲原来没有丝绸，后来从中国带去才有。中国有“丝绸之路”，那时欧洲的确很落伍，什么都没有，是真的。我讲一句不怕得罪你们的真话——欧洲很穷，十六世纪以后慢慢富裕起来。我讲的话，由于立场不同，讲话也不同了。

西方、欧洲的财富从哪里来的呢？骗中国抢印度得来的。

你研究当时欧洲的经济，真的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对于东方神秘的中国，觉得很稀奇。十六世纪文艺复兴以后，西方文化变了，反对宗教的这些哲学思想，使思想开放了，同时发展了科技。那是中国明朝阶段，距现在六百年。慢慢科技的文明进入到中国，第一个进来的是钟表，中国人一看，“嗯，还不错，这些外国人乱搞的，为什么发明这些东西？”

明朝距离现在六百年，皇帝拿到这个东西是玩玩的，怎么来的？传教士带来的。譬如澳门是个小岛，外国人进中国来，很好的人留着，不好的把他们赶到澳门去，随便他们乱搞。中国的文化发展是这样，哪知道十九世纪以后变成这样一个世界。

你看科技文明的发展，两个对照，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安定了几千年，所谓现代这些科技什么都没有，却过得很自然，很舒服。到了西方文化骗了中国抢了印度，两百多年的占有，东方的黄金白银统统流到西方去了，变成现在西方的文明。

这一下给中国一个大大的、痛苦的打击，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像我小的时候，已经对中国历史、西方历史了解了。但我很乐观，我说不要怕，他们科技越发展得快，我们越好，就是“迎头赶上”四个字，后来孙中山也用上了。

怎么叫“迎头赶上”？你车子越开得快，我不在后面跟，在车子还没有来时，我在你车子前头等着你。你看到今天的中国社会了吧！赶到科技火车头的前面，变成二十一世纪今天的中国！因为前面你们研究很深刻的东西都不管了，最后研究好的拿来就可以用了。“迎头赶上”不是在屁股后面跟哦，屁股后面跟了几百年，很辛苦哎。

所以我刚才提出来叫你们看中国历史的发展，和现在的中西文化做比较，你就看到，科技文明究竟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是祸害，还是和平？不知道。科技是没有感情的，可是人心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感情、情绪，所谓理性也常常是为情绪服务的。感情、情绪的陶冶，人格的养成，会不会做人做事，不是科技的范围，而是哲学、宗教、文艺、教育的范围。今天的世界唯科技马首是瞻，人格养成没有了，都是乱的、不成器的，教育只是贩卖知识，这是根本乱源，是苦恼之源。只有科学、科技、哲学、宗教、文艺、人格养成教育回归一体，回归本位，均衡发展，才有希望。

我今天很简单地举出这个例子来。在中国，在西方，我没看到一个学者这样做出准确的比较。虽然我讲得很短，内容却很深。

这个问题差不多做了一个结论。你们回去要想很久很久，时间的关系，暂时到此为止。

第二个问题来了，讲静坐修养的问题。喝一下茶，把脑子清洗一下再来吧。

第十二讲

内容提要：

意识的独影

梦和不梦

把握自己的知性

直觉和空灵

香象渡河的气魄

享受宁静

我们接着前天的话题，怎么修养？释迦牟尼对这门科学讲得最清楚，儒家、道家讲得很笼统，最周详的是释迦牟尼的说法。他讲我们第六意识的思想（是讲成长以后，不是讲婴儿阶段），一弹指间有九百六十个意识在转动，一昼夜有十三亿的思想在转动，我们自己不知道。现在如果研究医学、脑科学，慢慢就会发现了。

譬如我们的睡眠，你说人真睡着了没有？没有。只是脑子一部分休息，另一部分还在活动。所以人睡着了会做梦，可是大部分人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其实没有一个人不做梦，只是睡醒已经忘了。对梦有记忆的话，这个人脑子已经特别了。

梦是我们第六意识的反映，这种现象的名称叫“独影意识”。我们白天有眼睛、耳朵、身体综合起来帮忙配合思想，当我们睡着时，眼睛、耳朵、身体都不帮忙了，那个意识就叫做“独影意识”。这种作用在人睡着的时候就变成梦；也有一些人修道、打坐、冥想、练功，把身体慢慢放松了，出现的境界，也多半是这种独影意识；还有脑衰弱、精神病也会有这种独影意识现象。

人一定都会做梦。但是醒后不晓得，而不是没有梦。世界上不做梦的只有两种人：一是至人无梦。至人是得道、成仙成佛的人、有最高智慧的人，他没有梦但不是白痴哦；相反的，他什么都知道，他是不用意识的。另外愚人无梦，笨到自己没有思想，那就没有梦了。

我真的碰到过这样一个人。几十年前，我从峨眉山下来回到家里，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他单独请我吃饭，然后吃完拉我到楼上去，不给别人听，他有个问题问我。

他说：“人家说你得道了！别人我不讲的，因为你得道我问你。”

我说：“伯伯啊，我没有得道。”

他说：“不管，你要告诉我，什么是梦？”

把我问得愣住了，我说：“伯伯啊，你没有做过梦吗？”

“没有啊，我六十岁了，没有做过梦啊！不晓得什么叫梦，你们都说 ‘梦’，好奇怪哟！”

可是他是个大好人，不是愚人，真是个好人！他帮忙人家，什么好事都做，专门做好事的。

我很难对他解释，当然我引导他说现在就是梦。我说现在我们讲话很高兴，你还看着我。眼睛闭起来看不到我，我也不讲话，这个时候梦就没有了。但他好像似懂非懂。

梦在开眼闭眼之间、脑神经闭合之间，这是非常大的科学了。中国文化里有一句话叫“痴人说梦”，笨人在讲梦话。

现在我们不谈梦了，因为讲思想而讲到梦。我们的思想那么多，自己看不清楚。其实大家静坐下来，是不是知道自己思想那么多啊？譬如诸位坐在这里听的时候，是不是知道有一个很清楚的在听讲话的，有没有？一定有吧！当然有个知道的，那个是知性，不是思想。

现在我讲话，你们听到，同时你们自己也在分析这个话的道理，对不对？起了很多作用，对不对？可是你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分析、知道自己在听话、知道自己在思想的这个东西，它没有动过，这个东西很清楚。

所以这个东西不需要你去用力的，不需要你去找的，你自然知道自己思想。搞清楚了吗？起码有一两个搞清楚的吧？假如全体搞清楚，那不得了啦。

我们知道自己有思想有感觉的，这个是知性，它没有动过。当我们睡觉一醒过来，第一个是这个东西，那个叫“睡醒了”，很快的，第二个东西——思想来了。是不是这样？

对，就是那个东西，你把握住。

自己的思想为什么那么多？这个叫妄想，也可以叫浮想。我们知道的这个妄想，可以分成三个阶段：过去、现在、未来。过去没有了，未来还没有来，讲现在，现在已经没有了。

所以你静下来的时候，不要怕妄想多，你那个知性看到妄想，就把握这个。前念已过去，未来还没有来，就看着现在。分成三段。常常这样反省、体会，时间一长，你就会很空灵了。

如果你把握这个空灵，假如盘腿打坐，把握得越久越好。这个把握久了以后，你的身心、脑力、体力什么都转变了。

问：有时候打坐会有一个灵感来，这算是妄想吗？

这也是个妄想，但是这个妄想不同。当你很宁静时，妄想也比较细小。忽然一个思想来，明白了一些事，这叫做“觉”。这个“觉”比妄想高得多了，是智慧的初步作用，在西方哲学叫做“直觉”，也叫做“直观”。

这是好的，但是也是妄想。如果没有这个妄想，过去已过去了，未来还没有来，当下很空灵，没有直觉的妄想，在里面能知道的，这个叫“智慧”、叫“般若”了。

刚才素美希望我告诉你们一个比喻。佛学里有一句话：“香象渡河，截断众流。”它比方人的思想、情绪像长江、黄河的水流一样连着的，非常大，断不了。象王叫“香象”，普通的象是两个牙齿，菩萨骑的象王有六个牙齿，也比一般的象大得多！那就是大英雄了。象王渡过急流时，不转弯走，急流力量那么大，它用身体把急流切开。所以叫“香象渡河，截断众流”。

中国人有两句俗语形容有勇气的人——“提得起，放得下”。思想也可以有勇气，我常常告诉人，借一个力量来，就说一句“去他妈的”，也就没有了，切断了，这就是咒语。

不过话说回来，这是借用的办法，不是究竟。

要自己对心念有很大勇气，马上放下就放下，切断。但这不是压制的，千万不能压制，不是很紧张地硬压住，那对脑神经对身体有妨碍的。还有个方法更清楚，一个人到最伤心的时候，痛哭一场，悲哀时大号一声，痛苦就没有了。

为什么大家喜欢跳舞？因为物质生活的压迫，这个时代的人都很苦闷，他在跳舞时放松了，可是他没有办法把握。在唱歌跳舞的时候只是暂时忘了，一回到家还是感觉凄凉。如果他把握到放松空灵的境界，就了不起了。

还是请师父唱念，进入音声世界吧！这是音声瑜珈，这样一念，使你身心空灵，会进入大悲观世音菩萨的境界。你跟着音声进入，自己会流下眼泪，那个眼泪不是悲哀也不是欢喜，是自然进入宁静的世界。中国有句唐诗，叫“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不是凄凉也不是悲哀，是菩萨的大悲心。

“独怆然而涕下”的“独”字，是没有一切人，或者独自一个人空灵地在这里，这就是大悲的境界。

（宏忍师带领大家唱念华严字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5．7

ISBN　978-7-5060-7984-6

Ⅰ．①静…　Ⅱ．①南…　Ⅲ．①气功－中国　Ⅳ．①R21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22959号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冯文丹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5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7月第1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11．25

字　　数：117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984-6

定　　价：20．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先生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祛病延年和精神永恒，是芸芸众生的共同追求，在中国发展出各色理论和方法。南怀瑾先生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著述本书，分享自身经验及心得，对如何静坐而健康长寿、成就智慧提供最直接、最实用的指导。书中着重阐述了什么是“静”，静坐的姿势与要点，佛、道、儒三家的静坐修持法各有什么特点，体内气机的反应与引发的心理与生理的变化又是如何，等等。更为重要和难能可贵的是，对于一般修习者常见的糟糕做法，如将幻听误以为神通，将扣关点穴作为炼精秘诀，等等，南先生直指其非，并逐一说明原委。至于介绍病患者静坐的不同感觉，点破“河车”运转和气通八脉之后的情景等，更是将所知所得和盘托出，无私无畏。

本书特附录了南先生所著、刘雨虹老师语译的《禅海蠡测》两节，对静坐修定的注意事项以及初修禅定的入门方法，作了更进一步的补充和扩展。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五年五月

前言

人，充满了多欲与好奇的心理。欲之最大者，莫过于求得长生不死之果实；好奇之最甚者，莫过于探寻天地人我生命之根源，超越世间而掌握宇宙之功能。由此两种心理之总和，构成宗教学术思想之根本。西方的佛国、天堂，东方的世外桃源与大罗仙境之建立，就导致人类脱离现实物欲而促使精神之升华。

舍此之外，有特立独行，而非宗教似宗教，纯就现实身心以取证者，则为中国传统的神仙修养之术，与乎印度传统的修心瑜伽及佛家“秘密宗”法门之一部分。此皆从现有生命之身心着手薰修，锻炼精神肉体而力求超越物理世界之束缚，以达成外我的永恒存在，进而开启宇宙生命原始之奥秘。既不叛于宗教者各自之信仰，又不纯依信仰而自求实证。

但千古以来，有关长生不老的书籍与口传秘法，流传亦甚普及，而真仙何在？寿者难期，看来纯似一派谎言，无足采信。不但我们现在有此怀疑，古人也早有同感。故晋代人嵇康，撰写《养生论》而力言神仙之可学，欲从理论上证明其事之真实。

嵇康提出神仙之学的主旨在于养生，堪称平实而公允。此道是否具有超神入化之功，暂且不问。其对现有养生之助益，则绝难否认。且与中国之医理，以及现代之精神治疗、物理治疗、心理治疗等学，可以互相辅翼，大有发扬的必要。

一种学术思想，自数千年前流传至今，必有它存在的道理。古人并非尽为愚蠢，轻易受骗。但是由于古今教授处理的方法不同，所以我们今天对此不容易了解。况且自古以来毕生埋头此道，进而钻研深入者，到底属于少数的特立独行之士，不如普通应用学术，可以立刻见效于谋生。以区区个人的阅历与体验，此道对于平常注意身心修养，极有自我治疗之效。如欲“病急投医，临时抱佛”，可以休矣。

至欲以此探究宇宙与人生生命之奥秘，而冀求超凡者，则又涉及根骨之说。清人赵翼论诗，有“少时学语苦难圆，只道工夫半未全。到老方知非力取，三分人事七分天”之说。诗乃文艺上的小道，其高深造诣之难，有如此说，何况变化气质，岂能一蹴而就，而得其圜中之妙哉！

本书的出版，要谢谢多年来学习静坐或修道者的多方探询，问题百出，使我大有应接不暇之感。乃以浅略之心得与经验，扫除传统与私相授受的陋习，打破丹经道书上有意隐秘藏私的术语，做一初步研究心得之平实报导。对于讲究养生的人或者有些帮助。

在此尚须声明，所谓“初步”并非谦抑之词，纯出至诚之言。要求更为深入，实非本书可尽其奥妙。如果时间与机会许可，当再从心理部分，乃至综合生理与心理部分，继续提出研究报告。

一九七三年岁次癸丑净名庵主记于台北

目录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前言

长生不老确有可能

静坐的方法

静坐的心身状况

哪一本是静坐的最佳入门参考书

因是子静坐法的利弊

人体的气机是怎么一回事

丹田与脉轮是什么

静坐与气脉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

七支坐法的形式

有关七支坐法的传说

叉手盘坐与健康的效果

关于头脑的健康功效

盘足曲膝与健康

学习静坐如何用心

存想与精思

安心守窍的方法

当心守窍的后果

守窍与存想的原理

守窍与炼气

什么是气

静坐与气的存想

人体内部的气机与空气的关系

静坐的休息与气机

开始静坐时气机的反应

背部的反应

静坐与后脑的反应

前脑的反应

间脑的反应

如何打通任脉

不食人间烟火与中气的作用

大腹便便不足道

人身和人参的两足之重要

气脉的异同之争

道家与密宗有关气脉的不同图案

中脉的重要争论

为什么气脉会震动

打通气脉为什么

静坐与锻炼精神｀

三炼精气神之说

修炼的时间和程度之说

新旧医学养“精”观念的异同

认识真精

静坐与“炼精化气”的剖析

炼气和止息

气息的神奇和奥秘

变化气质和气的周期

炼气不如平心

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

炼气与化神

神是什么东西

气化神的境界

炼气化神三问

附：修定与参禅法要

长生不老确有可能

在我的一生中，有不少人无数次问过这些问题。一个做了几十年医生的人，如果没有宗教家的仁慈怀抱，有时候真会厌恶自己“当时何不学春耕”，懒得再讲病理：同时更会讨厌求诊治病的人存有顽强的主见，不肯合作。我虽然不是医生，但实在缺乏耐性详细解答这些迷惑的心理病态，有时候碰到别人问起这些问题时，我劈头就说：你几时真正见到世界上有长生不死的人？除了听别人说的，某地某人已经活了几百岁，广成子、徐庶，都还活在峨眉山和青城山上，绝对没有一个人敢亲自请出一位长生不死的神仙来见人。其次，我就要问：你认为静坐便是修道吗？道是什么？怎样去修？你为什么要修道和静坐？几乎十个就有五双的答复，都是为了“却病延年”与“消灾延寿”。讲到静坐与修道，大多数都想知道静坐的方法，以及如何打通任督二脉与奇经八脉，或者密宗三脉七轮等等问题。可是他们都忘记了为长生不死而修道，为打通任督等脉而静坐的最高道理——哲学理论的依据。因为一个人为自己长生不死而修道，这是表示人性自私心理极度的发挥。如果打通身上的气脉便是道果，那么，这个道，毕竟还是唯物的结晶。道，究竟是心是物？多数人却不肯向这里去深入研究了。

那么，人类根本没有长生不死的可能吗？不然！不然！这个问题，首先必须认识两个不同的内容：

（一）所谓长生，就是“却病延年”的引申，一个人了解了许多养生必要的学识，使自己活着的时候，无病无痛，快快活活地活着，万一到了死的时候，既不麻烦自己，也不拖累别人，痛痛快快地死去，这便是人生最难求得的幸福。

（二）所谓不死，不是指肉体生命的常在，它是指精神生命的永恒。但这里所谓的精神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它的本体，是超越于心物以外而独立存在的生命原始；它的作用和现象，便是现有的生理和心理的意识状态。至于精神的究竟状况是什么情形？那是另一个非常麻烦繁复的问题，留待以后慢慢地讨论。其实，自古以来所谓的修道，乃至任何宗教最高的要求，都是要以找到这个东西，返还到这个境界为目的，只是因文化系统、区域语言的不同，而使用各种不同的方法来表达它的意义而已。

那么，道是可以修的吗？“却病延年”的“长生不老”之术，的确是有可能的吗？就我的知识范围所及，可以大胆地说：是有道可修，“长生不老”是有可能的。但是必须了解，这毕竟是一件个人出世的事功，并非入世利人的事业。如果一面要求现实人生种种的满足，同时又要“长生不老”而成神仙，那只有问之虚空，必无结果。《说郛》上记载一段故事：有一位名公巨卿，听说有一个修道的人，已经活了二百多岁，还很年轻，便请他来求教修道的诀窍。这个道人说：“我一生不近女色。”那位巨公听了以后，便说：“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何必修道。”其实，除了男女关系以外，现实人生的欲望，有些还胜过男女之间的要求，更多更大。同时，更必须了解，想要求得“长生不老”，这便是人生最大的欲望，当然也便是阻碍修道最大的原因了。一个人在世界上，要想学成某一门的专长，必须舍弃其他多方面的发展，何况要想达到一个超越常人的境界呢？道家的《阴符经》说：“绝利一源，用师十倍。”如果不绝世间多欲之心，又想达到超世逍遥之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至少，我的认识是如此，过此以外，就非我所知了。

静坐的方法

至于问到静坐的方法有多少种的问题，据我所知，只有一桩——静坐。如果要说静坐的姿态有多少种？那么，它大约有九十六种之多。可是所有方法的共通目的，都是在求“静”，那么“静”便是道吗？否则，何以必须要求“静”呢？这是两个问题，同时，也是两个不同的观念，包括三个要点，不可混为一谈。

（一）静与动，是两个对立的名词，这两个对立名词的观念，大而言之，是表示自然界物理现象中两种对立的状态，小而言之，它是指人生的活动与静止、行动与休息的两种状态。道非动静，动与静，都是道的功用。道在一动一静之间，亦可以说便在动静之中。所以认为“静”便是道，那就大有问题。

（二）求“静”，那是养生与修道的必然方法，也可以说是基本的方法。在养生（包括要求健康长寿——长生不老）方面来说：一切生命功能的泉源，都从“静”中生长，那是自然的功用。在自然界中，任何动物、植物、矿物的成长，都从“静”态中充沛它生命的功能。尤其是植物——一朵花，一粒谷子、麦子等等的种子，都在静态中成长，在动态中凋谢。人的生命，经常需要与活动对等的便是休息。睡眠，是人要休息的一种惯性姿态，人生往复不绝的生命动能，也都靠充分的休息而得到日新又新的生机。

所以老子说：“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静为躁君”，以及后来所出的道家《清静经》等道理，乃至曾子著《大学》，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等等观念，都是观察自然的结果，效法自然的法则而作此说。甚至佛家的禅定（中国后期佛学，又译为静虑）也不外此例。

（三）在精神状态而言，静是培养接近于先天“智慧”的温床。人类的知识，都从后天生命的本能，利用聪明，动脑筋而来。“智慧”，是从“静”中的灵光一现而得。所以佛家戒、定、慧的三无漏学，也是以静虑——“禅定”为中心，然后达到“般若”智慧的成就。

那么，用什么方法去求“静”呢？这是一个非常可笑的问题，而人们都是那样轻易地问出来。“静”便是“静”，用心去求“静”，求“静”又加上方法，那岂不是愈来愈多一番动乱吗？若在禅宗来说，便可以直截了当地答：“君心正闹在，且自休去。”这样说来，“求静”根本便错了，或者说可以不必求“静”啰！那也未必尽然。不必陈义太高，但卑之而毋高论地说，一般人的心理和生理状态，经常习惯于动态；在心理方面，如意识、思想、知觉、情感等，好比多头的瀑布、澎湃的江河，真有“无尽长江滚滚来”的趋势；在生理方面，血液的通行、神经的感受、气息的运行，时时刻刻都会发生苦乐的觉受，尤其在静坐的时候，如果身体早已潜伏有病根，它可能会发生酸、痛、冷、热、胀、麻、痒等感觉，比起不静的时候还要强烈。“树欲静而风不止”，心欲静而动乱愈多，所以一般初学静坐的人，往往发现自己的思虑营营，非常杂乱，甚至比起不静坐的时候，反而更加烦躁、不安；因此更加恐慌，认为自己不应该“静坐”，或者加上武侠小说与民俗神话等的传说，恐怕“静坐”会“走火入魔”。其实，这都是不明道理，自己头上安头，错加误会，构成心理上的阴影。

静坐的心身状况

为了便于了解“静坐”时有关心理与生理的问题，首先要从心理说起。人，为什么想要“静坐”？这当然有很多的理由，倘使说“白头归佛一生心”，或者“我欲出离世间”，未免太过笼统。如果把它归纳起来，便如上文所说为了“祛病延年”，希求“长生不老”；乃至说为了“修道”，为了“养生”，为了“养心”等各种愿望，总而言之，总有一个目的。

是谁产生这个目的？那当然会说：“是我。”那么，是“我”哪方面的动机呢？一定说：“是心。”——这里所谓的心，大约包括了现代观念的脑、意识、思想等等名词。好了，既然是我“心”想“静坐”，或者说“静坐”先求“静心”，何以在“静坐”时，反而会觉得思虑营营，其心不能安静呢？殊不知我人的心——意识、思想，由生到死，从朝到暮，根本就习惯于思虑，它犹如一条瀑布的流水，永远没有停止过；只是它与生命共同存在成习惯，自己并不觉得平常就有这许多思虑，一旦到了要“静坐”的时候，在比较安静，向内求静的情况中，便会发觉自己的心思太乱。

其实，这便是“静坐”第一步的功效。譬如像一杯浑浊的水，当它本来浑浊的时候，根本就看不见有尘渣。如果把这一杯水安稳地、静静地放在那里，加上一点点的澄清剂，很快便会发现杯中的尘渣，纷纷向下沉淀。不是这杯水因为在安静的状态，而起了尘渣，实在是它本来便有尘渣，因为静止，才被发现。又譬如一间房屋，平常看不见它有灰尘，当阳光忽然透过缝隙，才发现了光隙中有灰尘在乱舞纷飞，你既不要去打扫它，也不要用一个方法去掉它，只要不摇不动，不去增加，也不去减少它，慢慢地再静止下去，它自然就会停止纷飞了。

但是在这里最可能发生的问题，便是当比较安静的情况来临时，往往便会想睡眠，或者不知不觉，自己便进入睡眠的状态。有了这种情形，又怎么办呢？那时，你要仔细审察，体会自己，倘使是从生理——身体的劳累，或者是心力的疲惫而来，不妨干脆放身而眠，等待睡足了，精神爽朗时，再来“静坐”。倘使发现心力和身体，并无疲劳的现象，那么，最好起身稍作运动，或者特别提起精神，做到始终保持适度而安稳的静态才对。

哪一本是静坐的最佳入门参考书

几十年以前，要学静坐的人，没有明师（不是名师）指导，便不敢学静坐，实在找不到明师的时候，便靠道书中的丹经（修炼内丹学做神仙的书籍），一知半解，盲修瞎炼。民国十三年（1924年）以后，如张三丰《太极炼丹秘诀》、《因是子静坐法》，以及由日本倒转回来的《冈田静坐法》、气功秘诀等书，随着时代的开明，教育的普及，印刷的发达，到处可以看到。抗战胜利以后，佛家天台宗修炼止观的书籍，如《小止观六妙门》《摩诃（大）止观》，袁了凡《静坐法正续编》等也应运流行，普遍传开。同时，由藏文翻译成汉文的密宗修法经典，或由英、法文转译回来的密宗书籍，也陆续公开。其中以密宗黄教祖师宗喀巴大师所著的《菩提道次第论》中，《修止与修观》的抽印本，与天台宗大小止观的方法相同，较为稳当妥实。但有关佛家修习静坐（禅定）的书籍，又必须与全部佛学的教理相融会，才能相应。

因是子静坐法的利弊

在这些书籍中如果要说哪一本书，可做初步入门最正确的指导，实在都不太合适。而合于佛道两家正统的典籍，学理又不简单，至于不太合于正统道理的书，问题又太多。在无书可资遵循的时候，比较普遍为人所乐道的，便是蒋维乔先生所著的《因是子静坐法》，多少人如法炮制去学静坐，多少人想使自身上发生气脉感受，做到和他一样。其实，《因是子静坐法》只能说是蒋维乔先生本身学静坐的经验谈，或者可说是他学习静坐的反应实录，可以贡献给大家做参考，但绝不是金科玉律，更非不易的法则。我们首先须要了解，蒋先生开始学习静坐的时候，早已患了严重的肺病，一个人到了有病的时候，心境反而比较宁静。情绪虽然近于消极，有时思想反而清明，“有病方知身是苦，健时多向乱中忙”，这是人之常情。因为他本身有肺病，所以必须要在静中休养，等到生理恢复本能活动的时候，相当于道、佛两家所说的气机或气脉便会发生作用，循着中国医学所说的人身十二经脉的流行，于是气机到达某处，该处就自然产生某种感受。在这种情况当中，只要不去揠苗助长，任其自然流行，便是最好的生理疗法，对任何一种疾病都有效，何况是必须靠静养治疗的肺病。总之，任何中西医药治疗疾病的根本方法，都靠静养，所有中西药物，只有帮助治疗的功效，并无绝对去病的作用。疾病之所以恢复了健康，得到药物帮助的效果，仅有十之三四，靠着卧床住院的静养，因此引发本身体能的治疗效果而重获生机，却占十之六七的重要。就是使用外科手术后的医疗道理，也并不外于此例。何况有关心理和精神病的治疗，同样不外于此理。

了解了这些道理以后，便可知道《因是子静坐法》所说气机发动和气脉流行的境界，这只是著者蒋维乔先生有病之身学习静坐后的现象和经验，不可以偏概全，认为人人必会如此，视为千篇一律的定则。如果不懂得这个道理，依照《因是子静坐法》去实验静坐，而且就把它视为师法之当然，必定会弊多益少，适得其反。

人体的气机是怎么一回事

东方古代的医药之学，皆与巫术同源共祖，中国的医学，也不例外。在三千年以前，中国的医药之学，由巫医而转入道家的方术（又称为方技），这是周、秦之间的事。中国的医学和道家的方术，以及印度自古相传的瑜伽术，都承认人身生命的泉源，在于人体内部所潜藏无限气机的库藏。不过古代道家的丹经，这个“气”字，是用原始的“炁”字。如用拆字的方法来讲，“无”即是“無”的古字，下面四点即是“火”字的假借，换言之，“无火”之谓“炁”。什么是“火”呢？淫欲、情欲、躁动的意念都是火。没有了这些燥火（等于中医书上所说的相火），元气大定（君火正位），渐渐便可引发固有生命的气机。气机的流行，它依循昼夜十二个时辰（中国古代的计时方法，与宇宙日月运行的规则相通），周流人身气脉（十二经脉）与腑脏一周。而且在每一时辰之中，经过气脉的部分不同，就又研究出人身穴道的学说，发展成为针灸之学。

除了医学所称的十二经脉以外，另有不隶属于十二经脉的气脉，便是道家特别重视的奇经八脉。奇经的“奇”字，并不是奇怪的意思，而是“单支”的意思；也便是涵有特殊的、单独的含义。奇经八脉，包括了督、任、冲、带、阳维、阴维、阳跷、阴跷等八根脉腺。督脉便是庄子在《庖丁解牛》篇中所提及“缘督以为经”的督脉，大约相当于现代医学所说的中枢神经系统的脊髓神经。任脉则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自律神经系统与腑脏的关系。带脉相当于现代医学的肾脏神经系统。阳维、阴维则和现代医学的大脑、小脑与间脑的神经系统有密切的关联。阳跷、阴跷相当于现代医学的生殖神经，包括摄护腺与手足等主要神经作用。唯有冲脉很难说，扩充其量而言，它在中枢神经与自律神经之间并无固定部位和系统的范围：它由生殖机能与睾丸之间的小神经丛开始，一直经过胃与心脏部分而上冲间脑。

只有打通气机的人，才能切实体会得到气脉的状况，而后相信确有其事。但特别需要声明的，我非专门学医的人，所引用中西医学上的名词，仅是研究心得，强作解人加以说明而已，不可拘泥属实。

此外，由印度上古瑜伽术的传承，经过佛家的洗练和整理，而成为佛教密宗一派的修炼方法，也很注重人体的气脉，以三脉四轮（详称七轮）为其主要的体系。三脉，即是人体平面的左、右、中三脉，不同于道家以前（任）、后（督）、中（冲）等三脉为主。四轮或七轮，便是人体横断面神经丛的几个主要部位，与道家的上、中、下三丹田之说，各有不同的概念，却有大同小异的效果。

丹田与脉轮是什么

说到气与丹田，学习西医与生理解剖学的人，便会引为笑谈，认为人体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这是愚昧和迷信，或者是道家的人故作神秘之说。如果讲到瑜伽术的三脉七轮，倒也并不反对，因为近年以来，瑜伽术在欧美很流行，在外国学了几手再三变相而不到家的瑜伽术，回来大开教门，倒也大受欢迎。因为这是进口货，从外洋学来的，一定不错。我们可怜的这一代啊！“无洋不是学，有外才称尊。”将来留给中国文化发展史上的一页，必定是可怜可悲的笑料。其实，现代所谓的生理学，严格地说，只能称为人体解剖学。否则，便可称它为死理学了！因为现代对人体的生理学，都以解剖人死之后的身体而得到的证明，并非像中国古代，从活人的身上求得证据。道家所说的三丹田：上丹田，在两眉之间横通间脑的部位；中丹田在两乳之间横通肺与心脏的部位；下丹田，在脐下横通肾脏之间与大小肠的部位。另有所谓中宫的，便是胃脘与横隔膜之间的部位。这些现象和作用，都是人体生命在活着的时候，与呼吸系统发生连带的关系。丹田，不过是道家修炼观念中的代名词，并非此中真会炼成一颗丹药，假使真有，便会成为肠癌、心肺等癌或肝瘤了，希望学道的朋友们，切勿迷信内丹真会成粒的误解。

瑜伽所说的脉轮，经过西方科学文化的洗礼，一般瑜伽家们便认为它是生理学所说的神经丛，由间脑一直到会阴各部位，分别为之定名。脉轮是否便是神经丛，很难说；脉轮与神经丛有密切的关系，那是事实。

静坐与气脉

人在静坐的过程中，心理的杂想比较清静，头脑中的思虑比较减少，所以血液流行也比较缓慢，心脏也因此减轻负担。同时因为身体的姿势放置端正，不再运用动作来消耗体能，脑下垂体的内分泌平均分布，渐渐感觉四肢与内部，发生充满的感受。有了这种感受发生以后，反应最为敏感的，便是中枢神经和背脊骨的末端，连带肾脏部分，通常都会有胀紧的刺激。由此逐渐推进，循着气机和血脉的流行，如有物蠕动，逐部发生感觉。但以上所说的现象，是以普通一般人，在静坐中较为正规的初步状况而言，如果身体有特殊的情形，倘有某种病痛，或体能特别强健的，又当别论。总之，每个人的心身，各有不同的情况，其中千差万别，不能一概而论，如果执一不变，真像“刻舟求剑”，愈来愈不对了！

关于气脉问题，如要详细论述，不是片言可尽，留待以后慢慢道来。现在要讲的主旨，仍然继续前面静坐的求“静”问题，我们要特别留心。为了便于容易了解，先把心理和生理作用，归纳为知觉与感觉两个部分：所谓知觉，包括心理、思虑、想念等等现象；所谓感觉，包括身体、气机、觉受等等作用。但综合起来，两者都是心的动向。人在静坐中，感觉体内气机发起作用时，最容易犯的错误，便在不知不觉中，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感觉上面，而且愈来愈强，于是全部心力，就会搅乱气机，构成幻想、联想等的狂乱心理。比较稍好一点的，认为自己气脉已通，便沾沾自喜。其实，真的打通气脉现象，并非如此情形。再差一点的，由于气机的觉受，使注意力过分地集中，于是无形中配合意识的幻想等心理作用，反使神经过于紧张，便成为一般所说“走火入魔”的病态了，这不是静坐会使人着魔，实在是不明静坐的究竟道理，反使心理变态之魔害了静坐的静境了！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历来相传有九十六种之多，其中当然包括几种卧睡的姿势与方法。通常所用的姿势，如佛门中的各个宗派，修习禅定的方法，大多采用七支坐法，又简称它为跏趺坐，俗名盘足坐法。

宋以后的儒家——理学家们，由于大程夫子——程颢（明道）变更佛、道两家修炼静坐的心法，因袭禅宗大师修习禅定的功夫，著作《定性书》一文，主张在“静”中涵养性理的端倪开始。他的老弟二程夫子——程颐（伊川），又加上《主敬》为其陪衬，从此儒门也主张静坐。但是他们所取的静坐姿势，便是平常的正襟危坐，所谓端容正坐便是。至于道家，有时即用佛家的七支坐法与卧姿，有时又穿插许多不同的形态，配合生理的需要与炼气修脉的作用。大体说来，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态，并不外于此法。

七支坐法的形式

所谓七支坐法，就是指肢体的七种要点（如附图）：

（一）双足跏趺（双盘足）。如果不能双盘，便用单盘。或把左足放在右足上面，叫做如意坐。或把右足放在左足上面，叫做金刚坐。开始习坐，单盘也不可能时，也可以把两腿交叉架住。

（二）脊梁直竖。使背脊每个骨节，犹如算盘子的叠竖。但身体衰弱或有病的，初步不可太过拘泥直竖，更不可以过分用力。

（三）左右两手圜结在丹田（小腹之下）下面，平放在胯骨部分。两手心向上，把右手背平放在左手心上面，两个大拇指轻轻相拄。这在佛家，便叫做“结手印”，这种手势，也叫做三昧印（就是定印的意思）。

（四）左右两肩稍微张开，使其平整适度为止，不可以沉肩亸背。

（五）头正，后脑稍微向后收放。前颚内收（不是低头），稍微压住颈部左右两条大动脉管的活动即可。

（六）双目微张，似闭还开，好像半开半闭地视若无睹。目光随意确定在座前七八尺处，或一丈一二尺许。（如平常多用眼睛工作的人，在静坐之初，先行闭目为佳。）

（七）舌头轻微舔抵上腭（参考24页附图），犹如还未生长牙齿婴儿酣睡时的状态。

附带需要注意的事项：

（一）凡在静坐的时候，必须使脑神经以及全身神经与肌肉放松，绝对不可有紧张状态。最好是微带笑容，因为人在笑时，神经自然会全部放松。

（二）初学静坐者，不可以吃过饭就打坐，以免妨碍消化。同时也不能在肚子饿时打坐，以免分散心神。

（三）静坐时空气必须流通，但是不能让风直接吹到身上。

（四）静坐时光线不能太暗，否则容易昏沉；光线也不能太强，否则容易紧张。

（五）气候凉冷的时候，要把两膝和后脑包裹暖和，即使热天打坐，亦不可使膝盖裸露。

（六）初学静坐不要勉强坐太久，以时间短、次数多为原则。

（七）初习静坐时多半无法双盘，则以单盘为宜。单盘时臀部必须加坐垫，坐垫的高矮依各人身体状况而定，总以舒适为原则，如果坐垫太高或太矮，都会使神经紧张。至于坐垫的软硬程度也必须适中，否则引起身体的不适，则影响静坐的心情和效果。

跏趺坐正面

跏趺坐侧面

说明：（一）两腿双盘的跏趺坐为最正规的七支坐法。

（二）跏趺坐也要加坐垫。除非气脉全通，才可以不垫。

（三）初学静坐多半无法双盘，则酌情采用以下各图所示的其他坐姿。

金刚坐正面

（右腿放在左腿上）

如意坐侧面

（左腿放在右腿上）

说明：（一）坐垫约两三寸。随各人舒适度自作调整。

（二）初习静坐无法两腿双盘，则采用单盘。随各人生理状况，自由选取金刚坐或如意坐。

（三）如果无法单盘，或者单盘坐到腿麻，而想继续用功，则可改用下列任何一种姿势。

正襟危坐

吉祥卧

说明：

（一）正襟危坐为历来儒家所惯用的静坐姿势。

（二）吉祥卧为佛家所主张的睡姿。孕妇如果单盘对腹部造成压力，可改用吉祥卧，或任意选取对自己较为舒适的坐姿。

狮子坐

仙人坐

六灶坐

菩萨坐

跨鹤坐（之一）

跨鹤坐（之二）

有关七支坐法的传说

根据佛经上的记载，这种七支坐法，早已失传，后来有五百罗汉，修持多年，始终不能入定。虽然知道从远古以来，便有这种静坐入定的坐姿，但始终不得要领。有一次，在雪山深处，他们发现一群猴子，利用这种方法坐禅，他们照样学习，便由此证道而得阿罗汉果。这个神话似的传说，无法加以考证。总之，它是合于生物天然的法则，那是毋庸置疑的。而且这种姿势，大体来说，很像胎儿在母胎中的静姿，安详而宁谧。

叉手盘坐与健康的效果

人体的神经系统，大体说来，都以脊椎为中心，左右交叉分布，随着意识的支配而发散为肢体感官的动作。犹如树木的枝条，依据它的中心树干，向外分散而至于枯落。七支坐姿将手足加以盘曲，可使左右气血交叉散发而归于原始整体的圆极，等于说：采取这种姿态，可使左（阳）右（阴）的人体电能，自身互相交流，既可减少散发的作用，又可自相调剂而恢复体能的原动。

七支的坐姿，因为双足盘曲，两手交叉，使四肢活动静止，便可减轻心脏的负担，所以静止的时间愈久，对于恢复心脏功能的功效愈大。

关于头脑的健康功效

七支坐法的静姿，必须将头顶端正，大脑稍微靠后，以使脑下垂体不受压迫而恢复正常。因此脑下垂体内分泌的均衡活动便影响淋巴腺、甲状腺，而至于肾上腺等恢复健康的作用。

其次，下颚稍微向后收压，可使左右两大动脉管输送血液到脑部去的工作缓慢，可以减轻脑神经的紧张与思虑，对于血压有恢复正常的功效。

其他有关间脑和眼、耳、口、鼻等的细节，在此不尽详说。

盘足曲膝与健康

有些人怀疑，盘足静坐，不但对人体的健康有碍，甚至反而因两足的血管被压迫而致病，所以静坐久了，便有酸麻的现象。这是误解。其实，人体的健康，与腿和足有极大的关系。中国古代的道家医理，认为“精从足底生”，那是不易的至理。一个人的健康长寿，与两腿双足有绝对的关系。所以婴儿与小孩的活动都在两足。一过中年，腰部以下和足腿就渐感无力，喜欢叠足或跷足而坐。人的衰老与死亡，也多是从足腿开始而逐渐至于躯干与头部。盘足曲膝静坐，感觉足腿的酸麻，正是说明足腿的神经与血脉并不通畅，证明你的健康已有潜在的问题。所以放开足腿，等待酸麻过后，反有从未经验过的快感。如果持之有恒，能坐到足腿的气血流畅，保证足腿而上至于腰背以及全身，会有无比的快感发生，反不愿意下座而松散双腿了。

其次，必须了解人体犹如植物一样。一棵树木，盘根曲折在泥土之下，得到日光、空气、水以及土壤的营养，才能生长茂盛。人呢！却和植物颠倒相反，他的根在头部，他的土壤就是虚空。人体的两足，好像人参的枝杈，所以把两足盘曲起来，等于把一株人参或松枝卷曲成结，使它的生发能力，不致再向外面分散，返归根本而培养它的本源，因此使其本身更加健壮。所以盘足曲膝，不但无妨人体的健康，而且从适当的练习开始，对于健康长寿，是绝对有利而无害的。

学习静坐如何用心

静坐并不难，用心实不易。一般学习静坐的人，十分之七，为了健康长寿；十分之二的人为了好奇而求玄求妙，或者想达到神通，如放光、预知等境界；十分之一的人为了求道；而真正了解道是什么，修道的正法又是什么，则几乎是万难得一。

关于学习静坐如何用心的问题，首先需要了解学习静坐的目的何在，如此才能切实商榷如何入手和如何用心。现在一般较为普遍流行的静坐用心方法，大体归纳起来，在东方的中国方面，都可纳入传统文化的儒、释、道三家。此外，有瑜伽的静坐用心方法，有从欧美回笼的催眠术，以及其他宗教的祈祷、斋期、避静等，也都属于静坐的用心方法之一。但在中国，通常最流行的静坐中，用心的方法大体都以佛、道两家为主，纵然有许多方法，不属于佛家或道家的正统，但已积非成是，而都认为那些就是佛、道的方法，在此不必严加区分，徒事理论。

在佛家的方法中，现在最流行的，便是念佛、修止观，或观心、参禅等。至于笃信密宗的，便以持咒、观想等为正当的用心方法。各执一端，轻视余者。不过，在佛家的用心方法中，除了部分学习西藏流传的密宗以外，的确都是重视“修心”为基础，不大注意身体生理上的变化，而且认为重视身体生理变化者，便是外道之流。甚至大有嗤之以鼻，不屑亲近之慨。

但在道家的方法中，却极端注重身体生理的变化。甚至认为由于静坐修持的方法，达到身体生理预定的效果，打通任督二脉，以至于通达奇经八脉，恢复健康，增加寿命，才是道的真正效果。倘使如佛家一样，只知“修心”而不知身体生理的奇妙，便不合道。所以道家者流，便认为佛家的修法，只知“修性”，而不知“修命”，并不完全。因此道家主张“性命双修”，才是正道。并且说：“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命功），万劫阴灵难入圣。”

乃至引用《易经》的观念与《中庸》的大旨，确定“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作为无上的原则。

其实，无论佛家或道家，乃至其他各宗各派所谓的旁门左道，除非不讲究静坐修持，便无话说。倘使进入静坐修持的法门，试问：除了这个生理的身体和有知觉情感的心理思维状况以外，还有什么方法能够离开身心以外而可以起修的吗？假定是有，那便是从事物质科学的研究，或者专门注重医药，或药物化学、生理化学等的事情。它与人生生命起修的方法迥然不同，一个是借着自己生命的自在功能而求证形而上道，一个是借外物的实验，而了解宇宙物理的奥秘。

存想与精思

“存想”，亦称“存神”，这是中国古代道家所用的名词。秦汉以后到魏晋之间，讲究道家方术的，大都以“存想”为主。道家古老的丹经，如《黄庭内外景经》等，便是以“存想”“存神”的方法为中心。汉代的张道陵（天师道的创始者）、北魏的寇谦之（另一天师道的重要人物）、南朝著名的仙家陶弘景和他所著的《真诰》，也都是以“存想”“存神”的方法为主干。另如佛家密宗的“观想”，以及其他各个宗教的祈祷、礼拜，也都是以“存想”作为修道的方法。

“精思”也是中国古代道家所用的名词。但严格说来，“精思”与“存想”“存神”，有迥然不同之处。“存想”，是属于锻炼精神的法门。“精思”，是属于运用“思维”而达到最高“智慧”成就的状态。所谓“精思入神”的观念，便如《易经·系辞传》所谓“精义入神”的道理，完全相同。南朝到隋唐以后，佛家有了禅宗的创建，而禅宗到了宋元以后，又有“参禅”与“参话头”等方法，强调一点说，也便是“精思入神”的另一途径而已。后来宋儒理学家程明道的诗说：“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也是由“精思入神”的观念，变为理学家幻想境界的夸大词。

但“存想”与“精思”，既不是魏晋南北朝以后道家“炼气”的修法，也不是明清以来道家“守窍”的修法，更不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修法。凡是这些道家的方术，严格地说来，各有各的范围和作用，不可混为一谈。可惜的是，历来学习道家神仙、方士丹法的人，只一味为自己求做神仙，而认为只要有了明师的指点，传授一个千古不传的秘诀，就可“立地成仙”“白日飞升”。因此素来忽略学理、轻视原理和理论，致使道家的方术，既不见容于缙绅先生等士大夫阶级的知识分子，又不能自圆其说而构成有条理、有原则、有方法的神仙丹道的科学。因此不但“一枕游仙梦不成”，结果反而空劳幻想而贻害无穷。

“存想”的方法虽然太为古老，但是西方流行的神秘学，却与“存想”的精义息息相通。西方的神秘学派，号称渊源于大西洋和埃及的上古文化。东方中国道家的“存想”和“存神”，自始即认为渊源于远古的神仙所传。穷源溯本，此二者之间的踪迹，似乎都是同一来源。由于这是属于学术的“考古”问题，故在此不能详论。至于谈谈“存想”的用心方法，对于静坐与修道的关系，也似乎陈义太高，不容易为现代一般流行的急功好利等学道者所接受，所以也暂且不谈。而论及“存神”的作用，更具有原始浓厚的宗教精神，它的学理与神秘学一样，富于多方面而且有极高深的奥义，际此宗教精神趋于没落的时代，所以也暂时不谈。况且“存想”和“存神”的方法，最为精密而有系统的，莫过于密宗，留在讨论密宗的修法时，再加参考。

安心守窍的方法

现在要讲的，只是有关于“守窍”与“精思”的用心方法。一般学习静坐的人，最容易也最普遍的，便是讲究“守窍”。严格地讲，“守窍”的重点，它是注重在生理的方法，换言之，开始学习静坐或者修道，便以“守窍”为主，而且必从“守窍”入门；那就是说，他在原则上，首先便承认这个形骸躯壳的身体，就是道的基本所在。因此只要把握住这个“窍妙”，守通了这个“窍”，他便可以得道。至少，也就可以长生不老了。其实，所守者是“窍”，能守者是“心”，它的根本，还是依据心的作用而来。况且哪里才是真“窍”？何人须要“守窍”？谁又不须“守窍”？哪个该守何“窍”？哪个“窍”又不该守？这些都是很大而且很重要的问题。有人说“一窍通而百窍通”，所以认为只要守通一窍，便可得道。然而人身有“九窍”：面上有两眼、两耳、两鼻孔、一张嘴等七个窍，下部有大、小便二窍。试想，上部七窍皆通，但结果仍有便秘或小便等病症。如此，到底是不是“一窍通而百窍通”呢？如果说此窍非彼窍，那么人身有三四百个穴道，无论守那个窍，它都离不了穴道的部位。试想，某一穴道闭塞，其他穴道仍然流通，或者其他穴道闭塞，某一主穴流通时，它何以又不能做到“一窍通而百窍通”呢？假使说此窍亦非这些穴道的窍，它是无形无相无定位的道窍。这便是心理的构想所造成，它就属于“存想”的范围，而并非在生理上真正有一个窍可守了。可是一般学习静坐或修道的人，一开始便“守窍”。大体上，都以人体中枢神经有关的上中下三部为主窍，而称它为上中下三丹田。其实，丹田的名称，也是宋、明以后的道家才开始流行。（有关三丹田的道理，已在前面的《丹田与脉轮是什么》一文有所说明，在此不赘述。）

当心守窍的后果

平常一般学习静坐的人，大体上都注重守在下丹田一窍，所谓“气沉丹田”，或者“藏神于丹田”，乃至“意守丹田”等，即此之谓。有的认为只要守住了下丹田，便可“藏精固气”，或者“炼精化气”。其实，从中国医学针灸等有关穴道的理论来讲，关于下丹田部分，前有“气海穴”，后有“命门穴”，也就是现代医学、生理学中肾上腺的主要部分，这的确是人体生命很重要的关键所在。但是男女老幼，以及有病或无病的人，乃至肾上腺特别发达或特别衰弱的人，能不能守此下丹田的部位？或者可不可以守此下丹田？都是很大的问题，如非明师（有经验、有智慧、有成就的师长）指导，有时反而为害无穷。例如肾脏衰弱，或本来患有遗精、手淫，以及其他有关疾病，如阳痿、早泄等人，开始守此，将促使此类病症更加严重。当然其中也有少数例外，那是生理上其他原因偶然的巧合，绝非初步合理的成果。如果女子学习静坐，专门教以守下丹田的一窍，流弊更大，甚至可能促成血崩等症，或者产生性变态心理等严重病症。至于专守上窍（眉心或头顶），也要特别注意年龄、生理、疾病等情形而定。如果一味乱守上窍，很容易促使血压增高、神经错乱等严重病症。有些人因守窍日久，稍有效果，就有红光满面的现象，自己乃至别人，就都认为是有道的高人，其实如果年龄很大的人，一有这种现象发生，就必须当心脑溢血等症。此外，倘使身体上本来潜伏有性病的病菌，而并未彻底治疗痊愈，久守上窍，反而容易把性病的病菌引入脑部，而发生种种不堪设想的后果，此点尤须特别注意。总之，学习静坐与修道的方法，欲求长生不老的方术，自古至今，它始终与医学中精神自疗学、生理自疗学、物理自疗学有密切的关系。甚至可以强调地说，这是一种医理中的医学，它已进入于利用精神的神秘力量和利用宇宙的神秘力量的医学，如果不通此中最高原理，而自作聪明，妄加修证，真还不如悠游卒岁，以终天年，为人生顺其自然的最高享受。何必弄到“服药求神仙，反被药所误”的悲惨下场呢！

守窍与存想的原理

因为讲到“存想”与“守窍”，就顺便说明一下守窍于丹田的情景。我不是说丹田绝不可守，也不是说守窍的方法是不对的。也许有人看了上述这些道理，反而骇怕却步，那都大可不必。守窍有守窍的需要，丹田有丹田的作用，但不可以不通原理，便乱来乱守，其实，守窍的方法，也便是存想的蜕变。存想的作用，便是使“精神统一”，使心理与意志绝对集中的一种方法。上文已经提过所守者是“窍”，能守者是“心”，便已指明这是由心理意志的集中开始，最后达到“精神统一”的境界，它所以利用人体生理的部位，作为初步入手的法门，大致说来，有两个原因：

（一）人人都爱惜这个躯壳身体的寿命，不管多么丑陋、多么难堪的身体，只要生成是属于自己的，便会构成绝对自私而占有它的牢固观念。因此以修此肉身而达到长生不老为标榜，于是人人便肯用功向学。

（二）生理与心理的作用，的确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一体两面。生理可以影响心理，心理也可以影响生理。由心理与生理的互相虬结，因此而产生精神的神妙，所以道家利用身心的关系入手，并非是毫无道理的修法。“守窍”的作用，它的重点，便在一个“守”，所谓“守”，必须要全部精神意志集中才可。只要精神意志真能集中，这个“守”的作用便可达成目的。譬如有一大堆金银财宝摆在前面，要你专心一志“守”住，那时，你便可以废寝忘餐。甚至也可以忘记自己的身心而竭诚“守”住这堆金银财宝，这就是“守窍”的最好说明。

可是要学静坐与修道的人，对于“守窍”的工夫，真能做好吗？老实说，十个静坐修道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可以做好，大体上，都是一边利用感觉来觉到这一部位，而他的思想意志，却绝对不能集中在这一部位。换言之，他一边感觉到这一部位，那是生理神经感觉的反应，但一边却胡思乱想，或浮念纷飞，那是心理的散漫，有绝对不能集中的苦恼。这种现象，究竟是什么原因呢？因为精神与意志，它是一个很神妙的东西，你愈想要它集中，它愈会散乱，我常用力学的原理来解譬，也就是说，当向心力集中到极点的时候，离心力便在向心力中发出自然的反应。相反的，当离心力达到极点的时候，向心力的作用，也便自然而生。等于你握拳握紧到极点的时候，你的手指神经的反应，就会自然放松。所以道家把这个精神和心理意志的作用，比方它像水银（汞），它的性质，总是趋向流动散开，甚至于分散到无孔不入的情形。因此，要想利用“守窍”或“存想”而达到精神集中的专一状态，就非简单的事了。精神不能集中专一，而要想打通气脉，达到身心预期的效果，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此中对于心理运用的神妙，更非片言可尽。没有达到精神集中专一的妙用，认为气脉已经打通，绝无此理。有的，只是属于幻想的妄觉，或是生理上特殊的感觉情形，并非真正的气脉通了。因为气脉打通的现象，一步有一步的征候，一步有一步的现象，如果以我这个普通凡人的眼光看来，几乎没有一个人真能做到的。

守窍与炼气

从道家修炼的方术来讲，“守窍”与“炼气”，并不是同一件事。守窍，是利用意识心的作用。炼气，是用意锻炼呼吸。但无论守窍与炼气差别异同的作用是如何，它都离不开“存想”的关系，一般从事修道或静坐的人，不管从守窍入手，或炼气入手，都认为气与静坐、气与道、气与长生不老的健康之术，是有绝对的关联。尤其专炼气功与专修瑜伽术的人，对于气，更为重视。从清末到现在六十年来，由于内家太极拳的普遍流行，所谓“气沉丹田”的太极拳原则，几已成为家喻户晓的术语了，因此，许多学静坐的人，一上座，便吐故纳新似的把呼吸之气引向丹田，希望做到气沉丹田，以便可以入道。

此外，还有许多修炼各种不同的气功，乃至各种不同道术的人，经常来问用什么方法，或如何修炼，才能使“气机”凝住在丹田？或者问怎么样才能把气机停留在某一处？关于这些问题，我觉得非常有趣，我经常会反问他们：譬如有一只中空的皮袋，或者有一个中空的皮球，你把空气打进去了，希望这股气只停留在这只皮袋或皮球的某一处，你能做到吗？无可否认的，都会答说：那是绝对行不通的事。由此答案，也就可以了解人的形体，内在虽有百骸与五脏六腑，但是它仍然犹如一只中空的皮袋或皮球一样。“气机”内行，它是无所不通，无一处而不周流自在的。“气机”只是停留在体内的某一部分，除非是内部的生理机能已经有了障碍，生了重病的人才能如此，一个正常无病的人，绝对不可能如此的。

如果说有些从事“守窍”或“炼气”的人，的确可以做到，并非是不可能的事。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是自己心理意识所造成的错觉作用，而并非真有一股“气”停留在那里。同时他所感受到以及在形体上所看到的，那也只是神经血管充血的作用，与心理意识引导精神集中的关系，而不是“气”的留滞。因为心理意识专注在身体某一部分时，神经、肌肉、血液，都会随着意识的集中力量而发生作用，并非真有一股“气”，可以随着意识的思念，而让它凝结成一块，再让它乖乖地待在那一处。那么，道家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虚，炼神还虚”的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吗？不然！不然！那也是实有的事，只不过是否真能确切了解，真能体会到“气”是什么，那是最要紧的问题。

什么是气

“气”是什么？这的确是个问题。中国的道家，关于“气”字，大约有三种写法，它也代表了三种意义。

（一）“炁”字：这是古文的气字，上面的“无”，就是“無”的古字。下面的“灬”字，就是火的变体。古代道家的丹经道书，提到了“气”，便常用这个“炁”字。也可以说，无火之谓“炁”。

但是怎样才是无火呢？须知道家的思想学术，与中国古代的术数，总是脱不了关系的，尤其与五行、天干、地支等名相术语，更是息息相关。在五行之中，心属“火”，所以无火之谓“炁”。做到息心清静、无思无虑之境，才是真“炁”■的境界。

（二）“气”字：也是古文的“氣”字，籀文、篆书大多都用这个“气”字。强调些说，这个“气”字，也就是代表自然界的大气。

（三）“氣”字：这是后代通用的“氣”字，但从古代道家与中国古代医学的观念来说，这是人们吃食米谷之后，而有生命呼吸作用的“氣”。

唐宋以前，道家修炼的方术，有专门用“服气”的方法。那是专心一志，利用呼吸的屈伸起伏，以求达到“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道术，它与印度古代瑜伽术中修气的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由此又分化为后世各种修炼气功的法门。这些炼气方法的最后目的，都是凭借呼吸的作用，由此而引发生理潜能的“真气”，那才是“气功”与“身瑜伽术”的极果。如果永远只是停留在呼吸气机的功用上，那就永远得不到气功与身瑜伽的最高成就了。

那么，真气它究竟又是什么东西呢？所谓真气，也只是无以名之的代名词，在瑜伽术中，又有别名称它为“灵能”，或者形容它是“灵蛇”。至于西藏的密宗，则另称它为“灵力”，或名为“灵热”。总而言之，它就是佛家唯识宗所讲“暖”“寿”“识”综合起来的“业识”的功能。为了讲解的方便，我们借用现代语来说，它就是生命的“本能”，或可简称它是“能”。但是这里所谓的本能或能，并非就是物理学上能量的能，也不是生理学上本能的能，或者有些人认为它就是物理学上的电能，或认为它就是电，那都是观念上的偏差，不可妄用。因为它的究竟，毕竟不是物的作用。不过，这样一说，又很容易牵涉到哲学和科学范围的论辩里去，所以暂置不论。

静坐与气的存想

依照以上所讲，静坐与气，好像根本是没关系似的。这又不然，在中国文化中，静坐只是一种统称的名词，例如佛家的“禅定”“止观”“思维修”，以及“瑜伽术”“催眠术”，乃至道家的“胎息”“凝神”等等，凡是摄动归静的姿态和作用，统统叫它为“静坐”。上文我们已经提到，不管用什么方法来修习静坐，它总是靠我们这个身、心的作用。所谓方法上不同的差别，也只是心理造作意识的感受不同而已。至于这个身体发生的作用，都是一样的。譬如一株松树，可以用人工把它培养成各式各样的形态，但是它本身的生命组织，由种子开始萌芽，渐次抽条挺干，渐次分枝布叶，并无不同。

因此，只要肯下工夫练习静坐，到了相当时间的火候，生理的气机，自然而然就会发生变化。不过，这种变化的现象，都因人而异，各有不同的现象与程序，例如年龄老少的不同、男女性别的不同、身体强弱的不同、有病无病的不同。再由此许多异同的差别，引起各人感受的不同，因此而产生许多心理不同的想象，最后，仍然还离不开“存想”的作用，如果稍已涉猎过道书和丹经，对于奇经八脉、大周天、小周天、坎离、铅汞、龙虎、阴阳等许多术语，存有想象中的幻觉，那么当气机发动的时候，它便自然而然与这些观念，配合成为一种新奇的感受，而造成种种的境界了。

无论从哪一种静坐的方法入手，都离不开身（生理）、心（心理）的相互关系，而且在静坐的过程中，无论重视气机或不管气机的作用，气脉的变化，必然循着固定的法则而引起感受。这个原理的大要，已经在过去连续的叙述中有过说明，现在只从气机在静坐中所引发气脉变化的情况，再做较为详细的解说。当然，现在所讲的静坐，同时包括佛、道两家，以及其他各种方法的内容和作用，并非只是单指某一种静坐的方法而言。

人体内部的气机与空气的关系

一般学习静坐和修道的人，大致都很容易把呼吸的气和空气的气连成一气。因此，便认为空气就是人体内部气机的中心。其实，呼吸与空气的关系，只是人体呼吸器官（肺部）的调剂作用。如果从修炼静坐的观点来说，那只属于达到横膈膜以上的效用。至于人体内部的气机，并非只与呼吸的作用连成一气。换言之，人与动物一样，由呼吸器官吸收空气，就如人们需要生火的时候，必须先要凭借引火的燃料，用来引发本有的燃能。人体内在的气机，犹如一个原始的宝藏，它与生命俱来，永远潜在着无尽的功能，但不经过合理的修炼，这种潜藏的生命之能将随老死物化而去，永远无法发生作用。

佛家小乘禅观的修法，便把呼吸之气与人体内部潜能的气机，分成三个步骤和三种状况，这是比较正确的观念。

一是“风”。这便是指空气与呼吸器官之间的通常作用，换言之，一般人凭借呼吸空气的作用而维持生命的生存，这都是“风”的状况。

二是“气”。就是通常人的呼吸作用，经过静坐方法的锻炼以后，呼吸较为轻清而从容缓慢。

三是“息”。经过静坐的高度修炼以后，呼吸之气，到达轻微而几乎止息的状态，那时呼吸器官的阖辟作用，等于停废。（但有关身体其他部分的呼吸，并未完全停止。）小腹部分以及下丹田之间，不靠呼吸器官的往返作用，自然而然发生一种翕辟的现象，这便是“息”。后来道家的丹道家们，又称它为“胎息”。甚至有些丹道的修法，还专门主张“心息相依”便是无上丹法的根据。其实，这种说法，都是隋唐以后，佛家小乘禅观的修法，被天台宗修习“止观”的法门所采用，渐渐普及变化，互相融会而来。因为在隋唐以前道家的修法，虽然也很注重炼气术，但实在没有“心息相依”与“胎息”的理论，虽然有些假托魏晋时代的丹经偶亦类似提到，但毕竟都是后世的杜撰，不足征信。我们现在所讨论的，并非偏向佛家而薄斥道家，这只是从人类文化历史时代的发展过程，顺便叙说一些老实话，与门户之见无关，更与考证之学无关。如要考证佛、道两家的修炼方法问题，实在有“刻舟求剑”，逝者难追之感了！

静坐的休息与气机

老子说过：“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老子这些有关修养方法的理论，完全秉承中国上古文化的传统，从观察物理自然的现象而立论。因为在物理界中，一切生命的生发之机，的确都是从静态中茁壮的。尤其植物界中的生机，这种现象，更为明显。人，虽然和植物不同，但从婴儿、孩童，到达少壮的阶段，比较起来，愈在年少时期，静态的状况愈多，对于生命成长的功效也愈有力，这也就是说明静态对于人体生命关系的重大。所以一个普通人，在平日生活活动疲劳之后，必定需要休息，而最好的休息，便是靠睡眠来恢复生机。虽然睡眠与静坐的作用不同，但睡眠确是通常人顺其生命自然的一种静态。

说到静坐，真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同时，也正好暴露人类智能的大弱点。一个人的生命需要休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也是无可否认的真理。但是一个人开始练习从坐着的姿态取得休息，便会引起很多大惊小怪的说法，所谓那是修道啦、打坐啦、灰心厌世啦、走火入魔啦等等似是而非的观念。其实，睡眠休息的状态是卧倒的姿态；静坐休息的练习，只是坐着的姿态，和睡倒不同而已。其所以加上这些许许多多的名词和观念，统统都是人们传闻失实，或者以讹传讹的零碎知识，无形之中凑合心理的好奇或心理的恐惧作祟而已，它与静坐的本身又有什么关系呢？

开始静坐时气机的反应

现在必须详细说明静坐与气机的关系和作用，但是，首先必须先要了解一个观念，这是指一般已经成年以后，以及已经有过男女性生活以后，乃至包括老年人的情况而言，至于未经成年的童身，那又须另作别论了。

第一反应——腿部的麻胀。在开始练习静坐时，如果没有以上所说的那些先入为主观念的存在，或者能够泯除这些似是而非的观念，他所感觉最大的困扰，便是心理的不能平静和生理反应的各种奇异的感受。关于心理的平静与散乱问题，留待将来讨论静坐与心理关系时，再加说明。现在所要讨论的，只是偏重在生理内部气机的反应。关于这个问题，根据通常开始练习静坐的统计资料，十之八九，便是静坐时，经过一段短暂的时间以后，首先引起感受上的压力的，便是两腿发麻或发胀。于是促使浑身酸疼或不安，甚至连带引起心理的不宁静。如果从一般生理卫生常识来讲，大多都认为那是两腿的血管被压迫的关系，等于一个通常不练习静坐的人，把两腿交叉叠起，如不随时变更交换，只是保持一个姿势，经过一段的时间，便有腿麻的感觉，于是就认为它是很不好的现象。

倘使从静坐的经验来讲，这种现象，并非完全是血管被压制的关系，实在是气机开始发生了反应的作用。因为气机在筋脉血管肌肉之间，不能畅通流行，所以有了胀痛麻木的反应感觉。换言之，这便证明了在生理上的阴跷、阳跷的气脉上，已经有了后天的障碍。反过来讲，当腿麻到不能过分忍受时，只须轻松地放开两腿，慢慢地让它自然舒畅之后，便会感觉到由于经过这一段短暂时间的压迫，而换得新奇的舒服和快感。事实上，当静坐功夫到达某种适当的阶段时，无论盘腿或不盘腿，这种新奇而舒服的快感，是长期永恒地存在。此时，虽然长期盘腿而坐，不但没有妨碍，这种舒服和快感，反而愈来愈盛。

第二反应——生殖机能的勃兴和其他。有关静坐对于生殖机能的反应，为了讲解的方便，必须把它分为（一）肾脏机能（二）生殖机能两部分来讲，因为在成年人练习静坐时，最初有反应的，大多数是从肾脏部分（包括腰部）开始。日久工深，生殖器部分才发生反应，如果是少年人习坐，很多都是由生殖器部分先发生反应。

（一）肾脏部分的反应：即是说静坐的时候，或在静坐过后，腰背会发生胀、痛、酸、麻等情况。倘使因肾亏而患有阳痿、早泄、遗精病的人，可能因静坐的关系，反而更有遗精或早泄的现象。如果不得其法或不知对治，甚之有至于白日遗精、大小便随时遗精，与静坐时遗精的严重症候。关于这些现象的来源，中医认为是肾亏的关系；西医认为是与肾脏或肾上腺、性腺和脑下垂腺，以及神经衰弱等因素有关。若是女性练习静坐，素来患有肾亏等症，不但腰部疼痛不堪，甚至会有白带等现象发生。其实，这不是因为静坐的关系而产生这种不良的后果与副作用。实在是因为静坐的关系，发动身体内部气机的潜能，在将要通过而尚未通过肾脏与腰部的阶段，由于这些部位的神经与腺路有了宿疾的障碍，所以引起这些症状的并发。如果知道了这个原理，再得明师指导而知道对治的方法，只要过此一关，则一切有关这一部分的宿疾顿消，恢复健康壮盛，自然不成问题。倘使没有明师的指导，不知对治的方法，最好是暂时停止静坐，等恢复健康时，再来静坐，如果又因静坐而重发时，就不妨再停。如此持之有恒，再病再停，再停再坐。久而久之，自然就会完全恢复健康。因为对治的方法太多，而且要因人而施，因病而治，或者运用身体运动的各种不同姿态，再配合医药的调整，相当繁复，故只能说到如此而已。但在此阶段，最要紧的守则，必须要绝对断绝男女的性行为，倘使能做到不但没有性的行为，而且无性的欲念，那便是真正无上的大药，绝对可以及早恢复健康。至于健康恢复中的变化反应，则因男女性别、年龄老少、体能强弱而有不同，恕难一一详说，实非因为守密而不言也。

（二）生殖机能的反应：即在静坐时，或刚刚下坐后，生殖器突然勃起，甚至久坚不下，犹如亢阳的状态，同时引起睾丸部分微细神经的跳动，以及摄护腺、会阴部分轻微的震动。在女性而言，有子宫震动或收缩，以及两乳房膨胀的现象。如依道家某些修炼丹道派的观念，便认为它是一阳来复之机，正好采药归炉，用意引动呼吸作为搬运“河车”等的基础，这种观念是否正确，以后自有专论，在此暂略。但在静坐的过程中，有了这种现象之后，如果不配合心理上的性欲冲动，那确是很好的情况。这是脑下垂腺、肾上腺与性腺等活动与兴旺的证明，对于身体的健康，是绝对有益的现象。但是无论年龄老少、男女性别，一有这种现象发生，十个有九个半，都会引发性欲的冲动。有了性欲的冲动，就会引发头昏脑涨的感受。甚至还有胸臆烦闷或发生情绪烦躁的感觉，非常难以排遣。如果因此而有了性行为之后，不但前功尽弃，而且还有过于性行为或手淫的损害，倘使不加上这些心理行为与性行为的破坏，那便有如老子所说婴儿的状况，“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它便会引发生命潜能而开始生机成长的作用。然而一般练习静坐的人，大都到此止步，极难过此一关，而且不知调整对治的方法，即使勉强压制，久久亦成为病态，与忍精之害，有同样的毛病。如果练习静坐，做到绝对没有这种现象发生，那么又等于生机断绝，久而久之，便使身心枯寂无情，等于一潭死水。

三十多年前，我有两个练习静坐的朋友，有一位是中年人，他对我说：当他晚上和夫人一起对面静坐时，碰到这种现象发生，睁眼一看夫人，比平时容貌更美，于是便顺理成章，“只羡鸳鸯不羡仙”，进入凡夫的境界去了。另有一位是老年人，已经有六十多岁，有一次同在山中练习静坐，碰到这种现象，变成“亢阳不悔”的情况，想尽办法，总难收拾，甚至利用冷水沐浴，也依然蛙怒如故。最后，他只好下山回家，寻找“老妻画纸为棋局”去了。朱熹说的：“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其然乎！其不然乎！此二公的静坐经历，给予我后来的启示，与专心一志寻求其中的症结所在，实有多者。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话对于同参的道友而言，仍然具有圣人名言的无上权威。

关于静坐中生殖机能反应的调整与对治的方法，也很繁复而一言难尽。如果真要专心致力于静坐修道的人，最简便而有效的方法，就是减少饮食。甚至可以短时不食，必定生效。佛教以过午不食为戒律的基本，并非完全属于信仰的作用。谚云：“饱暖思淫欲，饥寒发盗心。”实在不是无因的。不过减食与不食烟火，也并不是简单易行的事，如果不明其理而不知运用之妙，因此而害了胃病，则得不偿失，不关我之言不在先也。

背部的反应

为了讲解的方便，现在先把静坐过程中的种种反应，做分段的叙说，因此分解为一、二、三……的次序。这种序次的分解，并不是说修习静坐时的反应现象，一定会循着这个程序而逐步发生。在有些人而言，这种反应会循着一定的规律，逐步地发生。对有些人而言，它会不依次序而突发的，这完全看修习静坐者的生理健康状况，以及心理和思想的关系。而且我们虽然把它先做逐段分解的讲述，也是只举其粗枝大叶的概要来说，并未极尽精细地详说它的变化内容。等以后讲到静坐稍有成就，它在生理的变化中，必然循着一定的规律而产生变化的反应时，再做进一步的讨论。现在衔接前期一、二以后继续说明。

第三反应——背部与肩胛的反应。在静坐的过程中，感觉背部或肩胛部分有了胀痛，或者有神经紧缩等现象，它的原因虽然很多，归纳起来，可以用两个原因包括它的要点：一是气机循督脉——脊髓中枢神经上升的必然现象；一是生理病态的反应。再为分别说明如次：

（一）病态的反应：这是指一般体弱有病或年老的人，他们在修习静坐时的现象。所谓体弱有病，包括肺病、胃病、肝脏、心脏等等内脏的病症，或者病根隐而未发。如果是有这些病症的人，当他练习静坐到达某一阶段时，就会感觉到背部胀痛犹如重压，腰软乏力或有疼痛等感觉。甚至还有背部神经抽搐痉挛等的现象；或者感觉有肩凝——两边肩膀连带后脑的背部，有强硬难受的感受；或者胀痛得汗流浃背，或冷、或热。

如果有了上述这些情形，首先必须了解，这不是静坐出了毛病，因为静坐只是休息的方式之一，一个人和动物，绝不会因休息而产生毛病的。这是证明自己生理上已经有了潜伏性的疾病之反应，是值得庆幸的事。因为不经静坐的测验，你还不知道自己身体已经有病。而且自己能够感觉到有病痛，正是体能发出自我治疗的功效，并非是病入膏肓，达到无药可救的地步。例如一个人受了伤，而不感觉伤处的疼痛，那就是伤势严重的信号。如果伤势稍好，便会感觉到疼痛。又如患了感冒的人，当感冒病菌尚潜伏在内时，还无感冒的征兆，如果发出感冒的现象来了，这便是感冒已较减轻了。因此在静坐的过程中，有了这些现象，便须注重医药的治疗，以配合静坐。只要具有坚定的信念，渡过了这些难关，便自然而然地渐入佳境了。

（二）气机的反应：如果是正常健康的身体，经过了以前所讲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之后，便自然而然会到达背部和肩胛部分发生胀刺的感觉。甚至好像有一样东西或一股力量在活动，只是很难向上冲举。而且自己的意识，也会产生潜在的企图，好像觉得必须要冲过去，才会轻松愉快。这种现象，在丹道的观念里，便叫它为“河车”转到“夹脊”的一关，是打通督脉的过程现象。实际上，这是阳气开始到达“还阳穴”的阶段，如果不能把心念放松，不能做到浑然“忘身”的意境，它就愈来愈有压力。换言之，每逢这种情形，你的注意力愈会向背部集中，自然而然想用意识假想的力量，帮助它向上推进，因为注意力的愈加集中，反而使脑神经、胃神经愈加紧张，甚至过分用力，会使心脏收缩，更会增加背部胀痛的感受。有些学习道家某些丹法的人，用意去“导引”它过关，或者“以意驭气”，观想“河车”的运转，配合深长微细的呼吸，以六六三十六次的深呼吸，或以九九之数的呼吸频数，当作配合大小周天的观念，或者配合内功运动，或用瑜伽体功等方法，引导它过关，虽然也可收到一时的效果，好像俨然有物通过“夹脊”而上冲“玉枕”，但是毕竟都非究竟，而只是属于心理的力量，改变了生理感觉的作用，并非真是气机通过“夹脊”的真实境界。

如果能够做到浑然“忘身”，或者运用智力而抛舍感觉的作用，只是一味沉静无为、等待它的充实，它便会像接触电机的开关一样，嗒的一下，豁然松弛，进入心境豁然开朗、精神特别充沛旺盛的境界，假使平常是勾腰驼背的人（受过外伤或生来如此的，另当别论）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挺直腰杆，开张胸膛，呼吸顺畅，胃口开爽。不过，往往因此而精神太过旺盛，不大容易睡眠，但普通一般人，都有定时睡眠的惯性，到此反而把它当作失眠的病态，心理愈加恐慌，那就背道而驰，无从说起了。

第四反应——头部的反应。讲到头部与静坐过程的反应，它比其他各部分都较为复杂。从中国传统的医学观念来讲，“头为诸阳之首”，所以它的作用也更大。在丹道家的观念来说，它包括了后脑的“玉枕”关，与头顶的“泥洹”宫，都是很重要的部分。从现代医学的观念来说，它与小脑神经、大脑神经，以及“间脑”与“脑下垂体”等组织有关，相当复杂，而且它与五官的神经细胞，都有密切直接的关联。因此修习静坐的人，常常到此而发生严重的问题，一般世俗所谓的“走火入魔”，也都是在这个阶段出了问题。现在为了讲解的方便，把它就部位做三个步骤的分解：（一）后脑（玉枕），（二）前脑， （三）间脑。

后脑的反应：在修习静坐的过程中，除非耽空守寂，或静默沉思之辈，只把心理意识的比较宁静的状况，当作静坐的功效，那就无从做进一步的探讨。否则，静坐的工夫愈久，必然会引起生理的反应，等到生理气机的反应，经过肾脏、腰、背以后，它就自然而然地会上升到后脑阶段。当这无形无质的气机到达后脑（玉枕）的时候，最为普通的反应，便是感觉神志不太清明，有点昏昏沉沉，进入似睡非睡的状态。在佛家修习“止观”或“禅定”的立场来说，便叫这种现象作“昏沉”，是修道的障碍之一。在道家某些丹法的立场来说，也有误认这是“浑沌”或“坐忘”的境界（其实是相似“浑沌”与“坐忘”的情况，并非真实。），因为道家是依身起修，首先侧重在生理上的生命能做入手的法门，所以认为这种现象是“养生”的妙境，这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观念。佛家是从心性入手，一下子便想抛开“身见”而直接进入性灵的领域，所以凡是“昏沉”或“散乱”，妨碍了性灵清明自在的现象，统统须要扬弃，因此便认为它是障道的因缘。如果认清了原理和原则，佛道两家对静坐过程的异同，都不是“是非”的重点，只是所取的入手方法，各有不同的初步目的而已。其实，无论佛道两家如何的不同，一个人，总离不开身心的相互关系和身心的相互影响。即使不注重身体，但当你进入静定的境界，仍然还离不开此身的作用，还须仰仗此身，然后才能打破这个躯壳樊笼的束缚。因此宋元以后的道家，对于依身起修的理论，便有“借假修真”的说法了。

当气机进升到后脑而呈现浑然昏昧的状态时，如果是体力不足或身心疲惫的人，他就会垂垂欲睡，甚至连带体力也不能支持静坐的姿势了。这种情形，应该是脑部的氧气不足，等于人在疲劳欲睡时，就自然而然要打呵欠一样的情形。倘使不是体力不足，因为气机上升到后脑的关系，当他在似睡非睡的境界中，最容易引起的现象，首先便是眼前昏昧，一片无明，渐渐地会进入似梦非梦的光景，犹如昏黄隐约的状态。这便是由后脑神经影响到眼神经的反应关系。许多人在这种状态中，便会像梦中见物一样，在昏昏迷迷中，看见许多事情和影像，可喜可爱的，可怖可悲的，种种情形，因人而异。它配合了下意识（佛家唯识学中所说的独影意识）的作用，便会引起许多心理，和清醒以后思想观念的种种变化，一般人所谓“入魔”，或者真的有了问题，都是出在这个阶段。其中变化情况，非常复杂，它和一个人平常的智慧、思想、个性、心理、生理等，都有相互因果的密切关系。如果没有真正的明师指导，或者缺乏自信、缺乏健全的理智与正确的思想，实在很容易走入岔路。

倘使了解了这些道理，当时便不理会这些现象，因为过了黑暗的夜里，一定就会破晓。那么，只要经过这一阶段，便会稍觉清醒。或者眼前呈现点点的星火之光，或如萤火，或如钩链，或者有各种不同的光色。它都与自己内部生理的健康有关，所以才会出现在“内视”的境界里面。（至于何以会有这些光景现象的出现，其中原理实在不太简单，以后再说。）可是一般静坐的人，大都到此便自然而然地会想下坐，或者腿麻身僵而无法支持了。

如果是身体内部并不真实健康，或者头脑与五官部分已有病根潜在，或者如中医所讲“上焦”有火（发火），或胃部消化不良，以及其他肠胃病与各种轻重病症的关系，也可能因此而呈现眼角膜发红，或耳鸣、耳塞等似乎是病的现象。如果是牙齿有病的，很可能便有牙痛或牙齿动摇等状况出现。如果是有感冒潜伏在内，或者其他原因，也可能会有淋巴腺相似发炎，或者头脑神经疼痛，或前后脑神经疼痛等症状发生。但千万要记住，这不是因为静坐而带给你不祥的毛病，实在是因为早已有病根在内，经过静坐而促使它的发现。换言之，这是因为静坐的关系，促使自己内在的体能发生自我治疗的功效，如果持之有恒，再配合医药的治疗，必然可使自己恢复绝对的健康，因此，自古学道的人，经常都必须对医理有所心得。

静坐与后脑的反应

在静坐的过程中，当气机达到后脑的时候，也可以说是一大进步的阶段，虽然值得欣喜，但也是很麻烦而复杂的阶段，极须小心与理智的审择，需要真能了解习静和修炼的“助伴”方法，例如：需要懂得医学上的气脉、针灸、药物以及其他许多“助伴”的功夫和知识等。所谓值得欣喜的，是说过了这一关，便可打通中枢神经与大脑神经部分的气脉，而渐入佳境了。所谓麻烦而复杂的，是针对一般体能衰颓或脑神经已有病态而尚未发觉，或者是先天性即带有精神病态和心理不正常的人而言，每每到此一关，便发生许多歧路，甚至对中年以上的人来说，也很可能发生类似高血压的难受感觉。其实，绝不会有高血压的可能，只是感觉上难受而已。如果到此自作聪明，再妄用守意于上丹田——脑部，便会导致红光满面，而发生高血压的征兆了。一般世俗的观念，往往认为红光满面便是修道有成的效果，那真是大有问题的事，切切不可错认。

其次，当气机到达后脑时，耳根很可能就会听到内在奇异的声音，以及耳塞、耳鸣等的感觉。这种现象，都由于气机到达后脑时，脑神经部分的气脉将通未通，因此受到气机的震荡而发生的脑波作用，如果其人的理智不够清明，便会引发潜意识深处种种的幻觉。例如：有深厚宗教信仰（无论任何宗教）的人，他便会幻觉为神异的声音，千奇百怪，难以缕述，但总不外与见闻、知觉、经验有关的事，彼此互相穿凿附会而已。甚至有时候证之于小事，好像也颇灵验，因之便认为是他力（仙佛或主宰、先知等）的灵感声音，或误以为是神通中的耳通。其实，这就是证明心力的本身，它的确具有灵验的感应功能，而这些反应只不过是一种小小证验的现象，并非是真正的“耳通”，而且对大事也绝不灵验，如果妄信为真，必成魔境。若能不随境转，或者时常咽津纳气，放松头脑的感觉（这必须要有坚强的意志和毅力），放心引气下降，便可安然过此一关，而转入前脑。倘使能懂得道家的内功、密宗的体功，以及瑜伽术的调整方法，再借助医药的辅佐，那就更好了。

但到此必须注意，有许多学习静坐的人，在静坐的过程中，气机发生了变化时，心念的注意力，往往会被感觉的境界牵制，尤其到达脑部的时候，对感觉的注意力，更为强烈，因此而促使小腹收紧、横膈膜上缩，甚至连带而有胃口不开、食欲不振、大便不畅，或大便秘结等暂时的现象。如果偶然用些消炎剂或通便药等，也有帮助，但无论是中药或西药，最好要有医学的知识和经验，例如：中国医药认为肺与大肠相表里，心脏与小肠、膀胱等又互为表里。有时为了调治便秘，运用气功而舒畅肺气，就能不药而通。心脏紧张过分，有时会引发膀胱的变化与小便的异常，例如：惊恐过度，不知不觉便会遗尿，或小便频繁，俗说吓得屁滚尿流，便是表明心理足以影响生理最明显的事实。学习静坐的人，倘使没有真正实验到家的过来人的指导，应该多多参照医理，大致也可以帮助你不会出太大的毛病。

前脑的反应

在静坐的过程中，当气机到达前脑时，当然已在通过后脑之后的阶段。此时反应的现象，不如在后脑时复杂。它的反应，最有可能而极普通的现象，便是前额左右两边太阳穴的气胀，两眼皮有重垂而昏昏欲睡的感觉。如果体力气机较为充沛的人，便感觉眉心和鼻根（山根）之处，有鼓胀或轻微刺激的感受。但杂念纷飞的情形，到此便自然减少而微弱，虽然神思与心境，并不清明，而带有轻度昏沉的感觉，但较过去发生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压力，已经迥然有别。唯一不好的象征，便是容易引起眼睛的充血，而使眼膜有红丝如发炎的现象。并且到此往往眼现光景，或如一团太阳之光，或如月亮之光，或如点点萤火之光，有时闪烁不定，有时固定不变，不论闭眼或开眼，都如在目前。甚至在这些光影中，可以看见人物并预知未来的事，因此，有人便认为这就是眼通的神通境界。有许多人因先入为主的观念，深入佛学道术的所知障，如执着圆陀陀、光烁烁等形容术语，就当为真实，而认为这种光明，就是自己性光的显现。禅宗呵斥为光影门头，道家认为是幻境，就是对此等初期的现象而言。其实，这是因为气机在脑神经里闪烁不定，所以由心念之力与脑波的振动互相排荡摩擦，而发出的暂时变化现象，并非真实。至于光色的不定，那是由于腑脏之间潜在有未发病症的象征，例如：肾脏（包括生殖神经等部分）衰弱有病，往往便反应出黑点的黑光；肝脏衰病，光的反应则是青色；心脏衰病，反应则呈红色；肺部衰病，反应白色；脾胃衰病，反应是黄色；胆衰病，反应是绿色。如果配合神秘的测验，凡是黑色光景者，主灾晦；青色主忧悲；红色主横逆；绿色主魔障；黄、白最为平安而吉祥。不过，这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定法，须知“一切唯心”与“心能转物”的道理，“但得正身心，魔境可转圣”，只要在自己一念的邪正之间，深自反省检点心里的思想和行为，力加忏悔，才是正理。如果眼球充血不散，必须配合医药，自然有利而无害。

其次，停留在前脑的气机，有时因不知适当的调整和导引，便顺势而冲向鼻端，引发鼻窦神经潜在的病症，就会经常流青鼻水，变成鼻窦炎的现象。有一派的道家，认为这种现象，便是精气走漏的毛病，必须要紧搐鼻子，使其元气不漏，才不会丧失至宝。其实，这种现象，是不是精气走漏，姑且不加辩论，到此紧搐鼻子，倒不失为对治的良法。不过，如何紧搐，那是一大问题。最好而最有力的治法，必须经过医学的证验，确认这种鼻水，并不带有浓汁或其他病菌，则只要净出鼻水，然后倒吸再流的液体回去，如此多咽几天就可不药而愈，另入佳境了。否则，也有人因此而多年流清鼻水而难以痊愈，因此而引发其他的病症。过去，我亲眼看见许多出家的和尚或道士，以及修道学佛的人，做工夫到此，都犯有此病而不知其所以然的，于是便举唐末高僧懒残与寒山子的“寒涕垂膺”来自作解嘲，真是“其鼻可同也，其愚不可及也”。笔者过去也曾经在此过程而受三年之患，终因“天启其牖”，才自知其调理而转入胜境。思之，不禁为后之来者一叹！如过此一关，便有内闻檀香气味和各种香气的反应，那都是发自内脏正常的体香，并非完全是外来神秘的气息。

间脑的反应

如果气机的冲力，过了前脑顺向鼻根（山根）下流的一关，能够随顺心力的导引而倒吸下降，它便如形的回旋转到大脑与小脑的中间（间脑），而上冲到头顶部分。（道家称此为泥洹宫，密宗与瑜伽术称为顶轮与上空的梵穴轮。）然后神思大定，身形端直，一般注重道家修炼丹法或内功者，便认为是督脉完全打通的现象。其实，并不尽然，切勿错认。这只是气机循督脉的变化，初步打开中枢神经，进而刺激间脑的作用，促使内分泌（荷尔蒙）均衡分布的最好象征而已。但往往有些人，到此而发生头顶刺痛等暂时的现象，或者会有头顶胀满，犹如有物压顶，或铁箍箍顶的紧箍现象。这都因为脑神经的气脉没有完全打通，或者因为被感觉过度牵引所造成。如果能够放松注意力，犹如舍去头脑而听任其自然，渐渐就会感觉头顶中心发生一股清凉如水、异常舒适而下沁心脾的感觉。这种现象，在佛家修习禅定和修习止观法门来讲，即是轻安的前奏现象。因此，可使烦恼妄想减弱，而进入初步的定境。如果因此而有甘甜清凉的津液（由脑下垂体所发射的内分泌）下降，在道家的修炼方法而言，便认为是“醍醐灌顶”“甘露洒须弥”，或者形容它为“玉液琼浆”等等，而认为这是返老还童的长生药酒，虽然言之过于神秘，但对于人体的确是有祛病延年的功效。甚至可使胃口大开，多食与饱食，可以随时消化净尽，并且完全吸收食物的营养；同时也可以不食而不感觉过分饥饿，或服气而耐饿。到此阶段，容光焕发，精神饱满，则只是附带的必然现象而已。

此外，在气机真正通过头脑部分（包括前后脑）的阶段，在头脑的内部，必定会有轻微的噼噼啪啪之声，这是气机将通未通之间，脑神经所引起的内在反应，这种声音也等于一个人用双手掩住两耳，可以听到自己心脏与血液流通的声响一样，不足为奇。这是脑波振动的声音，现在西方（美国等地）神秘学的研究，叫做阿尔法脑波（αwave）便是这种声音的作用。不过有时候，因为执着注意力或上焦有潜在病症时，往往会使头脑发生轻微的振动，好像得了头风病一样的现象。如果不懂得对治的方法，不能放松感觉的注意力，便很讨厌地成为惯性的病态。倘使知道清心宁静、凝神专一的心地法门，便自然而然会进入如上所说“轻安”的定境了。如果生来秉赋特别聪明的人，虽然没有学习静坐，可能在少年或青年的时候，也自然会有如此现象。但是从医学的立场来讲，这也可以叫它是神经过敏的一种现象，如无其他因素加以刺激，它并非病症，这点必须要在此附带说明的。

静坐的过程中，生理上所起气机的感受，如果已经达到如前所说：确已有过腰部（尾闾）、肩背（夹脊）、后脑（玉枕）、头顶（泥洹）、眉间（印堂）等逐步的反应，从一般观念来说，便认为是已经打通督脉（脊髓神经——中枢神经系统）的现象。其实，这只是初步的生理反应而已，并非是真正的打通督脉。督脉真正打通，有种种征候，也有种种诚乎中而形乎外的特殊象征，并且随时与任脉（自律神经）有互相呼应的作用。若是只有一般生理上的反应感觉，还是微不足道的事。

当气机经过这些逐步反应以后，它还盘旋在脑部的时候，最大的关键，就是头脑部分，经常有胀痛难受的感觉，或有沉重昏睡的情况。甚至影响眼神经、耳膜、牙龈、鼻腔等处，发生类似病痛的现象。或者有头重足轻、脾气急躁、容易光火，以及精神亢奋、大便秘结、不易入睡的反应，即使睡眠时也是夜梦不宁。这样说来，静坐和通过督脉的情形，比起一般不学静坐的人，反有更多不良后果，那又何必学习静坐呢？这可不必为此骇怕，以上所说的，只是笼统的经验谈，是凭亲自经历过的求证经验，和许多习静者所发生个案实例的总论，只是说当此过程中，会有这些现象发生的可能。有关这些现象的发生，还须视个人的年龄、性别、生理和心理的健康状况而有差别，并非个个必然如此。而且因静坐的反应所发生类似病痛的感觉，并非真如生病的痛苦，也只是说有“类似性”和“可能”如此而已。

总之，静坐到了气机上行达到脑部的时候，至少已经有了一段效果，极需要“沉心守静”，等待气机下降到喉管（道家叫做十二重楼）、胸部（膻中）、胃脘（中宫）、小腹（丹田），经过肾脏部分而到达生殖器官的顶巅。这一路下来，便是道家和《内经》医理学所谓的“任脉”线路。

如何打通任脉

那么，气通“任脉”，是否一定会循上面所讲的程序而逐步下降呢？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值得特别注意。一般学习静坐和修道的人，阅读有些习静和丹经等书籍，往往“依文解义”，并无真实的体验，或者是受先入为主的主观错觉造成的见解，认为打通任脉，一定是衔接上述打通督脉之后，必须如此如彼的用意“导引”，而进入任脉。如果是以意识作导引的工夫而言，有此想象，也不为过。倘使以“静坐”作为修道入门的观点来说，这是粗浅的作为，不足为贵。现在为了说明气通任脉的情况，姑且用分解叙述的方法来讲，以便学者自己神而明之、融会贯通地自去领会。

任脉的重心在于中宫。道书及中国医学所谓的“中宫”，只是一个抽象的名称。它主要的器官，就是胃脘，也可以说便是胃部。按过去阴阳八卦的抽象理念来说，它便是五行（水、火、木、金、土）的“土府”。金、元时代的中医，对健康重点的看法，约有两派：（一）以专治中宫的胃气为主；（二）以专滋养肾脏“坎水”为主。这种属于中医医理学理论上的观念，在此暂且不论。而他们原始的观念，都从阴阳八卦等抽象理念的逻辑推衍而来，所谓“四象五行皆藉土，九宫八卦不离壬”，便是这些理论的依据。但依事论事，脾胃对于一个人的健康长寿和养生修道，实在是太重要了。不论任何大小病症的发生，第一项严重的警告，就是胃的食欲先发生问题。例如伤风感冒了的人，胃口一定不好，肠胃一定有问题。换言之，肠胃消化良好的人，即使有些伤风感冒，也满不在乎。胃口上通食道管，就是道家所谓的“十二重楼”，下通大肠，以及连带影响肾脏、性腺等作用。

静坐到达肠胃有气机在滚动，乃至气机鸣荡，内在有如气泡声音等感觉的时候，这便是初步的第一征候。经过这一征候以后，往往有食欲亢进，或者感觉气满而不思饮食的现象。如果有了食欲亢进的情形，必须要节制饮食，不可贪图口腹之欲而过分吃饱。但在此时必须注重好的营养，足使真能吸收融化。倘使有气机胀满不思饮食的情形，应当酌量减停饮食，以待有食欲的需要时，再慢慢地少吃多餐，以资补益。

其次，在“中宫”胃部有了如上所说初步的第一征候发生时，也很可能在同一时期，便有打呃、嗳气、放屁等现象。有些学道人，看丹经道书，或听过师傅口诀，认为放屁是走漏“元气”的事，拼命紧撮谷道，忍屁不放，弄得浊气薰蒸内脏，至于面黄肌瘦，或者引起便秘，内外痔疮，乃至其他的内脏病症，不一而足。其实，真正的元气不可泄漏之说，并非是指在此过程中的屁气，那是别有道理，容以后再说。总之，当此过程，嗳气、放屁，大可任其自由一番，以便肠胃真正清理净尽，而有两种现象，特别值得注意：

（一）打长呃、嗳长气，好像有严重胃病人的情形。

（二）大便频频，有的严重到犹如泻痢的情形，乃至连续十天半月不等。

有关打长呃和嗳长气的认识：这是胃气上行（亦即同于瑜伽炼气术所谓的上行气发动），将要冲通食道管的象征。等到食道管的气机真正冲开以后，头脑清新，胸怀舒畅。而且由头顶降到“唾腺”所流出甜蜜清凉的津液，滑滑而自来，源源充满口腔。这便是丹道书籍上所说的长生之酒、甘露自洒的征候，也有用“玉液琼浆”的神妙名词做譬喻。过去在康藏一带修习密宗教法，对于有了如此打长呃、嗳长气的人，便会生起恭敬礼拜之心，认为是气脉已有相当成就的非凡之人了。

有关大便频数类似泻痢的认识：一个普通的人，如果有了大便频频，甚至有泻痢屙水等情形，当然是有严重的肠胃病，或者是急性肠炎等病症的现象。但无论属于哪种病征，毫无疑义的，它给予人的感受是痛苦的。倘便是因静坐发动气机的原因，虽然有大泻或痾水等现象，但并无痛苦的感受，而且头脑、内脏反有一种清新舒服的感觉。虽有轻微的软弱之感，但无大碍，等泻到最后，屙出一些稍带紫黑色的黏液，便是肠胃的积滞，真正清除净尽，自然而然就会停止泻泄了。如果是专门从事养生修道的人，经过这一阶段以后，心境的静定境界和生理上的感受，一定会进入另一新的状况。但对饮食起居，必须适时适量，特别知道谨慎，不可贪图口福而过饱或乱吃东西，总以恬淡为宜。尤其对于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应该特别守戒。如有家室之人，难于免俗的，至少要做到“寡欲”为上策，倘使违反了上述男女饮食的告诫，又须经过静坐工夫——时间的累积，而再度发生泻泄等现象。一般静坐修道的人，“屡成屡败”的经过，这也是其中重要关键之一。至于纵欲无当者流，更不在话下了。

中宫胃气的发动和食道管：人尽皆知我们的生理，自喉头部分开始，便分为食道（后）、气管（前）两支。如果气管系统有了疾病，或者碰到伤风感冒等情形，便有咳嗽呛气等现象发生。而咳嗽的情形，又有干咳和痰咳等差别。干咳，大多由于支气管炎所发生。可是有些痰咳，便和食道管连带胃部的病症有关。但在静坐修道者来说，当“中宫”气机发动，有了打长呃、嗳长气的现象之后，便会感觉胸膈之间俨如有物堵塞、欲吐之为快而又不能畅所欲吐。等到上行气充满、忽然咳嗽带有混浊灰暗色的浓痰，便是食道管初步打通的征候。道家者流，对这个部分的名称，叫做“十二重楼”。密宗者流，对于这个部分的名称，便叫作“受用轮”（喉轮）的脉结。事实上，都是指由喉头开始，连带食道管而直下胃口一带的系统。密宗的修法者，认为打通了“喉轮”气脉，便可没有妄念烦恼。其实，这也是笼统的说法。真正打通了“喉轮”部分的气脉以后，可以做到减少无明的烦恼；换言之，就不像普通一般人们因胸怀烦恼而产生情绪烦躁的情形，并非完全可以到达不起妄念，但至少有可使无明妄念减轻的作用。因为完全做到妄念不生，那还得靠心理上的定静工夫，不是全凭生理的作用即可一蹴而就。

那么食道管对于心理和生理的健康，会有如此的重要吗？诚然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一般人的食道管，是经常输送饮食的主要孔道，虽然饮食经过这条孔道就送到胃里接受消化，但是有些饮食的渣滓，仍然还会停滞在食道管的壁道上，日久年深而不加清理，便如输送油管或输送水管一样会起锈硬的障碍作用，所以食道管癌等病症，也因此而引发。例如用玻璃杯冲泡一杯牛乳，无论如何，玻璃杯壁上，一定会留下一些牛乳微细的成分。至于其他的食物渣滓，就更容易留下痕迹，虽然生理的本能，有自动清除的功用，但一时也难完全消失净尽。修炼健身瑜伽术的人们，经常要吞用一条长纱带来洗刷胃部和食道管，也便是为此之故。如果能够由“中宫”胃气的上行而打通了食道管，则对健身瑜伽术的修炼方法，反觉甚为粗鄙。

有关道家上下“鹊桥”之说和舌抵上颚：待胃气上行，打通食道管以后，则胸间“膻中”部位，自然有豁然开朗之感。甚至守静之极的人，还可感受——听到心脏部分，似乎有噼啪开裂的声音，犹如佛家所形容的有“意解心开”的感觉。此时俨如有物下沉，气入小腹，舌尖上翘的自然反应发生。无论佛、道、密宗、瑜伽术等任何一家的打坐方法，都以舌抵上颚为基本坐式的内容之一。从一般的观念来说，舌抵上颚，是为衔接上颚门牙两齿缝之间的唾液，吸收“脑下垂体”所放射新生的津液（内分泌之一），以便“咽津纳气”，用作“返老还童”的修炼工夫。所以一般初学打坐的人，只要依照舌抵上颚的姿势去做，便自然而然有津液满口，需要啯啯吞咽的现象。甚之，津液有时还呈甜淡和清香的滋味，尝所未有。但到了胃气上行，通过食道管的时候，喉结骨自然内收下压，舌尖便自然上翘，进而可以直立接触到小舌头部分，内卷而封住喉头，使呼吸之气，自然由轻微无声而达到接近停止的状态。这种情形，便是道家丹经所说的架起“上鹊桥”而登天梯的现象。在瑜伽术的静坐法而言，这是真正自动作“瓶气”的工夫，停止呼吸的作用。于是，后脑神经震动所生的“天籁”鸣声和震动的异声，所谓“脑后鹫鸣”“眼现金光”的现象，便自然而然愈加清晰，心境宁静无妄的境界，也愈来愈加清明。

虽然如此，但自“中宫”胃部所起的下行气，是否真已进入下丹田（小腹内在的中心点），还是值得特别注意的问题。如果在童身（指性知识和情窦未开的名词）修道者，这个问题又当别论。倘使从一般已经有过性行为或变相性行为经验（如手淫、梦遗等）的人来讲，真正气归丹田气海，并不如此简单。因为当下行气将通丹田气海的时候，小腹和耻骨以上的神经，都自然而然会有刺痛的感受。等到这种刺痛感觉完全过去，气机直达“海底”（会阴）摄护腺部分而贯到生殖器（女性仅到子宫部位）时，只须稍加注意，便会自然收缩回转。摄护腺乃至会阴部分，都会自然生起紧缩的情形，丹田（小腹）充满，发生内呼吸（指小腹内在的轻微呼吸的现象），这便是道家丹经所说的“下鹊桥”的作用。再进而到达口鼻呼吸与内呼吸完全静止，生殖器收缩和睾丸的收紧，就如婴儿未孩的状态，这便是一般道家丹经所说的“马阴藏相”的初步现象。到此，饱食多吃和服气不食，都无所谓，便可真正实证到“静定”的初步工夫。但是差距真正打通任督二脉和修道入定，超越人天的境界，仍然还有一段并不短暂的距离。

上文讲到在静坐过程中气机发动之后，任督二脉有了反应的种种情形，并非就算是任督脉的真实打通。可是一般人便把这些反应作用，认为是任督脉打通的现象，真有“迷头认影”，自落痴狂的见病之嫌。不过只对健康长寿来说，如果运用恰当，却也不无小补。倘使真要诚心学道，那便要审慎明辨，不可认妄为真了。

前面讲到有关（中宫）胃气发动上述食道管时，便有嗳气打呃的情形，曾经引起一些做静坐工夫的好奇朋友，纷纷来函询问每个人自己打呃嗳气的现象，是否便是这种景象？实难以骤答。总之，无论因静坐做工夫所引起的嗳气打呃，或因胃部有病症所发生的打呃嗳气，统统都是肠胃有废气（Gas）的关系，那是毫无疑问的事。调整中和肠胃废气的方法，无论中医与西医都有药物，不妨求医诊断，加以药物的帮助，对于修习静坐，绝对有益而无害。尤其修炼道家的人，非常注重外金丹（药物）的作用，以辅助修道的进度，此所以学道者不能不通医理之原因也。

不食人间烟火与中气的作用

倘使真从本身“中宫”的胃气发动，上通食道管“十二重楼”，舌头自然而然上扣上鹊桥（小舌与两鼻内孔通气之处）直接脑下垂体散布的内分泌（头顶下降的津液），随时咽食清凉甘芳的液体，就可渐渐至于不需双鼻呼吸通气，自然而然做到了停止粗呼吸的往来。这是瑜伽术中强制修炼壶式“瓶气”，和道家强自闭气所希求的难得境界。到了这种程度，对于饱暖饥寒和外界的寒温暑湿，便能产生较强的抗力。甚至，可以做到不思饮食，自然减少睡眠的功力。但必须亲近真正过来人明师的指导，适当地减除饮食，乃至暂时不食，方可渐渐深入初步的一种定静境界，而非平常的感受所能领略得到的滋味。可是到了一个阶段以后，仍然需要好的饮食滋养，才能更加充实内力而打通性腺部分（进入阳跷、阴跷）（畅通四肢阳维、阴维），而达美不可言的景况了。至于哪样程度才可暂停饮食？哪样情况需要重新补充饮食？那就要看修习人的实际进度而定，不能纸上谈兵似的妄加预言了。这种情形，过去在道家丹诀上，称之谓“火候”，等于煮饭烧菜的火功一样，需要当时的心领神会，不是完全呆板接受而不变的。

大腹便便不足道

但是当任脉通畅的象征稍有“火候”，也就是内呼吸（小腹丹田部分的呼吸）有了作用时，大多数都会随着这种作用，自然气沉丹田，变成“揠苗助长”的现象。因此造成小腹充实，外形突出犹如一个圆鼓状，而俨然以此沾沾自喜，自认已经达到“丹田有宝休寻道，对境无心莫问禅”的境地。其实，这是非常糟糕的现象，如果一味妄加注守丹田，就会引起肾脏、性腺、大小肠部分种种的反效果，更不容易打通带脉（围腰圈身一带）的气机。此时必须注意稍微用意收缩小腹（耻骨以上到肚脐部分），迫使气机自然打通带脉范围。但又不可过分用意，造成感觉上太过着相的流弊。如此久而久之，气机由会阴（海底）部分发动，循左右两大腿的大脉管而逐步逐节下行，一直到达两脚足心为止，渐渐消除盘腿而坐的酸、痛、胀、麻、痒等感受，由此再进而达到两腿和足趾，以及胯、膝、足踝骨，和每一节神经、每一细胞，都发生暖、软、轻、乐的快感。甚至不但不想下座，反而喜爱盘腿久坐，贪图其乐而入于轻安舒适的妙境。由此境界再加沉静止定久了，气机再循督脉的腺路，上冲腰、背，畅通左右两肩胛的神经丛而达于两手指尖和手心。全身软化，融融陶陶，而有“柔若无骨”的感受。然后气机的感受，再循小脑（玉枕、泥洹）上行而到达前脑部分，随着细如无有的极微呼吸，沉沉下降，充满全身而畅通四肢，平常所有身体存在的感受，此时几乎毫无感受，恰如老子所说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到此地步，才可勉强说是任督二脉初步暂通的象征。从修习静坐而希求健康长寿的目标，或进而追求修道的效果来说，打通两腿神经下行气的重要，比起打通任督二脉的重要，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倘使工夫没有到达腿部发生妙乐、暖、软、轻灵的境象，便自认为已通任督二脉，那便是自欺之谈，误人不浅。

人身和人参的两足之重要

天地间的万物，大体归纳来说，不外动、植、矿物三大类。矿物属于“地大”的固体性，姑且不论。凡是植物生命的泉源，都从它深入大地的根柢而来，尤其如人参等的根足，其形状更与人形相似，可以引用作为此类的发明。人是动物中至精最灵的生命，人与植物以及旁生横走的动物都不相同，人的根源在于头顶，头顶以上的虚空，就好比是植物的大地。而人的两腿双足，等于是植物枝叶的巅末。修习静坐做工夫，如果气机没有到达两腿双足而畅通四肢的神经末梢，等于一株枝叶枯落的枯木，虽然干身尚未朽腐，那也只是“不亡以待尽”而已，毕竟未能恢复生机。如果两腿双足的气脉轮转通畅以后，腰杆自然挺直，臀部肌肉收放有力，走起路来，脚踏实地犹如凌虚步空，甚至足底踏触的大地，犹如软褥重茵，似海绵一样的感受。假如又兼习武术练功夫的人，到此自觉身轻如叶，整个四体只有一具微细轻灵骨架存在的感觉，只须用一只脚的大拇指，即可立地如钉，自然挺立不倦。相反的，如是因有病而体力衰弱的人，“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同样地也会产生如上述这些感受，不可错认重心，自以为是，那就笑话大了。

前面讲过打通任脉的一些粗浅反应和景象，并非就是通任脉的全部微细说明。实际上，任脉的难以打通，比打通督脉尤甚。一般修习静坐的效果，大体上都从督脉反应比较显著的现象而说，对于任脉真正打通的作用，都是“语焉不详”，甚至大多有茫然之感。其实，道家与中国医理学上所谓的任脉，包括现代医学自律（自主）神经的系统，以及内分泌（Endocrine）系统与腑脏的所有机能。如果从打通督脉——脊髓神经、脑中枢神经部分的效验，进而畅通任脉，那么，体内所有的五脏六腑，自然而然就有良好的变化反应，促使生理的新陈代谢转向健康旺盛。道家相传的术语所谓“一脉通时百脉通”，应该是指打通任脉而言才对。有关任脉通畅的种种情景，一时难以尽述。现在暂就其他有关气脉的要点，先行述说，或者可以连带反复说明其内容。

气脉的异同之争

静坐与生理的反应，依照中国道家修炼神仙丹道的方术，以及中国医理学鼻祖的著作——《内经》的原理，有关任、督二脉与“奇经八脉”的神奇古怪、迷离惝恍的传说，大体上，已如上文陆续剥去神秘的外衣，逐步地讲解。当然啰！打通气脉的过程与所生反应的各种现象，因有男女老幼和身体强弱壮病的不同而各有差别。即使一般的感受完全相同，而智能理解的各别，与所发生枝节上的感觉和体验，也会造成许许多多的不同。我们过去所讲的，只是原理原则的大要，并无多大的出入。

但除了道家修炼方术上的任、督脉等的说法以外，另与道家有类同关系的西藏密宗和印度瑜伽术等，对于气脉也有同等的重视。可是密宗和瑜伽术的气脉，却注重“三脉四轮”或“三脉七轮”，与道家的注重“奇经八脉”，几乎完全不同。因此修习道家与密宗或瑜伽术的人，不但在方法和理论上互有扞格之处，同时也因此形成门户不同的异见，互相排斥。此所以被一般人视为“江湖”方术，难以入于正统学术之林，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其实，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是由于所学的不博，或者好学而不深思体究，因此没有融会贯通，视同冰炭。殊不知无论学道、学密、学瑜伽，乃至要做道、密、瑜伽的工夫，要达到他们所标榜的境界，除了以身心做工具，由这个身心来实验方术的效果以外，更无别的依据了。既然同是运用人我的这个身心，难道因为方法的不同，就可以使得五脏六腑、神经、骨骼等改易位置，另外换成一副不同的形态吗？既然不能，除了在观念与感觉上，受先入为主的理论影响，产生不同的幻觉以外，还有别的具体事实，足以证明其中的确是有异同吗？如果勉强说是的，那也只是感觉上所注意的重点不同，绝非另有一副不同的身心。

道家与密宗有关气脉的不同图案

中国道家的气脉之说，由书有明文的《庄子·养生主》篇中提出“缘督以为经”与“中于经首之会”的概念开始，就一向被认为任、督二脉为修炼静坐的要点所在。其实，除了以任、督二脉为主脉而外，最要紧的，还是以“奇经八脉”为全部气脉的中心体系。但自上古印度的传统演变而来的西藏密宗，它修炼气脉的方法，几乎完全与中国道家不同。它是以人体内部的“三脉七轮”为主。所谓“三脉”，便是左右中的三脉；“七轮”，便是由梵穴到会阴（海底）的七个主要部位（如图一）。

图一

从道家先入为主的修学者，往往对密宗之说弃而不顾；笃信密宗的修学者，每每视道家为旁门。殊不知密宗与瑜伽术的气脉之说，是包括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等五行气和五方佛的作用。魏晋以前的道家修炼丹道之说，也最注重五行与五色气的重要；所谓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等说法，在人体而言，也便是包括了五行气的暗示。宋、元以后的道家，虽然只以任、督等“奇经八脉”作为方术理论的依据，但对左（青龙）右（白虎）二脉的重视与效用，仍有同等的重视。倘若有人博学、审问、慎思、明辨地汇通了各家的所长，便可知道在静坐的进度中，真正打通任、督二脉以后，自然而然就会发现左右二脉和中脉的重要了。如果没有真正打通左右二脉和中脉，要想进入真正的“禅定”，也就是道家所谓“凝神聚气”和“炼气化神”而进入“天中天”的境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妄想。换言之，真正打通任脉以后，如密宗与瑜伽术所谓的左右二脉，也便自然畅通回旋而无障碍了，静坐的工夫，必须到此境界，那么才可由技而“进乎道矣”。同时距离打通中脉的远景，才有希望。

现在让我们看看中国道家中奇经八脉的分布路线。根据黄帝《内经》《难经》的记述，综合整理如下：

（一）督脉：

督脉分布路线共有四条：

（1）起于会阴部，循脊柱向上分布，至颈后风府穴处，入脑，上行至脑巅顶，沿头额下行，达鼻柱。

（2）起于少腹胞中，下抵阴器、会阴部，经尾闾骨端，斜绕臀部，入肾脏。

（3）起于目内眦处，上额、头顶部，入络于脑，又分别下颈项，沿脊柱两旁下行至腰中。

（4）从少腹直上，过肚脐，上连贯心脏，进入喉部，上达面颊，绕唇，抵目下中央部位（分布见图二）。

图二 督脉

（二）任脉：

任脉分布路线共有二条：

（1）起于少腹部脐下四寸的中极穴，沿腹、胸部正中线直上达咽喉，再上行颊部，经面部入眼部。

（2）由胞中贯脊，上行于背部（分布见图三）。

（三）冲脉：

冲脉分布路线有五条：

（1）从少腹内部浅出于耻骨外二寸的气冲穴，与足少经肾经并合上行（任脉外一寸），抵胸中后弥漫散布。

（2）冲脉自胸中分散后，又向上行到鼻。

（3）脉气由腹部输注于肾下，浅出气冲，沿大腿内侧进入腘窝中，经胫骨内缘，到内踝后面，达足底。

（4）从胫骨内缘斜下行，到足跗上，分布于足大趾。

（5）由少腹的胞中，向内贯脊，循行于背部（分布见图四）。

图三 任脉

图四 冲脉

（四）带脉：

带脉起于十四椎，当季胁部下面，环行横绕腰腹，约相当于系腰带的一圈（分布见图五）。

图五 带脉

（五）阳跷脉：

阳跷脉起于足外踝下的申脉穴，沿外踝后向上，经股外侧，分布于胁肘，循行于肩膊外侧，沿颈，上抵口吻旁，达目内眦，入发际，循耳后，到达风池穴，由脑后两筋间的风府穴入脑（分布见图六）。

图六 阳跷脉

（六）阴跷脉

阴跷脉起于内踝下的照海穴，循内踝，股内侧，过阴部，循行至胸前，沿喉咙入面部，抵目内眦，再上行至脑（分布见图七）。

图七 阴跷脉

（七）阳维脉：

阳维脉起于诸阳经的交会处，即起于足外踝下的金门穴，上沿股外侧，抵腰侧部，斜上肩胛处，上颈后，分布至耳后，到头额处，再循行至耳上方，到颈后风府穴（分布见图八）。

（八）阴维脉：

阴维脉起于诸阴经交会处，即内踝后上五寸的筑宾穴，上沿腿、股内侧，进入少腹部，上连胸部，抵咽喉两旁，与任脉会合（分布见图九）。

图八 阳维脉

图九 阴维脉

中脉的重要争论

讲到中脉，又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据我所知，对于这个问题，在道、密两家之间，都有中脉究竟是有形或无形的论辩，以及中脉是否就是督脉与任脉的疑问。其次，还有认为只有真正修习密宗者才能了解中脉；原始的道家，本来就不知有中脉的存在，所以道家的修法并非究竟等等的争论。

关于道、密两家对中脉认识问题的论辩，实在是一个误解。如果只根据宋、元以后的丹经道书来讲，他们言不及中脉，那是事实，倘使研究中国自古以来传统道家的方术，便不能忘记黄帝《内经》与《黄庭经》等。《内经》早已有了中脉之说，不过在《内经》上的名称，称它为“冲脉”而已；《黄庭内景经》的中黄，便是以“中宫”为主，只是没有像密宗与瑜伽术的特别强调中脉而已。

了解了这个观念以后，再来研究中国传统文化中正统的丹道，并没有认为督脉或任脉就是中脉的道理。因此，根本用不着非常吃力地去为它辩护了。宋、元以后的丹经，许许多多只是一偏之见，一得之论，一家之言，并不足以概括正统道家的全环，这是绝对不可以误解谬认的事实。道家所谓的打通“奇经八脉”，如果没有到达“冲气以为和”，乃至“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的实际境界，那就根本全是空言，更无法了解中脉真通的景象了。

如果工夫到达“奇经八脉”完全打通，有了“冲气以为和”的境界时，那便有庄子所谓的：“堕肢体（没有身体四肢的感觉），黜聪明（绝对没有妄想），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此时中脉的功能发动，首先便有引伸上下通于无际的觉受，自然而然便呈现“万里青天无片云”的晴空境界。甚至无论白天黑夜，满天繁星呈现眼前，犹如“掌中观庵摩罗果”一般。平常所有的知觉和感觉状态，一起忘却无遗；所有人我是非等等世俗观念，完全远离消散。

但中脉的打通，并非就是全部道果的完成。严格说来，打通中脉，也只是入道基础的真正稳固而已。从此以往，前途更加微密深邃，大须仔细努力，的确非有明师指点不可。此外，在打通中脉之前，当然先由左右二脉的通畅开始，但左右二脉的通畅，也并非只靠“瑜伽”的呼吸气功便可奏效。真正打通左右二脉的人，外形的证明，从头颈的圆满状态，和颈部左右两大动脉管的平满，以及颈有圆圈的象征，可以得知。否则，尽是误人误己的空谈，毫无实义。

关于静坐与道、密两家气脉的大要原则，到此暂时告一段落。此后再就静坐与修道的种种关系，逐步分解详情，另行述说。

为什么气脉会震动

静坐与气脉的关系，以及气脉的变化与生理反应的种种现象，大体已如上述。但许多修习静坐的人，生理与气脉的反应，并非完全一致。既然同样都是人身，同样都是静坐，是不是因为入手的方法不同，气机的反应就会有不同的效果呢？这可从两方面来讲：

（一）由正规的静坐与修道来讲，除了经由任、督脉循规蹈矩的反应以外，实在别无他路。

（二）由体力的强弱、疾病或年龄、性别的各种不同的因素来讲，气脉与生理的反应，也就各有差别。

至于因入手方法的不同而产生各别的反应，虽然也有一部分的关系，但并非主要的原因。例如：

（一）许多学习静坐的人，往往有身体震动的现象发生，甚至由内部的震动而变为全身四肢的跳动，或者自然而然会做许多不同的姿势，犹如瑜伽健身术的动作，或如太极拳一类的动作。在一般重视神秘观念的人看来，就认为这是神奇玄妙而不可思议的事。过去有些专门学习“打神拳”的人，便是由这种现象开始。历史上所谓“义和拳”的“神拳”，乃至有人练习翻“筋斗云”的工夫，也是从这种现象而造成误己误人的后果。

实际上，这是“神秘”吗？不是的。这种作用，一半是心理的作祟，一半是生理的关系，而且生理的关系，还是受到自我心理的暗示而来。它所发生的原因，是由于在静坐中，用心太过迫切，因此而引起神经的紧张。再由神经的紧张，反映到潜意识的作用，便使躯体内部神经和肌肉，有了初步抖颤的反应，有了这种反应以后，潜意识自我的暗示，自然而然便进入自我催眠的状态，因此便会促使神经的震动。因为潜意识对自我起了暗示的作用，便很容易使四肢和整个躯体，发出种种类似有规律的动作。但是一般人，有了这种现象以后，百思不得其解，或者受到震动以后的疲劳所影响，生怕“走火入魔”而放弃了静坐或修道。有些人则认为已得“神功”，就乐此不倦，自认为有了得道的基础了。很少有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中，深思反省这是由于心理意识自我暗示的关系，因此促使神经紧张所造成的效果。而且由于躯体的发生运动，反而使气机不能进入任、督脉的真正轨道，而只在肌肉和筋络之间流行畅通。

如果初学静坐之目的只求健身强心，或者希求达到如武术“内功”一类的工夫，那也可以由它发展下去。倘使志不在此，那便需要做到自我内心的安静，暗示神经肌肉的松弛，如此方可“更上一层楼”地另外进入静定的境界了。

（二）有些人因为身体已有病苦而学习静坐，如肺病、胃病、肝、肾或各种类似有神经性的病态。当他静坐的过程中，极可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机，在每一部位发生滚转的现象。大概说来，凡是肺、肾部分衰弱的人，它所引起的反应，往往会感觉气机在身体左右两边做有规律的旋转。如果是肠胃有问题的，便会感觉在腹部旋转。倘使肝脏或心脏有问题的，很可能就会感觉胸臆之间或横膈膜部分，犹如有物堵塞，好像一个痞块似的。假使能够打通这种痞梗的感觉，便会豁然开朗。不过，更有可能会有大便溏泻，屙出黏液等的情形发生。

总之，例如《因是子静坐法》的著者蒋维乔先生，他便是因少年时期患有肺病而开始静坐，因此自把静坐过程中所得的经验，笔之于书，于是就有气机旋转等等的现象。此书大可提供学习静坐者的参考，但绝不能奉为金科玉律，视如圭臬而一成不变。

打通气脉为什么

除此以外，依循正规静坐的法则，倘若气机通过任、督二脉，则会发生犹如道家所谓的“大周天”与“小周天”的种种景况，而且都有正规而准确的反应。乃至犹如密宗所谓的三脉四轮都打通以后，又应该怎样，才是合于修道的规范呢？这个问题，倒是极为重要的问题。在一般修炼丹道者的立场而言，对于气机通行任、督二脉，运转“河车”而契合于大小“周天”，向来都视为是无上的秘诀。

但是很多人都忘了“河车”运转，转来转去，又转到几时为止呢？须知运转“河车”，气通“奇经八脉”，并非就是静坐和修道的极果。严格说来，“河车”运转和气通“奇经八脉”，那只是静坐和修道的开始筑基。它对于健康祛病，不无功效，而对于修道与证道，那只算是开步走向轨道而已。“河车”运转和气通八脉以后，到了某一适当阶段，气机就自然地不再转动。那时由于气机的充盈不动，身体渐感轻灵暖软而达到“忘身无我”的境界。此时才能豁然自省，认得“圆陀陀，光烁烁”的性命的本元。它确然与后天有形的身体可以分离与和合。然后再把这一灵明的性命之本，重新浑和这个后天的身（炉）心（鼎），继续锻炼，如此才可以使得此身此心，能分能合，而奠定修道与证道的坚固基础，这样才算是有了初步的成果。

关于前者“河车”运转和气通八脉以后的情景，一般丹经道书，只用“璇玑停轮，日月合璧”来做身心空灵浑一的代名词，从来都被视为神秘而不肯轻易泄漏天机。致使后来的学者，举世滔滔，统统陷于迷阵而乏程序和条理以资遵循。古人们如此做法，与他以“渡人”为出发点的心志，究竟是否相合，实在难以辩说了。

关于后者，一般道书，大多只用“重入炉鼎，再整乾坤”等等的形容词轻轻带过。其中应当如何若何地再进一步来确定修证，尤其不肯明言，“恐遭天谴”。事实上，天心有好生之德，如果真正与人为善而又曲遭天谴，亦应“当仁不让”而乐于为人，何必太过自私。

但是在一般学习静坐和修道者而言，能够达到真正的“河车”旋转而气通八脉的，已经绝无仅有。何况过此以往，真能了解身心性命的可以分离、可以凝合的境界，实在万难得一。因此纵使要诚心付授，又有谁能一闻而悟地承受得下。并且由此以往，都是超越形而下而进入形而上的境界，即使愿意明明白白地细说端详，又有谁能具备超世的智慧与经验，可以领会“通玄峰顶，不是人间”的旨趣呢！好了，这些话，可以到此刹住，再说下去，真有可能被人认为是“走火入魔”的疯言疯语了。

静坐与锻炼精神｀

一般学习静坐的人，归纳其动机与心理意识，大约可分为三类：

（一）具有宗教的情感。

（二）爱好神秘的探讨。

（三）企求长寿与健康。

以静坐的立场而言静坐，所有宗教的意识，神奇的观念，长生不老的希望，统统归之而入于静坐的范畴，也不为过。但无论基于哪种动机与心理，开始学习静坐，总会或多或少，受到道家神仙丹法等观念的影响。所谓道家的神仙丹法，主要理论便是“人身原来有药医”等返老还童的思想。但是这所谓的药，并非专指医药的药。医药的药物在神仙丹法的理论中，叫做“外金丹”。外金丹对某些人，或者修习静坐到达某种情况的时候，是不可缺少的一种辅助。可是以静坐与神仙丹法综合来讲，特别注重于“内丹”的修炼。讲到内外金丹，便会使人联想到中国历史上，许多帝王与名士们，都想“服药求神仙，反被药所误”等自作愚弄而死亡的后果。至于“丹”的正确内容和定义问题，查遍丹经道书，均莫衷一是而茫无所从，徒增迷离扑朔而已。我们把这些近乎原则性的理论，也暂时推开不谈，等到将来有时间再加讨论。现在所要讲的，便是讨论明代以后神仙丹法的“三炼”之说，以及它与静坐和气脉的关系。

三炼精气神之说

明清以来，修习静坐或修炼丹道的人，普遍流行着一种观念，那便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以及最后一句的“粉碎虚空”而归到“大罗金仙”的境界。因此大多认为人体内在的“精”便是“金丹”的“丹母”，凑合“持盈保泰”与“保精养气”等理论，使人重视“炼精”的工夫和方法，便是学仙或“长生不老”的基础。尤其如伍冲虚、柳华阳师弟一派（以后简称伍柳派）的丹诀，完全从这个理论出发，作为丹法的基本依据。清末民初，佛家某大师，力辟炼丹修道为旁门左道之术，甚至视为邪魔外道的魔子魔孙，不屑一顾。这种观念，未免有“矫枉过正”和“孤陋寡闻”之憾，而违反了“法门无量誓愿学”的谦冲。老实说，无论学道学佛，能够从保养精气、“清心寡欲”作为入门的起手工夫，因此而不犯男女性行为的“淫欲”，对于以“持戒”为宗的“律宗”来讲，应该是件非常良好的善行。如果也并此而辟为邪魔外道，未免有伤“佛门广大”包罗万象的容德。况且清代以来的出家佛教徒们，叫漏精（遗精）为“漏丹”。对于长坐不卧而精进修行的人叫“不倒丹”（即是倒褡的变称），岂不是早已承认以不漏精为“持戒”（不犯淫戒）的根基吗？问题只是要了解什么才是“真精”？乃至人体内在的精虫与卵子，它与“炼精化气”的“精”，究竟有些什么关系？必须要弄清楚这些道理，才好正式从事“修道”或“静坐”。如果对这些原理不明，一味盲修瞎炼，虽然也可说无伤大旨，事实上却有“十人九错路”的弊病。

修炼的时间和程度之说

同时修炼仙道丹法的人，自明清以后，从伍柳派的重视和提倡以来，对于修道成仙的过程之说，又非常流行。由此而配合“三炼”的理论，凑泊得如合符节。如说“百日筑基”是“炼精化气”的工夫，“十月怀胎”是“炼气化神”的工夫，“三年哺乳”是“炼神还虚”的工夫，“九年面壁”是“粉碎虚空”的最后一着。而且还有人拿它与密宗的修炼方法相比，证之于木讷祖师（密勒日巴）由修持到成就的经过，在时间上恰又非常相似。因此这种炼养的程序之说，便深植人心，牢不可拔。并且又证以实际的经验，所谓“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的传述，确定“炼精化气”等对于修养过程上的实际效果。于是明清以后的学习静坐或修学仙道丹法的人，十之八九，大都以搬精弄气为学道的入门方法。甚至，还有较伍柳派的丹法更差一筹的道术，专门以“扐”“扣”等类似“点穴”“推拿”的手法，自我玩弄精神，认为便是“斩断淫根”的无上秘诀。千奇百怪，牵强附会而著书立说，却甚为风行。

新旧医学养“精”观念的异同

时至现在，医药的发达与医学的昌明，已非过去故步自封的时代可比。对于气血和精神的研究，也已各有专科，不能完全因袭旧说而漠视新知。同时，也不能一律抹杀旧学而盲目地信任新知。所谓科学，它还在“未定之天”的进境中，而正向前迈进，它不像旧的学识，一味妄自尊大地自诩为定论了。

传统道家医学的观念：过去的中国医学和从事炼养“长生不老术”的人们，认为人体内在的“精”子，便是生命最基本的要素。不但道家修炼神仙的丹法，要以“炼精”为主要的修养，所谓医学宗祖典籍的黄帝《内经》，也以养精蓄锐为“祛病延年”“养生长寿”的基本要务，如说：“两神相搏，合而成形，常先身生是谓精。”又云：“冬不藏精，春必病瘟。夏不藏精，秋必病痢。”等等，便是说明“精”与养生的重要。后来演变到道家的丹法，尤其重视“还精补脑”为“长生不老”的要务。至于如何才能做到真正的“还精补脑”？真正的“精”又是什么东西？总是含糊不清，众说纷纭不一。

现代医学的见解：现代医学对于泄精和性行为的理论，恰恰与道家的观念相反。它认为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相当时间和正常状况下排泄精液，那是并不妨碍的事。如果勉强压制性行为和忍精，反而对身体有害。而且认为由性腺内分泌的化合而产生精虫和卵子，那是生理上的一种自然现象。如果认为压制精虫可以增加自身的健康和长寿，等于一种性变态心理的幻想和无知的谎言而已。这些观念和理论，往往牵涉到“生理学”、“性心理学”、“神经学”、“荷尔蒙”等等学识，头绪纷繁，尚未有综合的定论。不过，一言以蔽之，绝对不会有一个纯净的独身主义者，毕生毫无性行为的泄精（包括遗精、梦遗、手淫等），而能健康长寿地比一般人活得长久。相反的，这一类人，往往因有性变态心理的长期忧郁，多半死于脑溢血或癌等一类病症。因此，所谓“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以及“炼精化气”等理论，在现代医学的观念中，简直视为一派胡言乱语。

旁门左道的理论：但在中国三千年来的正统道家医学之外，又同时存在有不同于“清修派”的说法。他们也认为“还精补脑”和“炼精化气”是不易的原理。但是“还精”和“炼精”的方法，却需要有正当而特别方法的性行为，才能真正做到“返还”与“补脑”的利益。他们的理论也根据《易经·系辞传》“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名言而牵强附会，说得天花乱坠地搞那男女双修的事情。唐宋以后道教的火居道士（出家而有家室的道士），和唐宋以后蒙、藏密宗一派的双身法，都有相同类似之处。至于民间秘密流传有关性行为之医学，和性心理学相近的黄帝《素女经》、《玉房秘诀》等《容成》、《素女》之书，也便成为他们的秘诀之一了。此外，还有专传那些“扐”“扣”精关点穴的手法，普遍流行。结果弄得那些学道的人，陷于性无能而称之谓“断欲”。甚至因此而得胃病、吐血、鼻衄、脑溢血、神经错乱等症，比比皆是。至于搞得气血混浊，面黄肌瘦而生趣萧索的，还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呢！但是，这些丹诀道书上所说一个人的年龄和精力生长的周期性，以及在哪种年龄而可做适当性行为的理论，和现代医学的研究非常吻合。古人说：“虽小道，亦有可观也已”，站在博学慎思的立场而言，旁门亦门，左道亦道，倒也有不可一概抹杀之处。

认识真精

那么，“还精补脑”与“炼精化气”等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吗？这又不然！我们必须了解了以上所提这些新旧道家和医学上的观念，再来讨论此事，才能比较踏实。真正道家所说的元精是什么？一言以蔽之，“生命本有的自然功能而已”。老子引用婴儿“不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的状态，便是很好的说明。例如一个在成长中的婴儿，当他在睡眠的时候，绝对还没有男女性欲的意识，但是他的生殖器却翘起，那便表示生命本有精气（也可称之谓精力）的散布和生长的功能。到了孩童的阶段，一旦有了性的需要和性的知识以后，当性器官发动作用时，便会引发心理的性欲观念；或者因为淫欲的冲动，就促使生殖器翘起，心身互相影响，互为先后，并不一定。这个时候，性腺内分泌与脑下垂体内分泌等一系列的荷尔蒙，都会受到性心理的刺激而发生变化的作用。由于心理和生理（神经、血液、荷尔蒙等）互相交变，内分泌通过睾丸与子宫的刺激反应，便迅速地制成精虫和卵子。再进而有性行为的交合作用，便会产生泄精的现象。

了解了这个道理以后，所谓“还精补脑”和“炼精化气”的工夫，是指在心理上没有丝毫欲念的状态，但性器官却本能地发生了作用的时候。那时只要做到绝对地清心绝欲，让它依循生理自然的血液循环而归于平淡，就可自然而然达到不还之还、不补之补的境界了。如果有了欲念配合性器官的作用，已经使性腺荷尔蒙和精虫的活动发生作用以后，再来有意去采补回来，控制它而“扐”令回转，便会使膀胱和血液里增加一大堆的废物。轻则迫入膀胱，影响摄护腺等机能的严重负担。重则会使心脏、肺、肝、脑神经等，发生最坏的严重后果。道书丹经上要人认识清楚，“水源清浊”之说，便是对这两种现象的差别而言。

但在事实上，一般修学静坐和修道的人，每每到了这个阶段，几乎无人能够做到“朘作”而不引起丝毫的欲念的。即使偶然一次可以，再接再厉，由于生理的作用压迫心理，就万难清净自守了。因此以“百日筑基”“炼精化气”的工夫来说，的确便有“学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的慨叹。倘使年老精力衰竭，或者因病，或者因做那些旁门左道的工夫而使性无能，或者性腺根本失去新生的能力，因此而心理毫无欲念的，那是生机已绝，根本谈不上修养锻炼的工夫。但是，以上所说的，也只是从生理的作用而大概一讲有形的精气而已。如果再进一层而追究能生精气的根源，那便要探索佛家所说的“心精”，才是“无上丹法”的“真精”之至理哩！

静坐与“炼精化气”的剖析

为了要切实认识“炼精化气”的真正意义，首先必须要注意“精神”“精气”“精力”“气力”“心力”这些名词的连锁关系。本来在中国传统的文化思想中，“精”和“神”这两个名词，也同“精”和“气”这两个名词一样，完全是独立分开的。后来虽然把“精神”两字连接起来成为一个专有的名词，究竟“精神”一词的内涵意义是指什么，很难下一确切的定论。

到了汉魏以后的道家手里，特别提出“精”“气”“神”三个名词，作为修成神仙不死之药的主要中心，那是根据黄帝《内经》和道家的《黄庭经》而来的。《黄庭经》所谓的“上药三品，神与气精”，便开启后世修道炼丹者更加重视“精”“气”“神”的先声。经常有人来问“精”“气”“神”这三个名词的明确定义是什么？实在很难解释。但是为了较易了解，我就引用宇宙物理的“光”“热”“力”来做比方。“精”是生命的“热”，“气”是“力”，“神”便是“光”。人生的生命，如果失去了“光”“热”“力”的功能，那便是死亡的象征。

“精”“气”“神”在人体生命的作用上，的确犹如宇宙物理的现象一样，也是逐段分开，而又互相混合。“神”的主要作用，是在头脑部分；“气”的主要作用，是在胸腔和胃部；“精”的主要作用，是在肾脏小腹以下和睾丸生殖器等部分。其中“精”的作用，和现代医学所谓内分泌（Endocrine）的整个系统有密切的关系。但是如果认为“气”必然从“精”而生，“神”必然从“气”而有，那是不通之论。如果以“光”“热”“力”的道理来讲，“热”和“力”都是由于“光”的功能所产生。以此类推，“精”和“气”的确也是由“神”而有。如果一个神经颠倒的人，他的“精”“气”也会自然而然地趋于虚弱了。

其次，必须要了解人体生命的快乐感觉——快感，是从“精”而有；意志的坚定和毅力的光明，是从“气力”充沛的功能所发生；智慧的敏捷和超颖，是由“神”的定静而来。佛家重视“修心养性”，从思维的方法改变心地，作为入手修行的根本，它的功效和成果，的确是偏向于“神”“气”二种，犹如道家的上品丹法一样。但自然而然也就融会了“精”的修炼而在其中矣。宋元以后的道家注重“炼神化气”“炼神还虚”的方法和程序，也等于佛家“持戒、修定、生慧”的三大原则。如果通达了它的内容，实在并无两样。

由此可知专执人体内部性腺内分泌的“精虫”“卵子”，为修道静坐的基本，那是值得仔细研究的问题。不过，这种观念和方法，对于体力衰弱或已过中年和将近垂暮的人来说，那又须另当别论了。总之，修道和静坐，是一种智慧之学，它并非靠盲目的信仰和固执的偏见，可以贯彻始终的。

人的生命归纳起来，不外是“身”“心”两种的组合。但是生理“身体”的主要功能，归纳起来，又不外是“精”“气”两种作用，它是属于“感觉”的范围。“心”的主要功能，一言以蔽之，都是属于“知觉”的范围，它是“神”的作用。过去所说的，都是依循一般“静坐”和“修道”的路线来讲，所有在“静坐”中有关生理的反应——即是气脉的动相，也都是“感觉”的部分。“感觉”是后天的，而且也是变化不定的。修道的成果，初步是从“感觉”入手而返还“感觉”与“知觉”，进入于浑然一体的境界。但是离开“感觉”，也就无法从事于修道。

所以必须要了解气通任、督二脉，乃至全盘打通了“奇经八脉”，那也只是“感觉”所成就的效果而已。而且在“炼精化气”的过程中，自有一番气脉通畅的反应，跟着工夫的进境而反应不同。在“炼气化神”的过程中，又有一番气脉通畅的反应，自然与“炼气化神”的工夫配合，各有不同的境界。古来“丹经”上所说的“九转还丹”之妙，后世有人硬加牵强附会，把它配合上气脉的关系，如何若何地转通任、督二脉多少次，才算是合于九九之数。虽然有点过分牵强，但是拿来说明锻炼“精”“气”“神”的三部曲，每一层自然有每一层的内涵变化，倒也无可厚非。

上面讲过，我们要认识“炼精化气”的工夫时，首先须要了解什么才是“真精”，切勿完全否认了后天的“精力”作用，或误认后天的“精虫”“卵子”便是“精”的绝对代表。其实，后天的“精力”，也是真精的变化。换言之，新生命的来源，与性腺、甲状腺、脑下垂体，是有绝对的关系的。当性腺充分活动，而丝毫没有配合意识观念上的淫欲时，这时的确是接近“真精”的状态。由此保持不变，由于性腺活力的充沛，久而久之，自然而然产生一股力量，走向脊髓神经的尾根，逐步逐步地向上推移，渐渐就由上而下，刺激了脑下垂体新生的活动功能。这个时候所刺激反应出的唾腺，又促使甲状腺的活动，在感觉上，心胸愉快开朗，莫可言喻。但这种初步现象，应该只能说是督脉在“炼精化气”过程中的一种状况，并非说修道的成果，仅止于此而已。功夫踏实的人，一身细胞都会起变化，细嫩透亮，那是不成问题的事。尤其在面部的肌肉和细胞，更加显著，仔细透视，隐隐约约，自然都会呈显出充沛的光彩。但如果红光满面，而肌肉的细胞并未发生显著的变化时，那是一种歧途，要当心可能血压过高。这是由于心念的执着过甚，或有“相火”游行，夹带有色欲的嫌疑。

过此以往，跟着而来的，便是任脉——包括自律神经系统的打通。尤其是“中宫”胃气的充盈，渐渐有沉沉下降的感觉。到此之时，如果能心空清净，静待睾丸和会阴（又名海底）的自然收缩（女的便有子宫收缩，乳房发生反应的现象。），觉着如有一线力量，自前向上循耻骨之内而上冲到小腹的“下丹田”部分，与“中宫”下降的气机相接，陡然之间，促使青春腺（腹部）的活力恢复，发生无与伦比的快感，即使男女两性性行为的快感，也难以相比。同时这种快感，循双腿内股而直透到两足心和两足趾。那时其乐融融，如饮醇醪而恬然舒适，这才算是真正“炼精化气”初步的成就。

至于在此过程中，因为男女老幼、体力强弱、秉赋异同等种种关系。各人的变化和过程中难受的刺激，虽然因人而异，但也是必有的现象，一时说之不尽。而且静坐工夫到此，还有随时因事而退堕的可能，如不谨慎小心，又缺智慧的开发和保障，也只等于一番游戏而已。“炼精化气”是打开青春腺之结的一步工夫而已，绝不可得少为足，以此沾沾自喜。而且这种种情况，都是属于“感觉”的状态，只能说是修道的“加行”（加工）的征信，离证道还很遥远。如果真能达到如此境界，那么“返老还童”和“却病延年”，是不成问题的。

炼气和止息

有关“炼精化气”的大概情形，已经略如上说。接着便要讲“炼气化神”的事了。但“炼精”真能化气吗？“炼气”又如何才能化神呢？这些口说，粗听起来，好像都是言之成理，颇足引人入胜。事实上，在在处处都是问题。上文已经讲过“精”非“精液”之精，现在更要说明纯粹的“真气”，也非呼吸之气。真正讲究修炼的人，只须初步借用呼吸的气机，引发人体本自具有的“真气”而已。那么，“真气”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这真是一个难下定义的问题。尤其对于外国友人来讲（包括西方文化的各个语文系统），更加难以说明。在西方的语文中，提到这个“气”字，便自然要想到瑜伽术（Yoga）和Prana这个字。但这个字的涵义和道家与真正禅定工夫所谓的“真气”，还是存有小同大异之处，并不完全一样。如果勉强引用现代自然科学的知识来讲，也可以命名它是“人体的生命能”或者比较相近。

一般学习静坐或做修道工夫的人，只要在静坐的过程中，发生了感觉的反应，大多数便认为是“气机”的发动，已经有了“炼精化气”的作用了。如果因为静坐工夫的累积，这种感觉反应蔓延扩张，循着背脊部分延伸，或在胸腹部分也有了感觉，便认为是气循督脉上行，已经回转而打通任、督二脉了。其实，只要身体健康，或者身体衰弱而稍带病态的人，能够长久保持一个固定的姿态而静坐不动，或者很快或者很慢，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感觉的反应。但这绝不是“炼精化气”的真正功效。虽然这种过程中的反应，也是静坐的功效，并非坏事，但对于初步的“炼己筑基”而言，还是未曾打好基础。如果对“炼精化气”来说，更有很长的一大段距离。

气息的神奇和奥秘

真正讲到“炼精化气”的境象，只有借用在静坐的过程中，自然地停止呼吸的境界来做说明，较为确实。不过要做这个说明之先，对于停止呼吸的境界，必须要先做两种必要的解释。首先需要知道在静坐的进度中，所谓自然地停止呼吸，用一般修道做工夫的术语来说，便叫做“止息”。在佛家四禅八定的进度中，又叫做“气住”。在瑜伽术的修炼方法中，便是真正“瓶气”的工夫。普通练习瑜伽术的，有意来控制呼吸而使其停止的方法，虽然也叫做“瓶气”的工夫，但并不算是上品的成就。如果静定工夫到达而自然地停止呼吸，那才是真正“瓶气”的境界。所以密宗便另行命名它是“宝瓶气”了。

其次在静坐的进度中，因为心念的太过专一，偶尔也会觉得呼吸近于停止。当这种状态发生时，有时就会感觉全身僵直，稍微带有僵硬的感觉。实际上，这是因为用意太专，渐渐促使全身紧张的关系。这种类似停止呼吸的作用，并非真的是“止息”和“气住”的境界。严格说来，这是由于神经的过分紧张所致。在这种情况中，执之太过，不能放松返还于自然，往往会弄得心境枯槁，生机木然。甚至更严重一点，便会使身体和四肢的各个关节，进入僵硬的病态。虽然并非如小说家所谓的走火入魔，但至少已经因此而得病了。如果因静坐而到达这种境界，自我治疗的唯一方法，就是要把自己的身心尽量地松弛，甚至尽量哈出力气，自我放松，任意进入自然呼吸，就如平常人睡眠时的状态。这样只需很短的时间，便可“更上一层楼”而转进新的进度了。倘使有些用工太久的人，虽然努力施用这种方法，僵持的状态还是依然如故，那就只有用密宗和道家的特别教授法了。

再次，倘使真正由于精力充沛，身心寂静的效果而气定神闲，达到“炼精化气”的境界，必有的第一步现象，便是全身柔软而犹如乏力一样，再进一层，自己便会感觉到“柔如无骨”，浑身气机在毫无觉受的状态中普遍地充满。孟子所谓的“睟面盎背而畅于四肢”，老子所谓的“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的情形，便自然地体验到了。这个时候的境界，真可忘去身心的感受，好像天地人我，都入于浑茫一片的状态。丹经道书所谓的“浑沌”，以及庄子所说的“堕肢体，黜聪明”的实际情况，都可体验得知确为真实，并非假设空洞的理想。如此再静定下去，起初感觉鼻孔的呼吸减弱到了微之又微的程度，而后肺部的呼吸近于停止，小腹内在的“丹田”开始有了翕辟（收缩放松如呼吸）的作用。道家所谓的“胎息”或“内呼吸”，便是这种境象。再次而等到内脏各部分的气机都充实以后，循食道喉管而上达舌尖的一系自律神经，自然地松畅舒适，“丹田”的内呼吸也随之由微弱而渐至于停止的情形。这时久已沉没在腹部的“青春腺”又恢复了活动的作用，犹如童年时期无欲无情的牵连，便自能发生无比快感的“内触妙乐”。生殖器官随睾丸收缩的气机，上循任脉而使舌尖自然上翘，封抵了小舌头部分，自然地停止了呼吸。这才算是“炼精化气”初步的真正境象。

变化气质和气的周期

同时在此也可附带地提到有关儒家学说“变化气质”的观念。在一般只讲读书求学问的人来说，能够真正做到读书明理，从人生日常的言语行为和待人处事之间，确切地体会到学问与知识对于修养的实际应用，做到心平气和的，便是学问“变化气质”的最明显造诣。这是由心理入手，改变心性修养的路线，确实有理，一点也没有错。但严格地说来，这还只属于“养气”和“养心”的工夫。气变而质仍未变。所谓质变，必须是连带生理功能的转变。如果只从心性修养，而不配合生理修炼到达上述“气住神闲”的境界，那么，所谓“变化气质”之道，也仅属于一句理念上的名言，而并非实际履践的恺切工夫。

如上所说的种种，我们平常学习佛家天台宗的“随息”“数息”“观息”和道家的“心息相依”，以及一般内家气功的种种修炼方法，对于达成“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的作用，又有什么关系呢？关于这个问题，说来便会牵连到一般丹经道书有关人身呼吸的理论了。许多专为修道、修炼内丹或静坐工夫的书籍上，有关人体气脉的理论，大体都根据原始医学原理的《内经》和《难经》的抽象观念，说明气机或气脉在人体内部的行度和作用。古往今来，有许多学道或修炼静坐的人，便死守这种传述，信以为真，浪费很多宝贵的精神和时间，从事那些不切实际而太过抽象的工夫。现在在此特作声明，以供参考。

我们过去原始粗浅的自然科学观念，往往把许多事物，都纳入古代天文数字或抽象的《易经》象数的数字里去。所以许多丹经道书，也随“内”“难”二经一样，把人体的气脉作用，区分为五候、六气和三百六十周天度数，或八八六十四卦的观念。因此而使后世进入似是而非、迷离惝恍的影响之谈中去讨生活了。例如古代最早的天文学理之说，认为“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之一。太阳每日绕地一周而过一度，每岁纪三百六十五度零二十五刻。太阳行一周天即是一年。四岁共积盈百刻而为一纪”云云。人身是小天地，气脉运行之数也同此规则。如说：“人一呼脉行三寸，一吸脉行三寸，呼吸定息，脉行六寸。人一日一夜，凡一万三千五百息（分开一呼一吸而加一倍数，也只等于二万七千息），脉行五十度而周于身。”这等于说：“呼吸气二百七十息，脉行三十六丈二尺为一周。五十度周身，计一万三千五百息，脉行八百十一丈。每日从寅时起复而至于卯。”于是从事修道、静坐的人，便都根据此说而做调息的工夫。其实，这个数字的根本问题，都误在古代测验时辰刻漏方法的不够标准，这种理论和数字，是大有问题的问题，不足据以为信。根据科学事实和准确医学的经验，人的呼吸，平均每分钟十八次。一天廿四小时，平均共二万五千九百二十次。脉搏平均每分钟跳动七十二次，等于呼吸的四倍数。太阳系统的运行旋转，也是二万五千九百二十年为一周期。这个总数也就是各大行星回复到相同相对位置所需要的时间，所以叫做太阳的大周期（TheGreatSiderealYear）。

炼气不如平心

一个人的身心能够在绝对静止的状态中，内无思虑妄想忧悲苦恼的打扰，外无动作劳力勉强的加行，不昏昧、不意乱神迷地顺其呼吸的自然，过了一个昼夜的时间，所有体能的精力和气力，便自然而然地恢复到充盈的原来状态，犹如太阳系统各大行星在一周期回复相同的相对位置。如果能够在这种恢复原来充盈状态的时候，在某一“刹那”之间，呼吸往来的气机，也就自然地“须臾”止息，达到饱和的程度。此时如能“持盈保泰”，配合心理上真正的平静清虚，才可真正做到“炼精化气”和“炼气化神”的功效了。可惜有许多修道做静坐工夫的人，不明此理，反而执着“丹经”道书上的旧说，加上“师心自用”的谬见，拼命地在那里一呼一吸地练气功，一天到晚，哼啊哈啊地“吐故纳新”，认为自己在做“炼化的工夫”，真是其智可及，其愚不可及也。“由来富贵原如梦，未有神仙不读书。”因此奉劝讲究修养之士，炼气不如平心，然后才或许能收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成果，至于各种有关炼气的方法和工夫，对于健康也有帮助的，种类很多，应当另作专论。

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

道家所谓“炼精化气”的气是什么东西？中国医学所谓的“气血”的气和“中风”的风，是否都同道家所讲的这个“气”字一样？这些都是很重要的问题。汉代以后的中国医学，大都把气流的风和人体呼吸的气混而为一，这也是有问题的。不过这些问题都是个别的专论，现在从本题范围去讨论它，一时也讲不完。前文曾经提到，暂且借用现代科学术语的“生命能”，作为解释气的概念。换言之，也就是要学习静坐和修证健康长寿术的人们，不要把人体口鼻呼吸的气以及大气中的空气，就当作道家或密宗所谓的气。否则，统统落在生理的感受范围，错把神经和肌肉的反应当作是“真气”的流行，那是一个严重的误解。

退而言之，如果只把肺部的呼吸和生理反应的作用，当作炼气的成果，那么综罗道家、密宗、瑜伽术等的各种大同小异的炼气方法，至少有几十种甚至一百种之多。虽然无可否认的，人体生理上的口鼻呼吸，以及部分其他器官和皮肤呼吸的作用，是修炼的基本动作和工具，但不能误认为这就是静坐养生或道家丹法的真谛。

照道家养生的修炼方法，真正达到“炼精化气”的程度，那是什么景象呢？这便须要留意道家所流行的两句术语，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三花”与“五气”，都是比喻的代名词。三花即是“精”“气”“神”。“五气”，便是心、肝、脾、肺、肾；或另用五行的代号，即是金、木、水、火、土等；至于印度的瑜伽术中，却以上行气、下行气、中行气、左行气、右行气等叫做五气。名词不同，实际上都是共通的。聚顶的顶，当然是指头顶的“百会穴”，也就是道家所谓的“泥洹宫”，密宗所谓的“顶轮”和“梵穴轮”的连带关系。不过朝元的“元”，却有不同的说法：有些根据医学经脉穴道的观念，便说这个“元”是指“关元穴”的部位，也就是一般所谓的“下丹田”，有些人却认为这个“元”是指“会阴穴”，也就是密宗和瑜伽术所谓的“海底”。谁是谁非，从来就无确证，除非真是修炼到家的神仙肯出来当场指证，或许可息此一争端。不过，从学理和中国文字学的诠解，以及经验的求证，我们认为这个“元”字是与本源的源字通用。换言之，所谓“元”，便是指原来的本位现象而已，所谓“五气朝元”，也就是说人体内部的腑脏之气，各归原来的本位，充满、和谐、均衡而没有窒塞。我们简略地从学理上解释过这两句话的意义以后，再从实证的现象来做说明。

“三花聚顶”的景象：静坐到达精化为气的阶段，奇经八脉的通畅情况，犹如以往所说，已一步步获得了实证。从此渐渐到达忘去身体的感觉，周身如婴儿似的柔和轻软，非常安适妥帖，若存若亡。此时，唯一还有感觉的便是头脑的反应。再渐渐地静定下去，眼前的目光便有返照的现象。到此忽然会进入几同完全忘我的境界，只有头顶“泥洹宫”“百会穴”部分，感觉如天窗的开启，如阳光的透射，豁然开朗而呈现无比的清凉之感。犹如乘虚而下的一股清虚之气，下降而遍洒及于全身。道家丹经所谓的“醍醐灌顶”，便是形容这种境界。不过，到此程度，最怕的是学理不明，观念不清，内心如果存有丝毫的幻想，或潜意识中存有强烈的宗教意识，可能便会心神出窍；如果再配合其他的幻觉，便有许多类似神秘性的景象出现了。对此种种境象，必须要一一扫除，不落筌蹄才为究竟。

“五气朝元”的景象：由于以上所讲“三花聚顶”景象的呈现，或者在同一时间，或在稍息之后，忽然感觉呼吸之气自然地完全停止，周身绵软，不借后天的呼吸而温暖怡适，平时所谓的内呼吸（丹田的呼吸）这时也自然地停止了。只是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偶然地需要极其轻微地呼吸一次。此时有如在风和日丽的景象中，微风不动，水波不兴，身心内外，天地人物，无一而非安于“中和”的本位，更不知道有我身的存在或无我身的存在，这些平时的感觉和思想，统统都自然地去得无影无踪了。

静坐或修道的实际工夫，如果真能做到如上所讲“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情况，那么，炼精化气的基础工作，可以说是告一段落。不过，这种基础，可不能偶一而止的，必须要“持盈保泰”，恒常如此，而且可以自由作主地要如此便如此才算数。倘使在静坐的过程中，偶然有过一次类似经验、瞎猫撞到死老鼠、一见永不再见，那就不足为是。但从此要进到“炼气化神”的境界，就必须和“道”的观念结合，并非只属于静坐工夫的范围了。

炼气与化神

静坐与炼神的关系最为重要，但什么叫做神，必须先要有正确的认识。一般提到神秘学，便很容易和宗教神的观念连在一起，或者就走入神秘的领域。宗教上的神和神秘学，在某些方面也很相近，但在作用上却有差别，尤其对目前的神秘学来讲，它已经进入科学范围，日新月异地正在向前探索。现在纯粹从静坐而接触到修道的境界来讲，必须对中国的医理学和道家、丹道学派的神之观念先有些了解。

神是什么东西

《易经·系辞传》上的神之观念：

“神无方而易无体。”“阴阳不测之谓神。”

《黄帝内经太素·本神论》中的神之观念：

“神乎神，不耳闻，目明，心开，为志先。慧然独悟，口弗能言，俱见遍见，适若昏，照然独明，若风吹云，故曰神。”

司马迁父子所说道家的神之观念：

“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司马谈）

“神使气，气就形。”“非有圣人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

除此之外，在汉魏时代后出的道教《黄庭经》，把人体内部所有的官能，都配合上神的奥秘以外，五脏六腑与每一细胞都有一个神的存在，由此而知丹道学术中的神，它是接近科学性的，并非完全宗教性的。

气化神的境界

在静坐的过程中，如果真正到达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境界，再进一步，便很自然地要进入炼神的领域了。可是在“炼气化神”的阶段中，其中的岔途，非常的多，比起初学静坐时“炼精化气”的情形，更为微细难辨。而且它与精神病、神经病、心理变态等相似病症，往往互为伴侣。如非真正智慧的抉择，可能就把神经当作神通而自我陶醉，自取毁灭。可是，也不要因此而过分担心骇怕。照理来讲，到此境界，正知正见的智慧应该自会开发，不易走入邪途才对。不过，真正智慧合道的境界，的的确确是靠本身积善的修养功行，如果平时只求个人静坐的效果，并无舍己为人积功累德的力行培养，到此，除了比平日更为聪明以外，真正智慧合道的种子，也很难出现的。总之，讲到气化神的境界，不但从事静坐的人能够真正到达的并不多见，即如道、佛两家的丹经道书上，真正把它明白写出的也不多见，大致描写这种情形的，多半是用隐语或含糊其辞地说：过此以往，自有神明来告而已。

现在，我们为了结束静坐与生理反应的变化部分，最后必须对此简要地作一交代，然后才好转入静坐与心理部分的研究，因此，姑且提出炼神过程中一些比较容易体会的现象，贡献给一般修习静坐者参考。

炼气化神三问

一、怎样才算是已进入炼气化神的阶段？

在静坐的过程中，如果已经经历过如上述连续所讲的种种经过，真正到达了“三花聚顶”“五气朝元”的阶段。有关生理反应的变化，除了浑身温暖如春，祥和柔软得犹如无身忘我，只有乐感，绝无任何稍微的苦痛反应。而且身心内外，犹如沐浴在一团光明的景象中，尤其以头部更为强烈。此时，感觉整个的天地宇宙缩小地融于我的范围，我与虚空浑然融成一体而不可或分的时候，便是炼气化神的境界，就要呈现在前了。

二、真有神我出窍的事吗？

所谓神我出窍，一般道家的丹经道书上，都有绘影画形的想象，俨然另有一个自我的婴儿之身，从头顶以上冲天而起。然后又加上“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等等说法。尤其以明清以后，伍（冲虚）柳（华阳）派的修炼方法，更加煞有介事地强调其词。因此一般人便认为神我出窍是静坐成功者的必然景象。事实上，这种情形，却正是气化神的歧途差异，自己千万不可冒昧自信而使自己上当。

现在为了述说的方便，按照一般丹道派的观念。先来分析神我的界限：

（一）阳神。

（二）阴神。

依照丹道派的理论和原则，真正的神我出窍，是指的“阳神”。所谓阳神，它是可以脱离这个血肉的躯壳，能够变成有形有相的另一自我生命之存在。换言之，就是除了这个肉体以外，另外已经构成一个身外有身的另一生命之存在。一切言行举动，都可自由犹如现在。如果只有自己感觉到另一个生命的形体，或有形相，或无形相而可以出入这个肉体躯壳之外，而别人无法看见，并且也不能接触实体的物质境界的，便叫做“阴神”。阴神犹如梦中之身，但较梦中之身更为明晰清楚而已。倘使按照道家修炼之理论和原则，修炼到真正能出阳神，才算是静坐与修道的成果。假使只把出阴神当作究竟，那还是落在普通凡人或鬼神的阴境界之生命中，并不算是究竟。

现在暂不讨论出阳神的有无和事实问题，姑且先来讨论一下出阴神的情况。这在一般静坐或修道的人来讲，那并不算是什么严重的难题。某些从事静坐的人，很可能在未达到精化气，或气化神的阶段，便有此种相似的经验。而且不做静坐和修道的平常人来讲，如果身体精神衰弱，或有某种重病将近危亡的时候，甚至精神病或神经病、梦游症或离魂症的患者，随时也有类似这种现象发生。换言之，所谓出阴神的情景，那是和精神分裂互相毗邻的状态，绝对不是好现象。如果属于神经质的人来从事静坐，这种现象很容易发现。事实上，在静坐的过程中，发现这种景象，往往是由心理上潜意识的作祟，配合生理气机上行脑神经时所引起。只要深于心理的研究，能够自我反省检查下意识的作用，便会不被自己所迷惑了。但是世界上的人是很奇妙的，每个人的一生，很少被别人所骗，几乎大部分的时间和作为，甚至思想和情感，都是自己被自己所骗，而且自己骗自己，骗得深深的，牢牢的。入世如此，修习出世法的何尝不如此，说来真可一笑。

三、真实炼神的情况确有其事吗？

我只能说：根据学理的研究，应该是确有其事的。但需要百分之百的自由作主才对。换言之，只要把上面所说的：当自我身心与天地宇宙浑然一体，融化在一片光明净境中之时，那便是正好认识自己神我的初步现象。然后再要进一步凝神聚气，到达有无随心、大小随意、出入自由的程度，才能讲到如何炼神，如何由静坐而进入到修道证道的境界了。过此以往，如非德智两足，福慧圆融的，实在无法再讨论到由形而下，进入形而上的情况。

老生问曰：我家人多，生活空间很小，环境不允许我另辟静室打坐，除了睡觉的那张大床之外，实在找不出更适宜的座位了，但是不知道是心理作祟，还是另有什么不妥，我老觉得在床上打坐容易腰酸背疼，再不然就打瞌睡。倒是夏天席地而坐舒泰清爽得多，请问是否不得在床上打坐？

答曰：我想你睡的是弹簧床，再不然，就是厚厚软软的海绵垫，这种软底的座位不适宜打坐。一坐上去，压力不平均，身体为求平衡，下意识地就在紧张中，时间拖久，当然就腰酸背疼，再长期如此下去，毛病更加严重。打坐最好在榻榻米或硬木板上面，这样压力平均，坐得四平八稳，全身才得以放松。如果你要在硬板上铺褥子，更保暖、更舒适，当然也可以。夏天贪凉，直接坐在水泥地上极不好，无形中寒气入侵，对身体还是有害。

问曰：我觉得在有靠背的椅子上打坐比较轻松、舒适！

答曰：打坐时最好不要靠背，如果在散坐时，因生理过于劳倦，非要靠背不可，一定要软的，才不会严重影响气机的发动。你所以觉得背上有依靠比较舒服，可能是你太累了，或者你身体太弱了，再不然就是你太懒了。真正端容正坐的时候，任何靠背都会觉得是累赘的。

再问：打坐时，电话一来怎么办？家里又没有别人代接，不接又担心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坐中开口讲话，又怕气脉出了岔子。武侠小说看多了，下意识地受这种观念影响。

答：打坐当然要坐透才好，就如同煮开水，一定要煮开了才能熄火。但是万事难如人愿，中途岔进来的事情，也不能不应付。开口神气散，是道家吝惜肉身长存的小乘语，事实上并不因通电话而坏了你的道行。只是定力不足因此而增加你的散乱心。倒是你那武侠小说的观念更害人，什么怕走岔了气，什么怕走火入魔，越怕越是真的不行了。

附：修定与参禅法要

刘雨虹语译（译自南怀瑾著《禅海蠡测》）

佛法中的“戒”“定”“慧”是三无漏学，也就是完美无缺的学问。现在只说“定”吧！“定”就是“戒”与“慧”的中心，也就是全部佛法修证实验的基础。换句话说，凡是要修学证明佛法的人，都要先从“定”开始。

有了“定”，才能够真正达到庄严的“戒”体，然后才能启发“慧”而达到通明的境界。佛法的八万四千法门都是依“定”力为基础，才能够达到菩提果海。任何宗派的修法，都离不开定，由此可见修定是多么的重要。

不过，所谓的定并不是专指跏趺坐（俗称打坐）而言，在佛学中，把人的日常生活，统归为四种不同的姿态，就是行、住、坐、卧，称为四威仪。在四威仪中，“坐”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姿势而已。要修定的话，不但坐时要定，在另外行、住、卧三种姿态，也要能够定才行。不过，在修定开始的阶段，以坐的姿态入门，是比较容易罢了。

坐的姿势有很多种，只谈在修定的方法中就有七十二种之多，而依照诸佛所说，在所有的打坐姿势中，以跏趺坐为最好的修定坐姿。

用跏趺坐的姿势修得定力以后，应该注意在另外行、住、卧三威仪中，继续锻炼保持已得的定境，进一步更要达到在处理一切事务及言谈时，都不失掉定的境界，才真正算是定力坚固。

用坚固的定力去证取菩提，就好像攀枝取果一样，相当方便，得心应手；然而，如果见地不正确或不透彻的话，修行很容易走入歧途。

现在将修法的重点和概念，简要叙述于后，如果要探求进一步的奥秘，还需要修习所有经典，尤其是禅观等经典，如天台止观、密宗法要等学，都要详细了解贯通才行，现在先谈坐的方法：

毗卢遮那佛七支坐法

一、双足跏趺（俗称双盘），如果不能跏趺坐，就采用金刚坐（右脚放在左腿上），或者采用如意坐（左脚放在右腿上）。

二、两手结三昧印（把右手掌仰放在左手掌上，两个大拇指轻轻相抵住）。

三、背脊自然直立，像一串铜钱（身体不健康的人，最初不能直立，不妨听其自然，练习日久后，就会不知不觉自然地直立了）。

四、两肩保持平稳（不可歪斜，也不要故意用压力）。

五、头正颚收（后脑略向后收，下颚向内收，轻轻靠住颈部左右两大动脉）。

六、舌抵上颚（舌尖轻轻抵住上门牙根唾腺中点）。

七、两眼半敛（即两眼半开半闭，如开眼容易定就开眼，但不可全开，要带收敛的意味，如闭眼容易定的话，可以闭眼，但不可昏睡）。

注意事项

一、打坐时应将裤带、领带等一切束缚身体的物件，一律松开，使身体松弛，完全休息。

二、气候凉冷的时候，要把两膝及后颈包裹暖和，否则，在打坐时风寒侵入身体，没有药物可以医治，这一点须特别小心注意。

三、最初修习打坐的人，应该注意调节空气和光线，光太强容易散乱，光太暗容易昏沉。座前三尺，空气要能对流。

四、初习定的人，吃太饱时不可打坐，如觉得昏昏欲睡，也不可勉强坐，应该睡够了再坐，才容易静定下来。

五、无论初习或久习，坐处必须使臀部垫高二三寸，初习打坐的人，两腿生硬，可以垫高四五寸，日久可以渐渐减低（如臀部不垫高，身体重心必定后仰，使气脉阻塞，劳而无功）。

六、下座时，用两手揉搓面部及两脚，使气血活动，然后再离座，并且应当做适度的运动。

七、坐时要面带微笑，使面部的神经松弛，慈容可掬，心情自然也放松了。千万不可以使面部表情生硬枯槁，变成峻冷，内心就会僵硬紧张起来。

八、最初习坐时，应该采取每次时间少，但次数加多的方式。如果勉强久坐下去，则会心生厌烦，不如每次时间短，一日多坐几次才好。

在开始修习禅坐时，应该特别注意姿势，如果姿势不正确，养成习惯，就无法改正了。而且对心理和生理都有影响，并且容易成病。七支坐法的规定，有很深的涵义，非常符合生理及心理的自然法则，应该切实遵守。

人的生命要依赖精神的充沛，所以要培养精神，才能达到健康的生命。培养精神的方法，首先要使心中常常没有妄念，身体安宁；心中一空，生理机能才会生生不绝。能够不绝地生，另一方面再减少消耗，自然会达到精神充沛超过平时的状态。

人的精神是随着气血的衰旺，而呈现充沛或亏损的现象。如果思虑过度疲劳，气血就渐呈亏损衰弱的现象。所以安身可以立命，绝虑弃欲可以养神，也就是说，身体保持安定状态，生命就有了根，丢掉了思虑，摒弃了欲望，精神就得到了培养。

古代医学认为人的生机是借着气化而充实的，气的运行是循着脉的路线，这里所说的脉，并不是血管或神经，而是体内气机运行的一个有规则的线路。这个气脉理论是相当微妙的，一般人不太容易了解。

黄帝《内经》中所说的奇经八脉，是从古代道家的说法脱胎出来的。道家认为：人体中任、督、冲三脉，对于养生修仙是最重要的。西藏密宗的观念，认为人体中的三脉四轮，也是即身成佛的关键。

在密宗法本中有一部《甚深内义根本颂》，在这本颂中所讨论的气脉学说，比较《内经》及《黄庭经》等书，各有独到的地方。

藏密和道家，虽然都主张修三脉，不过道家是以前后位置的任督二脉为主，藏密则以左右二脉为主。修法虽然不同，但两家都是以中脉（冲脉）为枢纽关键的。

至于禅宗坐禅的姿势，采取毗卢遮那七支坐法，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来注重气脉，可是坐禅的功效，实际上已经包含气脉问题了。

两足跏趺坐不但可以使气不浮，并且可以使气沉丹田，气息安宁，这样心才能静下来，气也不会乱冲乱跑，而渐渐循着各气脉流动，反归中脉。等到气脉可以回归流于中脉，达到脉解心开时，才可以妄念不生，身心两忘，这时才能进入大定的境界。如果说一个人的气脉还没有安宁静止下来，而说能够入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普通人的身体在健康正常时，心中感觉愉快，脑中的思虑也就较少，在生病的时候就刚好相反。又如修定的人，在最初得到定境，开始见到心空时，一定会感到身体轻松愉快，那种神清气爽的味道，真不是言语所能形容的。可见心理和生理两种是互相影响的，是一体两面的。

人体中的神经脉络，是由中枢神经向左右两方发展分布，而且是相反交叉的，所以在打坐时，两手大拇指轻轻抵住，成一圆相，身体内左右两边气血，就有交流的作用了。

人体内的腑脏器官，都是挂附于脊椎的，如果在打坐时，背脊弯曲不正，五脏不能保持自然舒畅，就容易造成病痛，所以一定要竖直脊梁，使腑脏的气脉舒泰。如果肋骨压垂，也会影响肺部收缩，所以要保持肩平和胸部舒展，使肺活量可以充分自由扩张。

我们的后脑是思虑记忆的机枢，颈部两边是动脉的路线，由于动脉的活动，能运输血液到脑部，增加脑神经活动。在打坐时，后脑稍向后收，下颚略压两边的动脉，使气血的运行缓和，可以减少思虑，容易定静下来。

两齿根唾腺间，产生津液，可以帮助肠胃的消化，所以要用舌去接唾腺，以顺其自然。

心和眼是起心动念的关键，一个人看见色就会心动（听到声音也会心思散乱起来），这是先经过眼睛的机能而生的影响。如果心乱的话，眼睛会转动不停，一个人如骄傲而又心思散乱的话，他的两眼常向上视；一个阴沉多思想的人，两眼常向下看；邪恶阴险的人，则常向左右两侧斜视；在打坐的时候，采取两眼敛视半闭的状态，可以使散乱的心思凝止。

打坐时松解衣物的束缚，可以使身体安适；常常面带笑容，可使精神愉快，这些条件对于打坐修定是很重要的。

所以，禅坐的姿势，对于气脉很有关系，虽然禅坐没有专门讲究调和气脉，但是这个调和气脉的问题，已经包含在内了。如果专门注意修气脉的话，很容易发生“身见”，更会增强一个人的我执，这个我执和身见，就是证得正觉的大障碍。

静坐的姿势，十分重要，如不把姿势调整好的话，弄得曲背弯腰，长久下去，一定会生病。许多练习静坐的人，有的得了气壅病，有的吐血，使身体害了禅病，说起来都是因为打坐姿势不正确引起的，所以修习静坐的人一定要十分小心注意姿势才是。

如果依照正确的方法和姿势修习，身体本能活动发生作用，身体内的气机自然流行，机能也自然活泼起来，就会有大乐的感受，这是心身动静交互摩擦激荡而产生的现象。

对于这种现象，一概不可以认真或执着，因为现象就是现象，不久会消失而成为过去，如果对现象执着的话，就进入了魔境，就是向外驰求了。

如果修定方法正确的话，自己的心身必会得到利益。譬如说头脑清醒、耳聪目明、呼吸深沉可入丹田、四肢柔畅，连粗茶淡饭也会和山珍海味一样的好吃；如果原来有病的人，也会不药而愈，精力也觉充沛。修定到了这一步，应该注意减少消耗，如果犯行淫欲，就会造成气脉闭塞，心身都会得病了。

初修禅定入门方法

开始修习定慧之学，最重要的是决心和愿力。在佛学上称为发心。其次重要的就是修所有的福德资粮，大意就是随时随地地行善，以善行的善报，才能作为修行的资本条件。有了愿力和决心，再有了修行所需的条件和环境，才能够入道，才能谈成功。

显教和密宗的修法，都是以四无量心为重，如果一个修学的人没有具备大愿力和大善行，结果一定会误入歧途的，由此可见一个人的成功是以愿力和资粮为基础的。

俗话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要成功，必须借有用的工具。修定学禅也是一样需要工具，而修定的工具不必向外找，我们的六根，正是很好的入门工具。

我们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外对六尘（色、声、香、味、触、法），随时都在虚妄中随波逐流，迷失真性。《楞严经》中，称六根为六贼，“现前眼耳鼻舌及与身心，六为贼媒，自劫家宝；由此无始众生世界生缠缚故，于器世间不能超越”。现在修行人要依禅定的力量，而返还性真，正好借用六根作为工具。

如何借用六根作为工具呢？就是在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中，任意选取一种，把心缘系于选定的这一根，渐渐练习纯熟，就可以达到“初止境”。

但是，每一根尘都可以产生许多不同的差别法门，分析起来是很复杂的。佛说一念之间有八万四千烦恼。“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吾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每人的性格、习惯和喜爱都不相同，就是说根器各不相同，所以一定要选择能适合自己的法门，才能借依这个法门去修习。下面列举通常习知的几种方法，作为修定入门的参考。如要深入了解，应该研习那些显密经论才对（在《楞严经》中有二十五位菩萨圆通法门，已包括了大多数的方法）。

眼色法门可分为下列二类：

一、系缘于物——就是眼睛对着一个物体来修定。这个方法是在眼睛视线范围内，平放一物，或是佛像或其他物件，以能稍发一点亮光者为佳，在练习静坐时，视力轻松地似乎在注视着这件物体。

至于光色的选择，也要配合适合个人的心理和生理，例如神经过敏或脑充血的人，应该用绿色的光，神经衰弱的人，应该用红色的光，个性急躁的人，应该用青色柔和的光体，这些都要看实际的情况来决定，不是死板固定的。不过，当选择好一种以后，最好不要再变更，常常变更反而变成一件累赘的事了。

二、系缘于光明——这个方法是眼睛对着光明，开始练习打坐时，视线之内放置一个小灯光（限用青油灯），或者香烛的光，或者日月星辰的光等（催眠术家用水晶球光），把光对着视线，但稍微偏一点较好，另外也可以观虚空；观空中自然的光色，或观镜子，或观水火等物的光色等，统统都是属于这个方法的范围。不过，有一点要特别注意，就是对着镜子看自己的方法，容易造成精神分裂的离魂症，不可轻易尝试。

像这些方法，佛道及外道都同样地采用。在佛法的立场上来说，修学的人首先要了解一点，就是说这些方法只是方法种种，都只是为了使初学的人容易入门而已，如果执着方法，把方法当作真实，就落入魔境外道了。因为自己的心如果不能定止于一缘，反而去忙于方法，就会变成混乱，心念混乱自然就不能达到“止”的境界。

在修定的过程中，常常会产生种种不同的境象，譬如在光色的境界中，最容易生起幻象，或发生“眼神通”现象。如果没有明师指导，非常危险，马上会误入魔道。

上根利器的人，若有若无，不即不离地在色尘境中，也有豁然开悟的，这并不是一般常情所能推测的，如释迦看见天上明星而悟道。此外，也有忽地看见一物，就洞见本性的例子。

在禅宗古德中，灵云禅师就是见桃花而悟道的，是非常奇特的例子。他在悟道后的偈子说：“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后来也有人追随他的旧路，也有偈子道：“灵云一见不再见，红白枝枝不着花，叵耐钓鱼船上客，却来平地拢鱼虾。”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自然不会受那些小方法所限制了。

耳声法门又可分内外两种：

一、内耳声法门——这个方法是在自己体内自作声音，如念佛、念咒、念经等等。念的方法又分为三种，即大声念、微声念（经称金刚念），及心声念（经称瑜伽念）。在念的时候，用耳根返闻念的声音。就是说一边念一边自己向内听这个声音。最初听到的是声声念念，是许多接连断续的念佛或念咒的声音，渐渐地收摄缩小，而达到专心一念一声，最后终归使心念静止。

二、外耳声法门——这个方法是以外面的声音为对象，任何声音都可以，但最好是流水声、瀑布声、风吹铃铎声、梵唱声等。用听外界声音的方法，最容易得定。在《楞严经》中，二十五位菩萨的圆通法门，以观音的法门最好，观音法门就是以音声法门入道的。故说：“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

当最初心念能够专一在声音的时候，能够不昏沉，不散乱，就是说能够轻松自然地保持这种专一的境界，就是得到了“定”，再经常地这样修习下去，有一天忽然入于寂境，一切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这是静极的境象，定相出现了，佛经上称这个静象当“静结”。

在静结出现时，不要贪着这个境界，并且应该了解，动是现象，静结也是静的现象，要超出动静二相，不住不离于动相和静相。而且要证知了中道，了然不生的中道，这时，就由定而进入“观慧”的领域了。

慧观闻性，不是属于动静的，与动静无关，那是不间断也不连续的，体自无生，是无生无灭的本体。不过，这仍然属于渐修的阶梯范围。禅宗的古德们，很多人并不经过这些渐次的阶梯，而一句话就成功了，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刹那间，言下顿悟，得到了解脱，所以，禅门入道的人，都认为观世音的闻声法门了不起。

例如在百丈禅师的门下，有一个僧人听到钟声而开悟，百丈当时就说：“俊哉，此乃观音入道之门也。”其他还有香严击打竹子而见性，圆悟勤听见鸡飞的声音而悟道，再有圆悟所说的“薰风自南来，殿角生微凉”，又如提到唐人的艳诗“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等，这些都是属于言下证入，真是伟大，美不胜收。

修习耳根圆通的人很多，但是，至死不能了解“动静二相，了然不生”的人更是不少。

离开了外境的音声，与外境音声毫不相干，自然能寂然入定，但是这个定相仍然是静境，是动静二相中的静相而已。自己的心身本来就是在动静二相之中。这一点如果不能认识清楚，而把得定的静相当作了本体自性，那就是外道的见解。相反地，如果能超过这个阶段，就可以算是入门了。

鼻息法门——这个方法，就是借呼吸之气而修习得定，呼吸能够渐渐细匀而静止，就是息。凡是修气脉的，练各种气功的，以及数息随息等方法的，都属于鼻息法门。天台宗和藏密两派，最注重鼻息法门。

这个法门的最高法则，就是心息相依，凡是思虑太多的人、心思散乱的人，用这个法门，依息而制心，比较容易收效。等到得定后，如果再细微地体察一下，就会发现心息本来是相依为命的。

一个人的思虑，是随着气息而生的，气息的作用，就是以念虑表现出来。当气定念寂的时候，就泊然大静了，不过，思虑气息及泊然大静，都是本性功能的作用，并不是道体。

道家认为，先天一气（气或作炁），是散而为气，聚而成形的，一般的外道，把气当作是性命的根本，这是非常错误的。如果认某一物而迷失自己的心，不能了解体性为用的道理，这也是外道与正法内学分歧的地方。

如果能够先悟到了自性，修习工夫渐渐深入达到了心息相依自在的境界，体验了心物一元，才知道一切的法门，不过都是为修学的方便而已。

身触法门——这个法门分为广义和狭义两种，广义的身触法门，包括了所有的六根法门，因为这些方法，都是依身根而修的。再说，如果没有我们这个身体，六根又依附什么呢？所以，诸法都是依身根而修的。

狭义的身触法门，就是注意力专门集中身体上的一点，如两眉中间、头顶上、脐下、足心、尾闾、会阴等处。在打坐修习时，或用观想的方法，或用守气息的方法，或者修气脉等，专注于一点，都是属于这个法门。

身触法门的修法，使修习人容易得到身体上的反应，如某种感受、触觉、凉暖、和软、光滑、细涩等等，有时更会有多种的反应和感受。所以这个法门使人常常会执着于现象，而以气脉的现象，来决定道力的深浅，最后反而陷入了着相的境界。这就是《金刚经》上所说的“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密宗和道家的修法，最容易使人陷入着相的毛病，这也就是法执是最难甩脱掉的。

修行人最难的就是从身见中解脱出来。黄檗禅师时常叹息这件事：“身见最难忘。”在《圆觉经》中也有：“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古今的愚昧人众，都犯这一个毛病，所以永嘉禅师说：“放四大，莫把捉，寂灭性中随饮啄。”

有人也许会说，在工夫没有达到圣人的标准时，怎么能办得到没有身见呢？还是要借假修真，借这个四大假合的身体，去修我们的真如体性，以身为一个方便法门，不也是修行入道一个途径吗？

这个说法也对，只要了解这是个法门，不要迷头认影，把影子当真才是，如果迷头认影那就沉沦难以自拔了。老子说：“我所以有大患者，为我有身。”这句话真不愧是至理名言。所以禅宗的古德们，绝对不谈气脉的问题，以免学人着相，这种作风实在很高明。

意识法门——这个法门，包括了所有一切的法门，扩大地说，就是八万四千法门，大体上，也就是《百法明门论》中所列具的。前面所说的那些法门，虽然都是与五根尘境和五识的关联，但五识是由意识为主的，五识不过像是五个傀儡上场，后面有牵线的人，这些线的主力，就是意识，而牵线的人，就是心王。

凡所有的法相，都是由心所生的，所以，一切的法门，都是意识所造作出来的，现在又单独提出意识自性，勉强再当一个法门来讨论，举凡观心、止观、参禅等方法，都应该属于意识法门。

观心法门在开始的时候，所观的心并不是自性真心，而是有生灭的念头，也就是意识的妄心。在静坐观心的时候，只要内观这点，向自己的意识内，寻找生灭的妄心，去注意这个念头妄心的开始和消灭，以及来踪去迹。像这样的内观接续不断生灭的念头，直到有一天，念头生灭之流忽然断了。这时前念已灭，灭了就不去理它，后念还没有生，没有生也不去引发它，前念已空，后念未起，当体空寂。这个情景就像香象渡河一样，巨大的香象有巨大的魄力，不论多急的河流，它却不顾一切地横渡而过，身体截断了水流，到了这个境界就是到达了止的境界，佛学上称为“奢摩他”。

可是这个止的境界，并不是彻底究竟的根本，这只是一个相似空的静止境界，要在当体时去观，观到“有”是“空”而起的，“空”是从“有”而立的，“生”“灭”是“真如”所表现的作用，“真如”也就是“生灭”的本体。

能够观到了这个境界，不论任何一边而见中道，最后，边见舍除，连中也丢掉，就是到了观慧的程度，佛学上称为“毗钵舍那”。

止观修成之后，以止观双运为因，修持下去，自然得到定和慧都具有的果实。再一步一步继续修下去，就是十地菩萨一地一地的上进，最后证得圆满菩提。

天台之学、藏密黄教菩提道炬论、中观正见等学，都是属于这个修习的范围。

至于参禅的法门，在初期的禅宗，没有任何的法门教给学人，所谓“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哪里还有一个法门给人呢？后代参禅的人，他们的方法却是参话头、起疑情、做工夫，这些不是都属于用意识的法门吗？

不过，禅宗的用意识入门，与其他法门不同，就是把疑情作为“用”。

疑情是什么？疑情并不是观心的慧学，像止观法门一样，也不是百法明门论所列举的疑。疑和情连系起来，就深入了第八阿赖耶本识，带质而生，此心此身，本来是相互凝合为一的。不过，在没有开悟以前的人，像是胸中横着一个东西，拔也拔不掉，一定要在适当的机会、环境和接引下，才会豁然顿破，所以说：“灵光独耀，迥脱根尘。”“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如果要达到“末后一句，始到牢关，把断要津，不通凡圣”的境界，却不是言语文字可以形容描写的，这是踏破“毗卢”顶上，抛向“威音”那边，也就是说涉及了无始以前，就是与千圣一起商量讨论，都难解释的事情，哪里会是我们用思虑讨论所能了解的呢？

定慧影像

佛学中的小乘之学，是由戒开始入门的，能够持戒，才能够进而得定，有了定，才能够发智慧而得到解脱，最后达到解脱知见的境界。

佛法的大乘之学，是由布施、持戒、忍辱、精进为开始，进而达到禅定，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般若智。

佛法中所论及的止也好，观也好，都是定慧的因，都是修学的最初情形而已。

用六根的方法修学，演变出来了八万四千法门，所有这一切的法门，开始都是为了使意念静止，意念达到了止就是定，定的程度以功力的深浅而有差别。

修定的方法，有的是从“有”入门，就是借着有为法，而进入“空”。有的是从“空”开始，就是空掉一切的“有”，而知道“妙有”的用。法门虽多，目的都是一样，为了达到定而已。

现在先来谈一谈定的现象：凡是能够把心念系在一个目标上，控制心意在一处不乱，就是止的境界，也就是入定的基础。

什么是“定”？

定就是不散乱，不昏沉，惺惺而又寂寂，寂寂而又惺惺。

也就是说，心念已寂然，但却不是死寂，所以称为惺惺，表示火熄了，但仍有火种埋在灰中，这个惺惺寂寂的境界就是“定”。

“不依心，不依身，不依也不依。”达到了这个境界，心念不依附在心，也不专注在身，连不依不专注也都丢掉，就是“定”。

在开始修定的阶段，往往不是散乱，就是昏沉，或者是一会儿散乱，一会儿昏沉。其实，我们人天天都是这个样子，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下面先讨论散乱和昏沉这两种现象。

（一）散乱

心念粗就是散乱，心念较细的散乱称为“掉举”。

修定的人，心念不能够系止于一缘，反而妄想纷飞，满脑子都是思想、联想、回忆、攀缘等，不能够制心一处，这就是粗散乱。

如果心念不太散乱，似乎已经系住一缘，但仍有些比较细微的妄念，好像游丝灰尘一样的往来，全然没有什么干扰，但是仍然是一种微细的缠绵，“多少游丝羁不住，卷帘人在画图中”的味道，这种境界就叫做“掉举”。

修习的人，许多都在这个“掉举”境界，因为自己没有认识清楚，所以不了解自己仍在微细散乱的境界，还自以为已经得定了，这实在是大错特错的想法。

最初修习的人，如果是妄念不止，又有心乱气浮的情况，不能安静下来，最好先使身体劳累，譬如运动啦，拜佛啦，先使身体调和，气息柔顺，然后再上座修定，练习不随着妄念乱跑，只专注于一缘，日久熟练自然就可以系于一缘了。

换言之，如果妄念乱心来了，对待它们就好像对待往来的客人一样，只要自己这个主人，对客人采取不迎不拒的态度，客人自然会渐渐地散去，妄念乱心也就慢慢地停止了。

不过，在妄念将停止时，自心忽然会感到自己将要进入止的境界了，自心的这种感受又是一个妄念，这个妄念停止时，妄念又生，这样周而复始，妄念来来去去，就很难达到止的境界了。

在修定的时候，最好不要认为自己是修止修定，待止的境界来到时，不要执着想要入定，反而可以渐渐入于止境。

在禅坐时，妄念常常比平时还多，这是一种进步的现象，所以不必厌烦。这个情况就像把明矾放进浑水时，看见水中浊渣下降，才知水中原有渣滓。又好像透过门缝中的阳光，才会看见空中的灰尘飞动。水中的渣滓和空中的灰尘都是原来就有的，只是平时不曾察觉，而在某种情况下就很容易显示出来。妄念在禅定时似乎更多，其实自己本来就有许许多多的妄想，只是在修定时才会发现，所以这不是问题，不足为虑。

不过，如果妄念太多，散乱力太大而不能停止的话，可以采用数息随息的方法来对付散乱，或者用观想的方法也可，就是观想脐下或脚心，有一个黑色的光点。另外一个针对散乱的方法，就是出声念阿弥陀佛，在念到“佛”字时，把这个最后的“佛”字拖长下沉，好像自己的心身都沉到无底的深处一样。

（二）昏沉

粗的昏沉就是睡眠，细的昏沉才叫做昏沉。

身体疲劳就需要睡眠，心的疲劳也会使人有睡眠的欲望。在需要睡眠的情况下，不要强迫自己修定，必须先睡足了，再上座修定。如果养成了借禅坐睡眠的习惯，修定就永远没有成功的希望了。

在昏沉的时候，心念好似在寂寂的状态一样，但是既不能系心于一缘，也不起什么粗的妄想，只有一种昏昏迷迷，甚至无身无心的感觉，这就是昏沉。

在昏沉现象初起的时候，有时会有一种幻境，就像在梦中差不多，换句话说，幻境都是在昏沉状态中产生的，因为在昏沉时，意识不能明了，而独影意识却产生了作用。

修定的人，最容易落入昏沉的境界，如果不能了解这是昏沉，而自以为是得定，实在是可悲的堕落，宗喀巴大师曾说过，若认为这种昏沉就是定境的话，命终以后，就会堕入畜生道，所以不谨慎还行吗？

克服昏沉的方法，也是用观想，观想脐中有一个红色的光点，这个光点由脐中上冲，冲到头顶而散。另外一个方法，就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大呼一声“呸”，或者捏住两鼻孔，忍住呼吸，到忍不住的时候，极力由鼻孔射出。或者洗一个冷水澡，或者做适度的运动。一个练习气功的人，可能不容易有昏沉的现象（有人认为昏沉就是“顽空”境界，那是不对的，“顽空”是木然无思念，类似白痴状态）。

当散乱昏沉没有了，忽然在一念之间，心止于一缘，不动不摇，这时一定会产生轻安的现象。有人是从头顶上开始，有人则是从脚心发起。

从头顶上开始的人，只感觉头顶上一阵清凉，如醍醐灌顶，然后遍贯全身，心念在止境，身体也感觉轻软，好像连骨头都融化了。这时身体自然挺直，好像一棵松树。心念及所缘的外境，都是历历分明，十分清晰，也没有任何动静或昏沉散乱的现象。到了这个轻安的境界，自然喜悦无量，不过，时间或久或短，轻安现象还是容易消失的。

另一种从脚心开始的，先感觉暖或凉，渐渐上升到头顶，好像穿过了天空一样，从足下开始的轻安，比自顶上开始的，更容易保持，不易消失。

儒家说，静中觉物，皆有春意，“万物静观皆自得”，这个境界就是从轻安中体会出来的。

到达了轻安的境界后，修习的人最好独自居住在安静的地方，努力上进，如果又攀结许多外缘事物，不能继续努力，轻安就渐渐消失了。

如果继续努力修习下去，会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轻安的现象变得淡薄了。事实上这个现象并不表示轻安消失了，而是因为长久在轻安中，不像初得轻安时那么明显而已。就好像吃惯了一种味道，再吃就不会像头一次那样新奇罢了。

从这个轻安的境界，再继续用功，不要间断，定力就坚固了，这时会感到清清明明，全身的气脉也有了种种变化，如感觉身体发暖发乐等，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这就是“内触妙乐”之趣了。到了这个程度，才可以断除人世间的欲根。

当体内气机最初发动的时候，生机活泼，体内阳气周流全身，如果忘记了把心念“系缘一境”的话，性欲必定旺盛起来，这是十分危险的事，要非常谨慎自处才行。过了这一步险路，再往前迈进就发生了“顶”相，也就是超过了“暖”的更进一步。此时，气息归元了，心止境寂。因为这是三昧戒不许说的范围，很难用言语文字说明。并且，修习过程中的各种身心变化，都需要知道对付的方法才能成功，这是属于遮戒范围，在此也不加讨论。

修定的人到了这个程度，可能有气住脉停的现象。其他学说对于气住脉停的现象，都有详细的描述。邵康节的诗中说：“天根月窟常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这个境界听起来很容易，但真要能够达到这个程度，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真的达到了这个境界，再继续住于定中，就可以发生五种神通，在五神通中，眼通是最难发起的，一旦发起了眼通，其余四种神通也就相继地发起了。不过，也有因根器秉赋的不同，或者只发一种神通，或者同时并发，都不是一定的。

眼通发起的时候，无论开眼闭眼，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十方虚空，山河大地，微细尘中，一切都像透明琉璃一样，丝毫没有障碍，并且凡是自己要看的事物，只要心念一起，都可以立刻看到。其他的神通，也是一样情形。

修行人在定心没有到达顶点，智慧没有开发之前，忽然发起了神通，就很容易跟随着神通而妄念流转，反而失掉了本性，弄得修证的目标也丢了，如果再用神通去迷惑人，就是进入魔道了。所以修习的人如果把定当作最后目的地的话，等于黑夜行路，最容易落入险途，这是魔外之道的三岔路口，不能不特别小心。

有些人也许不发神通，但定心坚固有力，可以控制自己的心身，随意停止气息或心脏的活动。如印度的婆罗门、瑜伽术及中国的练形器合一之剑术等，都是到达了这个定境，用控制身心的方法去震惊世人，造成奇迹。不过，能达到这个程度，非排除一切外务，经过很多岁月的专心努力，是不能成功的，绝对不是侥幸可成的事情。

佛法的中心定慧之学，以定为基础，在得到定以后，连这个定的念头也要舍弃，而住于一种“生灭灭已，寂灭现前”的境界。这时一切的生和灭都灭掉了，连身心都没有了，何况心身所达到的境界，当然也都灭掉了。因为这个可得的境界，就是“心所”所生的，是属于生灭的范围；既然是生灭范围，当然就是虚妄。所以《楞严经》中说：“现前虽得九次第定，不得漏尽成阿罗汉，皆由执此生死妄想，误为真实。”

若能舍掉定相，住于寂灭之中，“性空”就呈现了，这是小乘的目标果位，破除了我执，而达到“人空”的境界。

修习大乘菩萨道的人，连小乘所达到的这个空寂也要舍弃，转回来反要去观，观一切假有实幻的生灭往来，缘起无生，成为妙有之用。最后还是要不住不着于任何境界，也就是说，既不执着“空”，也不执着“有”，更要舍离“中道”，不即不离，而证到等觉和妙觉的果海。

证得了等妙二觉之果，才知道一切众生本来就在定中，根本用不着去修证这个空。佛所说的这一大藏教，就是这个问题，用不着再多啰嗦了。

话虽如此，如果没有定，就失去了基础，只会说理，不能亲证这个理，只能算是“乾慧狂见”，只能随着水顺流，而不能返流，也就是说自己不能做主，都也是虚妄不实的。许多人学问通达古今，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舌头上生出一朵莲花一样美妙，可是却没有半点工夫。如果只会说理，就算说得顽石点头，也没有用处，只不过是赞扬自己，毁损别人，哪里是什么佛心？古德说：“说得一尺不如行得一寸。”所以学佛的人，必须痛加反省，戒除这个只能说不能行的毛病，要按照五乘阶梯之学而努力，这是必需的步骤，愿与大家共同勉励努力。

参禅指月

参禅这件事，并不是禅定，但也离不开禅定，这其中的道理，在前面禅宗与禅定、参话头等各章中已大略谈到了，这里再画蛇添足，作补充说明。

参禅的人，第一重要的就是发心，也就是个人的坚定志愿，并且要认清一个事实，就是如果想要直趋无上菩提达到顿悟的话，绝不是小福德因缘就可以成功的。举凡由人天二乘而到大乘，五乘道中所包罗的六度万行的所有修法，一切修积福德资粮的善法，都要切实遵行去修才行。换言之，没有大的牺牲和努力，但凭一点小小聪明福报善行，就想证入菩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达摩初祖说：“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

如果能诚挚真切的发心，再积备了福德圆满，在适当的机缘到达时，自然就会有智慧去选择正途而成功，所以说：“学道须是铁汉，着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

除了有此心胸见识的条件外，另一个重要的事，就是找真善知识，也就是老师。要找的老师，一定是一明道而有经验的过来人，跟随着这个老师修习，找到自己的拄杖，就可以直奔大道。如果不生反悔的心，这一生不成功，可以期待来生，坚定信念，有三生的努力，没有不成功的道理。所以古德曾说：“抱定一句话头，坚挺不移，若不即得开悟，临命终时，不堕恶道，天上人间，任意寄居。”

要知道，古德中的真善知识，对于因果深切明了，绝不会自欺欺人的，这些真善知识们所说的话，是不可不信的！

话头就等于入道的拄杖，真善知识老师，就像一匹识途老马。参禅的人，手拿拄杖，骑着良马，见鞭影而飞驰，听见号角而断锁，重视自己，也重视别人，在良师细心指导下，一旦豁然开悟，才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迷，哪里会有什么悟呢！

如果把“起疑情”“提话头”“做工夫”和参禅相提并论的话，只能说起疑情、提话头和做工夫对参禅有影响作用，这影响作用并不是实际的“法”，“与人有法还同妄，执我无心总是痴！”如果把这些法当作尺度去测量别人，审验自己，就是把牛奶变成毒药了，如果为此丧身失命，实在罪过。但是如果过分轻视起疑情、提话头、做工夫等观念，认为完全是不对的，不是参禅的真实法门，那便成了叶公的好龙，一旦看见真龙来了，反而骇怕，岂不成了笑话。所以说起疑情、提话头、做工夫等道理，究竟是不是参禅的正法，或者是可用不可用，应该如何去活用，都交替说得很多了。如果自己还有不明白的，笔者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青原惟信禅师，上堂说法时道：“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所以参禅的人，一定要真参，悟的话也一定要真真实实地悟，不是随便说说就能算数的。“参要真参，悟要实悟”，这句古德的话，就是这个道理。

参禅深入，经过一番大死忽然大活，悟境出现在眼前，心目在动定之间，寻觅身心，都是了不可得，身心已不存在了，古德说“如在灯影中行”，是一个实际的状况。到了这个“灯影中行”的境界，参禅的人夜睡不会做梦，就可以证得了“醒梦一如”的境界。就像三祖所说：“心如不异，万法一如，眼如不寐，诸梦自除。”这是他自身的体验，绝对真实，并不是表诠法相的话。陆大夫曾向南泉禅师说：“肇法师也甚奇特，解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

南泉指着院中牡丹花说：“大夫，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

南泉所指的与梦相似，以及经教中所说的如幻如梦的比喻，都是与事实相吻合的。

修行人到了醒梦一如的境界，要看个人程度的深浅，应该维持保护这个已达到的境界。就像雪岩禅师用斗笠做比喻教导道吾，嘱咐道吾戴上斗笠遮盖，以免渗漏，就是教道吾保任已得到的工夫境界。

覆盖保任的道理，在百丈禅师对长庆所说的话中，也可以表达：“如牧牛人执杖视之，令不犯人苗稼。”否则有了工夫，如果不小心保任，工夫仍会失掉。

许多参禅的人，都曾达到过这个境界，但却不是勤修而来的，而是碰上的，就是“如虫御木，偶尔成文”，实际上是瞎猫碰上死老鼠偶然碰巧而已，并不是自己有把握的事。如果修行人像牧牛人一样，能够保任，工夫自然就会深入进步。

修习人在刚到达这个境界时，容易发生禅病，变成欢喜无比，这也是要小心应付的。韶山曾警告刘经臣居士说：“尔后或有非常境界，无限欢喜，宜急收拾，即成佛器，收拾不得，或致失心。”黄龙新对灵源清说：“新得法空者，多喜悦，或致乱，令就侍者房熟寐。”

可见初得法空境界的人，常会欢喜欣悦而散乱，要切实注意，不可散乱，要随时避免尘俗而保任，培养这个新得的圣胎，等到道果成熟，再在出世入世两方面实行，“一切治生产业，与诸实相不相违背”。

道果成熟了，不论出世或入世，修行人都是能说能行，说得到就办得到的，是属于悟行合一，不是只会说而做不到，或者有任何边见偏差。大义应当做的事，赴汤蹈火都要去做，这样继续锻炼，在念而无念之间，就自在运用了。

到了此时，还不是彻底的程度，这个无实相的境界，还要舍离，如果不能舍离，就要执着法身。涅槃果实，还远隔重关，必须要经过几番死活，达到心物一如的境界，才能够到达心能转物。

前面所谈的境界，如能到达纯熟自主，此心好像清净圆明的一轮皓月一样，但还是属于初悟的境界。曹山说过一句话，其含意很需要仔细推敲：“初心悟者，悟了同未悟。”所以在南泉赏月的时候，有僧人问他：“几时得似这个去？”南泉说：“王老师二十年前，亦恁么来！”那个僧人又问道：“即今作么生？”南泉不理，就回方丈房了。

为什么说到了这个境界，还须打得心物一如，才能转过重关呢？对于这个问题，引用下面几个古德的话来解释：

归宗说：“光不透脱，只因目前有物。”

南泉说：“这个物，不是闻不闻。”

又说：“妙用自通，不依旁物，所以道通不是依通，事须假物，方始得见。”又说：“不从生因之所生。”

文殊说：“惟从了因之所了。”

夹山说：“目前无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这些古德的话都说明了，并不是明白了理就行，而是要能行才算数，既然达到了这个境界，又必须抛向那边，不可住于这个境界，就像《灵云法语》所记载：

“长生问：混沌未分时，含生何来？师曰：如露柱怀胎。曰：分后如何？师曰：如片云点太清。曰：未审太清还受点也无？师不答。曰：恁么含生不来也？师亦不答。曰：直得纯清绝点时如何？师曰：犹是真常流注。曰：如何是真常流注？师曰：似镜长明。曰：向上更有事也无？师曰：有。曰：如何是向上事？师曰：打破镜来与汝相见。

“然则打破镜来，已是到家否？曰：未也。到家事毕竟如何耶？曰：岂不闻乎：‘向上一路，千圣不传。’虽然如此，姑且指个去路。曰：最初的即是最末的，最浅的就是最高深的，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以上简单所述，都是事理并至的事实，实相无相，都是有影响作用的说法，到底哪一样是法，哪一样不是法，只好个人自己去挑选了。

上根利器的人，根本不会被别人的话所惑乱，但是，一个人更不能嘴上随意说禅说道，能说不能行，一点没有证到工夫境界，只是有知解，还自以为了不起。

有人认为，古德曾说：“大悟十八回，小悟无数回。”他自己已经身心皆忘，什么都不知道，顿然入寂了，并且大死大活过几次，可是仍然没有达到那最高的成功境界，为什么我们说得那么简单呢？

这个问题可以照下面的话来回答：古德所说大悟小悟，所指的并不是证事相，所指的只是悟理的入门而已。古德这句话，固然对后学是一种鼓励，可是也实在误人不浅。

因为一般所说的顿寂，以及大死大活无数回等，统统是功用方面的事。就好像曹洞师弟所说的，是功勋位上的事情。这一切属于工夫方面，属于功用的事，并不是禅宗所称的实悟，而只是悟后的行履，悟后的实践而已。

“不异旧时人，只异旧时行履处。”这句话就是形容一个人在开悟后，虽然仍是从前那个人，但是行为却与以前不同了。行履功用就是功勋，修行人虽不执着功勋，但也重视功勋。

上根利器的人，可以直探根源，直接透入问题的根本而开悟，如贼入空室之中，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毫无障碍，事与理都解决了，都不成问题。

话虽如此说，到底也要出一身冷汗才行。并不是像画眉毛或擦胭脂一样的，只顾表面就可以了，一定要经过奋斗流汗才行。对于出一身汗这句话，也不能执着，也有人是不出汗而大悟的。不过，没有经过一番甘苦，到底不踏实，如：

龙湖普闻禅师，唐僖宗太子。眉目风骨，清朗如画，生而不茹荤，僖宗百计移之，终不得；及僖宗幸蜀，遂断发逸游，人不知者。造石霜，一夕，入室恳曰：祖师别传事，肯以相付乎？霜曰：莫谤祖师。师曰：天下宗旨盛传，岂妄为之耶？霜曰：是实事耶？师曰：师意如何？霜曰：待案山点头，即向汝道。师闻俯而惟曰：大奇！汗下。遂拜辞。后住龙湖，神异行迹颇多。

灵云铁牛持定禅师，太和磻溪王氏子，故宋尚书赞九世孙也。自幼清苦刚介，有尘外志，年三十，谒西峰肯庵剪发，得闻别传之旨。寻依雪岩钦，居槽厂，服杜多（头陀）行。一日，钦示众曰：兄弟家！做工夫，若也七昼夜一念无间，无个入处，斫取老僧头做舀屎勺。师默领，励精奋发，因患痢，药石浆饮皆禁绝，单持正念，目不交睫者七日；至夜半，忽觉山河大地，遍界如雪，堂堂一身，乾坤包不得；有顷，闻击木声，豁然开悟，遍体汗流，其疾亦愈。且诣方丈举似钦，反复诘之，遂命为僧。（《续指月录》）

五祖演参白云端。遂举问南泉摩尼珠语请问。云叱之，师领悟。献投机偈曰：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嘱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云特印可……云语师曰：有数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由；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只是未在！师于是大疑，私自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送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走见白云，云为手舞足蹈，师亦一笑而已。师后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截清风。

上面所举的几个例子，很有亲切感，使人觉得极为方便快捷，如果执着于“大死大活”“枯木生花”“冷灰爆豆”“㘞的一声”“顶上一声雷”等等，形容和比喻的字眼，把这些形容词句，当作了实在的法门，认为一定有具体的事显现出来，那么，禅宗的无上心法，就连做梦都不会找到了。只是令内行人失笑而已。但是，如果把这些形容词句，纯粹当作比喻来看，与事实毫无关系，也是等于痴人说梦，不知道说梦的就是痴人。

参禅开悟后的人，是不是仍要修定呢？

对于这个问题，可以说修与不修，是两头的话，用两句偈语来说明：“不擒不纵坦然住，无来无去任纵横。”天天吃饭穿衣，没有咬着一粒米，没有穿着一条线，就如飞鸟行空，寒潭捞月一样，得不到任何真实的事相。

如果到了这一步，仍没有稳固，则一切的法门，都与实相一样，都可以任意地揣摩，不妨一切都从头做起，临济圆寂时的偈子说：“沿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

如果要问是否仍须坐禅？

回答是：这叫什么话！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卧四威仪中，自然要随时随地能定才行，不能说只有坐禅才是定，也不能说坐禅不是定。如果是明心见性悟道的人，自然知道如何用功，“长伸两足眠一寤，醒来天地还依旧”，又有什么地方不是呢？黄龙心称虎丘隆为瞌睡虎，不是没有原因的。又如：

临济悟后，在僧堂里睡，黄檗入堂，见，以拄杖打板头一下。师举首见是檗，却又睡；檗又打板头一下。却往上间，见首座坐禅，乃曰：“下间后生却坐禅，汝在这里妄想作么？”

铁牛定悟后，值雪岩钦巡堂次。师以楮被裹身而卧。钦召至方丈，厉声曰：“我巡堂，汝打睡，若道得即放过，道不得即趁下山。”师随口答曰：“铁牛无力懒耕田，带索和犁就雪眠，大地白银都盖覆，德山无处下金鞭。”钦曰：“好个铁牛也。”因以为号。

但是，在石霜的参禅团体中，二十年来学众之中，有许多是“常坐不卧，屹若株杌”，这些人只在禅坐，从不睡下，就像枯树根一样，但是，当时虽骂这些人是枯木众，也并不表示睡下才对，并不是说睡下才算是道。

玄沙看见死去的僧人，就对大众说：“亡僧面前，正是触目菩提，万里神光顶后相，学者多溟滓其语。”又有一个偈子道：“万里神光顶后相，没顶之时何处望，事已成，意亦休，此个来踪触处周，智者撩着便提取，莫待须臾失却头。”这其中的道理，须仔细切实地参究，不能随便草草，落入断见或常见的不正确见解中。

至于禅门中的禅定，在六祖《坛经》中，以及祖师们的语录中，都曾谈到过了，这里不多引举，只录南泉的话，以做结束。

据说十地菩萨，住“首楞严”三昧，得诸佛秘密法藏，自然得一切禅定解脱，神通妙用，至一切世界，普现色身，或示现成等正觉，转大法轮，入涅槃；使无量入毛孔，演一句经，无量劫其义不尽；教化无量千亿众生，得无生忍，尚唤作所知愚，极微细所知愚，与道全乖。大难！大难！珍重。

《金刚经》中说：“我所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前面所述的种种一切，读者只当作梦中话听好了。如果当作实法去了解，就把醍醐变成毒药了，说的人无心，听的人可就上当了。

目录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纽约的寺庙

从军的和尚——显明法师

生死问题及因果的科学性

变易生死 分段生死

生命问题

什么是悟道成佛

变与不变

道理分四种

第二讲

寿终正寝

唯物加唯心的生命

死亡的过程

死前的四大变化

轮回的预现状况

五种无心地

第三讲

各种不同的安葬

墓地风水说的非科学性

风与暖寿识的关系

四大的分化

念佛怎么念

“念速”有多快

中阴身生起后的光明和神通

中阴身的生死

第四讲

濒死与闷绝

梦游的人

独影境 阴神 阳神

王阳明的故事

第五讲

魂与魄

中阴境界的行阴和想阴

中阴境界的多生业识现象

三个梦

十二因缘到底是什么

等流和异熟的生命

禅宗 密宗 性宗

破山海明的故事

三合一——名色

十个一切入

第六讲

人生十二苦

苦集灭道四谛

如何成胎

胎中的成长变化

入胎的因缘

转生不迷

天人的境界

风大观转化四大

附录 生死之间

返回总目录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3.12

ISBN9787506069564

Ⅰ.①人… Ⅱ.①南… Ⅲ.①人生哲学-文集 Ⅳ.①B821—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7148号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南怀瑾 讲述

责任编辑：孙 涵 葛灿红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东四十条113号

邮 编：100007

印 刷：鸿博昊天科技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4月第1版

印 次：2017年5月第8次印刷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印 张：8.75

字 数：93千字

书 号：ISBN9787506069564

定 价：16.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坚实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溯源返归故里，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二○○六年二月，胡松年先生专程从美国来到上海，向南怀瑾先生求教有关生死的问题。生死问题是人类永恒的话题，也是最让人困惑的问题之一。为了解答胡先生和大众的疑惑，南先生用诙谐幽默又不失客观的语言向我们揭示了生死的奥秘。在本书中，南师逆向讲解了由死到生的整个过程。我们从其严苛的语词间能听出他对后世子孙不知生死、混沌度日的怜惜与着急。生死是人生两件大事，但是，人们往往乐谈生，而讳谈死。南师以科学的视角，浅易通俗的语言，配上身边人的实例告诉人们，死亡并不可怕，因为一切事物都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是宇宙万物的普遍规律；然而，人与人的死亡又有不同，所以人们应当树立正确的生死观，在了知“死”之必然后，以更加健康积极的心态活着。尤为难能可贵的是，南师的讲解虽然运用了佛法原理，但并无明显的宗教气息，而是站在生命科学的角度，客观地阐释，观点也更令人信服。

本书根据南师讲述的录音整理而成，为让读者领略南师讲话的独特风格，我们尽可能地保留讲稿原貌，希望其个性化的语言能将读者带入一种亲临讲堂的状态。在作品的最后，我们奉上先生亲撰的小文《生死之间》，以方便读者更为深入地了解南师对于生死问题的看法；也希望喜爱南师的读者在欣赏其台风、语风的同时，也感受一下先生的文风。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陆续推出南怀瑾先生作品的简体字版，其中既包括世有公论的著述，更有令人期待的新说。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我们亦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一月

出版说明

有关生死问题的书，坊间颇有多种，以密宗所属为盛。不久前，有胡君从美国专程前赴上海，求教求解于南师有关生死大事。

本书所记录的，是南师随机对胡君等所讲，先从死亡开始讲起，一直解释到人的出生，皆以人类正常生命轮转变化而言说。所讲虽不外于佛法之原理，但并不沾染宗教意识，而纯粹站在生命科学的立场，加以阐释。

此外，南师更随机提示修持重点，从不同角度解说，俾使学人易于把握关键，进入修持之正路，更能了解个人修持的进度和方向，不致迷途。

人的生命，本是各宗教追根求源的目标，对于生死死生，自各有不同诠释。胡君不远万里而来，非仅为个人求解，而是为海外游子、友朋、同道而来寻求善解。

一般说来，出家人是为了生死而离世努力，但是在家人也同样有生死问题，岂能不予重视。

这篇记录是为在家众所讲，听众中颇有从学南师多年者，故于讲解过程中，南师常语词严苛，似有鞭策激励之意。

又，南师本不愿将记录印书成册，因觉所述简略，未臻

书书完整。但多数认为，篇中虽未达南师完美标准，而吉光片羽，精细明确，读者可解不少心中谜团，应属得益无异矣。

此次的讲解是二〇〇六年二月十四、十五日两天，由许衡山、赵云生、刘煜瑞等录音记录，马宏达初步校编，宏忍师多次电脑修改整理后的文稿，谢锦扬最后把关校对。内容提要则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七年元月于庙港

第一讲

纽约的寺庙

南师：诸位好朋友，今天要讲一个问题，实际上是很严重的问题，全人类几千年要追求的，就是生跟死的问题。这个事情的起因，是我们这位胡松年老同学开始的，他住在美国纽约，学佛很多年。说到纽约，纽约有座著名的庄严寺，是沈家桢居士盖的，他是浙江杭州人。

胡松年：他这个月过九十三岁生日了。

南师：哦，都九十三啦！他是当年航业界了不起的人，在航业界很有名，和香港董建华的父亲董浩云、杨麟的父亲杨管北都是同辈的。他到了美国以后，为中国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就是集中了很多的学者，把中国的佛经翻译成英文。这差不多是四五十年前了，当时我还在台湾。

后来发现纽约没有一个佛教庙子，他就发动盖了一个大觉寺，大部分都是他出的钱。当时在纽约是很大的庙子，请了很多大陆到台湾去的和尚，后来也请了一些大陆和尚、喇嘛。当年我在杨管北那里上课时，杨管北跟我讲：老师啊，最好你去。我就笑说，我不喜欢到外国去，他们人才多，不需要我去。

沈家桢后来又修了庄严寺，是北美洲很大的一座庙子，有人再三要求我去，几十年我都没有跟他碰面，我到美国也没有跟他碰面。庄严寺现在住着一个老和尚，叫显明法师，东北人。这位法师当年抗日战争时，有一段真实的历史故事。

当抗战打了五六年的时候，发现日本人在捣鬼，修降伏法想打败中国。佛教密宗分有东密、藏密。印度密宗在中国唐朝时到中国的，到了明朝，中国人不大喜欢，就流传到日本去了。日本高野山完全是修密宗，在中国学术上，这一部分的总名称叫“东密”。中国民间画符、念咒、捉鬼这些东西，很多都与密宗相关。中国正统文化讨厌这个，但是印度及中国藏区比较欢迎，日本也保留了这些。

日本高野山的密宗，原来只有男和尚，不准女人上山，是对女性的歧视。后来有个日本的女性要上山修行，也就是我们在台湾这个阶段，但是高野山的和尚绝对不答应。这个女的很不服气，一发愤，自己在山脚底下搭茅棚修行，后来开悟成道。你看，天下的女性真了不起！看到她成功了，结果高野山现在开放，女性可以上去了。

藏密是在西藏扎根的，跟日本的密宗稍有不同，在唐代时传到汉地。西藏的密宗有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格鲁派，也有叫红教、花教、白教、黄教的。像达赖、班禅是格鲁派的。你们听说的黑教，并不是佛教的，那是西藏原始宗教，也叫苯教，以咒术为主，在佛教进西藏以前就有了。

刚才讲到抗战时，我们发现日本人一边打仗，一边请高野山的密宗修降伏法，要把中国人打败。所以抗战第六年时，在重庆，国民政府让民间发动“护国息灾法会”，是一个很大的法事，保护自己国家，把日本的法力打回去。当时请了两位大师主持，一个是禅宗大师虚云老和尚，主持显教的显坛；密宗的坛场，请了白教的活佛贡噶呼图克图主持；这两位都是我的皈依师父。师父有皈依师父、学法师父、剃度师父，各种师父很多。至于皈依的师父，像我就很多，当年学佛，看到和尚有道就皈依，有些没有跟他学，就是结个缘，等于密宗的结缘灌顶。密宗的灌顶分很多：结缘灌顶、传法灌顶、智慧灌顶，有各种的灌顶。

从军的和尚——显明法师

这是上课以前的闲话。讲到庄严寺显明法师，应该有九十多岁了，他是我把他送去美国的。当年我们在重庆时，因为“护国息灾法会”是虚老主持，我们见虚老时，就看到了显明和尚。我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欢，这个和尚像个和尚，人高高大大，相貌很圆满。圆满的像是什么样呢？就像玄奘法师的大弟子窥基法师，也像玄奘法师的相，很像样。

这个时候，日本人已经打到缅甸了，英国人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中国组织了青年军，叫做“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号召兵源。青年军都是中学以上有知识的学生，不读书了，出来从军打日本人。所以杨麟到了重庆也参加了青年军。历史上很多的小事情都是大事情，但是被大家忘记了。

当年我们在重庆狮子山，修“护国息灾法会”时，两位师父有空了，我们就和他们聊天。当时一起聊天的还有戴季陶，他是国民党革命元老，跟随孙中山先生的，也皈依虚云老和尚和贡噶师父。有一天晚上谈话，我还记得，他们说全国的青年为了救国，那么响应，到处都有人参加青年军，天主教、基督教都有人去，可是没听说佛教界的青年和尚肯去参加。这个好像不大好意思吧！这位显明和尚就说了：“佛教没有人去，那我去。”所以显明和尚就去参加了青年军，那个时候青年军的总政治部主任是蒋经国，他就在总政治部做事，我们就这样分开了。

若干年以后，我已经在台湾讲课了。至于沈家桢在美国那里两个大庙子，请一个和尚当方丈，不到一年，不合适走了；另请一个不久又走了，不晓得什么因缘不合，都分开了，所以很辛苦。据说沈家桢的太太很有钱，但很节省。人家告诉我，她节省到这么一张手巾纸，用湿了以后都不丢的，贴在窗子玻璃上，干了以后拿下来再用，她那么节省，那么有钱，那么会做善事。后来，我在台湾办十方书院讲课，有人告诉我，有个东北人雷宇霆居士，在外面讲经说法，讲得非常好。我说从前在大陆没有听过呀，你们查查看是什么人？后来有人说他认识我。我说我在大陆没有居士朋友叫雷宇霆啊，既然他说认识我，我去看他，或者他来看我就是了嘛。他说他不来看你，他怕你。我说为什么？他说怕你看不起他。我说哪有这回事，那我去看他吧。

结果有一天他来了。我一看，我说是你啊！你是显明嘛！当年是虚云老和尚的首座，帮忙大和尚的，等于教务长。我说我不晓得雷居士就是你啊，你怎么不来找我啊？他说我不敢，怕你骂我。我说你为国家牺牲，不当和尚，去当青年军，现在又出来弘法，我应该尊重你，为什么骂你？然后他告诉我，他住在阳明山，可是佛教界他不大来往，他想这些佛教界人士不会了解他，看不起他做了和尚又还俗当兵，实际上他是为了救国去的。他是天台宗的传人。

后来我说，我们俩是老朋友，你赶快到我这里教书；就请他来上课。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他说，中国的佛教已经没有办法了，包括台湾也不行，我想走了。我说，你想到哪里去？他说，到泰国去，泰国佛教比较兴盛。我说，你还想做和尚吗？他说，当然啰！我现在是居士，穿这个普通衣服，到泰国我就恢复僧相。可是去泰国手续不好办，办了好几年也办不通。我说泰国有什么好玩，要么到美国！他说，美国想去啊，办不通啊。我说有办法。他有一个女徒弟很好，到现在都服侍他，他要去必须带她。你们一听，好像和尚带一个女人有问题，我从来不考虑这些。人家对他那么恭敬，年纪相差等于父亲带一个女儿，而且他身体也不好了，这个女的也不结婚，跟他学佛，多好一件事。我说两个人啊，我来办，马上把你们办出去，充其量花钱嘛！我就讲了一声，朋友们都来帮忙，就把他们办到美国去了，一直到现在还在庄严寺。

为什么介绍这一段？你看我讲话，乱七八糟转了一大圈，就是由这位胡松年居士引起的，他是庄严寺的常务委员。在纽约，他们华侨里头有很多都学佛。他昨天还提出来，有一批华侨都修准提法，很想我去给他们灌顶。现在答复你，我那么大的年纪，也不会再到美国去了。

把显明法师请回来，他也不干。他原来是说不敢回大陆，大陆认为他是国民党。我说哪有这个话！你是为救国牺牲自己啊！他说我在蒋经国那里政治部下面做政治教官。哎呀，我说我也是政治教官，你就不要考虑什么国民党、共产党问题了，还是回大陆吧，天台宗没有人了，你还不把天台宗传回去吗？他说，你去我就去。我说我一定会去的。所以我现在回来了，也想把他请回来。但是我心里真不敢，九十几岁的人了，把他请回来，我自己都老了，老人还照应老人，多痛苦啊！

生死问题及因果的科学性

现在这位胡居士，跟我通信多年，你看他那个样子，很规矩很老实的，常常提一些问题，文章也好，见解也好。他昨天说，那么多年的通信，积累起来有这么一本了，可以出一本书。他叫我看看，看哪些该发表，哪些不该发表。我还没有时间看。他每年都回来看我，很多问题当面谈的。他最近的通信，就提到生死问题，因为看了密宗《西藏生死书》，还有老的一本《中阴救度密法》，讲到人死的时候，怎么超度帮助他们，这类的问题。这两种书现在外面有英文版，我们这里的人，不大留意国际知识的，现在美国人研究生死问题、认知问题，都是这些引起的。

基督教认为人死了，最后受上帝的审判，佛教不是这个道理，中国人的观念也不是这样。灵魂是会转生的，原来西方文化不承认，现在也改变了，比较普遍承认，而且在追寻了，还到东南亚缅甸、泰国、柬埔寨，以及中国西藏各地研究。像这类事例很多，有些孩子生出来就讲，我是某家的老头子，现在投生到你这里来。现在美国人也跟着追究，找到这个孩子，把他抱回上辈子的家。那个孩子就说了，我的东西放在哪里，结果都找得出来。看到那个老太太来，就说，她是我的老婆。老太太不承认，他对着老太太耳朵边讲他们两夫妻床上的悄悄话，老太太“哇”地一声哭了，真是我的老公！

这种故事还拍成电影，有些不大准确，有些很准确。就是说现在国际的趋势如此，像美国人现在研究生命科学、认知科学，研究人的灵魂是不是有前生后世，三世的因果。换句话说，西方的文化，基督教文化，不相信三世因果，现在整个在转变，正在追寻这个问题，一定牵涉到密宗的《西藏生死书》，尤其密宗加了西藏两个字，很神秘。我们不说对或不对，只说这是个问题。

生死问题是佛教、道教、儒家早就研究过的问题，中国人几千年以来就相信有前生后世。人的灵魂，在佛学里头叫“中阴身”，也有翻译叫“中有身”，这是几千年前就有的学问。为什么叫中阴呢？我们死了，灵魂离开了这个身体，还没有转生另一个生命以前，中间存在的这一段，所以叫“中阴身”。

注意，严格地讲，我们现在活着，也是中有身，因为这不是我们毕竟的生命。这一点，在这里先加以说明。佛学讲生死，有分段生死，变易生死。我经常问，佛学的基础在哪里？“三世因果、六道轮回”是所有佛学的基础，这是个大科学。很多人根本就不懂得佛学，都在瞎扯！也不相信因果；而你们只粗浅地晓得因果报应，其实随时随地都是因果。没有因果关系，这个世界一切都不成立，法律、政治、经济、医药、建筑、饮食男女，统统都在因果关系中。

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也讲报应，做好事的人上天堂，做坏事的下地狱。那么，因果谁做主的？谁判案让你报应？佛教不承认有人审判你的罪，判你下地狱上天堂。为什么不承认？因为这是因果的道理，是个大科学，上天堂下地狱，六道轮回，三世果报，都是我们自主的。我们学佛，是要认识生命自主的东西，这个自主不是你现在想做主就做得到的，所以修行的重点在这里。

变易生死 分段生死

我一辈子研究哲学宗教，为什么重点在佛法呢？中国儒家、道家跟佛家一样，但是没有佛交待得清楚。佛已经修证悟道，知道我们一切众生、所有一切生命、整个的宇宙，有个总的共同生命，是不生也不灭的，永远不变的。这个在哲学上，中文翻译叫做“本体”，一切生命的六道轮回，分段的生与死，只是这个本体的变化现象。

假定时间是永恒的，在科学上我们加“假定”二字是很严肃的，我为什么讲“假定”两个字？因为时间不一定是永恒的。假定时间是永恒，那么，昨天、今天、明天，过去、现在、未来是时间的分段，这是人为的知识思想，把时间分段了。

我们生命也同这个原理一样，在所谓的本体上讲时间是永恒不变的。可是我们现在变男人、变女人，女人嫁个丈夫，男人讨个老婆，然后生了又死，昨天、今天、明天，每一分每一秒，身心生命随时都在变化，宇宙也随时在不停地变化；这是变易生死。

譬如说，我常常跟你们开玩笑，也是真话，有很多几十年不见的同学来看我，“老师啊，二十多年没有看到你，还是一样哦！”我说，我要是不变，那不是变成老妖怪了？其实我早变了，已经不一样了，这是变易生死。我经常引用《庄子》里孔子对颜回讲的“交臂非故”，这怎么讲呢？你们现在的教育不从古文入手，就看不懂了。交臂，就是两个人擦肩而过，你过来我过去，就是一下子，已经不是原来的你我，一切都变了，变得非常厉害。

那么，佛法的修持，像小乘罗汉了生死，充其量了了分段生死，认为这一生修行成功了，不再来了。可是大乘菩萨就会笑他们小家子气，不来？做不到的！就算你入定八万四千年，最后还是要出定来的，所以说不是究竟，大菩萨才能了脱变易生死。

生命问题

昨天晚上胡松年问我，释迦牟尼佛也是化身吗？没有错。什么叫化身呢？以佛教来讲，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一切菩萨都是化身，我们一切众生也是化身，只有一个中心不变的，叫做中央毗卢遮那佛；一切佛都是毗卢遮那佛的化身，一切众生也是他的化身。换句话说，都是本体的分化作用，而那个不生不灭的生命的本体没有动过。所以释迦牟尼这一生，成佛做教主，他也是化身，阿弥陀佛也是化身。

在讲这个课题以前，我们要晓得，人类整个的文化，不论中西，一切学问，都是为了追寻生命问题。像现在大学里开了那么多课，开了那么多研究所，经济学、社会学、政治学、物理学、化学、应用科技等，也是为了生命问题。如果与生命问题、生存问题不相干，这个学问不会成立的，自然会被淘汰。还有生存里的现象，我们叫做生活，为了生活不管做生意也好，做官也好，花了那么多钱，培养孩子受教育求学问，拿了学士、硕士、博士学位。在我看来，也许我不对，我说求学问、赚钱，或者做官，胡闹一阵，也都是为了一个生命问题；一切宗教也是一样。

印度在释迦牟尼佛以前就有宗教。现在的尼泊尔、巴基斯坦、孟加拉、阿富汗原来都是古印度的范围；佛教后来传播范围很大，不仅包括整个印度次大陆，乃至东亚、东南亚、中亚、欧洲也有部分包括在内。印度的疆界土地非常大，不过古代没有统一，言语文字有六十多种，到现在也不统一，而且他们自己也不注重历史。如果印度也像中国一样，有类似秦汉的统一，文字的统一，那就不得了啦。

这就看到我们中国文化的宝贵了，秦以后，我们文字统一了，很好地保存了历史文化，当然包括佛教在内。到现在，我们读古书，几千年以前的思想文字，一看就懂。不过，现在白话文、简体字的流行，差不多把历史文化宝库的钥匙丢了，这是个大问题。

印度既没有统一文字，也不注重历史，再经过阿拉伯人、英国人的入侵，印度现在几乎没有佛教了；现在的梵文也不是古代的梵文了。印度佛教真的东西，都随着佛经到中国来了，所以我跟有些练瑜伽的印度朋友感叹，我说很想把你们老祖宗留在中国的宝贝交还给你们！他们说我们也想啊，可是文字言语真的不行啦。我说你们老祖宗那么伟大一个圣人——释迦佛，他的东西都留在中国了，没有中国保留，现在就都没有了。

至于言语呢！两千年以后，中国各地的方言那么多，到现在也还没有大统一；譬如广东话、闽南话，北方人听不懂的。现在所谓海峡两岸问题，就有语言沟通的问题。所以普及标准话，尤其必要；当然不是说普及标准话就不要方言了，两个可以并存的。

什么是悟道成佛

我这个话又拉开了。那么世界上文化既然都为了这个生命问题，中国当然也有同样的问题。你们要学佛，那么佛悟道悟什么？为什么要悟道成佛？说穿了还是为了生命问题；为了追究宇宙万有生命的究竟根本，其中自然也包含了生死问题、生存问题。佛在菩提树下大彻大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是梵文音译，翻译成中文来讲，就是无上正等正觉，无上正遍知，无上正遍道。什么叫菩提？就是悟道了，明白了。证得菩提，不只是道理明白，是身心都求证到了。“阿耨多罗”是至高无上，彻底的；“三藐三菩提”是正遍知，正等正觉，随时随地清醒知道，不糊涂。“三”，意思就是正；“藐”是等，平等，一切平等。

为什么《金刚经》等经典上提到成佛是证得菩提？换一句话说，佛的大彻大悟，是彻底知道宇宙万有生命的究竟。到了中国文化，禅宗把这些名词都推翻了，就是“悟了”！悟了什么？唐代的大禅师说，悟了“这个”!“这个”是什么？干屎橛！狗屎！狗屎也好，这个也好，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也好，上帝也好，主宰也好，神也好，都是代号。生命的究竟是讲不出来的，只好用个代号叫做菩提。

释迦牟尼佛，在这一代这个世界上，所谓悟道成佛了，悟个什么道呢？彻底知道了，不是逻辑理论上知道，知道一切生命的本体是不生不死的，没有生过，也没有死过，是悟到这个而成佛。譬如释迦牟尼佛，他也生来也死去了，同我们一样，这个是生命的现象，分段作用，就是像昨天明天后天一样的，或是去年今年明年、过去现在未来一样的。所以我说，唐人刘希夷有两句很有名的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中国的佛学道理，用文学这两句话就说明了。这个生命就是这样，年年都有个春天，年年也有个冬天，这是生灭两头的现象；念头、细胞乃至一切物质也是有生有灭，永远都是这样。找到了生命能生能灭的根本，叫做成佛，叫证得菩提。

换句话说，佛说一切众生，不止人，包括宇宙的物理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都是这个本体的现象变化，都是分段生死，都是变易生死。变化不是究竟，不是根本，而是现象。但是这个生命总体的功能，是不生不灭的，不生也不死。

变与不变

为什么佛教到中国，很容易就被吸收呢？因为中国文化的老祖宗《易经》，也讲过这个道理。《易经》有几个要点——变易、不易、交易、简易。所谓“不易”，有个东西是不变的，永远不生不死，根本的东西没有变过。“变易”就是变易生死，会变化的，宇宙万有一切现象有生有灭，随时变化，没有不变的东西。男女感情，父子感情，一定会变的，不变就不叫做感情了。“交易”就是变易中有交变，交叉的，感应的；这个交变感应，在梵文里就叫瑜伽，互相感应，相对应的变。“简易”，一切复杂的变化是由简易来的。只懂复杂，不懂简易；或者只懂简易，不懂复杂，都不通的。变易、交易、简易，万变不离其宗，只有一个不变的，就是不易。（按：《唯识述记》卷二曰：言瑜伽者，名为相应。）

就因为中国有这个文化的基础，道家、儒家、诸子百家等，配上印度佛家佛陀所悟的道理，吸收融合，成为东方文化。因此我也常常告诉西方人，你们讲宗教，世界上哪里有你们的宗教？五个教主都是东方人！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佛，东方人；耶稣、穆罕默德，是中东人，也是东方，没有一个你们西方人。你们西方拼命反对东方，其实你们的文化思想大多是东方人所给的。这五大教主都懂了这个道理，不过他们传道传播的方法不同，因地制宜；当然，道理有程度的深浅，讲得最彻底的是释迦牟尼佛。中国的《易经》，对这个道理也知道。

譬如说，易经八八六十四卦，有法则在变。你们要算命卜卦，算个什么？算也没有用。当你这个事情说对了，对了以后，已经变成不对了，随时变去；所以没有绝对算准的，都是刻舟求剑。常常有朋友问我，老师啊，我去做生意，你给我算算卦。我说，不是成功就是失败，没有中间的。你说做生意要赚钱，拿出本钱来，如果也没有赚，也没有赔，可是你消耗时间精神，已经赔了嘛！你说赚了，赚来的已经过去了，还是没有，其实没有赚，一切都是在变化的。生命的道理就是如此，这是一个大原则。所以学佛修道，所谓打坐参禅，大彻大悟，就是证得那个本来不生不死的，这就是佛学，也就是中国道家修神仙之学。

我常说，世界上东西方的文化，讲了半天，中国人有个别家都没有的文化，就是敢讲生命是可以“长生不死”的，只有中国道家敢这样讲。既然晓得那个本体是不生不死，我可以修持到同本体一样活着，去了死的一头，永远活着，道家叫“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休”,“宇宙在手，万化由心”，这个只有中国人胆子大，敢做这个科学的假定，认为生命可以跟天地宇宙的寿命一样长久。宇宙是活动的，在这个虚空中，永远不停止地活动，没有休息过，我们的生命也使它永远活着不休。

佛不同了，佛晓得本体是不生不死，但是不讲，把这个生死可以保留起来。中国的禅宗密宗虽不讲这个话，但有这个含义在。可是释迦牟尼佛得了道，为什么又走了呢？佛说我没有走啊！我还在这里。而且最有趣的，佛到八十一岁走了，要走以前，告诉跟他出家的弟弟阿难，阿难没有讲话。最后佛宣布要走了，阿难就痛哭地跪着说：哎！您不能走啊！佛说我有意地问你三次，借你的口看因缘，我可以留在这个世界上不死，你看我留好啊，还是死了好？可是问你三次，你那个时候被魔魔住了，头脑昏聩，都不答复我。如果你说我留，我就留下了，你没有讲，现在这个机会过去了；而且魔王要求我不能再留下去了，我也满魔王的愿，要走啦。可是经上记载佛吩咐他的四个弟子：迦叶尊者、罗睺罗（佛的儿子），还有宾头卢尊者，另外一个是君屠钵叹尊者，留形住世，身体留下来在世上继续活着。据说，迦叶尊者现在还在云南的鸡足山那里入定，这个叫“留形住世”。这些都是研究生命问题的资料。生命问题、生命的道理就有那么重要。

道理分四种

讲到这个道理，先说明一下，我们佛学讲“道理”，现在中国的基督教传道也讲“道理”。“道理”是中国文化固有的名词，佛学、基督教进来翻译借用的。《解深密经》将“道理”分为四种：观待道理、作用道理、证成道理、法尔道理。

“观待道理”，一切物质物理现象、精神现象，都是这个范围，都是因缘所成的相对的现象。像花草树木，土石水火，各种生命，乃至自然界的一切，人类建造的房屋、家具、各种电器，国家、民族、社会、法律、政治、经济、伦理道德、军事、医药，我们的思想观念、情绪、讲的话、写的文章，包括自然科学同人文科学，这一切都是观待道理。“待”就是相对待的，因缘起灭的，因果生灭的。

“作用道理”，一切物质物理、精神现象，各有各的作用。譬如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各有各的作用；眼睛、耳朵、鼻子、舌头、身体、大脑等，这些生理器官，也各有各的作用；地水火风空、觉、识，也各有各的作用。

“观待道理”是从不同角度讲的，是从现象上讲，一切物质现象、精神现象都是因果、因缘起灭的，相对待的，不是单独的，也不是绝对的；换句话说，每个现象都必然随着因缘变化而变去的。“作用道理”是从作用的角度讲的，一切现象、一切因素各有各的作用，换句话说，各有各的变化作用。

第三种是“证成道理”，是自己做工夫求证，科学求证到的。求证什么？求证法尔道理，本来的真理。你说一念可以清净，思想烦恼没有了，不受身体障碍了，这只是工夫，是要求证的，科学性的，这个叫证成道理。

第四种是“法尔道理”，法尔如是，不随因缘因果变化而变化，是本来如此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个“法尔”是佛学到中国来才创造的，意思就是我们中国人普通讲的自然，本来如此。但是为什么不叫自然道理呢？一讲自然，怕落在唯物观念，又怕落在道家的或印度外道的自然观了，所以另创一个名词——法尔道理。所谓法尔道理，是有个永远不变的真理，是当然的，推翻不了的。

我们一般讲的，随便说的，都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都属于观察对待，是逻辑，是作用，当然不合逻辑的话也很多，也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科学研究也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对证成道理、法尔道理的研究也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至于证成道理，是以本身的生命来修行实践求证到的，是正念求证成功了；譬如得道成罗汉，成菩萨，成佛，这是证成道理。求证之中也有观待道理、作用道理。

这些道理的背后，最高的道理就是法尔道理，那是真理，是不变的；不是说没有证成之前它不存在，而是它根本没有变过，变了就不是道了。你真的求证到法尔道理时，那是得道了。“得道”也是比方说法，是观待道理的说法，因为“道”从没离开过你，也没有增一分减一分。用比方的说法，禅宗的话，就是回到本来面目。然后，发起各种妙用，那时法尔道理、作用道理、观待道理都圆融无碍了。以上这几种道理的分析，也都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只是帮忙你解脱迷惑的方便方法罢了。

第二讲

南师：我们现在这一堂开始，正式讲生死的现象问题，注意，只是讲人类正常生死的部分。

我这一辈子，大概讲过很多次的生死问题，所以我很厌烦，很不喜欢一个课程反复讲。我在学校里教书，教同样的课，我每一次上堂，讲的都不同了。我的个性很不愿意说重复话，教书说重复话是非常痛苦的。为了这次讲，我也想了一下，原来都有录音带，他也不找去听，现在又再问，讲起来还是重复话。也许这一次比较详细一点讲吧！

可是生死问题怎么说呢？是从投生讲起，还是从死亡讲起？我决定还是倒转来，先从现有的死亡讲起，然后再转来讲人怎么投生，然后讲整个生命的生死问题。不是生命问题，是生死问题，这是两个逻辑观念，生命的问题，跟生死问题是有差别的。生命问题大了，包括宇宙万有的生命，也包括了生死问题。

现在讲生死问题，有个逻辑观念，先定一个范围，只讲我们人类一般正常的生死问题。人道中有许多是不正常的死亡，那就属于横死。人的生命为什么有些会横死呢？佛学的道理，是他的因果报应；正常死的，也是各人的因果报应。

寿终正寝

我的老朋友多，像我这个年龄，九十岁的人，经常听到都是老朋友死的消息。朋友打电话来说：某某走啦！我不好意思说好啊！这个不敢讲。有时候接到电话，问：老师啊，你还好吧？我说：没有死，还接你的电话嘛，当然好，听到声音已经好了嘛！再说八九十岁的人，随时会死，没有什么好不好。

最近老朋友死的多，我就对一个老朋友讲起，我说：古代发讣文说某某人“寿终正寝”。我们讲别人的父亲死了，就说，某人的老太爷是好人啊！寿终正寝。正寝，就是在自己的房子，自己床上睡了一辈子，正常地死在那里，叫寿终正寝。古代修房子，中国人多半修四合院，正房给长辈睡的，儿女睡偏房，长辈正房旁边是大厅堂，那叫中堂。长辈死了，把门板拿下来，放在中堂，就把这个遗体放到中堂门板上，还要停尸三天。

一移到中堂来，趁身体还软，要给他穿农服了。在古代，所谓富贵的家庭，给死人穿六七层的衣服；一个女婿一条被子，假使有十个女婿，就盖十条被子。给死人穿七件衣服怎么穿？让死者的儿子站在那里，把七件衣服，一件件先穿好再脱下来；然后把尸体扶起来，趁尸体软的时候，把这七件衣服一次穿上，放在正厅，大家在旁边守着。为什么？因为人有一种假死病，有时候三天四天又活过来，这种个案很多。所以中国的古礼，一断气，不能马上就送到殡仪馆冷冻库，要停尸三天，昼夜有人守灵。

讲到这个，你要晓得，为什么要人守灵呢？过去农村的房子，猫啊，老鼠啊，跑来跑去，刚死的人，停尸在那里，万一猫或老鼠在身上跳过去，尸体会坐起来的。以科学讲，那是一种电感，所以要守灵，不准猫或老鼠等靠近。

停尸三四天以后大殓，放进棺材以后就盖被子了。死以前洗澡，如果是老太太，都是女儿媳妇洗的，把她身体抹干净；老先生就是儿子女婿洗的。古礼有很多细节，这个是寿终正寝。

我说，现在地位越高，越有钱，越不能寿终正寝。送到医院，明明要死，还插上氧气管子。身体可能已经死了，脑细胞还没有死，插管子使脑细胞慢慢死。原来插管子是想救这个命，现在变成习惯了，很多病人一进医院都插管子。最后家属也好，朋友也好，谁也不敢说把管子拿掉，让他走了算了，结果是那个病人本身受罪。有时候拖上一年两年，或变成植物人，花很多钱，可以说家破人亡，所以我说现在人这个因果报应真不好啊！

因此，寿终正寝很难，现在是寿终医院，不是正寝。在医院一死，气一断，送到冷气间；然后车子来送到殡仪馆，殡仪馆马上把你放在冰库。冰库还好，差一点的，就把你衣服都脱光，男女老幼泡在那个防腐池子里，像那些死鱼一样，一个个尸体都在药水里头漂。进去一看，一股气味，真是难闻！然后出殡以前，从这个池子捞出来，水一冲，化妆一下，衣服穿上，好像蛮完整嘛！实际上真受罪，就像我们买来那些小鱼小虾，泡在那个水里乱搞一样的。生命，有什么道理啊！真是毫无道理。

有一次，我一个朋友，还是台湾的“立法委员”，他是个大学者，刚好也是叫我老师的。那么我啊，被人家叫老师，都变成家人一样，很亲切的。结果他太太死了，他也不在家里，孩子又在美国。这个医院查了半天，医生打电话找我，要我去认一下尸，替他签个字。我经常被人家拖去干这种事，只好去了。那是晚上，到了医院，我问在哪里，说在停尸间。一进去停尸间，喔唷！几十个男女老幼上下铺放着。然后看到一个管尸体的人，那是冬天，架一个火锅在那里，大片肉菜在里头，正端碗饭吃。我说某某太太在几号啊？他一边吃一边指，就那个，你去看。我真佩服这个人，那么多尸体，那个味道，他在那里吃大鱼大肉！然后，我说这个吗？被子盖到她的脸，我不方便啊！他说，我来，把筷子一放，拉开来一看，是她吗？我说，对了对了，签个字。哎呀，心里真有很多的感想……

由寿终正寝再想到过年，有人门口挂的五福临门，五种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尚书·洪范》），其中第一就是寿，有钱是“富”，官做得大不是福，五福中没有“贵”字。最后是“考终命”，这个考是什么意思啊？你翻古书，“考者老也”，考就是老嘛，七十岁叫老。那老又是什么意思啊？字典上说，“老者考也”。常常看到中文这些注解，气死人，真是胡扯，等于没有说。“考终命”的意思就是善终，死得好。死得好很难！长寿固然好，还要死得好。所以中国的古礼，八十岁以上寿终正寝的，送礼不用白布，用红色挽联，红帐子，当做喜事办。为什么呢？寿而考终命，高寿而有善终。

现在这个社会，寿终正寝也办不到了；当然，最好是无疾而终。有几个朋友的长辈，晚上吃饭，跟儿女还在谈笑，自己一边讲，我累了，就这么一靠，走了！我的母亲一百岁走的，素美、传洪都去了的。过年晚上吃饭，子孙满堂坐在一起，还吃了两碗干饭，然后说我去睡了。第二天，正月初一早晨，我的太太发现她走了！最好是这样，没有病，走了。

所以佛学讲生命的无常，人生的境界，有四个观点：“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合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积聚皆消散”，一个人穷苦出身，拼命赚钱发财，不管赚了多少财富，终究会散掉。例如很多有钱的家庭，主人死了以后，儿女太太争财产打官司，留下一大堆虚名与笑话而已。“崇高必堕落”，地位高了，一定会下来，上台一定要下台。“合会终别离”，大家在一起，总有一天分散嘛。“有命咸归死”，有这个生命，最后还是死亡。

佛学为什么讲无常？因为世界上的事没有永恒的。人的欲望，永远贪求永恒，想永远保持存在，那是永远不可能的，那是笨蛋，是看不清楚的人搞的。所以佛告诉你，积聚必有消散，崇高必有堕落，合会终须别离，有命咸归于死，那是必然的道理，这是大原则。

唯物加唯心的生命

那么，首先要了解，我们人道这个生命是两样东西组合的，一个是思想精神，一个是身体，所以《易经》讲阴阳配合。这个身体，在两千五六百年前，释迦牟尼佛把它归类得非常清楚，物理世界的四大归类是：地、水、火、风。实际上，加空是五大类，空不需要讲，一定存在的。中国所讲的是五行：金、木、水、火、土。

四大是四大类作用的代号，不是指具体的物质，而是代表很多很多作用，很多具体的现象都是四大作用的表现。同样道理，“五行”也是五大类作用的代号，不是指具体某一种物质现象，如果把它视同具体的现象就错了。“四大”代表什么呢？地大代表坚固的，凝固性的；水大代表湿润的，液体的；火大代表有冷暖温度的；风大代表运动，行动，运行。气流、电流的能量属于风大的现象，电流的热量属于火大的现象。

在自然界的现象上，除了物理世界的地水火风空以外，声、光、电、化，一切物质的运动，都是地水火风变化作用的现象；在人类身体的现象，就是骨骼、肌肉、神经、血液、体液、内分泌、体温，以及所有器官功能的运行。那么，在科学研究上就衍生了现代物理学、化学、医学、药学、地理学、生理学，包括声学、光学、电学、力学、化学等等。

刚才讲活着是两个东西，前面讲了身体；至于我们的精神思想，这一部分不属于四大的作用，但是跟四大的作用是配合的。换句话说，四大组合这个身体是唯物的，而精神情绪思想是唯心的，两个黏在一起，浑然一体，就有了这个生命。

死亡的过程

至于怎么入胎，乃至婴儿出生，在后面再说，现在先讲死亡的过程。死亡从哪里开始呢？我常说，身体健康要注意活动两条腿。你看健康的婴儿生下来，这个手一定握拳，拇指握在拳内。这个也就是密宗的护身拳。你看婴儿躺在床上，主要的活动是两条腿，手不大动的，他的生命力很足，腿喜欢动。我也经常说，人生下来就抓，世界上什么都要抓，爱情、人情、儿女、钱财，到死的时候一定放掉。人死了就不能抓了，就放掉了，都“大彻大悟”了，哈！抓不了啦。

孩子生下来之后，一年当中，“七坐八爬九长牙”，这都是老古话，农村都知道，七个月会坐了，现在有些孩子更早一点；八个月会爬了；九个月长牙齿了；讲话是满一周岁以后。我们中国人说这个孩子满周岁了，很高兴，要“抓周”了。《红楼梦》上也写到过“抓周”，把这个周岁的孩子抱来，桌上摆的有文房四宝，有各种玩具，现在把汽车、火车、金银宝贝、钱啊都摆上。《红楼梦》上说贾宝玉抓周抓的就是女人的化妆品，胭脂花粉，所以贾宝玉一辈子风流。我们看到有些《高僧传》上的人，从小抓周抓的就是佛经，其他不要；有些抓的是书本。小孩子喜欢哪一样，就判断他的一生，这是根据他的习气、习惯、性格趋向。

周岁的时候，婴儿头顶的囟门还在跳动，还不会讲话，第六意识还没有完全成长，有意（即意根，也叫第七识，末那识，俱生我执），没有第六意识（分别意识），分别心不大。等到囟门完全长满以后，开始说话，后天分别意识也开始作用了。

孩子是喜欢动腿的，到了大一点喜欢乱跑，到七岁八岁，狗都讨厌——那个狗在睡觉，他偏跑过去踢一脚，因为两腿爱动。所以到上小学中学，爱打球运动。等到做了老板，像你们这些中年人，两条腿不行，开始架二郎腿了。当年杨管北到办公室，抽根烟，腿架到桌上去，这样子去指挥。所以，你们的健康对不对，看你们两条腿，到了老年两条腿就这样走路了（师示蹒跚艰难状），只要看自己两条腿是否灵活，你就测验出自己的身体状况了。

所以衰老、死亡是先从脚底开始的，以前讲“寒从足底生”，老人冬天那个脚底心还发烫的，就会长寿。所以我经常叫你们加衣服，尤其女人，裤子要穿厚些。我们小的时候看到祖母，两个裤腿都绑起来，所以妇科的病少。现在穿个三角裤，又穿裙子，要美丽，不怕冻，所以妇科病特别多。寒从足底生，精也从足底生，两腿、两足是非常重要的。

我经常说一个闲话，也可以说是笑话。我说，你们出家人早晚课，念经——“皈依佛两足尊”，佛是两足尊，怎么两足尊呢？依道理解释，福德具足，智慧具足，所以叫两足尊。这个世界上，一般都是有钱人没有学问，有学问的人没有钱；有福报没有智慧，有智慧没有福报。人生有富贵功名，智慧又高，学问又好，那了不起，那是两足尊；教理上是这样解释。

实际上，做工夫两条腿和足最重要！如果一个人，走路姿势不灵活，腰以下都不行，那就是衰老了。假使说年龄大的人，还可以把腿放到头上，可以做瑜伽，还那么轻松的，就了不起了。

说到人的死亡，其实人天天随时在死，不只一年一月的衰老，而是每个时辰、每一刻、每一秒都在衰老。庄子讲得更彻底，“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当你生出来的时候，就是死亡的开始，即生即死，随时在生死。庄子讲生命更有意思的一句话，我常引用的，就是“不亡以待尽”。这是庄子对于人生价值、生命价值的一个定论。看到人活一百岁，或者一百五十岁，我也活到了九十岁，看起来是活着，实际上是“不亡以待尽”，等死而已。

当你第一天生下来，就已经开始死亡。你说这个孩子几岁了？三岁。唉，前面的已经死亡了，后面来的日子，随时随地在死，在衰弱，在消亡。所以生出来会老，会生病，老就是一种病，最后是死亡。老病是中间，是死亡的一个前奏。生与死是相对的，对待道理，观待道理，有生必有死，不过早死迟死而已。所以人要修到青春常驻，永远保持青年一样健康，那是不可能的。但是也有可能，这是秘密了。《楞严经》上说，有秘密在，看你怎么做工夫。但是也不是永恒，不过衰老得慢一点而已。

死前的四大变化

我们了解了这个之后，现在再讲人的死亡问题。刚才说的是，一个人很安详地在自己家里寿终正寝地死。当病人要死以前，四大先起变化。首先是地大发生障碍，变化了，人体的地大是骨节、筋骨。所以年纪大了的人或风瘫了的人，半边没有知觉了，筋骨、神经这些死了，也就是地大的半边已经死了。我们现在不讲医学，讲医学更细了。

要死以前，身体动不了了。我们读儒家的书，看到孔子的学生曾子，写《大学》的曾参，临死前，告诉旁边的学生和儿子：“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曾子临死，为什么叫“启予足，启予手”呢？因为不能动了，告诉学生把我的脚放好，手摆好，我要走了，最后一口气了。然后，弟子们告诉他，老师啊，已经摆好了。他说，我现在告诉你们，我做人一辈子，常常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战战是发抖的样子，兢兢就是脚都不敢踩实的样子；如临深渊，好像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失足成千古恨了；如履薄冰，初冬刚结薄冰，或早春要解冻时，走在河面上，要有工夫有本事，一个疏忽，掉下去就没命了。做人一辈子，要想修养到死都没有遗憾，如孟子所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实在是个伟大的工夫。

人骗人是常事，最妙的是人还都喜欢骗自己。可是到了自己要死的时候，仍骗不过自己。要想做到内心对人没有亏欠，就“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了。人生是如此之困难，尤其是利害关头，能不能为忠臣，能不能为孝子，就在这么一念。如果怕自己吃亏，就掉下去了。现在我手脚都失去了知觉，已经死了一半了。“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到这个地步，我才敢说大话，我不会再犯错了。“小子！”意思就是说，你们年轻人要留意啊！

当这个身体不受你管，有时候连翻身都难，这是地大先死亡。不过还有医药可救。

第二步，水大分散，这是正要死，真的要死了。两个眼睛瞳孔放大了，你虽然站在他面前，他看你距离好远，像一个影子一样；你跟他大声讲话，他听到像蚊子叫一样——啊？讲什么？听不见啊。身上出冷汗，汗流出来是黏的、冷的……这是水大分散。我们这个身体百分之七十是水，水大分散，就出这种汗了。一看这个现象出来，几乎没有救了，到了真正要死的时候了。接着肛门打开，最后一次大便，最后一次出精，非常短暂的性快感，没有救了。这是身体下面现象。

身体上面呢，喉咙这里呃……呃……的，呼吸很困难了。水大死亡之后，跟着来的是风大分散，气也马上要没有了。这个时候，说不出话来，气上不来了。现在医生就打开喉部气管，插管子，抽痰。水分流不动变成痰了，医生只好把痰抽出来，肺都严重发炎、支气管被痰塞住了。抽了痰，呼吸的气一步一步上来了，呃……呃……呃……最后，气到喉结处，呃……呃……如果一口气上不来，气断了，就死亡了。

当年一些老朋友走，我问他的儿子：有灯草没有？现在人是点电灯，没有灯草，那就把鸡毛拿来，鸡毛在口鼻那里放一放，不动了，或者拿个很薄的纸测验，呼吸没有了，就是走了。

再回转来讲，当人要死的时候，身体像被压住，不能动了，地大开始死亡。临死的人感觉是做梦一样，感觉自己要到一个地方，很黑暗，或者有点亮光，给东西压住。那个痛苦比梦压还难过，梦中只是压住难受；到死的时候，那个压住像两个山挟拢来一样的难受。

到水大分散的时候，意识分散，好像进入梦境，掉到水里去，掉到海洋，还听到里头的水声，像海洋的声音，实际上是身体内部的变化。

等到风大分散，气到了喉部，迷迷糊糊，那个境界里，感到台风把自己吹得又冻又冷，最后，呃一声，气断了。

这个风大的死亡一步一步上来，同时连到火大的分散，体温跟着风大的分散一步步丧失，身体一步步变凉。上面喉咙这里呃……呃……最后一口气不来了，整个身体也冷冰了。

轮回的预现状况

佛学吩咐你，这时候可以测验死者未来轮回到何处，这个人如果做人很好，道德很好，果报很好，来生还做人的话，全身其他部位都冷却了，胸口的温暖最后冷却的，就是“人中再来”；当然还在轮回里头。这种人死亡，往往有个现象，临死以前，意识是清醒的，家里事情都吩咐好了，讲好了。然后，死的时候，面孔慈祥，蛮好看的，“人中再来”已经显现出果报了。

如果死了以后，其他一切都冷却了，但是额头或面部或眼部最后冷却的，也许升天。但是这个里头有差别，有些还是很生气的样子，就变阿修罗。阿修罗也是天人福报，是善生，升天的；有些变正人君子，脾气大。天人和阿修罗是有同等福报的，但是阿修罗杀生习气重，脾气大，好胜，格老子揍你，啊，他娘的……那是阿修罗，而天人是慈祥的。

如果其他一切都冷完了，头顶还暖，一定升天道；如果是学佛的，就是好生了。如果修持得好，也许见阿弥陀佛，到极乐世界，或者见观音菩萨接引。

这叫上三道，向上走的。为什么会向上走呢？《楞严经》上有两句话：“纯想即飞，纯情即堕。”走精神修养的，有修养，又学佛，精神是上升的。“纯情即堕”，光走情绪化的，又做些坏事，堕落的，会落入下面三道。

下三道是饿鬼、畜生、地狱。如果一身冷却了，膝部最后冷却的，变畜生。如果全身冷却了，肚子这里最后冷却的，是饿鬼道，变饿鬼。下地狱的，全身由上冷到下面，向脚底心下走，脚底心最后冷却，是地狱道。不过下三道的死相一定很难看，几乎没有办法测验，也没有机会给你摸了，尤其现代人，哪有机会！上三道规规矩矩，还好测验。

五种无心地

这个人死过去以后呢，完全进入昏迷状态，不知道了。《瑜伽师地论》中，弥勒菩萨特别提出来五种无心地，叫“五位无心”，就是极睡眠无心、极闷绝无心、无想定无心、无想天无心、灭尽定无心。你们还记得吧？这个心是指第六意识，不是指末那识和阿赖耶识哦！所谓见闻觉知，“知”是第六意识的作用，“见”是眼识作用，“闻”是耳识作用，“觉”是鼻识、舌识、身识的作用。到达无心地是第六意识关闭了，不起作用了。

第一种，“极睡眠无心”。那就是真睡着了，是无心地。你要晓得，说一个人睡了六个钟头、十个钟头，都不对。真正睡着只有十五分钟，最多半个钟头，其他时间都在做梦。你觉得没有做梦，那是醒来忘记了，实际上你脑筋没有休息过的。假使说会坐禅，完全没有念头，也不昏沉，禅坐十五分钟，你可以用十个钟头做事了，精神就充足。真的睡眠才是无心地，没有思想了。如果做梦就仍然在思想。

第二种，“极闷绝无心”，是昏过去了。譬如后脑给人家打了，脑震荡，昏过去了；或者是开刀上麻药，昏过去了；或者有濒死经验的，我们这里有两个朋友，都说自己死过的，其实他们俩没有真死，不过也可以作为参考。

第三种，“无想定无心”，无想定是真正做到思想停止的一种工夫。真达到无想定，那也不得了，也是无心地。

第四种，“无想天无心”，无想定将来的果报是升色界天，那是很高的天人，是四禅天中的无想天，把思想关闭了，停掉了。当然不是成佛，也不是成罗汉，这是一种定力，也可以说属于外道的定力。可是能修到无想定很不得了，一般人还做不到呢。

第五种，“灭尽定无心”，灭尽定也叫灭受想定。大阿罗汉，想受皆灭，把思想、感觉都灭了，超越心理及物理状态，叫做灭尽定，是大阿罗汉境界。灭掉了思想、理性、情绪、妄念、分别思想；身体上感受没有了，受就是感觉。把知觉、感觉关闭了，把这些平时做主的关闭了，进入一种空定境界，就是大阿罗汉灭尽定。

这五类叫做五位无心，没有思想，没有意识，这个心是指第六意识，不是末那识或阿赖耶识。这五种无心，并没有包括生死两个阶段的无心。

刚才讲到一般人正常的死亡，死的那一刹那，也进入无心的境界。一般没有修行的人，死的时候，那个无心境界有多久呢？等饭后再说吧。

第三讲

各种不同的安葬

南师：我们刚才吃饭以前讲生死问题，讲到死亡，完全断气死了，第六意识昏迷。换一句话说，这个完全昏迷，就像是夜里睡眠的时候，完全睡着了，进入无心状态，第六意识一切都不起作用了。

我们在这个地方岔过来一个问题，就是你要问的，尸体火化对不对啊？是这个问题吧？

胡松年：有人问说，人死亡之后，择地埋葬。依中国人的习俗，有风水之说，其与后代子孙的运势颇有关联，不知是否有其道理；如有，则火葬是否也需依照风水原则葬之？南师：这就是说，在美国他们学佛的同学，也不只美国了，各地都有，中国也有，就是看风水的讲，死人埋葬要选一个好地方，因为与后代子孙有关系的。

这个问题牵涉到一个大问题。关于尸体的处理，全世界的风俗，有很多种不同；我们中国同印度的一部分，以及阿拉伯人，都是注重土葬。土葬的方式就很多了，中国人过去对安葬父母很重视，对生命很重视，人死后由子孙埋葬。在秦始皇、汉朝这个阶段以前，也就是两千四五百年以前，没有像现在这样注重风水；但是另有一种注重，古书上叫“卜葬”，用占卜来选择。有时严重的，帝王亲自打卦，决定墓地好不好。

中国的儒家是注重安葬的。儒家重视人生，儒家在春秋战国前后，注重对长辈养生送死。死了以后，子孙为了孝顺，必须选一个好地方，使遗骨有个安详的住所；并不是为了保佑子孙后代发财升官。古代只是一个孝心，孝的感情，死后给他找一个好地方土葬，保护他的遗体。

东汉以后，魏晋一开始，中国人就喜欢选地了，不再是卜葬。这个选地就要懂得地理，现在讲就是地下的环境选择了，认为关系后代好不好的。这种学问，晋朝以后才开始大流行。要选形峦，就是地理的形势环境；形峦以外加上理气，阴阳五行的风水，运气好不好等等，一直流传到现在，认为墓穴是影响后代的。中国人严重地受这个影响，到现在也跳不出这个观念。

遗骨是不是对后代真有影响呢？这可以说是迷信，没有这个道理。世界上其他的民族，其他地方的人，他们不用这个风水的葬礼，后代也是一样活得很好！发展得很好啊！

阿拉伯人的伊斯兰教葬礼，也是土葬，不过与我们不同。中国重视葬礼最严重的是儒家，有“衣、衾、棺、椁”四个字。埋葬前，给死人衣服穿好；衾，是被子，给他包围好；棺材弄好；棺材外面还有个套子，棺壳，叫椁；再加上坟墓，花费很大。春秋战国时代，孔子前后阶段，儒家都是这样。

“衣衾棺椁”是厚葬，但是反对的人很多，道家就反对这个；跟孔子同时的墨子，更是绝对反对的，墨家是主张薄葬。孔子在《易经·系传》上也讲，上古的人死后，后人找个地方把他埋葬，“不封不树”。不封，不是不盖棺，而是不另外划一块地起坟，属于自己家里的。不树，也不建一个碑或种一棵树，都没有。

后世的人重视衣衾棺椁，是重孝道的思想，父母死后舍不得，搞这个厚葬，是儒家的坚持。道家是笑这个事，死是很自然的事嘛，“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死了跟回家一样，死后随便怎样，不要注重这个形式了，只要把他收拾好下葬就好了。墨家呢，墨子这一派影响很大的，反对厚葬，主张薄葬，简单明了，葬了就好了，也没有管后代，风水影响后代是后人加上的思想。

回族人的葬礼也很简单，他们忌讳说“死”，因为伊斯兰教把离开人世当做一个人最后的必然归宿，并把它理解为“嘎来布”（肉体）的消失和“罗罕”（精神）的升华，是人生的复命归真，而不是生命的终结。他们把去世叫“无常”或“毛提”，或“归真”。“毛提”是波斯语，就是逝世的意思；“归真”是对宗教人士逝世的称法。回族有句俗话说：“天下的土地埋天下的回回”，主张“入土为安”，人“无常”在哪里，就埋在哪里，不必回家乡安葬。而且主张“三日必葬”，一般是早上“无常”，下午埋；晚上“无常”，次日早上埋，不能超过三天。把尸体擦洗干净，用白布包裹了，放进棺材，抬到挖好的坟坑那里，抽开棺材下面活动的板，尸体落进挖好的洞穴里，平躺，脸朝向麦加圣地的方向。再把洞口用土坯砌好，把空棺材抬回来。回族人“无常”后忌火葬，主张土葬，而且忌设灵位，忌送花圈幛联，待葬期间不宴请，出殡仪式简单、安静，一般不动用车辆，不雇用吹鼓手吹吹打打，也不讲究任何排场。埋葬不用殉葬物，不搞什么纸车纸马、童男童女等。送葬中禁止摆设任何祭品，不举行任何祭奠。这个等于墨子所说的薄葬，简单就好了。因为身体也是地水火风，物质变的还归物质，身体还归大地就好了。

其他的民族还有其他葬法。西藏流行的主要是天葬，这个日子，还有专门天葬的师傅，把尸体解剖了，一块一块放在那里，给鸟来吃掉，供养众生，归于天然。

还有些地方，譬如东南亚有水葬的风俗，把尸体放在水里，让他流走。西方有些国家也有水葬，把尸体放在特制的船里，有的还放上鲜花，任其漂流。

所以，地、水、火、风都可以清理尸体，埋在土里自然变成土；丢在风里也会风化掉的。

火葬是佛陀提倡的，“一火能烧三世业”，一把火把这个身体烧了，这个身体是三世因果的一个产物，用火把它清理了。

佛学讲业有三种：善业、恶业、无记业。“一火能烧三世业”的“业”，不是“孽”,“孽”是完全属于恶业。我们一辈子的行为，只有三件事情：有时候做善事，思想行为善；有时候恶；有一种无意做的，自己不知道，意识上并没有为好事或为坏事而做的念头，就是无记业。譬如夜里睡着了，有蚊子咬，你随手拍打，然后又睡去。早上起来，见到血迹，原来打死了蚊子！这个不属于故意杀，是属于杀业中的无记杀业，法律上就是没有杀的动机。再譬如我们坐在这里，一把刀不小心甩出去了，结果到楼下伤了人，也属于无记业。

所谓“一火能烧三世业”，只不过在身体外相上把三世业烧了，这个身体也是过去、现在、未来因果的一小部分。不要以为“一火能烧三世业”，什么因果都不用还了，当然要还！因为因果报应是烧不掉的。这个是唯心的道理，阿赖耶识把你做事的种子都留着呢，时候一到就报应。身口意的一切行为，都记录在阿赖耶识里，变成种子，因缘成熟时，变成现行果报。身体不过是阿赖耶识的极小极小一部分作用和现象，不过是三世因果中的一小段，一个小现象。现在是讲唯物身体方面，特别注意啊！“一火能烧三世业”，是讲身体，不是唯心方面。

墓地风水说的非科学性

如果说一个墓地，会影响后代子孙发不发，这个是言说道理，讲讲而已。也可以说，是人类自己的观念造成的道理，观念上认为风水会影响后代子孙。

如果把全国的人做个统计，有些人后代很好，也许祖先并没有一个好风水葬地呢；有些葬地很好，后世却很坏；所以这个不是真理。我们刚才提出来，这是言说道理，是一般人自己认为的，然后构成了意识上的一套理论，硬说是对的，其实是没有道理的。

风水是什么？是葬地不被雨水淹，不被风乱吹，这个是孝道精神。等于我们坐在这里，说你后面窗子关好，避开风，有风或有雨水来是有伤害的，所以把衣服穿好，把膝盖头盖好，保持温暖，是这个道理罢了。现在提倡火葬了，所以也不必为了孝道，非要找个地方土葬不可。

所以你问葬一个好风水地方，对后世子孙有什么大的影响吗？答案是没有。拿佛学道理来，包括我们的祖先，包括我们的后代，包括朋友的祖先后代，所有遗骨，通通是一个本体，一个生命功能的现象。这个生命功能叫阿赖耶识，同体的，各有自己的因果报应。并不是说，我好他就不好，他好我就不好，不是这个道理。这里头的学理讲起来很多，用《楞严经》上一句话，“不作圣解”，不要把这个当成了不起的道理就是了。

那你说为父母找个好地方下葬，自己心安，这个是对的，是孝道精神；如果是为了墓地对自己好，对我后代好，这就不对了。“若作圣解”，自己认为有这种理论，“即受群邪”，那就是疯了，是着魔的思想，不是真理。

好，这个问题连带讲过了。

风与暖寿识的关系

我们吃饭以前讲到，这个人死了，还摆在那里，地水火风离开了。再补充说，一个人正常的死，四大里面什么先出问题啊？地大分散，对不对？第二步呢？水大分散。第三步是风大跟火大一起分散，所谓风大跟火大一起来的。

这里，你们研究佛学的要注意，我们现在活着能够有思想，这个心意识是哪里来的？所以唯识法相告诉你一个重点，就是暖、寿、识三个条件。暖是有温度，保持肉体生命活着的一定有温度，是火大的关系；寿，有温度就有寿命。所以，看我们这个地球上，越是温带热带的地方，生物发展得越茂盛，一到寒带冻住了就不行了，生物种类很少。所以有暖、寿，才有精神意识起作用。暖、寿、识是三位一体的。

可是，暖寿识跟风大，就是我们讲的气（包括炁，即先天的气），是什么关系呢？

这个气的作用，是生命的“根本依”。暖寿识根本靠什么？靠气的作用，靠风大，不只是后天的呼吸，还包括先天的气。所以死亡的时候，最后一口气停了，就是风大停止作用。是停止哦！不是风大不存在，风大还是存在，不过停止呼吸来去生灭的作用，来去就是生灭。接着火大也停止作用了，这个叫做死亡。

死了以后，体温就凉了。我们活人，男女相爱，或者对父母兄弟，你可以抱起来、背起来，很轻灵。等到他气不来了，就非常重，抱不动了，没有气就不轻灵了。所以我们活着时的身体，轻巧灵便，随便活动，就是这股气的作用。年纪大了，身体笨重了，甚至动不了，是气已经弱了；水大增多，水大都变成了病；火力也不够了。现在人讲笑话，那个“贼”啊，已经死了一半以上了，都不行了。

这里有个科学问题，身体冷却了死亡，那请问，在零下多少度时，还有温暖没有？如果做个科学的答复，应该说还有温暖，不过是零下多少度的温暖，对我们来说很冰了，但不能说它没有火大。

四大的分化

地水火风四大，每一大里头，都具备了四大的功能，比如火大里头，也有水大、风大、地大、空大。每一大都如此。本体上都有这些功能。同时，佛学很科学地告诉你，“四大性离”，地水火风四大作用，各有各的性向范围，但是无自性，它四种各有范围，各自成立的。譬如这个火烧了，火大起来，拿水一浇，水比火力量大，火就熄了，克掉了。如果火力大，水力小，水就烧干了。所以说四大性离，无自性，各自作用分离，各有各的作用范围；可是呢，它们的作用互相生克，哪一个成分较多，就克制那个成分少的。这个道理是很简单地给大家讲，如果用科学的道理讲，就很多了。

所以说，“四大性离”，是非常科学性的，四大是四大类的作用及现象，没有独立的自性，也可以说它自性是空的、无我的，它们都是心物一元这个本体的功能。所以四大的现象，由生到死亡、毁灭，这个变化是量变到质变，质量互变的。

四大功能作用，乃至加上空大、觉大、识大，这七大作用没有生死过，没有增减，都是本体的作用，没有各自独立的自性。怎么叫没有自性？就是没有真的自我独立存在。打个比方说，我们身体的各个器官，心肝脾肺肾，各有各的作用，但是每个器官并非真的独立，作用虽然不同，但都属于这个身体，离开身体，就改变存在形式和作用了。

七大的本性也同我们生命的本性道理一样，也是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所谓生灭、聚散、增减、垢净、高下、善恶、是非、因果等宇宙一切物质现象、精神现象、作用，都是七大功能的变化现象、变化作用，用《楞严经》的话讲，七大都是“清净本然，周遍法界，随众生心，应所知量……宁有方所，循业发现”。七大类作用本来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都是心物一元的本性、本体的作用；并且因众生的智慧差别，产生个体及群体行为差异，结果也就千差万别。这些行为、结果，其实都是众生自己造作的，不是别人替你做主的。

讲到地水火风四大无自性，无自性是说它没有单独存在永恒不变的性质，它们都是本体的作用，好比一个人的四肢一样，各有作用，但不是独立存在的。水也好，火也好，风也好，它随时变化作用，还归于空；也因为空，起了这个变化。这里头完全是个物理科学，最高深的质变与量变的关系，现在自然科学的研究也在向这方面推进。我们那个朋友，科技大学朱校长，正写量子力学的科学这方面的普及著作，完全讲科学的。他把稿子寄来给我看，我看了很佩服他。

我们回转来看，那个死人还躺在那里啊！刚才讲到死，这个时候，完全过去了。刚才说要补充说明的，是在死以前，先是地大变化，人先老化了，身体都动不了了，觉得不灵便。你们大家年纪都不小了，我一看，同我一样，都很老了，身体不像年轻时那么灵便。可是你们呢，以为自己还可以活个千把岁的样子，不晓得自己已经是衰老不堪了。这是很可悲的事，智慧思想那么低，其实你们跟十几岁时比一比看，差远了。可是我现在有时候测验自己，十几岁时的一切动作，我同样可以做。为什么？因为我注重修持它、锻炼它。你们没有注重这些，所以走路也好，眼睛也好，什么也好，很老化了。我就回想，当年我们十几岁，如果站在你们这一班人前面看你们，我早就跑了，跟这群死老太太死老头子在一起，好讨厌哦！哎，可是你们现在，活得蛮有精神的，还是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后途无穷的。我想想有时候蛮好笑，嘿，这批笨家伙！呵呵，佛说的，愚痴众生，又笨又痴。痴，就是没有智慧。

我们现在人衰老了，第六分别意识越来越顽固，老年人的主观越来越讨厌，所以老年人跟年轻人有代沟，讲不拢。老人一开口就骂年轻人，我都活了几十岁，还没有你懂吗？其实这一句话是不能成立的，这是老年人的傻，愚痴众生，你活了几十岁，第六分别意识的知识污染多很多，你智慧并没有高啊，常常反而下降了，不过经验多一点而已。可是对于呈现本有的智慧而言，凭借经验常常变成障碍，变成污染。青年人，尤其小孩子那个智慧，不靠学问，不靠后天经验出来的，那个是智慧，比你高啊！可是老年人偏要固执，分别心也多。

死亡到了地大变化、水大变化的时候，第六意识慢慢散开了，昏迷了，自己思想做不了主了，也懒得想了。人一到老了以后，什么事情你讲给他，“啊，我不知道了，懒得想。”老年人想的都是年轻时的事，目前的事，你给他讲，他随时忘记。看书也记不住，老年不会读书了，看了，嗯，觉得很有道理，可一个字都记不住的，他脑子已经在死亡了。所以你们现在读书，还不如我们这样大年纪的人，要记它还是很深刻地记住，同年轻时一样；你们不肯记，不是你们不肯，是你们的意识已经死亡很多了，你不要以为自己还活着。老年这个意识，知识染污越多，越活越老，事情越来越烦，把那个清明的头脑、那个智慧，越发涂上污染，越盖住了。

所以坐禅修行，是叫你放弃一切妄念，就是把涂上的颜色一点一点都除去，都丢干净，恢复原来的生命。可是你们做不到，所以死亡的时候，和普通人一样，当水大一分散的时候，第六意识分散了，做不了主了，剩下来只有一个做主——还“知道”。“哎哟，我好可怜，天哪，我快要死了！”那个是第七识，意识的根，分别意识已经不清楚了。

等到呃……呃……呃……根本依的那口气，最后一声断了，这一口气散掉以后，火大也没有了，那时第七识——意识的根，完全分离了，这个分离以后，是真正死亡了。不过，一般唯物学者的观点，认为一个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死后四大不起生命的作用了，生命的根本依散掉了，那么这个身体呢？摆在这里怎么腐化？这就是不净观、白骨观里要讲的。

肉体摆在这里，不是马上烂的。真正开始腐烂，是十几个钟头后慢慢开始的。肉体的烂，是先从眼睛这里开始的，所以法医验尸，先扒开那个尸体眼睛看看，就知道这个人死了多久了。

一口气断了以后，身体是软的，所以赶紧抢着给他穿衣服。再过几个钟头以后，身体硬化了，穿衣服困难，骨节都不会动了。

大概十多个钟头以后，又开始由硬慢慢变软了，软以后，皮肤外面变成淤青，然后腐烂，四大慢慢分解，水归于水，地归于地，火归于火，风归于风，一段时间以后，都化掉了，归于空。

念佛怎么念

地水火风化掉，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属于第八阿赖耶识的部分了。如果这个死人躺在那里，还没有超过二十几个钟头，说去请法师们给他念经，在旁边念佛，这又是个问题，等一下再讲。

譬如去年我们一位同学去世了，他们大家去到那里，就赶快拉他头顶中间的头发，告诉他：“某某啊，不要留恋，赶快走，念佛！我们大家和你一同念。”大家站在旁边帮忙念“南无阿弥陀佛”，引导他走，提醒他：“你听到啊，你随着念佛的声音，跟佛的光明走。”

现在有很好的念佛机，你就赶快放，告诉亡者，随时提醒亡者注意，因为他那个时候已经不能注意了。很多人学佛一辈子，到临死的时候，他念不起佛了，不会念佛了，他想念，但念不起来，因为他平常没有智慧，以为非要嘴巴里念出来南无阿弥陀佛，才叫念佛。这是不对的！真的念佛念咒子，到那个时候，虽然嘴巴念不出来，一个字也念不出来，可是心里头还是想到佛啊，准提菩萨啊，有这一念在，这个就叫念佛。提醒大家注意，这一念叫做正念。

旁边人提醒他：“某人啊，你不要忘记了佛啊，从这里走。”拉他头顶心的头发，提醒他，告诉他：“你现在不论看到什么境界，等于打坐一样，什么境界你都不要管，很恐怖的鬼啊，阎王，天神，不论什么恐怖的都不要怕；什么好的也不要受诱惑，你就一心想念着佛，就这样……”他能够这样，就会超出这个生命，来生的生命就不同了。

在这个阶段，我们旁边人尽管讲，可是他断气以前，我这样大的声音讲话，他听到是蚊子一样的叫声。所以这个时候，你最好用清净的梵音，配上引罄，这个引罄的声音很容易提起他注意，跟着提醒他：“你心里念着佛，你这样去，看到一切境界，要像打坐一样，所有恐怖、喜怒哀乐，任何的现象都不能理，一理就被骗走了，被另外一个生命骗过去了，专心想念着佛。”一边敲引罄，一边提醒他，一边带着他一块儿念佛。

所以叫你们练习禅定，一切念头、感受不理，一切境界不理，再慢慢培养行住坐卧中的定力。《金刚经》上告诉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做得到吗？在这里就可以考验了。一个真有修持的人，他在断气以前，他的正念是存在的。譬如修密宗的人，或者修净土宗，观阿弥陀佛的人，他到这个时候，嘴里念不出来，气力没有了，意识分散了，但是他的心念，不去管自己死不死，只要想一个佛像，心中想着佛的这个正念存在，拿基督教来讲，他一定得救，上升了。这个叫念佛，不是嘴里念。

所以跟一般不懂的人说：“某人啊，你这个时候念佛啊！”很多学佛的答复我，“唉……老……老师啊……我念……念不出……来……”我说：“你好笨蛋啊！你怎么会跟我讲话？你跟我讲话，这个就是念啊！念佛，就是念头里有个佛的观念，并不是嘴里在念阿弥陀佛。”可是他已经听不懂了，意识力量不够了。所以看到很多学佛的，不管学密宗、禅宗、净土宗，到最后都是没有把握，做不了主。我们用四个字批评，叫“浪死虚生”。尽管出家，在家，学佛，信其他的宗教，白活一辈子，到临死做不了主。所以很多信宗教学佛的，都并没有得到好处。

现在还是回转到死亡这个人。我刚才讲，他已经断气，进入昏迷，进入无心境界。这个气将断未断之间这一段，我们站在旁边的人，要给将死的朋友帮忙了，提醒他、带领他念佛，这也是一个观待道理、作用道理。

“念速”有多快

那么，真死了的人，怎么样产生中阴？刚才我们开始介绍过，就是这个生命死了，还没有转变成另一个生命以前，中间存在的这一段，叫做中阴，中国人普通叫灵魂。中阴身不是鬼，鬼是鬼道的生命，已经是另外一个生命了。中阴身虽不是鬼，可是比鬼还厉害，中阴身有神通的哦！人死后变成中阴身的时候，没有空间阻力的，只要想到自己的亲人或情人在美国，马上就到他们的旁边了，自己还告诉美国的朋友：我已经死了，你不要难过。不过对方听不见，可是我们活人讲的话中阴身都听得见。中阴身有五通，有神仙一样的神通，他什么地方都可以到，山河墙壁，时间空间，没有阻碍。其快速比光速还厉害，所以我叫这个速度为“念速”，快得很哪！

其实你们这一班人在我前面，目前坐着的这几个学佛的人，根本没有真的在修行，没有在用功，影子都不懂，包括年轻这些都在内。所以你们修行禅定，我常常告诉你们注意，你们要晓得，一呼一吸中间有很多个刹那，一弹指就有六十个刹那，一刹那中间，意识有九百六十个变动，你自己不会发现，你的心不到那个真正禅定宁静境界，看不出来自己思想念头是那么快速的变动。这个快速，比光速不晓得快多少倍，你看不出来，真得定了，就看得出来。从白天到夜里，二十四个钟头，有十三亿个意的转动，这个数字你说可怕吧！我们思想变化就有那么快，像孙悟空一样，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跳来跳去，没个安稳的时候。

所以念头真的达到清净，修到止观，这些杂念才变化。这个变化是什么？行阴的变化，行动的变化，清净了，才进入定境，才得定。所以，你们随便说，这个得定了，那个得定了，是啊是啊！得定了……完全在自欺欺人，说着玩的，哪个得定了？你连自己念头在动都看不清楚。譬如我同某某谈话，我说，你不要乱讲。他说，老师，我没有乱讲，不过讲几句啊，你看讲了多少乱讲！我这样说是因为某某我可以开玩笑，别人还开不了玩笑的。你想想看，多可怕，这个思想念头，明明骗你自己，自己还不知道！

中阴身的念头转得也很快。中阴身的五通来了：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所以人死了以后，等他醒过来，就是中阴身生起来了。看到我们在哭，他在旁边劝我们不要哭了，“我已经走了，我也很难过，你不要哭”，他拉我们劝我们，我们听不见。中阴身可是听得见我们的，你做些什么事，他随时过来看见的，山河墙壁对他没有阻挡，这个物理世界对他毫无障碍。

普通人死了，由死亡那个彻底昏迷的无心状态，到中阴身形成，大概要多少时间，就很难讲了。当然有个时间，要准确地讲，以现在科学的计算方法，非常难。我们普通人睡一觉，醒来大概五六个钟头、六七个钟头。由彻底死亡到中阴身开始醒转来，大概十来个钟头。

中阴身醒转来，好比我们睡觉醒转来相似。所以你们讲修行，我请问大家，大家都睡了几十年觉了，睡醒是怎么醒来的？我请问，哪个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恐怕没有人知道。如果你说你知道，不可能的，你是已经醒过来以后的回想，才知道，那是分别意识的作用，那个不是的。

换一句话说，我们晚上躺在床上睡着了，大家睡了几十年，你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吗？也不知道。如果说你知道，你既然知道，可见没有睡着，对不对？真睡着了就不知道。等于我们现在，妈妈没生你以前你是怎么来的？你不知道。死后怎么去的？也不知道。这两个问题是一样的，大小而已。

在观待道理上讲，一个人清醒等于活着，睡着等于死了；睡醒以后，又是一个生死。所以真讲生死，不是父母生的时候叫生，死的时候叫死。其实我们每天白天夜里都是一个生死。更细地说，念念都在生死、死生中，这个你更不知道了。

我们刚才吃饭以前到现在，思想观念的生生灭灭、乃至身体的新陈代谢，这中间已经是很多生死了。吃饭以前，我们大家坐在那里休息，谈谈话，等着吃饭。饭后，好朋友在一起，叫某某玩这一套了（指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超能力）。嘿嘿，怎么样？他说看到这样，看到你身体那样，都在那里瞎扯。一念一个生死，都过去了。

现在就是一念，每一个念头是一个生死，你没有看清楚。这个念念生死中间没有看清楚，那你怎么修行啊？哎呀，我在念佛啊！我在打坐啊！我在念咒子啊！我在做观想啊！都是自欺欺人。

修行，是智慧之学，不是这样随便的信仰就说是修行了；我今天能够给你讲出来，是我的智慧跟你讲，不是我看了佛经来跟你讲的。佛经里有啊！但你也看不懂。你们现在听我讲了，认为现在懂了，你懂个什么啊！是我懂！你不过听听而已，这叫声闻众。听到声音以为自己懂了，你没有证到，你是听了我的言语告诉你的，是观待道理，你没有达到证成道理，你没有求证到，你听懂了有什么用啊！不要骗自己。

我们这些朋友，每天晚上喜欢来，说：老师啊，看你一眼也舒服一点。舒服个啥！坐在那里听我吹牛，因为上茶馆要花钱，去跳舞厅要付钞票，到这儿有茶喝，又听我乱吹。吹一顿好开心啊，一毛钱不花，当然高兴来看我，自欺欺人！都在那里骗，认为自己也在修行，修个什么行啊。

所以我经常说，你们真修行就要懂永嘉大师两句话：“实了因之所了，非生因之所生”，那是智慧的解脱，不是做工夫啊。这个道理要真懂了，你要智慧去解脱的，不是盲修瞎练的。所以说，修行是个科学，先把这个道理通了，再说求证，求证不到不行。

我们讲了半天，这个死人还在死亡的无心境界中，中阴身还没有醒转来。因为要讲这个中阴身，马上就发现，还有许多相关的道理，必须先要知道的，所以岔过来讲了半天。

中阴身生起后的光明和神通

现在回来讲这个人死过去了，在中阴身要生起的时候，忽然，好像人醒了一样。这个时候，要醒来的时候啊，佛经上告诉我们，一个强烈的亮光就来了，非常强烈。可是你要注意，佛经那么讲，不要上当，这个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月亮的光，不是电灯的光，不是一切的光，而是智慧之光。等于我问你，我们每个人睡醒了那个第一下，怎么知道醒？大家不知道，醒过来才知道，那个是智慧的光明。我们现在普通睡醒了以后，眼睛还没有张开，觉得醒了，这个已经是第二念了。第一念，我们睡够了以后，啪！这是比方，啪！电灯开关一样打开了，这个属于光明，是智慧之光，不是有形有相的。不过有时候也有形有相，譬如我们早晨睡醒了，或者中午一觉睡醒了，哎哎……我醒了，你那个时候迷迷糊糊还有点亮光，有时候偶然有点经验对不对？那个亮光是迷迷糊糊阴阴暗暗的。

所以，死后到中阴生起，像睡醒了一样。这个阶段叫中阴身，好像同活着一样，自己感觉也有身体，也看得见，也听得见，但却发现：咦？他们都在哭……啊呀！我死了！自己也哭啊。哎呀，你们不要哭，他还来拉你，不要哭了，我走了，你不要伤心了。不但这里听得到，连在外国哭他的，他也听见了，一起听见，一边劝你，一边到外国去劝别人，一念之间穿过去，那个神通真广大了。

这个身体叫中阴身，跟梦中身一样。你们想想看，你梦中有没有身体啊？有。你看到好吃的，也会感到香啊，也会哭，也会笑，也觉得火烧会烫，水淋会冷，刀砍你一下，也流血会痛，这就是中阴身的道理。中阴身如梦如幻，梦中看到害怕的，怕死了，还会跑，对不对？中阴的道理也一样。为什么用这个“身”字呢？因为还有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的作用，还有思想，这个是唯心所生的，可是它有这个作用。换句话说，他没有真正的眼睛、鼻子、舌头、耳朵、大脑、身体，但他可以看一切，色、声、香、味、触、法，他都会感应的，这个叫中阴身。

好，现在只讲到中阴身的生起。可是我今天开始时给大家讲，佛法的基础在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六道有很多的生命作用，我今天告诉大家的是人道里头的，并且是正常的生死，对不对？没有讲其他生命的生死，更没有讲人的横死，人家要记住哦，听课没有这个逻辑，就不要来听我的课了，不要听错了或听偏了。这个要记住，现在是讲人类正常的死。

实际上死后有中阴身是不容易的，这一辈子做好事多的大善人，有修行的，死后没有中阴身，这种人一断气，立刻升天了。或者是修成功的出家或在家人，往生极乐世界，或者其他佛土，有时候气刚断未断，已经到那里了，不经过中阴，中间没有停留。坏蛋则马上变饿鬼、畜生或下地狱，也没有中阴身，马上下去了。所以，中阴身谈何容易啊，还可以停留。

我开始学佛的时候，有一班都是老前辈，修密宗学禅宗的，大家都很爱护我，大概缘好吧，我都欠他们人情的。我们在一起聊天，老前辈问我：哎哎哎，师兄啊，中阴身有两个地方不能去，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啊。有些是考问我，有些真的不知道。哪两个地方？一个是，不能进菩提道场，就是开悟的地方。譬如释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打坐，他那个境界，中阴身进不来，进来他也开悟了，成佛了。换句话说，有个禅堂，像我们现在在这里讲这个问题，中阴身也进不来，除了我心念里头说，一切护法神，你让他们进来听一听吧，结个善缘了。否则，这个智慧的光明，中阴身进不来。

第二个是，不能进产门。产门就是女人临产的部位，孩子要生出来的地方，也就是女人的下部。为什么中阴身不能进产门？唉，我说你怎么那么笨！进产门他就转生了，变婴儿了。中阴身一不进菩提道场，二不进产门，进来就不是中阴身了，其他地方是无往不利，挡不住的。

其实我们活着的这个中有身也一样，我们的念头要想什么，你要想一个女人，女人想一个男人，想跟他做爱，你一样在做爱，都可以想象，好像真的一样。可是你实际上做不到，为什么？这就同意念有关系了。

中阴身的生死

中阴身有没有生死呢？有生死，七天一个变化，昏过去，再醒来。

我看了几十年，今年活到了这个岁数了，经过多少世界的风浪！看过很多朋友，我真的很难过，看到有些现象，哎哟！我说这个已经变畜生变了一半，自己还不知道；有些下地狱下了一半，这里还活着。尤其你到有些屠户的地方，杀了几十年，有些本身已经像个畜生了，他自己不知道。很多人还没有到中阴身的时候，已经变了，这个就是因果。

你再看佛经上面讲的，这个人可能从六道当中哪一道来的，有些是快要进入那个坏道去，有些是坏道里头转来投胎变成人的，他那个余习，剩余那个习惯，以及相貌，都显出来，你们看不出来而已。所以，神通是什么？智慧就是真神通，就看出来这个人是哪一道来的，因为他的余习没有断嘛，还带过来。

中阴身七天一个生死。一般书上讲中阴，很呆板的，说是七七四十九天的生命，每七天一转变。实际上并不一定，中阴有时候很短暂的，并不是呆定的七天一个境界。我们所讲的七天，是以我们的时间来计算，在中阴境界的时间空间观念，与天人境界、地狱境界的时空观念，都是相对的，并不一样。譬如我们活着，最高兴的时候，好像只有几秒钟，实际过了几个钟头。在痛苦生病受罪受煎熬的时候，一分一秒等于很长的时间。所以时间是相对的。得意时候的感受，时间是很短的；痛苦的时候，感受时间很长。

所以中阴的阶段，尽管讲七天一个生死，所谓七天，不是人世间呆板的时间计算。这七天要出来什么境界，什么菩萨来接引你……什么上帝来拉你一把啰，什么安拉、佛等等，实际上，这都是观待道理，方便的说法，不是呆定的。这个等一下再补充。

所以中阴的存在，为什么七天一个大的变化？我们还没有讲到生哦！生命在娘胎里头，也是七天一个大的变化。我们现在活着，在这个人世间，也是七天一个大的变化，只是大家不知道罢了。所以真正学中医西医，要懂这个。譬如一个人伤风了，没有三七二十一天，不能完全断根，吃药只是帮助而已，使你轻松一点，它实际上也是七天一个变化。

中阴最多停留七七四十九天，这也是勉强的说法。现在民间，有些靠那个“过阴”，走阴啦，还有灵姑，把祖先的灵魂叫来跟你对话，还有跳神的，你以为真的是那个中阴吗？不是的。那个完全是阿赖耶识，那个走阴或灵姑，他的阿赖耶识、意识，配上你问的人阿赖耶识的对话，那完全是个幻境，其实不是真实的。学佛的听到这个会笑死了，可是一般人却很相信。

佛教进入中国以后，超度做法事要七七四十九天，就是为中阴超度的。这个道理，是说这个中阴万一停留那么多天；其实真能按那个标准的规律走吗？没有这回事。

今天先到这里，还没有讲投生呢。你们有什么问题，随便讨论讨论吧，我听听看。

第四讲

濒死与闷绝

南师：徐某某你来了正好，你先来报告你那个“死”的经验，我休息一下再讲。他很有意思，这位老朋友是上海人，很滑稽的，他对于死啊，认为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说自己有经验。所以，他的亲属死了，人家打电话告诉他，他说死了！那太好了！他妈妈气得大骂他。

徐某：我有这个亲身的经验，两年前特地请教过老师，老师听了觉得很好笑。

南师：很特别。

徐某：是这样的，大概在我四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应酬喝酒吃饭。我平时大概黄酒能够喝一到两斤，那天只有喝了一点点，因为那天我确实很累，突然觉得胸口发闷，出冷汗，人很难受，立刻就伏在桌子上，像休息一样。

这时候，我的意识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啪一下就冲上去了，我自己觉得这个就是灵魂，在三分之二是山、三分之一是天的这个环境上飘；而且思维从来没有感觉有那么清晰。当时非常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杂音也没有，就那么飘。这个山也是模糊的，有一点点墨绿色的；天也有一点点颜色，像一种比较模糊的水墨画。我就那么飘，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形状，可是我很清醒，就在飘，很舒服。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彻底放松了。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办法形容这种美妙的感觉，一种彻底的解脱，思维也清晰、集中，好像躺在那个无比高的丝棉被子上，飘……飘……飘……

我平时很爱女儿的，可是这时候我没有想到她。如果偶尔想到的话，就好像仅是认识的，跟我已经没有感情联系了，好像已经隔了几代的一种感觉。这种飘……飘……飘……突然之间，我意识到，我要回来了，一下子很后悔！然后“啪”一下子，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看，一点事情都没有，也想不出我今天怎么会坐到这里；后来一看，我是在吃饭。我说，很抱歉，我刚才不舒服。他们也不惊奇，以为我累了，就那么歇一会儿。事后我问旁边的人，我昏过去多长时间？他说大概有一两分钟。

我以前是不信什么灵魂鬼神的啊！我从小是受唯物主义教育长大的。从这一次以后，我就感觉灵魂肯定是有的，而且这个舒坦的程度，根本不是人间能够形容的；不像是肚子饿了，想要吃口饭，吃块肉，吃个鲍鱼，那样的感觉，而是一种永恒的，彻底的解脱和幸福感。这种幸福感不是什么事开心，嘎嘎嘎笑，而是一种很静谧的，很安逸的，涌出来的幸福感。因为有这个经验，我就肯定我不是幻想，肯定我不是像现在很多解释，所谓死是什么神经的暂时幻想，人在痛苦的时候昏过去，有反作用，有一种舒适的感觉，不是的。那个时候我思维非常清晰，很完整。

那时候，我就认识到，徐某是我这个灵魂的名字。因为我脱离了肉体，我的思维非常完整，一点也没有缺少，很清醒，我就那么飘……

我觉得有很多东西我是确认了，一个是肯定有灵魂。肯定有灵魂说明很多了，也就是有所谓的神，有所谓的鬼，有所谓的……他们是一种同类的东西，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吧，他肯定是存在的。

我粗看了各种教义，看看都差不多。基督教说人有原罪，今世要怎么行善；佛教呢，也是回头是岸啊，怎么怎么的。我在想，好像宗教主要的出发点和归宿点，实际上都是在教人大慈大悲，然后这个灵魂就得救，不管说得救也好，什么也好，终归是可以升天了。天在哪里？不知道。是到另外的空间里去了呢？还是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我也不知道。

我后来看《濒临死亡研究》，美国有几万个案例，看起来大同小异，整个是幸福感的一种解脱，然后各人有各人的经验，有些进入隧道了，有些听到美妙的音乐了，有些看到他想看到的亲人了，各种各样。我体会下来他们都是真实的，最终很关键的一点，他们都有一种解脱感，一种永恒的感觉，肯定是真实的，因为我自己已经体会到了。体会之后，我就发现唯物论跟唯心论实际上都是一件事情，实际上都是唯物论，另外一个空间存在的唯物论，客观存在的，不是虚构的。我们现在是三度空间加上时间，所谓四度世界。阳性世界，肯定有很多度空间，并且有灵魂存在，只是我们的阳性世界测不出来。

后来我发现，南老师也总结了生老病死，生离死别，痛苦的事那么多，幸福的事那么少，开心的事都很短暂，可是痛苦的事却是经常普遍发生的，而且是蛮永恒的。好比说肚子饿了，很难受，吃了一块面包觉得有点舒服，是吧！好了，你吃多了又觉得不幸福了。痛苦的事很多啊，你走路跌一跤就很痛。我发现人活着就是劳动改造，不会让你开心。

所以，我一个舅舅死了，我说哎哟好事啊好事。他生糖尿病比较严重，后来又有感染，两三天就死了。我觉得这是好事哎，一个人要死的时候受的折磨，是一辈子的痛苦加起来都不及呢，这么爽快的死是他修来的。我说，好事好事。我说给南老师听，南老师就笑。

南师：徐某某，你热就脱了外衣，披在肩膀上，坐在那个位置，盘腿也好，不盘腿也好，没有关系，休息一下，旁听，要不要打坐，随便你。我们讲我们的，你一切自由。

今天继续昨天没有讲完的课程，这次是胡松年要求的。刚刚我在工作，因为过年收到很多贺卡，那么一大堆，不知道怎么处理。接到贺卡，接到信，我头大了，最好诸位朋友帮忙，不写信，不寄贺卡，因为我回也不好，不回也不好。很多我都不回了，这个搞下去，不晓得浪费多少时间精神。

贺年卡大概是民国十几年才开始的。中国古代一直到清末，没有贺年卡的。那个时候是农业社会，交通不便，所以知识分子要写封信拜个年。后来印刷发达了，有贺年卡，现在是越来越多了。我看这个浪费是不得了。开始我也回信，后来越想越不回。我觉得这是国民的浪费，好像是讲礼貌，又毫无道理。中国人现在过年真麻烦，又是圣诞节，又是阳历年，发贺年卡，又是阴历拜年，越来越多，乱七八糟，自己没有一套风俗礼貌。这是顺便讲起。

下午的气候不好，真不想讲了，精神不行，到底老了。不过我答应了，还是讲下去。

徐某与王某这两个朋友，都有死的经验。我加两个字啊，“号称”有死的经验。怎么叫号称？他们自己认为这是死过去。等一下我解释，我不承认他们是死过去，没有真的死，只是濒死经验。

这个就是昨天佛学提的，几种无心位中的闷绝状态，像死，但不是死。意识没有完全离开身体，也没有完全跟脑分开。换一句话说，这是我们勉强地讲，应该要做一个科学的实验才比较能说明。科学也是假定哦，因为到目前是如此，将来不一定，不要完全信以为真。我讲的也是假定，假定意识算一百分，徐某刚才所报告自己的经历，意识离开身体只有百分之六十，最多七十，那个意识的成分还在身体里头；换一句话说，留在脑里的部分意识关闭了，不知道了，闷绝了。但是离开的那部分意识是清醒的，因为没有了身体的障碍，所以特别清醒，如鸟出笼，很解脱，很自在，很宁静。这也是因为他的福报好，不是每个人都如此的。

类似情况，将来我们最好能有一个仪器来测验。他的意识在脑的部分没有完全脱开，还留在左脑和后脑，类似很清晰的梦境。那么，在他的生命来讲，这是前面讲过的五种无心位的闷绝位；不是无想定，也不是无想天，更不是灭尽定，也不是真的死亡。这个五位无心你们要注意啊。

什么叫无心位？就是意识思想不动。一个是极睡眠；一个是极闷绝；一个是无想定；一个是无想天；一个是灭尽定。死亡和出生时，也各有无心的阶段。无想定是一种工夫境界，不是正统的定，但工夫是很高的。释迦牟尼佛也学过无想定，他修到了以后，认为不对就放弃了。无想定属于色界天高层的定，关闭了思想，但不是道，不是涅槃。

譬如徐某刚才报告，他昏过去那个时候是不是无想？不是的，仍属想，更不是无想定。但是他那个想，第六意识跟身体有部分分开的现象。

如果拿医学随便讲，在中国古代叫做离魂症，我这个“如果”也是科学上的假定。有本古书讲一个非常好的文学故事，叫《离魂记》，在中国文学上是非常有名的，表哥跟表妹恋爱，家庭反对。

譬如陆放翁与唐琬，也是表兄妹结婚。结果结了婚以后，陆放翁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媳妇，媳妇本来是她选的，是她的侄女，最后强迫陆放翁离婚的。所以有名的《钗头凤》的词是陆放翁写的，以及唐琬回他的词，在中国文学史上流传下来，非常有名。

现在接着讲《离魂记》，是唐代的故事，父母反对表兄妹结婚，结果这个表妹非要嫁给这个表哥不可。有一天，这个表妹跑到表哥这里，两个人结婚了，住在一起，完全真的。事情过了十几年，隔久了女的到底还是想父母，回娘家看看吧。回来把家里人快吓死了，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女儿睡在床上十几年不死不活，就睡在那儿。这个女儿一听，也愣住了。家里人就把她带进房间，你不是在这里睡吗？哦，这个女的一下没有了，这个床上的人醒了。然后呢，他们兄妹也成为夫妇了。

梦游的人

在中国医学上，还有梦游症，很多人有这个病。我小的时候亲眼看到，我们叫他什么哥的乡下人，我家里的水是他挑的。我们大家都晓得他夜里会去挑水。他没有知识，睡到半夜，穿好衣服，到处给人挑水，他会把你家的门开了，水给你挑满，然后他又去睡了。第二天，他也不知道已经给人家里水挑满了。这属于梦游症。

我后来带兵的时候，最注意这个事。在陆军部队带兵，最怕什么啊？做司令官的，最怕“闹营”，也叫做“惊营”。譬如说，这个部队到一个偏僻地方，没有地方住，就住在祠堂庙子。那我都亲自先查看，观察到哪里最危险的，最可怕的，就拿火烧一烧，或是拿个干草，熏一熏，意识里有点旧观念，我给你烧香了，这些孤魂野鬼，你们出去吧。这个地方不准兵士睡，我自己睡，心里还是害怕的，不过自己那个带兵的威严镇住了。因为睡这种地方啊，有些兵营几百人，夜里突然有人起来，拿着枪装上子弹——冲啊，所有的兵都跟着起来拿枪上子弹了。这个时候，最重要是长官要镇定，要有智慧，就喊号兵：“吹号！集合！”他们就带着枪来集合了，“立正——向后转——开步走——睡觉”，枪放下睡觉了，这样就行了。你如果没有这个经验，枪会乱打哦，他们看到前面敌人来了，不得了。一个带兵的，以前碰到惊营，司令官大倒霉，非打败仗不可。

像这些事，现在军事教育有没有讲，我不知道。当年我们旧式军事学校也不讲的，都是秘密，大家自己知道，准备带兵的人都要晓得，那会影响全体。那个梦游的兵拿枪装子弹，像醒时一样哦！可是他还在梦境，这种就是所谓的梦游症。

我看现在的医案，有许多人，社会上说是精神病，医学叫精神分裂。但是你听到精神分裂不要怕，要知道那是脑神经与思想的分离作用。这个要研究脑了。我又扯开了啊，不过讲到这里，多给你们讲点经验。你去看病，这个耳、鼻、喉是一科，它的神经系统连带的。眼睛不算的，眼科是眼科，它神经路线不同。你打坐修气脉，左脑、右脑、前脑、后脑神经不同，思维意识走的路线不同。所以精神分裂这个名称，听到不要认为是精神病。真懂得修道，懂得医学，一看很多正常的人，甚至很多大老板、学者、长官，很多很了不起的人物，实际上，他的思维思想，也有精神分裂的现象。当年我们在陆军大学上课，非常注意学生，譬如说这个学生是少将，我们暗中已经给他记录了，他这个精神有问题，不能带兵的，只能做参谋，带兵会出问题，因为他精神意识思维有不同。这是一个科学，牵涉很多。

独影境 阴神 阳神

讲到徐某刚才的报告，他是真的经验，但是，他的鼻子不通，鼻炎很严重，影响他的脑，不过我没有仔细研究他是左鼻还是右鼻。神经是交叉的，右鼻不通影响左脑，左鼻不通影响右脑。

所以我想，到庙港以后，我要成立关于脑的专科实验室，要买仪器。打坐得定的境界，同脑神经绝对有关联。一个人的健康核心在脑，人的脑子真的成熟要到六十至六十五岁。这只是讲脑哦！唯物方面说，好比一个苹果成熟了一样。我讲过，人的生命很可怜，生下来这个脑筋并不健全，到老了才成熟。你看东西方文化，科学这样发达，宗教哲学那么发达，我们一辈子真用到脑的部分，不过是百分之几，只用了一点点。这不是讲思维意识，思维意识是借用脑神经起作用，借这个电路起作用。所以你才晓得，修道为什么会有神通。

也可以讲，徐某会看到另外一个时空，这是某一部分的脑神经，平常没有用，这时打开了一点。所以真正的神通，或者智慧的悟道，如果拿唯物观点来讲，同脑都有关的，密切密切的关系。

因此讲道家的经验，所谓“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从身体方面讲，重点在脑。脑同思维意识都有关系，例如刚才徐某讲的灵魂出窍了，以及刚才我讲的精神分裂、梦游症、离魂症，与脑都有关系。但是你们要特别注意，思维意识不是脑产生的，不过活着的人，思维意识凭借脑的电路起作用，因此脑的状况对思维意识有影响。

譬如离魂症，有些聪明人，我们在座的很多，有时候他考虑一件事，自己想得都忘记了自己，忽然觉得，哟！这一下才回转来，已经小部分在游魂了，是那个意识脱离出去在想。这种道理在唯识学叫做“独头意识”，它是单独的，那个意识好像是脱离了脑神经，但是没有完全脱离。独头意识在法相上是“独影境”，单独影像的境界。刚才徐某讲的，他也就是进入了这个情况。

有些人打坐，不管学佛家或道家，会进入他那种境界，非常舒服，那也就是灵魂出窍了，在道家修持上讲叫“阴神出窍”。怎么叫“阴神”呢？我们拿刚才徐某的报告作例子，以科学逻辑的说法，我们完全承认徐某那个境界，是他真的经验，他也不是编的，可是在科学上还是假定真的。他所报告的，他那个出去的徐某在空中，他回转来看这个山是淡的水墨画，模模糊糊不清楚。换句话说，他自己好像在上面，一个特别空间，另一个世界，非常舒服，心里没有烦恼；他刚才讲，他最爱女儿，但想到女儿时，只是意识带到一下，好像这个女儿跟他的关系，是隔好几生的事情，几乎没有关系了，不像现在活着那个感情。那么当时这个徐某，有真的形象没有？没有，那叫“阴神”。

什么叫阳神呢？如果修定，工夫到了以后，有意地变出一个或者几个自己，别人也可以看得到这个化身的。道家所谓“百日筑基，十月怀胎，三年哺乳，九年面壁”，然后才修到阳神出窍。道家讲的，“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道家这部分跟佛家没有差别，不过道家讲的是唯物方面，规规矩矩把经验拿出来，佛家讲出来的原理比较多一些。阳神是什么？就是再变出来一个人。譬如有人在家里，在办公室办公，还跟孩子在讲话；同时另有一个他坐在这里。我们看到还跟他握手，跟我们讲话，这就是分身了，有形有象。工夫到这一步的人，是有的，你问他，他不会告诉你，笑笑说没有这个事，你看错了，他不会承认。

譬如我经常提到儒家的人，到宋朝以后，把佛家的禅宗、道家的修持方法，拿到他们著作里头来，也有很高的成就。可是这一部分，现在的学者们看都不看。这种书很多，经验也很多，讲怎么样做人做事，讲修养。你们看明朝儒家的《明儒学案》，有位罗近溪先生，江西南城人，是很有名的大儒，他对儒道佛都通的，修养非常好。他可以预知时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死了一个多月以后，有同乡在江苏一带看到他，还讲话：“哎，罗先生你在这里啊？”“是是是，你也在这里啊？”两个人还对谈了一下，还问候家里一下。回来一讲，乡里的人就说，你不要乱说，罗先生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这一类就是阳神了。

所谓阴阳两个字，只是个代号，不是有什么特别意义。一个是有形有象的，叫做阳神。一个是无形无象的，叫做阴神。像这些故事，道家特别多了。

王阳明的故事

道家有句话，批评佛家一般打坐参禅念佛的，也包括道家的一般修行人，叫做：“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有些修行人，热衷于练气脉啊，打通任督二脉啊，做工夫，练身体啊，这只是修命，不是修性，不晓得明心见性，这是修行第一病；这样的修行是一个错路，落在了身见上。“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入圣”，譬如许多学佛的人，很多只讲学理，流于口头禅，身体一点都没有转变；有一点明心见性的，又不能念念不迷，这个身体的转变不去管，所以精气神不能凝合为一；这样充其量只修了一半，会出阴神，不会出阳神，只有等到中阴才可能成就，现世不会成就报身、化身。

所谓报身成就，是转变了这个业报之身。出阳神是化身成就，不靠妈妈，自己能生出来另外一个生命，别人也看得到这个化身的。我们平常从女人下面生，修到阳神成就，从头顶上化生出另一个自己来。道家跟密宗的修法几乎是一个路线，这个不应该在这个课题上讲，今天是顺便说到，因为徐某讲了他的濒死经验，我一路打开了话匣子，就给你们讲了。

譬如，你们在座的某人，经常玩这一套，玩弄阴神，帮人家看这个看那个，玩久了对他自己非常不利，走进鬼道去了，将来变成灵鬼了。再看王阳明是个大儒，他学过佛家学过儒家，有神通的。在王阳明的学案中，他也玩弄过神通的，但最后都丢弃了。王阳明比你这个本事厉害，他的朋友从很远要来看他，他已经早知道了。到了那一天，他就出门在几里外等了。朋友说，你怎么在这里？他说，我来接你的。朋友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来？他说，我早就知道了。可是，王阳明后来放弃这个了。他说，“此乃玩弄精神也！”所以，你看王阳明的学案，他是走儒家路线的。

王阳明当年很有意思的，出将入相。日本人明治维新是受他的学问影响，这叫王学。蒋介石也是研究王学的。王阳明曾在江西做巡抚，那个时候的巡抚，等于现在的党、政、军一把抓，比现在的省长还有权。有个故事，在王阳明另外一个传记上，说王阳明到江西一个庙子去，他看这个庙子非常好，但是有个房间锁着；他问和尚，你这个房间为什么锁？和尚说，过去有个老和尚闭关，涅槃了，死在里头，吩咐锁着不准打开。王阳明一听，有问题啊！他是地方最高的首长，这个庙子有怪事，说不定里头是什么特务，或是和尚做什么坏事骗人。他说，打开！我看看。那和尚说，绝不能打开，我们两三代的祖师都吩咐过，不能打开这间房。王阳明的个性，越听越奇怪，非打开不可。马上给我打开！他那个威严一发，一下命令，和尚没有办法，打开了。打开一看，一个骷髅打坐在那里，前面桌子上有个条子，写着“五十年前王守仁，开门即是闭门人”。王阳明的名字叫王守仁，阳明是他的号，他一下傻了，哦，原来他就是我！前身在这里涅槃，工夫到这一步，他预知自己转世再来时，会打开这个门。但是儒家呢，这一段公案不采用，不记载。儒家把很多真的故事拿掉，认为太迷信了，怕人家批评。

刚才因为徐某给你们报告他的濒死经验，他还有个朋友姓王，他也“死”过的，你（徐）可以讲他的故事给大家听吗？

徐某：王某那次生了胃病，胃穿孔大出血，只有四十的血压，他人一下子昏了过去，跟我的感觉差不多，就是灵魂走了。他说，他看见那个花园啊，像是阳光明媚，有亭台楼阁，还有音乐，他就在树梢上面这么飘……他最后飘到前面，有模糊的一栋很小的房子，里面很黑，他等在那儿，不肯进去。可是有一种声音，有一种力量在推他进去，一定要他进去。我问他，你听到什么声音，他说想不起来，也许并不是声音，那个意思是有人说，进去进去，一定要进去。他一进去，就醒来了。他持续的时间比较长。

南师：那位王某是电力工程师，他们这个年龄，都是这一代唯物教育出来的，本来不相信这一套的。

第五讲

南师：我们昨天讲到一个人的正常死亡过程。可是有一点，大家千万注意，我常发现一般人听话，头脑不够逻辑，主题在哪里抓不住，都被中间那些话带走；所以求学问，就要科学头脑，先懂得逻辑。昨天讲的是人道中正常死亡，四大分散的情况，这个要抓住。懂得逻辑就晓得，这是一个生死大题目里的一个小题目，只限于人类的正常死亡。同时你们的智慧要想到，那些非正常死亡，还有其他众生的死亡，是不是也这样？因为这次时间来不及，这个不是本题所讲的范围。不要认为一切众生的生死都是那么正常，真正正常的死太难了。

我们教书久了就晓得，一个老师在上面讲课，一百个学生听课，他们写心得的话，都不是老师讲的那一套，每个人抓到一小点就跑了。所以我现在有个结论——教育无用论。

普通学校教课也是这样，从小学起，为什么一班之中，有些学生成绩好，有些不好？因为有些学生的思想不够逻辑，不统一的，主题抓不住，一边在听，一边在自己的主观玩弄去了。这是很严重的事，不过现在兼带提起大家注意。

魂与魄

昨天只讲到四大分散以后，中阴身起来。我这也是用言语文字讲给你们的，就是所谓的世俗言说道理。昨天上课，给你们讲四种道理：作用道理、观待道理、证成道理、法尔道理。言说道理是用语言表达的；譬如刚才请徐某报告，这是观待道理，在科学上讲，是资料和个案的统计，所以说，研究一个东西是观察的，都是相对性的，不是绝对的，不是肯定的。

“中阴”是佛学的名词，还有个名词叫“中止”，这是《修行道地经》上最初佛学在中国的翻译，当时没有翻成“中阴”，也没有翻成“中有”。但是为了讲修持，第一个翻译用了“中止”，意思就是生命像流水一样，是分段的，过去流到现在，现在把它停在中间，昨天是昨天，明天是明天，今天的存在，是停止在这里，所以叫“中止”。

过去翻译成中止，已经用得很不错了，可是被后人推翻，因为后来十二因缘正式讲“有”，有就是现在存在于现实的世界；又因为人的观念叫做有，此其一。再以本体的道理，佛法的观念来讲，现实世界也是虚幻的，不真实的，所以十二因缘既确定了“有”，因此中止改称“中有”。

那么，为什么又叫“中阴”呢？刚才说以中文来讲，这个“有”也是观待道理。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相对的事物明显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叫阳性的；摸不着看不见的，就叫做阴性的，所以中有也叫做中阴，我们普通叫做灵魂。譬如刚才徐某的报告，那个灵魂出去了，是他感觉到有个东西出去了。因为他是中国人，他的意识上受这个教育观念的影响，把这个东西叫做灵魂，也是个假定的名称。这是中国普通的叫法，并不是佛教的文化。所谓灵魂，是很灵敏，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有感觉，有知觉，可是他又不是个实体的东西。

所以讲中国字的来源，“魂”字是“云”字旁边一个“鬼”。鬼是阴面，看不见的；神是阳面，看得见的。严格研究这两个字，鬼与神，都与土地有关系，与“田”有关系。“鬼”是田字向地面下走的，阴性的电流，向下面下去，头上加一根头发一样的毛毛代表，这是鬼。“神”的右边中间是个田字，左边是“示”，属于上天的，田字上下通变成“申”了，合起来叫做“神”。一个田字代表土地，出了一点头叫“由”，就是萌芽，由来，就是田上长个东西了，光向上长叫做“由”；上下通叫做“申”，是伸出来，四方八面通；旁边再加个示，上天所表示的，叫做神。

这个“魂”字右边是“鬼”，通下不通上的，为什么加个“云”？这是“雲”的简写，换一句话说，就是云雾一样，似有似无，濛濛的，搞不清楚，所以叫魂。

“魂”与“魄”有分别，“魄”是物质的，生理的，我们生理上有气，像我们在北方冷天呼吸，鼻子呼出来有白气的。“魄”是实质的，有实体的；“魂”是没有这个实质，看不见的，云雾一样搞不清。魂魄是两个东西，所以当我们受了惊吓，文学形容这个人“魂飞魄散”，魂就飞出去了，这个意识精神就离开了身体一样；魄，身体受了惊吓，下面屙尿了，人发抖了，就是身上的物质的作用，四大不调和，就分散开，叫“魂飞魄散”。

所以，你看中国的古文，每一个字都有它的科学道理。

中阴境界的行阴和想阴

我们不要岔开了。再说中阴，就是灵魂。现在生命科学正在研究，找了很多资料，是根据三世因果的道理。

中阴能记得很多生的事，中文有四个字，很简单，叫“一灵不昧”，这个灵魂有这一点作用，没有暗昧，没有被遮住，自己还记得，叫一灵不昧。一般人死亡以后，魂飞魄散，如果有中阴，即使存在一灵不昧，也等于人世间不到一天；几个钟头以后，他又无知了，又等于睡过去了，昏过去了，又忘掉了。

所以为什么修行要修定？如果拿文学来讲，修到自己一灵不昧，儒家的形容叫“昭昭灵灵”，昭昭是很光明的，灵灵是很明白，见闻觉知没有昏迷，一灵不昧。

什么叫得定呢？既不散乱又不昏沉，换一句话说就是儒学家、理学家讲的昭昭灵灵，一灵不昧，清清楚楚，没有妄想，没有杂念。佛者觉也，觉就是从睡中醒了，觉悟了，清醒了。我们睡觉这个“觉”字就是觉悟！睡是昏迷，醒了叫做觉悟。佛是永远清醒的人，一灵不昧，昭昭灵灵，不散乱不昏沉，可是一般人做不到。所以打坐修定，要做到这样才行。这是兼带说明。

中阴生起醒来以后，一点灵明，所以其他修行的书形容，一道灵光就起来了，一闪就过去了。实际上，中阴身起来是像梦醒了一样。昨天讲到这里，对不对？在这个阶段，昏迷过后醒来时，中国有个说法，“生不认魂，死不认尸”。我们活着自己不认得自己的灵魂，除非你打坐做工夫，到了一灵不昧，“看”清楚了，才晓得自己心念变成的灵魂境界是怎么一回事。一般人死后，中阴身看到自己的尸体也不认识。

在佛学里，灵魂这个作用属于“想阴”与“行阴”的范围。想阴是思想；行阴是生命动力的范围。当中阴生起，是行阴的作用，行阴是一股业力，快速得很。这个时候，眼前演电影一样，把一生的所作所为，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回忆起来了，快得很，比电视不晓得快速多少，你平生压制在下意识中隐瞒的事，都出来了，善恶分别果报都来了，对不起人的事，对得起人的事，受委屈的事，委屈人家的事，统统都出现。不但如此，连前生所作所为都出现了。这时候，行阴发动思想回忆的这一股力量，叫做业报的作用，叫做业力，这股力量，都重复出来了。怎么证明呢？等于我们年纪大的人，目前的事情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却很清楚出现。这还是活着的时候哦！到中阴的时候比这个更严重了，不但小时候的事情出现，前几生、很多生的事都出现了。

现在我们提一个问题，在这个时候，有没有天堂地狱？有，天堂地狱境界也出现了。有没有鬼？有，都出现了，比梦中的快，比电影电视电脑不晓得快多少倍。

但是佛告诉你，也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也没有这些事，都是唯心的作用，一切现象都是唯心所现。不只中阴境界如此，我们活着的身心内外一切，精神的、物质的，都是唯心所现。这个唯心是心物一元的心，就是哲学上说的本体。没有任何独立于本体之外存在的现象，都是本体的作用和变化现象。我们所认为的有或者没有，都是相对的，是我们意识假定的，是观待道理、作用道理，不是法尔道理。

中阴境界的多生业识现象

从现象上、观待道理上看，中阴境界出现各种现象，是因为意识里头有这些种子，这时种子都爆发了。我们人的这一生，为什么变成男的，变成女的，每个人身体、遭遇、环境又各人都不同？这是前面多生多世的果报来的，种子生现行。过去多生累劫，我们所作所为，善恶无记这三种业力，形成种子，因缘成熟时，种子会变成现行。这一生成什么样子，一生的命运、遭遇、思想情绪习惯，就是种子变成现在的行为、现象。我们这一生所作所为加上第六意识累积，又变成阿赖耶识里未来生命的种子，所以“现行”又生“种子”……因果是这样来的。这其中，很多因素都是因缘所生的，因果太复杂了，最精密的计算机也算不清。

所以，从现象上、观待道理上看，佛也说，中阴这个时候有天堂地狱没有？有，都有，都会出现。

如果是一个信基督教的人，他看到的是基督教描绘的现象，因为他的意识里头存在了这些印象。其他宗教信仰的人，看到的现象是其他的宗教境界；如果没有信仰的人，他看到的是自己习惯意识里的形象。所以并不是说，中阴起来，第一个七天有什么菩萨出来，第二个七天如何如何……这是对于学佛或学某一个宗派的人而言；因为他从小长大只看到这个，他的环境如此，习惯了。如果他不是学这个宗教的人，连画像、塑像，连这个环境都没有经过的话，看到的就不是这些了。像美国人看的，就是白衣天使出来，圣母出来，或者他们理想里的境界。

这个中间有个问题，佛说“无主宰，非自然”，没有什么阎王、上帝、菩萨、佛做你的主宰；你的生命，完全是看你自己因缘成熟，业报如何。这里面的重点是三世因果。所以佛有一个最重要的吩咐，这个三世因果，就是你的心理行为和你平常做人做事，过去到现在无数生的行为，累积起来的，这是个动力。拿现在的话讲，也不是唯物，也不是唯心，但也包括唯物唯心力量在内，这个叫业力。前面说过，“造业”包括善、恶、无记三种业。无记业是中性的，有时候记忆里没有，不要认为记忆里没有就真没有，有的，存在的，都会报应的。

所以学佛为什么要学戒定慧？有个基本的原则，有一个偈语大家注意：

假使经百劫 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 果报还自受

“假使经百劫”，不管你过去生，多少时间，百千万亿年，“所作业不亡”，你所做的行为没有亡，没有消失，“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我们所做的行为，在物理世界也好，精神世界也好，一切做过的事都有记录的。譬如，我们年轻时，所遭遇的最痛苦的事情，最喜欢的事情，永远不会忘，就算平常不去想它，但在下意识里都存在的。这就是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没有忘失过，永远存在，所以这个叫“一切有”，不是“一切空”。因缘会遇时，就受这个果报，生死是这样来的。

佛学还有个偈子：欲知前生事 今生受者是欲知来生事 今生作者是

“欲知前生事”，你问自己前生是个什么人，做了些什么事，“今生受者是”，他说你这一生观察自己的行为遭遇，就晓得自己前生或多少生前做了些什么，才有今生这样的果报，以果看到过去的因。“欲知来生事”，你想知道来生或后几生怎么样？也很容易，“今生作者是”，看你这一生做了些什么。你欺骗了人，来生一定受欺骗；你杀了人，来生你一定还这个命债。一切一切，爱情也好，什么也好，都有因果。

上面这两个偈子，就说明了三世因果，六道轮回。

三个梦

所以中阴的境界起来的时候会发现，不但现生的，过去多生的一切事，一幕一幕很快呈现了，快到什么程度呢？有一个科学常识你们要知道，我请问在座的各位，人做一个梦，有多少时间？最长的梦不到五秒钟，这是以我们醒着时的时间计算，不是梦中的时间。

譬如历史上两个大梦，黄粱梦和南柯梦。黄粱梦又有两个，一个是吕纯阳的黄粱梦，是汉钟离在长安点化吕纯阳的。另外一个黄粱梦是在河北邯郸，讲吕纯阳得道以后，点化卢生的故事。

我们现在讲吕纯阳的这个。吕纯阳为什么出家啊？他去考功名，在陕西长安，肚子饿了进饭馆，对面有一个老道士自己在那里做黄粱米饭。吕纯阳疲劳了，一靠就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生几十年的事，怎么考取功名，怎么娶太太，生孩子，怎么样得意做官，一直做到宰相。最后，因罪被抄家，一家人都被流放，剩下年老的他孤单一人，立马风雪中慨叹无常。一觉醒来，几十年经过清清楚楚。抬头一看，对面老道士对他一笑，说：“好玩吧？”老道士都知道他的梦。再看老道士的饭还没有熟呢。一觉醒来，黄粱未熟，几秒钟之间，梦了几十年的事，这是吕纯阳的黄粱梦。

现在科学晓得，最长的梦不到五秒钟。悲哀痛苦的梦，甚至梦中被压住，觉得时间很长了。当然，一夜常常做很多个梦，大多数醒来都忘记了。每个梦都很短，但是在梦境中，你却感觉很长，有时候岂止几十年！所以说，时间是相对的。

还有一个是南柯梦，唐代的，说有一个人好吃懒做，却一心想大富大贵。有一天吃饱了饭，躺在院子里槐树下睡午觉，梦见自己到了一个槐安国，遇到了公主，他就吹自己如何如何有本领，结果骗娶了公主，又做了太守。没过多少时间，敌国攻打来了，结果没几下，他就被打败了，公主自杀，国王把他驱逐出境。他醒来之后，哪里有槐安国啊？只有槐树下两个蚂蚁窝。这个叫“南柯一梦”，同黄粱梦一样。另外还有一个庄子的蝴蝶梦，这些都是有名的，说“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这里我们岔过来说一个故事。大家在文学上都感叹人生是黄粱一梦！清朝有个书生考功名失败，到了邯郸，想到吕纯阳点化卢生的那个黄粱梦，他很感慨，写了一首诗：

二十年来公与侯 纵然是梦也风流我今落魄邯郸道 要向先生借枕头

“二十年来公与侯”，黄粱一梦里头，封公拜侯，那不得了啊，等于现在讲开国元勋一样的地位；“纵然是梦也风流”，你们说人生如梦，还感叹，我还正想做这个梦呢！“我今落魄邯郸道”，我是南方人，今天在邯郸，饭都没有吃，很可怜，功名考不取；“要向先生借枕头”，嗨！吕纯阳，你把借给卢生那个枕头也借给我吧，我也想做这么一个梦，这一生就满足了。

你看这首诗，文学特别好，意境特别高，代表了人生。据说这个人因为这首诗受到赏识，后来真的做了官，可是最后，也是个悲剧收场。他如愿以偿，亲自体会了一场黄粱梦。

我们现在明知人生如梦，但都很想做这样一个好梦。所以我上课讲哲学，常常引用这个“要向先生借枕头”。中国文学有两句名句，也是清朝的，“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像黄粱梦、南柯梦，一下就梦醒了。

回转来讲中阴的境界，要注意，都不是像有些书上讲的，第一个七天，哪些菩萨出现，有什么境界；第二个七天，哪些菩萨出来接引你……不是这样呆板固定的。他讲的对不对？完全对，是某一个宗教某一个习惯的范围。这类人没有接触到外面的知识和世界，从小到老永远在那个殿堂里头，见到的只有这些。如果拿这个去度一切众生，用这个学理跟人家讲，是不对的。

比如北极的爱斯基摩人，也有宗教信仰；另外满族、蒙古族等，也有个古老的宗教，叫萨满教。譬如日本，大家认为是佛教国家，其实日本的国教是“神教”（大陆译为“神道教”），佛教不过是日本宗教中的一种。日本信的是天照大神，是多神教，真正的全民信仰是这个神教。

世界上的宗教有几百种，每个人中阴境界起来时，所呈现的形象，是他熟悉的一套。像我们中国人近几十年来，不接触宗教哲学的人很多，他的中阴境界、梦中境界，只有自己熟悉的一套。所以我看到这些人快死的时候说，哎呀，我快要死了，去见已故的老朋友。那也对的，因为他的观念里头没有其他的，他否定了其他的宗教。但是，他死后的中阴有没有佛菩萨出现？可能有。因为我们不敢保证他前生不是信佛教或别的宗教的。我刚才讲过，中阴起来的景象不是这一生，而是多生累劫的，比梦还要快。

大家问算命看相有没有道理？我说有啊，那是过去的定业，显现出这一生应受的果报。譬如有些人，一辈子很富贵，有钱，有地位，可是遭遇永远不好，身体也不好。另外我所晓得的，当年跟随孙中山革命，了不起的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历史名人，他天生是“天阉”，天生阳痿，后来他收养一个女儿。天阉的人很多，我在四川时，有个大财主朋友在自流井，那是四川最富有的地方，出盐的，这个朋友一辈子享受，可是也是“天阉”的，他有这个功名富贵的果报，可是身体却是这样。

再看古代许多英雄才子，遭遇很好，功名富贵，可一身是病，那就是古人的诗：“百年三万六千日”，活一百岁只有三万六千天，“不在愁中即病中”。的确有这些人，我也亲自遇到这些朋友。你说怎么说呢？人生的命运，以佛学来解释，那是多生累世的因果，也就是这句话“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刚才我讲了，不是说，第一个七天一定是菩萨什么的出现，第二个七天又如何，不是一定这样的。譬如西藏人，从小在庙子出家，一辈子也在这个庙子修佛法，他才可能是那个境界，勉强可以如此说。但是他的境界里出现的不一定是神、菩萨，也会有家属出现，因为他也有家属的情感，或者也有爱情的情感等等。所以出现的又各有不同，不是那么呆板的。

那么天主教，其他异教徒，是否永远是异教徒呢？也不一定，每一生不一定。也许一个佛教徒，如果前生是信别的邪教，或者信其他宗教，他到中阴境界出来前生的事，也是那一套。

这个因果报应讲不清楚的，太复杂，计算机也算不清。所谓的六道轮回，我常常告诉修行人，去看《楞严经》由人道转生六道这一段，简单明了，比较是科学性的。你们出家讲修行做工夫，另一部很重要的经典是《修行道地经》，也讲到六道轮回的果报。但是这两部分，我不大喜欢翻译出来给大家看，因为你们看了以后，会喜欢观察别人，说这个人前生果报里带的是什么成分，这个人来生快要变什么去了，大家会有这个错误认识，而且忘记了自己反省，只看别人的过错。像你们在座的某人一样，闭着眼睛乱说，他这个因果就背得很大，他不知道自己乱说犯口过。

十二因缘到底是什么

你（胡松年）那些问题，有些已经顺便答复了；其他一些问题，可答可不答，以后再说了，你晓得我这里很忙。

那么死以后投生呢？现在回转来，我开始讲这个问题。前面给大家有个交待，我说，这一次给你们讲生死，是倒因为果的讲法，还记得吗？先讲到怎么死，对不对？现在这样大概可以交待清楚了吧！我们现在要讲的，是怎么样来投生了，也是讲普通人正常的投生。

关于这个，佛学有好多资料，最重要的资料，是给我们正式学佛用的，就是《修行道地经》。其实后来魏晋南北朝到唐之间翻译的，如《大集经》，里头分散得很，这里一段，那里一段，要连起来研究。再其次，《楞严经》只是讲生死的大原则。

讲生的问题以前，希望大家把十二因缘都要背来，尤其你们在家的居士们，出家的就更严重了，这个与所有佛法修持都有重要关联的，可是一般人都不记得。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

老了以后死，死了以后再来，圆圈的，轮回的，又从无明开始了。这十二因缘，你也可以用一、二、三、四……来标记。

所谓修行了生死，打坐修定，尤其是出家的人，出家是干什么啊？你们不要搞错了，认为打坐是练身体养精神，平常你这样说，我只好笑一笑，我也不骂。严格地讲，你那是胡说，不懂佛法。佛法是求了生死，所谓“了生脱死”四个字，了了这个生，脱开了老死、病苦，叫做了生脱死。必须先把十二因缘搞清楚，这不是理论，是个科学。如果详细解释，用十几个钟头也解释不清楚，很多牵涉到现代科学。可是现在的佛教，出家在家的往往不懂现代科学，不懂现代知识，同我一样，好差劲！这个就严重了。所以，我说佛教佛学没有办法，因为一般人不晓得现代自然科学，平常也不留意，就抱着一个佛学，认为最高明，自己困在一个范围里，以为是全体了。

大小乘修行学理，包括般若、唯识法相、华严，统统依十二因缘发展，大家要搞清楚。佛是讲这个给那些跟他出家的小乘弟子们听的，这些弟子是完全听他指导的，自己不加以其他的知识、理想，只是专门学佛的，所谓“声闻众”。声闻众是来受教育的，自己没有独立思想，也不去深究。佛怎么说，老师怎么教，就怎么办，自己没有本事参究。大菩萨不是这样，他可能提出来意见，与佛对辩研究。

等流和异熟的生命

十二因缘，第一是“无明”，这是佛创立的理论。无明是没有光明，依中国字解释，就是阴的，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佛学上常用这个名词。昨天我讲过，我们怎么样睡着了，我们醒来是怎么醒来，你不知道，是糊涂的，那就是一念无明。我们坐在这里很好，忽然想到很远的事，这个突然的念头不晓得怎么来的，就是你们讲的动脑筋。爱做生意的，在这里打坐，忽然想到要飞到美国去，有一个机会差点忘了，这叫一念无明。你说他是什么动机来的？为什么几十年前的事，或者前生的事一下想起？有时候我们的思想牵涉到前生哦，譬如一个完全没有想过、没有经过的事，我们念头里忽然有这个幻想出来，我们叫做幻想，实际上有前生的因缘在，也就是一念无明来的。

这个无明，讲唯心的道理，是讲心意识一念无明。假使明白了呢？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已经把自己的根本找出来了，这个无明的反面就成为明了，就是大光明大智慧，大圆镜智了。可是众生却并不明白，仍然念念在无明中。

一个科学问题来了，刚才我们提的这个无明，我坐在这里好好的，从来没有想的一件事，忽然一下想起来了，这个是什么来的？是“行”来的，有一股动力，是股力量，“行”就是业力，这股业力很大，永远在流动，千生万劫，没有时间空间的阻碍。所以佛解释生命的要点，有一部最深、最秘密的经典，叫《解深密经》，其中有个偈子，讲出来这个一念唯心的生命根本：

阿陀那识甚深细 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于凡愚不开演 恐彼分别执为我

“阿陀那识甚深细”，佛到最后，推翻一切宗教、一切哲学，没有上帝，没有阎王，没有神，也没有一个人格化的神叫佛，根本没有一个主宰。这个生命的本体有个东西，用个代号叫做“阿陀那识”，也叫“阿赖耶识”。佛说这个东西啊，给你们讲不清楚，你们不懂的，阿陀那识既深又细，非常秘密难懂，要实证到了才会懂。

“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们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没有空间时间的限制，是心物一元的。譬如黄河壶口的瀑布流水，长江三峡那个流水也一样，这股力量，哗啦啦在流。这个流，佛学唯识上叫“等流”，平等在流动。你看黄河瀑布的水里头，一切水分子，水里还夹着泥沙、木头，一切好的、坏的，善的、恶的、不善不恶的，一切唯物的种子、唯心的种子，哗啦啦没有分别，一起流动。这个宇宙的生命有股动力，使一切种子平等地一起流动，心物一元的，这个动力是“行阴”，是根本动力。

那么中国固有文化有没有这个？有！《易经》就告诉你，用乾卦代表，“天行健”三个字。这个天不是科学物理概念的天，而是理念的天，代表本体，就是宇宙有股力量，永远在动；物质的、精神的功能作用，永远有个动力在动在变。

这个“行阴”最难懂，修行是修这个啊！一般讲修行，如果不懂这个，修个什么行！所以《易经》告诉你“天行健”。接着有句话，“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是周公加上去的。文王当年研究《易经》悟道了，通了，他对乾卦只有三个字——天行健。他的儿子周公，研究《易经》，加一句话“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们做人要懂得乾卦的道理，懂得宇宙一切随时在变，自己因此要懂得自强，要随时反省，努力修养学问，要永恒地前进，不能停留。所以《大学》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这样来的。后世如“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也是这样来的。《金刚经》上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是基于宇宙这个状态而来的道理，一切现象本来随时在变，你还抓个什么！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佛讲《解深密经》、《楞严经》，是最后讲的，《解深密经》是佛到晚年要走以前讲的。佛说，我对于一般没有智慧的人一概不讲，这些笨家伙智慧不够，给他们讲了以后，他们以为宇宙中间有个动力是本有的生命，他又把无我的东西，当成有个我了，又起了意识分别，思想又抓住有个生命的本来。

生命没有本来，只是有个流动性的现象，像风一样。你说风从哪里来？你说西北来，那西北以前呢？后面是空。《金刚经》告诉你，一切现象都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即有即空，即空即有。可是佛讲了这个科学的道理，大家都把它当成一个总的东西在那里存在，就错了，所以佛说，“恐彼分别执为我”，所以不敢讲。

这个阿赖耶识里的种子是等流的，但是这个“等流”作用的同时，中间有个作用，叫“异熟”，这是因果的规律。每一个众生的种子里，有善有恶，有无记。譬如大家喜欢偷懒，喜欢离开世间打坐修行，不想做事，那是属于无记业的。无记业的果报很严重了，所以给大家指出来，因果是很可怕的。人这个生命是“等流”和“异熟”作用变化出来的，成熟了，等于一个果子熟了。

至于变成人，变男人女人，变笨人聪明人，变好人坏人，都是因果的异熟。我们把山东的苹果移到美国去种，它完全变味了，而果子长得非常大，通通不同。讲种菜，种水果，种树，有个方法叫“嫁接”，一棵树接另外一种树，使果实味道改变，外形也改变。这个也是因果的异熟。

阿赖耶识有等流、异熟的作用。所以《楞伽经》告诉你，有些人天生是凡夫，不愿意修行；有些人天生要修行；有些是爱修小乘，只管自己的声闻；有些走大乘菩萨路线，最后成佛。他说，根器是异熟的果报不同，这叫做根基不同，种性不同。《楞伽经》不叫根基，叫种性。譬如他姓王，他姓李，每个人家族不同。这个人是小乘的种子，那个人是大乘的种子，这个是文人的种子，那个是武人的种子、军人的种子……种性是多生多世累积的因果，属于异熟。

“无明缘行”，倒转来讲，这一念无明哪里来的？是生命那个动力，像瀑布流水一样，昼夜在转动。等于我们打开电灯，看起来亮光没有动，实际上里头随时在动，只不过我们看不出电灯里的电是怎么接上来的，这就是无明。我们只看到亮光永远亮着，实际上它每个分子都随时在变化，在异熟，生命是那么细的一个科学。

十二因缘，看你怎么去了解，古来的高僧，他把普通的学问搞好了，再讲佛学就讲通了。现在一般学佛的，普通的书都没有读好；而且这个时代，只把古文搞好了没有用，还要知道现代科学才行，佛学是那么深啊！

禅宗 密宗 性宗

再回到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这一念无明，引起生命的动力在动，这里头带着异熟和等流作用，可是这个行动里头是心物一元的。你要晓得物理世界也永远在动，无明里头也是包括心物一元的，行阴是心物两个一起动的哦！等流来的哦！

现在讲人的生命来源，特别抽出来这个十二因缘。无明是代表本体痴的、不明的作用；行阴同第七识意根，有连带关系。佛学中讲的心意识，心代表心物一元的本体，就是阿赖耶识；意就是第七识，是我执、法执的根本；能够思想分别，能够思维的这个识，叫做第六意识，根根是第七识。这是所谓“心意识”。

现在人常常讲禅宗，禅宗古来祖师有个教育法，我们叫它瞒人的方法，就是唬你一下，说“离心意识，参！”离开心意识，还参个什么啊！那早成佛悟道了，也就不要参了。可是他用瞒人教育法。“离心意识去参！”这句话现在好多人随便讲，他也不懂，如果懂了离心意识，那是已经到了，没有无明了，行阴也停了，那就成佛了。我已经成了佛，还上你禅堂参吗？哼！

禅堂也叫做参堂，进去要研究的，不是说死抱一个东西，死死在那里坐一辈子，那是搞什么啊！造什么业啊！但是造的算是好业，来生做一个学者，天地间就是我一个人的学者而已。

无明缘行，“行缘识”，这个“识”是思维意识，就分阴阳了。因为行的动力连带阳的，就是灵魂一灵不昧，阳的动力能够起各种思维。唯识学是把十二因缘“识”的部分，专门扩充来讲的，透过一切现象来了解本体，所以叫做法相学。

与法相学相对的是般若，譬如《金刚经》是性宗，不讲相，把现象遮住了，推翻了一切现象，直接将那个无明的本体变成光明自性，那个就是般若。这是性宗，直接的，禅宗走的是性宗路线。

唯识法相走的是科学路线，把现象研究透了，最后还是回到性宗，般若性宗。

禅宗和密宗大手印，都先走性宗的路线，开悟了以后，一悟千悟，再把这些法相学通通明白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就是佛的大彻大悟。如果还有所不知，还有所不明白，连佛经道理也搞不懂，只会守住那个香板当成是佛，或者只守着那个铃子，叮叮当当，拿个咒语就当是佛，那都不是的。那只是给凡夫一个方便之门，找一条路走走，凡夫都喜欢抓一个东西，所以给他一样东西抓着玩玩。

佛在般若经上讲，我四十九年没有说一个字啊，你们不要认为我传了法，没有啊！《法华经》上佛说，佛法只有一乘，说东说西不过是“空拳诳小儿”，那是一个教育法，为了使你们真的明白那个本体的法尔道理。等于小孩哭了，大人握一个拳头，说不要哭不要哭，我这里有糖给你吃。小孩子不哭了，拳头打开并没有糖，嘿！是“空拳诳小儿”。这也叫做“黄叶止儿啼”，小孩哭了没有办法，拿一片黄树叶，说这个多好看啊！这个是黄金啊，你不哭，金子给你；你再哭，不给你。孩子说，我要我要，就不哭了。结果给你的，只是一片黄叶，所谓“黄叶止儿啼”。

当年我到四川一个庙子里头，看到一副对联：

山迥迥 水潺潺 片片白云催犊返风潇潇 雨洒洒 飘飘黄叶止儿啼

对联好，字也写得好，这是谁写的呢？是破山海明禅师写的，也是他作的对联。所以我看了书法，看了陈抟老祖写的“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看了张三丰写的字，看了破山祖师写的字，我再也不学那些法帖了。那些仙佛的字真是不同！这副对联也好，可惜现在都没有了。

“山迥迥，水潺潺，片片白云催犊返”，就是讲佛法的教育，每个方法都是引导你归家成佛的。小牛在乱跑，把牛拉回来，把这个心念拉回来，回到本体一片光明自性清净。“风潇潇，雨洒洒，飘飘黄叶止儿啼”，那文字境界真好。破山祖师是大彻大悟的。

破山海明的故事

张献忠杀到了四川，结果破山祖师要来看张献忠，他的弟子中最护法的就是秦良玉，是四川著名的女将军，在川东跟张献忠对抗，就是现在重庆这一边。在川东，张献忠杀人太多了，破山明师父讲，不行，我要去看他。秦良玉说，不行哎，师父，您是出家人，他会杀了你。破山明师父说，即使杀了我，我也要去看他，叫他不要杀人。结果他一个人去了。张献忠一看到，“你来啦！很好！什么事啊，大和尚？”他说：“不要杀人了！”张献忠说：“可以！一个条件，你吃肉，我就不杀人。”破山明说，拿肉来！当场吃了，张献忠说，我不杀了。

破山海明禅师，二十三岁时，为了悟道住在黄梅破头山三年，三年当中，使尽浑身解数，还是没有悟道。最后，他决定以七天为限，克期取证。四五天后，他腿的气脉比较通了，走路好像在云中飘一样，他也不怕，也不理，可是还没有悟道。这下，他发狠心了，到悬崖上立足，说：“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今天再不悟，死了算了！之后，他进入了人境双亡浑然一体的境界，看到眼前是平坦的大地，根本没有悬崖，他抬脚要经行，就是行香走路，结果一下踏空了，摔到悬崖下面，跌断了脚，变成跛子，毕竟悬崖还是悬崖。

他后来开悟了，在现在的重庆那里建了双桂堂，我去过的。这一副对联是他作的，字也是他写的。看了这副对联……我们喜欢文学的，作不出来；这个字之潇洒！真了不起！这是高僧，不是你们现在什么乱画的书法家。

我现在讲的本题是什么啊？是识。为什么讲到识扯到这里来啊？由“识”讲到唯识法相，讲到性宗、相宗，都是帮忙你觉悟的方便，“空拳诳小儿”罢了。

说到唯识法相，我说这一般讲唯识的，后人这些讲唯识的书，讲得都对；可是他不知道唯识法相是专门指导修证的，叫你清楚认识任何一个相，一个境界。现在大家不从这里研究，反而把唯识法相搞成了哲学思想，那跟修证有什么相干啊？

三合一——名色

无明缘行，行缘识。这个识，在生命而言，就是灵魂了。究竟这个灵魂怎么样跟身体结合？我们肉体里头怎么样有这个思想在？他们怎么搅在一起，变成一个生命？所以“识缘名色”比较难懂了。

一个精虫，一个卵子，古代叫父精母血。其实真讲精的话，什么是精？我们说男人出精，女人性交的时候出水，都是精。佛讲得很清楚，精是全身的，那个出来的精，已经是废物了；因为全身都是精，就是每个细胞，每个地方都是精。而且佛经中在律部告诉我们，一般讲的男人的精分七类：“青、黄、赤、白、黑、酪色、酪浆色。”青色是转轮圣王的精；黄色是转轮圣王太子的精；赤色是因为玩女色过度的精；白色是普通人的精；黑色是转轮圣王的大臣的精；酪色是须陀洹（初果罗汉）的精；酪浆色是斯陀含（二果罗汉）的精。

那么，当男女两个出精的时候，精虫卵子结在一起的时候，中阴身被那个业力一搅，有个强大的吸力，就吸进去了，和受精卵搅在一起混合了。这个心物混合的东西叫做“名色”。

你们打坐，开始上座念头蛮清净，为什么等一下心里就不清净了呢？是那个心念的吸力又在吸了，吸外界的杂念进来，你放不下。所以禅宗讲——放下！你放不下，都是向里面吸了，这就是苦集灭道的集，我们随时随地都在集，在抓，抓念头、抓感觉，什么都抓。

“名”是属于精神理念的，受想行识都属于名的范围，看不到形体的。中阴身那个灵魂，是精神的，属于“名”的范围。

什么是“色”？地水火风，物质的叫做色。精虫卵子是生理的，物质的，四大所变化的，属于“色”的范围。

精虫卵子结合，再加上你的灵魂，三种东西“哗”一搅，那个强大的吸力你跑不出来，这个就是轮回，进去投胎了，这叫“名色”。

“名色”开始七天一个变化。第一个七天，那是稀稀的，佛经形容好像冻了的牛奶，好像现在小孩子吃的果冻。七天一个变化，慢慢成长。可是你那个识，精神那个心，那个思维意识，跳不出来这个行阴，你转不出来，所以叫轮回，永远在里头转。等于电风扇里头有一个苍蝇，电风扇开动了，苍蝇飞不出来，除非把电风扇关掉，它才可以飞出来。我们的思想灵魂，前生所有带来的果报，都卷在里头，在这个名色里头。

这个名色七天一个明显的成长，详细的要看《入胎经》，佛在两千多年前讲的，非常详细。现代医学提出一些证据，证明佛讲得正确。你们研究懂了《入胎经》以后，你才晓得打坐坐在那里，七个钟头，七分钟，七秒钟，七天，都有一个变化，同那个胎儿成长的道理一样。可是你们不去研究，光是叫老师，有什么用！都在骗自己。

十个一切入

“名色缘六入”,“六入”是什么东西？眼耳鼻舌身意叫六根，是名色本有的；色声香味触法叫六尘，也是物理和精神世界的东西。六尘穿进六根这个过程，叫做“六入”。

当年我看佛经，六根六尘，为什么这里用个“入”字？奇怪，就留意了。所以叫你们留意十种“一切入”，地水火风青黄赤白空识，你们用功都不用脑筋。“一切入”是穿透进来，譬如我们坐在房间里，你们什么感觉啊？今天比昨天气候沉闷一点，是不是？湿度高，它穿透进来，你受不了。你以为房间关着，外界环境就穿不进来了吗？都是穿入的。我们不过用暖气调剂，不然大家坐在这里不会这么舒服。这就要懂得，外面物理环境、精神环境对你身心穿透进来了，色声香味触法穿透进来了，就有接触，所以叫“六入”。

小乘的佛经你不能不研究，佛经十分科学，有十种一切入，地水火风空这五大，加上“识”这个理念精神作用，还有青黄赤白，那是地水火风等色法变化发生的现象，不论任何地方，任何地区，它都穿透你。

这个里头你研究研究，没有“黑”字吧？为什么啊？读佛经要做科学的研究，他说青黄赤白，怎么忘记了一个黑字？他没有忘记，实际上没有黑；因为所有颜色的集中就是黑。颜色分很多种，譬如你们中学的时候读过有七种，背来听听，红橙黄绿蓝靛紫，对了。不仅七种，还可以变化出更多的色彩。所有的色彩集中了以后，就是黑。全部反射了，就是白。各种颜色都是变化出来的，都是物理科学。所以你们如果不懂科学，就不要谈修行了。而古代那些得了道的师父们都懂，不过表达方式不同而已。

知道了十种一切入，就晓得坐在那里为什么定不住，因为你同时受气候等等外界的影响，地水火风空识，乃至各种现象境界，随时变化刺激你。你的心力不强，智慧不够，就会去抓，不能不理。所以般若谈空，叫你把它化开了，放出去。可是人呢？习惯在抓，这个生命在入胎时，识缘名色的时候已经都是吸进来。可是真吸得住吗？吸不住。他一边吸入，一边集中，一边散掉；越集中，越松散，反作用力越大。这个心理、生理与力学道理一样。

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讲到“触”，一有六入以后，就发生接触，交感，触就是交感，互相就受影响。

“触缘受”，触就发生感觉、感受。你说，我受凉了，给风吹了，就是十一切入的地水火风这个风进来，冷气进来凉到了。一凉了以后里面发炎了，火起来了；接着流鼻水了，鼻子不通了，水大不流畅了；所以地水火风在里头变化，触受接二连三太多了。

我们从娘胎生出来到现在，没有一天是舒服过的，每一秒钟的触受都是很痛苦的。但是人们没有感受到，因为麻木了，习惯了，加上智慧不够，观察不清楚。工夫能够做到离开了触受，那你就变成虹光之身了，一片光明，空灵，与虚空合一，那也就是空无边处定了。这不是理论，也不是幻想，是真的工夫。

这个中间的修持关键，就靠你心意识的力量，能够做到不受这股业力的驱使。所以叫你们仔细了解《三十七菩提道品》。打坐不过是练习学定啊！坐中能够定了，还要在行住坐卧中，随时都能定，定慧等持。如果连定的根都没有扎好，五根中的定根都没有，当然就没有定力，怎么不受这股业力的驱使呢？五根是信根、精进根、念根、定根、慧根，依五根发起五力，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有了慧力，智慧变成力量了，破一切执著挂碍，那才叫做修行。

触受是很严重的，一切众生都被触受骗走了。男女两个为什么要做爱啊？是触受的舒服嘛！可是很短暂的。因为触而有感受，你们叫享受。你看，性的高潮享受不到一秒钟就没有了，这个力量就散了。那个高潮来的时候，是十一切入，都进入，集中了，那个力量一集中，爆炸了，又散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可是众生凡夫呢，愚痴，没有智慧，给骗住了。所以触缘受，受是感觉。

“受缘爱”，爱就是喜欢、贪图。“爱缘取”，明明抓不住的东西还要拼命抓。所以我说你们拼命抓财富、大权、高位，有什么用？那都是暂时之所属，给你用一下，它不是你之所有，都要散去的。

“取缘有”，抓到手，所谓有，是暂时做到归你之所有，不是真的属于你，是骗你的，都会变去消散的。即使一部分你用掉了，好像这部分用掉的真属于你了，其实也都是欺骗自己，不过是刹那之间的因缘聚会触受而已。一切都是因缘聚会复消散，根本没有个“得”，没有真的拥有过，连你自己的身心都在随时新陈代谢，都留不住。所谓有所得、拥有过，不过是心理上的想法，骗自己的。既然无所得，当然也无所失，一切缘起性空，性空缘起。真的看清了这个道理，就不会拼命去抓了，也就可以把一切无保留地贡献给社会了，所谓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不是有心为善，是自然地如此，当然也要智慧去做，不是乱来的。

“有缘生，生缘老死”，因为“有”，比如有孕了，就有生，有老死。人生如此，一件事情，一个东西，一切有为法都如此，有生必有毁灭。

老死了以后呢，灵魂再来，无明缘行……就这么轮回。这是大原则，了解了之后，才晓得入胎是怎么回事，人生是怎么回事。懂了吧？

现在准备吃饭。你看我给你们卖了那么大力气讲，你们跟我很多年，自己不在这里参透，有什么用啊！这就是话头！禅堂讲参话头，每一个都是话头，你去参！

譬如你打起坐来，有时候痛得受不了，你就要晓得“受即是空”，那个痛再痛你也留不住的，无常的。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无所从来，亦无所去；从空中来，又回到空中，好像来过，你不要被它骗走了。你们不是会念《心经》吗？《心经》告诉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接下来你就要晓得，难过的时候，你就念“受即是空，空即是受，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嘛！你就不晓得用吗？思想多了，你就晓得“想即是空，空即是想，想不异空，空不异想”。不论出家在家学佛，学些什么啊！在这里被自己感受困住了，闷在那里，那个是受阴嘛，你就被它骗了嘛。有时候，自己还觉得蛮舒服，是受阴配上想阴，还误以为这个是定呢！去你的！

第六讲

人生十二苦

南师：大家都晓得讲小乘，如果要考问你们苦集灭道、十二因缘，一定考不及格的。尤其这些居士们，嘴上讲学佛，其实是凑热闹好玩；这些在家的学佛打坐，想玩神通玩健康，玩弄自己，玩弄佛法，像做生意一样，想求一点利益而已，没有真的学佛。

佛初次讲法，就讲苦集灭道四谛。所谓小乘，像是小学开始，大乘是讲到大学了。小乘是基本教育，有些人基本教育都没有学好，就讲大乘，讲什么禅宗、密宗、唯识，都在自欺欺人。

苦集灭道叫四谛法。我也经常问这些出家同学，佛经上说佛三转四谛法轮，怎么三转呢？就是讲无明缘行，行缘识……启示大家，这个世界的生命和物理世界，一切皆苦，没有真正的快乐。除了刚才徐先生讲，灵魂脱出来那一下很舒服，觉得很乐，现在还很留恋。其实，这个世界上一切皆苦，所以有八苦、十二苦。

如果考问这些居士们，八苦背得出来吗？八苦是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很多佛经你看了半天，往往一部经只讲一个苦，发挥起来已经很多很多了。八个苦是大原则，归纳了人生最痛苦的事，你们背了也不体会。实际上与这些社会学、经济学、政治学、教育学……都是连带的。

普通讲八苦，讲深刻的有十二苦，八苦再加上愁、悲、忧、恼四苦，十二个大原则。换一句话说，人生是痛苦地活着。

你们问我人生问题，我平常告诉你们，人活了一辈子，就是三句话——莫名其妙地生来，无可奈何地活着，不知所以然地死掉。每个人都这样，自己莫名其妙生来，不知道怎么生来的，为什么生来的。活着呢？无可奈何地活着，你们追求这个，追求那个，你们常说的，都为了追求快乐、幸福，可见你们都活得不快乐不幸福。死了不甘愿，活着很痛苦，就这么活着。最后死的时候，不知所以然地走掉了，如此而已。所以佛说一切皆苦。

佛讲苦是什么意思？一般学者说，佛对社会人生世界的看法是悲观的，这是讲哲学的人的讲法。佛只告诉你大家这样活着苦，他并不是说本来苦；他是有方法的，教我们修持，跳出这个苦，得到极乐，这是佛的目的。他在这里叹苦，告诉你世界上皆苦，叫我们认识这个世界，认识整个的人类社会，人生毕竟是苦；可是有一个不苦的东西，你去找，这就是佛的目的了。跳出来找到那个没有痛苦的极乐，所以叫极乐世界。不是只有阿弥陀佛的世界才是极乐世界，凡是彻底离苦得乐的境界，都是极乐世界。

苦集灭道四谛

昨天，胡松年问“跳出三界外”，跳到哪里去？我也经常问你们，你们修行说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跳出三界外到哪里去呢？有个第四界吗？佛没有说啊。不在五行中，在哪里呢？在第六行中吗？也没有讲。可是你要找出来。

是啊，他说跳出三界外，跳到哪一界去啊？有，法界。佛不是告诉你吗？那个也不是第四界，就在三界中，另有一个超越的，佛创了一个名字，叫法界，超越时空的。所以你们光晓得讲苦集灭道，听得很悲观，认为宗教是悲观的。要知道，佛从悲观开始讲起，最后最高的是离苦得乐。

当年，我年轻时在四川大学讲哲学，我问大家，人生有个总的目的是什么？大家答不出来。最后，我告诉大家，就是离苦得乐。一切众生的要求，都想跳出痛苦；不只人哦，任何一个细菌昆虫，都想跳出来求一个极乐。法界里头那个是极乐，佛法有一个标准的，那个是极乐。

“苦集灭道”，什么是“集”？苦是自己抓来的，都是自己集拢来的。譬如要钱做生意，把钱都抓来给自己很痛苦，真的统统集拢来更痛苦，所以集是苦的因。刚才讲十二因缘，什么是集啊？“爱取”，贪爱，抓来，占有。无始以来，都在爱取，集中来，又散掉，无法不散掉。要知道，当下一念你就在抓，抓思想，抓感觉，都被这些欺骗住了，所以集是苦的因。你们一毛一毛的钱，一点一滴抓来；读书人知识分子，由幼稚园到大学博士，集中知识，知识越多痛苦越大。有集就苦，集是苦的因。“苦”是什么？苦不过是集的果。所以讲“苦集灭道”，是由果说因，从果讲起，使你明白苦的因。

怎么叫“灭道”呢？灭是一切放掉，没有了，空掉了。怎么样空得掉呢？除非你智慧明白了，才空得掉。道是灭的因。得道，智慧成就了，破除了一切苦的因，得了这个道，才灭除了一切苦；彻底不苦了，就是极乐。

这是一转四谛法轮了。禅堂叫你参禅，这就是话头，话头就是问题，自己不去研究问题，这是学什么佛啊？

第二转苦集灭道四谛法轮，怎么转呢？十二因缘，刚才分析过了。都记得了吗？中国把它变成四句偈，我常常告诉你们要背：

无明爱取三烦恼 行有二支属业道从识至受并生死 七支同名一苦报

“无明爱取三烦恼”，十二因缘的无明、爱、取，这三个是根本烦恼，就是苦集灭道的集。由一念无明起，脑筋不清楚，就要抓住爱，想永远把握，所以痛苦就大了。这三种是烦恼的根本，痛苦的根本。

“行有二支属业道”，无明缘行，行是原始的动力。十二因缘第十是有，一切占有，行和有是业力，这股生命的动力，从过去多生多世到现在，以至到多生多世的后世，都在这股动力中，都在动乱中，在行中；然后被假相欺骗住了——我有名，有财富，有子孙儿女，有爱情，有家庭，有病，都是假相。行有这两支，实际上是无明、爱、取三个的基本动力，因为业力使你产生了无明、爱、取；由集到苦，因无明、爱、取又使你永远在行动，在抓，一切要占有，一切都执著，要把握一切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所谓业道、业力。

“从识至受并生死，七支同名一苦报”，生命的作用，身体的死生、生死，就是由心意识开始。由识来入胎，精神与地火水风变化的生理细胞结合，由识到名色、六入、触、受、生、老死，这七个阶段，都是苦的果报。这是苦集灭道四谛法门，第二转了。

所谓转，转动，就是分析给你看。你看佛这个逻辑科学，很周密的，给你分析得很清楚。

刚才我们吃饭以后，某同学跟我讲老实话。我问他听得累不累？他说不累，老师啊，你累了。我只好笑。我说，听得怎么样？他说，有许多听不懂。我不说话了。嘿！我一声不响不是否定他，是肯定他，他讲得对。你们完全听懂了才奇怪呢。他讲的老实话，有一部分懂，有许多真的不懂。你们这一批上课的同学们，每一个都装起很懂的样子，实际上全体不懂。他讲的是老实话，一般人不老实，还说听懂了，谁懂？假定你们这些都弄清楚了，不得了，那不同了。

“无明爱取三烦恼，行有二支属业道；从识至受并生死，七支同名一苦报。”这四句你们要记得，记得干什么？打坐用功就在这个里头，一点一点破过去，你的功力智慧就一步一步上进。光是傻哩瓜叽打坐，几个钟头坐下来，我问你，你一百年坐在那里有什么用呢？坐就是道吗？你百年坐下来，没有那个石猴子、石狮子厉害吧？它可以坐几百年不动啊，它得道了吗？

所以道家张紫阳真人有两句诗，讲你们修行打坐的：“腹内若无真种子，犹如炉火煮空铛。”你人坐在这里，内心没有一点真的东西在里头，等于炉子上烧一口锅，除了水没别的东西，你烧一万年也炼不出丹来。所以道家叫“炼丹”,“丹”字是中间有一点，有一个中心点，可是你没有啊！所以禅宗的禅堂里，叫你抓住话头，抓一个正念，你没有这一点在里头，没有真种子，有什么用？几个钟头坐下去，坐几十天，多少年，也没有用啊！

我现在不是给你们讲道理，这个体会进去就是实际的修持工夫，要点都告诉你了。可是你懂不懂？不知道。讲不讲是我的事。懂不懂是你的事。

如何成胎

回转来再讲入胎。你懂得了苦集灭道、十二因缘，知道怎么入胎的，就晓得怎么打坐做工夫了。

刚才讲入胎，佛说的，三缘和合才成胎，成为这个生命，这是阿赖耶识的异熟因果了，因缘成熟了变成人。

我先声明，这次是讲正常的转生人道的一段，不是讲六道轮回，别听错了。

男性的精虫跟女性的卵子碰在一起，不一定变成胎儿，没有中阴身加入是不行的。可是，就算有中阴身加入，算不定碰得不好变成子宫外孕，也不能成胎。

要变成一个人身很难。佛经里说得很多了，《入胎经》也好，什么经也好，佛在几千年前讲的，你们可以比较现代的医学。佛说女性的子宫有很多种情况，子宫长得高不容易成胎；矮了不容易成胎；子宫后曲也不行；子宫太寒也不行；有些太热也不能成胎；有些有性病，有什么病，也不能成胎。女性即使很健康的，成胎的条件也有几十条。

请问，释迦牟尼佛在两千六百年前，医学科学没有那么发达，他怎么讲得那么清楚？现在医学并没有超过他讲的范围。

然后讲男性，精虫不健康的还不行。讲到男性的遗精，太冷了会遗精，太热、太饿、情绪不好都会遗精。佛经里关于性病的知识很多很多，你们真研究佛学，把佛经讲的性关系、性病知识写成书，可以拿好几个博士啊。可是你们呢，没有学问，不去读书，也不去读经。

我常常吩咐年轻同学，你们不要出去乱搞，你以为没人知道？当你两个在那里做爱的时候，旁边好几亿的中阴身在看呢，他们找机会要进来投胎。

一个男人一次排出的精虫有多少呢？六亿到十二亿。我问医学家，男性那个精虫在里头有没有新陈代谢啊？有一个妇科医生答，大概有吧。那么女性的卵子有几万个，一生只能成熟排出四百到五百个，排不完的，是在体内变成别的东西吗？如果留在体内，这些随时都要转化，转化不了，身体究竟是健康，还是不健康？这是个医学健康大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今天我们正式讲，佛学研究的是个生命科学、认知科学。你怎么样认识了解生命，然后你才晓得这一念无明，晓得认识自己。这是现在追寻的科学，叫认知科学，外国刚开始不久，他们不晓得中国佛学里已经讲了许多年了。可是学佛的人，不管出家在家，不知道认知科学、生命科学。西方在初步研究，我们国家刚刚开始。其实我们自己家里有财产，有最好的宝贝。你们说中华民族的文化如何如何，中国文化是什么啊？什么叫中国文化？演电影，画个画，写几个书法文字，就是文化吗？

胎中的成长变化

好了，这个精虫卵子结合，中阴身入胎了。这是讲人道正常的入胎。那么第一个七天，昨天提到过，那个形态像儿童吃的果冻一样，一点点。可是这里头，生命的一股气同时在转了，在佛学叫习气，多生多世在转动，习惯性在转动。这个果冻一样的东西，在娘胎里呼噜噜一转，七天一变，生出来一条中脉，将来会变化出背脊骨。每七天一转变，每七天的风，佛学里都有名称的。所谓风就是中国人讲的气，动力，一共到三十八个七天，九个多月身体长成了。到了最后的一股气，是倒转的风，倒转的动力，使这个婴儿身体倒转过来，准备正常出生。这个我不多讲了，你们详细研究佛学的《入胎经》吧。

在娘胎里头，男孩子的脸是向着妈妈的背脊骨，所以民间说，怀孕女人肚子尖尖的，她会生男孩子，因为男胎背脊靠近母亲肚皮。女胎是反过来，仰着的，民间经验，孕妇肚子看上去平平的，会生女孩子。我也常说到，死在水里的人浮起来，男性是趴着的，女性是仰着的，同胎儿的情况一样。

胎儿的成长，这里头都是一股气、一股动力在转。佛还是给你简单讲的，七天变换一种气在转动，某个七天成长哪一根经脉，变成心脏，变成肺，变成脑，变成眼睛，变成耳朵，等等。到了第三至第五个月中间，胎儿在肚子里已经有意识了，知道父母外面的环境。他听得见，都知道，不过没有意识去分别。他在里头也有喜怒哀乐，在娘胎里有他的境界。等于徐某说喝了酒在那里趴着，到上面游，胎儿在里头也有这个境界哦。所以有时候孕妇说，这个孩子在肚子里乱踢；他不是乱踢，他在里头有一个境界，他觉得在赛跑，开运动会，或者打拳，调节一下身体。同你打起坐来，有时候境界是一样的。这是个科学。

入胎的因缘

那么佛讲到，在进入娘胎的时候，通常的情形，中阴身忽然一个念头是性的欲念。如果看到男女在做爱，这一对男女跟他有缘，他就一下被吸过来，变成他们的孩子。当中阴身靠近的时候，没有看到人，只看到两个性器官在动作。如果他喜欢女的，好像自己变成男的跟这个女的在做爱，实际上就是和妈妈，那时入胎就变成男人了。如果喜欢那个男的，好像自己跟这个男的做爱，实际上就跟爸爸做爱，就变成女的了。

这个道理弗洛伊德知道了，所以他认为，男孩子潜意识里喜欢妈妈，女孩子下意识里喜欢爸爸，所以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是性心理学。我说他懂了一点，没有全懂。

那么，佛又告诉你，这个生命是很不容易的。有些生命夭折，死在胎中。为什么？他的业报就是死在胎中。有的是快到临盆的时候，业报结束了，死了。有的是一出胎就死了。这个佛也说了很多。所以人身难得，这个生命存在是不容易的。因此，佛学认为，自杀是犯戒的，不准你自杀。为什么人要自杀？觉得世间很苦，活受罪，早一点自杀就解脱了。错了！这反而使你罪上加罪，判你的刑期没有满，你自杀就是从监狱里脱逃，脱逃反而要更受罪，更加刑。所以自杀不是解脱的办法。

但是入胎不一定都是因为性的欲念来的。有些生命，刚才讲过，在娘胎里头还好的，但是他业报的意识寿命，在胎里死掉了，而另外一个意识进去了，就是另外一个中阴进去了。有些是刚出娘胎，可是意识死了，离开了身体，另一个中阴在这个时候进去，所以说并不一定。还有其他不同的情况。这个里头很细，你们去看《入胎经》。

转生不迷

你们问转生不迷的问题，像有些活佛转生，有没有不迷？很少，极少。佛说要有非常高定力智慧的大菩萨、大阿罗汉，才能做到。佛经上讲，一般大阿罗汉与大菩萨有隔阴之迷，入一个胎，或者住胎，或者出胎，统统迷了，前生的事都忘了，把你隔开了，这个叫“隔阴之迷”。除非你很有定力，入胎不迷，虽然入胎来，不是被吸进来的，而是自己有意地自主入胎的。释迦牟尼是正规入胎不迷的。第二步，住胎不迷，在胎儿阶段，自己还在做工夫，还在菩提道场境界，正觉不衰。第三步，出胎不迷，才可以生而知之，过去的学问都记得，智慧很光明。

至于说生下来是什么人转世，还靠卜卦来决定，那我就不知道了。那我也可以说，胡松年啊，你或者是我的女儿转生吧！某人是我养的什么大鹏鸟转生吧！那都是随便扯。现在人都在乱扯，哪有这个事！

这是佛明讲的，除非是入胎不迷，住胎不迷，出胎不迷，否则不能生而知之。所谓不迷，是清清楚楚。譬如佛说，他有一生做过什么什么，你看佛经说，佛多生累劫什么都做过，做过野兽，做过兔子，也做过鸟；我们也是一样。你把佛过去多生的故事集中起来，是一部大小说，给儿童教育是很好的书。

所以佛学讲，我们大家要有“无缘之慈，同体之悲”。我们坐在一起，谁能够知道前生有没有互相做过父母啊！也可能做过夫妻，做过儿女，翻来覆去都轮流过的，谁知道自己啊！

因此说，你对这个朋友不高兴，要整他，你算不定整了自己前生的父亲，或者前生的儿女呢，或者兄弟姐妹。所以说无缘之慈，同体之悲，那是没有条件的。

佛经告诉你，有时候不一定看到男女性爱才入胎。他说我们这一生做人，悭吝，整人，但是其他方面人品还好，来生还做人，不过变一个穷人。当你中阴的时候，像做梦一样，忽然感觉到刮台风，又打雷，下大雨，淋湿了，又害怕，赶快跑；这时看到旁边一个茅草棚，或者一个山洞，赶紧钻进去躲，就入胎了。那个时候没有性爱，是生在贫穷人家，很苦。

有时候，中阴走进一个地方，这个地方风和日丽，建筑也非常好，就进去玩玩。进去就入胎了，是富贵人家。所以入胎的因缘有很多种，也没有一定看到性爱。

天人的境界

譬如徐某讲，他累了，灵魂冲上去，他如果真死了，这个是天人境界，不过不是最高的天。天分欲界天、色界天、无色界天，三大类二十八个层次。像徐某跟他的朋友王某两个，照徐某所报告的，这是欲界天里最低层的四天王天，接近人间的，比我们高一点点，还在太阳系中。四天王天以上是忉利天，也叫三十三天。三十三天不是三十三层哎，是像联合国一样的组织。三十三天的天主，中国道家叫玉皇大帝，佛家叫释提桓因，也叫帝释。这还是离不开太阳系统。

忉利天再上去，有夜摩天、兜率天、化乐天、他化自在天。这些都是欲界，共有六个大层次；同时，这些天人离不开六种欲望：色声香味触法，所以叫六欲天。六欲还有一种解释，是指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想欲。总之是身心两方面的各种欲望。

欲界天人有男女差别，有笑、视、交、抱、触，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笑笑，相爱，拥抱，触摸，有性关系。不过层次越高，性关系的形式也越不同。有的两个一拉手已经完成了，比我们还高，还舒服。再高一层呢，连手都不拉了，彼此两个人对面一笑，完成了。而这些天人生的孩子，不是从女人下部生的，是男人从肩膀上、头顶上、腿旁边生的，各种各样。这个讲起来完全像神话，可是说得很清楚。

你们学佛，这些都没有研究过，学个什么佛啊！你打坐到了什么境界，自己也不知道，你跟哪里接近也不知道。你问那些师父们，这个境界是在哪个境界里头？大多师父们也不知道。

夜摩天，也叫焰摩天、时分天。我们地球时间是依太阳系统来的，焰摩天大概超过这个太阳系统了，时间有差别，是相对的。那里以莲花开合为一昼夜，一昼夜等于我们这里二百年，所以他们看人类，像我们人类看蜉蝣一样，比蜉蝣还不如，早晨生的，不到中午就死了。那里没有日月光，天人自己发光的，男女拉拉手性欲就满足了。

焰摩天上去是兜率天，弥勒菩萨在兜率天内院说法，外面还是有六欲，男女笑笑就行啦。我们现在譬如是弥勒内院，在这个房间里专门说法；在外面，有人喝酒吃肉啊乱来。那里的一天，等于我们这里的四百年。

兜率天再上去呢？是化乐天，也叫乐变化天，一天等于我们的八百年。男女两个相对一笑，就完成性交了。孩子是在男性的膝盖附近化生的。各种玩的吃的东西，自己都可以变化出来。他有他的定境，不过不是真的禅定，是欲界定。那么，什么人死后上生到化乐天呢？《楞严经》形容“于横陈时，味同嚼蜡”，健康的男女，在做爱时，味道像嚼蜡一样，毫无快乐可言，就是说性的欲望已经基本没有了。这样的人死后生化乐天，当然还要配上很多善行功德。

化乐天的上层，叫他化自在天，是天魔。他化自在天主叫魔王波旬，是整个欲界之主。释迦牟尼佛成道之前，就是他来干扰测验的。他化自在天的男女两个对视一眼，就完成性交了。不像化乐天那样，他不需要自己变化出东西来娱乐，“此天夺他所化而自娱乐，故言他化自在。”他到下界，变化各种形象，当人们沉迷于自以为快乐的事时，刚好被他利用骗走，他以此为乐。反过来说，他也是测试你们的智慧、定力，能否不被六欲骗走。他的定境也是欲界定。

欲界定是不稳定的，容易因散乱或昏沉而出定，所以也叫电光定。你们常常说这个入定了，那个入定了，都是骗自己，充其量不过是欲界定，闪电一样，一下就完了。如果能够一直定下去，“心一境性”，就是得到真的禅定了。

真得了禅定，就跳出欲界的限制了。初禅已到色界，本身已经得乐了。初禅“心一境性，离生喜乐”，不需要男女关系了，从色界天开始到无色界，就没有男女差异了，那个心身的喜乐不是欲界男女性爱快感所能比的。这个定境才有点味道了。不然你们在禅堂打坐，拼命熬腿，那是化苦天，妈呀，咬起牙齿，那是咬牙切齿天，是他化极苦天，被苦受拉走了。

风大观转化四大

那么回转来说，晓得了这些道理，再回到我们打坐修行，为什么要修白骨观、安那般那？

白骨观，包括不净观，是破除身见，破除你对这个身体的执著，以及色声香味触等五欲，乃至很多念头，这些都是以这个身体为基础的。

安那般那以修风大观为基本，因为风大这个气，就是唯识学所讲的八识的根本依，八个识所根本依止的，这个生命就是一口气。你不从根本依上去解决，就得不了定。物理世界的生起，也是风轮先起的，研究《楞严经》就知道。念头一动，气就跟着动，四大作用跟进，各种感受、念头、境界跟着来。反过来，你念头真的止了、专一了，就会转化四大业报之身。

修安那般那、白骨观是先转化你的四大，由风大、由气来转变你的地水火风，转化习气，每一个细胞神经都转了，因为这个业报之身转了，超越了欲界天所有境界，才可以得到禅定。简单明了，就告诉你们这个大原则。所以叫你们好好修安那般那，从修小乘禅观入手。

这是佛学讲修证之路的一个科学系统，同生命科学连起来，是一个根本的道理。这个不懂，所有学佛都是白搞的，所有打坐也是白坐的。不管你学密宗、禅宗，什么宗都没有用。

胡松年，你这一次来，只能这样答复你的问题，告诉你大概的要点。如果要详细听，不是像你这样一年来一次，逼我马上讲一次，短短时间就走，我给你八个字形容——贩卖真如，批发般若，哈哈……

其他零碎问题再说啦，你来了很高兴，就给你抢着讲一点。至于将来到庙港以后，不是这样的，那要正式上课，正式修学了，不管老的少的，老关系来也都不能随便，以后是这样一回事。

你们讨论讨论吧，你们讲话，我听嘛。你们有一点很讨厌，说请老师休息，那你们就讲话我听；再不然，你们管你们的，不要招呼我，我就休息了。老是在我面前，叫老师休息，意思是叫我走开；我不走开，你们都不动，这是什么礼貌啊？一点般若智慧都没有。

附录 生死之间

凡诸哲学，皆以探讨宇宙万有之真理为极则。凡诸宗教，皆以可作生死依归相号召。人孰恶生而祈死，求不死者，皆有望于永生，故曰死生亦大矣！世之学佛者，尤其禅宗，咸曰为“了生脱死”。综诸哲学与宗教之言死生者，约有三说：（一）谓死后即灭，与草木同腐，持唯物论者，大抵主此。此在佛法，目为断见。（二）谓死乃形器消灭，精神长存。此复有二说：一则精神长存，存而不论。二则精神随善恶等差别，或升天堂，或入地狱。前者为通常之见，后者为宗教之言，此在佛法，目为常见。（三）谓死后生前，渺不可知，但重现实人生，尽其人生本位之分，或主追求人世幸福，或主顺其自然，故庄子有目生死于一条之说。

独佛教于生死理趣，迥异如上诸说，佛言宇宙万有之本体为一元，以空为体（空非虚空之义），以一切用为用，以一切相为相，心物二者，为其二有之用。人有生命存在，乃本体之一环耳。故常以海水喻其体，以水泡喻生命之存在。生命有变迁，如轮之回转不停（简曰轮回），不见其端。而此轮转变易生命，此死彼生，大体分为六类（六道）。生死之间，归纳则曰三世。三世者，过去、现在、未来之三时也。言时间则无始无终，言空间则无量无边。生死如轮之旋转于时空之间，生之与死，为生命之一变迁耳。言其整体，则与天地同根，万物一体。生命变迁，如波分水合。故称生死者，为分段式之变迁也。然当此生命旋转不停于轮回之间，谁为之主宰欤？曰：无主宰，非自然，乃因缘之所生。因缘者，由各种条件与因素，彼此如钩锁连环，相排相吸，而互发为矛盾之结合也。生命之存在，以自己心识为“亲因缘”（种子）。以依凭物质形器为“增上缘”（父精母血），聚合而成。以生命之有存在，而继续不断者为“所缘之缘”（所缘缘）。以生生不已为“等遍无间”之缘（等无间缘）。故非自然而有。未见天地间生物之无因而来者，因皆乃自有与依他共同存在，非另有不可知之神，或同人格之命运可自由制造者。若果如此，主宰者何以不能不借各种因素之结合，而独立创出另一生命之存在乎？故佛谓生命存在，为一种“力”之表现，此力者，由心识所成，名曰：“业力”。业者如作用运动之意。凡有作用运动，必起力之存在，其间力有强弱之不同，有时间久暂之区别，有相排（如离心力），有相吸（如向心力）之矛盾。基于心与力言，比类可明，心力相荡，物质以生，其间微妙甚深（参看《心物一元之佛法概论》篇）。而心理有善恶念力之不同，因此不同之力，发生同类易感之用。故有天堂地狱六道异生之分途。聚其因缘之总和，得其果报之应得。故忠臣孝子，义士仁人，宁舍非理性之生，而趋理性之死。使此另一存在之生命，迁住于胜善之理性境域，此一切圣贤立足之点也。佛法尚了生脱死者，使能外其形器，超脱分段生命之变迁，永返于寂然不动、常寂光明之本性，与本体合一，处于无为之域。如波返于水，力止不流。然此犹为小乘之造诣。大乘者，了知全波是水，全水是波。波水之成坏，虽曰借因缘之所生，而缘生终灭，灭返于空。故曰：既非因缘，又非自然。此乃法尔（天然）之运动。随此运动而轮转无穷者，即众庶之徇生趣也。止此运动之流，而归还寂然，空无一物一法之本体者，二乘之极果。而沉空住寂，非究竟也。何以非究竟？盖本体常有而常空，虽生而无生，有成者如水之波，乃一期之幻质，动态也。空之寂者，如还波之全水，静态也。动、静、空、有，皆为本体法尔天然之用相，如阴阳翕辟之交互往来。当其运动之时，静止之体已在动中，动极则终于静。当其静止之时，动向之用，已在静止之中，静极则必动。本体之于动静，均为体相之二用。故大乘菩萨道中，旷观生死与涅槃，皆如梦幻之不可住，不可得，不可把握。唯众生痴迷，智慧暗钝，不能了知此理，不能证入此事，乃兴同体之悲、无缘之慈，往来于生死轮转之流，牺牲自我，救度群迷。虽曰住于有生，而实无生，虽曰入灭，而实无灭。故曰：涅槃与生死，如梦幻空花，两不可执，执则终为病态耳。知此病态，见及本体，证入不生不灭。往来自由，去住由我，则非唯理可了，须理事双致，此吾佛之教也。

此土圣人孔子之教，则曰：“未知生，焉知死？”释其义者众矣，若以上述理观，孔子之意，亦谓生与死乃一事。换言之，即为若知生从何处来？即知死向何处去矣！孔子又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以此观，皆比类可明。道家以“生者寄也，死者归也。”道家所谓：“即生即死，即死即生。”则皆于生死之道，别有会心之见也。是同是别，在仁智所见各异，留为参详。至若诗人所谓：“悟到往来唯一气，不妨胡越与同丘。”此乃文人学士，旷达之辞，笔墨游戏，偶合于道耳。若文天祥之《正气歌》，则极尽死生之义，非平常学养有得于心，曷能至此哉！其从容就义，炳耀千秋者，岂偶然乎！

佛说生死，极尽精详，如为阿难所说《入胎经》等，剖析人之入胎，七日一变化，十月而胎全，方得其生。远在两千余年前，绝无现代科学知识，而其精辟独到，超乎新说，非今日生理学所可几及，岂不奇哉！由生而至死，由死而至生，则有《唯识》、《瑜伽师地》诸论，阐说其理。密宗之中阴身救度密法、六成就之“颇哇”法等，显说其事。集生死学说之大成者，莫胜于此矣。以理事过繁，兹不具说。

佛法之言人生者，则以现实人生为本位。我为正业之存在。形器与人间世，乃我相依之存在。物我同体，如儒家所谓“民胞物与”同一观念，且皆具仁慈之大悲。既有生矣，则如《法华经》所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又云：“一切治生产业，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六祖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出世觅菩提，犹如求兔角。”近如太虚法师有言：“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现实。”故佛说人生阶段，则以针对现实，牺牲自我，救度大我中之众生。说大乘六度万行，乃充伦理之极致，使行为人格，完成至真至善至美之大成。说“缘生性空，性空缘生”之理性，使精神超拔于现实形器之世间，升华于真善美光明之域。而入世较之出世，犹为难甚！乃教诫行于菩萨道者，须具大慈、大悲、大愿、大行之精神，难行能行，难忍能忍，若地藏菩萨之愿，度尽地狱众生，我方成佛。南泉禅师曰：“所以那边会了，却来这边行履，始得自由分。今时学人，多分出家，好处即认，恶处即不认，争得！所以菩萨行于非道，是为通达佛道。”其意亦极言人世之难。药山禅师所谓：“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岂非皆教人要“极高明而道中庸”乎？宗门古德，无论在家出家，观其临生死患难之际，类皆从容不迫。至若坐脱立亡于指顾之间，尤难枚举。平生行迹，取义成仁，尤为至伙。苟或事不得已，宁以身殉道，高山景仰，殊增企慕之思。如古德临危之际，有偈曰：“四大原无我，五蕴本来空。将头临白刃，犹似斩春风。”寥寥二十字，足与《正气歌》互相媲美。他如高僧大德，谈笑脱去，指不胜屈。永觉和尚有言：“欧阳修作《五代史》，谓五代无人物。余谓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至若隐于山林，如五宗诸哲，则耀古腾今，后世鲜能及者。余故曰：非无人物，乃厄于时也。”此论极是。凡禅门大德，足为宗师者，类皆气宇如王，见识学问，人品修养，皆足彪炳千秋。以无意用世，恬退山林，苟时会所际，欲其舍出世之业，入世而成人成物者，必能临危授命，而为忠贞伟烈人物矣。今简禅宗居士中，死生之际，足为道范者，略举数人，以为景行之资。

都尉李遵勗居士，谒谷隐，问出家事。隐以崔赵公问径山公案答之。公于言下大悟，作偈曰：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趋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宝元戊寅，遣使邀慈明曰：海内法友，惟师与杨大年耳。大年弃我而先，仆年来顿觉衰落，忍死以一见公。乃书以抵潭帅邀之。慈明恻然！与侍者舟而东下，舟中作偈曰：长江行不尽，帝里到何时？既得凉风便，休将橹棹施。至京师与李公会。月余而李公果殁。临终画一圆相。又作偈献师：世界无依，山河非碍，大海微尘，须弥纳芥，拈起幞头，解下腰带，欲觅生死，问取皮袋？慈明曰：如何是本来佛性？公曰：今日热如昨日。即随声便问临行一句作么生，慈曰：本来无挂碍，随处任方圆。公曰：晚来倦甚。更不答话。慈曰：无佛处作佛。公于是泊然而逝。仁宗皇帝，尤留心空宗，闻李公之化，与慈明问答，嘉叹久之。师哭之恸，临圹而别，有旨赐官舟南归。

文公杨亿居士，字大年。于广慧禅师处得法。有偈曰：八角磨盘空里走，金毛狮子变作狗。拟欲将身北斗藏，须应合掌南辰后。临终书偈遗李都尉曰：沤生与沤灭，二法本来齐。欲识真归处，赵州东院西。尉见遂曰：泰山庙里卖纸钱。尉既至，公已逝矣。

丞相张商英居士，字天觉，号无尽。得法于云峰悦（事具详《指月录》）。公尝云：先佛所说，于一毛端现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轮，是真实义。法华会上，多宝如来，在宝塔中，分半座与释迦文佛，过去佛与现在佛，同坐一处，实有如是事，非谓表法。公于宣和四十年十一月黎明，口占遗表，命子弟书之。俄取枕掷门窗上，声如雷震，众视之，已薨矣。（以上皆载《指月录》）

参政李邴居士，字汉老。参大慧杲得悟。疾革，以偈寄教忠晦奄禅师，偈和毕，怡然而寂。

参政钱端礼居士，字处和，号松窗，从此庵净发明己事。丁酉秋示疾，修书延简堂机，及国清瑞岩主僧，有诀别之语。机与二禅师诣榻次，公起趺坐，言笑移时而书曰：浮世虚幻，本无去来。四大五蕴，必归终尽。虽佛祖具大威力，亦不能免这一著子。天下老和尚，一切善知识，还有跳得过者无？盖为地、水、火、风，因缘和合，暂时凑泊，不可错认为己。有大丈夫磊磊落落，当用处把定，如顺风使帆，上下水皆可。今吾如是，岂不快哉！尘劳外缘，一时扫尽。荷诸山垂顾，咸赐证明，伏维珍重。置笔顾机曰：某坐去好？卧去好？堂曰：相公去便了，理会甚坐与卧！公笑曰：法兄当为祖道自爱。遂敛目而逝。

知府葛郯居士，字谦问，号信斋。得法于灵隐远。宋孝宗淳熙六年，守临川，有仁政。至八年，感疾。一日忽索笔书偈曰：大洋海里打鼓，须弥山上闻钟。业镜忽然扑破，翻身透出虚空。召僚属示之曰：生之与死，如昼与夜，无足怪者。若以道论，安得生死！若作生死会，则去道远矣。语毕，端坐而化。

扬州素庵田居士，世为江都名族。以弟子员屡试不第，遂一意空宗，猛力参究。时何密庵太守，唱道东南，士为入室高弟。钳锤久之，顿付心印。士乃手握竹篾，勘验僧徒。四方来学，无不仰其为现在古佛，通国称田大士而不名。士居城之田家巷，以宅为庵，四方参叩之士，日拥座下。一日与众禅人茶话，忽然掷杯合掌，别众而逝（聂先乐按语，谓嘉隆以前，临济有扬州田大士一宗，盛行大江南北云）。

江阴黄毓祺介子居士，久依密云悟和尚，大有入处。悟化后，同门法嗣诸士，结集《悟和尚语录》，书问行世。后鼎迁（清兵入关），士被执石头城狱，越三日，将决矣，作绝命诗曰：剑树刀山掉臂过，长伸两脚自为摩。三千善逝原非佛，百万波旬岂是魔？潦倒不妨天外醉，掀翻一任水生波！夜来梦作修罗手，其奈双丸忽跳何！以破瘴书寄牧云门禅师，然后坐脱圜中（即狱中也）。

太史蒋超虎臣居士，悟缘于金山铁舟海禅师。后入都，寄书于孝则居士曰：此行良苦，幸早为我赋招魂也！孝复曰：安得便心动，北风有何恶？士请告归，道经高邮，乃别孝曰：子将浪荡了此一生！孝曰：何处去？士曰：过得庐山，又峨岭矣！后果终于峨眉伏虎寺。临寂留诗一律云：悠然猿鹤自相亲，老衲无端堕业尘。直向镬汤求避热，又从大海去翻身。功名傀儡场中物，妻子骷髅队里人。只有君亲无报答，生生一念祝能仁。题毕，趺坐掷笔而逝。（以上皆载《续指月录》）

张钰居士，字凤篪，广西人（待考）。因父母皆参学禅宗，八岁即有入处。前清时，随父宦游，后为某县令主幕。有寡妇受欺于族，讼涉冤诬，某令因受赂，拟曲断。鞠审次，士坐内室，愤然不平，以手击桌厉声曰：天下有此等冤屈事，岂神明所许哉！言甫毕，天际忽起霹雳，击断公堂梁木。令惊悸木然，冤赖以白。从此终生无疾言怒色。常云：学般若菩萨，不可妄动嗔心。旋出任川南某县令（待考），有仁政。一日坐堂审案，吏报夷人反，兵已临南门。士曰：无恐，我已有却敌策矣。即亲出率勇卒与夷人战，败之，追逐数十里。众返城，而士犹坐堂问案未辍，人惊为神。自显神通后，不肯留任，即辞官遁去。晚年，隐于蜀之新都桂湖畔，茅屋三椽，破釜啜粥，优游卒岁。新都距成都四十里，常徒步晋省，访诸禅人。一日暮归，出成都北门，过毗河；河阔甚，误堕水中。及旦，有舟过，见河中有人，顶出水面，从容而动。亟拯之。见是居士，手持念珠，口喃喃宣佛号不辍。询之何以在水中？曰：不知也！我惟觉仍在坦途中行耳！有法国神父某，慕名访之，与论义，折服甚。一日，某神父携西药“杀虫剂”一瓶过士。曰：服之必戕命。士曰：有是哉？我愿尝之。坚阻不顾。饮尽一瓶，谈笑自若，唯略感倦容，移时如故。神父惊异赞叹久之。民国肇建，士喜甚，趋成都，行市中，左右顾盼，中途即洒泪而返。曰：今后世将大变，苍生苦甚！我必再来也！不一月果殁。其著作，成都志古堂有刻板。抗战初，其长公子任成都高等法院首席检察官。当访问士之遗事，曰：家父在日，视一切众生如子女，唯视我辈子女如一切众生，他不悉也。又闻士于其长子，不惟钟爱，且常敬之如对大宾。人询其故，曰：其为我祖再来身也，不敢以异世易之（士之事迹，常闻吾师盐亭袁公，及成都谢子厚老居士，言之极详。盖皆亲沐法化者。今以时变，士之遗书散佚殆尽，附志之，以备他日参考）。

上举诸公案，皆为禅门之居士兼宰官身，其生死之际事迹之大略也。《易经》示人生责任，为“裁成辅相”,“参赞天地之化育”。其意盖谓此娑婆世界（娑婆有堪忍缺陷意），人之为人，应尽人事以救此本然之缺憾耳。故无论出世入世，出家在家，各须尽一己之分，以求利他者。况幸而学佛，更幸而参禅，参禅而有成者，安可自遁以求适了乎！唯在家入世，较出家出世尤难。因缘时节，步步维艰。福德资粮，积修不易。妻儿宾客，晋接周旋，处处动心拂志，开眼闭眼，尽是障道冤魂。能于此中行得过，打得透，其力大难。永嘉曰：“在欲行禅知见力，火中生莲终不坏。”夫在欲行禅，如火里栽莲，岂易事哉！当此国家多难，修罗攘据大地，时会澍屯，莫此为甚。望诸学者，进德修业，以待天心之转换。此处所谓在家尤难者，非指在家学佛，胜于出家，但谓在家修行为更难耳！何则？既已出家，身为人天师表，一意专修，坚心向道，时时处处念念皆在定慧中，迨其生死之际，悠然脱去，已于平素积力有成矣。较之在家之众，工深力锐，必当有进焉。例如：

隐峰禅师，邓氏子，相传皆呼为邓隐峰。临化时，先问众曰：诸方迁化，坐去卧去，吾尝见之，还有立化也无？曰：有。师曰：还有倒立者否？曰：未尝见有！师乃倒立而化。亭亭然其顺体。时众议舁就荼毗（火化），屹然不动，远近瞻视，惊叹无已。师有妹为尼，时亦在彼。乃拊而咄曰：老兄畴昔不循法律，死更荧惑于人。于是以手推之，偾然而踣。遂就闲维（火化），收舍利建塔。

华亭性空妙普庵主，得法于死心新禅师。尝有偈警众曰：学道犹如守禁城，朝防六贼夜惺惺。中军主将能行令，不动干戈致太平。绍兴甲子冬，造大盆，穴而塞之，修书寄雪窦持禅师曰：吾将水葬矣。壬戌岁，持至，见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刚要喂鱼鳖。去不索性去，只管向人说。师阅偈笑曰：待兄来证明耳。令遍告四众，众集，师为说法要，乃说偈曰：坐脱立亡，不若水葬。一省烧柴，二省开圹。撒手便行，不妨快畅。谁是知音，船子和尚。高风难继百千年，一曲渔歌少人唱。遂盘坐盆中，顺流而下。众皆随至海滨，望欲断目，师取塞戽水而回。众拥视，水无所入。复乘流而往。唱曰：船子当年返故乡，没踪迹处妙难量。真风遍寄知音者，铁笛横吹作散场。其笛声呜咽。顷于苍茫间，见以笛掷空而没。众号慕，图像事之。后三日，于沙上趺坐，颜色如生，道俗争往迎归。留五日，阇维，舍利大如菽者莫计。二鹤徘徊空中，火尽始去。塔于青龙。

上举两则，为诸禅德坐脱立亡之尤具奇特风趣者，余多未引。虽然，禅宗尚正知正见，不斤斤于生死间以坐脱立亡为极则也。若预知时至，悠然坐化，不唯专事参禅者始能之。通常修行念佛之人，临终若此者众矣。其故何在？此但能一心不乱，专志在定，用工既久，自可达矣。但问耕耘，莫问收获。此乃工用，于见地不尽攸关。惟见行俱圆，尤为殊胜。有医者曰：此类人临殁，殆皆为脑溢血耳！曰：不尽然也，凡溢血症亡者，必皆昏迷。临殁前，谈笑自若，从容而去，岂病态乎？至已神迁形遗，事后验之，皆有溢血症状，盖亦形躯委蜕后之当然事耳！况复有不尽如此者。夫死亡于顷刻之间，毫无疾苦，即为溢血症，亦人生最后阶段之得大自在者，胜于通常之呻吟迷乱者多矣，庸何伤哉！

复次，深于禅定工夫者，有时偶入空定，或忽气住脉停，如大死者，实非死亡，乃定相耳。旁人不知，往往认为已死，即为之火化或埋葬者，此大误也。凡此之类，不知埋没几多道人，深可太息！当视其平生定力行径，仔细判断，且须常备击子（俗名引磐），平常嘱咐道侣，于入定时，向其耳边敲击，徐徐轻呼之，即可出定。倘仍不出，久而发生异相，则为真寂矣。此事亟须注意也。

或问：通常言生死之间，皆为鬼神之说，系合为一，意谓如何？曰：佛法言鬼神者，乃天道，或修罗，或鬼道所摄，非如俗所言人死即为鬼。人死之灵魂，在佛法曰中阴身，或称中有身。中有者，由舍此而未取彼，中间所有之存在也。俗称为鬼，习惯之观念耳。佛法至极处，实为破除迷信之至理。虽设六道轮回，有天堂、地狱之说，而皆剖明为三界万有之本体所变化。此本体之功能，在人含义于心性中，故曰“三界唯心，一切唯识”。《华严经》曰：“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三途六趣，九幽十二有之分析，总归纳于自他同体之心性所变化耳！明乎此，则知生死之说、鬼神之情状。如《易经·系辞传》所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然则，既皆唯心所造，所谓鬼神六道之说，皆虚妄耳！曰：是又不然！此理至繁，且录智藏禅师之言以明之：

有一士人，问智藏禅师曰：有天堂地狱否？师曰：有。曰：有佛、法、僧三宝否？曰：有。更有多问，尽答：有。曰：和尚恁么道，莫错否？师曰：汝曾见尊宿来耶？曰：某甲尝参径山和尚来！师曰：径山向汝道作么？生曰：他道一切总无。师曰：汝有妻否？曰：有。师曰：径山和尚有妻否？曰：无。师曰：径山和尚道无即得。俗士礼谢而去。此则问答虽简，理实至邃。

复曰：既有此说，则一切迷信者，求神拜佛、祈祷冥佑

者，皆为合理乎？曰：此有说也。所谓迷信，以迷其真理所在而即妄信者，斯为迷信。岂但诸宗教之说，凡事之未至，理之未明，遽加相信，皆迷信也。例如曰：前途有梅可止渴，众信其说，而实不知前途有梅否？类此之信，世间事例多矣，皆迷信也。故佛法尚理明事圆，有隐而不明示者，为愚昧众生，入此一信之途。若精神信仰有托，则渐可离非向善矣，不尽求必知可矣。况知亦不能尽者，庄子有言曰：“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以有涯之生，穷无涯之知，殆矣！”诚哉言乎！培养功德，敬事鬼神之说，以人间世本位而言，即“居敬存诚”励德之阶也。及其至也，当不可自我执著此事。若有一毫染著，何得自在无为哉！为道为学者，既不能染著，则于功名富贵等诸行业，皆一视为幻境，但为成德权宜之用耳！即功满人寰，德遍沙界，亦当空其所有。名立而退，功成不居，方得至乎灵光独耀，迥脱根尘。若心系此事物之中，佞于功德而为道者，适为害道种子。故于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业，功参造化，德配天地者，亦只为仁心仁行之当然事。夫然后可以亲民，可以入道，外王而内圣矣。须知以道体而言，功德原为外事，非关本分，但堪为尽性至命之基，作后世之楷模也。而道体亦非德行无以明，德业非体道而成滞，取舍之间，智者方达。鬼神无亲，唯德是辅。德业既至，诸为顺缘矣。儒家“慎独”，不欺暗室，懔十手十目之指视者，恰如禅门古德所谓“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也。十方圣者，同此明示，无可疑矣。“居敬存诚”者，亦即为禅定之一端。积久工深，自通于神明，其于生死之间洒然矣，何独有于鬼神哉！曰：吾已明矣！故达摩祖师对梁武帝论功德之事曰：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耳！曰：此又不然！人天小果，尚未能至，更何能透脱而入于大道哉！故由人天乘至二乘，以及大乘佛果，步步上进，未可遗前而失后。祖师之答，为对一时之机耳，不可刻豆腐为宝印也。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南怀瑾讲述．—北京：东方出版社，2014.5

ISBN 978-7-5060-7490-2

Ⅰ．①南… Ⅱ．①南… Ⅲ．①社会科学—文集 Ⅳ．①C5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5954号

南怀瑾 讲述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责任编辑：孙涵 张莉娟

出 版：东方出版社

发 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朝阳门内大街166号

邮 编：100706

印 刷：环球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版 次：2014年10月第1版

印 次：2015年2月第2次印刷

印 张：19

开 本：640毫米×960毫米 1/16

字 数：198千字

书 号：ISBN 978-7-5060-7490-2

定 价：35.00元

发行电话：（010）64258117 64258115 64258112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本书观点并不代表本社立场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拨打电话：（010）64258029

编者的话

南怀瑾先生是近年来享誉国内外，特别是华人读者中的文化大师、国学大家。先生出身于世代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遍览经史子集，为其终身学业打下了扎实的基础；而其一生从军、执教、经商、游历、考察、讲学的人生经历又是不可复制的特殊经验，使得先生对国学钻研精深，体认深刻，于中华传统文化之儒、道、佛皆有造诣，更兼通诸子百家、诗词曲赋、天文历法、医学养生等等，对西方文化亦有深刻体认，在中西文化界均为人敬重，堪称“一代宗师”。书剑飘零大半生后，先生终于寻根问源回到故土，建立学堂，亲自讲解传授，为弘扬、传承和复兴民族文化精华和人文精神不遗余力，其情可感，其心可佩。

本书整理自南怀瑾先生2004年至2006年间在上海的五次讲演记录。讲演的听众包括学者、官员、工商界人士、新闻传媒界人士等，话题也涉及古今中外的政治、经济、历史、哲学、教育等方方面面。在这些话题的背后，南先生始终抱持着大胸怀、大心愿。他提示人们反思：人为什么而赚钱，有了钱该怎么用？在工商业发展的社会，人生观很重要，用钱比赚钱要难得多。他提点会计只是门技术，而“大会计”，乃会计之大者，须“胸有经济，通达时务”，要有“计利须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的目标和胸襟。谈政治的大原则，他推崇《大禹谟》中的“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说到做学问的道理，则援引子思在《中庸》中告诉人们的五个要点“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并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概括了中国文化的中心，等等。

南师的讲述，沿袭他拈提古今、深入浅出的一贯风格，讲演内容看似东拉西扯、天马行空，但当所有话题和问题纠集到一起，我们会发现，南师无一不是在强调做任何行业、任何事情，都有其社会责任和文化责任，承担了这些责任才能成就济天下、利苍生的大事业，可谓苦口婆心，用心良苦。

我社与南怀瑾先生结缘于太湖大学堂。出于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共同认识和传扬中华文明的强烈社会责任感、紧迫感，承蒙南怀瑾先生及其后人的信任和厚爱，独家授权，我社遵南师遗愿，对已在大陆出版过的简体字版作品进行重新整理和修订，陆续推出，力求贴近原讲原述，还原作品原貌。作为一代国学宗师，南怀瑾先生“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毕生致力于民族振兴和改善社会人心。我社深感于南先生的大爱之心，谨遵学术文化“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之原则，牢记出版人的立场和使命，尽力将大师思想和著述如实呈现读者。其妙法得失，还望读者自己领会。

东方出版社

二〇一四年九月

出版说明

南师怀瑾先生于旅止上海时，有各大学研究所等，再三邀约演讲，计有北京清华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海南金鼎俱乐部及海南航空公司干部领导等。其中除了上海国家会计学院在上海本地外，其余听众皆从北京、安徽、海南岛，全班结队而来上海。因南师原以无法前往之故而辞谢邀请，后彼等既热情安排，移樽就教，南师不免答允所请，就在上海相会了。

研究所硕士或博士班的学员，多为各地企业界领导阶层，加以海南航空及金鼎俱乐部会员亦皆为社会或企业界菁英，故而南师演讲内容涉猎颇广。

最近一次的讲演，是应上海《文汇报》及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共同邀请，于二○○六年的八月四日举行。南师是初次对新闻媒体讲演，故而特别强调新闻出版界以及电视界的社会责任，以及文化责任等。

在多次讲演的过程中，南师对教育方面感叹颇多，甚至有教育无用论之评语。关于这一点，读者想必会了解，南师所指是人文历史的教育，而非对数理化科技方面而言的。

由于每次讲演皆为不同听众，所以讲演内容略有雷同部分，势所难免。

本书包括了五次讲演记录，虽以人文为主，但却隐约透露了时代趋势的走向，颇有发前所未发之处。

二○○六夏秋之际，记录在苏州庙港整理完成。协助者多人，在此先行致谢，不一一点名了。

再者，书中“内容提要”为编者所加。

刘雨虹 记

二○○六年八月 庙港

目录

封面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章　读书和工商文化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二章　大会计？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三章　人文问题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四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大众传播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一章　读书和工商文化

时间：二○○四年九月廿五日

地点：上海市兴国宾馆

听众：清华大学EMBA2002级A、B班学员，约八十人；及其他听众，共约一○五人。

录音记录、校对：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今之学者为钱

读书的问题

计利应计天下利

姜太公的生意经

管仲范蠡子贡

文化与工商发展的论辩

魏峰（班长）：我们很荣幸请到了国学大师南老师，这非常不容易，南老师从来不出来讲，但今天很给咱们同学面子。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南老师给我们作一场精彩的演讲！

南师：诸位先生，今天我是被逼出来的，这位班长（魏峰）很有办法，几次找到我的好朋友，逼我出来讲，害大家不远千里赶到上海来，很抱歉！因为我年纪大了，出门不方便。可是今天要讲的题目，我现在还不知道。

我今年八十七岁了，不算高龄，也不算低龄了。对自己评价八个字，平生“一无是处，一无所长”，不是故意谦虚，是真的。

这几年，我在提倡儿童智慧开发的教育，大概诸位还不知道。一般人都认为我在提倡儿童读经运动，其实不是读经。因为我从小到现在，感觉到中国文化是个大问题，尤其是现在，文化没有根了，所以我提倡重新读书。在我的观念里头，现在三四十岁左右的人都没有希望了，文化要靠新的一代才行。如何建立中国文化跟人类的文化（还不是世界的文化）合流，开展人类未来的前途，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在我的观念里，中国未来的前途关系人类的前途。

因为我自己是读古书出身的，对教育有个观感。我从小读古书是在家里读的，以前在家里读书叫私塾，请的老师都是清朝的遗老，有的是秀才、举人，甚至还有进士、榜眼。那个时候，这些老先生一边教书，一边感叹，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听了就讨厌。等自己到了三十几岁的时候，自己也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到了五十岁以后，感叹更重了。到了六十岁，突然改变了，觉得大概千古以来大家都是这样感叹的。其实没有关系，我就告诉老前辈们，你不要担心，你我死了，明天太阳照样从东边上来，时代会演变得更好，不过观念不同，价值不同而已。

到了近一二十年又不对了，感到我们自己的文化没有根了。要说接受西方文化，也没有好好接受，也不懂。事实上，西方文化可以给我们做一个很好的参考。我常常感到，国家亡掉了不怕，还可以复国，要是国家的文化亡掉了，就永远不会翻身了。因此，我这几年提倡小孩子们要读书，要背书。小孩子不背书没有用，当然不是背现在的书，现在的书背了没有用。现在的教育演变很有趣，小学读的书，到了中学没有多少用了；中学的书，到了大学没多少用了；大学的书，留学又没有多少用处了，不晓得读的什么东西。

以我的经验，我今天还能和大家吹牛，人家说我有学问，我就笑，我这个还叫有学问啊？实际上一辈子在外面卖弄的，就是十三岁以前的东西。比如《资治通鉴》，十三岁以前，我已经圈点过三次了。古书没有标点，我一边读一边圈点，每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点，不懂的地方拿给老师看，这样就会背来。以前我们读书叫读书，现在读书叫看书。以前我们读书，像现在朗诵白话诗一样，朗声念出来，唱的。这样读下来，也圈点过了，就会记得住。到了现在，比如《资治通鉴》，提到哪一段，心里就会现出那个影像，甚至在哪一页，哪一段，都还记得。

我现在发现，几十年教育的演变，不但读的书没有用，还浪费了孩子们的脑筋，把孩子们的身体都搞坏了。因此，我也感觉到有个重点的问题，这样的教育下去，很多小孩子会变成精神病，我看这很严重。所以我常说，我在书上写的也有，几十年前就讲了，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期威胁人类最大的是肺病，二十世纪威胁人类最大的是癌症，二十一世纪威胁人类最大的是精神病。现在是精神病开始的时代了，我发现很多年轻的孩子们精神都有问题了，归结起来是教育的问题，一个国家、社会的兴衰成败，重点在文化，在教育。

对目前的教育，我的感慨非常大。如果在座的有哪一位学者研究教育的，把推翻清朝以后的教科书找出来，对比研究，会发现这个时代的变化太大了。今天编的教科书，在我看来，讲句不好听的话，不屑一看。这个教育怎么办？尤其看到现在的小孩子们，书包背得很重，大家的目的，都是为了考试。

在中国文化里教育的目的，《论语》有句话：“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古代读书人为自己读书，为什么为自己读书？为自己的兴趣。我当年读书，的确是为自己的兴趣读书。现在读书不同了，为别人读书，为家庭读书，为父母读书，为社会读书，为求职业而读书；这个差得很远了。

四十年前在台湾，我的一位老学生，女的，辅仁大学毕业的，同刘少奇先生的夫人还是同学呢。她告诉我，当年她跟爸爸妈妈怎么吵的，她把书本一丢，说：“你们再逼我，我就不给你们读书了！”心里觉得读书是为他们读的，自己真不想读。一般认为，好像家里的孩子不读到大学就不光荣。

现在读书更不同了。不晓得你们高级班的各位，读书是为了什么，好像是为了社会的荣誉，为了一个文凭，为了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脑筋来读书。那也是“今之学者为人”，是为别人读书，不是为自己读书。而且现在的读书不是读书，而是来玩的，来求一个知识。那还不如读那个手机里的资讯好，什么黄的、蓝的、红的都有。

我发现这样下去不得了，因此，为了后代，我就提倡读书，编书出来给孩子们读。取了个名字，叫做“中国文化断层重整工作”。由我在台湾的老古出版社总经理郭小姐编出来，像四书五经，乃至英文传统经典文章，都编出来。怎么提倡呢？我不搞组织的，一搞组织，利害关系等等什么都来了。我说我这里啊，像世界运动会的点火台，火把一点起来，就交给别人，一路跑下去。到现在为止，已经提倡了很多年。大陆受影响的，据说有一两千个小学了。好像教育部也受点影响，都在编书了。可是我告诉教育部，你们编的书没有用，编的大多是唐诗宋词给孩子们读，这又搞错了。我提倡孩子们读经，是为了未来中国多出一些大思想家、大科学家、伟大的政治家。如果只多出一些李白、杜甫有什么用呢？多些诗人、唱歌的没有用，所以说你们又编错了。要编书，七十岁以下的不行，因为不晓得古文化的重点。现在我们把编的书，送到边远地区，最落后最苦的地方，小孩子们读不起书的地区。把书送去，再找人教他们，让他们自己念。这样影响得很广，影响了小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还影响老一辈。

我一上来，乱七八糟地报告我的感想，因为我没有题目的。你们高级班让我来作报告，我首先声明自己一无所长，一无是处，没有办法贡献给大家。本来想了几个题目要给大家讲的。一个题目是人生观，我们这一代，搞得没有人生观，不知道搞些什么好；第二个题目是现在社会乃至人类的文化科技发展方向；第三个题目，想贡献给你们诸位国家工商业的精英，为今后国家工商业的发展、经济的发展，究竟要做什么事。把这三个题目想了半天，后来我不想了，我也不知道听众是谁，搞不清楚程度怎么样。我想的也许是大家不需要的，因此都放弃了。

那么，我今天告诉大家的，主要还是读书的问题。我讲话没有规律的，可是往往讲完了以后，兜一下蛮有规律的。这是自我欣赏呵！大家常常说看我的书，我刚才告诉朋友们，我的书都是骗人的。为什么骗人呢？我一辈子只写了两三本书，而且都是关于佛学的，其他的都是同学们把我的讲课、演讲记录下来的。我乱七八糟讲的，他们记录下来，我一看，吓！蛮好的嘛，还成篇啦！这是他们的本事。

我说，世界上有几个人，释迦牟尼一辈子没有写一个字，可全世界的文化里面，释迦牟尼的经典最多，比任何一位教主的都多；第二个人，老子，最反对写文字，可最后被逼还写了五千字的《道德经》。有一个人最可怜，就是孔子，他的学生几乎没有一个写文章流传下来。所以有一个学生跟我讲，老师你要写写文章捧捧我们，我说好。所以，我的书都是骗人的，为了吃饭的。我自己真想写的书，还没有开始写。假使我还能够再活个一二十年，也许找个机会写一部书，因为真写一部书很难。我常常说，古人拿一辈子的经验、一辈子的学问，留下一两本书。现在你们的问题很严重，读两年的博士，就写那么厚一本书。我说万一不对怎么办？他们说那推翻了重新写，好像不负责任似的。

因此，讲到关于写书，为自己的学问，我想告诉大家，古人有两句话：“名利本为浮世重，古今能有几人抛。”古人认为世界上名利是虚浮的，但是，世人都是为了求名求利。你们既然在这个高级工商研究班里头，我倒想起一个人来，想起日本明治维新的宰相伊藤博文。日本、韩国把他们的文化叫做东方文化，其实都是中国文化。伊藤博文年轻时出来有两句话，作为自己人生的目标，“计利应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是他青年的立志，最后做了明治维新的宰相，实现了他的人生目标。我常常问人，许多同学们讲读书求学，到现在为止，你人生的目标、读书的目标，究竟是为了什么？求什么？这是一个人生观的问题。结果我问了许多老中青的朋友们，讲了半天，没有人生观，都是跟着大家走。那叫做随波逐流，跟着时代的浪潮随便转，这是很有问题的。

我讲到这里，又想到日本人了。在日本早年的时候，到各地求学的学生非常多，有个日本的和尚，要到外地学禅宗。我在美国的时候，告诉美国朋友，我说你们啊，真讨厌，我们的学生来美国留学，还要东考试，西考试，高收费。唐代的时候，外国学生到中国留学的非常多，我们在长安给他们准备几千所房子，招待吃招待住，最后还送他们回去，跟你们美国完全两样。这是中国文化。当时，这个日本和尚要到外地求学，有人劝他，路途那么遥远，困难那么多，你怎么办？他就作了一首诗，当时日本人有很多中国诗作得很好的：

男儿立志出乡关 学不成名死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人生无处不青山

就是到了外地留学，假使学问不成就，就死在那里算了。这是当时中国文化、日本文化了不起的地方，也是讲到人生观。

讲到人生观，我常常跟工商界的朋友谈，尤其最近常常问年轻的工商界朋友们，赚钱的目的是什么？大家说了一大堆，我说都不切题。假使是考试，都是交白卷的。我说我的兴趣多方面，我也做过生意，也发过财。可是有个经验你们没有，我一夜之间，一万条黄金都没有了，要卖衣服吃饭。如果失败的经验没有，你不要和我谈生意，不要和我谈经济学，因为你不懂。我说，我的经济学不是书本上读来的，是实际来的。然后我说，我问你，赚钱的目的是什么？你要知道，世界上最难的是一块钱。等到发财了，因为赚钱容易，有时都昏了头的。赚了钱，怎么用钱？怎么用得有价值、有意义？这个很难。懂得了这个，可以谈生意了，那也是懂得赚钱的人生观了。

讲到这里，干脆跟你们谈谈赚钱。司马迁写了一篇《货殖列传》，后面有两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从古到今，我们现在也一样，诸位读书，忙忙碌碌，都是为了赚钱。

我常常告诉工商界的朋友，做生意要效法几个人。中国做生意真的很发财的，第一个是姜太公，姜尚。周朝建立了以后，他的封地是齐国，就是今天的山东胶东一带，那个时候是苦寒的地方。历史上周武王统一天下以后，分封诸侯。现在我们谈封建，一定要知道中国的封建不是西洋的封建，中国的封建是什么？大家要重新读历史，要好好研究，不是一般随便加个观念叫封建。

姜太公到封地去，走到半路心中很不舒服，看历史也要看另外一面，有个人就告诉他，你那么大的功劳，封你到齐国，时机难得，你不去，上面的老板不高兴呵！姜太公一听就去了。他到了齐国，开始做生意，发展渔盐之利，打鱼、晒盐，拿来贩卖，齐国就富起来了。齐国富了以后，由姜太公开始，一直到春秋战国，前后八百年，中国最繁荣的市场，就是齐国的首都临淄（现在的淄博）。大家研究做生意，祖师爷是姜太公，这个需要了解。因为讲到《货殖列传》，我想到先告诉大家。

等到一千年以后，中国工商业发展不在齐国了，而是丝绸之路，汉唐时代都有的。唐朝时，中国贸易最发达的在扬州，俗话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到了宋朝时，贸易繁荣，在福建的泉州、漳州。所以你们现在可以到漳州看看，漳州现在还有宋朝时留下来的伊斯兰教的清真寺，还有个中东的王子来做生意，后来在漳州落户了。到了清朝，贸易繁盛，才是今天的上海。这些是跟做生意有关联的。

今天，我们讲开放发展，工商业的发达，还是在这沿海一带，内地、西北还是落后，这是我提出来要你们研究历史，读书要注意的。你们也可以作为题目，写一篇论文。我只提一个头出来，给你们研究。

第二个会做生意的是管仲，他在政治上很了不起，可是做生意没有本事。他年轻时做生意，靠他的好朋友鲍叔牙。鲍叔牙出钱，大概是鲍叔牙做董事长，管仲做总经理，差不多每次都蚀本，可是后来他做了宰相就不同了。我们说到好朋友啊，有商业的朋友，有政治关系而变成好朋友，但是千古以来，讲朋友的关系，只有这两个人——管鲍之交。管仲年轻时跟鲍叔牙合做生意，蚀本的都是鲍叔牙，而赚了钱，他却取走差不多三分之二，鲍叔牙都不见怪。最后他被俘虏，被推荐出来做宰相，还是靠这个朋友鲍叔牙。可是管仲临死的时候，齐桓公问他，你要走了，哪一个可以替你做宰相？齐桓公第一个提出鲍叔牙，管仲说不可以，他太爱干净了，太整齐了，善恶太分明了，对于坏人不能包容，绝不可以做宰相。我们年轻时觉得，那么好的朋友，你死了，怎么不能推荐他做宰相？实际上他是在保护鲍叔牙，万一做不好，会被杀头。管鲍之交，是这么一个故事，详细的自己去研究。所以说，管仲是第二个做生意最成功的，他为国家在做生意。

这个以后，另外有一个人，做非法的生意最成功了——吕不韦，让自己的儿子做了皇帝，抢了秦国的天下，秦始皇就是他的儿子。我在《原本大学微言》中讲到，中国能够统一，能够包容不同的文化，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都是由秦始皇开始。而这个背后的指导是谁？就是他的父亲吕不韦，以商业的方式来做的。这个呢，实在很难学，也不应该学。如果诸位能够学到这样，另当别论。

第四个呢，就是范蠡了。你们诸位都是国家的英才，其实我希望大家要学的一个儒商，就是孔子的学生子贡。孔子的三千弟子，什么人都有，土匪也有，流氓头子也有，读书人也有。今天山东孔子的坟墓，是子贡出钱修的，这个正史上没有，要看其他的资料才行。孔子死后，弟子们找了一块坟地，就是后来葬汉高祖的那块地。大家也没有钱修墓，等子贡来。子贡是大老板，他来了一看，这块地不行，只能葬一个帝王，没有资格葬我们的老师。大家说那你来找吧！他就找到曲阜现在这个地方。然后，其他学生都走了，他还“庐墓三年”，在孔子的坟墓旁边盖了一座小房子，守老师的坟墓三年。

子贡是个真正的商人，这个商人很厉害，我希望你们也能够做到这样。这要看一本历史书《越绝书》，后来司马迁写《史记》，也采用了这本书。这是怎么样一个故事呢？鲁国当时衰落了，齐国要出兵打鲁国。孔子是鲁国人，他说这怎么办？子贡就说，老师，您年纪大了，我去。孔子说，你肯去那太好了。子贡一出来就挑起了吴越战争，然后又挑起了吴国去打郑国，国际的战争一挑起来，齐国不能出兵去打鲁国了。你看他的本事有多大！子贡到了每个国家，每个国家的诸侯都盛大欢迎。他做的生意，他的学问，他的声望，影响了整个的国际，比苏秦、张仪厉害。所以，诸位应该学习子贡。我提的只是一个题目，你们自己要去找资料研究，这个研究同现在很有关系。

子贡以后，从秦始皇到汉武帝的七八十年间，中国的文化差不多是个断层了。这是个历史的经验，汉武帝以后，才开始文化的复兴。不过这个复兴，是对是错，又是个问题了。历史上说，这个时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诸子百家都不要了，专门提倡儒家。据我的研究，并不一定这样，不过是偏重于儒家而已。汉武帝雄才大略，历史上又佩服他，又骂他，清代的康熙学的就是汉武帝。

汉朝那个时候，四川、云南、贵州还没有完全归属中央，是汉武帝时才解决的。广东、广西到越南，也是汉武帝的时候才统一的。浙江的义乌、温州以下到福建，以及北方的蒙古，也都是他开始统一的。历史上，批评他坏的一面，说他穷兵黩武，喜欢用兵，但是他真的了不起，汉朝的声威，靠的是汉武帝。今天你们学习工商业经济发展的经验，应该翻开汉武帝这个阶段的历史，学习经验。

武帝时候，曾有两个商人出来做官，一个是桑弘羊，一个是卜式，帮助汉武帝发展工商业经济。以汉武帝这个才能，就敢用他们。我劝大家读一本书《盐铁论》，同你们现在有关系，同中国现代的工商业、财经的发展绝对有关系。我看到一个资料，毛泽东当年也叫大家研究《盐铁论》，作者是桓宽。这本书中讲到那个时代的争论，究竟是文化发展重要，还是工商业发展重要？同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一样，是儒家跟工商业的观点辩论。本来我想抽出这本书给你们讲要点，后来一想很短的时间没办法，我只提醒大家注意，你们自己去研究。这样才叫做读书，研究也才有用处。好了，大家休息十五分钟。我讲话乱七八糟，不合逻辑的。

第二讲

内容提要：

婚姻改变了家庭社会

无德而富贵的不幸

独立人格的建立

用钱最难

认知科学兴起

人生的目的和价值

掀天揭地的奇才

诸位，对不起大家，刚才我讲了许多的感想，现在开始慢慢走入一个正题。不过，前面的话我还是作个结论，现在大家处在工商业发展的社会，个人的人生观很重要，这是我必须告诉大家的。

我现在感觉到，中国的社会非常奇怪，这个演变，将来怎么样？我不敢想象。今天全世界，尤其以中国社会做代表的话，将来的社会，没有婚姻家庭制度了。知识越普及，家庭观念越淡薄。尤其国内只生一个孩子，非常娇贵。我在美国的时候，常常跟美国人讲笑话，我说你们非常傲慢，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中国有句老话，“国清才子贵”，一个国家社会安定了，知识分子有学问的，变成名士，就贵重了。“国清才子贵，家富小儿骄”，家庭富有了，孩子就傲慢了，教育都成问题。

当年，我在大学上课，我这个人有个不好的名声在外，就是骗人的名声。一上课，本来说八十人，结果来了一百多人，走廊、窗外都是人。讲课的时候更奇怪了，一班八十几个学生，六十几个都是女的。呦，我说你们这些女孩子是考取了哲学系的吗？要不然就是联考考取了随便分发过来的。世界上学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学哲学。哲学是“疯子”的学问，学了哲学，人会“发疯”的。再不然学会了以后，只好到街上看相啊，卜卦、算命用的。我说你们怎么搞的，学起这个来了！希望你们做一个贤妻良母，你们上大学了，趁年轻赶快谈恋爱，早一点结婚，不然大学毕业找不到老公的。因为大学毕业要找一个硕士丈夫，硕士要找博士，东选西选，将来种田郎都找不到了。那个时候，几十年前，我已经看到很严重了，现在更严重了。

你看中国的家庭伦理，对不起哦，现在的女同学们女同志们，都不会做饭做衣服，但是，如果男的不会做饭的话，连老婆都讨不到。所以馆子越来越发达，没有家庭生活，社会问题就来了。这是这个时代的趋势。我只提要点，我讲的每一个要点，可以给大家做一个博士论文的题目哦，请你们注意。

第二个，我发现，社会上有个现象，诸位不晓得感觉到有没有，做公务员的也好，做生意的也好，都没有自己的时间，很可怜。做生意的更厉害，每天起来，三餐饭有两餐饭是应酬。每一个应酬，不管你吃什么饭，两三个钟头过去了，晚上还要招待，吃饭、喝酒、听歌，卡拉OK，另外加上四陪，自己也要陪。我说你们有多少时间在办公室办公啊？因此，我常常想起明朝时一个年轻人讲的，人生啊，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自骗，骗人，被人骗。如果拿这个观点来看，我常常哈哈大笑，包括释迦牟尼、耶稣、孔子、老子、穆罕默德、汉武帝、秦始皇，包括蒋介石，等等，都是一样，都是自欺、欺人、被人欺。当然包括我嘛，也是一样。所以我提醒大家，一个人的生活，必须要检点一下。

现在接着讲后面这一段，这是班固的话。

班固赞曰：昔鲁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沉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夫唯大雅，卓尔不群”，河间献王近之矣。

班固是历史学家，写了《汉书》。这一段，他讲到鲁哀公一段话。鲁哀公是孔子的老板，他说：“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鲁哀公感叹自己，生来就是职业君主，生在深宫之中，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了解，太监和宫女们把他侍候大，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也不知道害怕。班固评价说“信哉斯言也”，真是了不起，鲁哀公这句话很值得相信，真好。

你们注意，我们当年读书，是这样读的，会背来的。（南师示范读诵鲁哀公的话。）你们觉得很好玩吧！告诉你们好处，可以用到孩子的教育上。我们以前读书是这样读的，不要讲理由，老师说读啊，我们就开始这样吟唱了。小朋友们要放学了，心里高兴，一边唱，一边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把的。可是这样读书有一个好处，心里会记住，一辈子都忘不了。以前这叫读书，现在没有了。现在你们是看书，等一下就忘了，意思懂了，内容统统没有记住，不会启发自己的智慧。

班固说：“信哉斯言也，虽欲不危亡，不可得已。”人生在这样一个环境中长大，最后一定失败，不可能不失败的。“是故古人以宴安为鸩毒”，所以，我们中国传统文化，最害怕一辈子太享福、太顺利、太平安了，没有忧患意识，像吃了毒药一样，把自己毒死了。

“亡德而富贵谓之不幸”，这句话最重要。人生自己没有建立自己的品德行为，而得了富贵，这是最不幸的。这里我要补充一下，过年的时候，门口贴的对子“五福临门”，你们知道是哪五福吗？五福（寿、富、康宁、攸好德、考终命），里面没有“贵”哦！官做得大，不一定算是有福哦！五福里头有“富”；中国话“富贵”常连在一起，富了就贵了。“贫贱”连在一起，穷了地位就低了。这里告诉你，无德而富贵，是人生最不幸的事情。

班固说了一个例子，“汉兴，至于孝平，诸侯王以百数，率多骄淫失道，何则？沉溺放恣之中，居势使然也。”汉朝从刘邦开始，一直下来到孝平帝，封自己的高干子弟一百多个，二百余年，就衰败下来了。大多数诸侯都自己糟蹋自己，尤其一个人没有好的人生观，有钱有了地位，自认为了不起，放肆沉溺到快乐享受的苦海里了。为什么会这样？居势使然也。所处的那个地位、形势，促使他这样。

讲到这里，我有一个感叹，自己从小到大，没有一张文凭，不过我常常发文凭给人家。自己受过文的教育，也受过武的教育，当过兵，也带过兵，教育的经验太多了。我给陆军大学也上过战术的课，《孙子兵法》课等等。上完课，大家讨论，说日本人把《孙子兵法》《三国演义》拿来做管理学，我听了非常好笑，莫名其妙。你们看《孙子兵法》十三篇，真正重要的是一个“势”字。意思是说，一个时代的潮流，一股社会的力量，当这个力量来的时候，你跳不出来就会被它埋没了，沉下去了。什么是势？《孙子兵法》解释“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这么大的一块石头，在千仞高山上绕个大圈子旋转，下面的人都很恐惧，不晓得这块石头落在谁的头上。当一个势到了，没有办法，等到这个石头掉到地上，小孩子都可以在上面屙尿，一点用都没有。所以用兵也好，做事业也好，“势”最重要，重点在把握“转”字。

班固说，汉朝得天下以来，一百多个诸侯王受封，二百余年，自己和子孙都没有了。为什么？沉溺放恣，自己在那个环境里面堕落了。“自凡人犹系于习俗，而况哀公之伦乎？”凡人就是普通人，佛教叫凡夫。社会上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逃不出社会的风气与习惯，何况如鲁哀公一样的诸侯呢！诸侯是人上之人，那个功名富贵，自然会把人埋下去。

“夫唯大雅，卓尔不群”，这是班固特别创造的两句话。只有真正有文化、有思想的人，才能独自站起来，不跟着社会风气走，自己建立一个独立的人格。一个人能够独立站起来，卓尔不群，不跟一般人一样随波逐流，“河间献王近之矣”。汉高祖的后代中，只有河北一个诸侯河间献王做到了这一点，非常了不起，他在做诸侯那么富贵中间，非常讲究学问。

我小的时候，父亲告诉我：“仗剑需交天下士，黄金多买百城书。”多交天下朋友，多交有知识、有学问、有道德的朋友；有钱了，要多买书，多读读。

你们诸位都是国家工商界的精英，做领导的，所以我抽出班固对河间献王的评语给大家看，其实是对河间献王的赞词，非常佩服他。刚才我讲过，为什么要发财？发财最难的是一块钱。人生，不管你发了多大财，永远觉得房子少了一间，衣服少了一件，钱少了一笔。我香港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他有三百多套西装，还是永远觉得少一套。在人生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去赚钱？有了钱怎么用？怎么用得恰当有意义？所以用钱是最难的。这是我对前面的话做的一个结论。

现在回转来。今天，在国际上，尤其在中国，有两个大问题，可能诸位还没感觉到。一个是开放以后的问题。我常常告诉同学们，注意哦！现在开放，要防备经济上新的八国联军到来。看起来是无所谓，但这个经济、贸易、金融的市场很严重。昨天我还接到一个外国朋友的电话，他说：“今天美国开了一个金融方面的会议，请摩根士丹利最高的一个经济分析师讲话。”我就问他，这个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他说是外国人，而且可能是美国籍犹太人。会议上大家都认为，今天美国经济的衰落，一定要找出一个罪魁祸首。这个罪魁祸首是谁呢？是中国。中国的东西倾销到美国太多了，造成了美国经济的衰落。然后请这个分析师讲话。他说，你们都搞错了，美国今天经济的衰落，罪魁祸首不是中国，是美国自己。中国货现在是来得很多，但中国货便宜，假使不是中国货来，那用别的国家的货会贵多了。而且一些中国人崇洋媚外，在美国赚了美金以后，还是到美国来买国家债券。我们的国家债券只是一张纸啊，中国人赚的钱还不是又回到我们这里来！这位朋友又说：“老师！你晓得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最后那些美国人统统站起来，把他轰走了。”我说：“那是必然的结果。”这是第一个问题，经济的侵略。

第二个问题，现在是文化战争，也就是思想战争的阶段。思想文化上现在流行的是什么？就是大家迷信科学。当然我不是学科学的，不应该讲这个话。大家嘴里都讲科学，口口声声讲科学，我一听就头大了。等于几十年前，原子弹发明了，在台湾、香港街头看到原子理发店、原子冰淇淋。我说不能吃哦，吃了要爆炸的。也不懂什么是原子，就随便讲原子理发店、原子冰淇淋。

现在科学到了必须要跟哲学碰头的时候了，这是全人类文化的趋势，我现在提出来告诉大家。科学原来与哲学分开了，但是科学最后的结论靠哲学。

目前在美国最流行的是什么？是新兴的认知科学。认知科学是个什么东西？很重要。这个科学的发展，很快会风行全世界。认知科学是新兴的，真正学科学的高层会知道。认知科学发展下去，有两个东西抬头了，一个是源于印度的文化，西藏的密宗；一个是中国的道家。这两个文化抬头了。

认知科学是什么东西？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先要了解哲学是什么。旧的哲学，第一个重点是本体论，第二个重点是认识论，第三个重点是价值论。这是根据西方的文化给大家介绍的。

什么是本体论？本体论就是“形而上学”。什么是“形而上学”呢？“形而上”是孔子在《易经系传》里提出来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是指有形的物理、物质世界以上的，代表最原始的本体，给这个本体取个名字，叫做“道”。过去把儒家、道家、诸子百家分开了是错误的。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是中国文化？你告诉他：是“道”。“道”是什么？包括很多，包括儒家、道家、诸子百家，以及后来的佛学等等，总体一个观念，称为“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有形的世界，唯物的，叫做“器”。那么，“形而上”是不是唯心的？不是，但包括了唯心、唯物。本体论是讲形而上的，也就是问，这个世界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世界是怎么起来的，怎么开始的？或者人是先有男的，还是先有女的？换句话说，我们人为什么会生来？不晓得你们诸位有没有这个经验。我小的时候很怀疑这个问题，尤其天一黑下来，我就害怕，追问妈妈，我是怎么来的？妈妈就说我是拣来的。我问哪里拣的？我妈妈被我逼得没办法，只好说你是我生的。我问从哪里生的？妈妈说这里生的，她张开双臂。我奇怪，这里怎么会生？不晓得你们有没有这个经验。

生命从哪里来？死后究竟还有没有生命？不知道。这些都属于形而上的本体论范围。东西方四大文明古国埃及、希腊、印度、中国，开始的文化都在追问这个问题。我相信诸位同我一样，都有这个怀疑，然后觉得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干什么，有什么价值？

这里我又岔过来，我当年在抗战大后方时，大概二十六岁吧。我从年轻起就欺世盗名，有点虚名。四川大学哲学系主任傅养恬来找我，要我去演讲，我说给学生讲吗？他说给教职员讲。因为年轻好胜，我说好吧，到了那里问大家要讲什么？有位教授站起来说，讲讲人生的目的是什么。我说：“诸位！刚才这位教授让我讲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他这个题目出错了。人生的目的好几个，孙总理（孙中山）讲人生以服务为目的，有些人说人生以享受为目的。今天，我到这里演讲，你们坐在这里听我吹牛，这是你们的目的。我从望江楼赶到这里，这是我的目的。请问，我们大家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时候，谁说是带了一个目的来的呀？不管是说人生以服务为目的，或说以享受为目的，以赚钱为目的、以劳动为目的等等，这都是人们乱加的。所以我说这位先生的题目出错了，其实这个命题的本身就是答案。什么道理呢？人生以人生为目的，没有另外的答案。”

这就是哲学的本体论。那么宗教家呢？宗教家会说，上帝生人。那我要问了，谁生上帝呢？上帝的外婆又是谁呀？这个不能问的。等于我们说：“军事重地，禁止参观。”这是宗教，信就得救，不信就不行。

可是哲学不是这样，我是要信，可是老兄，你把门打开一点，给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啊？这是哲学了，所以哲学是本体论。哲学希腊、印度、中国、埃及都有。究竟宇宙万物开始是怎么产生的？有唯物观点、唯心观点，一元论、二元论等等，这些问题我们都想过。我们常常想，我的人生前途命运如何，今后的社会变化及我的人生遭遇怎么样，等等。

人家骂看相算命是迷信，我就反对。我也学过，从小就喜欢。学完了以后，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相信。看风水我也学过，学了以后，我什么都不信。找个办公室，我偏要坐在那个最糟糕的位置上，我看你怎么危险，怎么来对付我。

但是，我说你们不要随便讲迷信。一个学问，你没有学过，不懂，随便下一个结论叫迷信，你本身就是迷信，因为你不知道嘛，随便下结论。你要懂了以后，才可以批评它哪一点不对，你也要讲出个理由，哲学是要求这个。宇宙怎么来的，万物怎么生起的，生命怎么来的，这是本体论。哲学后来发展，由本体论发展到认识论，就关系到认知科学了。过去古希腊、印度、埃及、中国的文化，都在追问本体论。

那么今天影响世界的文化是什么呢？有四个东西，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生物进化，优胜劣汰。不过我是不相信的，我说达尔文的祖先是猴子变的，我的祖先不是猴子变的。另外一个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一个是马克思的资本论；一个是凯恩斯的经济理论，消费刺激生产。现在美国人到处出兵，就是消费刺激生产。今天就是这四个文化在那里转。今天整个人类，没有一个领导的文化，这就是思想文化问题了。这是讲到认识论顺便提到的。

讲宗教有个上帝。你讲哲学说宇宙是怎么生成的，或者是水变来的，等等，这是你脑子思想出来的。我们现在回转来，看看自己的脑子、思想，先研究自己的思想究竟靠得住靠不住！我们这个思想究竟是脑子在想，还是心里在想，还是另外有一个力量在想，研究这些问题的就是认识论，由此产生逻辑。逻辑是什么呢？我们过去叫做论理学。那么，我们中国过去好像没有论理学吗？有！我们春秋战国诸子百家里面把这个叫做名学。所以这个论理学，讨论思想的方法，属于哲学里头认识论的研究思想的方法，表达的方法。论理学又牵涉到做文章的论理，言语的论理。昨天我还问一位年轻同学，那件事办好了没有？他讲了一大堆。我说，你讲话怎么没有逻辑，不懂论理。我问你事情办好了没有，你应该先说办好没有，先有个结论，然后再讲理由。现在你天上地下讲了一大堆，我都听不懂，这就是言语的论理问题。可以说，论理学是关于认知科学的研究方法，这是哲学的第二个部分。

第三个部分，价值论。人生的价值是什么？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牵涉很广了。换句话说，人为什么要成立家庭，要结婚？我常常说，好好地谈恋爱，慢慢地结婚，谈恋爱时都很好，一结婚常常出问题。中国古人教你夫妇之道，有一句话“相敬如宾”，“宾”就是客人。客人来了，明明家里正在骂“你妈的、你娘的”，看到客人来了，嘴一咧：“啊，你好啊，请坐啊。”这叫对待宾客。夫妻两个相敬如宾，都要保持一个距离。谈恋爱的时候，决不说真话的。所以西方人讲，“误会了就结婚，了解了就离婚。”结婚了以后说了真话，完了。相敬如宾，就是我当年在台湾看到的，公共汽车后面写的两句话：“保持距离，以策安全。”这叫相敬如宾。

讲到价值论，包含人生的意义，人生的价值，或者是结婚的价值，或者生儿子的意义。我也告诉人家，中国民间有个传统，“儿女如眉毛”，有些人现在不生孩子，我说也好。这是中国文化的另一面。中国民间讲，“无儿无女是神仙，有儿有女是冤家”。可是我不敢讲啊！人家说，“你四代同堂，子孙满堂，你叫人家不结婚”！所以我没有资格讲。“儿女如眉毛”，这个眉毛生在脸上一点用都没有，可是没有它不好看。“兄弟如手足”，兄弟是很重要的，如手足。“夫妻如衣服”，可以换的，哈哈！你讲中国文化的反面，这些都是旧文化里的好东西，他里头都是哲学问题，是价值论的问题。

今天，人类科技发展到太空了，你说那真是为了太空战争吗？我说不是。背后是科学家的真正精神，探索宇宙究竟是什么东西。西方文化由宗教演变出哲学，宗教就是信，信则得救。你不能问，问就不是宗教了。哲学家说，我决定信，可是你要打开门让我看看。宗教家不肯开门，然后科学家来，非要打开不可，我要进去看，这是科学家。

我常说，人类文化发展到今天，永远只有三十岁，没有长大。因为这些问题，几千年来都没有解决。因此我们今天科学探索太空，基本还是找这个问题，但是还没有找出来。

现在新的科学出来了，我们一些高层也知道，吩咐要特别注意这个，就是认知科学、生命科学等等。认知科学是研究什么呢？也就是认识论，连带生命科学，生命怎么来的，这是新的趋势。

诸位都是精英，你们管理工商企业，也是个认知问题。今后工商业的发展，在我们的国家社会甚至个人，要走哪一条路好？譬如大家所讲的搞房地产。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搞房地产，我反对，我说你们怎么去搞房地产？同学说：“老师，你怎么反对？”我说：“我是读中国旧书出身的，有本书《幼学琼林》，上面有两句话：问舍求田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现在搞房地产也是问舍求田，大家用各种办法到政府批块地，批来以后盖个商品房，偷工减料盖起来，外面打扮漂亮，然后卖掉。倒楣是你的事，同我没有关系。所以说，“掀天揭地方是奇才”，那才是人生的目标。

我也常常问同学们，看过《三国演义》没有？他们说看过。那你会背吗？还有一次在香港，有人介绍一个很有名的学者，研究红学的专家。他来吃饭，我说你会背吗？他说不会背。我说我背给你听，背了好几段。他愣住了，他说我是专家耶！我说，你不会背《红楼梦》，还是幼稚园呢。大家注意《三国演义》曹操和刘备论英雄那一段，刘备问什么才是英雄，曹操说：“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这样的人可以算英雄了。这样的英雄哪里找？“今天下，唯使君与操耳。”只有你我两个人啊！吓得刘备筷子都掉下来了，心想曹操非杀他不可了。

大家先吃饭吧，饭后再来。

第三讲

内容提要：

三生石的故事

曾子讲认知

能知之性是什么

催眠与梦境

中国文字的妙

九问九答

南师：我们继续下午的课题。刚才讲到，我们这个时代已经非常明显，文化战争来了。新的课题就是认知科学，与经济、工商业的战争。大家感觉到好像没有风暴一样，其实一个新的风暴正在形成。今后的文化，不是东方西方，也不是中国美国，是整个人类的问题了。这个前提先了解，再谈认知科学。

刚才我向大家报告了哲学的范围，本体论、认识论、价值观。现在西方，尤其是美国，发动得很厉害的，有哈佛大学等许多有名的大学，他们都在研究认知科学，但是我听了很好笑。认知科学是个什么东西呢？它包括了生命科学，也是哲学、科学问题，包括了人的生命是怎么来的，万物的生命怎么产生的。现在美国认知科学最有兴趣研究的，是有没有前生、后世，死后有没有灵魂。他们找了很多资料，在缅甸、泰国、柬埔寨边境上找了很多孩子们，他们生来就知道前生。我也看过找来的录影带，他们的目标是研究生前死后的问题。

说到这里，想起个故事。杭州大家去玩过，杭州莲花峰东麓有块“三生石”，是杭州十六遗迹之一。是说唐朝有一位有名的圆泽和尚，与一位李源居士很友好，晚年时，他们想到四川峨眉山去看一下。两人商量，圆泽和尚坚持走长安斜古路，经成都到峨眉。李源坚持走荆州，经过三峡。最后和尚拗不过他，只好如此。两个人经过三峡时，到了南浦这个地方，刚好看到江边有个妇女，大着肚子背着瓦罐打水。和尚一看，就对李源说：“完了！告诉你不要走这个路，你不信，她姓王，怀孕三年了，就等我呢，现在见面了，逃不掉了。我这就走了，你念佛念咒子帮忙我吧。十三年后，杭州天竺寺外，我与你相见。”然后他洗了澡，换了衣服，端坐就走了。李源难过得不得了。

十三年后，李源来到杭州找这位朋友，到处找。后来在一条河边，远远地有个孩子牵一头牛过来了，那个孩子做了一首诗，唱道：

三生石上旧精魂 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 此身虽异性长存

我已经转世再来了，当年我们在一起赏月吟诗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不要谈了。很惭愧，你从长安那么远，跑来看我，我这个身体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可是原来的本性我没有忘记，现在来看你一下。

李源问他：“泽公健否？”圆泽和尚，你都好吧？那个孩子回答：“李公你真是信士啊！我俗缘还没有尽，只有勤奋修行，等到达不会堕落时，我们再相见吧。”于是又吟了一首诗：

生前身后事茫茫 欲话前因恐断肠

吴越山川寻已遍 却回烟棹上瞿塘

前生今世的事情太多了，讲不清楚。过去前生的事不提了，讲起来恐怕伤心难过。我找你也找了许多地方，现在我们各自回去吧。唱罢就告辞了，不知所终。

李源后来被举荐作谏议大夫，可是他不想做官，住在寺庙里安心修行，一直活到八十岁。

这是中国文化中有名的“三生石”的故事，苏东坡写的《僧圆泽传》里，也记载了这段故事。

我们回转来再说，现在美国的认知科学是怎么研究的？这个生命问题也是研究的重点之一。你不要认为美国人爱研究这些是个笑话，现在西方很多国家都在研究了。如果找出来个证据，说明究竟是唯物还是唯心，还是其他的状况，生命究竟有没有前生后世？那对全世界文化影响就非常大了。

生命有没有前生后世这个问题，对中国的影响本来就很大。从汉朝时佛教传入以后，中国的老百姓无形中都相信有前生后世，佛教把这个叫做三世因果，六道轮回，这是佛教的基本观点之一。现在我们不牵涉佛教的哲学，而讲认知科学、生命科学这部分。他们现在这样在研究，而且根据西藏密宗写的《西藏度亡经》、《西藏生死书》在研究。

有几位科学家是我的朋友，也在研究这个。他们来找我说：“我们现在茫然啊，想来想去只好来找你了。”我就笑，说你们知道得太迟了，五十年前我就清楚了。他们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当年美国和苏联开始冷战的时候，苏联秘密研究这个，花了很多钱，找了好几个蒙古的喇嘛、西藏的喇嘛、道家的人，学习打坐。他们打起坐来，可以出神，俗话叫灵魂出窍。苏联为了什么目的呀？为了做情报用。如果一个人真的可以做到出神，到人家公司里拿资料的话，资料锁在铁柜里头都没有用。四十多年前，我在台湾看到这些资料，讲得神乎其神，说是甚至研究到，站在那里，手这么一指，飞机就停了，不能飞了。等于中国前一段有些人玩特异功能一样。他们问我，我说不可能，这些神话是骗人的，这是冷战时的战略。后来美国知道了，美国国防部也开始搞这个，也花了很多钱。

二十年前，我在美国，美国加州大学一个教授来找我，问我这个问题。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刚从武汉大学来。武汉大学集中了几十个小孩，天生有这个本事的，正在培养，正在研究。我问，你看到了吧？他说看到了。我说：“今天我可以断定最后没有成果，拿不出成果来。这是一个神经性、精神的问题。”这位教授听了，分手时说：“你的话我记住了，待考。”我说：“应该，等将来结果出来求证吧。”

现在，不只研究人的生死问题了，他们集中很大的精力，同时在研究人的灵感、直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些年轻人买股票的，玩八卦搞预测，他们问我灵不灵。我说：小事可能灵，大事保险你不灵，绝对不灵。你要倒楣就很灵，发财是永远做不到的。运气不好非常灵，好事就不灵了。为什么？这里头就有问题了。

现在认知科学大概走这个路线，你们不要轻视了，他们正在全力研究。

究竟这个认知的问题是怎么一回事？几位搞科学的朋友问我，我说，中国几千年前的文化里头就有这个。“四书五经”这些书，几千年以来，知识分子都读，不但读，还要背。明清以来，不但读这几本书，还要读朱熹的注解，还要背下来，不背下来，考不取功名的。

“四书五经”的第一本书就是《大学》，是孔子的学生曾子写的，就是讲这个问题。我们当年一上学就开始背这个了。《大学》开始就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这一段很重要。注意这个“知”字，我们思想能够知道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的作用？接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这是政治的大原则了。“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注意这个“知”。

接下去，“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中国过去教育有个目标：“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从皇帝开始，到任何一个老百姓，教育的目的，就在这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贯的系统。

讲到这里，我又要插一个问题了。现在大陆教育的情形，就像台湾一九六○——一九七○年那个情形一样。工商界的，一下发财了，大家都疯了，纷纷出国去，都不要这些古老的东西了。后来慢慢后悔，又去找了回来。

这个时候，需要“知性”了，这个“能知之性”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譬如我们睡眠，当你在睡眠以前，你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吗？答复不出来。这不是玄学的问题，是科学的问题。当我们早晨醒来的时候，刚开始醒的时候，你能不能够知道，第一个思想是什么？第一个感觉是怎么来的？你当然也不知道。一个是睡着前后，一个是刚醒来，这还不讲生死问题。

要知道，我们这个思想里头，有六个作用。假使做个代号，一个是知性，叫做根本心，拿个“心”字作代号。我们有一个根本心，譬如大家坐在这里，知道自己能够写字，知道自己看投影银幕，知道自己思想、感觉的，这个我们给它个代号叫“根本心”。第二个，“随行心”，譬如我们在看黑板时，同时有个跟随而来的心念作用，等于我们的纪律检查委员一样，站在旁边：你看得对不对啊，看错了没有。第三个，“伺察心”，譬如看东西，一边知道自己在看（根本心），一边问自己看得对不对（随行心）。跟着又分析自己看得对或者不对，这是伺察心。然后，有个决定，这个字我看对了，要记下来，这是“确定心”。心里坚持认为是这样，坚持做下去。第五是“总摄心”，总摄差别意识而产生行为。最后希望要怎样、愿意怎样，这是第六“希求心”。

这几个心理作用，都是知性来的。我们平时用它，不大知道。那么有没有我们没想到的事，事先会知道的？在我们的思想里头，在我们生命的功能里头，的确有这个作用。因为有这个作用，就产生了好几条研究路线。

一个是催眠术。催眠术是从印度、中国传到西方去的。当年北京大学的校长蔡元培，他是浙江人，到欧洲留过学，中文很好，四书五经都会，留学时研究的是美学。北大的招牌那么好，就是他的功劳。他非常相信催眠术，专门写了一本书《催眠术》，你们没有看过吧！现在我问，大陆上还有没有懂催眠术的？好像没有几个了。

现在美国研究认知科学，催眠术也是一部分。催眠术在医学上治病，或者作科学研究，非常流行。医生把一个人催眠过去后，诱导他：“你看现在怎么样？”他说：“我看到一点光。”医生说：“对了，这是时光隧道，你向前冲。”他说：“我冲过去了！”医生问：“你看到什么了？”他就一边哭一边讲，看到过去了，看到前生了，我的亲人在那里，都看得到。这是第一条路线。

第二条路线，是研究梦。有一种修持、修炼的方法，叫做梦成就，修梦。训练自己这个脑神经，在梦的境界里知道明天的事、明年的事，或者未来不可预料的事。譬如做生意，这个生意好不好，先要求一个梦。过去有这个事，在庙子里睡一夜，叫做圆梦去，等于求签算卦一样，都是不可知的事求个先知。

曾子《大学》里“致知在格物”，注意这个“知”字。人的知性哪里来？譬如佛学里几千年前就讲，胎儿在妈妈肚子里四五个月时，已经知道外面的事了，现在科学刚刚证明这个。中国几千年前的教育从哪里开始呢？从胎教开始，一怀胎就开始教育了，现在中国人自己丢掉了。但是这些书、这些方法都还存在，我们自己不研究，很可怜。看到外国人一研究，我们就叫好了。有许多事情我当年都讲过，许多同学跟我说，老师你几十年前讲的话现在应验了。我说：“又应验了，又对了！可惜我的鼻子不高，眼睛不蓝，当年告诉你，你不相信。我如果蓝眼睛、高鼻子，你一定相信。”中国的教育从胎教开始，在《礼记》等四书五经中有记载。怀胎的时候，夫妻都分房，孕妇看的书，家里的摆设什么都不同了，开始教育了。

孩子生出来以后，家庭教育开始了。像我们以前出去，人家说，“这个孩子真好，很有家教”；或者“这个孩子没有家教”，现在家教不同了，请个家庭教师到家里教。我说，把孩子的教育依赖学校，绝对是个问题，自己家庭本身的教育很重要，中国的古礼，由胎教到家教，六岁开始读小学。

什么叫做“小学”？包括说文、训诂两个内容。说文是什么？比如古文的“上、下、天、地”，宇宙最初什么都没有，后来一划开天地，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一划上面加一竖，是“上”；下面加一个“人”字，是“天”；一划下面加一竖是“下”。这个是小学的说文，教孩子认识字。中国字同外国字不同在哪里？《康熙字典》有近五万个字，但真正几千年来常用的只有三千个字，差不多每个方块字，都代表几个意义。认识这些字以后，可以读懂古人写的书了，自己写东西也可以言简意赅，变化无穷了。“训诂”，就是解释这些方块字组成的词句，以便学会读书作文。

中国古人了解，语言最多三十年一个变化，因地方不同带来的语言变化也是一种，所以把语言和文字脱开。后人只要花两年的时间，学会了一两千个字，几千年以上的书也能读懂。外文不同了，譬如英文，现在已经一二十万字，还在不断地发展下去。一百多年前的外文古书，现在人已经看不懂了，非要专家研究不可。中国文字不同在这里。

可是现在变了，现在古书看不懂了，这是非常滑稽的事。过去小孩子用两年的时间，学会一两千个字，古书就可以看懂了。这叫做读“小学”。

那么这种知性从哪里来呢？这种知性，据说可以从前生带到后世。譬如白居易一生下来，婴儿的时候就知道“之无”两个字。随便怎么样，他总是很容易找出这两个字。我有一些老朋友，也讲到这类的事。有句话说“书到今生读已迟”，有些人学问很好，记忆力特别强，文章又好，大约许多书是前生读过的，他早就记得了。

讲到知性的问题，这个贯穿三生的知性带来许多作用，有这个道理存在。外国人现在拼命研究，中国人却不知道资料在哪里，其实都在中国的旧文化里。这个要请教我们的三位大老师，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两个是中国人，一个是印度人。其实，我们也可以说有五位老师，加上耶稣、穆罕默德，三个是外国人。讲到认知科学，讲得最详细清楚的，是在佛学里的唯识法相学，可是也最难懂了。

大家都晓得唐僧取经，唐朝玄奘法师到印度取经，取回经典后，他的专长在哪里呢？在法相唯识学。可是现在，唯识学没落得没有人知道了。我年轻时有个非常狂妄的言论，我说这个怪玄奘法师的文学不够好，翻译的经典用印度的因明学表达，科学的东西用逻辑表达，很难看懂，如果晓得训诂学，会比较容易懂。他翻译得太真实了，文字不流利，尤其是现在白话文流行，更难看懂。中国文化宝库靠一把钥匙打开，就是古文。古文、古诗学好了，白话文、白话诗也自然会写得好。

你看中国文字，比如“窮”字，好像一个人窮了，身子弓着躲在洞穴里不敢出来。这个“富”字，田地很多，比如你们房地产批得很多，然后戴个高帽，耀武扬威地，嘴巴乱吹的样子。“家”是什么？上面是个房子，下面是头猪。你到西双版纳、缅甸去看，许多房子上面住人，下面养猪牛。又如“男婚女嫁”，男的昏了头，女的就来嫁你了，把男的看住，当猪一样养就是“家”。这个不是真正的说文，不过也是一种说文。“田”字代表土地，下面拉长了，分开，上面披个头发，叫做“鬼”，鬼是阴性的电子，向地下走的。“田”字上面出一点头就是“由”，表示草木萌芽了。上下都伸开，就是“申”，表示伸开了。

自从五四运动后，提倡白话文，当年我们是反对派。白话提倡以后，文化都断了，大家看不懂先人写的书了，我看这问题很是严重。像《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等等都是当时的白话文，现在一看都变成古文了。

我跟外国人讲，你们的文字很糟糕，我们古人是把文字和语言脱开的。他们说，你们现在也出问题了。我说，是啊。比如，我们只用一个“电”字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插电煮水的叫“电杯”，看见东西的叫“电视”，听到声音的叫“电话”，可以坐的叫“电椅”，可以睡的叫“电毯”，触类旁通，很简单易懂。外文不得了，每发明一个东西，要新创一个名词，越发明词越多，多到自己都不认得了。

这是讲到中国文字同知性的关系。现在我讲了那么多，回到这个“知”字上来。我给大家报告了这些，同“知性”、“知”字有关系没有？希望大家冷静下来想想，是有关系的。

大家都是当今社会上优秀的人才，那么，关于工商界的前途、金融、经济以及我们的发展，究竟要怎么走，就是“知”的问题了，也是个认知的问题。这个认知要搞清楚，如果搞不清楚，问题很大了。

我今天只能给大家报告到这个程度。对不起，你们不远千里而来，找我这个老顽童。听众大家有一些问题要问，对不起哦，你提出来的问题，我知道的答复你，不知道的当然不能答复喽。

问一

南师：请坐请坐，不要站起来。你站起来，我也要站起来了。

听众甲：南老师，请问您对金庸小说怎么看？

南师：哦，我看过。我可以答复你，你不要问下面的话了。我一辈子有个原则，也是几十年的习惯，提古人可以，对今人，我不加是非。这是一。第二，我可以给你吹牛，我一辈子读书数万卷，读过的武侠小说，古今中外的，超过十万卷。乃至那些禁书，很黄的等等，都看过。

问二

听众乙：南老师，请问“无所住而生其心”和记不住而生其心的区别。

南师：区别很大。记不住而生其心，是脑子昏聩了，容易忘记，中医叫做健忘症，那是一种病态，中医可以给你吃一点补肾的药。注意，补肾不是补后面两个腰子，所有补肾的药就是补脑的药。“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心境非常活泼，不被任何一个现象拖住了，非常空灵的。乃至倒楣也不掉眼泪不伤悲，得意也不特别欢喜。心境是清风明月，非常潇洒的。

问三

听众丙：南老师，最近有很多科学家在说，我们老祖宗的智慧，影响了中国科技发展。比如说《论语》《大学》，尤其是《易经》，您怎么看？

南师：这个资料我看到了。刚才我说过，对今人，我不加是非。

听众丙：那么您认为，比如佛学，是最早的科学呢，还是妨碍了中国科学的发展？

南师：有个逻辑问题要清楚。一般科学家讲，中国的《易经》等，这些都不科学，他们讲错了，那都是科学的。它是那个时代，那个地区的科学。科学到今天，包括爱因斯坦，包括现代人在内，也不能算是科学家哦！到明天，一百年以后，有个定理把它推翻了，他也不行了。所谓科学，是个未定的结论，叫做科学。如果拿现在看认为以前都不对，那他是不懂科学。因为你要晓得，前面的东西有它的价值，它的应用有它的道理。假使说，现在人把古人的都推翻了，等于说，我们骂自己祖宗十八代都不是人。当然不是人，变祖宗了嘛，变成鬼了，都过去了，可是没有老祖宗，也没有现在的我们。

你问《易经》是不是科学，要懂了《易经》以后再来研究，不要贸然听信别人的话。现在人动不动就讲科学，老实说，真正了不起的科学家，不敢随便讲自己真懂科学。一个学问好的人，如果认为自己的学问比任何人都好，这个人已经没有学问了。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非常客观的，他是专家，不是什么都懂得，对不是自己专业的事情，不敢断定。这是我答复你的。对不懂的东西，不要随便批评。

问四

听众丙：我再问一个问题，您在《金刚经说什么》中讲过，人生最大的福气是清福。不晓得您现在是否还是这样认为？

南师：我告诉你一个神话故事。有个好人死了，去见阎王，阎王打开记录一看，说：“你太好了，来生还要做人，享最好的福气。”这个人就问阎王：“我来生做什么人呢？”阎王说：“你想做什么人呢？”这个人说，“千亩良田丘丘水”，等于现在有很多房地产啊，比李嘉诚还富有；“十房妻妾个个美”，十个太太，都非常漂亮，还个个听话；“父为宰相子封侯”，父亲做国务卿，儿子当省委书记、省长；“我在堂前跷起腿”，年轻时做高干子弟，老了做老太爷，自己什么都不干，享清福，多好！这个人讲完了，阎王站起身说：“哎，老兄，世间真有这等事，你做阎王我做你！我跟你两个换一换。”

问五

听众丁：南老师，我听您好像对做房地产的看不起，说是“问田求舍原无大志，掀天揭地方是奇才。”可不可以这么理解，“问舍求田”，盖农村的小房子是胸无大志，盖高楼大厦方是奇才。

南师：哈哈，有道理，我引用古诗故意讲讲那个道理。搞房地产当然有大志了，我有好几个朋友都是搞房地产的。现在搞房地产也是掀天揭地呀，明明好好的土地、农田，把它改了，把地都挖了，不是掀天揭地吗？所以搞房地产的也是奇才。呵呵……

对不起哦，我向诸位道歉，大家那么远来，听我乱七八糟吹一顿。

问六

听众戊：南老师，刚才您讲人生观，我听了半天，我想对于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活着，您能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南师：哈哈，问我啊！你是问我个人，还是讲什么？

听众戊：问您个人。

南师：问我个人啊，我姓南，我的办公室叫南（难）办，所以都不好办。呵呵……

我们笑话归笑话。你这个问题是所有人、全人类的问题，很难答复的问题。假使写书，几十部书都写不完，这就是人生一个大问题。我几十年的经验，认为世界上任何一种学问，哲学、科学、宗教，乃至乱七八糟的学问，如果同人的身心性命没有关系、没有作用，是不会存续的，自然会被淘汰了。东西方、全人类所有的文化都是为了生命的作用而建立的。

从古到今，整个人类的文化都很年轻，永远只有三十岁。我有一本书《亦新亦旧的一代》，讲代沟问题时，讲过这个。讲教育的话，看这个孩子将来做什么，你要注意观察清楚，一个小孩子的动作和幻想，这个叫性向问题了。世界上做父母的有个很大的错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自己做不到的希望儿女做到，自己倒楣的，希望儿女飞黄腾达。笨家伙希望儿女将来做大学问家、大科学家。这是非常错误的。不过遗传常常是反动的，最聪明的父母常常生出笨孩子，有时候最笨的父母会生出绝顶聪明的孩子。一个小孩子的幻想已经决定了他的一生了。你注意，假使不是这块材料，父母千万不要向这面去推他，会害了他。

人受教育以后，到了二三十岁，是完成小孩子时那个幻想，把它成长了、成熟了。到了中年是配合知识、经验，实行二三十岁时的思想。到了五六十岁，是回忆欣赏而已。世界上，科学家、运动家、学问家等等，真正的成就，都是在三四十岁阶段，乃至著书立说也是如此。一个科学家，像爱因斯坦一样，到了四十岁还没有成就，算不上科学家了，不过是个学科学的罢了。四十岁以上，体能也下降了，你们现在结婚、受教育都很迟了，耽误了好时光，这个很划不来的。

我乱七八糟把你的问题扯开了。

问七

听众戊：那么请问您的宗教信仰是什么？

南师：人家都讲我信佛教。我说没有，我真正信的是睡觉。呵呵……

什么宗教我都研究过的，最佩服的是佛教。我不是佩服佛教，是佩服佛讲的这个学问，叫做佛学。佛教、佛学、佛法这三个范围不同，我佩服的、皈依的、信仰的，是佛法。佛教是宗教，到庙上修个佛像，拜拜，这是宗教。真正的佛教反对拜偶像，佛反对拜偶像，是后世把他供起来的，没有办法，他也管不了。我认为每一个大宗教的教主开始并不想自己做教主，变成教主是被后人捧起来，捧在上面，靠他吃饭的。所以，我一辈子对于宗教的研究，最崇拜的是佛法。至于佛学，里头包括了哲学、宗教、文学等等，什么都有。

所以，你问我信仰什么，我信仰睡觉。就是刚才第一位先生问的“无所住而生其心”，一切不受拘束。

问八

听众己：南老师，有句话说，认为自己最高明的人就是最笨的；认为自己最笨的就是最厉害的。您怎么看？

南师：两句话都对啊。自己认为自己最笨，世界上有没有这么一个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很聪明的。我常常说，世界上人往往认为最漂亮的是自己。你漂亮，他漂亮，看镜子里的自己，越看越漂亮。人天生都有一个“慢心”，“我慢”，这是佛学的说法，任何人天生有个自我崇高、自我伟大，没有人认为自己是最笨的，你们研究自己的心理看看。

但是，也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假定有这么一个人，这是不正常的心理。他越是这样，越是害怕自己。我常常说，有很多傲慢的人，你研究一下他们的心理，他的下意识一定有自卑感的。因为有自卑感，他就傲慢起来了，生怕你看他不起。那就产生这个“我慢”了。所以我认为，没有人认为自己是真笨的人。

问九

听众庚：我的问题是，为了追求像您这样“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到处寻师访友，读经史子集、经律论三藏，这样一来，反而限制了自己，好像逐物迷方，为了自由，反而不自由了，陷进去了。

南师：对了，你讲得对了，我百分百同意。

听众庚：那怎么解决呢？

南师：我也给你讲个故事。明代有人在笔记上记录这么个故事：有人每天半夜子时起来烧天香，在家里拜，也不管信什么宗教，就是拜神，很虔诚，很恭敬。有一天，他正在烧天香，一位天神出现在前面。他还没开口，天神先说话了：“你，每天子时烧天香，求天神，究竟所求的是什么事？”这个人说：“我只求一件事，不愁吃，不愁穿，名山胜水到处走访，观光游览，读读书，弹弹琴，再有个红粉知己、绿颜知己呀，都加上，一辈子清闲。”天神一听：“你要求功名富贵，什么都答应你，唯有你这个请求没办法，此乃上界天仙的福气，我做不到，不能答应你。”

你问假使自己做到这些，还给困住了，怎么办？我姓南，我的办公室叫南（难）办。

好啦，给你们签字吧。

（南师应听众多人请求，为大家签字、合影留念。）

第二章　大会计？

时间：二○○四年十月廿三日

地点：上海国家会计学院六百人报告厅（另有四间百人教室现场电视直播）

听众：上海国家会计学院高级工商管理硕士（EMBA）一期、二期学员，高级专业会计硕士兼财务总监（EMPAcc）一期、二期、三期学员，及其他班学员；长江商学院部分学员；以及闻讯而来的官员、学者、商界人士等，共约一千人。

录音记录：刘煜瑞

初步校对、编辑：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原来名士真才少

不会数钱的人

谁会当经理

大禹王的会计

孔子和会计

会计的历史

夏大慰院长：尊敬的南老师，各位来宾，各位学员，大家下午好！非常感谢各位能参加第七届上海国家会计学院论坛！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著名国学大师南怀瑾老师。大家都知道，随着我们国家对外开放，在引进并吸收西方发达国家先进技术和文化的同时，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却有被遗忘的危险。有识之士认识到这一点，奔走疾呼，为传统文化的传承贡献心力。国学大师南老师便是其中之一。

南怀瑾老师被尊为学者楷模，集中华传统文化之大成，道德文章，名闻天下，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人物。南老师学问博大精深，著作等身，内容涉及儒、释、道，融合了诸子百家的学说。因为有特殊的人生经历为基础，所以他的生命体验，往往与纯粹的学者不同。不仅如此，南先生的学说还深入浅出，他常常能把深奥晦涩的命题，用最明白晓畅的语言表达出来，使得普通大众能够容易理解传统文化的精髓，对于传统文化的普及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南先生的为人处世，同样值得我们后辈好好领悟和学习。无论身处困境时的安贫乐道，尽心著述，还是名满天下后的谦虚谨慎，都显示了一种安之若素、虚怀若谷的人格精神。

近年来，南先生还不断地在推动儿童学习中国文化经典活动，希望通过下一代的培养，使得传统文化得以保存。

南先生字里行间都在鼓励现代人建立一种卓然不拔、矗立风雨艰危中的精神。他还主张从历史中学习经验教训，作为当下决策的参考，这些都是启发智慧，发人深省的观点。

今天来我们学院的高级工商管理硕士（EMBA）、高级专业会计硕士兼财务总监班（EMPAcc）和其他项目的学员，以及各位来宾，都是各界的精英，相信大家都能够从南老师的学说和演讲中，领悟到不少做人做事的真谛。我想这可能也是今天在座的各位学员和来宾，最想收获的。这也契合了我们学院举办SANI论坛的宗旨。

大家知道，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成立至今，一直非常注重高级经济管理人才的培养。在日常的培训中，不仅注重提高学员的专业技能，更时刻以“不做假账”为校训，时刻注重提升专业人士的职业操守和个人素养。我们希望让更多的学员，通过SANI论坛这一交流平台，博采众长，获取信息，从而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此次能邀请到一代宗师南怀瑾先生主讲，对于论坛本身来说，拓宽了研讨的学科范畴，是一次大的突破。对在座的各位学员来说，能得到这样一位贤师的口耳相传，亲身传授，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今天我碰到很多学员和来宾，大家问我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们怎么能够请到南老师？有学员跟我说，看南老师的书本身就是一种激动，更不用说能够亲耳聆听南老师的演讲。所以在此，我要对我院高级专业会计硕士兼财务总监（EMPAcc）二期学员双林律苑住持体悟法师，表示深深的感谢（掌声）！没有她的极力促成，我们也无缘聆听到南老师的精彩演讲，一睹大师的风采。

下面，我们大家以热烈掌声欢迎南老师给我们作精彩演讲（掌声）。

南师：诸位先生，刚才院长讲的一番话，我一边听，大概大家隔得很远，没有看到我脸红（众笑）。我觉得，院长一定是个学油漆的人，把一个人的脸上漆得非常光彩（众笑）。我向大家介绍我自己，对于自己有一个评论，活了一辈子到现在，八个字：平生“一无所长”，同时也“一无成就”。偶然有一点虚名在外而已。

我希望大家注意一件事，世界上有一个东西最骗人的就是虚名。什么叫虚名呢？徒有其名，没有真正的内容。所以，古人有两句诗很好：“原来名士真才少，偏是僧家俗气多。”有名的人，不见得真有学问，这就是“原来名士真才少”。下一句牵涉到体悟法师及下面两位法师，出家人，“偏是僧家俗气多”，本来出家人应该很高雅的，没有俗气，结果出家人变得俗气了。比如院长讲到，因为体悟法师的关系，拉我来了，这是体悟法师变成非常俗气的缘故（众笑）。

刚才院长也提到，很多朋友看过我的书。所有的书，我到现在自己一概不承认。人家问我著书干什么？我说为了吃饭，卖稿费（众笑）。真正我要说的话，我要写的书，到现在还没有动手。因为这个八九十年当中，要写东西，真话不好说，假话不愿意说，所以就没有写真正的书了。至于现在写的书啊，都是为了吃饭的。

清朝有个名士叫龚定盦，他有一句话，“著书都为稻粱谋”，写文章为了吃饭的。这是我对院长刚才这一番话，好像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院长是原告，我是被告（众笑）。他把我说得太漂亮了，很多靠不住的，他是恭维我的。

我看了很多书，现代人的书我也看了很多，随时有好书都看。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们一个人生的经验，我说有时候我愿意读那个人的书，但不愿意看到他这个人。因为我相信三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引用司马迁讲的话。我觉得司马迁的话还不够，依我的经验，还要加一句，交一万个朋友，各行各业很多朋友都要认识，那样才真正能够了解人生。

我发现有些人，看了他的书，觉得非常好，非认识这个人不可。一见到这个人啊，完了，心里就跳出来古人讲的四句话：“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众笑）因为看了这个人心中感觉很难受，就很后悔去见面。有时候刚好相反，有些学者学问很好，愿意跟这个人做朋友，却不能读他的书，因为文章写得一塌糊涂。所以，两样配合不起来。刚才院长讲我的这一番话，现在说明了这些道理，大家就可以了解了。

这一次到这里来，是向大家做一个报告；我有一个感触：我一辈子在大学里教书，有一个习惯，就是上课不点名。过去在大学里，训导处还站在旁边点名，我就把他轰出去了。我说，如果上课要你来点名，把学生押来听课，我就不要教了。会吹牛的人，一定把人家哄来的。这是说明我这一次来的心情，我每次上课就是让大家来考我，现在我也是这样。因为我上课不点名，所以我也不看人的，因为看了人以后难为情，万一有句话讲不好，再见面不好意思。这一次能够来，说起来是很远的事情。因为吴毓武老师、陈定国老师，这两位都是我的老朋友，讲了很久了；后来再有体悟法师的关系，夏院长礼贤下士，又特别来看我。加之我是唯情主义者，因此我想，这一次必须要来了。

可是这里是会计学院，我是到现在连钱都不会数的人（众笑），我跟你们坦白报告，我从小用钱到现在，只晓得一把抓。因为我是独子，被妈妈宠惯了。我们当年用的是银元、铜钱，所以我妈妈怕我用钱不方便，她用一个竹篓子放在我枕头边，我用钱的时候一把抓，不管是铜钱，银洋，往口袋一放就跑了。因此，我到现在都不会数钱。

而且，我还有个习惯，不喜欢用旧钞票。旧钞票一摸，我一身毛孔立起来了，觉得好脏啊，不晓得有多少手摸过多少次了。所以摸了旧钞票，一定要洗手的。我喜欢用新钞票，也就是这个原因。不过新钞票有时候不容易数，数不清，结果就变成你数吧！所以有时候多给人家一二张，少拿一百块也有。熟的同学都知道，我要买东西的时候，他们就把钱抢过去说，老师我去买吧。因此，一个不会数钱的人，到会计学院来讲，真是好奇怪的事。而且我的数学啊，从小就打零分的，大概除了会加会减以外，别的都弄不清楚。

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打算盘，而且人家说我打算盘打得很好，因为别人赞叹我，我就不打了。等于我一辈子不会写毛笔字，有些人偏要叫我写字，我就很痛苦。因为当初我写字的时候，有些老师是名书法家，说：“哟！你写得真好，将来一定成书法家。”我听了这句话就不写了，为什么啊？唉！我写字写一辈子，就是给你们挂着去玩哪！就不写了，此其一。第二，我看了许多书法家，临老满屋堆的都是纸，到死的时候，这个字债都还不清。我想我字写好了，变成书法家，不是一辈子干这个事吗？就不写了。

打算盘也一样。我年轻时，因为我家里有好几个店，有绸缎店、米店、南北货店。所以，我在店里跟着小店员也学打算盘，我学得快，还打得比他们好。他们说，你这样将来一定是“算盘”啊，也就是会计第一。我说，我不打算盘了，一天坐在柜台上管账，当那个账房，多麻烦啊！我是志在天下的人，哪能天天给你管钱！我是要用钱的，所以不管账，就这样学不会了。

所以我心里想，要到会计学院讲什么题目好，真想不出来。可是我对会计非常有感情，也有一套想法。因此，院长没有问我，吴毓武教授、陈定国教授也没有问我讲什么题目。他们晓得我素来讲课乱七八糟的，吹牛乱吹，反正使人家觉得吹得好听，就叫做上课了嘛！因此忽然一想，这一次题目就叫做“大会计？”我对院长说，你要用笔写“大会计”三个字，下面打一个问号，就是讲这个问题。

讲到这里，我先要讲个笑话给大家听，诸位听了不要见怪。我在台湾的时候，有一位大学教会计的教授，非常有名，福州人，头发白了，我非常敬佩他。我笑他一辈子安静得像处子，处子就是处女，温文尔雅，学问又好。我们俩讲笑话，我说我在美国听人家讲，学会计、财经的人，一辈子圈子越画越多，本来十块钱，一百块，一千块，一万块，以后多少亿。

当时我们讲，像搞银行、财经、海关、金融、会计的，都是这个格式。当然圈子越画越多嘛，地位高了，看的账数目越来越多了，车子是越坐越新，房子越来越大，人就越来越渺小了。因为懂了会计，什么都不敢放手，所以越来越渺小。老了以后，儿女也长大出国了，两老住在家里，房子也大，车子也新，看着电视，两老的感情也差不多了，背对背看电视，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众笑），就是这么一个人生。

这是一个笑话。可是这个笑话，大家注意哟！不一定只讲会计师，只讲学金融的人；我看了整个的人生，任何一个人都是这样。

第二个故事，我在美国的时候听到的，我想大家也知道。这个故事后面有内容，你们自己去想吧！有个老板，他要招考一个总经理，考了很多人，有经济博士，什么博士都有，都没有录取。这个老板已经考得很烦了，考了好几天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总经理，最后来一个年轻人，他问：“你学什么的啊？”说学会计的。“喔，那好，我们这个公司招考的内容你都看了，请你做总经理，而且兼管财务，你要怎么样管理啊？”这个人站起来，在老板耳朵旁边讲一句话：“老板，你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众笑）这个老板就用了这个人了。

还有一个故事，也是在美国听到的。一个老板招考总经理，也考了好几天都没有结果。后来有一个人进来应试，看到丢在地上的小小一张报纸。这个人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个报纸不舒服，就把报纸拿起来，叠得好好的，放在茶几上，再进来跟他谈。这个老板一看，好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就是请你做总经理。”“老板，就是这样可以了？一见面就可以了？”“可以了！”因为老板这张报纸放在那里，就是考试，那么多人，谁都不理，都只想求职业，没有管环境。这个人就不同，所以就请他做总经理了。

这三个笑话讲完了，都是有关做会计的。我刚才讲过，我不懂会计，连钱都不会算。可是对会计非常有感情，这中间有个道理。

诸位都看过很多小说吧！我想大家跟我一样，最喜欢看小说。我对于小说，乃至最黄的禁书，都看的（众笑）。我看书是这样的，一边是佛经，一边是些很难思考的问题之类的书，一边又是最黄的书。因为看到思想不通的时候，就抓起那个黄的书来看，哈哈一笑（众笑），把脑筋换一换。这是做学问的办法喔（众笑）。真的喔！当一个问题研究不清的时候，你在那里想，在那里研究，会发疯的。最好看另一种学问，一种跟这个主题不相干的，这样脑子就换过来了。这是真的读书经验告诉你，所以我的案头什么书都有，连武侠小说也看得非常多。

不久前在上海给清华大学学员讲课，讲完了，有一位提出问题，问我看过武侠小说没有？我说，对不起，要说武侠小说，古今中外武侠小说，我看过十万卷以上，这是真的。

大家看了那么多小说，有一个大问题出来，尤其武侠小说。在台湾写武侠小说的人，我差不多都认识，都叫我老师。有一次吃饭，都是他们这些人。我说，你们这个武侠小说啊，我都看了。写是乱写，可是我喜欢看（众笑）。我问他们怎么写的？老师啊，看你的书来写的啊。我说这什么意思？他们说，你的书写佛写道，我们懂个什么啊，就照你那个样子编出来的（众笑）。此其一。

第二，我说你们写小说，有些内容真无聊，那些大侠，每一次请客，叫的都是些馆子菜，端上来都是红烧蹄子、樟茶鸭……我说你们一辈子就吃过这一点东西吗？各地有各地的菜嘛！我告诉你，过去有一部旧小说，叫《蜀山剑侠传》，也叫《峨眉剑侠传》，这个人还写了《青城十九侠》。我说他真会写小说，他把各地各样的菜怎么做都写出来，写小说要知识渊博啊！第三，我说你们写小说有个问题，重大的问题，这些侠客懂不懂会计啊？（众笑）上来只管叫来满桌子菜，吃完了以后，嘴一擦就走了，好像钱都没有付。（众笑）而且每天到处吃，吃了以后，这个钱哪里来的啊？（众笑）

爱情小说更糟糕了，只要有爱情，就不要吃面包，也不要吃干饭，好像饿着就是爱情。奇怪吧！买一束花送给这个小姐，这个花多少钱啊？都不懂会计！

你们看《三国演义》，刘、关、张结义，三个穷光蛋，刘备是卖草鞋的，关公是逃犯，张飞是卖猪肉的，他们起来招兵买马，但是第一笔钱谁给的啊？（众笑）《三国演义》里头没有写吧？你们看看，这都是会计问题喔。（众笑）所以说，读书要懂会计。《三国演义》没有写出来钱的问题，我开始想，张飞是卖猪肉的，屠户一定有钱，大概是张飞出钱。其实不对，后来我才查出来，他们三个人起义时，是两个大老板给他们第一笔革命的钱；这两个大老板是马贩子的头子。

那么曹操这个集团的钱哪里来的呢？是夏侯家的。曹操本不姓曹，他是夏侯家的孩子送人做养子的。夏侯家是大家，有钱的。至于东吴的孙权呢，反正是地痞流氓，钱是占来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我的，这样抢来的（众笑）。这是钱的问题，也是会计问题喽！还有，你们喜欢研究《红楼梦》，《红楼梦》每天的账单花了多少钱，都没有人研究。

所以，古今中外的小说，都忽略了会计这一点，整个问题因而就出来了。人类的秩序，到底还是与钱关联的，还是要会计。所以，你们到会计学院上学，多伟大！学了这个真伟大。

因此，我跟院长谈，出了这个“大会计？”题目。现在我们上海有了这个会计学院，这是历史上第一个。可是我们研究全世界的会计，是中国人开始的，是大禹开始的，所以把大禹的资料特别给大家找出来。

我们的历史几千年，所谓三代公天下。公天下是民选的，唐尧、虞舜，都活了一百多岁喔！尧交给舜，舜交给大禹；大禹修了黄河、长江，九年把水利修好了，奠定了中国农业国家的基础。我们今天这个国家，如果没有大禹，就没有中华民族，没有这个国家。当年没有机械，大禹九年当中把黄河长江，以及其他小的水利，统统修好了，把泡在洪水里的一个国家，变成以农业立国的国家。大禹把中国水利修好了以后，接手做“皇帝”，八年就死了。

我们中国历史有个特别的方法，叫做干支纪年，这叫六十花甲。不管哪个政权，哪个人当皇帝，以历史发展的时代，六十年一轮转，用这个天干地支纪年。我相信你们这个年龄都没有好好研究中国文化，换一句话说，你们没有中国文化的根，中国历史不懂，地理也不懂。像我个人，对不起，我要向你们吹牛了，我十三岁已经把中国四五千年的历史读了三次了，读的还是原文，也没有老师教我喔！寒暑假一个人在山上庙子里补习来的。

下面你看这一篇摘录《纲鉴易知录》卷一：“癸未，八岁”，大禹接手做“皇帝”。按现在西方的历法计算，指公元前二一九八年，距现在四千二百○二年了。这个民主的“皇帝”，是把水利完成后，舜才禅位给他，他做了八年。“巡狩江南”，安徽、江西、浙江、江苏，都叫做江南。过了长江，就到江南视察，召见诸侯们，防风氏因迟到而被斩，大禹后来是死在会稽山，也葬在会稽山。

绍兴的会稽山，原来叫做茅山，因为大禹当初召集了全国的诸侯来，“大会计，爵有德，封有功，更名茅山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所以会计两个字是这样来的。

大禹把国家的水利修好了，然后划分为九州，所以中国称九州。九州不是九个省喔，是划成九个区域。在九州区域里头有很多的诸侯，所谓诸侯是在一个小乡镇，像一个县长，就是诸侯了。一个县是方圆一百里，所以我们古代文化称一个县长叫百里侯。

大禹到绍兴来，创立了会计制度，可是诸位把这个忘记了。中国历史讲财经的，讲经济的，好像都没有提出来过吧？也许有人提出来过，我读书不多，看到的很少，现在我特别给大家提出来这一段，你们学会计可以把他放得大大的供起来，我们的祖师就是这个大禹。一点也没有错，大会计就是这样来的。现在倒推回去是四千多年以前，会计在绍兴这里开始的，那时西方文化还没有会计，还谈不上，上海话是“谈都不要谈啦”！“没谈”，“没关系的啊”（众笑）。

上海在一百多年前还是个小乡镇，像我们小的时候读了中国历史，后来到上海来看到华亭镇、徐汇区，我说怎么搞的，把这些大河都填掉，华亭在那里是条大河，慢慢填起来，砌出了华亭镇，徐汇区是三角地带，水在那里汇合，也是河填出来的，上海就是这样。

大禹四千多年以前就有会计的范围了，他创了大会计以后，今天有这里的会计学院。大禹是夏朝嘛，我们夏院长也是姓夏（众笑）。这是真实的历史哦，好奇怪吧！（掌声）这个很奇怪，四千年以后，朱镕基这个老板嘛，他大概喜欢搞会计，所以建立了会计学院。

当年北京有人打电话给我说，“南老师啊，不得了，中国还缺四十万会计啊”，我说，“那你不要跟我说，我不懂”。那个朋友讲，“还有件事，中国还缺三十万个法官呢”。我说这两件事我都帮不上的，你不要找我帮忙啊。我说因为这个都是要钱的事情，我拿不出来。那个时候我正在修浙江这条金温铁路，我说这个也是上海话说的“谈也不要谈了”，这个东西归你们自己去办。结果你看，大禹之后直到现在，终于成立了国家会计学院，很奇怪吧？所以我们晓得，会计的来源是这样大。

你们将来在家里，除了供一个学会计的祖师爷大禹以外，还有个副祖师爷孔子。孔子小的时候做过会计（众笑）。因为他家里穷，爸爸死掉了，他妈妈还带着前母生的兄弟姐妹。孔子要帮忙维持家计，所以也做过会计，也收过税，什么事情都管过。所以，人家问孔子大圣人，你的学问怎么那么渊博呢？孔子说，我“少也贱”，我年轻时候家里穷啊，因为穷，要吃饭，什么事情都干过。所以，孔子做过会计的，你看多光荣啊。你们读会计学院，将来出去做个招牌，一边挂大禹像，一边挂孔子像，或者大禹像挂前面，孔子像挂后面（众笑）。大家一看，做会计的真了不起。

孔子以后呢，我们历史上对会计就叫得不好听了，叫做“聚敛之臣”，都是帮忙老板诸侯聚敛的。帮人家刮地皮收税的，这些事会计当然包括了。会计的范围非常大，所谓经济、财政、税务，都是属于会计的范围。

古代一听到搞会计的，就叫账房，替人家算账的，很难听。但是孔子的学生，所谓三千弟子，七十二个贤人，有好几个都是替人家管会计的，也就是聚敛之臣。

但是，我们反转来看，几千年历史，重农轻商。过去有没有阶级观念？我不承认有阶级，但是过去的历史是士农工商分类，士是读书人，占第一位；第二是农人；第三是工人；第四是商人。这是传统的文化。但是这些会计，后来在历史上记载就不多了，都变成聚敛之臣了。我们中国的文化，从周朝开始，自从周公制定初步礼仪以后，几千年政府是有个体制的，大致上是六部九卿。在政府组织里的会计，清朝时会计，财政是归户部管的，同户口有关系；唐代和宋代有时候财经同会计叫度支部，也管审计，所以会计是很重要的。

因此，我介绍一下这一段书给你们，这是我从历史上特别抽出来的。你们的祖师爷，也是夏院长的祖宗，夏朝的。不过，夏院长的祖宗也有问题，我们中国文化本来是民主的，尧、舜、禹三代是公天下，到了夏朝以后变成家天下了。大概是夏院长祖上的叔叔还是伯伯（众笑），传给子孙了。所以家天下是夏朝开始的。可是我们现在过的生活是夏朝的，比如我们喜欢过年，现在叫春节，是夏朝的历法；我们喜欢穿黑的白的，夏朝喜欢黑色。夏朝的文化影响中国是非常大的。

夏以后就是商朝，商朝以后就是周朝。你们读书好像历史都搞得不大清楚。现在一般讲历史的，我尤其一打听，五六十岁以下，中国历史好好研究清楚的没有几个人。一个国家民族自己的历史都不懂，你说叫什么国家？等于是自己的家里，问你爸爸爷爷叫什么名字？喔，那个老头子我不晓得他名字（众笑），那个婆婆姓什么？喔，那个老太婆死了。这个民族算什么？所以任何一个国家，对于自己的历史地理一定要搞清楚，这是文化的根本。

所以当人家说到中国文化，我常常问中国文化是什么啊，你们晓得的历史大概只有一百多年，也许大革命时代的历史懂得这么一点。好吧！现在我回转来给你讲会计历史。

刚才我提到过什么叫历史。全世界四大民族的历史，希腊、埃及、印度、中国，历史真正最完整的是中国。印度人没有历史，现在印度的历史，是靠外国人写出来的，写得也都不对。所以我对印度朋友讲，我说求求你们学一下中文，到中国来把你们的文化拿回去好不好？你们的文化出了一个伟大的圣人，释迦牟尼佛。但是你们的历史文化，统统在我们中国，大部分资料在中国佛经保留着，大家没有看到。

希腊的历史是片片段段；埃及也是这样；只有中国历史几千年前就开始记载，都很完整。中国第一部历史的书是孔子著的，叫《春秋》。大家研究孔子，以为孔子只讲道德，很古板。其实孔子不是这样的人，依我晓得的，孔子这个人非常伟大，风流潇洒，万事都懂。

我常常告诉出家同学们，你们学佛先要懂得做坏人，会做坏人而不做，才可以做圣人，因为圣人什么都懂。等于一个很好的警察，自己做过小偷土匪的才会管坏人（众笑）。我还常常告诉人，怎么做小偷，小偷有口诀的。他们说老师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当年学武功的老师都是跟这一套打交道的。小偷的口诀很多喔，“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刮风的时候可以去偷，人家以为风响，不知道是小偷；月亮大的时候不能偷，因为看得到的；下雨可以做小偷，下雪天不行，脚印就留下来了（众笑）。这个叫做“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中国文化连做小偷都有诗，很长的，现在只背了两句。现在很想找那种老师，可惜死掉了。中国的小偷文化都死光了（众笑）。你看看，小偷都没有，何况大偷呢！儒家孔子的文化，重要在《春秋》。孔子有一句话：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他说我写了这一部书，把历史整理下来，给后人做榜样，知道什么叫做坏人，什么叫做好人，什么叫做伟大的政治家，什么叫做混蛋的不成家。伟大的政治家同混蛋的不成家是对比的。再说为什么叫“春秋”，不叫“冬夏”呢？（众笑）这就是问题喔！读书要用思想，要提出问号，要怀疑。我们现在正是秋天，秋分在八月，同清明以前二月的春分，这两个气节日夜相等，是平衡的，是温和的，所以历史称为春秋。俗话说二八天气乱穿衣，像我今天已经换了三件衣服，我也想过，要上台表演，表演穿什么好呢？本来想穿长袍，这些同学告诉我，老师啊，你长袍一穿，太严肃了。我说，好吧，好吧，那我就另外换一套中山装。有一个同学说，哎，老师，这个好；有个同学说这个也太严肃了。我说，乱七八糟穿吧！这个叫二八天气乱穿衣。所以春秋是平和的；冬天太冷，太严肃了，政治搞坏了就是冬天；夏天太热了受不了，有缺憾。

第二部历史是《史记》，司马迁根据孔子写《春秋》的方法写的。司马迁怎么吹牛呢？司马迁的会计还是很厉害的啊！所以，他把历史都衡量过，他写的是历史会计。最后讲“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这两句话大家都说很了不起。我说司马迁在骂人呢，你们不会读书。有的同学还说，老师，这没有骂人啊！“藏之名山”，一部书写出来，要藏起来，放在山的角落去，挖个洞让你看不见；“传之其人”，等到一千年、一万年以后，也许有个人考古挖出来。看到这两句话就是这样，实际上骂了当代的汉朝人，等于说你们都是混蛋，看不懂的啊。将来有人会看懂我的书的！这是文章骂人，骂得好，结果骂了人以后，大家还拼命背。

司马迁写《史记》，也非常伟大，因为身为太史公，对历史要公道，所以他写历史是放手写的。比如说，汉高祖统一了天下，叫汉朝，皇帝就称本纪；宰相或者大臣，次于皇帝，称世家；可是《史记》把项羽也叫本纪。换一句话，刘邦项羽两个人，刘邦因为打赢了才做了皇帝。项羽了不起啊！项羽当然是同我们有关，南方人嘛！刘邦是山东人，比较起来算是北方人。我们南方人，还是捧捧南方人吧！嘿嘿！我常常对有些青年子弟说，你们是不是项羽帮的啊？因为项羽是高干子弟出身，太风流潇洒，武功也好。

有一个诗人叫易实甫，有一首诗写项羽，写得非常好：

二十有才能逐鹿 八千无命欲从龙

咸阳宫阙须臾火 天下侯王一手封

二十岁有才气，可以逐鹿中原打天下了；最后失败，他带的江南八千子弟，乌江一战都死光了；秦始皇修的咸阳地方的宫殿，一把火也烧了；进关中才二十六岁，封刘邦做汉王，所以刘邦后来得了天下称汉朝，实际上是项羽封的，“天下侯王一手封”啊，你看多大的气派！江南人。

是不是我们要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再上来，封诸位做诸侯啊（众笑，掌声）！

第二讲

内容提要：

西方的会计制度

收税员的本事

读书无用论

明清的政治基础———会计

钱谷师爷———会计师

唐朝大会计———刘晏

南师：（掌声）刚才我们讲会计的祖师，会计的历史，提出来会计这个名词同它的内容，在四千多年前，是我们中国开始的；现在用的会计制度，是西洋来的。我也常常研究西洋，有一次跟吴毓武教授谈起，他说现代会计制度是从天主教里头来的。我说你马上把资料找出来，他果然把资料找来了，是罗马教廷里头开始的。当然现在有演变，经过西方的工业革命以后变成这样。

十几年前，我还在美国时，有浙江一个温州的市长跑到美国找我，我说你找我干什么啊？他说：“很多商机。”我说，笑话，我要是回中国来投资的话，有四个目标。第一要做农业的肥料，水稻稻种的改良；第二水电；第三交通等等，因此就想到会计制度，我说你们大陆许多银行也不懂银行，像我们用银行用惯了的，比如在香港，在台湾，我说我到银行拿一百万，报纸一包，像买油条一样，包起来就走。后来我在浙江修建铁路的时候，开始汇进来的一百万美金，三个月都不晓得钱在哪里。然后听说，你自己汇进来的美金，还不准你拿，只准你拿五万块，三万块的人民币。我说你们办的是什么银行啊？台湾当年有人骂银行是当铺，我说你们现在的银行连柜台都搞不好，很奇怪。这就同会计制度有密切关系，我顺便讲一讲。

到现在为止，我看银行变成官僚。银行、财经可是不能官僚化的啊！这是国家的命脉所在。所以，我对他说，你们现在也不懂会计，当年我在家里开店，我还真的管过会计的。像我小时候读书，有些乡下的小孩子跟我一起读书，他们家里人说你们家里的孩子读书要做官的，我们家里孩子跟你们孩子读书，只要学会记账就行了。所以我当年也记过账，上收下付，什么流水账啊，誊清过来了，什么什么，都还帮忙写过。我以为是会计，后来才晓得这个叫簿记，只不过是记记账而已。至于什么是会计，我还真不懂。

人家都说我学问很好，文章很好，还认为天才儿童，还有什么神童啊，才子啊。我从小这些头衔听多了，所以现在听到什么恭维的话，一概不动心，我听得已经不值钱了。结果有一次忽然政府开始建立会计制度了，是北洋政府的，那时还没有北伐。我们家里拿到表格，我父亲说，你填一填就好了。其中有一行，“薪水多少？”我一看“薪水”两个字，“薪”是柴火；“水”，我们家门口挑来就是，不花钱的。所以薪水这一项，我就填了五毛钱。我父亲拿到一看，哈哈大笑，我们的这些伙计们，真的只有五毛钱吗？我说，对啊，水也不要钱；薪，那个柴，门口买来很便宜啊。他说什么叫薪水你知道吗？薪水是待遇啊，一月一月发的钱。我说，我怎么晓得！我是读书的嘛，读书人不懂会计。

我又对这个温州来的市长说，现在你们这个会计啊，新中国建立以后，就沿用国民党当年的旧会计，由簿记变成会计，会计制度还没有建立。你们西洋的、国民党的都不要，去学苏联。苏联又不懂会计。我说中国会计制度还没有建立，到现在才有了会计学院，才建立会计制度。所以讲到会计，我作补充，今天这个会计制度是西洋来的观念，到现在还在改变中。

后来，我也做过生意；所以我常常告诉经济学家，这些经济博士啊，教授啊，我说你们懂什么经济啊？当然这个人跟我是老朋友，老学生，我才好骂他。没有收过税，没有做过售货员，没有做过银行，等于没有做过生意，想做生意赚钱，还要有失败经验。我说我做生意，有三次大失败的经验，也有大发财的经验，我的会计是钱买出来的。你们从书上读出来的，还不懂，我说尤其要收过税才更懂。

讲到收税，我还讲一个故事，这是第二次大战以前，经过上海听到的。据说当年在上海真有这个事，有没有我不知道。那时有个苏联的大力士到上海表演，大力士拿到一个水果，用手一捏，这个水果的果汁都挤干了。他在中国耍威风，有谁的武功高，上台来再挤出一点，就给他五十块大洋。一开始台下没有一个人敢上去，结果有一个中国人上去，是个抽鸦片驼背的老头子，穿个长袍，他说：我来！这个大力士一看，是个老头子，心里想这个中国人一定有武功的，而且功夫很高。结果他把这个水果拿来一挤，还挤出了三滴水（众笑）。这个俄国大力士很佩服，只好五十块大洋拿出来。他说：“老先生，你是学什么的啊？”他说什么都没有学。“你练的什么功夫？”“什么也不会。”“我挤完了，那你怎么还会挤得出来？”“因为我是收税的。”（众笑）。收税的，把已经挤干了的，还可以再挤出三滴来（众笑）。这样才懂得财经，懂得会计。

这些故事都补充完了。刚才讲到会计的制度，时间来不及，我倒转来讲到历史。我们历史上，对于会计好像都没有太注重。但是，也有些注重。比如最近有一个人告诉我，就是我们中国科技大学的校长朱清时。他说老师啊，我现在发现有一个东西，真了不起。他说，历代的市场买卖，东西的行情，我都有资料找出来。我一听就说，你真是个科学家，你是学自然科学的，连人文科学这一面都知道，那真是了不起！他说他访问了山东的孔府，孔府里头不肯开放的东西，他看到了。他说几百年来，几千年来，每一年、每一天的账单，买了什么东西孔府都有保存。从这个上面可以看出来，每一个时代的货物货品的变更、市场的变更。我说，“这个了不起啊！”

这个资料同你们会计学院有关，你们院长，赶快跟这个科技大学的校长联络。科技大学负责的是孙健教授，是他们弄的。我说这个好，可见我们历史上的会计制度变更，财经制度变更，都是有资料可查的。我今天所提出来的，如果你们拿来写博士论文，可以写十个，很多题目在里头。第一是大会计，《大禹王到夏院长》，这是一个题目（众笑）。由大禹在绍兴建立大会计，一直到天主教，又是一个题目。关于天主教，我还告诉你，有个故事不好公开说的。教廷里头有很多故事，我们现在不讲。

讲到这个历史上的转变，浓缩回来，不然我怕时间拉得太长。这个题目讲出来，爱吹牛的人，一吹也可以吹到二十多万字，这么厚一本书。所以我常常告诉你们读博士的，有一个秘诀的。写博士论文，大题啊小做；小题嘛，大做（众笑）。如果你学医的，读一个博士学位啊，最后博士论文研究鼻子，因为鼻子小。论文研究左鼻，右鼻孔都不写，题目更小，这个是小题。然后你从古今、西方、东方、历史、医学，写到左鼻的小鼻孔，一定很快得到博士学位了。因为我指导的有很多硕士、博士，我说你们拿到学位，但不是学问啊！学位一定让你通过，但是学问一辈子也搞不完的。

而且我现在还发现读书无用论，拿到博士没有用，将来博士会越来越多。为什么我提倡读书无用论？我发现中国的经验，包括我在内都是乡巴佬，乡下出身的小孩子，因为读书害了自己一辈子。读完了以后，说名满天下，骗人的，对地方上、家乡一点贡献都没有。你看乡下的老太太、老头子，辛辛苦苦培养一个孩子读书，读完了以后就到城市来了，到城市再也不回乡贡献了。所以我主张大教授大学者统统回乡去教小学（众笑）。否则，这个国家不得了，知识越普及学问越没有了，社会越空虚了，农村破产，没有人才，这不是读书无用论吗？此其一。

第二，书读多了的人，什么都不肯做。然后游手好闲，专门吹牛，实际上一点事都做不好。尤其，女孩子们书读多了，嫁人都困难（众笑）。因为一定要嫁一个比自己学问好，比自己高一点的，实际上，学问好的不多啊！

所以，我常常鼓励大家读书要注意，中国人讲的，读书有个目标的，我们当时就受这个思想的影响。中国讲教育，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像我当年读书，我的祖母就吩咐过我，孩子啊，读书可以，千万不要做官。我说为什么啊？“一代做官九代牛”，做了一代官，就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九辈子要做牛做马，回报给老百姓的。所以读书可以，不能做官（众笑）。

我们中国古代讲读书是什么呢？《朱子治家格言》两句话，我们都背的：“读书志在圣贤”，读书的目的是准备做尧舜，学大禹王一样，建设国家。所以“为官心存君国”，古代我们受的教育，做官是报效国家的。

三十年前，有一个学生，师范大学的博士，我也是他的指导老师，跟我很久了。有一天他跟我谈起来，说很多教育家坐在一起谈论，大家都说，这个教育怎么得了啊！我说不要讲了，我从小听到现在，就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说没有问题啦，你们老的不要担心，我们死了以后太阳照样从东边出来，不会西边出来的啊。不过现在教育有问题，有个学生拿到博士学位，他说，老师啊，现在教育目标在考试。我说你讲得对，这句话好讽刺啊！

你看现在的教育，小学生背的书包那么重，我们小的时候读书，尽玩的。我现在能够向你们报告得出来的，都是十一岁、十二三岁的学问啊！那时读书都是背的，书背完了就玩，到处玩，哪里像现在这么辛苦。所以我现在八九十岁了，有时候晚上看报还不戴眼镜呢。你们现在那个灯光太亮，把小孩子弄得都架着眼镜。这个国家一旦有事，这些人怎么出来当兵打仗啊（众笑）？然后报告敌人慢点放炮啊，我眼镜还没有戴上（众笑），那行吗？所以都是问题！

现在你看为了考试，小学读的书到中学没有用了，拼命考，还补习；中学读的书，到高中没有用了；高中读的书，到大学没有用了；出去留学，就更没有用了。你看读书就是这个样子。我们当年的教育方法，十几岁读出来的书，一辈子有用，越老越好，越熟越好。现在读的书啊，幼稚园开始，“小白兔，两只耳朵跳三跳”（众笑），跳六跳也没有用啊（众笑）！这个背了干什么用啊？

家长们也不懂，拼命鼓励孩子考好的大学，大学考取了，留学回来，读博士。我说你们博士有什么用啊？你看今天社会，所有的博士都是给那个“不是”用的。那种人什么都不是，格老子我有钱就可以请你一百个博士（众笑）。对不对？所以是读书无用论吧？读书的目的不在学位啊！我们现在读书，教育没有宗旨。

这个学生一提说教育的目标是考试，我说对了，怪不得。台湾当年也是同我们现在一样，大家崇洋媚外，喜欢外国留学回来的博士，结果没有用。因此，台湾有个老辈子的公务员，死以前写副对子拿来给我看，我说真好：

为五斗米折腰 三卡三考 丧尽气节

领百万元滚蛋 一分一厘 了此残生

读书出来拿到博士做官，就是为了一点薪水，五斗米是待遇，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晋朝陶渊明那个时候的待遇，是一个月五斗米。折腰，就是跪下来给人家行礼。“三卡三考”，形容台湾当年，“三卡”，早晨八点钟签到，有个卡片的，下班也要签卡的，审查你。“三考”，小学考中学，中学考高中，高中考大学，大学考留学，留学回来做公务员，三年一考试，才能够升上去，把读书人、知识分子的人格都磨光了。

然后，到老了退休，“领百万元滚蛋”，最后退休了拿一百万元；“一分一厘”，放在银行里拿利息，“了此残生”，是这么过一辈子。这是知识分子！现在当然好一点啦。可是，我看来也差不多。

这些都有关会计，有关历史上这些东西，零碎报告了一些，补充前面的。

现在回转来。像我们十几岁就开始了解历史，中国历史上每一代的改变都有几个大关键。秦始皇这一段不谈了，谈起来太多。到了我们最了不起的汉朝，前后四百年天下，在历史上分前汉和后汉，也叫西汉、东汉。刘邦打下刘家的天下，建都西安，称为西汉。中间王莽篡位，然后是汉光武中兴，叫做东汉。汉朝天下，最大的祸害是什么？女同志们请先原谅，历史上这个叫做女祸，也叫做母祸。研究历史发现非常可笑，汉朝天下，被皇后跟没有知识的女人，加上太监干涉朝政，最后失败了。

我们现在没有太监了，可是凡是旁边有部下跟着的，他们很容易有这个思想，都会恭维你，都会麻醉你，都会“你很伟大，你是第一，老板好，老板早，嘿，老板的意思都对”！很快就变成这样。这个要特别注意。

所以说汉朝的帝王，多数是没有价值的，因为女祸太监当道。唐朝三百年，被藩镇，所谓地方的诸侯、省长、市长、书记等把持住了，不听命中央，中央政权没有势力。然后第三个是权臣，形成了党派。这种历史的祸害，转来转去，转了几千年。拿这个历史的法则，看外国历史，都是同一问题。到今天民主时代好像没有问题。嘿嘿，你注意，还是一样，没有两样。

我介绍了这个以后，引出的问题更多了。每一个问题去想，去找出来，都可以写博士论文。读书要思想，不要读死书。

第二个问题，我常常说，从现在倒转回去，从明朝到清朝，一共五百多年。明朝朱家的天下，那是跟太监共天下的。太监之厉害真不得了！连宰相、权臣，对太监都没有办法。所以说明朝是与太监共天下。

仔细研究只有清朝前半截的历史，虽然是满洲人入关，当然满洲人也是中华民族；清朝的前一百多年是汉唐宋元明都比不上的，没有这些毛病。可是最后呢，还是亡在一个老太太手上（众笑）。

这个老太太是清朝的报应。因为清朝在关外的时候，努尔哈赤消灭蒙古族叶赫氏，那是历史上很不人道的事。叶赫氏的最后一个人临死发誓说，我们叶赫氏，假使还剩一个人，乃至是女的，一定使你爱新觉罗氏灭亡。所以清朝三百年有一个戒条，不能讨叶赫氏的女儿，结果慈禧太后就是叶赫族的，是来报应清朝的。

但是明清两代五百多年天下，真正政治的基础是什么呢？就是会计。真正的政治基础是绍兴人，绍兴出师爷。你们研究了历史，不要羡慕那些皇帝，其实那些皇帝真是可怜。所以中国皇帝有个哲学，自称孤家寡人。做了皇帝好可怜，我没有做过皇帝，可是我真知道，理由我来不及告诉你。现在先不谈皇帝。

明清的政治基础在绍兴师爷手里，什么叫师爷？等一下再介绍。绍兴师爷管两部分，一个管刑名，称刑名师爷，就是管法律；名就是逻辑。人家说中国文化没有逻辑，实际上，春秋战国的时候不叫逻辑，叫名学，正名之学就是逻辑学。另一个管钱谷，称为钱谷师爷。钱谷完全是会计了，大家不要忘记，尤其会计学院应该要开这个课。

你不要看我们浙江绍兴人，当然也是大禹开始，又是他们夏朝开始的。十几年前，当我从美国回到东方来，我告诉大陆出来的朋友，我说过去明清两朝政权，皇帝跟绍兴师爷共天下；你们现在有些人是跟秘书俩共天下（众笑）。

因此，当年上海交大翁史烈校长来看我时，我说我出钱给你们办一个班。翁校长问办什么班？我说办一个秘书班。他说好啊。我说现在我看这些秘书，中文信都写不好，那两个字写起来，比我好不了多少，像是狗爬（众笑），好难看。不仅繁体字写不好，简体字也写不好，英文信更不会写。我常常接到信，称“尊敬的南老师”，我看了很不舒服，这是西方文化来的。西方人写“亲爱的某人”，你把“亲爱的”变成“尊敬的”，况且姓“南”的老师不是我一个啊。有人写“尊敬的南老”后面加两点，我还看成尊敬的南老二呢！（众笑）四川人把土匪叫老二（众笑）。

信都不会写，内容更不会写了，什么“基本没有问题”，可见问题很多喽（众笑）。我说你培养秘书，他很高兴。所以那位李先生拿钱给他开秘书班。据他们说秘书班开得很好，可是有一点，说怎么写信这件事要我去教，我说我很想去教，可是我现在没有空，有空再想办法吧。

后来，我告诉他，秘书班要做到三件事。秘书班的学生每一个会骑摩托车，不管男女；第二自己会开汽车；第三会打字。翁校长说，哎，老师啊，这个都要加上吗？我说要加上。他说，这个很难呢！我说，不难。他说，那每个学生还要考驾驶执照啊？我说反正叫他学会开车就是。我在美国，看了华尔街这些大老板的机要秘书，那个权威大得很，老板都听机要秘书的。但是，我看华尔街这些秘书也不行。比如说，我用一个秘书，今天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签约，要牵头了，我来不及，如果是个好秘书，就可以对他说，你去吧。这个秘书代表我去，还要派一部车子给他，派一部车就要跟个司机了，然后他要带秘书来打字记录，这个多麻烦。我说好的秘书代表老板去签字，就做了主了。自己车一开，后面都自己来，什么事都OK（众笑），就完成了。秘书要做到这样，文的、武的、洋的、中的、土的都要会，这是好秘书。

说到新闻系我也感慨很多，现在都没有好的新闻系，报纸上的文章不能看。而且又乱写乱报道，新闻都是乱写的。新闻也有学问啊！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就是新闻。（众笑）嘿，所以这一代的新闻记者写的都是狗咬人，不写人咬狗。现在乱扯别的，同会计好像没有关系，暂时撇开一下。

再讲明清两代与师爷共天下，所以绍兴这一带文化同历史永远有关系。

说到什么叫绍兴师爷，以前考试做官，分三级考试，其实不止三级，明清六百年，第一个考取是秀才。等于现在你们高中毕业算是个秀才，秀才是县里考的。秀才以后，到全省来考，考取了叫举人。举人考取了，再经过全国的考试，考取了叫进士。进士的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那个非常光荣。

当年明清考的文章，就是大家都骂的八股文。我现在问这些学者，你们光骂八股文，八股文章你懂不懂？我看没有一个懂。我说你看都没有看过，八股文章你不要轻视不要骂喔，八股文章也蛮有逻辑的，有它的文学。所谓八股，一个题目，你看准了题目的内容是什么，第一个先说正面的理由，再加上反面理由，两股了；然后第三股综合起来。所以一篇文章有起承转合。八股文是不好，我们当年也骂，所以有两句话，“消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考试是消磨天下英雄气。现在的联考也是消磨天下英雄气。过去用功名把天下英雄消磨了，现在天下英雄还只有十一二岁而已！可是已经把他的头脑、眼睛都消磨了（众笑）。太可怜了！这个教育，我非常痛心的啊！

假使我来搞教育的话，我是快要死的人啦，当然是假使。把现在这个教育制度，这个学校统统废掉，不要浪费钱。有最好的办法，不浪费钱，而每个培养出来的是人才，那是真办教育了，这个闲话不说。

“消磨天下英雄气，八股文章台阁书”，什么是台阁书啊？写得规规矩矩的毛笔字，专门给皇帝看的。可是想想这两句话，我看到现在的文章，还是这样，不晓得叫什么八股！有个名称的，我就不讲了！国民党那些文章，我们讲他党八股，也不看的，非常长篇，没有内容，也是消磨天下英雄气啊！再加用原子笔写字，把书法也消磨完了。这样的教育很严重。

师爷是什么呢？并不是那些进士，而是那些考不取进士的举人，学问好文章也好，有的比那些进士们都好，但命运不好，只好来做师爷，我们叫他们绍兴师爷。绍兴的文风非常盛，包括好几个县，旁边的余姚这一带都在内。很多师爷，考功名运气不好。考试有时候真的靠运气，我一辈子反对考的，但是我亦每考必中。那不是靠学问，是乱猜的。什么人出题目，那个家伙思想怎么样，一定出那一点，我就猜到了。以前做官的请一个师爷就是秘书长。一个师爷管法律，一个管会计，有的一个人兼任。这个会计是管财经的，叫做钱谷师爷，也就是这个官的账房，钱谷师爷比刑名的师爷还重要，他像是这个官的口袋。贪污不贪污，与那个师爷包准有关系。这也要读书的来做，其实最好是会计学院毕业的，尤其是国家会计学院毕业的更好，嘿！

为什么叫他师爷呢？做官的人请来师爷，不敢说是部下，那像是请的军师诸葛亮，也像老师。下面的佣人才叫他师爷。那些做官的，比如一个市长，一个省长，请一个师爷，他自己叫他先生。等于老师，等于刘备叫诸葛亮军师，很恭敬的。师爷叫这些做官的东家，就是老板。他们没有部属关系，只是客位。他的薪水是首长自己的薪水分出来给他，而不是拿公家的待遇。

过去的官非请师爷不可，其中有个原因。比如考取了进士，文章好，一辈子读书，就是为了做文章考功名。所谓“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过去读书人的光荣就是在这里。贫寒子弟，读书不是在学校读的喔，都在自己家里读的。这个制度非常好，不需要学校。三年一考，这个考试是公开地考。考取了秀才、举人，国家录取了有薪水可以用。所以读书根本也不要国家给你培养，家里自己培养的，不考也可以。所以，“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书读好考出来状元，就是这样的教育制度。

你以为考取了状元，皇帝真的用吗？所以我常常给这些比较大的官讲，我说你们懂不懂得用人啊？中国的历史帝王学有一套的。我问你们，几千年多少进士、状元，我们在座的，能够记到三个状元的名字吗？几千年那么多的皇帝，你们记到十个皇帝名字没有？都没有哟。当然孙悟空、关公，大家都知道，可是他们历史上什么功名富贵都没有。

考取了进士的人，出来做官，他会做文章，但是不懂法律，不懂会计，尤其像清朝满洲人做官，必须要请师爷。清兵入关，统治了上亿人口的中国。清朝以武功得天下，天下马上得之，不能马上治之，治天下必须要文治武功。因此清朝，除了皇帝用宰相以外，其他的王侯以下这些官，一直到每一个县长，都要请师爷，不然不能办事。其中的刑名、钱谷两个师爷，是这样重要。而这些师爷的学问都比主管好，不过功名没有考取，暂时做他的师爷。等到自己考试考取了以后，他们自己也出来做官了；可是师爷出来做官都很难，这是讲师爷的风格。

所以真正研究中国文化这个制度，我说像你们会计学院一样，钱谷师爷比刑名师爷还重要。历代的制度，内容究竟是什么，每一个县，每一个省，师爷们清清楚楚。明清以来六百年天下，都清清楚楚地在绍兴师爷的头脑里，他们连法律都会背的。

可是绍兴师爷也有他的痛苦，我们晓得这些做官的人，不懂法令，也不懂应酬。所以我引用的数据第七则，是在老古出版社出版的《清代名吏判牍七种汇编》序言里，一个师爷写给后辈的信，叫他们不要做师爷，你看他的信写得多痛苦啊！文章多好啊！我摘录了一段：

“天生我辈，既不智之，又不愚之，乃予之以不愚不智之身，而困之于不生不死之地，不禁击碎唾壶，作王郎拔剑歌也。”

这篇文章多美，多怨恨啊！这些读书人做师爷，第一流师爷。他说命运不好，天生我们啊，说笨嘛不笨，聪明也不聪明，因为功名没有考取。他说以一个不愚不智，不聪明不笨的身体，给人家做秘书，管这些事，而困于不生不死之地。想起来不免一敲，把痰盂都摔碎了。“作王郎拔剑歌也”，自己气起来拿着宝剑想自杀。因为有后辈写信给他，也想做个师爷，他劝他：“至所谓幕者”，师爷叫做幕宾，古代叫做门客幕下。“幕”就是幕宾、智囊团。做官的智囊团，第一位就是师爷。“至所谓幕者，乃家无负郭之田，而有兄弟之养，菽水无资，膳粥无继，读书无成，困穷立至，不得已而以幕救贫也。”吩咐后代的子孙，他说我为什么做人家的秘书，帮忙别人啊？因为家里没有恒产，当然没有房地产啰，房子是租来的。可是又要养父母，又要养兄弟，又要养后代，甚至稀饭都喝不上。书呢读得很好，运气不好，功名考不取，不得已去给人家做师爷，做秘书，就是为了吃饭救贫。

过去做官，“三年清知府，十万马蹄银”，三年做一任市长，现在讲美金有一千万，所以薪水分给师爷蛮多的。但是师爷认为，“分作孽之余金，而欲为自家久长之计，此天理所不容”，这句话把每个官都骂了，他说我们这些薪水，都是分了这些官造孽的钱来的，天理都不容。

“梦梦者入其途而不知悔，而穷极无聊者，虽悔而亦无可如何！”梦梦，可是你们年轻不懂事，还羡慕我们，还要我给你写介绍信去做师爷，去做秘书。“入其途而不知悔”，就是一种不懂事的做法。还有呢，读书读得没有出路，穷极无聊，虽然后悔，不愿意做这个事，也不得已啊！为了吃饭，为了钱而干这个师爷。

再说，“幕而贫，尚不失幕之本来面目。若幕而富，则其人必不可问，而其祸亦必旋踵。”他说做人家师爷，如果一辈子穷还好，就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若幕而富”，如果做师爷发了财，家里还买田盖房子，还自认了不起，他说，你不要问了，这个钱一定贪污来的，一定乱七八糟来的。你不要看他现在了不起，有一天会倒楣有祸临头的。

“学幕虽较读书为易，然亦须胸有经济，通达时务，庶笔有文藻，肆应不穷。又必须二十内外，记诵难忘，举一反三。更须天生美才，善于应酬，妙于言论。而学不足以服人，品不足以信人，虽居宾朋之列，无殊门客之容，其中委屈周旋，更有不可以言喻。”这一段是非常了不起的文章。怎么讲呢？做人家秘书，学幕，看起来比读书容易，比考取进士、状元容易。他说不容易啊，必须有这个条件，“胸有经济”，肚子里一肚子的学问，政治、经济，什么都懂。这个经济不是只讲现在经济学啊，是政治、哲学、经济，样样都懂。

我们现在讲的“经济”，是根据日本人翻译西洋的转译，把经济两个字，搞狭小了，只局限在财经而已，古人讲经济是了不起的学问。

他说一个做师爷的，做会计师的，必须“胸有经济，通达时务”，以及整个的政治，一切情况都了解。而且文章要写得好，是第一流文章，“肆应不穷”，任何一种文章都写得出来。如果办一个报馆，还可以写写社论。要写经济就经济，要写黄的，就写黄的，都会写。年纪又必须要轻，头脑的记忆力，像计算机一样，记诵难忘。而且思想敏捷，谈判一件事情，提一提，其他方面都懂了，能够举一反三。还要是天生美才，人也长得漂亮，像样子，风流潇洒。当然卡拉OK啊（众笑），叫小姐啊，赌钱啊都会，要“善于应酬，妙于言论”，会讲幽默的话，或者讲话不得罪人。你看这个条件多难，给他一讲，都是他本身的经验。但是这样还不行喔，还有更重要的，学问要好，比做官的学问好。

我常常讲，世界上最容易是做官。做官只要学会二样事就行，就是鼻音，嘴巴音，“唔”“哎”，就好了。什么叫“唔”“哎”？就是这样，你去办吧（众笑）！这是做官。但是做秘书长，做师爷就不行啊！“而学不足以服人”，他说如果学问不能服人，“品不足以信人”，上下左右，别人对你品格不相信，“虽居宾朋之列，无殊门客之容”，做人家的师爷，给老板看不起，养你清闲人。所以，他说你们啊，不要来干这个事！他写给那个要他介绍当师爷的后辈，他说“其中委屈周旋，更有不可以言喻”，其中的痛苦，无法用言语可以形容。这一段是师爷写的信。

过去做会计的，给人家做账房的，也有这个痛苦，老板叫你把一笔账记在那个项目里头，你还不能不那么做，除非你辞职不干。你说不做假账，那是非常好听的理论，嘿！事情却有很多的不同，当然，应该不做假账，这是现在讲的人品要高。可是不做假账，又要把这个事情摆平，这要多大的本事啊！这样一个会计师，除非是国家会计学院毕业的同学（众笑），才办得到。

第二段，我给大家引用的是什么呢？先说这个月吧，在上海被人家逼了两次，上次清华大学逼我讲一次，这次夏院长又逼我讲一次。上一次要引用的资料，结果都没有讲，我现在提出来，你们做大会计的要读历史，并且要学历史上两个人：汉武帝的时候，一个是桑弘羊，完全商人出身，还有一个商人叫卜式。汉武帝的时候，用兵天下，国家多事需要钱，所有用兵的经费都是他们运筹帷幄。桑弘羊这个商人，十三岁就开始参与国家大事，在皇帝边上提意见了，汉武帝都听他的。

当时汉朝的天下，广东、云南还没有平服，包括我们浙江的温州到福建以及蒙古、新疆都还没有听命。到了汉武帝的手上，南面平服了，由两广打到了越南；西面从四川到云南，东南面由浙江绍兴开始到温州，到福建；北面蒙古，都归服了中央。

那个时代，大家都骂汉武帝穷兵黩武，我说汉武帝是雄才大略。这样一个局面，国家的财政、经济，就要大会计来办啰！这个大会计，只好用商人。因为读书人是书呆子，除了会写文章以外，不能做事。所以我说，帝王用人有个原则的，唯才是用，也不管你学问好不好，学位高不高。你再查查历代，有学位的，这些人多半没有用。清朝用人是你学问好，你是博士文章好，都摆到翰林院去了。翰林院干什么啊？给皇帝抄书的。拿现代话说，那些学问好的，给皇帝当打字机用的啊（众笑）。书读多了就是书柜，要抽出第几号文章，就问他。所以不能叫他办事，办事就叫能干的人去办。

能干的人，当然有些问题！可是有问题的会办事，没有问题的不会办事。所以，你们注意，家里有个问题的孩子，将来前途了不起的。你不要看那个乖的，功课好的，我常常说，由推翻清朝到现在，北大多少学生，尤其北大、清华的第一名学生，你给我点出来，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啊？没有。那些创业打天下的，蒋老头啊，毛老头啊，都不是什么北大、清华毕业的，对不对啊？所以你家里的孩子，读书乖乖的，小心，不要读呆了。不错，书是要读，但头脑要聪明，要会做事。

这次抽出来的资料是唐朝的刘晏，你们没有听过吧？如果要研究中国的经济、财经、政治、大宰相，就要研究唐朝的刘晏。他是什么时代人？你们男同学认识唐明皇，对不对？和你们女同学一起的是杨玉环（杨贵妃），两个都有名的。唐明皇的前半生很好，非常英明，政治非常有名。到了下半生，据说被杨贵妃迷惑了，政治一塌糊涂。这个话是不公平的哦！大概唐明皇自己糊涂了，迷惑了，跟杨贵妃没有关系啊。

比如，最近有一个同学在北京要开一个球场。他来问我，我说你准备提倡打什么球啊？你晓得打球的历史吗？他说：哦？老师，打球有什么历史啊？我说你们真是的！外国人打篮球，打高尔夫，踢足球，但是打球是中国开始的啊。他说真的吗？我说你去看历史，唐朝就开始了。唐明皇最喜欢打球，而且骑在马上打木球。这个同学听了，现在在北京创办一个木球场，快要开幕了。唐明皇是排行第三，叫李三郎。古人的诗“三郎沉醉打球回”，去打马球，骑马打木球。

唐明皇晚年的政治搞不好了，安禄山造反，产生安史之乱，唐朝等于完了。唐明皇往四川逃跑，到了半路，受大家逼迫，叫杨贵妃上吊，据说杨贵妃上吊死了。那年我到了日本，日本人告诉我杨贵妃没有死。日本人说：杨贵妃逃来到我们日本。问他在哪里？他就告诉我，在一个岛上，讲得活灵活现。现在日本人还把那个地方修好，据说是杨贵妃住过的。他们是根据白居易的《长恨歌》一句话来的。唐明皇晚年思念杨贵妃，有个道士给他做法，说她在蓬莱仙岛上，这个故事就是这样。究竟杨贵妃上吊死了，还是逃走了？也真难断定，也许当时找个宫女来上吊，就算是她。这也可以考据的。

安史之乱以后，整个唐朝的政权垮掉了。唐明皇跑到了四川，郭子仪他们起来，由唐明皇儿子出来做大元帅，郭子仪收复了西安。这个时候又是番人打来，所谓番人是什么呢？嘿！就是吐蕃人，今天藏族的祖先。这样乱的社会，这样乱的时代，国家要军费打仗，同时老百姓要生活，就靠一个大会计刘晏。

刘晏出来，筹措打仗的经费，安定老百姓的生活，还有兴修水利交通运输，运用一切办法，他做得很好。我把资料都给你们找出来了，你们慢慢去研究，可以写个会计学、财经学的博士论文。他这个人做人，我想有下辈子的话，我一定要跟他做朋友。他非常风流潇洒，又会用钱。

所以我常常说，大家现在喜欢开放发展，但现在这个时代可怕的，加入世贸以后，你们觉得天下太平了，在我看来很可忧愁啊！所以说你们要懂，尤其会计学院更要懂，你以为是好事吗？问题多得很。经济侵略、商业的侵略都要注意防备啊！你们要懂得国际的情势才行。

刘晏当时，我说他完全懂，而且他做人特别风流潇洒。比如说，你可以研究得出来，他当时一方面筹备经费，一方面还建设国家，修建运河这些水利。当时首都在长安，现在的西安。他要把南方的粮食运过来，自己等于兼着后勤补给司令，又要运输补给到前线。可是他发包工程有个条件；比如我也常常给大家讲发包工程，日本当年，第二次大战以前，跟德国人，都是学刘晏的做法。预算一个工程，修个房子，假使一千万的话，刘晏的做法如何呢？如果工程预算一千万，承包的人不报价一千二百万，他不给你做。因为承包工程就是这一套，承包商只报价一千万，这个家伙一定会偷工减料来发财，这个工程将来会有问题。所以他给你承包一千二百万，给你以后，他还叫你来，告诉你其中二百万是送给你的，你要再贪污的话，全家杀头！他说只有这个办法，否则工程质量保证不了。有人问他，怎么可以这样做呢？他说你不懂，天下人都要钱的，没有钱怎么过活啊！一定会贪污的，你给他贪够了以后，严格要求他，他就不能不把质量搞上去。

刘晏下面用的都是学问很好的人，发包工程不给他们过手。全国的这些在下面收税的官、会计，没有一个逃过他的耳朵与眼睛，谁也不敢乱动，对他都很恭敬，很规矩，他对人是如此。

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找他安排工作的很多。人总有朋友，有亲戚，亲戚朋友找他来，他一看这个家伙没有本事，可是啊，什么老婆的表哥的姑妈的那个儿子都找来了，怎么办呢？这一连串瓜棚搭在柳树上，那些亲戚都来找他，他并没有推。如果是现在的人就会划清界限，他才不划清呢！有亲戚来，就给他介绍工作。介绍出去，叫对方什么事都不要交给他做，就是给他薪水拿就好了。刘晏有办法，同另一个宰相元载一样。

元载有一个亲戚找他，那个家伙实在没有本事。没有本事怎么办呢？亲戚嘛，总有一个温情，说给他想办法。就写了一封信，叫亲戚拿着一封信，到哪里？到上海去找夏院长（众笑）。信上只签了一个名。这个亲戚拿到上海来找院长了，不放心，好像他对我态度不伦不类的，究竟叫我跟院长干什么？把信偷偷打开，一个字都没有，就是签了一个名。他非常生气。但是一想啊，既然已经到了上海，路费也没有了，只好去找夏院长去啰。院长打开信一看，哟！当朝宰相，就是副皇帝了，签了名，其他一个字没有。你老兄跟他什么关系啊？他说我是他姑妈的表哥的阿姨的那个亲戚。喔，你是这样，关系很好。你想做什么啊？我到你这个院里，或者给我一个教授啊，再不然呢，虽然我不会教么，随便挂个名嘛。啊！有数了。夏院长没有办法，只好告诉汤主任，给他养着吧，随便挂一个名，什么事都不要给他做，每个月发薪水给他。宰相来的介绍信，他一个字不写，就是说，这个家伙不行的，你要想办法安置他。信上不好写，写了将来万一纪委一检查，有证据（众笑）。刘晏也会做这个事，他的气魄很大，这是一个大会计。

所以我这一次，特别找了大会计的资料，给大家看看。加上上次给清华大学的资料。可是这些都是古文，当然我把它小说一样讲出来好听。其实古文就是小说，古文就是当时的白话文。为什么白话文跟古文有差别呢？这就是中国人伟大。中国文化几千年，中国人老祖宗早就知道，言语是三十年一变。现在不同了，现在语言十五年就一变了。言语如果不跟文字脱离关系的话，一百年以后的人就不懂一百年以前的文章了。

我常常告诉人，你们喜欢读唐诗宋词，先学会广东话，先学会客家话、闽南话。那个音读诗读词非常好听，你拿国语一读都不对了。所以现代人，很多人学国语出身来作诗词，我看了蛮头大的。我说你诗是很好，有诗才没有好诗，不懂音韵。言语跟音韵，跟文字脱离，文字单独。中国人知道，所以把言语跟文字脱开，变成中国一种文体，现在我们叫古文。这个道理一学就会了，只要一个孩子花一年的时间，认识了两千多个字，五千年以前的书，五千年以后读，完全可以懂。

你看英文、法文、德文就不同了，他们是跟着白话走的。白话文一百年以上的都变古文，非专家读不懂。你们现在偏偏要提倡白话文，还提倡简体字，将来不晓得怎么办！比如我年轻时也住过上海，还懂一点上海话。我现在一讲上海话，上海那个戴卫东经常笑我，老师啊，你这是老牌的上海话，现在上海话有新的。所以我说我这些资料发给你们，是当时的白话，如果你和孩子花一年的时间，把这些文字搞通了，就有四个字——博古通今。

从白话文教育入手的人，对于中国文化永远通不了。中国文化许多资料宝库都在古文里头，你这个钥匙都打不开，历史也读不懂，中国文化读不懂，西方文化也没有搞通。现在就给你们改一改刚才那个师爷的话，哎，大家都是学了“不古不今之学”，处在一个“不生不死的时代”，多痛苦啊！先休息一下。（掌声）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宰相之材———大会计

宗教与信仰问题

什么是文化

儿童读经

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关系

年轻人该如何

南师：（掌声）诸位，我们为了时间的关系，刚才只好匆匆地随便带过去了。那么我所讲的这些是老古话，现在有没有用，不知道。

我想如果诸位，因这些资料的启发，去研究一下历史，研究一下历代的财经、会计制度。尤其关于中国政治的体制，包括财经这些体制，我们古书都有的，但是都是古文，最好去查一查。所以中国读书人，不是问你有没有什么学位，我们以前讲读书，说这个孩子书“读通”了没有。读书要通，通就是由渊博，然后归纳起来变专才。光学一门专学，其他不通，只能做专门的事，其他的事情就不行了。

我们要想了解与制度有关的，要读“三通”。不是大陆跟台湾那个“三通”，是《通典》、《文献通考》，还有一本叫《通志》；实际上这样的书有十本，我们以前叫“十通”。这些书，不是拿来看的，是查资料用的。历代政治体制，财经体制，怎么改制，都有记录的。以前一个人做官到翰林院，差不多是写文章作诗词，不但“十通”不懂，连“三通”都没有读过，那是不行的。所以我们现在这些资料，是从历史上查来，你们要认真地研究。

刚才我们有个题目，大家不要忘记了，如何做一个大会计？大会计就是宰相之才，真的经纶天下。最后还是我常常引用的，就是日本明治维新的伊藤博文，他是通汉文的。我在日本就笑他们，你们日本人说什么东方文化，统统是中国文化！他们私底下也都说对，没有错，公开说话时他们又强硬起来，不承认。伊藤博文在明治维新时代，是一个开创局面的首相，也等于我们这边的宰相李鸿章。伊藤博文用汉文说中国文化的两句话，“计利须计天下利，求名当求万世名”，这是我们大会计的目标，也是需要警策、标榜自己的。

我希望今天我们在座的诸位先生，诸位同学们，应该放大胸襟。会计是个技术而已，这个技术容易学，但是要能把自己的胸襟、学问、思想放大，才是我们刚才的题目“大会计”的目标，才有意义。

现在有些在座先生们提了问题，有几个问题差不多是一样。

答问

一、第一个问题是中国文化与宗教信仰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专论。什么是宗教？宗教是什么？信仰又是什么？问题太细了。上一次我同科技大学的校长在讨论，现在这属于新兴的一门科学，叫认知科学的范围，这个是新的认识论。

有人问我信什么教？上次我也答复过，我说我信的一个教，你们不晓得知道否？我信睡觉（众笑）。一切宗教我都研究过，当然推崇的是佛教，不是推崇佛教，我研究的是佛法，也不是普通的佛学。这个理由很多了。至于信什么教？如果是宗教，那我真的出家跟体悟法师做徒弟，当和尚去了，我也没有。

信仰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但是中国文化的信仰，读书人就很奇怪，只晓得儒释道三家。实际上，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前，中国人走的一条路线就是五教合一。不晓得你们看到过没有？我看到过，儒、释、道，加上耶稣，加上穆罕默德，庙子供了五个祖师，这是中国文化，从上古以来到现在，包括非常的广。美国有些学者问，你们中国文化怎么这样？我说这就是中国文化的伟大，包容一切宗教，集中了一切文化。比如在唐朝的时候，天主教来过，那时叫景教；那时还有个教，叫祅教，中东这方面来的；还有一个教叫摩尼教，波斯这一方面来的。我们唐代的文化容纳天下的宗教，都尊敬，都给它建庙子，现在好像还留有唐朝时的景教碑。

宗教的问题很难研究，现在有人说五教同源，那么，民间怎么讲呢？老百姓讲，“荷叶荷花莲蓬藕，糯米糯谷老糟酒”，都是一个东西。所有宗教是这样，这是中国文化的大度。

有人问，你们中国上古文化没有宗教的吧！我说你错了，有宗教。你们的宗教是丁字架，不是十字架，我们的是十字架。我说你们的文化，西方人，欧洲同美国文化，不管父母的喔，只管下一代。爱、爱、爱的是下一代，中间两边撑开，兄弟姐妹也不管的喔，只管男女两个爱（众笑）。男女两个爱得也不长（众笑），你看你们丁字形的。我们呢，不同，父母、祖宗、祖宗的祖宗一直上去，再上面是上帝了。

“上帝”这个名称，中国文化是《书经》上来的。十字下面儿子、孙子，下去子孙万代，旁边是兄弟姐妹，整个的社会国家，这个是十字架。你们是丁字架的文化，你们就是两个人爱啊爱啊，爱是什么东西也不懂，两个人抱着接吻就叫作爱。我说我买两条黄鱼啊，金鱼，放在一起，它们天天爱（众笑）。然后，你们上面就直接通上帝，中间没有个桥梁的。我们有桥梁，由父母到祖宗，一直上去上去，就到上帝。一步一步楼梯上来，上面一直下来。左右这样分开是十字架，再加上一个太极图一画，一个圆圈里头一个十字架。这就是中国文化。这个是给外国人讲的。

二、另一个问题是什么叫文化

这样吧，我们做一个总的答复。什么叫文化？注意啊，文化不是写文章，也不是唱歌，也不是跳舞，也不是画画。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有政治、经济、军事、教育、艺术等等，综合拢来，人的每一个生活态度言行举止，总体叫作文化，这叫人文文化，包括科学、哲学、宗教。所以中国文化是什么？这句话非常难答复。要懂得中国宗教是什么，科学是什么，人文科学是什么，自然科学怎么讲的，才能答复。说文化，就很难答复。大概是这样。

我本来想在剩余的一点时间，谈谈人生的修养。人生修养很难，怎么做一个人最难。那么多问题，对不起了，我大概综合一起说一下，详细答不完。你们诸位给我的条子啊，每一张条子可以讲三个钟头的问题（众笑）。因此，我们以后，如果我还活得长一点，将来有机缘再谈吧！

三、关于儿童读经的问题

我告诉大家，背诵，你们不要觉得新奇，这是古老的办法，像我小的时候就是读书背诵。现在真的要讲学问，你们注意喔，你们大概不到三十年就看到了，将来整个人类文化统一，这是人类整个的文化趋势。你们应该有这个心理和眼光的准备，才可以谈文化。不要只认为中国文化了不起，也不要认为西方文化起不了。

当年大家的教育统统背诵的，英文、法文、德文也一样要背诵，现在外国人也发现自己不背诵的缺点了。背诵有个什么好处呢？美国人的资料告诉我们，背诵还可以治脑的毛病，治帕金森病等等，治记忆不好的毛病。背诵英文还不行，最好是背中文，尤其中文对治脑病最好。

从前人学东西都背诵。教孩子背诵不准讲理由喔！你就叫他背，像唱歌一样嘛！你看动物都跟着妈妈先学怎么叫一样，叫就是背。

比如说，现在发给你们的资料最后有篇《大学》，像我们以前读书，这篇是基本教育，我是十岁时背的。你问怎么背啊？我们小的时候读书，不看书的，这样唱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啊，在止于至善……”（南师吟哦，掌声）。尤其到晚上，看那个老师坐在上面，戴个眼镜，抽个长烟筒，该下课时老师不讲放学，他看书看忘记了。我们这一班怎么办呢？大家出声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南师高声念）大家叫的声音越来越大。哦？老师把眼镜一拿，说，放学啦！读得好。哈哈（众笑），是这样背的。

背诗啊，像你们喜欢什么诗，总有两句记得吧？唐诗里边的，大概有一首诗你们都会吧，“月落乌啼霜满天”是吧？我们当年怎么背？“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南师吟哦）自己已经是快要睡着了（众笑）。“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南师吟哦）是这样背的。背来以后好像忘掉，但一提“月落乌啼”，“霜满天”就来了，不用脑筋想的。还用脑筋想，那怎么读？怎么背？完了，那不叫背书。

我常常告诉青年同学们，你们要多背书，尤其英文也要背。以前小的时候我们有些同学学英文，早晨起来，我们笑他，不背中文站在门口拼命背英文。以前英文教育，先学音韵；现在先学语文，这个不同。所以背书的好处，还可以治病，还可以唱歌，还可以念经，还可以赶鬼呢！有时候鬼一来，你把那个书一背，他就跑掉了（众笑）。信不信在你，讲不讲在我，呵呵（众笑）！这是背书方面。

四、问传统文化同现代工商业文明的关系

当然有关系，工商业文明也好，现代文化也好，科学、精密科技也好，我们是不是一个人啊？问我们自己，当然是个人。我们是不是一个中国人？当然是个中国人。我们跟老祖宗一样不一样？一样的。既然是一样，都是一个人，不管时代怎么变化，自己总要站起来！现代文明，不过是一个新的方式而已。尤其旧文化通了，看现代的文明，跟旧的一结合，你就会有最高的智慧了。

人总是这样一个人，现代文明并没有根本改变了一个人吧？我还常常告诉大家说，你们注意啊，西方有一个资料，在英国国家博物馆，现在公开了。英国人研究几百年来的人种。把中国人（黄种人）同黑人、白人、棕色人种，各种结合，通过收留孤儿，把他们配对。以前白人不告诉我们，现在没有办法，都知道了。一配对了以后啊，糟糕，任何一种人跟黄种人结婚，第一代生下来眼睛变黑了，第二代头发变黑了，第三代都变成黄种人了（众笑）。是真的喔！所以你问中国文化跟西方文化，你管他呢！中国人，什么东西来都把它融化掉的（众笑）。

五、年轻人要塑造什么样的特质，才能行走天下

这个啊，我经常告诉人家四个字。前两天，我在家里还告诉我们自己同学，一个知识分子的养成有四个字，上次资料里头有，就是“卓尔不群”。

什么叫“卓尔”呢？每个人养成独立的人格，就是真的民主，真的自由了。有独立的道德，卓尔不群，不跟着时代转，不要跟着学别人。

所以我上一次给清华大学的学员讲，你们现在大家讲拼命要发财，发了财干什么啊？我说赚钱非常难，用钱比赚钱更难。我常常说一班学佛的朋友，你们要做好事，我问你，你们会用钱吗？有一个美国算八字的，算得最高的人，同学们把我八字拿去算。这个人第一句话，哟！这个八字很特别，是个花钱天才。同学们哈哈大笑！所以同学们问我，我说你们就不懂得花钱，赚钱固然不容易，花钱更不容易。

比如说，你们都讲学宗教的，学佛的要做好事。我说好，我今天晚上就给你十万，你拿出去做好事，今天晚上，给我花了一毛不剩回来。你花得完了，我再给二十万奖金。你做不做得到？至于说你拿个十万去卡拉OK，找个小姐来，送她买胭脂花粉，一百万一下就出去了，那个叫花钱吗？那谁都会花。

真用一块钱做了有意义的事，你做不到的。我说做好事啊，还要有善缘，还要有功德，还要有机会哎！你天天想做好人做好事，吹吹容易啊！好人没有榜样的，好事没有机会给你做的（众笑）！所以要养成“卓尔不群”，独立的人格。

好了，下一次再谈吧。（掌声）

夏院长：各位学员，各位领导！刚才，大师以他非常渊博的学识，以会计这个历史，给我们做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演讲。大师讲话非常幽默风趣，但是言简意赅，非常令人回味无穷。结束以前，我们上海国家会计学院有一个纪念品，要送给大师（掌声）。

南师：再见啊！

第三章　人文问题

时间：二○○五年九月廿八日

地点：上海四季酒店

听众：中国工商业联合会领导，金鼎俱乐部会员及嘉宾，海南航空集团高层干部等共一百二十余人。

录音记录：赵云生、许衡山

校对：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背书要从小

你懂儒释道三家吗

古文里的大学问

为自己读书吧

应酬应酬再应酬

你读过《千字文》吗

说简体字

陈峰（金鼎俱乐部主席、海南航空集团董事长）：各位金鼎俱乐部的工商界的朋友们，参加今天讲座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当今国学大师南怀瑾先生！南怀瑾先生融会中国文化的古今，融会东西文化。南怀瑾先生在研究中国文化三大传承——儒释道三家等方面，都有极深的造诣，为传播中国文化起了一个当今中流砥柱的作用。

十几年来，我追随南先生，学习了一点中国文化，创造了海南航空，并在修身做人方面，有了些体会。但是，确实比我的老师，万分不及其一。

在我再三恳请下，南老师答应今天给我们金鼎俱乐部工商界的朋友们，做一次关于中国人文和工商界发展的讲座。下面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南老师的到来，和南老师给我们的讲话，表示衷心的感谢（掌声）！下面我就不多讲了，请南老师给我们讲了。

南师：诸位，我的名字叫南怀瑾。因为我是浙江人，以前年轻时，在上海、浙江一带读书，那时有名的，大家叫我“难为情”（南师用上海话发音）。上海话说怕难为情，所以陈峰今天讲的，我很难为情，很不好意思。陈峰除了做航空以外，好像有个专长，会开帽子店，给我戴了很多的高帽。不过，人都喜欢戴高帽的，明知道高帽是假的，听到也非常舒服。可是大家不要给高帽骗了啊！

我的一生，到现在为止，自己对自己的评价，八个字：一无所长、一无是处，没有一样对的。陈峰陈董事长这一次给我讲了好久，逼我再出来，好像演戏一样，向大家做个报告。我原来想象不是这样一个场面。平常我都反对他搞这些大场面，他会演戏，我看到这种场面我都很害怕，因为我是个乡下人，希望任何事情都很平淡，大家很平淡地讨论、研究问题，那倒是不错的。可是他搞的这个场面很伟大。

今天碰到一个奇特的事情，不知道大家知不知道？今天是孔子的诞辰。这个孔子的诞辰，从上古到推翻清朝以后，经过几十年国共两党的研究，后来在民国时期确定了是今天。台湾国民党于一九五二年把这一天定为教师节了，在台湾今天还会祭孔，在孔庙祭拜。我来这里之前看日历，忽然发现今天是教师节，就是孔子诞辰。

既然答应来了，陈峰跟我商量，讲个什么题目呢？每一次上课，如果拿书本来上课，带领大家读书，这个是我喜欢做的事。至于说演讲，过去曾有很多次演讲，从来没有题目。因为题目很限制人，为了一个题目，要想办法把所有东西拿到那个题目里来，很不舒服。所以，他临时问我讲什么题目，我说：没有题目，如果你勉强要个题目，就是“人文问题”。这是昨天跟他随便讲的。

昨天晚上，在我家里还跟陈峰董事长说个笑话。我说这一次，你叫我演讲，这是开玩笑，我说你的好朋友们，听说都是国内顶尖的人物，我人个子又矮小，一听到顶尖的人物，看“顶尖”就害怕。我说他们叫你来主持，叫我讲，一定是想研究你，因为听说陈峰一毛钱没有，政府给他一千万，搞个航空公司，就搞出来了，公司管理得很好。我常常笑他，你真有办法，会吹，比我会吹得多了。不过，别人告诉我的却不是这样。平常我都给陈峰开玩笑开惯了，所以我跟陈峰讲，别人说你跟我学，手里拿个念佛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忽然接到个电话，就骂你个狗屎！你个笨蛋！大概别人喜欢研究你，怎么样念佛打坐，然后又讲管理，又骂人家臭狗屎，一定在研究你！所以又研究我啦！叫我来讲个东西。

陈峰当年来见我的时候，我只偶然讲一个故事，提到唐人的两句诗，是对现代的状况和对读书人知识分子的看法。“尘土十分归举子，乾坤大半属偷儿”。所谓“举子”就是读书人。后来清朝考知识分子，有学问叫“举人”。在唐代随便一个统称不管是进士也好，凡是知识分子，就称为“举子”。这句诗的意思是说，世界上的事情，知识分子一点都没有用，读书没有用！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不过是归到泥巴里头打滚。没有用。这个宇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是属于小偷、土匪啊之类的，才会做出来。所以，我当时写这两句话，是跟他说笑话讲起来。我说陈峰，你大概也是个小偷，不过呢，手段高一点，偷得大一点，嘿嘿！他听了很高兴，他就把我写这两句话的那个小小条子抓走了。他说回去要看的，所以陈峰到现在还是大偷儿。

讲到这个问题，我就想起来一件事。今天给大家要研究报告的，根据陈峰的想法，在目前这个环境，大家要讨论了解的，可能就是现代中国人最流行、外国人也流行的一句话，就是中国文化问题。

常常有人提到中国文化问题，我就问人家，我读书一辈子，现在都快九十岁了，我不晓得你讲的中国文化是什么东西！你能简单一句答复我吗？这很难答复。现在一般讲中国，讲文化，像演电影啊，唱歌啊，搞些少数民族的跳舞啊，或者是书画展览啊，明星的出场啊，如果这叫做文化，那不是很笑人吗？

文化，这是个总称，代表了一群人们的政治、经济、军事、教育、社会，乃至生活的衣食住行、言行举动、讲话、做人的态度，一切等等。当然包括了演戏，包括了画画，一切都是文化。现在动不动，就拿演戏啊，开一个场面来当文化，那我们今天也就算是一个文化活动了。大家这样排排坐着，这个排场是现代文化。三十年后，五十年后，也许这个环境的布置又落伍了，所以这只属于现代文化。

文化两个字的意义太大了！现在一般人讲到中国文化时，也有人高明地答复：“儒释道三家是中国的文化。”多会讲！至于什么是儒释道三家的内容呢？一点都不知道，包括我们陈峰先生在内。当然，我们在座还有老同学，后面还有那位张教授，须眉皆白，胡子头发都是白的。这位张教授是我的老学生，湖南湘潭人，现在也七十岁以上了，他跟李敖俩是同班同学。张尚德啊，王尚义啊，当年在台湾他们来见我的时候，都是年轻大学生。现在一看，须眉都白了。他是研究西洋哲学、中国哲学的。尤其有趣的，后来因为跟我的关系，嘿！在台湾国民党办的党校里头，讲马克思资本论，讲共产党的学说的。这位老同学，现在他也来捧场，坐在下面，等一下我叫他表演一下，你们就晓得毛主席讲的话，念书是怎么念的，他们是同乡。

为什么讲到这个呢？讲到文化提出来这个。我昨天一看张尚德来了，我说，很好！你来好好念一下书。他会念书，我们以前讲到中国文化，是靠读书来的。现在我想在座的诸位，不知道什么叫读书。书是怎么“读”出来的？以我倚老卖老看来你们在座诸位，都很年轻，跟我差一大截。你们不是“读”书来的，是“看”书来的，你们是“考试”来的。

自从推翻了清朝，一九三○年以后的教育就更糟糕了。由小学读到中学，中学读到高中，到了高中以后，中学的东西不要了。高中读到大学，前面都不要了。大学以后读到考试出国留学，留学回来，以前几十年读书都浪费了，因为书不是“读”来的。所以讲中国文化，不管是外文也好，中文也好，都没有基础的。

我在大学里也教过书，也带了很多硕士、博士的学生，我上课从来手边不带资料的。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因为是读书“读”出来的！张教授也有这个派头。

什么叫读书？“读”书是用嘴巴念的。所以，我这七八年当中，在内地提倡儿童读经，从幼小儿童起就读书，现在这个无形地推动，不但影响国内，还影响到外国。像我，当年就是受这样教育。因此，去上课也好，演讲也好，不带资料，也不带电脑。所以我就笑陈峰，他每次来跟我谈话都带个本子，什么都记，我说没有用的啦！你记了有什么用？越靠笔记本，反而什么都记不住！你们现在很危险的啊，不是危险，是很好笑的。不但靠笔记本，还靠电脑，什么事情听来就放进电脑。当场一问你，一片空白；如果停电了，什么都没有了！（众笑）

我们呢，是读书读出来的，那不同喽！从幼小记下来的东西，越到后来越有用，不用思考脑子里就出来了。所以，只要带一支笔，以前是一支粉笔就来上课了，讲到哪里，原文就背出来念出来，还要一字不漏。所以说现在，要这种读书方法才行。

我发现，半个世纪来，不但中国人，连外国人也不读书了。譬如英文、法文、德文，以前也是这样读出来的。现在也同我们一样，靠现场记出来，为了考试，考试完了，东西统统丢掉了。浪费精神、物力，浪费人的脑筋，再把世界上的人都变成近视眼。

我最反对把人弄成近视眼！我说你们读书有我读得多吗？不要说别的，连小说我都看了数十万本。只拿小说来讲，还不要说其他的。我到现在还可以不戴眼镜看报纸。你们现在看书那么用功，靠计算机靠本子的，又记不得，又把脑筋搞坏了，这是很严重的问题。

刚才我讲了许多的闲话，这个意思说明，讲中国文化，高明一点说是儒释道三家，三家的内容是什么？一句都不知道，都是乱扯！然后讲儒家，儒家是什么东西呢？孔子、孟子，今天正好是孔子的诞辰。孔子、孟子究竟讲些什么东西？现在人都在乱讲。可是呢，国外，像美国、欧洲、欧美各国研究中国儒家，研究中国文化的，那比我们严重了，等一下我给大家报告。

说了这个，我就讲到读书的重要。谈到中国文化，如果说书本的话，都在古文里头。你们诸位如果是学简体字出身，由简体字白话文入手，对于中国文化啊，就用一句上海话形容：“谈都不要谈了！”一句话都不能讲，因为你都不懂，没有办法去谈这个东西。

中国文化都在古文里头，古文都是繁体字。那么这个繁体字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先要了解一个问题。人类的言语，以前三十年一变，中国人、外国人都一样。现在不同，我发现社会上的言语已经十二年一变。

我讲一个很小的事情给你们听。过去我们受的教育，老师是坐着讲的，学生是站在前面听的。背书就要当面背出来，不要书本的哦！不但要背出来，还要默写出来，中文英文都是一个教育方法。所以上课时候如果要上厕所，向老师报告，以前我们不叫老师，叫“先生”，先生就是老师，老师是这几十年叫惯了的。“先生！”老师戴个眼镜问：“做什么啊？”“嘿嘿，要出恭。”出恭就是大便的时候，蹲在那里，两个手那么拱起来，所以叫出恭了。

后来长大一点，推翻清朝以后民国初年流行的，不叫出恭，叫“解手”。解手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啊？据说，当年张献忠杀人的时候，把老百姓绑起来，一串走在路上要大便了，说，“请你解个手嘛，把手放开。”管犯人的人说，“你要哪一种啊？”小便，解一只手，叫“小解”，大便两只手都要解开，叫“大解”；所以叫“解手”。

然后外国文化来了，上厕所，叫“W．C．”，又一变了。等到我们到了台湾以后，慢慢又变了，我的孩子们从学校读书回来，他说他要上“一号”。我说，什么叫一号啊？他说一号现在是厕所。哦！这一号是厕所。那么二号呢？我以为一号是大便，二号就是小便喽！我的孩子说，你错了，完全落伍了，二号是福利社，一号是厕所。

现在又变了，叫什么？不知道。你看，小小的言语，那么多转变。言语文字是跟着时代的转化在变。

那么我们中国的古文教育，小的时候，开始六岁左右入“小学”，先认字，这是几千年《礼记》的传统文化。然后呢，生活的教育是什么？洒、扫、应、对，家庭的教育。所以，中国的教育是家庭教育为基础，不是靠学校的。

这里我又岔过来讲，真的讲中国教育，那很严重了。我们几千年古代的教育，从哪里开始呢？从“胎教”就开始。一个太太怀孕了，马上开始教育，先教育这个太太。你们讲的儒家，《礼记》中都有的。周朝以前，差不多一直到秦汉这个阶段，教育严格到这样，都从胎教开始的。太太一怀了孕，为了教育胎儿，住的房间不同了，挂的画也不同，穿的衣服也不同，孩子生出来以后呢，父母家庭教育开始了。

现在的教育，我发现第一流人，受最末等的家庭教育。尤其在香港、台湾，在外面的华侨，我所看到的，第一流的家庭，很有钱，两夫妻都有汽车出去做事的，生了孩子，找一个菲律宾的、印度尼西亚来的保姆，就交给她。所以第一流家庭的孩子，都从受最末等的教育开始。

教育是从父母的言教、身教开始，由胎教到家教。像我们小的时候到别人家里去，人家看到我们问，这个孩子是谁家的啊？人家说，这孩子是南家的，南某人的儿子。“很好噢，很有家教。”不会像现在一样，问他什么文化程度啊？他读到博士没有？那时不理你这一套，你拿到博士做官回来，一看你的言行举止不对，老辈子就会说，这个孩子没有家教的，还出去做官呢！老辈子是这样骂人的，这就是我们传统文化。

现在讲回来，那个张尚德教授，最初他听我讲课的时候，他心想这个老师，真不会讲课！天马行空，东一句，西一句。他是研究逻辑的，听了很烦，他说他很想上来打我一顿，不过现在老了，打不动了啊！

其实我现在没有乱七八糟说啊！刚才是解释孩子小时候的教育，中国传统文化叫六岁入小学。小学是学文字。至于生活的教育则是四个字：洒、扫、应、对。怎么样做学生，怎么样扫地。

譬如今天还有个老学生在这里，李博士。他在上海发展，斯米克公司是他创办的，他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博士。他当年来见我的时候，还是大学生。我说，你跟我学什么啊？他很傲慢的，他和那个张教授都是台大的学生。在台湾所谓台大，像是内地的北大，出来很傲慢，我就整他。我说，我这里学费很高，私人讲学要学费的。他说，“我没有钱。”“没有钱，要打工。”他说，“可以，做什么工？”我说，“洗厕所。”他现在上来有时候告诉后辈的同学，他就笑人家：“老师有没有叫你洗厕所啊？”我当时就是叫他洗厕所，倒茶，怎么洗茶杯，怎么抹桌子，这叫洒、扫、应、对。所以到人家家里去，一看客厅的样子，自己晓得自己的身份年龄，应该是什么位置，这都是从小的教育，生活的教育。这个阶段，叫六岁入小学。

关于人类的语言文字，不管英文、法文、德文、日文，随便你什么文字，释迦牟尼说过一句话——言语文字，不能代表人的意思思想。所以任何一种言语，任何一种文字，没有办法表达人的真正思想和情绪，如果言语文字可以完全表达人的思想情绪，人与人之间就没有误会了。你看夫妻之间也好，朋友之间也好，往往因一句话发生很大的误会，就因为言语不足以代表真正的意思精神。

那么中国字呢，就不同喽！跟世界上的文字都不同。中国字是方块字，有“六书”等六种结构或使用方法。小学就懂得六书，譬如“天”字为什么这样写？过去拆字，一叫作一划分天地，就是说，以科学哲学的道理，这个宇宙天地是个完整的，不能分开。我们人类创始文字，拿一划分开了，叫“一划分天地”。一的上面一竖，点一点，叫“上”字，这叫“形而上”，就是说，看不见的天。一的下面，如果下来点一点，叫做“下”，这个里头讲起来很有趣。中国的文字，所以讲六书，实际上开始都是图案。

为什么变成这个文字呢？因为我们祖先，晓得人类的语言，三十年一变，如果用白话文把古文记下来，到现在五千年，这个书是没有办法读了！所以把语、文分开，把语言变成一种文字。因此我们五千年的文化，用古文保留下来，只要学两年的功夫，一个孩子学通了中国文字，就是“上下五千年，纵横十万里”，这个文化一下就懂了。所以，文字是独立的。像我们中国字是方块字，合起来，在《康熙字典》里面，大概接近五万个字。但是一个中国人，如果方块字认得有两千五百个的话，哦哟！这个学问是非常大的喽！大学教授教语文，教国文，还认不到一千五百个字呢。

我常常同外国朋友讲，我们和你不同啊，你们英文字到现在有五十多万哪！平常用到的是一万多字。你们文化和我们不同在这里，但是你们不晓得啊！

我们中国人有个“电”字，发明了一个灯，叫“电灯”；椅子有电，叫“电椅”；讲话，有“电话”；能看到的，是“电视”。很简单！他们不同，每发明一个东西就要创造一个辞，统计起来很多很多。

所以中国文化六岁入小学，是先要认识字，十八岁入大学，这是过去的教育。大学不是现在的大学，所谓大学就是“大人之学”，要做一个人了，长大了，学怎么样做人、做事，这个文化叫大学。我们过去的教育传统是这样的。“二十而冠”，二十岁戴帽子，男孩正式变成男子汉，成人了。等于我们现在法律规定，二十岁正式成人，取得法定的年龄了，身体还没有壮，所以叫“弱冠”。女人二十而嫁，男人三十而娶，要结婚。中国人各地也不同的，乡村社会更不一样，像我们十几岁就结婚了。

中国文字是这样来的，因此我们现在不读书，不懂得中国文字，古书就读不懂啊。

中国文字为什么单字来的呢？这就是中原文化。以山西、河南，尤其是河南为标准，中国的中心地带是河洛文化。这个阶段文字的建立是非常重要的。刚才我的话，没有离开原来讲的啊！所以我们当年读书是要这样把中国文字背来，背进去了以后，一辈子用之不尽，学问就是这样读来的。现在，讲儒、释、道三家的学问，真难了！因为大家没有基础。陈峰常常跟我谈求学，他的确很勤劳，我很佩服他，他比我还用功。每次到我那里谈话，总是拿笔记本，任何一句话都记，记回来又拿毛笔写，写了以后，下一次又要来。不过搞了半天，我说陈峰啊，你这样搞不好的，到底年纪大开始读书，很难，这就是我的办公室，叫南办（难办），不好办的。

但是你们知道中国人读书，孔子有两句名言：“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荀子也引用过。我讲的这两句古文，是小时候背来的，不用本子的。古人读书是为自己读的，像我们小的时候读书，以我个人来代表，说明中国文化的这个作风。我从小什么都爱读，到现在我近九十岁，对自己的生活、求学努力的程度，同十二岁时没有两样。没有一天不求知，没有一天不读书的。为什么？古之学者为己，为自己兴趣，不是为别人，也不想拿学位。什么博士啊，硕士啊，我同汉高祖的毛病一样的，看不起什么什么学位，我一辈子也没有学位，我一辈子也没有一张好好的文凭，可是我一辈子什么书也读了。古之学者为己，为自己的兴趣。

今之学者为人，他说现在人求学问，吹牛大了，为什么读书啊？读书来求知识，为了将来替社会服务，替国家做一番事业。吹大牛！所以“今之学者为人”，自己吹牛，不为自己，为别人读。其实也对，现在有许多孩子，读书为父母读的。因为假使不考取高中，不考取大学，会给父母丢人嘛，今之学者为人，不是为自己的兴趣读，很可怜。

我昨天也想到，这两句话又要改了。孔子、荀子所讲的这两句，到底是两千多年前讲的。现在我改为“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钱”，同你们一样，读个书出来，赶快找个好的职业，怎么样赚大钱，最好学管理学，学金融，学电脑……学的是技术，不是为求学问。

所以真的学问啊，在中国文化之中，在古老的这个经典里头。我倒希望你们同仁们，尤其是陈峰，对不起啊！因为我只认识陈峰，跟诸位初见面。陈峰和你们大家朋友所组织的这个俱乐部，最好读书，最好读历史。尤其是现在中国人，不懂自己！你们可能对真正的中国史没有读过，都靠小说来的。最近演了一部《汉武大帝》，你们看了以后，好像自己还懂一点历史。如果没有小说给你看，没拿戏给你看，你就不懂，这真是非常可怜的！

最好你们这个组织，每个人负责读一段历史。这个事情过去我在台湾的时候做过，当时海陆空一班将领们，有许多都听过我的课。有一次我提倡，你们不读历史就不懂战略，不懂战略怎么样打仗呢？我说你们去读《资治通鉴》。他们都到了少将以上，问我“怎么读啊”。我说你把一部《资治通鉴》三十个人分开读，你读这半本，他读那半本。一个礼拜后，他来报告这半本是什么内容，你们问他问题，意思不懂的问他。然后下一个礼拜，你报告。他读汉朝的，你读唐朝的，这样每一次报告，那不是大家集体都读了吗？结果用了我这个方法，他们不到一两个月，每人历史都讲得呱呱叫！都会了。你们现在读书，只好学这个办法了。所以我贡献你们诸位，你们这个组织，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不要浪费了，大家抽时间读书。

讲到读书，我真正的正题还没有说呢，现在还只是在序言上面报告。你看我现在八九十岁了，对于读书的生活，从早上到夜里，我没有变更过十二岁起读书的习惯，没有一天不读书。但是我也没有一天不做事啊！跟我在一起的同学，这里有很多，包括那位张教授，都是老同学，知道我的生活习惯。

你们现在读了一个大专毕业，去做事了。然后每一天呢，尤其像你们这些大老板们，做官的人，一天两餐的应酬，吃好的，鱼翅、鲍鱼、燕窝，我看到就讨厌！不是我不喜欢吃哦，我是一个很讲究吃的人。我看到现代人不会吃，光会花钱。什么叫好吃也不懂，钱花得很多，样子摆得很漂亮。你们两餐应酬，中午给人家请，晚上请人家，还兼带卡拉OK，然后还兼带舞女出场，四套功夫。你一天八个钟头办公，一个公务员一天两次应酬，三套吃饭，你哪有时间办事啊？不但没有时间办事情，更没有时间读书！

以前不同的，你不要看旧文化，推翻清朝以前，做官的人，你看唱京戏就知道，那个做官的回家，太太出来，“老爷，请！”“夫人，请！”然后夫人叫丫环，陪老爷到书房去读书，不回自己的房间。古人说，一天不读书，就俗气了；现在的人啊，一天不应酬，就觉到无聊了。所谓应酬，就是吃饭，卡拉OK，吹牛，烟，酒，赌，嫖。

所以，这个就要改变一下。希望你们这个团体，带动这个风气，真正好好读书，真正好好反省，还来得及，而且读书最好是朗诵。

刚才讲到，从小学受古文教育。说到古文，大家说：怎么那么难读？其实不然，我记得我只花了半年时间，已经把它弄懂了，后来学外文也是从这个方法来。当然，我不喜欢外文，喜欢中文啦！只注重中文，特别喜欢！中文只要学一千多个字，最好是读一本《千字文》。

这个《千字文》，你们大家知道的，要会背。你不要看不起《千字文》哦！陈峰有一个亲戚，写了一本《千字文》的批注。我没有详细翻，我还很奖励他，是陈峰帮忙他，鼓励他写的。大家知道《千字文》的来源吗？是梁武帝的时候，一个叫周兴嗣的大臣写的。梁武帝是无锡常州一带的人，这个江苏常州这一带啊，历史上出了十几个皇帝了。

传说周兴嗣有一天犯了错误，梁武帝气得要杀他，可是实在是不忍心杀他。所以把他关起来，罚他一夜之间，用一千个不同的中国字，把中国文化的纲要，写一本书出来；拿我们现在讲叫“上纲”了啊！他就一夜之间，用一千个不同的中国字，把文化系统，由哲学、宗教、科学、人文、经济、政治，什么都包含进去了，写成了《千字文》。第二天，房门一打开，周兴嗣须眉一夜之间全白了。梁武帝一看《千字文》，服气了，说算了算了，不要杀你了，一切都照旧。《千字文》就是这样来的。

假定现在把《千字文》念懂了，再加上自己多用一些工夫认字，你读古书就很简单了。古书读会了，读中文其他什么政治、经济，那就看小说一样看了。我们当年读书的方法，习惯是这样来的，书是“读”的。所以我主张读书，今天给你们做一个贡献。

讲到古文读书，还有单个字的问题，有什么好处呢？我也常告诉人家，这是中原文化来的。你看我们中国人，原来讲话，每个字读音是单个字。现在大家都骂河南人，我常替河南人不平。我说我也是河南人，人家说你是浙江人，我说我的祖宗是从洛阳到浙江的，当时河南是文化的中心。我说你们不要太挖苦河南人，但是，我有时候也挖苦河南人，不是挖苦，是有趣的笑话，从这个笑话，你就懂得中国字的文化啦。

说到河南人讲话，有人夜里起来有事，家里问：“谁？”一个字。那个答复的人说：“俺。”（我）“咋？”（做什么？）“尿。”就四个字完了。夜里听到有声音，谁？是我。干什么？屙尿去。如果是上海人，侬啊啥您啊？夜里起来啰啰唆唆干什么？阿拉起来夹嘘啦，啊哈，说了一大堆话。中原文化，就这样简单。所以古书就是这样，中国字单字构成是这样来的。

后来我们的《康熙字典》，一共有近五万字，收录了各地方言的简体字、白话字，连老百姓用的，都把它编出来。所以我现在常常笑简体字，我说简体字是我们发明的。我说，我啊，十九岁起已经带兵了，抗战以前，我们带的兵啊，没有文化的多，都是文盲。如果叫他送一封信，要快速，就画一个十字，他知道要快一点；两个十字，要跑步；三个十字，要拼命跑。把信送到卫兵室就可以了。卫兵的卫字不会写，画一个旗子，下面画一横，就是卫字。所以简体字是这样来，是因部队里头的文盲而开始的。

那个时候中国人有两句老话，“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们出来的时候是这样，对于军人还是这个想法。因此对文盲，发明了这些字。告诉他这是卫兵的卫。前面那个门口插个旗子的地方就是卫兵室，你送给他吧。这样画一个记号，他就懂了，很多字是这样来的。尤其是我们军队指挥的时候，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月一号讲不清楚。因为以前的电话是手摇的，长途讲不清楚，怕一月一号听错了，就说“么啦！”一个零，在电话里头听到零，或听成别的了，就说一个“洞”，所以“么洞”，就是一零，就听懂了。那个七字啊讲不清楚，就说“拐”，像一个拐一样，文化语言就是这样来的。

我们才刚开始啊！他说叫我休息一下，我只好听命令。大家休息一下，等一下讲。

（大家鼓掌）哎，不要啦！我完全乱吹，不要拍掌了，乱吹的。

第二讲

内容提要：

什么才算事业

新自由主义与帝国主义

新科技中国早研究了

赚了钱怎么用

孔子与中国之道

帝王具备的三条条件

苏东坡与欧阳修

南师：（掌声）刚才我随便报告一下，做一个开头序言。等一下，给大家介绍中国文化的一些要点，尤其是关于你们这个阶段的。我们现在转一个话题。

你们在座诸位，都是当今时代顶尖的人物。而且，大家事业都有成就了。讲到事业，我又要岔过来。他们老同学们笑我，老师又来了，天马行空又乱岔了，哈。

你们现在工商业做得好，很发财，或者官做得很大，这不是事业，这个是职业。中国文化，什么叫做事业呢？出在孔子著的《易经系传》的一句话，叫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一个人一辈子，做一件事情对社会大众有贡献，对国家民族，对整个的社会，都是一种贡献，这才算是事业。

譬如大禹治水，他为中华民族奠定了农业社会的基础，功在万代，这叫事业，真正事业的精神在这里。我们普通人，像你们诸位，对不起哦，大家很发财，都是大老板，而且官也做得好，有财、有官，叫做抬了棺材了。但是，这个是职业，不是事业。

今天我希望大家认识一个时代，我现在的话同上一个钟头的意思，有连带关系，不过又转变了。我认为今天全世界人类的文化，主要在四个东西上面转，都是基于唯物哲学观点来的：一个是达尔文的《进化论》；一个是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一个是凯恩斯的经济学“消费刺激生产”；第四个，马克思的《资本论》的思想。这四个东西，全世界人类转了一百多年了，空前未有。但是，现在整个的人类世界，思想文化困惑很多，这一点你们要注意。

我常说，你们工商界讲经济学的，始终在凯恩斯的“消费刺激生产”范围里转，这是最坏的经济思想观点。昨天我还跟陈峰两个吵架，我说，陈峰啊，你中秋节送来的礼物，月饼只有四个，但是那个包装，嗨哟，比故宫博物院的包装还好！这是消费刺激生产思想，非常浪费。你看一次的中秋节，还有中国人过年，这个包装的消费，堆积起来如山，这还得了啊！这不是经济思想。

如果要消费刺激生产，顶好人类天天打仗。所以你看，美国到处挑动打仗，打仗是最大的消费刺激生产了。现在，美国人已经由凯恩斯的经济思想，又提倡走最新的经济思想，所谓新自由主义。这个新自由主义你仔细去研究一下，完全站在自己国家的立场，拿经济武器统治全世界，用钱来控制全世界的人，变成帝国主义，变成国际经济军阀。这是什么文化？我们要深思！

大家要进入世贸，很高兴，尤其你诸位工商界发展的。我说你们晓得吗？“贸”字上面是一把刀啊，每个国民头顶上是一把刀啊！你以为是好事情吗？是新的八国联军到中国了，不是武器，是经济，是商业。尤其现在，美国人的思想，所谓新自由主义方面，更是如此。

我们做一个中国人，今天你们诸位老板，我常常问，你发财为了什么？以中国文化来讲，任何一个人发了财，要注意一件事，“一家温饱千家怨”。一个人发财，或者一个公司发财，很多老百姓会怨恨他们的；至少是“侧目而视之”，眼睛歪着看，格老子他怎么会发？这个公司发到那么大啊，我们怎么办？“一家温饱千家怨”，这是我们过去读书背来的。所以我们从家里出来读书，不想做官，“半世功名百世愆”。读书出来做官，做了几十年的官，也同时造了不少恶业，所以我的老祖母吩咐我：“孩子啊，读书可以，千万不要去做官，一代做官九代牛啊！”一代做了官，自己犯的错误，要九代子孙做牛来还人家的债，这就是“一家温饱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愆”的道理！

所以，我们今天在工商界发展，怎么看清楚这个时代，我先提了这个纲要。如果根据这个讲法的话，可以讲三四十个钟头的。你看，我们现在的发展，我觉得不少是盲目的，非常可怕。要做到不盲目发展，自己要有真学问才行。

我最近常常讲，今天西方文化，欧洲暂时不谈，拿美国来做代表，在美国，我常常跟美国朋友、同学们讲笑话，我说你们美国到现在两百多年，人口那么少。我们有五千年，太古老了。你们那里可真是地广人稀，看了农场，我说真了不起，值得骄傲！但是，你不要骄傲，我说把中国三亿人口给你，你就完了！他说那真没有办法。美国地广人稀，历史那么短，可是他今天是代表西方文化的统帅。

美国最新的科技进步，有一个是认知科学，正在萌芽，未来的趋势很严重。第二个是生命科学，现在是最顶尖的。像我们后辈的，有位同学的孩子，暑假寒假回来的，我常常笑他，我说孩子你倒是中国到西方学认知科学第一人。他跟我摇头说，他们美国人根本不懂，所以太老师啊，我还是回来听。我说你赶快研究，我给你讲的，你用英文写出来，你将来就成为世界上认知科学的祖师爷。

什么叫认知科学？人，怎么有思想？人的思想究竟是从脑子来，还是哪里来？思想是个什么东西？过去讲哲学，讲认知，那是知识论的范围，现在新的来了，叫认知科学。我说当今之世，你们除了找我以外，你们都不懂；我就是那么跟他们吹牛的！

人的思想，究竟是不是从脑子来的呢？进一步说，究竟是唯物，还是唯心？是哪个心？我们所讲的，西方哲学讲的唯心，就是意识思维，这个不足以代表。东方哲学，中国跟印度讲的唯心，是本体论的唯心，这个很重要。现在他们刚开始，你们诸位好好地努力，不是迎头赶上，因为我们固有文化里根本就有这个东西，而且很多，可惜大家没有发现。

第二个新的科学是生命科学，更是中国的了，那是印度跟中国的专长。我们中国几千年的文化传统，拿现在观念来讲，在认知科学方面是一马当先，生命科学也是一马当头，我们都有。可是我们自己呢？这个教育的体制，这个知识的文化教育，自己一点都不懂，茫茫然！所以，希望你们赶快努力。

再说，发了财以后，钱究竟做什么用？我相信你们大概都到中年了，钱越多痛苦越大。你们觉得事业很兴旺，但是烦恼越来越多。我以前有一个银行家的朋友，名叫康新之，陕西人，抗战时候的银行家。他告诉我一个故事，那个时候我还不到三十，我们是忘年交。我虽年轻，可是资格很老，我的朋友都比我大三四十岁，忘年之交的朋友太多了。我最年轻，他们都是老辈子，除了梁漱溟是神交没有见过，其他的如马一浮、冯友兰、钱穆、郭本道啊这一批人，都是朋友，平辈的；讲哲学唯识的熊十力，都还是后辈。

当年的忘年之交康新之，就告诉我康家上代一个故事。有个人发了财，每天晚上，自己打算盘，哗啦哗啦，打到夜里。过了三更，差不多一两点钟还没睡觉，他太太陪在旁边。以前老规矩，老爷没有睡，太太一定陪着在旁边缝针线，等着他要茶要水。有一天，隔壁墙外面，一个穷人挨着这个高墙搭了一个棚子。两个年轻夫妇做豆腐卖，三四点就起来，两人有说有笑又唱歌，一边磨豆腐。这个康家的老前辈，两三点钟还没有休息，还在打算盘看账。这个太太就讲话了，哎呀，老爷，早一点休息啦，你看我们还不如墙外面某人两口子，多快乐啊！

老前辈一听，“这样啊！我马上叫他不快乐。”这个太太吓死了，“老爷，你不要害人喔。”他说，我不害人。就进里头拿一块银元宝出来，叫太太，你跟我来，跟我来，到墙边上站着。邻居那个茅草棚搭在他家的高墙下面，他把这一块银子“咚”的一声，丢过去了。

银子一丢过去，两夫妻正在磨豆腐，听到那个声音，说什么东西啊？一看，哎哟，元宝来了！发财了！上天赐给我们，怎么办？两个人不磨豆腐了，也不唱歌了，没有声音了。三天以后，一点影子都没有了。这个康老先生就告诉太太，你看，我叫他们不快乐就不快乐。这个故事的意义，我想你们也差不多知道了。

我和陈峰他们讲，我说你们做生意，还有经济学博士，这里也有很多博士。我说你们的经济学是书本上学来，没有用的，我的经济学是实践来的。我做过生意，赚过大钱，这还不算数，我还垮过三次，垮得光光的，当衣服吃饭。我感觉，懂了这个才懂得经济学，才懂得做生意。你光有赚钱的经验，没有垮台讨饭的经验，你还懂个啥的经济学啊！不行的。

赚钱不难，用钱比赚钱更难。有些学佛的朋友跟我说，要做功德做好事。我说你不要吹了，我现在给你港币十万，你今天晚上到香港街上，做一件好事回来，我给你磕头。要做好事不容易啊！你不能到卡拉OK找个女朋友，一下送了十万，那不是好事，那十万还不够呢！还要两百万呢！

做好事，还要有福报，有福气给你碰到这个机会，你才能够做啊！花一块钱可以救人命，这才是做好事。至于上庙子去，这里去送个一万，那里送两万，到处烧香磕头，这个是骗自己嘛！这个哪是做什么好事啊？这是做生意嘛！你看老太婆到那个庙子上拜拜的，三块钱买一把香，买两根香蕉，菩萨面前拜个半天，要菩萨保佑我全家平安、发财，我的儿子大学考取留学，回来要发大财……然后，烧完了香，香蕉还带回去给自己孩子吃。要求的那么多！这些人上庙子都是做好事吗？都是做生意！这个不是做好事。真做好事，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有一次，我在苏州，跟许多同学在一起吃饭，吃完以后，菜太多了，我还是老规矩，对他们说，好可惜噢！你们叫那么多，太浪费，包起来带走。有个年轻同学说，我们在街上看见苏州的叫花子好多啊，我们送去。我说今天晚上这一包剩菜你们送掉，我南字不姓，改姓北了。结果他们不信，到了街上一个叫花子都没有。我说这些都是职业叫花子，他们早回去休息了，已经发了财去休息了，他还跟你要剩菜剩饭吗？结果真送不掉。然后他们走到一个转弯地方，有三个人在一个屋檐口睡觉，盖一条被子。这个同学高兴了，总算找到了。我说，人家睡了，不要去叫醒他，他们不会要的啦。结果，这一位女同学不相信，去叫醒他，有一个起来拿了，说声谢谢又躺下去了。我说，你走了以后，他还骂你笨蛋，这些人不是讨饭的，他是外地来打工的，你看他拉开被子起来，一身西装，他一边谢谢，一边心里想，你把我当穷人看！他不骂你才怪呢。所以讲，做生意赚钱做好事，真难。

今天碰到的这个时代，你们做生意发展，一个国际经济侵略的观念，你要弄清楚，经济侵略有各种办法、各种手段。譬如，我最近听到好几个人说，美国很多各式各样的公司，到中国到上海来兼并、收购中国的公司。我们都高兴啊，认为外国人来投资了。但是，你仔细冷静一想，这个后面是什么主意？什么思想？这些都是很多的问题，我希望大家提起注意。

再转回来说，中国文化儒释道三家，同你们工商业发展都有关系的。

我希望大家看一本书，这本书译名为《孔子与中国之道》（台湾出版的），是美国最早的汉学老教授的著作，他的中文名字叫顾立雅。现在新的儒学家，美国也很多，中国也很多，但对儒学都没有搞清楚。所谓汉学，就是中国学。这个汉学名词用错了，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他这本书我看了，是我一个老朋友王正义翻译的。王正义是冯友兰的同乡，现在还在美国。冯友兰的《新知言》翻成英文，是他翻的，有一段禅宗方面的搞不清楚，后来来问我，我告诉他什么意思。这个老朋友翻了这部顾立雅的书，因为他非常佩服作者。

中国文化没有儒释道三家的分别，至少没有儒家道家的分别。中国文化儒家、道家、诸子百家，综合起来，就是一个“道”，但不是道家、道士、道教那个道。什么是“道”？西方人现在正开始认知，叫做“认知科学”、“生命科学”；中国文化的“道”，就是以这个为中心的。

现在，诸位翻开手边的参考资料，第一章《大禹谟》，是《书经》上拿下来的。什么叫“大禹谟”？这个“谟”，也可以说是国家中央政府的文告，也代表谋略，不过现在人叫“战略”是不对的。因为军事上叫战略，政治上不能叫战略，而叫做“政略”，其他的则叫“策略”。

《尚书》在四书五经里叫《书经》，是孔子编纂的，也是中国文化最上古历史文献的文章，尤其是帝王与大臣们重要对话的古文简单记录。这些书你说是中国的古书吗？大家因为没有研究汉学，其实四书五经在清朝末年，光绪到宣统的这个阶段，四书五经英文的翻译都翻完了，可是大家也不理会，也没有找。那时的翻译，比现代人翻译来得慎重。

现在，韩国人的观念看不起中国人，说中国没有文化，所谓儒家的文化、道家的文化都在他韩国。我也常常问人，你们搞了半天，叫人家“韩国”，原来是高句丽、新罗、百济三个国家，所以韩国有部书叫《三国志》，不是中国的《三国志》。我跟陈峰也谈过，他都记录过。我说我来考问你，你到处吹牛，什么叫韩国？为什么叫大韩民国？明明是高丽等，这个“韩”字哪里来的呢？

这就是由春秋战国时的韩国来的，韩国人总来源分三种，叫“辰韩”、“马韩”、“弁韩”。是从陕西、山西去韩国的人。还有些呢，是湖北、湖南去开发的，所以叫做“三韩”。秦始皇时代，徐福带了几千童男童女到了日本。陈峰的老乡，这一批不愿意秦始皇统治的，也带一批人到朝鲜半岛开发，所以，后来综合起来叫“大韩”。

韩国人现在看不起我们，他们说，你们《易经》的文化起自周朝，也亡了，就剩我们了。所以他的国旗是《易经》八卦的乾、坤、坎、离四卦。韩国人穿的衣服是明朝的。韩国人在清朝三百年来，没有改变他的文化，跟清政府讲好的，可以归顺你清朝，但是衣服上他崇拜明朝，还是保持传统。

这是讲到《书经》岔过来，说了那么多。《书经》上面这一篇《大禹谟》讲什么？是讲三代的禅让，尧传位给舜，舜传给大禹，是真正中国民主选出来的帝王。所以，在我们历史上三代叫做禅让，由地方推选，是民选让位的，不是哪一姓传下来的。

尧传位给舜时，尧是一百岁。舜传位给禹时，也九十几岁了。这个时候传位，不是随便传哦。大禹在舜下面做事，几年当中，把全国的长江黄河水利治好了，舜然后传位给他。等于现在做总理做了好多年，一切试过了。然后，舜秘密地征求地方首长的意见，我要退位了，你们讲，未来的领袖谁来做？大家秘密推举的都是大禹，所以，就传位给大禹。

舜传位时，要求大禹具备作帝王的几个条件，陈峰常常拿来乱讲。我说，陈峰，你不要乱讲，那个是帝王学啊！做领袖要有三个条件：“作之君”，做他的领袖；“作之亲”，变成父母；“作之师”，就是师长。《大禹谟》就是记载舜传位给大禹时，集中这三个条件在一起的情况，好像在看一个电影的画面，非常好看。

譬如说这个“俞”（吁），是两个人在对话，表示“唉，不对噢”的意思。我们现在不懂古文，“俞”是个什么意思，大家完全不懂了。

文中表示，除了道德以外，最高还是司法，法治。所以道德礼让的政治以外，是法治。皋陶，就是舜禹时的大臣，司法部长、司法专家，中国讲法治的最高哲学，就出在这里。

文中有两句话：“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什么意思？舜吩咐管司法的皋陶，尽量重罪轻判，想办法研究清楚，不要随便轻易判人的罪。“功疑惟重”，这个人有成绩，做官做事有功劳的，你给他奖金时宁可多不要少，这是古代政治道德。所以中国后来的司法最高的思想，这八个字是不能脱离的。现在司法立法怎么样，我不知道，但在古代就出在《尚书》这里。

这里头还有个笑话故事。苏东坡去考功名的时候，主考官是欧阳修，欧阳修的名气非常大，他有两句诗，“书有未曾经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欧阳修的学问是非常有名，气派很大，虽没有做过总理没有做过宰相，也差不多了。“书有未曾经我读”，他讲，世界上中国的书啊，也许还有我没读过的。这句诗你看起来很谦虚，其实很吹牛，意思是中国的书我都读完了。但是，他讲自己做人的道德，“事无不可对人言”，一辈子没有对不起人的事，他吹这个牛，但他也真的是这样的修养。

苏东坡来考试了，晓得这位主考官很难办，学问太好，天下书读遍了。有一本书叫《古文观止》，有苏东坡当年考试的一篇文章，叫《刑赏忠厚之至论》，是欧阳修出的一个实用的题目。唐宋的时候考试是考策论文，不是八股文，也不是现在博士论文，是考你做学问的情形；万一出来做官做事，真要做出一番事业的道理，这个叫“策论”。“策”就是一个计划，你对国家政治看到某一点，写一个计划，就叫“策论”。

所以，欧阳修出一个策论的题目《刑赏忠厚之至论》，就是根据《大禹谟》这两句话来出的。苏东坡很年轻，就写了几句文章，这个文章我还会背，是小的时候读的。他原文中间的要点说，“当尧之时”，他说在尧那个时代，我们上古的那个好的领导，国家的这个皇帝，“皋陶为士，将杀人”。简单明了只有七个字。要是我们现在写论文，就是公元以前多少多少年，什么什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文章出来了。“将杀人”，有个人犯了重罪，非杀不可了。“皋陶曰：杀之，三。”司法部长坚持非杀不可，三次。“尧曰：宥之，三。”皇帝讲了三次，算了吧，不要杀头了，不要死刑了，给他无期徒刑吧。就是说，上古的那个民主时代，皇上的司法部长好像做生意讨价还价一样，皇帝从厚道上看，是尽量不要死罪了，给他教训，无期徒刑也好。这个司法部长说，不行啊，国家有法，你的意思固然很宽厚，但非杀不可。

苏东坡写了这几句，意思根据《大禹谟》这个思想来的。那个时候考试卷是密封的，试卷一角封掉的，谁也不能打开，打开是杀头的罪。

欧阳修一看，这篇文章写得好，思想也好，哎哟，这大概是我的学生，才作得了这个文章。本来要给他第一名状元，因为欧阳修认为今天的青年不可能有这样了不起，一定是他的学生，为了避嫌疑，把他变成第二名。

苏东坡考取后，就要拜座主，就是“拜门为师”了。这种老师，不是读书的老师，是拜那个看考试文章的人，清朝叫做拜座师、房师。他上门拜师，欧阳修一看，奇怪了，不是他那个学生，是个四川人叫苏轼（苏东坡）。谈话之后，苏东坡就快要走了，欧阳修说，你慢一点，我问你，你写的文章，“当尧之时，皋陶为士，将杀人。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出在哪一本书上啊？因为欧阳修实在没有看到过。苏东坡说：老师，对不起，学生是“想之当然”，意思是说我想象的啦！欧阳修愣了一下，不免又好笑，又佩服。心想这个年轻人胆子真大，他说想象如此，也没有错啊！他是根据《大禹谟》的道理来的。

以前，我们年轻人跟老辈子谈话，常有些调皮。老辈子问我为何，我就引用苏东坡这四个字说，老前辈你不要生气，我是“想之当然”，大家也就一笑了之。

我们看到所谓古代讲民主的那个时候，“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大禹这个时候由总理提升到国家最高的首长了。舜告诉大禹，你不要骄傲，只要你不骄傲，大家永远佩服你。

中国文化的重点，也是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的中心，有十六个字说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这是中国文化的中心。你们讲儒家也好，什么也好，就是这里开始的，所以孔孟思想、老庄思想，统统从上古这里开始来的。

“人心惟危”，人的心理，人的思想最可怕了，后天的人心是很可怕的。“道心惟微”，所谓中国文化的最高精神是“道”，儒释道三家最后所代表的，成佛是得“道”，道家成仙也是得“道”，这个道是什么道？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大问题。中国文化这个道，道心是精微得不得了啊！“惟精惟一”，他的方法是“精”跟“一”两个字。“允执厥中”，做起来，实行中庸之道。

他们又说时间到了，下课了。好像大家肚子都饿了，先吃饭，我们晚上再说。这样一来，晚上这两个钟头，我想讲的话也来不及了，只好随便讲。好，先休息。唉！不要拍掌，拍掌没有用。晚上多吃碗饭，不要拍掌，拍掌花力气的（众笑）。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大禹谟》说政治的最高原则

人性的善恶问题

七情不是人性

心性修养入门工夫

五种神仙

南师：我们刚刚讲到中国文化的道统，就是包括了儒家、道家，甚至后来从印度进入的最高文化佛家都在内，原理就是我们祖先的传统十六个字（可以当咒子念）“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连大家喜欢学打坐啊，学密宗、学禅宗、学修身心的道理、大原则，都是从这个地方出来的。

因为我们时间的关系，只好讲要点。另外，《大禹谟》告诉我们中国文化的政治、经济、社会、教育等一切大原则。我们几千年来，有几个要点。你走资本主义的路线也可以，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路线也可以，甚至于帝王制度也可以，民主也可以，都有个政治的大原则。

这个政治的大原则在《大禹谟》里头就是“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是尧舜传下来的。你不要轻看这八个字，如果每两个字一个概念，写政治论文、经济学论文，都是博士论文的题材。

古代的中国字，如果平常不好学深思，随便读过去，会觉得一点道理都没有。所以做学问的道理，子思在《中庸》告诉我们五个要点：“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做任何一个学问，甚至你们做事业，做工商业，考虑一个问题也是这样，要“博学之”，什么知识都要。可是，不要学了知识，就以为是学问，那是不行的，要“审问之”，要怀疑。譬如大家问我怎么打坐、学佛。我说你们很乖的，不要学这个。为什么？因为你们不会怀疑问题。学佛修道就要会审问，就是怀疑、追寻，什么是佛？什么是道？要仔细，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正面反面研究了，还要再考虑。然后还要合于逻辑，就是“明辨之”。再“笃行之”，好好去实践。这是做学问的方法。

中国文化的政治、经济、教育等等，“正德，利用，厚生，惟和”，这是上古传统告诉做皇帝的，告诉大禹做帝王要注意这个。

第一个“正德”就包括很多了。政治的道德，一个做领导人本身的修养，你的思想，你的办法，如何使大众使人民，乃至你一个公司任何一个人，都能达到人品最高的修养。

经济方面如何“利用”呢？我们讲利用你、利用他，中国人这句俗话，几千年以前的根据就是《书经》上的。我们现在讲利用你，下意识的观念，这是很坏的一个名词，我打主意把你骗了叫“利用”。真正的“利用”不是这样的，是做任何一件事，都有利于别人，不是只利于自己。

所以说“利用”就是经济学的范围，正德而后利用，政治道德达到最高时，“利用”万事万物，使万民得利。然后，再讲“厚生”，是讲怎么样生产发展。最后一个原则“惟和”，一切都要和平达到的，不是斗争达到的，也不是政争达到的，更不是用战争达到的。

所以你看到虽然只有八个字，但包括了中国几千年文化很多部分。如果我光讲这八个字，做成四个题目来讲，可以写四本很厚的书，所以不是那么简单的。今天我们没有时间，只能大概介绍一下。

对不起啊，我把你们看成青年，这些书你们大概摸都没有摸过，可能看到都会丢掉，认为这些古书都是落伍的，可是中国文化的真正根源在这里。所以今天特别提出来《大禹谟》，这个全篇里头有法制，有民主，有很多的东西，全文却很短。

我们现在读书不是要得到博士学位吗？博士这个名称，是战国时的学官名。秦始皇时代开始，六艺、诸子、辞赋、术数、方技、占卜等方面，都设立了博士。汉武帝跟上来，设了五经博士，五经就是《诗经》、《书经》、《礼记》、《易经》、《春秋》。《书经》就是这一本《尚书》。学养通一经的才叫博士，博士的名称是专家，并不是说一个博士什么都懂了，不要上当啊！

谈到现在的博士论文，你们在座的诸位，拿到硕士、博士的很多，你们这些硕士论文、博士论文都写过了，我就笑。我手里也考试通过了很多硕士博士，我明白告诉他们，今天硕士博士一定给你通过，可是你不要忘记了哦，你以为拿到硕士、博士你就有学问了，我说门都没有，还差得远呢！学问是一辈子的事，拿个学位是骗自己的。看你们很辛苦，花了两三年工夫，写一篇论文，很困难地通过了硕士博士论文。可是你到教育部的资料室去看看，论文堆积如山，谁看你的！反正千古文章一大抄。

所以我教导博士生，你们不要读书了，好好去玩，拿个博士很容易，最多两个月就会了。有个秘诀告诉你，小题大做，大题小做。我说医学博士学鼻科的，写一篇论文，专门研究左鼻子的，右鼻子都不管。小小地研究一点，就可以拿到博士了，这就是大题小作。如果是小题要大作的话，研究一根牛毛，西洋哲学啊、东方哲学，由哲学讲到科学，最后讲来讲去不过是牛身上这一根毛。这样的东西学出来，然后，一般人迷糊了，这是博士啊！硕士啊！以为一定能够做事，结果他可能什么都不通。这个要注意！

我现在又讲回来，这一段闲话就说明，今天抽出的《大禹谟》“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实际上后世都不用“惟和”了，只有六个字：正德，利用，厚生，包含了所有中国文化。

我抽的这些资料，如果《大禹谟》讲完，大概要两个月的时间。讲古代的怎么样，现代的怎么样，西方文化过来是怎么样，相对是怎么样作用，等等，现在时间来不及了，不跟大家多报告了。

现在晚上只有两个钟头，陈峰本来希望我讲两天，不过我们两个讨价还价。我说你不要我讲两天，我都快九十了，我给你利用也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少利用一点吧。他不好意思啦！哈哈，实际上是时间太短。

我们回过来讲一个什么问题呢？你们都学了管理学，学了管理学有什么用呢？我常常笑，有管理天才就会管理，真正大管理了不起的是天才，不是学问来的。

其实最难管理是自己，尤其是自己的思想与情绪。你们研究管理学，说怎么样做好一个实验，应该先研究自己，这就是中国文化。刚才我们在晚饭以前，也讲到西方人，尤其在美国，现在要研究的是认知科学与生命科学。这个东西，他们现在刚开始，我们中国太多了。这些资料从中国传统的道，后来变成道家，老子、庄子乃至学神仙的，再变成儒家、孔孟之道，乃至后来的佛家，统统讲这个问题。

我本来要把这套书买来，以陈峰的名义，花他的钱，替他做人情，送给大家。可惜他运气蛮好，我要替他花钱时，书没有了，买不到了。所以他该发财的，没有办法，要替他花钱都没有机会了。结果只好抽印了几篇给大家，就是《孟子》的《告子篇》、《尽心篇》。你们不管是出家的，在家的，学佛教的，道教的，学儒家的，要做工夫修养，通通在《尽心篇》里头，这个大原则非常重要。

现在诸位手边拿到这十几页的稿子，如果叫我正式来上课呢，大概要一年。如果连着上课呢，也要一两个月，可以给大家讲完。因此我先做声明，感觉很抱歉。但是我想诸位拿到这些资料可能是不会看的，不过不要在厕所里当做草纸啊，太硬了，怕妨碍你们，伤害皮肤，保留着做个纪念吧！

由孔子到孟子首先提一个人性问题，所以中国哲学早就讨论人性问题了，讨论人的本性，生来究竟是善的还是恶的。外国文化也一样，希腊也好、埃及也好、印度也好，这个问题是基本哲学，也是科学问题，几千年来东西方对这个问题的讨论，到现在作不了结论，没有结论。勉强可以作结论的是释迦牟尼佛的学问，等于做了一个总结。这是个科学，现在一下来不及讲了。

在中国，譬如说老子、庄子、孔子、孟子，大部分认为人性天生就是善良的。西方呢，你们所了解的天主教、基督教，讲上帝创造这个人，本来也是善良的，因为吃苹果吃错了，上了魔鬼的当，变成坏人了。这也都是承认人性本来善良。

这个问题从古代就讨论，可是与孟子同时代的告子呢？看你们手里发的《告子篇》。告子认为，人的本性是原始不善也不恶，善恶是人自己把它改变，加上去的，是加工的。

与告子观念相同的，还有个人，就是墨子，墨翟（音迪）。墨子认为人性天生不是善不是恶，认为人性像这个白布一样，是干净的，你把它染上善的就变成善了，你把它染上恶的就变成了恶。

与孟子同时的荀子，也是儒家的，刚才提到他。荀子认为人性天生就是恶的，天生就是坏的，人性的仁义道德是后来硬把它校正过来的。这是个大问题，过去的哲学问题，实际上也是科学问题。这是大科学，就是现在要研究的所谓真正认知论，究竟要认识清楚人性是什么，本性是什么。

荀子说人性是恶的。譬如一个婴儿生下来，两个双胞胎，你给他们喂奶的时候，先喂这个，另一个哭；先喂另一个，这个要哭，都要以我为主，先要给我吃，所以说人性是恶的。

跟他们说法相反，讲人性本来是善良的，也有很多的理由。过去有哲学辩论，你们这几十年来，我晓得，这种教育没有了。现在所谓大学里哲学系哲学家，没有讨论这些，至少很少了，他们只讲逻辑，把逻辑当成哲学了，这是错误的。逻辑是思考的一种方法，是思维的一种法则，并不是最高的。用思维的法则，用逻辑来推理，了解那个东西，那才是哲学的问题。

现在我们因为时间短，先了解人性是个什么东西。中国文化讲人性除“性”以外，特别提一个“情”字，合起来称“性情”两个字。譬如人性，生而知之的，就是知性。一个婴儿也好，一个什么也好，生来就知道的是“性”。婴儿没有思想，他饿了知道要吃，冷起来也不舒服，就会哭，高兴时，不会讲话，只是微微笑容状，这是“性”的问题。

“情”是什么东西呢？我们中国传统文化讲“七情六欲”。“情”分成七个方面：喜、怒、哀、惧、爱、恶（讨厌）、欲（欲望），这叫七情。后来我们读书的时候，成语叫做“七情六欲”。这六个欲望，是魏晋以后，佛学进入中国加上的。欲望有六个，就叫“色、声、香、味、触、法”，可以说东汉以前，只讲七情。

性情这个情字很有意思了。学宗教的人，譬如天主教、基督教，包括伊斯兰教，或者佛教、道教、儒教，专门研究宗教的，或者是佛教的和尚、尼姑。和尚也就是大师的意思。尼姑，“尼”是梵文由印度翻译过来的，指女出家人，“姑”就是高看她，像姑妈一样尊重她。现在提到尼姑，变成好像很看不起的名称，原来不是这样的。

那么一般的宗教，除了牧师不管外（因为牧师可以讨老婆有孩子），天主教的神父、修女，佛教的和尚、尼姑等，这些宗教，有一个重点，多数主张离开情跟欲，离情弃欲，都是禁欲的，尤其是男女的关系，是禁止的；情也要禁止。

但是这个情怎么样禁止？很难。所以我常常引用清朝一个诗人的两句诗，非常有意思，“无情何必生斯世”，无情何必生在这个世界！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生命就是有情；“有好终须累此身”，“有好”，一个人平生有嗜好的，一定拖累自己。假使有个人说，我什么嗜好都没有，我就是喜欢研究学问，喜好读书。对不起，这个也是嗜好，只要有一点嗜好的话，就拖累自己了。所以这个情是什么东西？性是什么东西？就值得研究了。

但由于时间的限制，现在只能扼要给大家介绍一下。

性是人性，譬如一句俗话，“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一个母亲如果生九个孩子，兄弟姐妹每人个性不同。你说完全是遗传吗？完全是那个基因变来吗？这个里头讲唯物的话，那个基因就有几种分类喽。现在你问一个研究基因的医生，基因有几种分类？我想他一下答不出来。

生命不一定是基因，后面还有东西，目前讲基因，只晓得把身体里头的细胞抽出一个，可以复制一个人，只知道这里。那么是什么东西变成细胞的，最后面的功能是什么？还不知道。这个暂且搁下，我们也不讨论了。

但是一对父母所生的儿女，每个个性不同，这不是完全遗传的关系，也不是完全环境教养的关系。个性不同，这个叫性。情绪的不同，就是我们讲的脾气不同，这是所谓的情了。兄弟姐妹个人爱好不同是性，脾气不同是情。

这个“情”字，连带了生理问题，生理不健康，影响了喜怒哀乐。譬如容易发脾气，或容易内向，或容易冲动，这个是情，不是性。所以真讲修养的，把性情先要分清楚，认识清楚。

陈峰提出来这次的讨论，我本来想买这个书，买不到，只好印了这点资料，这个里头的好东西很多，可惜时间来不及，没有办法跟大家多讨论。在我们小时候读书，孟子的这些书，十岁以前到十二岁是要背的，统统背喔！不过我虽背了很多，也忘了一些。可是，虽然忘了，真的思想到那里，又出来了。这是背书的好处，你们现在靠电脑靠笔记是做不到的。我们以前都开心地背，唱歌一样朗诵。所以叫做“读”书，读是开口读。现在你们是看书，跟读书差得远了，看进眼睛吸收进来，而没有朗诵，到你用的时候出不来。如果是开口背来的，到用的时候呢，脑子没有想嘴里就出来了，念出来了。

我原来想告诉诸位的很多很多，现在统统来不及。你们跟陈峰都是好朋友，这次是他把我硬拖出来的，我受他玩耍而已！哈。你不要看他陈老板一边拿念佛珠，一边在打坐，他的工夫还没有入门呢！不但他的工夫没有入门，很多人讲了半天，学了几十年，都还没有入门。

那么我跟你们谈谈，心性修养的入门工夫；我先提孟子的“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这一段。

浩生不害（孟子的学生）——古代的名字四个字、五个字都有的，那个时候姓氏还没有统一——问曰：“乐正子，何人也？”他问乐正子是哪一种人。

孟子说：“善人也，信人也。”这个人学问修养很高的，他是个好人，是个善人，是个信人。不过他讲的善与信，不是我们的观念，等于佛教讲菩萨有几个层次的，又譬如讲罗汉也分四等，初果罗汉、二果罗汉、三果罗汉、四果罗汉。菩萨分十种，由初地、二地菩萨一直到十地菩萨，是有学问修养的阶序的。

孟子这里讲，修养做工夫的道理，分好几层。他答复浩生不害说，乐正子这个人，是个善人，信人，层次在这两步工夫之间。

浩生不害又问了：“何谓善？何谓信？”古代的文章就简化了，因为那个时候没有纸张，靠刀刻的，太麻烦了。他说“老师啊，你怎么给他下的一个定论，是善与信之间呢？怎么样叫做善？怎么样叫做信？”

孟子就讲了：“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段话大家记一下。

“可欲之谓善”，第一步；“有诸己之谓信”，第二个阶段；“充实之谓美”，第三个阶段了；“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第四个阶段；“大而化之之谓圣”，第五个阶段；“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第六个阶段。

“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孟子接着跟学生讲，你刚才问的乐正子这个人，二之中，在善与信之间，只到这个程度，四之下，还没有达到。

孟子这一篇讲尽心，讲修养，你们要做老板、领袖，搞管理学，先管理自己吧！自己性情管理好，智慧管理好，理性管理好，然后再管理别人，再谈事业。

所以，什么叫政治？中国人讲的政治，意思是“正己而后正人”。自己都不行，还能领导别人吗？人家让你领导，是为了利害关系，为了待遇，为了钞票，并不是服气你；你要使他服气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所以说“正己而后正人”，要“作之君，作之亲，作之师”就难了。

什么叫“可欲之谓善”？因为我跟陈峰两个是老朋友了，只好拿他来开玩笑，拿他来做这个模特儿，做榜样。陈峰天天喜欢打个坐，拿个念佛珠，都是跟我玩这一套。当然一边念佛，一边骂人家笨蛋啊，两个连起来没有关系的，至少他觉得对这个念佛的事情，非常喜欢了。

我晓得，他过去能吃能喝，他现在也不想吃，不是肠胃不好。也不想喝，也不想管，最好有机会来写字啊，读书啊，打坐啊。可以说走上这一条路，“可欲之谓善”，他有欲望了，对这个爱好，别的坏事不要了，只向这个路上走。

但是呢，他这个修养，没有改变他的身心。我常常说，陈峰啊，你最近好像疲劳一点，你还要多注意啊！我是客气话。背后同学跟我讲，老师你怎么讲他疲劳？我说两个月没有见面，看到陈峰蛮可怜的，够劳累，老一点了。当然，我自己也已经很老了。他工夫还没有到身上来，还没有“有诸己”。所以修道家的，修佛家的，做工夫有一句话，叫做“工夫还没有上身”，儒家叫做气质的变化还太慢。这个气质是科学哦！这个气质就是生命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筋骨的变化。所以修养到了的，孟子讲“善养吾浩然之气，而充塞于天地之间”，那是真的哦！那不是普通练气功哦！

二三十年前，大陆上大家练气功，我在外面听到了，怎么搞的，中国文化怎么变成气功了！我说就算讲偏的话，中国文化也是先有武功，先做运动练武功。武功是什么？武功的原则，“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个是练武功，这些我们当年都玩过的。刚才刘先生跟我一起走路，问我怎么走得那么快？我说，你有武功的人，还跟不上老头子，好丢人呢！可见你不行吧！哈哈！就是这个道理。

武功练了以后，进一步练气功了，这是中国文化。气功进一步是练内功，又不同了；内功进一步练道功；道功进一步练禅功。我在外面一听，哎哟，中国人怎么一天到晚练气功……哇！连外国人也跟着乱来，外国人很容易受骗的，我们在外面摆个架势这么一比划，哎哟！这是中国人，有工夫的。实际上我们风都吹得倒，有什么工夫？大家乱受骗。

这些工夫一步一步到了，气质变化了，叫“有诸己”，这个“己”是自己，到身上来，工夫上身了。譬如我们讲，打坐不算什么，打坐是生活的一个姿势，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不要看和尚道士闭眉闭眼打坐，那是吃饱了饭没有事。我说人生最好是打坐，这个事情呢，两个腿是自己的，眼睛休息了，坐在那里不花本钱，人家还来拜你，说你有道，你看这个生意多好嘛！一毛钱不花，冒充大师。可是真的工夫就难了，要上身才行，身心才有变化，所以说“有诸己之谓信”。

然后，第三步是“充实之谓美”。怎么叫充实？这个里头问题大了。以道家来讲，就是“还精补脑，长生不老”了。像我们这里有些同学，男的女的好几个，都是经常练印度的瑜珈，身体都变化了，也变年轻了，有病的变没病了。练内功这一套，身体也会转变。转变到最后，这个身体的生命变充实了，这种充实才叫做“美”。是真正的内在之美，不是外形的。

然后呢，“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这就很神妙了。有些学佛修道的，做起工夫来，修养到了，内在外在放出光明来。《庄子》就有句话很难懂了，“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千字文》也引用这句话，叫做“虚堂习听”。你坐在一个空的房间里，电灯都关了，黑暗的，修养到高明处，一下亮了，内外光明什么都看见了，就是“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修养的工夫到了这一步，大吉大利。并不是到家哦！是很吉祥了。“止止”，真正宁定的宁定，真正得了一种宁定的修养，这就是孟子在这里讲的“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

现在，大家找认知科学、生命科学，还有个信息科学。最好的信息是什么？有神通！也不用电脑，自己坐在那里“虚室生白”，什么都知道，能知过去未来。那多好啊！何必买电脑呢？一毛钱也不花。可是你做得到吗？做不到，所以“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做不到。

“大而化之之谓圣”，唉，这就很难讲了，现在我也讲不出来。也许我讲得出来，但是没有时间讲。“大而化之之谓圣”，是圣人境界，这就到了非常伟大的境界了，可以神通变化了。佛家讲罗汉、菩萨；儒家叫圣贤；道家叫神仙；总而言之，统统叫做“圣”。圣到什么程度呢？“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是成仙成佛。

顺便再给你们介绍什么叫仙佛。道家神仙分五种，有鬼仙、地仙、人仙、天仙、大罗金仙。讲到鬼，就讲到生命问题了。鬼仙是最下阶段的仙，一个人一辈子学佛学得迷糊，有些神经病似的，死了就做鬼仙。灵魂没有解脱，得不到真的自由自在，就变鬼仙了。

再来是地仙，第二种，比较长寿，身体非常健康，到地仙境界是有几个条件的，你不要自己冒充。第一，“身轻如叶”。身体轻得像一片树叶一样，没有这里酸，那里痛，这里障碍，那里生病，都没有了。第二“夜睡无梦”，没有睡不着，也可以不睡，睡着了也不做梦。第三“行疾奔马”，走路之快，可以跟马并行，马跑起来可以同时追上。到了这个程度，可能活一百岁两百岁，这个样子叫做地仙。

然后是人仙，人中之仙，健康长寿，道德、智慧达到一个标准程度，就是孟子讲的“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人中之仙。

然后再进一步，叫做天仙。第五步是大罗金仙，就是同佛一样，成佛了，这就解释了“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孟子在《尽心篇》里讲了这几段，是专讲修养的。

这个乐正子的问题，是他学生提出来问的，孟子讲到这里，再做个结论答复他。孟子说，你刚才问我乐正子这个人，第一步，“可欲之谓善”，喜欢再研究、再学。“有诸己之谓信”，在这两步之间，还没有再进一步，其他的还谈不上。不晓得陈峰到底是第几步啊？还要我们明天碰到孟子的时候，问他一下。

现在先休息一下，大家累了，他们后面催我，到时间了，先休息一下吧。

第四讲

内容提要：

朱元璋反对孟子

你会反省吗

你有忧患意识吗

男女爱情不是爱

多欲的武帝

谁能做到离情弃欲

南师：诸位，因为时间的关系，我乱七八糟，东拉西扯。想要告诉大家的太多了，一时还来不及。我小的时候，读这个书是十岁，那都要背的。怎么读法？等一下我请一位老同学示范。

老师告诉我，孩子，要想写好文章，必须把《孟子》、《庄子》这两本书读好，要朗声念诵，写起文章就漂亮了。我那位老师是前清的一个举人，后来我有个老师是前清最末的一个探花，我写了一篇文章给他看。我说，老师啊，我的文章如果再早个几十年，我进士考不考得取啊？他看了，不好意思讲，一边拿红笔出来写，“凭你这个文章，进士没有问题”。我心里头一点都看不起，我说，原来进士那么简单啊！

再说一个故事，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的故事。孔子是圣人，孟子叫亚圣，就是副圣人。朱元璋很不服气，因为他不读书的；可是他做了皇帝以后，很会读书，更喜欢作对子。

中国文化唐诗宋词，到了明清以来写对子。过年过节大家门口贴副对子，也是朱元璋提倡的。他喜欢微服私访，做了皇帝以后，偷偷穿了老百姓的衣服，出去看人家过年有没有贴门对。结果看了半天，有一家没有贴。他就过去了，人家不晓得他是皇帝，他就问：“你们怎么没有贴门对啊？”这家回答说：“我们家里又没有读书人，又不会写字，贴什么门对啊？”“你们家里干什么的？”“阉猪的。”

朱元璋说：“好！我送你一副门对。”“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众笑），那是把公猪的两个睾丸拿掉了，就不会生育了嘛！这是朱元璋的故事。

还有一家，挑担子理发的，很穷啊，现在内地还看得到。我们小的时候理发，都是挑担来的，烧一桶水，坐在街上理发。他要贴一副对子，他说自己又不会作。朱元璋就给他写：“毫末生意，顶上功夫”。你看他讲得好吧！毫末上一点生意，头顶上的工夫嘛。这是顺便讲一下朱元璋有趣的事。

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非常反对孟子，他认为除了孔子以外，孟子哪里够得上做圣人啊！下命令把孔庙里头孟子的牌位拿掉。所以，朱元璋上台做皇帝时，有好几年圣庙里头没有孟子。

皇帝这个位子坐久了，他喜欢读书了。有一天晚上，再拿《孟子》读，读到这一段，“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他一拍桌子：“嘿！孟子真是圣人，我对不起他，赶快，恢复！”把孟子又变圣人了。因为《孟子》这一段，好像讲到他一辈子的痛苦经过。

像我这样念出来没有意思，我也不照我们那个地方朗诵的口音，我还是请张教授念给你们听。他是湘潭人，毛主席的小老乡，他小时读过、背过这些书，会朗诵的。

张尚德教授：我很羡慕各位，怎么说呢？你们都是做大生意的、做大官的。老师离开台湾的时候，告诉我两句话，要我千万不要做官；再一个，不要搞钱，他觉得我性格“孤、寒、贫、陋”，所以要我读书，读“唯识”。老师离开台湾以后，我就在那个山里面读了十多年的“唯识”。现在我一身的病，也念不出来，但是老师的命令让我念，我不得不念，我很怕老师，像李董事长他们都知道，还有这个老和尚也知道。我是湖南湘潭人，对不起，念得不好，请各位原谅！我现在开始。

南师：我就请张教授念，我们小时候读书都是这样朗诵的，所以，就叫读书。唉，对不起啊，我再补充一下。古人有副对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以前读书是这样朗诵的，现在请张教授朗诵吧。

张尚德教授朗诵：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南师：我请张教授这样念书，免得我念，让我省点力气。我念得没有他好听，有些同学喜欢他那个念法，也许他越老越返老还童，越有趣。再说嘛，他是毛主席的同乡，口音一样。他刚才读到这几句，已经读不下去；我知道他心里的感想。

我们就解释一下朱元璋读到这一段，大家要注意，“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上天生你要成就你的话，“必先苦其心志”，要磨炼你。

世界上人喜欢到教堂、到庙子求上帝、菩萨保佑。中国文化不谈这一套，儒家叫自助天助。自己先求福报，做好人做好事，上天才保佑你。不是求菩萨他就会保佑你，自助天助，所以叫自求多福。

孟子说，一个人如果上天降大任给你的话，必先苦其心志。你注意这句话，苦其心志很痛苦，自己年轻时所有的想法，都做不到，这些我们都遭遇到很多。所以刚才张教授念到这些地方，他也很有感慨，念不下去了，他年轻也有很多苦其心志的经历。他还很小的时候，到贺龙部队打游击，后来又到台湾念书，自己都没有钱吃饭，又要自立起来。白天大学里上课，中午没有饭吃，跑到田里挖人家的红薯来吃，就是那么惨。

我现在还经常说他一个笑话，他来见我的时候，很傲气凌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脚穿一双皮鞋很烂。我以为他故意表示有学问，看不起人。我说，“尚德，你这双皮鞋该换一换了。”他说，“老师你不知道，我这个皮鞋呀，是名牌哩！”我说，“什么牌子啊？”“四知牌。”我说，“四知？哪里有个四知牌皮鞋？”他说，“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哦！原来皮鞋穿得没有底了，苦到这个程度。当然，这是苦的一种，他其他的苦很多。

孟子说，上天磨炼一个人，“苦其心志”这一句话，不要随便读过去。不过你们从“文化大革命”开始到创业，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下乡去啊，打工啊，什么劳苦的事都做过。“饿其体肤”，没有饭吃。

朱元璋就是家里穷得没有饭吃，只好去当兵，后来当了皇帝。还有段历史的记载，不是正史上写的。他和马大脚皇后，两个人在宫廷里讲笑话，一下高兴，他就拍太太的大腿，“哎呀，想不到当年我们两个没有饭吃，出来当兵讨饭，哪里晓得做了皇帝！”

马皇后这个人是千古以来最好的皇后，很有修养的。朱元璋一拍大腿就出去了，旁边有两个太监。马皇后就说，“皇上马上要回来啊，你们赶快，一个装哑巴，一个装聋子，不然你们没有命了。”两个太监一听皇后这样吩咐，就懂了。

等一下朱元璋回来了，很生气，他想刚才跟老婆俩讲的话，还随便拍一下大腿，给两个太监看见了，没有威仪，没有威风了。回来就瞪起眼睛要杀人。问两个太监，“我刚才跟皇后讲的话你们听到吗？”两个太监都不说话。马皇后讲了：“皇上你去吧，去吧，没有事，这个是哑巴，这个是聋子，跟在旁边一辈子听不到的，你管他们干什么，赶快去办公去吧！”这样两条命就救下来了。

刚才这个故事，就是讲到“饿其体肤”。“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怎么讲？没有饭吃，身体饿得没有精神，没有力气，受这种苦。

最严重的是“行拂乱其所为”，你的理想达不到，任何事情都做不到，会倒楣到这种程度。为什么上天会那么折磨你，你的命运为什么那么苦呢？这就是上天成全你，教育你。教育你什么？“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心里所想的达不到目的，任何事都不成功，在这个时候“动心忍性”，能够忍得下来，平得下来，这就是修养的真工夫了。因此“增益其所不能”，由忍性的修养开始，然后又在那些痛苦磨炼当中才懂，才能做一件大事业，成就了大事。

下面，孟子在这篇里提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一个人学问的成功也好，事业的成功也好，做生意成功也好，必须要带一点病态，必须带一点不如意，总有一些缺陷，才能够促使他努力。所以，朱元璋读到这里，就拍桌子了，“哈！真是圣人！”他一辈子的遭遇就是这样。

然后，这一段，“人恒过，然后能改”。不只是讲做人哦，一个公司也好，一个社会也好，一个国家也好，一件事业也好，不经过挫折，你做领导的成功不算成功的。孟子的这个结论，“人恒过，然后能改”，七个字，人经常犯错，犯了过错肯反省检讨自己，然后能改。没有给你痛苦的打击，犯了错，你不会反省，不会改过的。

所以，人不怕犯错误，大丈夫犯了错误挺身而出，改过来，然后能够“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心里感受痛苦压迫，“衡于虑”，然后才晓得冷静地衡量、考虑，“而后作”，再起来，能够做伟大的事业，做一个人。

“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一个人事业的成功，不是那么简单的，观察了外面这个环境，看看各种情形、景象。在个人讲，自己虽受了打击，还要修养很好，没有倒楣脸色。我常常跟同学讲，一个老前辈曾告诉我，他说，“有力长头发，无力长指甲”，年轻人生命力旺盛，头发容易长；营养不够的时候，指甲容易长。所以那个老前辈告诉我，倒楣的时候，少睡觉、勤理发、勤剪指甲。如果在倒楣的时候，没有事做老睡觉，头发指甲弄得长长的就更倒楣了。也就是“征于色，发于声”。然后啊，“喻”，懂得了。看了别人的现象，看了外界的环境，反省自己，就懂得了。

因此，一个国家，一个团体，一个公司也好，一个家庭也好，“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一个国家，如果无“法家”，法律不上轨道，法治不上轨道。无“拂士”，是没有人讲难听、批评你的话。一个领导人，没有人给你讲不同的意见的话，就危险了；讲话批评或纠正领导人的，叫做“拂士”。

一个国家、一个社会、一个家庭，没有“法家”不行的。“法家”除了懂得司法以外，另外一个法家是什么？像诸葛亮，是刘备的法家，给他出主意的，有方法的，所以也叫“法家”。我们有会写字的人，譬如写给朋友，某某法家正之，就是这两个字。意思是，你的字比我写得好，请你纠正我。这个法家，不是司法的法了，指内行人，善于用智慧。

一个国家，一个人，“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出来没有人挡在前面，那是危险的。换句话说，你公司生意做得很好，非常骄傲、得意，年年赚钱，事事如意，没有打击，那你就开始有问题了。

然后，讲两个原则，个人也好，社会也好，团体也好，国家也好，是“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啊！所以，叫你有忧患意识，一个人要活着，想创业成功，在痛苦中会成长，得意了就死亡了。“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这是孟子的话。

这一段，我们补充上个钟头讲到身心修养做工夫的。刚才去休息的时候，一位同学提出来，她说有一段很重要，希望说明一下，就是这一句。

孟子的书，传统上叫“圣经”。可是中国人很可怜！你看外国人，每个观光旅馆，或五星级的饭店，你打开抽屉，有很好的一部《圣经》放在那里，给你看的。我说中国人早应该提倡，每个旅馆放部白话的四书五经，给客人看看。可是中国人，很可怜的，书现在不读了。

再说刚才那一段，补充说一下。孟子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普疢疾。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这个就补充刚才所讲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孟子说，任何一个人有四个方面：道德、智慧、术、知。要有道德的成就；智慧的开发；至于术，就是方法、技术、技能，科学的知识等等，譬如现在大家喜欢讲管理学，还喜欢玩电脑，这些都是“术”；“知”是哲学方面，最高的智慧。

一个人在这四方面，任何一方面有成就，“恒存乎疢疾”，他说，这个人啊要在生命上有点缺陷的，或者喜欢读书的人，体力不够。我们常常说，在学校里很多学生，一看，有些人“哎！你不要读书了，你给我加入运动队吧！”身体很好的，做运动员去，他一定不喜欢读书，培养他向运动这一面走。如果这个人内向，很宁静的，可以读书做学问，所以一定有一点心病才可以。禅宗的祖师百丈禅师也讲，修道的人要带一点病的，身体太健康了，他不晓得向好的方面走。所以孟子也讲到，人之有德慧术知者，“恒存乎疢疾”，有一种缺陷，心病。

所以他说，世界上的人，“孤臣孽子”，刚才我讲，张教授念到那段书心里有点不舒服，因为他也是孤臣孽子之一。所以，自己出来，碰到社会国家的变动，一切的环境，有时候都变了。譬如我们碰到抗战的时候，当时我们中国已经一半给日本人占住了，家也不能回，一拖拖八年。万一真的给日本人亡掉了，我们怎么办？老实讲，我们最后的决定是，决不做亡国奴！做什么呢？做一个孤臣孽子。走了！准备怎么走？从重庆到西康、到西藏，从西藏逃印度，从印度出来走流亡抗战的路线，这样就变成了孤臣孽子。

孟子说，一个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随时随地，生活艰难，环境不对，操心危险的事。“其虑患也深”，他思考问题就深了，“故达”，所以能够通达一切学问。

我们现在要讲的比较多，可是时间不多了，我想先停止到这里……

（张尚德教授提出，请怀师讲“养心莫善于寡欲……”一段）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这个寡欲的问题，是个严重的问题。刚才我们白天的时候提到，一切宗教总是禁欲的，我们提到性跟情两个问题。我常常跟年轻同学们讲爱情哲学，我先说个笑话吧：

我在大学里头也同张教授一样，有时候担任讲哲学的课程。有一次，在辅仁大学讲课，一位女同学送上一个条子提一个问题，“老师，你不要讲人生哲学，讲爱情哲学吧”。我把这一个条子一看，就放在旁边。我说，下课再讲。后来下课，我又忘记了。第二堂上课，这位女同学，很厉害，死活不行，又再提出来。

我说，“有位同学要我讲爱情问题，到现在我不晓得什么叫爱情。据我了解，爱情呀，就是人最高的自私境界。任何的爱情都是 ‘我’爱你，因为有 ‘我’，‘我’不爱你就不爱你，所有都是为了 ‘我’，不是为了爱。”

当年在大学里，我跟年轻的人讲，我说你们懂得爱吗？我看没有什么爱。男女关系，不管你偷情也好，做爱也好，怎么也好，我常常发现夫妻一辈子的人，生了儿女一大堆，可是他们没有爱情。

即使懂了爱，也没有情。那么所有人是干什么？只是一个“欲”，男女的“欲”，什么叫“欲”？一点荷尔蒙在作怪！内分泌的问题，等到内分泌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譬如说，有一句成语，两个男女，感情不好了，叫“同床异梦”。我说，乱扯！这是很好的哲学的话嘛，不管他爱情好不好，哪有两个人睡一床做同样的梦啊？不可能的嘛！同床一定异梦！同床做一个梦，那是两个神经病刚好在一起了。“同床同梦”，没有这个事的！

由此讲到这个寡欲。我常常告诉年轻人，情、爱、欲是三个层次。一般人青年时都是欲，都是一点荷尔蒙，拿儒家的观点，都是“气之炽盛”，身体情绪的变化，荷尔蒙的变化，内分泌的变化，完全是“欲”。所谓“我爱你”“不爱你”，那是听肉体上荷尔蒙的指挥，这个完全属于欲。欲是彼此的发泄，没有什么懂得爱。

爱，就真不容易了，爱跟欲不一样时，那才是真爱。当然你们喜欢养小狗的，嗨哟，几万块钱买一条小狗，抱着又亲又吻，那个说不定还有一点点爱。那么这个爱很自私的噢！格老子愿意喜欢这条狗，我不喜欢还是把它炖去吃了，还是为“我”（众笑），这个算是爱！

情，这个就难了，那就很高了。情是已经离开了欲，离开了爱，才谈情。

孔子讲，人生三个步骤，少年人“戒之在色”，是指男女关系。有贼心，有贼胆，那个贼又不听话，只好去乱搞了。所以，少年戒之在色。

中年是“戒之在斗”，斗争。像你们诸位大老板一样，赚了一千万还要三千万，赚了三千万还要一亿，一路向上面斗争上去，爬上去。彼此还要斗争的，所以中年是戒之在斗。

晚年呢，最可怕了，“戒之在得”，到老了抓得最紧。越老越抓得紧，该放手，但不肯放啊！

我刚才讲欲是少年的事，以现在你们的讲法是微观，不是宏观的，宏观的欲就大了。譬如诸位老板，赚了一百亿还想一千亿。有个朋友就想赚一千亿，如果他赚了一千亿，还想两千亿，欲是越来越大。所以中国文化《礼记·曲礼》上有几句话：“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所以人家问我，本来我们的科学很发达，为什么到了魏晋的时代，把科学停止不准发展呢？我说，那个时候他们的思想是对的。中国文化道家的思想，认为物质文明越发达，人类的欲望越提高，那就越不可收拾了。物质文明发展到越高，人类的欲望跟着越提高，越乱，所以，中国魏晋避开这个。

以现在来说，认为这是古人的错，古人没有错啊！现在还正在讨论这个问题。我常常说，科学的发明，物质文明的发展，给人类带来了很多的方便，但是没有给人类带来幸福，反而带来更多的痛苦！

所以刚才张教授提出来，“养心莫善于寡欲”，天主教、佛教等等宗教是禁欲的。儒家同伊斯兰教是主张寡欲的，尽量减少，省吃俭用一点，叫做寡欲。完全禁欲做不到，普通人只好来个寡欲。

孟子说的寡欲，就是广义的，宏观的讲寡欲，是少欲，把欲望清净一点，少一点，节省一点用，那就对了，那这个人已经有相当的修养与道德了。

孟子说能够做到寡欲的人，“虽有不存焉者”，虽然还没有达到很高的程度，达到那个“大而化之”的包容境界，但是已经很好了。下面这个“寡矣”呢，就是他的欲望已经很少了。

“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一个多欲的人，想达到道德的境界，他说也不可能，也很少。这里有个历史的证明：秦始皇做了皇帝以后，想修道，想长生不老做神仙。你们最近看了一个《汉武大帝》，汉武帝做了皇帝以后，也想求神仙。这个皇帝求神仙，也等于陈峰一样，一边拿念佛珠做事业，一边可以骂人。汉武帝没有错，但是难做到。

汉武帝旁边有两个大臣，汉武帝最怕的一个是汲黯，这个人讲话大舌头；最喜欢的一个是东方朔，他滑稽，给武帝讲笑话。武帝经常发脾气，有时犯了错误，东方朔给他讲两句笑话，他就算了。汲黯可不同了，万事跟武帝直面地讲，所以他批评汉武帝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意思是说，你呀，内心什么都要，又想权力，又做皇帝，又要女人，什么都要，又要扩充境地，又要独霸天下，外面又要广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想效法尧舜之治，做得到吗？不可能的。他说，你是矛盾的。

别人讲汉武帝这种话，当面批评，不杀你的头才怪！汲黯讲了他，他虽然气，当面却一声不响。可是《汉武大帝》剧中这个道理没有演出来。汉武帝对任何臣子，你看卫青啊，霍去病啊，这些打天下的大功臣来见他的时候，汉武帝有时候正在厕所里，就叫他们进来报告，自己还坐在马桶上，多不礼貌啊！唯有一个人，当太监讲，汲黯来看你了。武帝即刻说：“等一等！叫他不要进来！”马上穿上礼服，帽子戴好再见他。

当然，后来汲黯有一件事情犯错了，汉武帝有一度还是把他冷冻起来，下放了。可是到汲黯晚年的时候，江西出了问题，汉武帝还是找他。汲黯来了说，皇上，我现在也老了，又病了，你不要再找我办事。

汉武帝说，“我非找你不可，因为江西出问题了。”

汲黯说，“哎呀，你不要找我，我老了，我跟你两个意见又相反，你找我干什么？”

汉武帝说，“拜托你，你尽管老了，我弄张床给你，你躺在床上去看江西好不好？”

汉武帝说，不要叫你起来办公了，只要有你的声望在江西，就行了。汲黯没办法，最后到了江西，临老死在江西了，叫“卧而治之”，汉武帝看重他到这个程度。

我们听过一句话：“期期以为不可”，认为是汲黯讲的话。后来我们写文章，都照写，不懂是什么意思。

汉武帝听人挑拨，跟太子闹翻了，废了太子，把儿子逼死了嘛！这一段是汉武帝最伤心的事。汉武帝要换太子，什么人都不敢讲话，只有叫汲黯来，因为汉武帝想听听汲黯的意见。汲黯一来，汉武帝说，我要把太子废掉！哗！他急得一头大汗，就跪下来，“臣期、期、期……以为不可！”他大舌头，一急起来，说不出话来，“期、期、期、期……不可”，就是这么一个故事。所以，期期以为不可，就是描写当时的声音，大舌头说不出来，急得脸都红了。所以叫你们去“读”古书，不读搞不明白。

汲黯固然与武帝有这一段对话，其实高祖要废太子时，周昌极力劝阻，才是“期期以为不可”的第一人。

刚才所提到“法家拂士”，这一段也是补充法家拂士的道理，也就是讲寡欲这个问题。

所以谈修养，要寡欲已经很难了，要完全做到，就是四个字：离情弃欲，这是佛家道家到了佛与神仙的境界了；但不是硬性的断绝。

什么叫离情弃欲呢？就是孟子刚才所讲的“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这就叫做“离情弃欲”了。

因为同学在前面用灯光已经催我好几次了，到时间了，我只好听命，他们在那里“期期以为不可”啊！好了，对不起诸位啊，没有留时间给你们讨论，这个时间太短了，下一次有机会我们再谈吧。

陈峰：各位同学，各位朋友，我们今天虽然在短短的四个小时当中，我们南怀瑾老师呢，给我们做了一个非常生动、提纲挈领的关于中国文化的一课。南老师，在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当中，提炼了这么几个方向内容。一个是对中国文化下了一个定义，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使我们耳目一新的理解。同时呢，就如何学习中国文化，真正学习的目的，给我们做了教导，用两句话：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现在是今之学者为钱。我觉得南老师这个真正学问的造诣，给我们带来了一个人生的反思，同时，就如何读书这方面，使我们大家今天有一个粗略的、新的理解。

另外，就我们为商之人，我们工商界的人，如何做事业，使我们对于事业有了崭新的理解，对于我们作为工商界人士，今后，如何开拓自己的事业带来了反思。同时，就当今工商业发展的一些大的问题，也给我们做出了一个重要提示。

另外，就如何当好一个领导，在座的无论我们工商界的，还是各级组织的管理者，都是一个领导，为人之君，为人之亲，为人之师。这个呢，我经常对“海航”的管理干部称之为“三位一德”。尽管老师说这是给皇上用的，但是我觉得作为管理者，这个政治道德也应该有，也就是作为管理者应该具备的管理道德。

老师给大家发了《大禹谟》、《孟子》这么十几页文章，是精选出来的。我觉得，对于如何学习中国文化，给我们一个提纲挈领的启示。

四个小时中，我受益匪浅，在座的朋友们呢，我想都有不同的收获。现在大家，再以热烈的掌声，向我们南怀瑾老师在即将九十之高龄，还给我们作这样的报告和讲话，表示感谢！

我觉得，南老师给我们讲的，如同博士后的导师给小学刚识字的人讲一样，确实很辛苦，我真正能理解南老师的心境。所以，我们再一次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我们诚挚的感谢，感谢南老师今天下午和晚上的辛苦！

（众鼓掌）

南师：谢谢！谢谢！

第四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

时间：二○○五年十一月五日

地点：上海市宛平宾馆中央会议厅

主办：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

听众：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二○○五级管理科学与工程博士班（北京）学员，及各界人士共二百四十余人。

录音记录：赵云生

初步校对：马宏达

第一讲

内容提要：

令人忧心的教育

经师人师

见解超越师父的人

什么是经济

民先富吗国先富吗

政治的最高目标

孙健教授（主持人）：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请到南怀瑾先生，为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讲座讲演，作为我们博士班的课。今天还有很多从各地来的，甚至海外来的朋友在座。首先，请我们朱校长致辞。

朱清时校长：尊敬的南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来宾，今天，我们中国科技大学国际经济研究所，在这里举办一次讲座，我们中国科技大学和在座的各位同学，都非常荣幸，邀请到了南怀瑾先生，来为我们这次博士班讲课。

南怀瑾老师，是目前对中国传统文化研究最精深、知识最渊博的人。他是我的老师，我觉得，我们能够邀请到他，实在是我们学校的光荣，也是我们在座同学的荣幸。今天，因为南怀瑾老师要讲课，我从合肥到无锡开完会，特地赶到上海来参加这个课的。我想在这个讲座开始之前，首先代表我们学校，也代表在座的各位同学，一起向南老师，表示衷心的感谢！（鼓掌）谢谢！谢谢南老师！

孙健教授：下面，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请老师马上讲课。刚才，会场的纪律，我已经跟博士生们讲过了。一会儿上课的时候呢，请大家起立，不一定鼓掌了。为什么要起立呢？这是我们两千五百年的传统。因为孔子在讲课的时候，有一个学生不断地站起来。孔子就问他，你为什么站起来？他说是表示对老师的尊敬，他就是曾子。以后我们就这样。课堂纪律我已经讲过了，现在请老师讲课，全体起立。

南师：请坐请坐，谢谢，谢谢，诸位请坐。

诸位先生！诸位同学！先生就是同学，老一点的就是先生了。我今天被朱校长、孙教授逼到这里，又来出丑了。我每一次讲话，都有两句话对自己下的结论，先说了这两句话，你们听我讲话听得不如意的时候，就比较安稳一点了。我虽然活得年纪大一点，对自己平生的看法，只有八个字“一无是处，一无所长”，这是我的招牌，到处讲的。尤其讲话，我是最靠不住的。朱校长、孙教授刚才讲的话，推荐得太过分。我讲话有一个毛病，就是想到哪里讲到哪里。叫我讲课是很痛苦的事，刚才我私底下在讲，每次上课，我感觉到都是被人家考试。

所以今天临时有个感想，当年在抗战的时候，在大后方，我还年轻，就是在带部队的时候，自己很威风凛凛。旁边的人告诉我，你好威风哦！我说我骑在马上想了一副对子，讲自己：“耀武扬威，前呼后拥三匹马”，很威风啊，自己骑在马背上，前面、后面、旁边都是兵；“高谈阔论，东拉西扯一团糟”，这是我对自己的评语。

今天想起来几十年前的事，我应该把这副对子改一下：“招摇撞骗，前呼后拥三辆车”，三部车子跟着一起来；“高谈阔论，东拉西扯一团糟”。这是我讲课前，对自己先做了评语。

朱校长跟孙教授讲了好久，要我给他们博士班的同学，报告一些意见，我当时随便答应的。还有上次为上海国家会计学院的演讲，也是临时随便答应夏院长的。后来他们就抓住不放，所以今天被逼到这里，又要出丑了。

我心里想，讲什么题目好呢？我原来想要讲的，关于中国的文学，此其一。第二，是关于今天的儿童教育。我觉得，我们这一代是没有希望了。但是，中华民族的后一代，怎么样站起来？这个国家向前面是怎么走？

我看到现在的教育一团糟，我本身一辈子没有一张文凭，没有一个好好的学位。可是，我这句话不是自己遗憾哦！而是非常自豪。因为我不喜欢文凭学位。我一辈子受过文的教育、武的教育、洋的教育、老土的教育；自己不喜欢受学位文凭的拘束，这是非常特别的一个经历。

所以讲到中国的教育，我的经验太多了。我从小受私塾的教育，读古书出身，到洋学堂。现在的小学、中学、大学的教育，那时开始便叫洋学堂。我读古书出身，怎么进洋学堂呢？刚才跟校长、孙教授两个谈笑，我说教授啊，我十二岁起就教书了。由私塾进洋学堂读书，十二岁高等小学毕业。当时所谓高等小学，大概等于现在由小学到初中二年级的程度，你们没有听过，那时候已经有英文，有新的科技知识教育，但是我都不懂。我读古书出身，进去读了一年就毕业了，是很有趣的，考试第一名，是倒数第一名。哈，我回到家里一看啊，喔哟！不得了，门口挂了好多红布，还有警察站在那里打锣恭喜，秀才毕业了！如果高中毕业，就叫举人毕业，得了举人；大学毕业，就叫考取进士了。所以我回到家里，人家说我是秀才毕业！

那一年，我父亲借了一个地方办学校，请了一个前清的举人教书，他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同时也请他到家里来教我。他跟我都在小学里教书，这位老师经常生病，结果都是我在教了。所以说，我十二岁就开始教书了。

然后我出来，住过武的学校，当过兵，带过兵，教过兵，乃至教过军事学校；读过大学，读过研究所，后来都不想读了，我觉得老师讲的课我都懂了，他的著作我一个礼拜看完了，下面不想要听了。因为他讲了半年一年，都是他那本书上的，我还浪费时间干什么？我读书就是这样读的，是很有趣的。所以我一辈子不拿一张文凭，不拿一个学位。这个那个的教育都受过，也教过，甚至还教过出家人，还在山上当过和尚，大家都知道。

因此回转来，看今天我们的教育，简直是莫大的一个浪费，害了后一代！每一个学生都戴近视眼镜，背那么重的书包。我说读书不是这样读的啊！这样读书把脑子搞坏，眼睛也搞坏了。我现在快到九十岁了，看报纸有时我还不用眼镜。我说你们的书绝没有我读得多，为什么如此呢？教育问题！我真是担心。教育问题是个严重问题，关系我们国家民族未来的前途。

所以这七八年之间，我提倡儿童读经，中英算（中文经典、英文经典、心算）一起上，小孩子开始背诵。这个工作我在发动，大家也不知道，现在全国儿童参与的很多。我没有搞组织，大家响应就推广了。我本来想讲这个问题，现在简单地提一下。

大家都知道，一个国家民族的灵魂精神，是在文化。文化包括了很多，政治、经济、社会、教育、军事等等，都是文化。但是文化的中心在文学，这一代，文学没有了。现在只看到许多黄段子，不过手机上的黄色笑话，最近也少了。未来文化怎么走法？这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本来想讨论这个问题，报告我的读书经验给大家听，读书求学问不是为拿学位。对不住了，我现在一看孙教授拿给我的，你们博士班的读书计划，喔哟，一规定都是三百来本书哎，我看了眼睛都张大了，这么严重！孙教授说，他自己读过多少万本书。

我说，这怎么办？书是读得多，但是读书不一定有学问，学问两个字，是不是读书来的？不知道。这是个大问题！读书是求知识，所以我们中国传统文化，两千五百年前，孔子整理《礼记》，对于老师与读书有专门的讨论，后人总结有句话，“经师易得，人师难求”，就是讲读书求知识。

什么叫经师？以前四书五经背得来，每一个字都给你解释得清楚，道理都告诉你，这叫经师，这是教知识的。人师，不一定学识好，但是他的人品修养，他的做人做事，使我们一辈子学不完，像孔子孟子一样，这叫人师。

“经师易得，人师难求”，等于我们当年带兵，有句名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我们年轻时从十几岁起，我也带领很多土匪兵，一看那几万人，很想找一个会管理的将领，但是非常难，教育方面也是这样。所以真的学问，是如何做一个人；能够做人，就能够做事，这就是人师了。“经师易得，人师难求”，是我们几千年的老古话。

现在的教育，做老师的同我一样，我也是大学教授，我也带过博士班，在我手里毕业的硕士、博士还不少哩！我常常告诉他们，你那么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啊（众笑）！学位当然给你通过。学位虽然给你通过，但是学问不一定是对哦！学问，你一辈子还学不了。

中国禅宗有一句话，是关于师生之间的问题。那很严重了，什么叫学问？什么叫老师跟学生的关系？“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这是中国文化，唐代佛教禅宗最有名的话。现在全世界景仰中国的禅宗，当然现在没有真的禅宗了，也许我算一个吧！可是我一辈子没有讲禅宗的东西，因为没办法跟人家谈，文化基础不够。

怎么叫“见与师齐”？一个学生的见解、知识、学问跟老师完全一样；“减师半德”，德行只有老师的一半，因为老师已经五十岁，你还只三十岁，等你五十岁，老师已经七十岁了，他永远在你前面。“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这个学生的见解，超过了老师，才够得上做个学生。中国禅宗教育的精神，是这样要求的，希望学生超过老师，这也是中国文化关于教育方面的。现在，譬如我也做教授，我笑自己，人家叫我南教授，我说你改一改，叫我老教授。“老师啊，你愿意叫老教授啊？”我说：“是啊，你听清楚哦，我不是叫教授，是会叫的那个野兽的兽——老叫兽；年轻的，是小叫兽。”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说当教授好可怜，比歌星还不如，那个歌星上台唱一首歌，啊哟，好几十万！我们讲了两个钟头课，才拿两千块钱红包，还要谢谢人家。我说现在不是做老师耶，完全是知识的出卖。譬如一个学校老师、教授，拿多少薪水？像我们的校长、教授、大博士，这几个都是大校长在这里，同我一样，都很辛苦，一辈子读书，就会吹牛吹一下，然后学生听完了，夹着报告就走了。

不过，当年我们在洋学堂大学怎么样上课的？你们还没有看到。这个也是几十年以前，就是在抗战以前，快要和日本人打起来的时候，我们到大学听课，这个书是夹在腋下，长袍一穿，里面西装裤，看到老师下巴一翘，表示打招呼，然后斜坐在椅子上，这样听着，很傲慢的样子。然后，老师讲得差不多了就起身，下巴一翘，示意告假就走了；不是点头哦！为什么？不听了，因为已经晓得他今天讲什么，下面自己都懂了。

我教军校的时候，那个更严重了。我还只二十几岁哎，留个胡子冒充四十几岁，尤其我教的是高级军官教育队，都是做过团长、旅长以上的，他们坐在下面，端端正正，眼睛这样睁着，好像看着你，实际上都在睡觉。那么我一看，他们精神太严肃了，不在听课在睡觉，我马上来个黄色笑话（众笑），他们就哈哈哈一笑，精神来了，然后我再讲，就是这样，这是军校教育。

现在回转来讲，现在的教育啊，变成商业行为了。校长、老师大家是出卖知识；学生交了学费，爱听不听，一篇论文一交了事。那么，所有的博士论文，除了科学方面，真正科学我外行，在这里的专家晓得。不过我有一次勉强看，冒充内行，懂一些。其他写的硕士论文、博士论文，进去教育部一看，堆积如山，谁会看啊？看都不看！

唉！这个时代的教育，我发现是个大浪费，都是无用，所以我最近主张读书无用论。这个教育也不能把人改变，我常常发现，像我们现在中国十三亿人口，农村的父母，非常辛苦凑钱，培养孩子读中学，甚至读到大学。这个孩子大学毕业以后，就向北京、上海、香港，这些大城市里去，永远不会回到农村去。那么辛苦培养一个人才，对农村、对家乡、对社会没有帮助，出来以后要拿高薪水，要玩花样。照这样下去，教育愈普及，不是天下愈乱吗？我发现这是很痛苦的事。所以我说，要高薪聘请这些大学教授，回到农村去教孩子。

现在我发现男女受了教育，对不起啊！女同志们请原谅！尤其女同志们受了教育以后，既不能做贤妻，又不能为良母，连饭都不会做，都要吃馆子的；要找老公的话，老公不会洗衣服做饭，是不能嫁的。这个以后怎么办？

所以我常常告诉人，今后的社会没有家庭制度，没有夫妻生活。受了教育以后，除了向钱看，领高薪去享受以外，不愿回到自己的家乡，为家庭有所贡献了；包括我们在内，也是这样。这是几十年经验的反省。

平常我和朱校长、孙老师谈起，本来想在这一方面，同大家研究讨论。后来，我有一天问那位同学说，孙老师他们要我讲什么课啊？他说：“他们有个电话来了，题目是《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我说：“这个要命了，这个是考我了。”我最怕这个东西，传统文化与经济问题！我与孙健教授经常开玩笑的，他一来就逗我笑。我说，这个这个，孙健胡闹，叫我讲这个问题，全外行嘛！等于赶鸭子上架。但是呢，我还真喜欢他出的这个题目，真有道理，真有道理！

我们今天碰上这个时代，大家全体向钱看。我听到手机上那些笑话，黄段子蓝段子的，“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骗中央”，好像是全体人民都向钱看，做生意。这个情形，就是过去孟子讲的“上下交征利，则国危矣”，对国家前途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这个经济问题，只要研究一下就知道，它关系国家前途的走向。今天大家都是为钱，受教育也是为钱。那么，我们中国文化里，是不是这个东西？难道不是为钱吗？所以，孙老师一定要我讲这个问题，我觉得对，我说对我是个考验。但是，我也经常想这个问题，顺便给大家提一下。

讲这个问题以前，我请大家提起注意：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对于经济发展的看法是什么？

首先，孙老师给我出的题目，是经济与管理问题。有关经济学，这个名词的翻译，我经常提，到现在我都不赞成，可是大家已经用惯了。我们有很多由西方文化翻译过来的名词，用的是二手货，是日本人的翻译啊！当时，西方文化向东来的时候，日本人先翻译，原来都是用中文的，所以翻成“经济”，这个大有问题。

“经济”二字，在中文里头非常大，是大政治学，所谓“经纶天下，济世救人”，这才是经济，也就是大政治家的学问，包括了政治、教育、军事、文化、社会等等都在内，不是只讲金融，不是只讲生产的。可是，当时日本人这样翻了，叫“经济学”。

譬如还有一个学问，我们也觉得很好笑，有人问“你这个同学学什么？”“我是学哲学的。”哲学二字也是日本人翻的。我们都是用二手货翻译的名词。尤其我到了台湾，一听哲学两个字，台湾话发音是铁盒，我听成铁的盒子。我说，还有个铜盒吗？哲学应该是慧学、智慧之学，日本人翻成哲学。

但是日本人自己用的呢，财政部叫大藏省；藏相，根据什么来的？佛学里头来的。日本人翻译公司叫株式会社，他不翻公司，公司倒是我们直接翻的。所以，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沟通，翻译上有很多问题。

真正的经济两个字啊，譬如日本有个报纸叫《产经新闻》，产业和经济。我们中国原来历史上关于经济，叫“食货”，要吃饭，要货品，这是经济。所以读历史，司马迁《史记》上，专门有一篇《货殖列传》，讲经济的；《平准书》，是讲货币、金融流通等问题。

我们一百年来，中国对于西方文化的翻译，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这个机构没有。当年民国时有个“编译馆”，偏偏到了台湾以后，摆在殡仪馆的旁边，编译馆和殡仪馆，两个搞不清楚。

希望大家告诉后代要注意，怎么样有一个统一的翻译。尤其科学上要有个统一翻译。譬如日本，学物理、化学，硬是把它翻成日文。我们有些自然科学，自己没有真正翻译，只好用外文。这一点，是我们不及人家的地方。

刚才提到，孙教授要我讲经济问题，我首先提出来这个名词翻译上的零碎问题。这也是个专门的题目啊！你们哪位同学，可以就此写一篇很好的博士论文，引经据典，严格建立，可以出书告诉自己国家的人民。

这就是刚才讲的“见地”，做学生的要“见过于师”，一个人思想见解没有超过人家的地方，就不叫做自己的学问。这个名词翻译，就是思想见解的问题，也就是孔子讲的“正名”。一个观念都没有弄好，怎么行呢？现在我们一提经济，就想到钱了，经济是多大一个问题啊！一个产业，把世界上的物资，变成有用的东西，在社会上流通，同钱打上交道，然后同国际间又有交换物资的关系。

譬如，我们讲“贸易”两个字，大家现在都没有受过自己国家文字的教育，什么叫“贸”？贸易这个贸，下面有个宝贝的“贝”字。这个贝字是什么？我们几千年前，那个时候货币是用贝壳的，贝壳就是财富。贸字上面那个“卯”字是发音。譬如说“朋友”两个字，朋字现在写成好像两个月亮，实际是两排挂的贝壳，出门时脖子上挂两串钱，才能交朋友。有酒有肉交朋友，没有钱不能交朋友。贸易是财富的交流，为什么叫“易”呢？易是日月交替流转，你有，我没有，我跟你交换，这叫贸易。

“食货”这个问题很大，我们自己的经济学家，在这里的经济博士很多，都是经济大博士、大教授。当然，他们是专家，我是小儿科的小人家，不敢向大家请教，不过，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一个国家对经济的大原则，究竟要“藏富于民”，还是要“藏富于国”？这是个大问题。不管什么主义，一个国家究竟要国富民强？还是反过来民富国强呢？

你看中国字，那么简单四个字——国富民强，是国先富，再是民强；还是民先富，再使国强？藏富于民，先让老百姓富有，政府自然富有；还是说，一个政府的政治体制，先使政府富有，再分配给老百姓？究竟应该藏富于民还是藏富于国？这就是经济政治的大问题了。

在我们的文化，讲到中国文化，就提到孔孟思想。孔孟思想不足以完全代表中国文化啊！中国文化那么庞大，有所谓诸子百家，儒家孔孟之道不过是百家里头的一家，是部分的思想。孔孟他们对于经济的思想，究竟怎么样？道家对经济的思想又怎么样？诸子百家对经济的思想又怎么样？至于佛家的思想，有没有经济学？有的，佛家也讲经济学的。

所以我说，你们实在不懂得佛教，中国的佛教，在唐朝已经出现类似共产主义的社会形态，在什么地方出现呢？就是唐朝禅宗的丛林制度。这个你们没有研究过了，现在的庙子也没有一个真正的丛林。真正的丛林，几千和尚生活在一起，那个秩序，那个道德精神，那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谁都没有私人的财产，共同的生活在一起。这个内容，我们想要彻底去了解的话，要专题来讲。

刚才讲到中国文化，包括诸子百家，儒家并不完全代表中国文化。那么，我们中国传统文化，诸子百家与经济管理关系，就是孙教授出题目考我的。他出的题目大了，他老兄啊，随便一出，我就很可怜了。他是文人说一寸，我这个粗人，就跟着跑三四十里。只得想想，怎么把这个资料兜拢来。现在，我提出的这部分资料，你们诸位博士班的同学，每一个资料，都有博士论文的专题。

请大家特别注意一个问题，我在美国的时候，经常给外国人说笑的，尤其跟美国人说笑得很厉害，我说来来来，我们比文化，你把膀子亮出来。

“呃，老师，干什么啊？”我说：“亮出来！”他亮出来了。

我说：“看你的毛多，还是我的毛多啊？”

“嗯，你们中国人皮肤好，没有毛，我们身上都是毛。”

我说：“因为你们文化不够，盐巴都吃少了，我们盐巴吃得多毛才掉了。我们吃了几千年的盐巴，美国两三百年的立国，算个老几啊？讲人文文化，给我们做徒孙我都不要；讲现代科学，我只好跟你们学，其他你们谈不上。”

可是我告诉他，十六世纪以后到现在，西方文化的思想认为想解决人类问题，要人类一切安定是靠经济，以经济解决政治。我们中国几千年的文化，认为经济是附带的，要靠政治解决问题，政治搞好了，经济就附带搞好了。东西方刚好相反。所以中国文化从古到今，很少提经济这个事，只有《货殖列传》、《平准书》等，认为政治安定，经济自然好了。

西方十六世纪以后呢，慢慢越来越尖锐了，尤其到现代，像美国的文化，影响我们的工商界各方面，都是以经济问题来解决政治，东西两方面刚好相反。但是这两个相反的，并不冲突，在我们文化里头都有。所以刚才提这个问题，我们要特别注意。

中国文化过去真正讲经济问题时，从哪里看起呢？我给大家提供资料，不过要加上西方文化一起来研究。

首先资料在《易经》。不是卜卦哦！孔子的两篇论文，《序卦》的上篇下篇，是孔子研究《易经》的报告。你们买一本古本《周易》，不要看现在人的注解，包括我的书都不能看，你看了我的书，就上当了。

有人说，“老师，我看了你很多书。”我说：“不要看，我当年没有饭吃才写书，那是为了吃饭的。”“著书都为稻粱谋”，这是清朝嘉庆时的名士龚定盦的诗，他是杭州人。他说著书干什么？为了吃饭，没有买米的钱了，只好写文章卖了。还有一句诗，清人舒位的，“秀才文选半饥驱”，秀才就是读书人，写的文章著的书，为了卖钱嘛，肚子饿了骗饭吃。所以我为了肚子饿，为了钱写书的。我真要写的东西，我自己认为，今年快到九十了，还没有写，因为写出来很严重了，几乎都在骂人，都在批评人就不对了嘛！只好不说不写。

孔子在《易经》的论文《序卦传》中，讲八八六十四卦次序的道理。上篇，论述上经三十个卦，讲宇宙、物理、人文的法则；下篇论文，讲有天地就有万物，有万物就有男女，有男女就应该结婚，变成夫妇，夫妇生孩子，变成一个社会。但是社会、家庭、经济怎么演变的？人类怎么来的？原始的人类没有私有财产，私有财产一来以后，就有经济问题产生。孔子在《易经》上讲得很清楚，有哲学的经济，经济的哲学，基本上都在这里面。

我们常常说公事和私事，大家都认识中国字这个“公”字，譬如《礼记》里的一篇《礼运大同篇》，就是讲政治的最高理想，天下为公。我在政治学校讲政治课的时候，提出来四个人类文化的理想：一个是我们几千年的大同理想世界；一个是柏拉图的理想世界；一个是中国道家的华胥梦的世界；另外是现在人构想的，真正共产主义完成的那个世界。

西方文化讲政治学，讲了半天，哪里有政治学啊？我自己也教过政治学，给人家讲了半天，最后的结论，这个世界政治学的大目标，用十二个字就讲完了，就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安居乐业。

第一，风调雨顺。你看，美国今年的风灾，美国不是吹牛说科学发达吗？科学再发达，你可以停止得了风灾吗？风不调，雨不顺，国家不会太平，老百姓也不会安定了。第二，真正的政治最高点是四个字，“安居乐业”。每一个人都很平安，有饭吃，什么都不担心，更不担心收税，只要警察不要找我麻烦就行了。所以就是这十二个字，什么柏拉图的理想，什么大同世界，都不管了。

但是如果问，世界上真的到达大同世界，天下太平了，那要什么时候实现呢？我说，人类也许永远不会实现。假使人类有这么一个社会出来，就是宇宙毁灭的时候。因为社会很怪，大家都长成一个样子，穿一样的衣服，一点都不好看了，就是要乱七八糟的，有正有反，乱来乱去的，过得才有味道。平安固然很好，平安就不能过日子了，等于现在年轻大学毕业，拼命找工作，做个三四十年退休。退休了以后，两夫妻坐在家里，没有爱情可谈了，两个背靠背，看着电视，我说是“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众笑）！就没有什么好玩了。所以如果天下太平了，有什么好玩呢！这是讲政治哲学回到经济哲学，所以经济思想、系统，也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

刚才后面催我，说时间早就到了，叫我让大家休息。大家休息十分钟。

第二讲

内容提要：

经济的八国联军

道家的经济思想

东西方的时代人物

汉文帝如何提升经济

半壁江山一纸书

领导者是关键

好领导重法治

南师：刚才给大家提出来，先从孔子《易经》的两篇论文开始研究，关于《序卦》，这个里头有很多的东西，包含社会、政治、经济、教育一切等等问题。中国人要先懂得怎么认识中国字，懂了古文，研究起来就很简单。现在从白话教育入手，尤其是从白话简体字入手，那就不要谈中国文化了。

我们很多财富都在古书上，大家不读；尤其现在，历史都不好好教了，不懂中国历史了。我常常跟孙教授讲，像我们十二三岁起，全套的历史已经看了三遍了。不但看，还圈点。每遇重要的地方，都要记下来，要背下来。不是为了考试，是自己喜欢，觉得这个重要，就想记它了。现在为了考试去记，那是很痛苦的事，因为自己不想要的缘故。跟吃东西一样，我要吃的才吃嘛，你要我勉强吃的，那害死人；读书也是一样。

刚才说从《易经》开始研究起，然后，提到“公”、“私”两个中文字，都要认得啊！为什么这两个中国文字写成这样？大家没有研究。这个问题，我们在前两次别的演讲当中，已经提到过。现在提的就是大同思想，与经济学有关的。“天下为公”，这个“公”字，上面一个“八”，下面这个“厶”字，你们诸位大概没有学过，这是私人的“私”，跟“公”相对，“厶”这个字是古代“私”字的正写，后来旁边加上一个“禾”，禾就是稻子。有了稻田了，自己占有，私人占有，就叫做“私”。“公”字为什么这样写？像一个西瓜一样，切成两半，八字，两边分开，一点都不保留，敞开的，没有私的，把下面私盖住了，因为无私，才叫天下为公。

我们小时候，学中国字，叫“六岁入小学”。小学干什么？认识中国字，包括字的意思都要知道。

那么大同思想关于经济怎么讲呢？我只讲一个原则。大同思想在《礼记》的《礼运》篇里。《礼运》开头的一段，就是我们讲的儒家的大同思想，中国人的传统。《礼运》是什么意思呢？文化的流程、流转、演变，所以叫运，运就是运行、运动、运转。

孔子有一天，在走廊上非常难过地在叹气，他有个学生叫言偃（子游），这个言偃要研究起来，应该是江苏常熟人，当时属于吴国。

言偃站在旁边问：“老师啊，你今天好像那么凄凉，那么悲伤，很难过的样子，为什么？”

孔子就讲出来，等于我们现在感叹，教育文化怎么办？不得了啊！孔子就讲出《礼运》的道理。他说我们中国上古时期是大同世界，这个时代已经赶不上了。我们读历史有几句话：“三王者，三皇之罪人也”，我们小的时候都晓得讲，因为自己看了喜欢。三王就是尧舜禹，是孔子儒家很推崇的，但是，三王已经是天皇、地皇、人皇三皇的罪人了。“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等，称之为五霸，他们是尧、舜、禹三王的罪人。那后来，秦汉唐宋元明清，那应该就是五霸之罪人了。意思是说中国人文文化一步一步，越来越退化了，这是讲中国文化的演变。这个话，等于清朝名士才子郑板桥说的，和尚是释迦牟尼的罪人；秀才是孔子的罪人；道士是老子庄子的罪人，因为都不对了。

那么《大同篇》里的经济思想呢？天下为公的经济思想呢？有两句话答复刚才孙教授出的题目——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就是“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我们读古书，这些原文都要背的。货，天地间的物品，石油也好，一颗稻子也好，番茄也好，水果也好，天地万物生成给我们的，不要浪费。我们小的时候受的教育，吃饭的时候，一颗米饭掉在地下，祖母在上面，眼睛就看着你：“捡起来，吃了！”我们就把饭从地上拿起来吃了，我们那个地还是泥地呢！天地生万物给你，是给你吃给你用，你过分糟蹋了，就有罪了，这叫暴殄天物。他说，货品、万物，“货恶其弃于地也”，不要浪费了；“不必藏于己”，不是个人占有，是大家公有。这是几千年前，最初的经济思想。

“力恶其不出于身也”，至于大家做的事情，就怕对社会没有贡献，每人都把自己的力量，贡献给整个的人类社会；“不必为己”，不是为了个人目的在做。这个是大同思想里头的，基本经济思想。后世讲，这代表了儒家，代表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经济思想的基本原则，由这里发挥出来很多内容，这个将来再谈了。

第二，我们不讲孔孟，讲老庄，老庄的文化是很严重的。我们中国人天天谈孔子，其实，我们整个的中国人受文化影响最大的，不光是儒家，而是杂家的思想，是老子、庄子、孔子、佛家一起来的杂家。诸子百家里头有个叫杂家，我们暂时不管，先看老子的思想。

老子有三宝，“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这是老子思想的三宝，也是政治思想、经济思想的三宝。后来佛教进来，叫皈依佛、法、僧三宝，这个三宝的观念是套用老子的。

“曰慈”，老子讲慈爱，孔子讲仁义，就是佛学讲的大慈大悲。“慈”最难了，那是爱一切人，爱一切物。

“曰俭”，今天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我们的社会，错在浪费。现在最大的严重问题，就是过分的浪费，不能俭。政治也好，经济也好，这个俭，是如何省俭，并不是说不用，这是个大学问。

“曰不敢为天下先”，我们现在讲发展，如果根据中国文化讲，社会发展是为全民而发展。人类为什么要有财富？财富怎么产生的？财富是要怎么用？

研究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是要研究全体的历史。我们当年的教育，要经史合参，把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的学问都研究了，随时抓住历史对照，合拢来参考。

我们今天看的外国经济学的书，都是十七八世纪工业大革命以后这些国家的思想。你注意每个经济学家是哪国人，他的立场就站在哪个国家，每人都有他的立场。而且那个时代的人，思想都局限于那个范围。

现在美国提出来的新自由主义，我看这是侵略性的经济。我经常讲，你不要看入了世贸，入了世贸以后，美国来收购了，美国来参股了，美国来合并了，那是好事吗？大家有没有想过啊？因为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文化，也不知道自己的立场。

我们这里有位同学，是美国斯坦福大学毕业的经济博士，他介绍他那个老师，是美国一位很有名的老经济学家，写了一封信给我，我回信给他说，现代社会，全世界缺乏一个全人类的经济思想，未来的世界、人类，究竟怎么安排？你们这个那个国家的经济思想家，那些著作都是强盗思想。因为只是站在自己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立场。

譬如市场，什么是市场？真正的市场，是我有成品，销给没有成品的地方，没有成品的地方就是落后地区，落后地区才是经济市场，商业的市场。讲不好听点这就是经济侵略。市场经济究竟怎么样？这个市场怎么发展？“消费刺激生产”究竟怎么样？

我讲这些一条一条的观念，就是说到道家的经济思想——慈、俭、不敢为天下先，由此想到现在这些问题。因为孙教授给我出这个题目，下面我告诉你们作研究的一个路子。

当年抗战开始，我也在教书，而且是教中央军校高教班的。那个时候，中央军校提倡，绝不能做亡国奴，每一个人要有“不成功则成仁”的精神，打不过就死，拿命来打，提倡文天祥、岳飞。后来，差不多到抗战后期，大家开会时，我说我们有个问题不对，我们不能够永远做失败主义者，非给日本人打垮了做亡国奴不可的思想，做亡国奴就要出忠臣。老子说的话没有错，“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六亲，家庭不和，才有孝子。所以我们中国二十四孝，每一个都是有问题的家庭，有问题的家庭才出孝子，家庭没有问题为什么要孝子？个个都是孝子啊。国家要亡了，才出忠臣，文天祥凸显出来的，就是宋朝亡国了嘛！不但文天祥，陆秀夫还背着宋朝最后一个皇帝，在广东跳海的，这是忠臣。我们为什么在抗战阶段，跟日本作战的时候，只提倡做文天祥、做岳飞呢？为什么我们不反过来研究汉唐宋元明清，开国的时候，怎么样使国家强盛起来？我讲之后，大家说对啊！要反过来研究。我现在还是这样主张。

譬如说，我们都晓得中国有名的“文景之治”，你们最近都看过汉代的历史连续剧。那么，为什么汉文帝跟景帝两个，在汉朝开始有这样的成绩？大家都晓得，汉文帝走的是道家老子的政治思想路线，他如何成功的？我有个资料发给大家。

这个资料前面，跟公历有个比较，我还要吩咐诸位，今天研究中国的历史，同时要看西方的历史，要一起对比研究。

当我们秦始皇的时代，那时还没有罗马帝国，罗马帝国是在汉朝这个阶段起来的。我在资料上面，把公历大概都提了一下。汉朝统一了以后，中间经过变乱，汉高祖的太太吕后当政，内乱一二十年，最后才找出来汉文帝做皇帝，这是公元前近两百年的时期。

有一个东西，我心里非常不痛快的，就是用公元。我们现在用公元二○○五年，可是我们中国文化是黄帝纪元四千七百三十九年了。公元是以耶稣出生的那一年开始，我虽然并不反对耶稣，但我们不是耶稣的子孙，为什么要用耶稣的纪元？我们有自己的纪元呀！现在是搞得一塌糊涂了。汉文帝这个阶段是公元前，这个时候耶稣还没有生，比耶稣出生还早两百年，罗马帝国也还没有正式成立。那个时候什么叫欧洲啊？那是荒凉野蛮的地区，几个民族在那里乱啊闹啊。所以今天研究历史，你要了解国家看到未来，一定要把西方历史跟中国历史对照着看。

比照中西历史研究，就会发现，一个世纪一百年之中，东半球的中国人做了一些什么事，西半球也做了一些什么事；这里出了这样一个人，那边也出了那样一个；这边出了一个汉朝，那边出了一个罗马帝国；这边怎么变乱，那边也怎么变乱，全世界一样。慈禧太后的时候，韩国是明成皇后，英国是伊丽莎白女王，我说那是阴气鼎盛的时候，女人统治了世界上这些男人（众笑）。后来阴气没有了，出来些男的英雄，闹了几十年。现在，旧的英雄好像老去了，新的英雄好像没有生，不晓得这个时代怎么变化，很想看看人物，看不到了。

汉文帝活了多少岁？我给你们的资料上面都有，他年纪轻轻四十六岁就死了，还没有到我们这个年龄。可是汉文帝上台不过廿三年，天下就平下来了。我们中国文化，在秦始皇烧书以后，断层了。断了八九十年以后，到汉武帝的时候才恢复。我们推翻清朝到现在九十四年，文化也应该慢慢恢复。

你们看汉文帝上台以后，怎么处理这个经济，我数据上提示给你们了，最好你们要看原文。在此一百年之间，即公元前一百四十年的前后，到了汉武帝时，国际间在欧洲前古史，是第三次布匿战争终结，马其顿亡国了。到公元前一百年左右，罗马尚在战争阶段，还未到罗马帝国建立的鼎盛时期。这个刚才都讲过。

汉文帝叫刘恒，他二十几岁上来当皇帝，他的历史大家应该知道吧？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大概需要我报告一下。汉高祖统一天下，从惠帝到吕后的十六年当中，那个老太太吕后当政，搞得一塌糊涂，同现代江青“四人帮”一样，很乱。等把吕后一打倒，好了，这个刘邦的江山怎么办？刘邦的儿子被吕后收拾得差不多都没有了。所以大臣们商量，找谁来做皇帝呢？想到一个人——汉高祖刘邦的儿子，他的妈妈姓薄的。姓薄的这位妃子，实际上是她第二嫁，原来是魏王的一个太太。汉高祖把魏王统一以后，也把薄氏接收了，后来封她为薄妃，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汉文帝刘恒。

薄妃这个人，非常了不起，是个读书人。她研究老子庄子道家的思想，一看吕后这个样子，太可怕了，她就靠边去了。所以，刘邦封儿子刘恒到山西代郡去做代王时，薄妃也就跟着儿子到了代郡。汉朝政府内乱，等于“四人帮”内乱，最后没有皇帝，想了半天，想到薄妃，薄妃仁慈善良，学老子的清静无为，与世无争，她的儿子教育得好，所以大臣们决定，就请刘恒来。

汉文帝刘恒当皇帝时，也不过二十几岁，他开始还不肯来。来了以后，他听母亲的教导，学道家的清静无为治理国家。刚才讲过老子的思想三原则，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这个俭同经济管理有关，算是经济管理了。所以第一年，就把国家法律改了。当时汉朝的法律，用的是秦始皇以来的法律，很严格的。文帝把“收孥相坐律令”这个法令废掉了，一个人犯罪就判一个人，同他的太太、孩子、家属没有关系，不可以这样株连九族。“诏定振穷养老之令”，命令救济鳏寡孤独和穷人，对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每月送给米、肉、酒，九十岁以上的，还送衣料。“令四方毋来献宝贵物品”，当时有人献千里马给他，他说，我出巡时，不过每天走五十里；领兵出征，不过每天走三十里，我要千里马干什么呢？因此下命令，不许各地献宝，止住了这股风气。他这第一条，慈悲爱人就显出来了，年纪轻轻，才二十几岁登位而已。

参考资料第二条：“问丞相周勃、陈平做何事。”陈平、周勃这两个丞相是捧他上台的，也是当权派啊。他有一天问周勃，等于说国家主席问国务总理了。他说：“周丞相！今年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周勃说：“我不知道”。又问现在的人口有多少？答不知道。再问这一年断多少个案子？仍然“不知道”。周勃冷汗都湿透了后背。

这个汉文帝二十多岁，看周勃又是跟汉高祖一起起来的大将军大元帅，心里就很不高兴，但是没有发作。又问左丞相陈平：“你是副丞相副总理，应该知道吧！”

陈平说：“陛下，你问断案，请司法部长报告给你；问财政，请财政部长答复你。”

汉文帝一听就问了：“那你们丞相管什么的？”

陈平回答说：“丞相上辅佐皇上，下由中央起管到政府各位官员，哪个做得不称职，哪个做得不好，这些国家大事才是我们管的，这个杀人不杀人的，是司法部去管的……”

汉文帝一听有道理，“嗯！你讲得对！”

详细的内容你们去看历史原文，这个文章很精彩的，我没有给大家写出来。我告诉大家，看历史最好看原文。像我十几岁研究历史，旁边放个地图，因为准备出来打天下，上战场打仗的。查看地图，发现打到这里，然后要知道这个地方出产什么，等等。现在要了解历史，还可以外国史对照。

汉文帝出来坐天下时，长江以南，还有一个人想当皇帝，公开反对中央的，名叫赵佗，称南越王；因为他觉得刘邦的太太吕后太坏了。赵佗是河北人，在广东称帝。广东、广西、福建、越南，都在他掌控之中。那时，北方有匈奴；东面，包括浙江的东阳、温州，乃至到福建，汉文帝的力量都达不到。另外汉朝统一天下后，人口大概几千万，这都要注意，土地有多少？税有多少？读历史都要这样搞清楚，这才叫读书，不要乱七八糟读书啊！

汉文帝上来，一看四面都有敌人。他一个年轻人上来，当时施政又不好，得先把施政稳定了。为了这一件事情，我还出了一个大笑话。因为我办了一个刊物，曾经有一个题目讲老子，讲到了汉文帝，说他“半壁江山一纸书”，一封信就搞定了，没有出兵，就把中国统一了。我这篇文章一出来，当时我还在台湾，有个学生在香港办报，打一个电话到台湾给我，说：“老师啊，你出事了！”

我说：“我还出什么事？笑话！我有什么事啊？”

“老师，你的文章出来，廖承志看了你的文章，根据你那个 ‘半壁江山一纸书’，写了一封信给蒋经国。”

这个故事很有趣的，现在不讲这个，回过来讲汉文帝写一封信，给要反中央的南越王赵佗，两句话就把赵佗打得动不了啦。

信中说：“朕（皇帝自称），高皇帝侧室之子也”，他很谦虚，等于说赵伯伯（赵佗跟汉高祖是同一个时代），我是高祖皇帝（刘邦）姨太太的小儿子，文帝就跟赵佗来这一手。“弃外，奉北藩于代”，我爸爸还不要我，把我丢到山西那个匈奴边上去了。接着的内容是说，现在中央政府他们，硬要我来做皇帝，我只好做皇帝了。他说，你的祖宗的坟墓在河北，我已经派人给你修得好好的，而且派很多部队，把你家里的房子都保留起来了，你家里的亲戚们，我都把他们供养得好好地在那里。哎呀，天下最好不要打仗，打仗是没有办法的，打来打去啊，老百姓可怜，死得太多了。

就这么一封信，派了一位大使叫陆贾，是一个读书人，去送给赵佗。陆贾跟赵佗认识，也是跟汉高祖同时的。陆贾把这封信交给赵佗，赵佗打开一看，出了一身汗，哎哟！刘邦怎么有这样一个儿子啊！这太厉害啦！还叫我赵伯伯，说自己是爸爸的小老婆的儿子，没有什么了不起，好像说你赵伯伯了不起。

这一下赵佗吓到了，文帝这个家伙，动不了他！马上把自己皇帝的招牌拿下来，投降了。他就回了一封信，同样是很妙的文章，他这么讲：“蛮夷大长老臣佗……”他自称蛮夷，是文化落伍的蛮子地方，少数民族的大酋长，不敢称皇帝了，马上称臣投降，这就是政治。赵佗回信给他说，我不是要当皇帝啊，是你爸爸死了以后，你那个大妈妈吕后一塌糊涂，要跟我作对，所以我看不惯，自己做起皇帝来。现在你大少爷做皇帝，做得那么好，我当然不当皇帝，跟你合作一起。所以南方的半壁江山就统一了。

之后，汉文帝第二封信写给匈奴，匈奴不是欺负中国的嘛！后来的汉武帝打匈奴，也应该的。文帝这个时候，他就给匈奴去了一封信，也是这个办法。不要打仗，打仗给两边人民痛苦，我们不要争了啊。匈奴接到这封信，也吃瘪了，愿意跟他讲和，这就是汉文帝，他用的不是什么政治经济的手法，而是用老子的——曰慈，曰俭，不敢为天下先。

然后，我把另外重要的一条一条讲，“诏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者”，下一个命令，任何人提意见提报告，可以找地方的首长提出来；地方上有知识、学问好、人品好的人才，马上选举送上来，真正开始选举，由地方选举保送上来，政府马上用。选出的人才应具备四个条件：贤良方正。贤，这个人很贤良；良，很好的人；方正，人品端方、正直。没有讲博士硕士毕业啊！也没有讲你是“海龟”（海外归来的人才）还是“土鳖”（本土培养的人才），都不问（众笑）。另外还有两个条件：直言，讲的话笔直的，不要耍手段；直谏，我有错误，马上告诉我。叫地方选举这样的人才，报上来。

文帝上任第一、二年当中，别的什么都没有做，就干这几件事。我这个原文给你们看看，就等于带你们读故事。

历史上记载，“上每朝”，这个“上”，就是皇上，指汉文帝，写历史的人恭敬他。“朝”，每次找大家到宫殿里开会的时候。“郎、从官上书疏”，郎，就是一般司长们，是副部长以下，司长们、处长们，这一个阶级的；“从官”，就是下面的公务员，有时候他们碰到皇帝，就“上书疏”，当面给他递报告，递建议书。“未尝不止辇，受其言。”皇帝坐的那个车叫辇。皇帝一看有人站在旁边递信给他，马上叫停车，问什么事？“皇上，我有个意见给你。”接受下来，“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打开看了以后，这个意见不行，把它放在边上不办；意见对了，就马上办。

下面一句话，“未尝不称善”，这句话怎么讲呢？他车子过来了，或者有人站在路边，文帝看到就叫侍卫，“停车，停车，有人拿信给我。”他一定要拿到信，还说，谢谢你啊！非常好！我会看。善就是好的，这是他对任何人的态度，好的，你拿意见给我，好，很好，就是称善。这个资料中间每一条都是纲要，历史有很多内容，都像演电影一样。

下一条，“幸上林，袁盎（中郎将）搬去慎夫人座位。”这一段历史很有趣，因为我怕时间来不及，原文就不念了。你们看了《汉武大帝》电视剧，有一个被杀的袁盎。中郎将就是侍卫官，官还很小。有一天，汉文帝在皇家园林上林苑开宴会。除了皇后以外，他还喜欢一个妃子，叫慎夫人。这个袁盎，就把皇后位子跟皇帝排在一起，把慎夫人的位子撤到一边去了。在宫中，慎夫人常常与皇后坐在一起的，皇帝最喜欢她。汉文帝过来一看，没有慎夫人的位子，非常不高兴，慎夫人也很不高兴。皇帝就把袁盎叫到一旁问，为什么不摆她的位子啊？袁盎说，根据国家的体制、家庭的体制，你跟皇后坐在一起可以，她不能坐在旁边。皇帝说，为什么不可以？

袁盎说，这是中国《礼记》的国家体制，尊卑有序，秩序不能乱；第二，你不要忘记了，吕后如何对待戚夫人啊！吕后是汉高祖刘邦的大太太；戚夫人是刘邦最喜欢的妃子，吕后嫉妒得不得了。等到汉高祖一死，吕后把戚夫人的眼睛弄瞎了，耳朵熏聋了，灌药弄成哑巴，舌头、四肢都割掉了，放在厕所里变成彘人。袁盎说，不要引起女人吃醋啊，皇上。

汉文帝一听，“谢谢！”非常高兴，也同时告诉慎夫人，袁盎不排座位是对的。慎夫人也很聪明，两个人就赏袁盎，大概送了五十万美金吧（众笑）！你看这个多好。

下面一条，是历史上的名学者贾谊的话，原文是很长一篇文章，中间关于经济问题、社会问题，这里提示一点：“今背本而趋末者甚众”，现在的社会，经济的发展，工商的发展，背离了文化的根本，国民教育的根本没有，而专门向钱看，走到“趋末”的路上；“淫侈之俗，日日以长”，大家太浪费了，太豪华了，这个不得了！“天下财产，何得不厥？”厥，就是枯竭了，这个经济会出大问题！这一段，在这里提出来，你们去研究。

我们再看下面一条，“三年，以张释之为廷尉。释之为骑郎，十年不得调，袁盎荐之为谒者。朝毕，因前奏事。上曰：‘卑之，毋高论，令今可行也。’”

廷尉是司法部长，执法的，最有名了。张释之原来只是骑郎，做公务员十年了，一点也没有出头，他靠袁盎推荐来见皇帝。那一天，皇帝上朝开会完了，张释之跑来见皇上，当面报告事情。汉文帝说，请“卑之，毋高论”，当年我带部队的时候，也对部下常说这句话。你简单一点，讲明白一点，不要讲高深的学理了，不要说什么资本论啊，什么什么大学博士怎么讲，卑之，卑之，你就简单明白地告诉我，毋高论，不要高谈阔论，不要理论太多了，“令今可行也”，你报告的事情，你提出来的办法，是马上可以做得到的，不要讲那些啰唆的话；这是汉文帝吩咐的。张释之就报告了对秦汉政治得失的看法，汉文帝听了很高兴，就提拔他了。

有一天，“因释之论上林尉禽兽属不能对。虎圈啬夫代对甚悉事。……转拜公车令”。有一天，汉文帝去到上林苑，是皇家园林，拿唐朝来讲，等于长安的终南山。他到皇家园林了，就问那个园长，你养几头老虎啊？譬如我们到会计学院院长那里，问他有几只孔雀啊？生了几个蛋了？那个园长答不出来。有个管老虎的那个小家伙，却跟皇上一点一点报告出来了。

汉文帝一听，马上要用这个管老虎的人做园长了。张释之就反对，他说园长有园长的道理，怎么怎么……讲了一个道理出来。汉文帝一听有道理，又问了他一些问题，然后就给张释之升官了。

升官了以后，有一天，汉文帝的太子跟梁王一起坐车，到了中央司马门还不下车。张释之看到一怒，好比有人开摩托车过去，硬把他抓住。结果一看原来是太子哎！是将来的皇帝，张释之说他失礼，犯规了，要处罚他。这件事情很严重了。这么一个小官，这个时候还没有做司法部长，只做个法官、监察官，他就连太子的事情都要干涉，说太子犯了法了，要处理。搞得汉文帝怎么办？只好跑去跟妈妈（薄太后）讲，对不起哦，我教儿子教不好，儿子犯法了，所以司法部要处理他。这个是汉文帝的做人态度。

这个薄太后是学老庄，学道家的，马上说，应该处理啊。就让人传她的诏，严厉批评了太子和梁王，然后才免了他们的罪。因此，把张释之又提拔了一次，同一年，再把他提到廷尉，做最高法院的院长了。

给你们讲讲历史，下面两段很有趣的。读古书要这样读，中国字一个字一句话：“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出，乘舆马惊，捕付廷尉，释之奏犯跸当罚金。上怒。”有一天，汉文帝出行，出去走，经过渭桥，皇帝车子在上面走，有一个人在桥下面走过来，把这个马惊了跳起来，皇帝的车子大概摇摆就翻了。结果把这个人抓住，交给司法去审判；张释之一审，判了罚金，大概罚人民币两千块。

“上怒”，古时候只写两个字，现在用白话文写，一定是什么领导骂娘（众笑），还骂爹。“上怒”，皇上发脾气了，说，这个人把我车子都弄翻了，你怎么只判罚金呢？

“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一个法，不管皇帝犯法，老百姓犯法都是一样的。“今法如是”，法律规定是这样的，他无意伤人嘛！“更重之”，你如果要判他重的话，“是法不信于民也”，这个法律没有信用了，还要法律干什么？你要我去干一个司法部长干什么呢？

下面讲，“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上曰：廷尉言是也。”他说，你认为我判轻了，如果当时侍卫把他抓住，一枪毙了就好了嘛，我也没有话讲。你为什么交给我司法审判？一交给司法审判，法是国家定的，你也要守，我也要守，老百姓也要守；司法规定，他无意犯罪，判罚金了不起了嘛！“今以下廷尉”，结果你当场不杀，交给我法院审判。“廷尉，天下之平也”，法官，像天平一样，要公平啊！不能说，撞了你皇帝就罪重一点，那是不可以的！“壹倾”，万一法律一有偏差，一歪倒下来，“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他说，你如果不根据法律来，叫你这样一办，老百姓不相信法律，不晓得怎么样做人了，这行吗？张释之年纪轻轻的，跟皇帝当面顶起来。“上曰”，汉文帝一听说，“廷尉言是也”，这是古文，如果你演成电影，汉文帝一听，说，部长，你说得完全对，照办！

可是，张释之跟他闹了几次了。第二次不同了，“其后，人有盗高庙前玉环，得下廷尉治，释之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有人偷了汉高祖家庙里的玉器，被公安部抓住了，送到张释之那里，张释之依法判决杀头。这一次汉文帝大怒，拿白话文说，领导不但发脾气，还大骂娘，他说别人偷了我爸爸庙里头的东西，我准备杀他全家的！结果你只判一个杀头，“非吾所以共宗庙意也”！古代是宗法社会，对祖宗庙，尤其是对于皇帝宗庙或坟墓被偷的事，认为严重得很。

这一回张释之怎么办？“免冠顿首谢曰”，古代穿礼服的，张释之马上把礼服帽子拿下来，身上的领章、袍子也脱下来，跪在那里说，皇上，对不起！“法如是足也”，根据法律这样就可以了。他说，现在只不过是祖宗庙子里一个玉环嘛，你就要杀人家的全族。如果有个无知的老百姓，在祖宗坟墓旁边挖了一捧泥巴，占住了一尺宽的土地，那你怎么处理啊？“且何以加其法乎？”汉文帝那么大的脾气，张释之还是跟他顶起来，像包公一样，一点都不客气，充其量我不做你的官嘛！所以他把官帽都脱了，跪下来。他说，根据法律只能这样判，你不能再过分了。所以这是有名的一句，“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

你看看汉文帝，那么大的脾气，听张释之说了，觉得有道理，最后只好去报告妈妈，因为是祖宗的问题嘛。结果，皇太后说：可以了，就照他这样办。所以，古人有一首诗：

耳闻名主提三尺 眼见愚民盗一抔

千古腐儒骑瘦马 灞陵斜日重回头

“耳闻名主提三尺”，这个汉高祖是手提三尺剑而有天下；“眼见愚民盗一抔”，这个一抔，捧起来一捧，我们捧泥巴一捧捧过来；“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汉文帝死后葬在灞陵。这件历史故事的启示，使后来读书人，永远怀念这样一个好的领导。好的皇帝很难，所以，千古腐儒，读书人都是书呆子，豆腐乳、臭豆腐一样，被人家看不起的，叫腐儒。“千古腐儒骑瘦马，灞陵斜日重回头”，每次经过汉文帝的陵墓，都要回头看，如果自己能碰到这样一个好皇帝就好了！

他们催我，对不起啊，超过时间了。这个问题讲起来还没有完，先休息吧（众鼓掌）！不要鼓掌，不要这样……

第三讲

内容提要：

历史的教训

有智慧的历史人物

真正为国为民的皇帝

武帝任用商人管财经

先均贫再均富吧

暗中资“匪”的特务

暴发的部分社会

南师：我们刚才休息的时候，我自己想想都蛮好笑，我已经给诸位交代过了，我讲话是东拉西扯一团糟。我这个人的毛病，是经不起挑战的，这个孙教授常挑战我，一旦接受他的挑战，只好设法完成；讲这个题目，涉及的资料太多，八个钟头都讲不完，不晓得怎么办。

我还有个主张，希望大家为了自己国家民族的前途，研究这个经济政治问题，要多读历史才好。古人有两句话：“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这是我们小时候读书背的，要了解现在时代的趋势，必须要懂得自己古代的历史。我们的国家民族，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要研究几千年的演变，不管它走得好坏。“观今宜鉴古”，鉴，就是自己对着镜子看一样。观察现在个人事业的成功失败，要拿古代做镜子，反照自己，古代每个时代，是怎么失败的？怎么成功的？“无古不成今”，没有过去就没有现在，所以必须要懂得历史。我们当年读历史是最重要的课。

像我个人，当时出来为了国家，要做军人，要带兵打仗，历史跟地理两个最重要。到了浙江，就知道哪里哪里怎么样，甚至说哪条小路都要清楚。现在学校，好像对自己民族整个历史怎么来的，都搞不清楚了。

刚才休息时，想到这个问题，好多要紧的话，想让大家知道，想讲的太多，可是时间上实在来不及。

等一下，我想用北京天桥当年说评书、说小说的办法，给大家讲讲故事。像四川人“摆龙门阵”一样，告诉大家一些事，使大家懂了那个道理，去回想。要赶快去读历史，但是千万不要读近代一百年以内写的什么中国通史、中国什么经济史，都不要看。我是不喜欢看现代人的书，我年轻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非唐宋以上的文章我不喜欢看，因为看了之后，觉得这些现代人写得还不如我，比我还差一点，我这是很狂啊！因为许多现代人写的历史，有太多的个人立场局限。现在很多人讲历史，我都觉得莫名其妙，随便谈历史，自己也没有做过官，自己没有发财过，也没有穷过，怎么懂得历史！

现在人，尤其青年人，我常常骂年轻同学们，既不能令，又不受命，你要干什么？“能令”，可以出来做领袖的，发命令给人家，要你去干什么，一个命令就下来了。我说你们年轻那些的，既不能领导人，又不听人家领导，这个真要命了。

读历史有个简单的办法，有一部历史纲要，是古书，写到明朝为止，叫《纲鉴易知录》，至少这个你们要读的。也可以去读读《资治通鉴》，那是司马光写的，只写到宋朝以前，很重要。譬如我在台湾的时候，一般海军陆军空军的将领，大部分都听过我的课，来的这些“上将”、“部长”很多，我告诉他们读历史，读《资治通鉴》，分开来读。他们说，老师呀，我们都到了“少将”、“中将”，还要读书呀？我说要读。怎么读啊？那么多历史……我说分开来读，你们组织四五十个人，一个人分一部分读，你读唐朝的，他读宋朝，每个礼拜一个人报告，大家集体读书，三个月就读完了，只好这么办。像我们当年，都是自己读。

现在，我们先把汉文帝这一段，大概提一下，你们自己回去仔细研究。总而言之，汉文帝当年，这么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上来做皇帝，你不要认为，古代人没有现在多，土地没有现在大，治国就容易。治国家天下，没有古今，没有两样。等于当家的人一样，当一个穷家，同当一个富有的家庭，一样是当家，看你怎么管得好。汉文帝还不到五十岁就死了，二十几岁的人上来治国，那么轻松，那么容易，而且他上来时正是天下变乱的时候，二十几年当中，把国家带上富有之路，两次把全国农民的田租田赋、租赋捐税统统免了，他凭什么免？他就是那么有气派！

好了，很多故事很有趣。总而言之，就是你们手边参考资料的第四页最后一段，评论他的，“上既躬修玄默，惩恶亡秦之政，论议务在宽厚，耻言人之过失；化行天下，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风流笃厚，禁网疏阔，罪疑者予民自新，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焉。”

这一段，古文就是那么简单，如果用现在白话文写，要写那么厚一本书！我们读古书，同现在教育完全不同。古文有什么道理？英文四五十万字，我们中国《康熙字典》不过是四万多字。我们一个知识分子，只要认识两千多个中国字，中国书你都看得懂了。几千年前的书，几千年后的人照样看得懂，这是中国古文的道理，是中国文字特别的地方。白话文十几年一变，这几十年提倡白话文，已经看不懂古书了，都搞乱了。

我再岔过来说说一桩事，就是欧阳修写历史。欧阳修是宋朝的人。中国历史的编写，是前朝的历史归下一朝编。譬如现在清朝三百年的历史，资料都摆在那里，要把它整理好才能写。欧阳修当时写五代史，国家召集了很多大学问家，因为写历史要大学问家来写。他带领这一批学者，要动手写五代历史了。唐末五代差不多乱了八十年。他要写这一部历史，五代换了五个政府朝代，同期还有十国，那么乱。这一批写史的都是大博士、大学士、翰林。

有一天，欧阳修跟大家吃完饭，说我们大家出去散步吧。路上看到一匹马，哗！过来了，把一条狗给踏死了。欧阳修说，请你们把这桩事用文字写下来。这些人官位跟他一样大，都是像在座的好几位副部长，古代副部长称为侍郎，部长称尚书，欧阳修也是这个地位，这些人地位也很高啊。欧阳修问这些人怎么写的啊？写了拿来。他是主任，大家只好拿来。有的写了十几个字，有的二十来个字。如果我们用白话文写：我们刚才吃了饭，出去路上走，跟领导两个一起，碰到一匹马乱跑，一条狗跑过来，被马踩死了，我这样一讲，起码三十多个字。

欧阳修叫他们当场写出来，大家只好写了。他笑一笑，这帮年龄地位差不多，书也读得差不多的都傻了，却看见他在笑！欧阳修说，老兄啊，照你们这样写历史，八十年的历史，要堆满三个房间了！

那你怎么写啊？他说，六个字“马逸毙犬于途”，逸，乱跑，跑得飞快就叫逸。这匹马发疯了，一条狗过来被踏死了。至于马发疯了？还是转弯冲得不好？那个啰唆就不要写，大原则已经懂了，这匹马疯了跑在路上，踏死了一条狗，就完了嘛。

我看现代人写东西，“文化大革命”以后，现在书已经堆得不得了啦！我说除非再出一个秦始皇，烧了再说了（众笑）。所以说要编历史真难了。

你看欧阳修写历史，“马逸毙犬于途”，六个字写完了。譬如现在开报馆，报纸大标题要像他这样，至于下面怎么样说，路上怎么碰到，随便你扯一顿了。现在报纸的大标题都不行了，从前有些大标题非常好，一看大标题，已经知道意思了。我们忙的时候，只要把报纸拿来，大标题一翻，已经知道了。

“上既躬修玄默”，怎么叫“躬”呢？称呼他自己的行为。“玄默”走道家的路线，平常不大骂人，讲话也讲得很少，沉默寡言。

“惩恶”，这个“恶”不读恶（音饿）了，读可恶的恶（音勿）。“亡秦之政”，使秦代亡掉的政治，距离他只有二三十年，他虽然没有参与，但听过，他父亲刘邦就是因此得天下的。“惩恶亡秦之政”，就是研究秦代那个罪过，这个罪过给他一个教训，说明秦代怎么亡国的，引以为戒。

所以，“论议务在宽厚”，与大臣们在中央开会讲话，宽大厚道，不刁钻刻薄，就向好的方面说，不像我们现在开会。现在议会政治就是十二个字：“会而不议，议而不决，决而不行”，摆在那里。因为民主政治靠开会，开会签了字，谁也不负责。古代不是这样的议会政治，是要负责任的。所以他论议一个问题很宽厚，而且他有个特别的长处是“耻言人之过失”，下面答错了，他不大讲，不会痛快地骂人，不像有些领导骂娘骂爹的。“化行天下”，所以，他的行为道德感化了全国老百姓，都跟他学了。

“告讦之俗易，吏安其官，民乐其业，畜积岁增，户口浸息。”他不过是领导了国家二十三年，但是密告人家的，挑拨人家打官司的风气没有了，因为他不理这个。像随便写一封信来密告、挑拨人家，告这个官，告那个市长，告这个领导的……他看都不看。他认为，既然密告，就没有本事，是个坏蛋，因此把密告的这个风气改变了。所以每个公务员、做官的人，安于他的位置，负责任，不推卸。老百姓各人安居乐业，天下太平，每天过快乐的日子。因此，国家的财富自然就有了；不是完全节省出来的。

这个里头有问题，要研究财富怎么来的？“畜积岁增”，不止国家的财富，老百姓家里的财富也起来了，等一下我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户口浸息”，人口增加了，他那个时候整个社会安定，户口增长，因为战争打了那么多年，他的父亲刘邦跟项羽打仗，两个人打了七十二次战争，刘邦是每一次打败仗，最后一次是韩信带领成功的。七十二战以前，还有那么多战争，一个战争死多少人啊！所以人口减少了，到汉文帝时候，人口才增加了。

“风流笃厚”四个字，形容他风流，不是男女风流，是做人很潇洒，很轻松，笑嘻嘻的。这个皇上，人家看到他会尊重他，爱戴他；同时，他也非常厚道。

“禁网疏阔，罪疑者予民自新，是以刑罚大省，至于断狱四百，有刑措之风焉。”他没有那么多法律，他把法律减到最简单，大家都能够遵守了。小事情不问，小罪不判叫他反省，自己改过来。所以，刑事官司大为减少，当年全国只有四百件大犯罪的案子。“有刑措之风焉”，换一句话说，刑事法差不多已经不用了，等于废掉了，因为没人犯大罪了。一个道德的领导，靠道家的思想，他可以把国家领导到这个程度。那么这是大概地讲。下面一段，讲他的结论：

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身衣弋绨（黑色厚丝棉。有二十年不易之说），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灞陵皆用瓦器，因其山，不起坟。

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

“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他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房子也没有修过，衣服什么的都没有更新过，很普通的样子。“宫室”，他的宫殿乃至花园、狩猎场；“车骑服御”，用的车子、马，乃至衣服等，“无所增益”，一点都没有添过。那么俭朴，很自然。“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如果有些什么建筑上的需要，像我们现在这个二十多年的发展，上海等地到处都是盖大楼，我看有些乡公所的那个办公楼，嗨哟，比白宫还厉害。汉文帝不干这个事，他说，百姓一有不便时，以老百姓的利益为前提，首先考虑。

“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他有一次想在自己的皇宫里，搭一个高台，晚上去坐坐乘凉。马上叫工程师来预算，要花一百两黄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他一听，搭这个要一百两黄金啊！他说，那是普通老百姓，中等小资产阶级，十户人家的财产啊！我怎么敢啊！“吾奉先帝宫室”，对不起，我不干了，我爸爸留给我的宫殿，太漂亮了，“常恐羞之，何以台为！”我自己都脸红，我怎么好意思去盖一个台，花国家一百两黄金！

“身衣弋绨，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他做了皇帝，身上穿的“弋绨”，是黑色丝绵袍，二十年没有换过。

当然，我这件衣服也穿四十年了。我这件衣服也是贪污来的，怎么贪污？学生送给我的，现在也四十年了。有同学问我，我说我现在要做也没有办法，没有好裁缝，不合我的标准。我常说，是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要知道怎么样保存好，就会像新的一样。

“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帐无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他最喜欢的第二个妃子慎夫人，没有穿过拖地的长裙，都穿短的。挂的帐子、帘子等，也没有绣花的，后宫不浪费，提倡节俭。我看值得现在的社会参考。

“治灞陵，皆用瓦器，因其山，不起坟。”以前到中年四十岁，都要给自己做坟墓，譬如我的父亲，他四十岁已经把坟墓做好了。那是抗战以前我正要出来。人家问他，你那个……？他说，我已经做好了，我这个儿子，也不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所以我自己都准备好了。古人也是这样，汉文帝给自己做一个普通的墓，“因其山，不起坟”，不另外造一个坟，就准备埋在那个山里了。这是一段。

下面，“吴王诈病不朝，赐以几杖。”这个吴王，最后汉景帝的时候被杀的，因为他造反。汉文帝当年也看出来了，但是他没有动手，故意说吴王年纪大了，又是哥哥辈了，既然有病，就送个手杖、轮椅给他，而且不方便走嘛，就不用到中央开会了。文帝晓得吴王是托病，可是他对人仍然这样厚道。

“群臣袁盎等谏说虽切，常假借纳用焉。”左右大臣都讲，那个吴王不到中央开会是假的！他说我知道了，然后故意讲些别的话，把人家挡开了。

“张武等受赂金钱，觉，更加赏赐，以愧其心。”“觉”一个字，表示发现。他用的大臣张武，这个人受人家贿赂，事情大家都知道，皇帝也知道了。文帝告诉旁边秘书长，不要多讲了，多送一点美钞给他，既然那么要钱，多加一点给他。当然他还是要用这个张武的，张武拿到这个钱，不得了！不晓得怎么办！知道明明皇帝是在打他的耳光，既然那么要钱，就多送你点钱吧！

所以讲，汉文帝啊，“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安宁，家给人足，后世鲜能及之”。专门以德化民，所以海内安宁。因此这个国家“家给人足”，四个字，生活都很满足，家家户户没有穷人了。从汉文帝以后，“后世鲜能及之”，后世的皇帝很少像他能做到这样的。这就是对汉文帝的评价。所以我们历史上称为“文景之治”。

这个上面还有一段，中间资料都有，就是邓通的事情。我们晓得汉文帝有个弄臣，叫邓通；乾隆有个弄臣，大家都看过电影，叫做和珅。历史上有大臣、名臣、权臣、忠臣、直臣、弄臣，分很多种。中国的历史，做官的死后，史家把你写到哪一部分去，你后代的子孙永远变不了。像名臣、大臣、忠臣都很难得，弄臣是陪皇帝玩玩的。

所以，大家说乾隆那么高，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还有和珅呢？乾隆完全知道和珅的为人，所以乾隆到晚年，人家告诉他和珅怎么不好，乾隆怎么讲呢？他说，我旁边都是正人君子，你们也总要留个人陪我玩玩嘛！（众笑）所以大家后来不敢讲话了。乾隆明知道，只要他一死，和珅这条命一定被他儿子嘉庆杀掉。和珅自己也知道，可是和珅笨，早一两天吃安眠药死了就蛮好，偏要等到皇帝死了，被他儿子收拾。

汉文帝也有这样一个事，不完全像了。邓通是他的弄臣，差不多每一个皇帝旁边，总有一个陪自己玩玩的人。弄臣在旁边，你要喝茶嘛，眼睛一看，咦，茶来了。你要抽烟嘛，没有烟，他去买了，那多好。那个正人君子啊，不会给你办这些事的。搞了半天，正人君子也听不懂，弄臣是什么都懂的，吃喝玩乐，没有一样不精的。

汉文帝旁边这个弄臣邓通，最得宠的。邓通法令纹入口，每人都有法令，他这个人两条法令到嘴里去了。看相算命这一套流传几千年，你说信吗？不能信。不信吗？可以参考。当时有个看相的许负，很有名的，皇帝也请他看过相，邓通就找他看相，许负说，你呀，两条法令到嘴里去了，将来会饿死。邓通就跑来跟汉文帝讲，他说皇帝呀，那个许负说，将来我会饿死。汉文帝说，真的吗？我给你钱。所以给他开银行，把四川的铜山，全部的山统统给他铸造钱币。所以邓通的钱，多得不得了。

这不是历史的笑话噢！汉文帝到这个时候，为什么要发展货币呢？难道国家经济不够吗？当时国家并不穷啊！这个时代钱很多啊！国家不穷再增加货币，不是通货膨胀又是什么？大家研究研究。

还有，这个吴王濞，后来被汉景帝间接杀了，他就在江苏常州这一带，招集了很多流氓来做盐，把海边的盐、浙江一带的盐拿来卖，也铸铜币。

所以，在汉朝，邓吴两家的钱币，现在讲发钞票，全国到处都有他两家流通的钞票。这一段历史，我也放在资料里给大家研究。

那么，汉文帝到了中期的时候，周勃、陈平这两个丞相死了，他们都是当年跟他父亲的，像延安出来的革命干部。后来，他用了最后一个“老干部”，叫申屠嘉，跟汉高祖很多年，在前方打过仗的。他一看，只有这个人可以当丞相，丞相是副皇帝哦，现在讲就是国务总理了。

这个申屠嘉是很耿直，很了不起的人，他不接待因私事来访的人。申屠嘉做了丞相以后，有一天，跟汉文帝当面谈话，邓通在前面。邓通因为在皇帝面前得宠，所以对宰相的态度，就有点吊儿郎当。申屠嘉这个人很严肃，眼睛已经看了皇帝一眼，也看邓通一眼，眉头一皱，很不高兴了。汉文帝心里知道了，心想你这个邓通糟了！得罪了宰相。

申屠嘉一回到总理办公室，一个命令，叫邓通来！来了后骂他，你这个家伙！你失礼啊！不过是一个司长阶级，或者副部长阶级，你凭什么这个样子！你在我前面，在皇帝前面，对我这样没有礼貌，当然讲他很多事啰。你是什么东西！马上下命令，杀了吧！哎呀，邓通跪下来磕头，头都流血了，对不起啊！对不起！请饶命！

汉文帝早知道了，当申屠嘉下命令，叫邓通谈话时，邓通已经吓死了，先告诉汉文帝说，申屠嘉叫我去。汉文帝说，你糟了，你去吧，你赶快去。他去了以后，申屠嘉真要杀他，他磕头呀，磕了差不多流血，这时皇帝派的人来了，侍卫长、重要秘书来了，“请丞相放人吧！”这样就把他救出来了。邓通一看到汉文帝，就跪下来磕头：谢了！皇帝呀，你的人迟一点来，我这个头没有了！皇帝说，我也晓得你快要没有头了，你这个家伙，不受这个教训也不行。汉文帝是这样一个人。

你看他二十几年当中，发了好几次货币。这个时候，国家不需要在外面花钱，只有一笔经费很大，就是同匈奴和亲，给匈奴送钱。他死后儿子景帝接手，也照他的道理治国，但是中间有战争。不过几十年当中，累积起来的财富也不少。这就要研究，一个国家新兴的时代，财富的累积是怎么来的？

到了汉武帝以后，出兵打匈奴，这一下，财富消耗得很厉害。现在人讲“消费刺激生产”，最大的消费是战争。汉武帝是把祖父、父亲两代的国家财富，打仗用得差不多了。可是生产怎么办？怎么样刺激生产？怎么样把经济增长？

汉武帝临时来不及兼顾，所以用了两个商人，用大老板做部长，一个是卜式，一个是桑弘羊。这两个人都是给他搞钱的，他用商人做部长，专门弄钱，贡献很大。

后来，中央在政策上发生争论了。就是说，一个国家政治，当财经发展时，如果文化的基础跟不上，文化没有跟财经同等地发展，国家社会是很危险的。如果光有文化，财经不发展，老百姓生活也不行。因此，汉朝有一部名著《盐铁论》，后来毛泽东当主席时，也叫大家研究《盐铁论》；这部书，就是讨论文化发展重要呢，还是财经发展重要；以及政治、财经、军事、外交的政策。中间正面、反面，全部都讨论这些问题。

我常常告诉大家，你们注意，春秋战国时代，中国的财富中心在齐国的临淄，就是现在山东的淄博；唐朝的财富中心在扬州，古人有句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宋代的财富中心在福建的泉州、漳州，跟海外跟中东通商。民国的财富中心，才到上海，是清朝末年在上海慢慢开始的。这些是中国的财富集中地，反映财经历史的轨迹。

现在上海感觉自己了不起，我与台湾朋友讲，我说台湾有什么了不起啊？我在台湾生活过，台湾粮食也不够吃，自己许多东西也没有生产，靠海外来的，没有了不起。上海也一样，上海有什么？只有一点水，两条水港，别的很多都没有生产。可是它了不起，它是个市场经济集中的地方。以后的发展又如何呢？不知道。所以要多读历史，“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

我把这些历史资料给大家提出来，我们要研究中国史。这是孙教授乱出题目啊！其实也不是他乱出，他有心的，我是无意接招接错了。我现在脑子里跳出来，要告诉大家的东西越想越多，数据也越想越多，真正是很多好的博士论文的题目。

我们研究唐朝开始这一段，是怎么样富有的？那个时候没有靠美国人哦！没有靠外资哦！汉唐宋明，乃至清朝入关，开始的时候，怎么富有的？那个时候也都没有靠外资哦！

我常常说，清朝一个孤儿寡妇，带了三百万人口进了山海关，统治了四万万中国人，当时顺治只有七岁，和他母亲庄妃一个女人，就统治了中国。我们算算看，清朝统治中国三百年，从朝廷中央开始，一直到地方省、州县，是三级政治。各省长官称为巡抚，不叫省长（当然没有书记了）。巡抚下面分三四个道台，省以下就是州县，到县就为止了。一个县里主要两个官，一个县令（当然也没有书记哦），另一个是典史。典史是干什么？警察局长。这两人是政府发薪水。一个县长请两个秘书，一个管财务的，叫钱谷师爷；一个管法律的，刑名师爷。这两个师爷，都是县长私人掏腰包请的，公家没有给薪水。譬如曾国藩，后来做两江总督，这个是超过了巡抚的范围，江苏、安徽、江西都归他管，可是巡抚还是有。

那么清政府，三级政治的体制，统统算起来，整个的国家管理人员三万多人。可是我们现在，一个乡镇的公职人员大概好几百人，还是五级的政治。这个体制，同财经、政令执行都有关联的。这些我都提供给你们诸位大学者，自己去研究研究，其中问题不少。

好了，我扯了一大堆。可是请你们注意，我这个乱七八糟的、岔过来一条一条，都蛮有用处的，而且都连贯的啊，并没有太乱，不过你们听起来觉得乱。

现在，我讲一个我本身真实的故事，跟你们谈谈天。谈完了，我还有重要的一篇东西，想贡献给你们，我喜欢跟你们谈古文，文学啊，介绍怎么读书的方法。

共产党统一了这个大国家以后，几十年来，有一件事情，我们历史上做不到的，他做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大家均贫，全国中山装，男女穿一样，吃的一样，一般做不到哦！这并不坏哦！这个问题今天我第一次讲，请你们学经济的、学政治的注意，真的做到均贫也是难啊！但要真的实现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要均富哦！

那个时候，有位同学从内地回到香港跟我讲：“我佩服了共产党！我当场和他们讲，有三点不得了：大家有饭吃；大家有房子住；尤其是医药方面，医疗挂号只要两毛几，任何人吃药，中药西药合起来只有十几块，没有医生要红包的。这三样，我真佩服了！”我说，有道理。

中国人现在自己没有衣服穿，穿外国人这个衣服，西装是海盗穿的衣服啊（众大笑）！有一本书，叫《也是历史》，里头记载了为什么穿西装打领带。我也穿西装，我一穿西装就难受，像那个狗脖子挂一个东西一样，多难受啊（众笑）！领带是怎么来的？外国过去有海盗，在海上衣服短，风大，又冷，那个帆布破了，扯一条，捆在脖子这里，领带是这样来的。你再看我们结婚，男女抱一束花，我最反对，中国人不抱这个，这个是偷情来的呀！这是欧洲当年，男女两个幽会，在外面野地上搞了一场，然后女的回家，没有东西，就弄一点花抱回去。现在结婚也抱花，不是叫人偷情吗？（众笑）唉！都不对了。这就是那本《也是历史》的书，你们没有看过，写的都是小事情，这是怎么来的，那是怎么来的。

我再讲个故事给你们听，是我还没有离开台湾以前，自己本身的故事，非常有趣。当时，我的家人还在温州，他们几十年也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我也没有办法。有一天，我在台湾接到一封信，当然很严重，从法国寄来的。打开一看，是我的最小娘舅寄来的。怎么样来的信呢？温州人有在法国的，大概信带到法国，那些华侨换了个信封，再由香港转到台湾。

我打开信一看，我娘舅写的，那时又高兴啊又流泪。讲几十年家里的事，很难过。怎么回信呢？想寄点钱回去，晓得大陆那个时候很穷，在台湾的人，只要大陆有家人有亲戚，他们会寄一罐猪油回到大陆。大陆的亲戚连猪油都没有啊，像收到宝贝一样，真的哟！那我想，寄猪油好啊，还是寄什么好呢？我给我娘舅写信，偷偷想办法寄到香港，香港朋友帮我换了信封，寄到法国，法国再换了信封，寄到大陆。因为大陆台湾两方面战争嘛！自己兄弟变成这样痛苦。后来跟我娘舅联络了，问乡下家里头很苦吧？所以我当时有两首诗，这个情是讲不出来的啊！

忧患千千结 山河寸寸心

谋身与谋国 谁识此时情

忧患千千结 慈悲片片云

空王观自在 相对不眠人

这个“空王观自在，相对不眠人”，就是自己站在佛像前面，那个佛像当然不会睡觉，供在那里；我也没有睡觉，就想到这些。

那么后来，寄两百块钱，也是化名寄香港，香港寄法国，法国寄大陆家乡。那时我在哪里上课呢？在国民党的中央党部，有一个专门对付共产党的、对付大陆的机构，叫“大陆工作会”。里头包括特务什么，都是少将、中将，都是领袖的一堂人。我一个礼拜给他们讲两次课，他们专听我骂人的。这个主任，就是管这些事情的。

有一天晚上，这个焦主任（金堂），“大陆工作会”的主任委员，部长级的，要来看我。他来坐在我前面，谈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讲不出来意。

我说：“你今天怎么搞的？”他后来讲：“老师啊，你跟大陆家里有通信吗？”我说：“有啊，你查到啦！”（众笑）查到了就要抓去坐牢的！他说：“哎，信在这里。”我说：“咦？怎么到你那里去了？”他说他们查到了。我说，那我同你两个去。去怎么？跟他去坐牢去嘛，关起来。

他说：“老师啊，不是这样一回事。以后不要这样办，你写信还是这样写，但是交给我们，也是一个月两百块钱，也交给我们。”我说交给你们中央党部，你们呢？他说，我们也是这样，香港派人在那里，专门有人收这个信，收这个钱，到了以后，把信封换了，直接寄到大陆。我说，我们被你们抓到要坐牢的，这个罪名叫“资匪”。国民党称共产党是“匪”，共产党讲国民党是“匪”，我们老百姓不晓得怎么办啊！我说，原来你们是这样的啊！

他说，都是这样，老师你不知道，你早知道就不会这样，都交给我们办了。我说，那你们不是“资匪”吗？他说，老师啊，我们要讲温情主义啊。你想，我们几百万人在台湾，哪一个家里没有亲人、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啊？每一个人心里，同你一样难过，都要想办法啊！不得已，我们成立了个小组，偷偷做这个事，老百姓不知道啊。

我说：“你们这样干的啊！只有你一处吗？”

他说：“不止一处哦，宪兵司令部也有这么一个地方；警备司令部也有这个地方；国防部也有……”

我说：“你们国民党合起来，每年给大陆共产党汇多少钱？”

他说：“起码美金有两三千万。”

我说：“你们才是 ‘资匪’呢！”（众笑）

我们两个讲了就笑，以后我就照这样办。二十多年前，不止我一家啦，很多人在台湾，知道大陆家里苦得很！大家把旧衣服洗了包装好，所谓旧衣服，都不旧啦，因为大陆不可以寄新的，新衣服买来要穿一下，变成旧的，熨一熨，都一道捆起寄出去最好了。大家都向家里寄，都先偷偷寄到香港。

等到我从美国回来以后，到了香港，不是这样寄了。要“三大件，五小件”，电视机、电冰箱、摩托车、洗衣机、电饭锅等，去大陆旅游探亲的港澳台三胞，在香港付了钱，开个条子，到大陆领货。

这个阶段以后，内地那个时候已经不同了。我那个侄子王伟国来，我买一件意大利名牌衣服给他穿回去，他后来再到香港，他还不穿哩！我说那么好那么贵名牌的衣服……他说，回到大陆，上海人笑我，那么土的衣服！我说，他土还是你土啊？（众笑）他们认不得这个名牌。那个时候，已经不是送“三件”了，送名表啊！送一些别的东西了。

这个阶段过后，台商慢慢都进来了。我告诉台湾人，别看大陆没有钱，不到十六年，就超过台湾！你们不要骄傲。因为我有资格讲话，我在台湾住过，外国也住过，我喝过洋水啊，我晓得外国人鼻子高的，眼睛蓝的，比你们交游得广啊。如果没有喝过洋水的这么讲，人家会骂，说你也不懂外国。

他们问为什么？我说，你不懂历史。刚才讲到南北朝，就是三国刘备、孙权、曹操这个阶段以后，中国乱了两百八十年。山西、河南一带没有饭吃，最后变成了人吃人。等隋炀帝的父亲隋文帝起来，到唐太宗几十年之间，这个国家才富了，财富哪里来的？变成那么富有！你想想看，此其一。我说这个民族国家，你们不懂的。

第二，我说唐朝三百年政治，末了到五代十国，乱了七八十年，最后也到了人吃人的地步。直到赵匡胤黄袍加身，做了皇帝以后，经过一二十年，他的首都开封，三十里以内，很多老百姓的窗帘钩钩都用黄金打的。后来，全国的财富占到全世界的大半。我说那不是靠你们台资来的，也不是靠港币来，也不是靠美元来的哦！

明朝开始很富，后期穷得不得了。清朝从入关起，一百多年以后，到乾隆的时候那么富有，那个时候没有台资，也没有港资，更没有外资！

你看这个国家民族有个奇怪的特性，很勤劳，很俭朴，只要给他太平二十年，自己会发的。我的话现在还都兑现了，那个时候叫他们到上海买块地，好好种个花，卖花；开个冰淇淋店，都有生意哦！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所以，我讲这个道理，一个均贫的社会，如果把它稳定下来，先求农业科技的发展。农业科技，我们今天还没有办法，你到美国看看，人家的农庄，一望无际，看不到尽头的。我们的田地不行，有山坡有什么，整体的作业不可能，但不是不可能，要真的科学头脑去研究。如果把农业经济基础打稳，工业发展，再谈商业，再谈国际贸易，那又不同了。这里头的关键连环很多很多。

结果，我们由均贫的社会，一开放了以后，先盖高楼大厦。大老板自己买房地产，土地已经公有了嘛，老板是政府，我们不能卖，他可以随便卖。卖了以后随便盖，盖起来很多没有用的东西，不是漏水就漏电，然后摆在那里啥用都没有，不晓得干什么！这是经济问题了。

所以说经济发展问题还很多很多，饭吃饱了，坐在那里一想，想得你鼻子都酸得要流眼泪。我们休息一下再讲。这一段，我只好简单那么说一下。最后说亲自的经历，也讲得很简单，给大家做一个参考。

第四讲

内容提要：

快读古书

有品格又民主的老板

关于滕王阁序

落霞孤鹜秋水长天

《告子篇》和《尽心篇》

南师：我每一次讲话，最后是东拉西扯一团糟，这个已经声明过了。孙教授这个题目，我现在想到很多资料，才刚开始讲，可是短时间没有办法讲了。现在还是讲到读书要紧，希望在座的诸位，有时间多读书，尤其多读历史。多读历史你就会发现，自己的国家、家庭、孩子，前面要走一条什么道路。

我有句非常得罪大家的话，我常常发现现在做父母的，没有资格做父母，要重新受教育。而且很多的父母，虽是第一等的家庭，孩子们受的却是最差的教育。在香港也是，两夫妻都出去做事，孩子交给菲律宾的佣人带。在美国也一样，有些美国好家庭的孩子，找个保姆带。还有婴儿被保姆放进冰箱，有的放电炉里烤死。这个问题很大。

所以，现在孩子们的教育怎么办？是个大问题。这些要讲的问题都很多，一下讲不完。总而言之要多读书，尤其是现在，要大人先带领读书。以前的官做得越大，书房越大，下班以后是先进书房。我常常告诉大家，你们看京戏就看到了，那个做宰相，做大官的回家，太太在门口，“老爷请！”“夫人请！”然后送到书房去了。现在呢，有些做公务员的一天两餐应酬，光吃饭，五六个钟头已经去掉了，哪有时间办公啊？回来以后，再卡拉OK一搞，完全是OK卡拉了！什么都没有了。这个是很严重的问题。

上一次上课，因为都是工商界的老闆，现在报纸上一看，老闆，是个门板的“板”。嗨哟！老闆，我们以前是人死了，放在门板上抬着的（众笑）。这老闆变成门板的板了，这个生意还有做的吗？（众笑）老闆的“闆”是“门”字里头三个口，这个叫老闆，门字里头有品字，这个公司里头有个品格的叫老闆。再说呢，门字里头三个口是民主嘛，三张口在商量，才叫老闆。

我说，现在有的经商的，就喜欢结交官府，这样一来，商跟官一搭拢，就叫做官财（棺材）了嘛（众笑）！有官就发财，就是完了嘛！这就是文化读书的问题了。

读书，叫孩子们要朗诵，所以我今天特别抽出来《滕王阁序》。因为孙教授喜欢跟我谈文学，他每次来都跟我背诗，他常常吓住我的，他的记忆力好，我老了，记不过他。你看他讲的时候，他每一个字都在我前面背出来，这个很厉害了！他连《孙子兵法》都会背，我《孙子兵法》都上了几十年课，还没有他背得好，这就很抱歉了。

所以现在抽这篇文章出来，告诉大家，读书是个娱乐。这篇是古文四六对句的骈体文，我教你们认识，这样一来，你会读历史。这篇《滕王阁序》，也讲不完的，只讲大概意思吧。我想在座的百分之九十，都知道《滕王阁序》这一篇文章，作者是王勃，唐朝初期的才子。

刚才讲到从南北朝以前到唐朝初期，这三百年的文字都是这样写的，所以，假使要了解国家文化思想的宝库，读不懂这个文字，也就不晓得古代的政治、经济怎么样发展。到了唐朝末期，这种文体废掉了，认为太古老了。所以韩愈出来，“文起八代之衰”，推翻了这种文体。可是韩愈那个时候的白话体，我们现在读起来，也是古文。

譬如《红楼梦》《水浒传》是白话，你看着吧，中国文化这样发展，再过一百年，后代的子孙，《水浒传》《红楼梦》也看不懂了，《三国演义》也看不懂了，也要考据，不会读了，因为白话文，十几年二十年一变。

你看这个人（王勃）写这个文章（《滕王阁序》），只有十四岁（一说二十七岁）。你们手中这份材料，每一个典故，每一句话的注解都有，但不完全详细。另外还有把整篇文章翻成白话的，你要是先看白话注解，这篇文章根本不想看，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你直接读古文，就不同了！我们当年是这么背的（南师朗诵）：

“南昌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我们当年读书在书房里背，就这样读的，不是我今天故意给你们读哦，这样读了三遍以后，不看字了，自己就在唱了。要放学的时候，我们同学“南昌故郡，洪都新府……”这里打一拳，那里打一拳，在笑在调皮。上面老师看见了，我们马上规矩了；看不见，两个又调皮了。都是这样高声朗诵的，这样读了以后，几十年都忘不掉。你看这一篇文章，王勃的知识那么丰富，只要一学中文，地理、经济等一切都懂了。

“南昌”是汉代的名称，江西的首府，“南昌故郡，洪都新府”，唐朝这个时候改名叫洪都。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王勃天文地理都清楚。过去中国读书人一定要认识天文，天上的星星，分成若干个区，南昌属于东方的翼星、轸星这个范围，古代叫天文分野，把一块大地跟天文、天星配起来。“地接衡庐”，南昌这个地方，南面是衡山，北面是庐山，“地接衡庐”四个字，清清楚楚。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三江”，是荆江（湖北）、淞江（上海）、浙江；当然你也可以说浙江、江苏、江西，也是三江。“五湖”，太湖、洞庭湖等等，这个资料下面都有注解的。他说，江西南昌在三江上面，像衣服领襟的位置，与五个湖之间都有连带沟通。在这个区域中间，半个中国地理他都知道了。“控蛮荆而引瓯越”，荆是湖北，“瓯越”，就是浙江温州，包括广东、福建这一带，这些都是文化落后地区。北方人叫我们长江以南，叫“南蛮子”；南蛮子叫北方人“北侉子”、“北佬”。这篇文章，每个字、每一句都是这样读来的。他先讲地理。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他说，南昌的产品，“物华”，有最珍贵的东西，“天宝”是天地之间的宝贝；宝剑的光芒可以冲到那个牛斗二星。这是吹牛了，吹大牛了啊。

“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徐孺这个人，字孺子；陈蕃也是个人名。汉代的时候，陈蕃这个人做南昌的太守，就是省长。这个人学问很好，非常傲慢，中国的知识分子他都看不起，所以他不接待客人的，他有个床，吊起来。江西有个才子，是个小孩子，名叫徐孺。这个人一来啊，呵，陈蕃吩咐家里人，把床放下来，专门让他留在那里过夜。所以后来我们有“下榻”这个辞。例如说，问今天朱校长住在哪里？在古代写信给人家说，朱校长下榻于上海某某饭店，就是这个“徐孺下陈蕃之榻”来的。

“雄州雾列，俊彩星驰”，这是形容江西有几个州，一个省都分成几个州。很好的州，就像云雾一样摆起来。“俊彩星驰”，就是恭维这个地方，那里的人物，指有学问的人，了不起的能人太多。

“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台隍”，亭台楼阁城池。他说，我今天到这里看到，这个伟大的城池建筑，“枕夷夏之交”，就靠在中原跟南方的交界地方。然后形容今天聚会，“宾主尽东南之美”，这个马屁拍到家，把每一个客人都恭维了。等于说朱校长今天请客，来的都是高人雅士等等，下面一路讲下去……

那么，这个文章中间，有很多的好句子，刚才我带领大家一下，大概就是这样朗读。你把这一篇文章读好了，很多东西会应用到。我们随便讲啊，譬如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这是他最有名的句子，这个文学境界最美了。当年“九一八事变”以后，抗战以前，快要跟日本人打仗，我向后方走，但是，首先目标是到南昌，为什么去南昌？就是为了这篇文章，先去看滕王阁。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描写那个风景，这里头还有个故事很妙。

王勃年轻就死了，他的文章还不止这个。因为他的父亲在交趾做官，交趾就是现在的越南，他去看父亲，经过这里，碰到这个宴会。这个家伙肚子饿了，就跑上来吃饭，谁知坐下来，看见大家在这里要作文章，他当场就作了这一篇，很得意啊！一餐饭就赚来了。

他离开滕王阁后，继续前行去看父亲，结果渡海时溺水死了。后来有个故事，也是说笑话，因为他年轻就死，心有不甘，所以死了以后，滕王阁每天晚上闹鬼，就是他。这个鬼出来就念诗、念文章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众笑）

有个读书人听到王勃还在滕王阁那里闹鬼，他很不高兴，就到滕王阁去，说我今天晚上把他羞了。这个也是年轻人，年轻人都不服气的。果然到了半夜王勃来了，那个灵魂念起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个人说：“王勃，你变鬼了就去吧，还尽在这里念这个臭文章！”那个鬼就一声不响，等着他往下面讲，结果他不讲了。

于是王勃又来了：“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众笑）他说，“叫你不要念，你还念个什么！这个文章根本写得不好，你知道吗？多两个字！太肥了！”怎么肥呢？他说，“落霞孤鹜齐飞，当中这个 ‘与’字多余的。秋水长天一色，就不必用这个 ‘共’字了！你这种文章还在这里念！”这人一讲，王勃从此没有声音了，哈哈……（众笑）

但是，我叫大家读这一篇文章的意思，是告诉大家怎么“读”书，当然还有很多有用处的东西。

譬如，我讲一个引用这篇文章句子的故事。推翻清朝以后，民国北洋军阀的时候，我们国共两党北伐，打的什么人？打的是吴佩孚、张作霖、孙传芳，这些北洋的军阀。吴佩孚打败了以后，到了四川，就流落不能回来了。北伐成功后，国民党统一了，吴佩孚很想回天津住，可是不能回来！因为两方面打了一仗，怎么办？不好意思啊！那个时候倒没有斗争得那么厉害，总还给他留一点面子。

当时国民政府有一个行政院长叫谭延闿，湖南人，已经退了。湖南人讲谭家菜，就是他家里的菜，做得很好。吴佩孚没有办法，只好写封信给谭延闿，请放他一马，让他回天津。所以后来吴佩孚回到天津住，是这么来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想要吴佩孚出来做汉奸的头子。吴佩孚始终不投降，他说，“你可以枪毙我，但是我决不做汉奸！”真了不起！

这是刚才讲到这个文章的关系，我一下想起来这个故事。吴佩孚当年回来是靠谭延闿。当时谭延闿看了他的信，就很难过，英雄相惜，就写封信给中央政府，结果就放他回天津了。后来谭延闿死了，吴佩孚要写副挽联给他，这一下吴佩孚自己写了，他自己学问也很好。他的秘书长一看这副挽联，说，好是好，不大好。他说不要把这个事实讲得太清楚了，那会难过。吴佩孚问，那怎么写？这个秘书长就写了一副挽联：

蜀道崎岖 巫峡啼猿两行泪

关山难越 衡阳归雁一封书

四川是蜀，蜀道崎岖，一语双关，吴佩孚感慨万千，巫峡啼猿两行泪，表示我流落在四川，不能回天津了，这是上联。下联引用了王勃的《滕王阁序》的一句话，“关山难越”，自己通关通不过，地方上政府不放他走。“衡阳归雁一封书”，因为谭延闿是湖南人，吴佩孚靠他一封信，才能放回来。

《滕王阁序》是中国文学化的古诗文，我本来想把这一篇文章给大家讲完，把每一个典故、每一个有用处的地方，给大家说一下，现在时间来不及，只好简简单单的这样了事。希望大家回去，照这样朗诵、背一下，最好是叫孩子们背，朗诵，不要给他解释，当歌来唱，你们试试看。

如果孩子们背来，七八岁，十岁以前能会背，最好是五六岁能背，包你这个孩子到八九十岁也有用处。以前读英文外文也靠背，也靠念诵的。

现在我们读书，譬如我看到大家规定的功课，要读几百本书，那不是读书，是看书。而且一边看一边想，哦哟，这个地方大概这个老师会出题目，我要多记一下（众笑），如此而已，考试完了就丢开了。

你看今天的教育啊，小学、中学那么辛苦，那么重的书包，考试完了到高中，过去学的差不多都丢了，一点用处没有。那么辛苦读进来，高中考到大学，也是一路学一路丢，啥用都没有。大学读完了考留学，留学回来，也都是一路学一路丢。

当年在台湾国民党时代，留学回来拿到博士，做公务员还要考，现在的公务员也要考。每天要签卡，八点钟上班签一个卡；下班时候签一个卡；下午上班签卡，下班签卡，等等，当年叫做“三卡三考”。

你看我们现在教育有什么用？古人读书读完了，一辈子有用。现在你看读到大学，前面读的都忘记了，没有用。当年我在台湾，有一个学生告诉我说，现在教育没有用。他说，有个公务员死前自己写一副挽联，很好：

为五斗米折腰 三卡三考 丧尽气节

领百万元滚蛋 一分一厘 了此残生

“为五斗米折腰”，这是陶渊明的话。“三卡三考，丧尽气节”，为了一个薪水，把读书人的人品都搞没有了。“领百万元滚蛋”，最后退休了，拿到一百万，放在银行里靠利息生活，“一分一厘，了此残生”。他说，这一辈子做人这样，这个读书有啥用！

他们告诉我，只有十分钟了，我们因为时间关系，那就简单的念一下吧，就不详细讲了。你们回去叫孙老师讲，孙老师这个本事很大的，要他朗诵给你们听，要他详细给你们讲。我给大家的参考数据里，还有《孟子》的《告子篇》和《尽心篇》，希望大家能读，能研究。上次，给别的同学也讲过，这些古文都要朗诵、背下来才好。

关于人性的问题，这个人性，究竟是恶的还是善的？人性为什么受环境影响，变得那么坏？中国人几千年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孔子、孟子是主张人性皆善，一切宗教也主张人性是善；荀子主张人性生来就是坏的，要道德教育硬把它改过来成为善的；告子跟墨子主张，人性不善也不恶，就靠教育的作用。人性人心究竟的善恶问题，在《告子篇》里头有讨论。另外还有讲学问的修养，在《尽心篇》里。

我准备的资料蛮多的，本来诸位来，我想请大家“吃饭”，因此我买了三天的“菜”，准备得很好。可是你们人太多啊，时间又太短，我一样都做不出来了，所以只好连“菜”连“饭”，给大家带回去了。今天因为时间关系，只好这样，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们有较长时间在一起，再做别的讨论，我想问题是很多的。

好了，时间已经到了，只好停止了。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我想问题一定很多，嗯……

孙健教授（主持人）：大家起立。去年在庙港，我和朱校长“善现启请”，为“利益众生故”，老师呢，“广开慈悲”，今天又给大家开了一个方便法门，老师开大法筵，我们得大饶益。谢谢老师！

南师：哎，不要这样讲，不要这样讲。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乱讲一顿。

第五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大众传播

时间：二○○六年八月四日

地点：上海美仑大酒店五楼大会议厅

主办单位：文汇报、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

第一讲

内容提要：

新闻媒体

新闻出版与文化教育

无古不成今

上海的发展

南师：诸位先生、诸位女士、诸位老前辈（我看在座的老前辈非常多）。很抱歉啊，我到现在，对自己一生的结论、对自己的评价是八个字——一无长处、一无所是。像讲课、演讲，我一生经过了很多，可是在上课、演讲的时候，每次有个感觉，好像一头牛被人拉到法场受宰割一样的，很紧张。问题是一次上课也好、一次演讲也好，不晓得能给人家贡献些什么。这一次演讲很特别的，是这位年轻的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副社长张耀伟先生，同我聊天时讲起来的。他的伯父是我的老学生，现在快七十多岁了，是一个名教授，叫张尚德。他同李敖是同班同学，睡上下铺的，当时都是台大有名的捣乱学生；他们的老师是殷海光、方东美。耀伟是张尚德教授的侄子，因此，我与这个年轻人常常碰面。

有一次，耀伟谈到出版业的问题。我说，出版社我也办过的，报纸我也办过。我们讲了半天，我说现在整个的新闻出版界走到了一个困境，最好赚钱的是电视，但是电视现在也落伍了，手机、网络一出来，时代已经到了量子力学、信息科技的阶段，传统的新闻出版业受到很大挑战。

谈起新闻出版，想起了几件事。一二十年前，他们在香港跟我讲，复旦大学的新闻系快要关门了，当时我还在香港。我说新闻系不能关门的，经费不够了，我支持。但是我不喜欢支持学生的奖学金，要支持老师。这些老师太清苦了，要支持他们不要下海，还是坚持这个岗位。所以，我当时对复旦大学新闻系马上支持。我也听说中国有两个大学的新闻系很有名，一个是中国人民大学的新闻系，听说出来的学生很多做了官；再一个，就是复旦大学的新闻系，听说学生出来多半是才子、做总编辑。

支持复旦大学新闻系的同时，我想到，清朝开始由孤儿寡妇带三百万人进关，统治四万万人的中国三百年，靠什么呢？靠绍兴师爷，包括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当时爱新觉罗氏与绍兴师爷共天下，因为中国的事他不懂，没有绍兴师爷，爱新觉罗氏就没办法。

大约在一九八九年，我回到香港不久，我说中国现在最缺乏好的秘书。秘书非常重要，秘书提一个意见，首长签个字就变成命令了。因此上海交通大学的翁校长来看我时，我说我支持你，给你钱，赶快成立秘书班。他说这个好。我说清朝三百年的统治在秘书手里，在绍兴师爷手里。现在秘书的作用也很重要。但是对不起哦，我看现在的秘书程度不够，信都不会写，不但英文信写不好，中文信也写不好。譬如我常常接到信，“尊敬的南老：”，姓南的多了，谁知道你写给谁的？还有什么“尊敬的”，那是跟外文写信开头称“亲爱的”学的；再加上两个点，两个点写得大一些，我一看看成“尊敬的南老二”了；格式也不对，下面的签名也不对。再仔细看信，啰唆一大堆，“开放的、发展的、前进的……”，一大套术语，文字也不通，云里雾里，看了之后感到四个字——不知所云。翁史烈校长回到交通大学就办了秘书培训班，后来他告诉我，非常好！

但是，现在做秘书，不是光文字好就行，还要懂国际礼节。我在美国也看到，纽约华尔街大老板们的机要秘书最重要，可以代表老板出去签字的。但是现在的秘书派出去，程度够不够？这是一个问题；第二，秘书还要配个司机；第三，还要带个会打字的。我说，你们好好培养秘书，每人自己要会打字、会开车。一个秘书出去代表老板签字，开一部车，电脑一带，半个钟头什么事情都解决了。这是培养现代秘书。我现在不知道他这个秘书班怎么样了，听说又合并到别处去了。

在内地有一个光华奖学教育基金，支持全国三十几个有名的大学，十几年了，每年发奖学金、奖教金。实际上呢，我是挂名的理事长，我从来没有去过。这是一个学生办的，到现在好像理事长还是我，去也去不掉。可是我反对一般的奖学金，告诉学生，要办是办贫寒子弟的助学金，不发奖学金。我说你知道吗？一个学生拿到一千块钱奖学金，请老师同学吃一餐饭，几百块钱去掉了，最后真正拿到只有几百块。既然成绩好，不要你奖励了。那些贫寒学生读不起书的，给他学费，使他把书读下去，这个助学金才有道理。

那么回到本题来。这位张副社长反思很多新闻出版业的问题。我说你们出版社现在怎么办？现在整个的新闻界、出版界前途怎么走？这是个大时代趋势的问题。这个趋势有个前提的，就是历史的演变，我是亲自经历过的。我先告诉他，新闻出版事业是很难办的事。

出版和新闻业现在有个名称，叫做“媒体”。我说我反对这个名字。以中国固有文化讲，新闻、出版不应称为“媒体”，这是外文翻译过来的随便称呼。这个做媒的，在中国文化像是令人看不起的“媒婆”，媒婆是两边骗的。出版和新闻或电台、电视台，怎么能叫“媒体”呢？我说他们是文化教育事业的先驱，具有领导和中介的功能。

我们最近一百年来的文化非常有意思，多半跟着外国的文化乱跑，自己没有正名。说起历史，今天我们文化界、学术界，好像还没有一本包括古代和现代的《中国出版事业史》，也许有，我还没有看见。希望诸位努力，写一部好的《中国出版事业史》或者《中国出版事业年史》。

新闻出版业和文化教育是连在一起的，新闻、出版的内容，都是文化教育的范围，不要把学校课本当作就是文化教育，书本只是一点点，因为整个新闻出版都是文化教育的范围。

最近，我为了中国的文化教育问题，在写一篇文章。我的话好像有点岔开了，其实还在本题上。因为中国一百五十年来一切问题的根源，就是文化教育问题。尤其现在的教育问题，更是非常非常严重，每个小孩子很小就戴上近视眼镜了，而且给家长们逼得都快疯了。

中国三千年以来的教育有一个基本错误，就是“重男轻女，望子成龙”。几千年来都是这个思想，现在还是一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过去，“望子成龙”最好是读书，读书有什么好处？读书可以做官。升官有什么好处呢？升官可以发财，普遍认为人生就是这条路。

包括我们，老一辈子都是这个观念起来的，后来变成革命思想了。现在呢？家长们望子发财，读个好的学校，求到一个好的职业，多赚一点钱。这更严重了。所以我说，做父母的有一个错误，把自己一生失败、不得意的补偿心理，都变成要求，加在孩子身上。

再譬如讲，中国宋代以后流行的观念“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们那个时候很普遍。像我们出来，刚刚长大成人就碰到第二次大战，跟日本人打起来，我们坚持要尽忠报国，坚持要出去当兵，就推翻了那些观念。现在呢？我发现很多黄埔的同学，叫孩子们再也不要去做军人了，要做别的事，虽然他们本身都是中将、上将、司令。我呢，把儿子送到美国西点军校学习去。我说这个世界再有几个一百年，也离不开“军事”。可是到今天，我们的教育还在这个古老的观念圈子里。

由出版事业，再想到教育问题。推翻清朝以后到现在，只有九十五年。我是民国初年出生的，可是我开始受的还是清朝末年的教育。你们可以由这九十五年中的教育演变，研究整个社会演变的因果。

过去有人碰到事就骂政府，我在办报纸的时候给他们讲一个笑话，有一次做了一个小型演讲，我说你们不要骂政府，政府没有罪过，所谓政府，是文字上一个符号。政府机构是水泥木头建的一个房子，政府里头的内容是官员。这些官员哪里来的？不是政府生的，是我们老百姓生的子女培养出来，送进去做官的。他们做得不好，就是政府做得不好，应该骂我们自己，是我们没有把子女教育好。政府没有罪过，这是文化教育问题。

我最近为了教育问题，忽然想到，中国三千年的帝王政权，基本没有出过教育经费哦！回转来看欧洲史也是一样。中国的过去，读书人都是民间自学出身的。所以中国的读书人最标榜的是“耕读传家”四个字，一边种田，一边读书。任何的家庭，孩子们自己读书出来，或者在私塾读出来，三年一考，县里头考取了以后，叫秀才。古人有句话，“十年窗下无人问，一旦成名天下知”。譬如我小的时候，就是走这个路线。我们家里花钱请一位老师来教我读书。反正请了老师来家里教，就通知隔壁种田的邻居，孩子愿意读书就一起来吧，钱归我们出。他们也就送孩子来读书，然后就告诉我们家里：哎呀，我们的孩子来陪你们家少爷读书。我父亲说，既然请了老师来，也希望你们孩子一块儿读书。他说，我们孩子读书干什么？只要学会记账就可以了。当年读书教育是这样。

我记得十一岁时，我进了高等小学。这个高等小学，你们大概不清楚了，我告诉你们一个历史的经过。所谓高等小学等于现在的中学，里头已经有英文，还有物理化学的课程，而且住校。

所以我非常喜欢办一个小学、幼儿园，学生最好住校。学生住校是什么道理呢？这跟古代的教育思想有关系。古代的教育有个目标，出在《礼记》，有四个字——敬业乐群。这个“乐”字有几个读音，像广东话就叫“音乐”（音哦），温州“乐清人”，发音是“哦清人”，这是唐代的国语；客家话、广东话是唐朝的国语。闽南话、福建话是宋代的国语。我们现在的国语是北方话，这是推翻清朝以后，大概民国十三年时国会定的。

所以中国古代教育的目标，四个字——敬业乐群，“敬业”就是好好学习学问，好好学习做一个人，学习人文，养成人格，再学习谋生技术，对学习、对行为、对工作要有诚恳敬重之心，不可以马马虎虎混得像现在这样。“乐群”就是培养在社会共同生活中的道德、伦理、礼节、秩序、能力等，维护社会秩序和人际环境的健康。

这是我讲当年进高等小学的事。因为我读私塾出身，国文很好，但英文数学不懂，物理也不懂。由于家里的声望，我插班进去读，这个叫做读新式的洋学堂，洋化了。我只进去读了半年就毕业了。毕业时背榜第一名，就是最后一名。哎，自己不在乎，因为讲起国文来啊，比人家都好，老师都赞叹；其他的课我只读了半年，是勉强跟上的。可是从城里回到家，哟，门口站了一大堆人，在那里打锣啊，挂红布啊，“南某人中秀才了！”当时人的观念，如果高中毕业，算是举人了；大学毕业算是考取了进士。

旧的教育，如果这个家里穷，孩子考取了秀才，这一家生活没有问题了。不是政府给钱，是地方上邻居，大家都送米送粮来，“哎哟，你这个孩子有了功名了，前途无量”；“有了功名了，可以穿长袍了”。过去的老百姓穿短褂，叫做“两截穿衣”，穿裤子穿短褂，穿长袍算是读书人。再过三年全省考试，考取了叫“举人”了。

大家要研究，究竟科举的利弊在哪里？古代教育的经验在哪里？我简单提出来，给诸位介绍一下，怕大家不懂历史，希望回去多做研究。

因为如果不懂历史，中国未来的前途根本就不知道方向。中国历史有一句话，“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要观察现代，要观察未来的社会政治的发展，必须要懂历史。

我们现在的教育，对自己的历史差不多不清楚了。所以“观今宜鉴古”，“鉴”是像镜子一样看；“无古不成今”，没有前面，就不晓得后面。要研究前面的路是怎么走过的，乃至我们这一百年来是闹些什么问题，今天的社会，发展到了一切向“钱”看，又是怎么来的？未来的一切是不是向“钱”看，还是一个问题。

我倒转来跟大家讲新闻出版的问题，扯开那么长，其实都是关联的。新闻出版不能局限在狭小的眼光里，是与整个文化教育事业连在一起的。事业也不是职业，《易经·系辞》中讲：“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现在大家动不动称事业，其实都是职业。事业是要对全社会真正有贡献的，不是口说为社会，实际是饭碗考虑的职业。新闻出版业，如果要当事业考虑，必须从整个社会大文化大教育着眼。否则，就等而下之，免谈了。

说到古老的教育，清朝由县、省这样两级考试过关后，再过三年，到全国考试。全国考试通过的叫“进士”，进士的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

清朝最后一名探花商衍鎏，当年抗战时候，我在四川还拜他为师。当时我写了一篇古文的文章给他看，这位商老师一看我的文章，还拿起红笔一个字一个字圈。当时我还只二十多岁，我说：“先生啊！我这个文章你看怎么样？该不会是给个纪晓岚的批评吧？”他就笑了。我们当年不叫老师，叫老师很不好听，好像是做工、做裁缝、做土木工程的，做徒弟叫老师“师傅”。如果叫“先生”，前面不加姓，是因为熟悉了；譬如我们这个亲戚，你叫他“龚先生”，好像比较疏远一点了。再熟一点，叫“学平先生”，就叫名字了。这是中国文化的礼貌。

那么我也岔进来讲一个故事，纪晓岚是清朝前期学问最好的，《四库全书》他是总编，他的学生都是大进士。进士考取了以后，可以进翰林院。翰林院就不得了，翰林出来做地方官的，那就不同了。假使翰林外放知县，做上海市市长，他那个做官的牌子前面会写——翰林知县。普通没有考取进士的，不敢打“翰林”两个字的招牌。

纪晓岚的学生都是进士、翰林，有个同学写了一篇文章，叫同学拿去给纪晓岚看，这个纪晓岚喜欢骂人，喜欢说笑话。纪晓岚看了这篇文章就批了两句古人的诗：“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个同学不知道什么意思，自己不好意思去问，再叫这个朋友去问问他。纪晓岚说，这个文章不行，两个黄鹂在柳树上叫，你晓得说些什么啊？不知所云；“一行白鹭上青天”，离题万里。

那么，我再回转过来，没有离开本题哦，由新闻出版讲到中国的文化教育。你看我们三千年来的这个教育，政府几乎没有出过钱啊。当年我们民间教育培养子弟读书，是自己读的。中国五千年历史上这些名臣、大臣，可以说都不是国家培养的，是民间培养，自学成才的。反过来一看，推翻清朝到现在，学了近代西洋教育的体制、文化，盖了那么多学校，令人感慨很大了……

最近我讲了一个口号，也是笑话。年轻人问我，我说提倡两句：“读书无用论”，“教育无用论”。他们说，老师啊你为什么那么消极？我说我一点也不消极，真的。你想，我也是一个乡村出来的孩子，大家读书读得像我一样，乱吹牛也会吹一点，反省起来，对国家、社会、家乡却无贡献。

一个农村的家庭、边区的家庭，辛辛苦苦赚一点钱，给一个孩子读了高中、大学以后，永远不会回去了，都向都市里挤，甚至挤得更好是出国去了。出国以后，尤其现在都送到美国什么的。我在美国住了好几年，很清楚看到他们每一年的教育经费省了多少。美国人本身，一个高中毕业的人，自己拿着报纸看不懂，还问我们讲些什么。全世界尤其像中国、印度，最好的农村出来的优秀人才，考取留学，成绩好的，被人家吸收了，美国用了全世界第一流的优秀人才，他自己的教育经费省了多少！

我们回转来看，自己不免难过了……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像我也是农村出来，十七岁出来，几十年到现在，没有回过家，对家庭、对父母、对社会做了些什么贡献？目前也是这样，年轻人从农村出来，都变成这个情况了，所以说教育失败。当然不止如此。

由教育失败又回转来讲，我就跟张副社长谈到，新闻出版事业是大问题，我办过报，也办过出版，这个出版和新闻的问题，必须大家共同研究走一条什么路线。

我先告诉你们，出版界的商务印书馆，当年曾经出过两位大人物，大家应该知道，一位是陈云先生，共产党的经济学专家，也是开国的功臣；第二个就是王云五，后来做国民党的“行政院”副院长。两个人都是商务印书馆做工人出来的，他们都是自己努力，自学成才。

讲这个现代的例子，是对新闻出版界年轻人，乃至全社会年轻人的一个鼓励。希望大家自立自强，在新闻出版事业、文化教育事业乃至其他事业上，不要交历史的白卷。

再说上海当年的历史。前些天，还有上海电视台的制作人找我谈。我说你要拍上海的历史，上海近代的社会发展史第一个人是谁呢？第一个是哈同，南京东路的繁荣跟他有很大关系。后来慢慢发展，同新闻界有关的，是《申报》的社长史量才。史量才开始也是送报出身，后来变成全国新闻界的第一人。结果呢，是给蒋介石打死的。为什么？因为他反对蒋。他说，蒋介石有什么了不起啊，他有十万大军，我有十万读者。两个人不合作，因此被行刺死的。

第二讲

内容提要：

人贵自立

家谱与地方政治

抗战的岁月

衣冠文物的影响力

新闻出版与道德

南师：对不起，刚才耽误大家一个钟头，都是开场白，还没有向大家报告完毕。

讲到新闻出版事业，我刚才首先提出来，勉励青年朋友们，“人贵自立”，不要靠别人。像商务印书馆里头工人出身的两位先生，都变成两党的元老。他们怎么能够出来呢？四个字——人贵自立。他们不是国家培养，也不是社会培养，是自学成功的。

我现在经常听到新闻界有个术语，任何一件案子发生，就说是“社会问题”。我说我也是社会的分子之一，这个问题发生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不是社会问题，而是家庭教育问题，不要推给社会。社会是个群众的团体，各有各的范围。

前面提到上海的发展史，我也看了好几本这方面的书，觉得都没有搞清楚。上海原来是个小地方，在太平天国的时候开始发展。譬如华亭原来是个水港，填起来的；徐汇也是水港填起来的，都是小港。当年太平天国的时候，李鸿章在这里是叫“吴淞道”，真正的办公重镇在现在的松江，好像这个老衙门还在。上海那时候不过是个小镇，因太平天国，也因中西文化的排荡交流，不到一百年变成今天的上海。

近代上海，第一个发展的商人是犹太人哈同；第二个是宁波人虞洽卿，他在家里的名称叫“阿德哥”。他在上海，开始办了一个三北公司，当年的发展靠轮船。后来一个扬州人，所谓跟杜月笙齐名的杨管北，办了一个大达轮船公司，跟三北公司齐名了。这个发展阶段，与上海出版、新闻有关系的是《申报》。《申报》是英国人创办的，后来给中国人收买，又转给史量才，和清末状元张季直等一班人撑起的。那个时候在上海的文人能够得地利之便，写各种文章又办出版的，是靠这些外来文化的影响。所以，两党的革命摇篮都在上海，一班文人、正反的都在上海，上海才形成今天的文明。我们今天在这里谈上海的出版业，在我个人的观感，那真是感慨万千！那个时代办出版是很凄凉的，文人也都很落魄的。

今天上海的出版业执全国之牛耳，究竟应该怎么样发展？这个前途真值得研究。讲出版，我的经验蛮多，很有意思。谈起每一行，我好像都懂一点点。懂的原因，我只引用孔子一句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有人问孔子你怎么什么都懂？孔子说，我因出身贫贱，很多下等职业也都做过，所以懂得很多事情。我经常引用他这句话自勉。

讲出版，我小时候在家里看到，大概是我十四五岁时，地方有人修家谱。譬如中国现在的家谱，我说有两大家的家谱是历史文化上特别的：一个是山东曲阜孔家的家谱，一个是江西张天师的家谱，这两家可以说中国三千年历史文化中特别的家庭，不过张天师的家庭不及孔家。家谱、姓氏，是中国人宗法社会的观念，比如龚家有龚家的家谱，南家有南家的家谱。这个家谱的流行，唐宋就开始了，一代一代这样。那么我们家里请修家谱的师傅，是专门做记录的，譬如说我姓南，生下来叫什么名字，读书的时候叫什么名字，有小名、乳名，有学名。像我，现在叫南怀瑾，一辈子三个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那个时代很多人名字都改了，为了闹革命啊，怕被抓了，另取个名字代号就出来。写文章的则有笔名，比如鲁迅先生姓周，鲁迅是他的笔名，其实也不止一个笔名。修家谱时，把这些名字、别号什么都写上，生几个儿子、生几个女儿、嫁在什么地方，都有。

中国有几千年的家谱历史，家谱的作用非常大。这个家谱的宗族有祠堂，以祠堂为中心，管整个宗族，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公务人员来管。不过宋明以后，理学中禁锢人的部分，被政治用来大行其道，变成后来民间的反动，殃及了整个传统文化。

要讲政治管理，宗法社会的经验很值得研究。中国几千年的地方政治，大家也没有好好研究。所以我在美国的时候，人家问我，说你们中国的帝王政治如何如何。我说你不要跟我们中国人乱讲，你们懂什么叫“封建”吗？中国的封建不是欧洲的封建，内容完全不同，这个名称当年翻译搞错了，就连锁地错下来。我说你们美国立国不过两百年，如果讲文化史，你给我做徒孙我都不要，太年轻了，我们是五千年历史。如果讲科技的发展呢，我愿意做你的徒孙。我在国外经常讲这些笑话，也都是真的内容。

譬如中国的宗法社会，以祠堂为中心，地方政治靠祠堂。那个时候好像没有警察，我们小时候都看不到警察，也不知道什么叫警察。你说要警察来管，那是个笑话。乡村里头平安无事，白天门都是打开的，家里没有人都可以，有鸡、狗守门，没有警察，也没有什么“乡长”。像这些“长”的“短”的都没有，只有个“保正”，也叫做“里正”。譬如说我们南家那个地方，里正就是南家年纪大的一位老头子，或者驼个背、弯个腰，啥事都没有，他来做保正了。如果地方上一只鸡给人偷了，算大事了，等于美国那两幢高楼被人家炸了，全村人都出来了，那不得了，怎么有人偷鸡摸狗的？我们是那个社会情况中出生的。当年的社会是这样安定，上海的社会也是这样安定，后来变化到今天。

我们读书以后，那时出版界文人开始在上海闹了，然后，抗战起来了，那是一九三七年，我们参与抗战了。我当年出来是为了救国，就变成了军人，我的身份特殊，关系也特殊，在四川、云南、贵州、西康四省的边缘，在大渡河边，那都是我的范围了。这个历史故事非常有趣，我现在只讲有关新闻出版的事。

我那时年轻，二十一岁就冒充四五十岁，留个胡子，学那个蒋老头子一样，一天到晚瞪起眼睛骂人。下面的土匪部队差不多近一万人。年轻人带领这样的流亡之众，号召这些人怎么样来抗战，就因为前方的兵源不够，我还要把这个部队送到前方去。

我当那个土匪部队的总司令，开始时觉得很威武，二十几岁站在台上阅兵，一立正一答礼的时候，自己觉得好伟大，已经高与天齐，好像孙悟空做齐天大圣一样。后来就觉得不好玩了，所以看到大领袖们阅兵，我就笑。

我大概古书读多了，后来像《三国演义》一样，就想办法“挂印封金”，当时我是自称北汉王，自称总司令的，报纸上常常登我那些事情。我带一个参谋，一个侍卫长，写一封信摆在办公桌上，溜掉了，不做了。

因为干了一年多，我烦得很，又因为政治上很重要的两个大派都在争取我。当时，最注意我的是有名的特务头子戴笠（戴雨农）。还有我一个老乡，叫张冲（张淮南），跟共产党是好朋友。西安事变后，在真正幕后做工作把蒋老头放了的人中，张冲出了大力。抗战的时候，我们的飞机差不多打光了，是张冲到苏联拉来的飞机参战。

讲到抗战，岔过来四十年前的另一个故事。我的故事太多了，你们听得会乱，不过挺有趣的，你们就当听小说吧。

四十多年前，我到日本去了，干什么呢？参与代表“中华民国”的文化访问团，有四十多个教授，我是顾问，团长是何应钦。除蒋介石以外，日本是向何应钦代表投降的。到了日本以后啊，只有我一个人穿长袍。我到外国有个习惯，到欧洲、美国、日本，都穿长袍，拿个手棍，朋友们笑我。我从二十几岁起，出来穿便衣就穿长袍，拿手棍，也因此占了很多便宜。

到美国时过海关，从旧金山进关，我也是穿个长袍、拿个手棍。我听说从旧金山入关是最麻烦的，尤其对中国人检查最严。海关一看我这个样子，“这个老先生是什么人啊？”我随行带了十几个大皮箱子，两大箱都是中药，因为我出门喜欢带中药，跟着我的人，生病了也好吃药，在外国看病看不起。我就穿个长袍，拿个手棍站在那边看着。我说你们去吧，行李通关完了我再过来。旧金山海关人员带一只小狗出来，一个黑人跟在后面，那个狗闻到中药味道了，就向皮箱上爬，嗅来嗅去。

那个黑人看到小狗这样，就问这个行李是什么人的？我站在对面，对他点个头，他知道了。他看了半天，把这个小狗拼命拉回来，就问我旁边一个学生，“他是谁呀？”那个学生对他吹牛：“你不知道呀？他是我们中国当代孔子啊，是你们国务院请他来的，他本来还不肯来呢。”“噢，是这样的。”就把那个小狗抱走了。他说，箱子里是什么？我说你告诉他，不是鸦片，是中药，如果有问题，两箱留在海关，等我走的时候再回来带走。那个同学就把我的话翻译给他听。“不要看，不要看了，我知道了。”最后他就让我签字，十二箱行李全都一起过关。原因是什么？穿长袍的力量，加上手棍，这条手棍跟我走遍全世界了。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基本的是“衣冠文物”四个字。我们推翻清朝以后，中国人没有自己的衣冠，日本人、韩国人还穿我们过去的衣服呢。我在日本，他们问我，和服好看，还是长袍好看？我说你的衣服就是我的衣服，你们这个衣服就是三国时孙权穿的那个，你们现在叫它“和服”，中国人也跟着叫，我说错了，那个叫“吴服”，我们江苏吴国传过去的，你们翻译错了叫“和服”。为什么中国人没有自己的衣服了呢？其实你查一查，民国时全国研究通过制订中国人的衣服，后来来不及推行了。我们曾经有五千年文化，结果到现在，没有自己的衣服，没有自己的文物，非常可悲。

我在台湾的时候，大家带外国人来看“故宫博物院”，外国人看了很惊讶。中国人说，你看，我们的文化！我说少吹了，那是我们老祖宗的，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自己做了什么？拿不出来！外国人到上海来一看，看了说，“久仰你们五千年文化，认为应该很特殊的，结果原来是这样。”我说，“对不起，我们中国人现在刚开始，重新在忙，这些洋房都跟你们学的。”他说，“学我们的还不如我们。”没有中国特色啊！所以这一代文化……我们这些青年同学们听了要好好努力啊，我们已经老了，不行了。

绕这一圈再讲回来，讲到我当年在边地，挂印封金走了，到了四川宜宾。随行的一个参谋一个侍卫，从边区出来，天又热，半路生病了，一个是伤寒，很严重，我身上没有钱了，这怎么办呢？我就跑到一家报馆里去求职。

我把胡子刮掉，到《金岷日报》报馆，在柜台前一站，问里面一个老先生，“你们报馆要不要佣人？”他说，“什么佣人？”“扫地端茶的佣人要不要？”然后他看了看我，“哎，你这个年轻人？”我当时穿一个中山装。

他说：“你是下江人吧？”四川人叫我们外地人是下江人，已经很客气了，按照土话，就叫“脚底下人”。

我说：“对的，因为抗战逃难到这里，没有饭吃，想找报馆里扫地的工作。”这个老先生就看了我半天，“正好缺一个扫地的工人，不过我不能做主，你等一等，我进去问社长。”他就进去了。

这个社长出来了，社长也穿一个中山装，很魁梧。他姓许，我对这个人特别感谢，后来变成好朋友。他出来看了我半天，“你下江来的？”

我说：“对呀！”

“你愿意做工友？扫地端茶的？”

我说：“对呀，马上要个工作，为了生活。”

“你现在就上班，我正需要一个人。”

我就进去柜台，把扫把拿来，整个的报馆就像这里一样大，我大概用了一个钟头，把它搞得干干净净的。这个社长坐在那里始终看着我，我把地也扫完了，桌子也抹好了。社长说：“请你过来，你不是做这个工作的。”

我说：“为什么？哪里做得不对？”

“做得太对了，你是读过书的。”

我说：“小的时候马马虎虎读过。”

他说：“会写信吗？”

我说：“普通的信会写。”

又问：“你会写文章吗？”

我说：“文章的话，就不知道了。”

“你不要客气了。你不是干这个事的。”他一边说，一边拿一张纸，“你随便给我写一篇散文什么的。”我拿起笔来一写，他说：“你不要写了，我知道了，我这里缺一个副刊的总编辑，立刻上任。”两个钟头，从工友升到副刊总编辑。

这一下，我就扳竿子上了。我说，“报告社长”，我就站得很端正，给他行礼，又问，“多少钱一月？”他就告诉我多少多少。我记不得当年的待遇了，拿现在比方，差不多三千块钱一个月。我说：“那么高啊！现在我有两个朋友生病，等着要请医生，没有钱，能不能先借一个月薪水？”他说：“可以啊，借两个月给你。”这个社长有气派！

我好高兴，回来请医生治疗这两个人，我就上班了。所以我跟耀伟讲，你那一套我都干过的，基本知道你怎么忙。

后来我还做到了代总编辑，非到午夜看完大样不可，看到天亮再回去睡觉。现在我习惯夜里工作，就是从那时候锻炼起来的。

那时候抗战，弄个收音机听国外的消息，德国打得怎么样？我们国内兵到哪里？好难收听到啊。我坐在前面写文章，排版的点个蜡烛灯、煤油灯，坐在后面一个一个字拿来排版，马上印出来给你看。有时候来不及，你这一排那个字错了，要把《康熙字典》查来看清楚。

那时三四个人就管一个报纸，抗战时候，好可怜啊，不过比邓小平同志当年用油印的已经好多了，已经算很进步了。

有一天晚上凌晨三点半，我很轻松了，我说：“都好了吧？”那个排版的领导是我的好朋友，姓萧，他说，差不多了，哎呀，还缺这么一块，那么大一块。我说你乱讲，你这个版面排不对了，拿来我看看，这里加两条线，不就宽一点把它塞满了嘛！他说，“不行啊，我也想找出来一个放在这里。”我说赶快，把那个投稿的拿来看看，选一篇。可是一篇都不行。

我临时想了一个办法，登了一个征婚启事，我就是那个小姐，什么日本人打来了，我是杭州人；杭州、苏州出美女的，我逃难到这里，家破人亡，谁要娶我，什么条件……自己很高兴。一个广告打出来，结果不得了，一千多封信，那些男的照片、生辰八字都有。这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以前受的教育是“文人下笔很严重”，我的老师告诉我，写文章下笔千万不能写错一个字，“一字之差，下十八层地狱”。我是受这种教育出身的，这一下玩这个花样不得了，这一千多封信，你要回复人家，那些男的照片从哪里寄来还要退回给哪里，结果拖了一个多月。社长回来对我笑，说：“你犯了一个错误，恃才傲物，新闻办报不容易的啊，不能恃才傲物，我看你怎么下台啊。”其实社长承担的责任更大。我后来想办法，又登了一条广告，说这个小姐到重庆，不慎坠落到江里，死掉了。

所以，后来自己一辈子忏悔。做新闻事业、做出版业，不能马虎，不能忘记自己是个文化人，文化人对社会的道德，对自己都要负责，不能玩花样。

当年出版是这样排字的，哪里想到多少年以后计算机、E-mail会如此发达，也不过是几十年的事。我刚才提到上海的真正发展，应该从上海的人文发展史到社会发展史，从李鸿章时代开始到哈同，然后是虞洽卿、杜月笙，到史量才。那个时候上海最好的出版社是商务印书馆。他们自称，商务的书出来，若有人能找出来一个错字，任罚五元银大洋。他们为什么没有错字？商务印书馆请了很多学问好的前清遗老来校对。我的经验，担任校对的人最好比写文章的人水准高一点才行。自己校对不容易发现错误，因为自己一看都对嘛，其实有时候还用错了字。商务印书馆不大请青年校对的。最后一遍校对，倒转过来对，从后面一个字倒回来对，所以没有错字。这是老出版界的风范，后来才有中华书局、世界书局。

商务印书馆出了很多好书，我很怀念的，譬如他们出来一套“大学丛书”，读了这套书，对西方文化基本有个概念了。“大学丛书”里的物理也好、化学也好。我们这次上海电视台的电视片《去大后方》里面，李政道为什么拿到诺贝尔奖？他的基础，是抗战流亡的时候，就靠抓着一本商务印书馆的“大学丛书”中的物理学，开始了他的兴趣和研究。

上海当年的著名私人出版社是“扫叶山房”。新闻出版社卖书，我们当年叫他书贩，到我们家来卖书，背一个包包、穿件长袍。人家一看就知道“那个书贩子要来卖书了”，打开一看里面有很多书，在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包是禁书，那个时候叫“避火图”，又叫“比和图”。家里小姐出嫁了，拿一套“比和图”放在小姐出嫁的箱子底下，说是不会起火的，实际上是男女性生活的教科书。所以当时的出版，在上海叫做书贩子，一定是读书人。我们看绍兴师爷史料的时候，我就深深地回味几句话——“以不智不愚之身，处不死不生之地，做不文不武之业”，乃至现在做秘书、做新闻出版也是如此。以不智不愚之身，说自己不智，考不取功名，没有官做；但是自己也不笨，搞一个文化出版，自己出来卖书，处不死不生之地。

再比如，我在苏州自己办了一个学堂，一个书院一样的，我有很多藏书，我现在还找不到一个好的图书馆管理系毕业的来管理，他也不会管理我的这些图书。

现在，我们出版业的同仁出版的书很多、很乱。但是我深深感到，出版业、新闻业，这个道德责任没有建立。

对做新闻的朋友来讲，现在社会上出了很多的案子，新闻记者在里头的作用很大。新闻记者本来是言官，好像监察御史的作用，是无冕之王，现在实际什么都不是了。你看社会上有杀人的案子，现在新闻记者一写，把作案的过程描写得非常清楚。我说完了！这个报纸一登，不到三个月，同样的案子会出来了，教坏了，因为新闻有教育的效用。

当然，做新闻的道理是：“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是新闻。所以现在碰到“人咬狗”，还把这个人的牙齿多长、有多厚，咬狗的哪个部位，好吃不好吃，都写出来，当然就有人跟着“炖狗肉”吃喽。现在新闻挖空心思找噱头，制造新闻，还为了广告收入，等等，已经舍本求末了，与社会道德责任、教育离得越来越远了。

讲回出版，过去真正制作得最好的书是宋版书，宋代的书。因为我们中国人能够排版是从宋代开始的。过去的历史有没有出版？有，你要读《史记》、《汉书》，那个搞出版的人叫“书佣”。中国古代书是拿刀在竹简上刻的，后来是抄写的。我到大学上课从来不带书本，因为脑子里都背了，不需要带着书本，只带着粉笔走到哪里就讲到哪里，背错了一点点没关系，查了补正就是。现在不行了，靠电脑、靠笔记，离开笔记、电脑就不行了。到了宋朝以后，有了活字排版，因此讲出版，留下来的书中，宋版的书是保存下来最古老最完整的。

他们告诉我到时间了，好吧，等一下晚上再谈。

第三讲

内容提要：

文化宝库的钥匙

新闻的社会责任

说考试

教育的精神

但得流传不在多

文字的影响

文化人的人生目标

教育的目的

一本书

书刊管制

善意建议恶意批评

南师：对不住，办事的同学没有经验，把我准备的参考资料都发了，我是准备万一要用时再发的。这些资料，如果讲课用，起码要八个钟头才基本讲得清楚。不过，这个资料同今天要讲的，有密切的关系。

但是在我的观点，这些资料是古文，其实也不古，不过我们诸位年轻的朋友，很多从现代简体字的白话文教育入手，看不懂自己古代传统的文化，很难了解是什么意思，所以固有传统文化变成没有用的东西了。等于你把那个宝库的钥匙丢了，进不了门。只是听人家乱说，认为那个宝库里面都是糟粕垃圾，就把垃圾糟粕和宝贝一起丢了。许多留洋回来的人，认为中国文化不适应时代了，其实中国文化是什么，他根本不了解。

下午我们讲到新闻出版这个文化传播事业，有一个观念，我们的新闻出版业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应该走文化先驱的领导路子，大家自己要认清这个任务。

比如讲著作、出版，我们自己出版界要反省了，现在的书出版，走的完全是商业路线。一个出版商，只考虑这本书的市场如何，销路多少，赚钱多少，没有考虑后果；结果是越闹热越花哨越好，变成“哗众取宠”。这四个字还是好听的，换一句话说，是有害于社会。

再例如，我感觉到，这一代海峡两岸四地澳门、香港、台湾、大陆，出的书都有一个大问题，尤其是负责教科书出版的朋友们，更要注意了。

我当年在台湾，国民党的中央党部请我演讲的时候，我非常严厉的，等于是训了一顿“教育部”的人：现在书出来，纸非常白亮，加上这样亮的电灯光，眼睛都搞坏了。像我现在九十岁了，从小开始读书，那时没有电灯啊，煤油灯还是后来的，靠蜡烛一点点灯光，或者点一根灯草的油灯读书。我读的书，吹牛给大家听，光是武侠小说都看了数万卷，还不要说正统的书，全部《大藏经》、《道藏》读完，《四库全书》差不多翻遍了。我到现在九十岁，有时候晚上看报纸还不戴眼镜。可是现在连小学生都戴上眼镜了，原因是什么？出版界要注意，负责教育的更要注意，纸太白，电灯太亮，字印得太小。

所以我告诉台湾当年的“教育部”，立刻下令，尤其是教科书等，不要用小字；书纸要用米色的。一会儿我拿一本书来，告诉大家我们过去读的书是怎么印的。

现在印的书啊，是为市场而出版，没有为国家民族、为年轻人的文化教育、为孩子们的健康而用心，这是我们要反省的；每个家长自己也要考虑，这样对孩子的眼睛和脑，都有问题。

当年，为了普及现代教育，废了科举。结果搞了半天，教育却变成现在这样。中国过去有一个制度非常好，是考试制度。汉朝开始荐举制，隋唐变为科举制，都属于考试制度，有几千年历史。民间自学成才的人，经过考察、考试，被国家选用。几年一考，考你经世济民的思想、才能、辞章、书法。这个文官考试制度，后来流传到欧洲去，英国人十九世纪前后学会了考试，慢慢就传到其他国家。考试制度是中国人发明的。

考试本来是为了选拔人才用的，古代的教育和考试很经济，教育是民间自己搞的，政府考试取才是几年一次，可是现在，考试变成一个祸害了。小学、中学、大学、留学一步步要考，做公务员做官还要考。当年台湾的公务员，每天早、中、晚都要打卡，所谓“三卡”，看你有没有按时上下班。然后做公务员三年一大考。所以，当年有人对打卡考试，就写了一副对联，可怜自己：

为五斗米折腰 三卡三考 丧尽气节

领百万元滚蛋 一分一厘 了此残生

“为五斗米折腰”，用陶渊明的话，说读书人出来做官，为了生活没有办法，为了一点待遇，所以做公务员；“三卡三考，丧尽气节”，把人的尊严都搞没有了，彼此不信任；“领百万元滚蛋”，退休金领了，然后，“一分一厘，了此残生”。现在一般读书人出来做事，也是这样，最后不过退休金领得多一点，还是“一分一厘，了此残生”。

最近我听到，更糟糕了，进幼儿园也要考试。年考、季考、月考、周考、天天考，随时要考。而且考好的进名校，考不好的只好读差的学校。既然这样，那何必要学校教育呢？教育是为了培养那个不行的人，教育的目的是将不好的、不对的人教好。现在不是，只是一路的乱考试。

我们当年读书很轻松，我也去听过大学老师们讲课，当年大学教授也不同现在。后来，教育变化很大。我也做过几个名大学的教授，我上课从不点名，也不认识学生，讲完了就走。这是很傲慢也很失礼的，我已经看不起现代这个教育了。因为教育，以师道而言，对学生人品的教育要负一辈子的责任。

现在的教育，变成出卖知识的商业行为，坐在下面听课的是老师的雇主而已。一个钟头，老师写二十分钟黑板，最后讲了半天，不知所云的，皮包一夹，下课走了。然后就乱考试，对学生有什么用啊？

尤其现在发展到还要学生给老师打分数，受欢迎的才可以当教授，不受欢迎的就滚蛋了事，这不晓得是个什么教育。

出版与教育，我都联起来乱讲一顿。讲出版，著书的人自己要考虑，是否对得起社会？我们看古人留下的书，一辈子的经验，往往只留下一本书。譬如我常说的管子（管仲），比孔子还早的，一个穷读书人出身，到了中年以后，帮助齐桓公称霸，所谓“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古书上只用八个字。“一匡天下”，在当时中国，等于是统治了全国；“九合诸侯”，九次召集“联合国”会议。管仲上面顶一个齐桓公，实际上都是他搞，他一辈子的经验，留下来只有一本书，我们现在看到叫《管子》。今天讲世界的政治哲学、政治的法则，都还跳不出他的范围。

孔子一辈子自己只写了《易经》后面的论文报告，写了两三篇，其他的文章都是与学生们的对话，自己很少写，别人给他作一点记录而已。老子嘛，过关时，被海关的关长抓住，不准出关，要他把学问留下，结果写了五千言。释迦牟尼佛讲了一辈子的学问，自己没有写一个字，都是口耳相传后来记录的。在古代，大的学问家留下文章是很慎重的。譬如诸葛亮的一生，不止政治好、军事好，学问也很好，留下来的文章只有几篇，前、后《出师表》，还有几十封的信，他写信都是很简短，是很漂亮的文章。

所以古人说，一个人著书出版，“但得流传不在多”。我常告诉学者们，告诉做文章出书乃至出版界的朋友，你看像我这几十年在海外，前后算起来，搬家大概几十次，每次搬家时讨厌极了，说今后决不买书，因为家里摆的都是书，搬来搬去，真可怜，只好丢。你想，搬家时书架上舍不得丢掉的书有多少？

一个著作，可以流传千古，才够得上是著作。假使随便出一本书，哗众取宠很闹热，只有半年的寿命。下午我报告过，报纸副刊的总编辑我做过，副刊的文章，我们叫“报屁股”的文章，三分钟寿命，看完了就拉倒。有时候一下子搞得名气很大，但这个文章不会流传的。譬如办报写社论的，在一百年当中，那么多报馆，那么多社论文章，出书留传下来的，只有一两个人。

做新闻出版的更要注意，这是一个教育道德、社会道德的责任，千万要考虑，电视上、报纸上一篇文章出去，影响太大。你看到好像没有关系，忙得也顾不了那么许多。我常告诉人家，世界上，政治、军事、外交，没有善恶的，也没有是非，只有利害关系，怎么临时处理，要懂得应变。但是要注意，虽然没有善恶，没有是非，但都是有因果的；乃至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因果的。

这个因果律是自然规律，科学、哲学、宗教、政治、军事、经济、医药、法律、建筑乃至饮食男女，什么都逃不开这个法则。换一句话，有报应的，因果就是报应。这个道理是一个哲学道理、科学道理，我们不深讲，只提醒出版界、新闻界怎么样自强自立，认清楚自己的现状和社会责任，以及历史责任。

现代传播业，除报刊、图书以外，加上了电视、手机和网络，变化越来越深远，传播速度越来越快，影响越来越快，因果也越来越快。今后的前途怎么走？值得深思。

出版业、新闻业离不开文化，离不开文化人的责任。文化人要为社会负起责任来，自己首先要建立一个人生目标。

就这个人生目标问题，我抽出来一篇文章《儒行》，这篇文章是哪里来的呢？四书五经的《礼记》来的。什么叫四书五经？《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叫四书；五经是《诗经》、《尚书》、《易经》、《礼记》、《春秋》。中国文化的基础在这里，也是中国固有文化、特色文化之一。这是我们几千年老祖宗传下来的财富，包括了宗教、哲学、科学什么都有。可是你们在座的年轻人没有看过，在座的还有许多老前辈，也许翻过，也许没有翻过。像我们，从小受过这个教育。

《礼记》是什么书呢？可以说，是中国文化中的宪法，所有中国文化的根源都是这里来的。譬如我们都知道中国文化的儒家，你问他什么是儒家？谁作代表？他也许会答复你：“孔老二”，或者孔子、孟子。我说，你不要搞错了，孔子、孟子是儒家的代表之一，儒家也只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不代表全体。所以我讲，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我说打得好冤枉。孔子、孟子他们没有错啊。我有一个比方，孔家店是粮食店，中国人的粮食店，人人非吃不可。打倒了孔家店，中国人没有粮食吃了，吃面包、牛排有时候不对胃口的。道家是个什么店呢？药店。药店一定要有嘛，生病去买药吃，不生病不需要买，可是药店不能打倒。佛家开的什么店？百货店，什么都有，你高兴可以去逛一逛。当然，不管开的什么店，发展大了久了，大概都会出现劣货乃至冒牌货，反过来坏了自己的牌子。重要的是，孔子孟子代表儒家开的粮食店，你不能打倒。结果把他一打倒，连带把古文也丢了，中国文化的根就斩断了。

现在讲到四书五经，我们当年是背的。《礼记》中这篇《儒行》告诉你，一个知识分子怎么做人做事；还有《学记》、《坊记》，都很重要。

我们中国几千年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谋生，是教我们做一个人，职业技术则是另外学的。而且教育从胎教开始，家教最重要，然后才是跟先生学习。人格教育、学问修养是贯穿一生的。所以社会除了政治、财富力量以外，还有独立不倚、卓尔不群的人格品格修养，作为社会人心的中流砥柱。

不像现在家庭和学校的教育，乃至整个社会的教育观念，专门为了职业，为了赚钱，基本人格养成教育都没有。人如果做不好，你讲什么民主、科学、自由、法治、人治、德治、集权，乃至信用、环保、团结、和谐，等等？理想都很好，可是没办法做到，因为事情是人做的。

这是一个好像最讲民主平等自由的时代，其实现在全世界的皇帝姓“钱”，都是钱做主，以钱来决定贵贱，没钱就没自由。没有真正独立不倚、卓尔不群的人格修养、学问修养，有的只是乱七八糟的所谓个性张扬和向钱看，变成听“钱”指挥。连科学研究、教育、学术都在听“钱”指挥，为就业忙，为钱忙，没有精神支柱，一旦失业，就天塌下来一样。全世界的政府，每天都为就业头痛。

譬如孟子的话“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告诉我们一个读书人、知识分子，如果倒楣，就把自己照管好就行了，不管外面的事。至于职业做什么都可以，职业跟学问根本是分开的。学问则是一生的事，学问不是知识，做人做事都是学问。“达则兼善天下”，如果有机会叫你出来做事呢，那就不是为个人，而是把自己贡献出去，为整个社会国家做贡献。这是孟子的教育。这与一切向钱看的教育因果差别有多大，值得深思。

像这些，我们都是小时候背来的。再譬如老子的话：“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有道德才能的人，时节机会来了，环境逼得你去做官，“则驾”，像开汽车一样，你就发奋去做事了。“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时机不对，则随遇而安，乐得自在，刚好去读书提高修养，做点什么谋生都可以。

这些是孟子、老子的教育。不像现在，读个书，就想到学哪一科最好，做什么待遇比较高，有前途。这完全是商业行为，不是教育行为。那何必去读书呢？学技术多好呢，学一个好的技术赚钱就更快。

《幼学琼林》这本书，前面我讲出版时，举过这本书的例子，这是我们小时候读的书，现在把它重印，我到海外一直带着，会背的。你看，同现在出版一样，有很好的木刻图案，原文是这样大的字，下面有小字注解。书里面什么东西都有，讲我们历代的文化祖宗，天文、地理、夫妇、兄弟、朋友，怎么写信，做人礼貌，父母死了怎么写墓碑……现在读这本书，假定没有好的老师讲，就不懂了。可是这书里头有注解，你可以自己好好研究。

譬如人家问候你的父亲，说“令尊”（你的爸爸）好不好？那么我的答复是，“家父还好”。二十年前，有一个同学告诉我，他说到内地问人家，“令尊好不好？”人家回答说，“我的令尊不错，你的家父也好吗？”这样的故事很多。再譬如我常常问人家：“你的府上哪里？”他回答：“我的府上福建。”“府上”是尊敬语，这本书上面都有，你应该回答：“不敢，我是小地方浙江。”人家尊称你，你谦虚一点。这不是虚伪、矫情，而是礼貌秩序，用敬语表示彼此尊重。礼节就是秩序。礼节的内在，就是要有心意的诚恳和恭敬。

我再告诉你们一个故事，与这本书和新闻出版有关联的。台湾蒋介石那个阶段，我们叫他叫惯了“校长”、“老头子”。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卫兵在“总统府”前面站岗，立正在那里。他看这个卫兵看熟了，有一天忽然高兴起来，问：“嗨，你当了几年兵啊？”这个卫兵是宪兵，宪兵是军队里的警察，管兵的。他报告说做了几年了。

老头子再问：“你读过书没有？”

“没有。”

“你一天站几个钟头，累不累啊？”

“报告总统，我不累。”

老头子笑一笑，觉得这个年轻人蛮可爱的。第二天碰到他，给他一本书，“你站岗之余，把这本书统统背来。”最高领袖叫他读，虽然不大认识字，他就把这一本《幼学琼林》统统研究背完。后来，他做到《联合报》的总编辑。《联合报》之所以出名，就是那个标题特别，他那个新闻的标题，都用典故来标，都是从这本书上出来的。

刚才讲到《礼记》，一下岔过来这个事，我讲话乱七八糟的，请原谅。那么我们古代印这个《礼记》的书，这么大的本子，纸是淡黄的，薄薄软软的，线装的。现在印书的用纸和装订很笨重，是洋装的书。全世界图书展览会公认的，最好的书是中国线装书，又轻又薄又可以翻转，折拢来也可以，读起来很方便。那个硬版的洋装书就不行了，不方便，这个很值得研究。现在出版的书浪费了纸张，损害了眼睛，很多问题。

再说新闻出版的管制问题。譬如像我的书，目前算起来有三十多本，可是我只讲课，不大肯自己写书。真正我自己写的，只有几部书，其他都是同学们把我讲课记录下来，然后编辑出来给我看过。那么在内地，我的书被盗版、盗印流传的，不晓得有多少，到处都有，很便宜。我也不知道谁盗的，这是出版界的管理问题。既然盗版、盗印了，还印错了！错字很多，这就很伤脑筋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然我的书被盗版、盗印流传得很多，可是我自己要在内地办出版，又不行。

新闻出版的管制是怎么来的呢？也是抗战前，我们一帮朋友们闹出来的。

抗战的时候，正在跟日本人打得如火如荼，那个时候老实讲，大家心里也没有底。当时有两个观点，一个观点认为中国打不过日本，非亡不可；这一派，我们叫他低调俱乐部，是汪精卫他们领导的，周佛海、陈公博都在内。另一个是像我们这些顽固的，坚持非抗战不可；万一重庆丢掉，我们宁可到西藏，西藏再丢掉，只好出国流亡到印度，绝不做亡国奴，要抗战到底。

抗战前，国内的政治意识争论太多，政府就想办法管制，一九三四年成立了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这个审查会什么人做头头呢？同上海有关系，就是潘公展。抗战胜利时，吴国祯是上海市长，参议长是潘公展，他是在国民党里头搞宣传的，成立图书审查委员会后，所有出版的书刊都要审查，可是还没有力量审查全部的刊物和报纸。

后来委员会里头，好几个都是我的朋友，名字里都有个“天”字，我就笑我这五个朋友是“五霸天”，占据了半个中国的文化天地。他们对我说，“哎，老兄啊，你也来好不好？”我说，“我不参与你们这些。”“哎，你做顾问嘛。”我说，“我问也不问，顾也不顾，我也没有这个程度，这个图书管理不好。”

那么，这个中间有两个骂人的故事，你们大概不晓得，我岔过来讲。

一个文化的基础是文学，文学基础在文艺。我们这一百年来的文化剧变，把文学基础也拆掉了。从二十世纪到现在，真的可以代表中国文学留传后世的作品，很难看到。搞学术的都有，真的文艺还很难构成，这就很难办了。

当时图书审查委员会成立了以后，有个作家叫张恨水，写了本书叫《八十一梦》。张恨水的本名不叫恨水，这是他的笔名，就是我们中国一句话“恨铁不成钢，恨水不成冰”。他的《八十一梦》，骂当时的国民政府，尤其对蒋老头子骂得更厉害。他的文章写得很好，骂得也很有趣，可是大家只好一笑，没有什么。那个时候，中国一半国土属于沦陷区，被日本人占领了。他写每天一个梦，有一个梦怎么讲呢？我们看到是哭笑不得。他说玉皇大帝召集诸路的神将开会，结果大家都来了。关公来报到时，四大天王挡驾：“不准进来！”

关公说：“玉皇大帝召集，为什么不准进来？”

天王说：“今天开会有个规定，酒、色、财、气都不沾的人才能进来。”

关公说：“我都没有啊！”

“哎”，他说，“你脸红红的，谁说你不喝酒啊！”

“那色呢？”

“你过五关、斩六将，送二嫂，这个有 ‘色’的嫌疑哎！”

“那么财呢？”

“你在曹操那里，曹操每天对你上马一盘金，下马一盘银，你贪财嘛！”

“那气呢？”

“你气最大嘛！过五关斩六将，随便杀人。结果自己的头被人家杀了，你还在空中叫 ‘还我头来！’你脾气多大啊！”

关公一听，哟，酒、色、财、气都沾了，没有资格进去开会了，站在天堂门口很生气。一下看到一部汽车，从玉皇大帝的后门进来，“咦，那个家伙，袁世凯，他怎么可以从后门进？”

“他有银元啊，袁大头啊！”

关公听了更生气，等一下看到蒋介石委员长一部大车子从正门就进去了。

关公问：“他怎么进去了？”

“他四个字都不沾。”

“怎么不沾？”

“酒嘛，烟酒公卖，可见他自己一点都不喝；色呢，他把毛夫人都离婚了，跟宋美龄结婚，可见不好色；财呢，四个大银行，中央银行、交通银行、农民银行、中国银行，印了多少钞票给老百姓用啊！可见他不贪财。”

“那么气呢？”

“中国那么大地方，三分之二都丢了，他都不生气啊！”

哈哈！这是张恨水的《八十一梦》，还有很多梦呢！

那时的出版界和文艺界，虽然经过政府图书审查，还是难以完全控制住。譬如在四川成都《新兴新闻》一个大报，我们一个朋友，四川人，叫张伯诚的，同刘伯承同音不同字，也是共产党员。他在报纸上办了一个“政治大学”，每天上课，有经济学、政治学，我们天天等着看。政治大学的教授是谁？伊尹、姜太公，这些是教授；还有诸葛亮，只是副教授；至于厚黑教主李宗吾，我们是朋友，他只能做助教。其他还有很多很多，他这个政治大学办得非常有趣。忽然有一天，报纸拿来，我们大笑，也奇怪，政治大学成立了个“土木工系”！大家就找他问，政治大学怎么成立“土木工系”呢？哦，他那几天人就躲开了。等到礼拜六，报纸上写道：“土木工系的学生曹操被开除了；王莽也开除了；这些都是不及格的。得最高分的土木工系的学生是什么人？第一个是曾国藩，第二个是蒋介石。怎么把他列在 ‘土木工系’？土头土脑，麻木不仁，工于心计，叫做 ‘土木工’。”像在那样的一个时代，那都是现实的。我们现代大家要检讨自己的心境了。怎么样才能建立一个好的文艺，使社会不要恶意批评，而对这个社会、对这个政治拿出一个善意的建议。恶意的批评很容易，善意的建议却很难！可行的建议就更不容易了！

因此，我告诉文化界、新闻界、出版界的朋友们，必须要读历史。不仅读正面的历史，还要多看小说。所谓历史，常常人名、地点、时间是真的，内容不大靠得住；小说是人名、地点、时间都是假的，但那个故事往往是真的。

但是，读历史看正面的既然靠不住，要想办法读历朝历代名臣的奏议。大家要注意，“奏议”就是向朝廷提的建议、报告乃至反面意见。这些东西几千年下来，积累很多资料。诸位学新闻写文章的应该要读，读了以后，启发很多。譬如关于捐税金融，关于经济的发展，很多领域，很多资料。到底我们乱七八糟有几千年历史，很多经验值得注意，不像美国才两三百年。

对不起，我忘记了看时间。他们告诉我过了时间了，先休息一下。

第四讲

内容提要：

买票不进场

中国的封建和西方封建

焚书坑儒管制有用吗

向前的路

南师：因为时间的关系，加上我讲话不合逻辑的。其实，我讲话有我的逻辑。哈，自己认为很有逻辑，但是一般的习惯逻辑跟我的逻辑不同了。

当年抗战前，他们成立图书审查委员会，一直延续到后来。当时潘公展领头的，说让我也参与，我说对不起，我不大懂。中国的知识分子，所谓“士”有三种，我一辈子做第三种的士。这图书意识形态的管理，我决不参与。

我们中国人讲士大夫这个“士”，是古代中国文化教育。中国文化有“三士”，第一个“士”是自己读书的，自己站起来的；第二个“仕”，如果“士”进一步，出来做官了，加个“人”字旁，叫做“学而优则仕”；第三个叫“隐士”，隐士在政治上的态度，用西方政治哲学的观念，叫做“不同意主张”，不反对，也不赞成，不过是我个人不同意。我对于各党各派都是朋友，到现在八九十岁，原来大家怀疑我是这一派那一党，我的头上戴的各种帽子头衔多得不得了，结果我到今天，始终还是作一个隐士。

人家说你各行各业、各党各派，怎么都是朋友？而且大家头都杀掉，你这个吃饭的家伙还留着，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说我有个秘诀，每一党每一派我都是“买票不进场”。譬如今天晚上，他们这里发门票的，门票我有，不一定进来听。可是没有门票，我想打开来看看里头玩什么，就没有资格开门了，有门票我就可以拉开看看。可是真进场就被套进去了，我不来。因为一辈子光买票不进场，所以现在各方面都变成朋友。我基本走的就是隐士路线。

说起传统文化，想到一个问题，发现这几十年，大家常常提到“封建”两个字，好像代表了专制、愚昧、落后的味道。几十年来看很多报刊和书，常见到这个说法。

所谓中国周朝时的封建，是中央领导，分封诸侯，换句话是联合国的组织，各个诸侯国有自己的法令、自己的文字，那个时候可以说“书不同文”，言语更没有统一，交通也没有统一，这是中国的封建，根本不同于西方那个封建。

当初翻译西方著作的时候，“封建”两个字用错了。我们把西方那个封建拿来解释中国的封建，学术上根本是错误的，这个错误导致的后果相当严重。说起翻译西方著作，又是一个关于文化和出版的大问题，例如“经济”这个词，在中国文化本来是“经纶济世”的意思，包括政治在内了，近代翻译也是用错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些翻译的错误，随着书报一出版，就引发一连串错误，后果很严重。

周朝的封建，尽管许多没有统一，但是文化观念是统一的。中国文化基本用一个字可以代表——“道”。由“道”后来演变出儒家、道家、墨家等诸子百家。道是什么东西？这是哲学问题，我们今天没有时间讨论。

当时，我说你们成立了图书审查委员会，这是造孽，不是做好事。我就引用了古人两句诗，秦始皇是为了意识形态的控制而“焚书坑儒”，结果后人有两句诗，晚唐诗人章碣作的：“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他说秦始皇统治意识形态，把图书管理严了，把书烧掉，甚至把知识分子赶掉、杀掉，也没有用。烧书的灰还没有凉，从太行山以东，刘邦、项羽很快都起来造反了，因为他们不是读书人，所以烧书没有用。

如果真的不对，不是知识分子完全不对啊！我们有个朋友钱穆（钱宾四）讲历史，他写了《国史论》，说“中国知识分子跟农民两个一结合，天下就乱了”。我说，老兄，我反对，不同意。中国的农民乖得很啊，天下最乖的是中国的老百姓，管你哪个人做皇帝，不找我的麻烦，交两个钱都可以。但中国历来地方上一定会出现一些流氓，号称农民，不是真正的农民，这些流氓跟知识分子一结合，天下会大乱。我说你那个历史观点要修正一下，不要把中国的青年给教错了。

所以说，你图书管制有什么用？“刘项原来不读书”。

另外还有一首诗，就讲到这个历史的经验。所以说很多人读历史不会读，我也反对一般人读了历史，然后随便批评历史。我说，“你们这些读书人做过官没有？做过小皇帝（诸侯）没有？”

人家说：“你干过吗？”我说：“我做过啊，穷也穷过，饿饭也饿过，带兵也带过，打仗也打过，做官也做过，富贵也过来，贫穷也过来。”没有这些经验，你不能真懂历史，你们常常随便拿一个书生的观点去看历史。有时历史上的人物做了坏事，我很能谅解，他真的不得已。一个人到了某一个阶段，可能会干出愚蠢的事。

明末的陈恭尹也写了一首诗《读秦纪》，同这个有关联的，这首诗怎么说呢？

谤声易弭怨难除 秦法虽严亦甚疏

夜半桥边呼孺子 人间犹有未烧书

“谤声易弭怨难除”，讲秦始皇那个时候管制意识形态，“焚书坑儒”，把反对意见都赶掉。他说，诽谤声，人家反对你的声音，你要消灭容易，老百姓心里的怨气除不去，你把他杀光也没有用，杀光变成鬼，那个鬼也会有怨气的。

“秦法虽严亦甚疏”，虽然管理的那么严，思想意识形态还是管不住的，那是很笨的方法。

“夜半桥边呼孺子”，这里有个故事，当时年轻的知识分子起来推翻秦朝，第一个代表是张良，暗杀秦始皇不成功，就帮助项羽；后来觉得项羽不行，就帮助刘邦把秦朝推翻了，变成汉朝。张良是青年人，为了闹革命，半夜三更去等黄石公老人，那时天下的书差不多没有了，黄石公给他一本《素书》。“夜半桥边呼孺子”，就是说，孩子你过来，这本书给你，你将来可以做帝王师，领导国家的思想。这本《素书》现在有流传，倒是真值得一读。不过有学者考据，认为这本《素书》不是当时的《素书》，好像伪造的。真的伪造吗？我对考据很喜欢，但不完全同意。黄石公传给张良那个《素书》就是人才管理学，也告诉你怎么样做人、怎么样创业。“人间犹有未烧书”，他说，法律严密的管理有什么用？“夜半桥边呼孺子”，黄石公半夜三更，照样把没法烧掉的书送给张良，张良就出来领导天下，还成就了一个刘邦做皇帝。

对于新闻出版业以及文化教育问题，我今天简略谈了这一席话。目的是希望年轻的一代自我反省，为后一代着想，努力为国家民族、为社会做顶天立地的事业。我现在九十岁了，每日每夜都还在读书、做事，休息得很少。

我常常说对这一代的中国人差不多不抱希望了，一个五四运动把中国文化拦腰砍了一刀；一个“文化大革命”连根根都挖了。现在我们如何培养人呢？我说我培养后一代。

所以最近七八年中间，我带了年轻同学们，拼命推广儿童读书。社会上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说我推广儿童读经，好像提倡复古。但是我提倡的是中、英、算一起上，包括四书五经在内，尤其是唐宋以前的经典，要读诵、会背、默写，还有英文经典，并且要练习珠心算（珠算熟习以后，心里有个算盘作心算就很快）。这是文的教育，还要武的教育，艺术的教育，融合人格养成教育一起来。看上去内容很多，实际的安排很科学，效率很高。这样培养出来的孩子，智慧得到开发，自己会读书，体魄健康，知道怎么做人，会懂得东西方的传统文化，可以开创未来了。而且实验证明，这样教育出来的孩子，读教育部安排的课程，一个学期的课程一个月就学完了。

后来，我看到现在的教育界，甚至教育部，也开始跟上这个路线。徐永光先生今天也在这里，他也是响应者，他是希望工程的创办人，当初是小朋友，现在变成老前辈了。他们也发动跟着做，出了很多书。但是开始时，编了太多唐诗宋词，我也反对，我说我推广儿童读书，中、英、算一起上，结果你们把儿童读书的重点变成唐诗宋词。我说这样读出来有什么用？中国未来培养一万个李太白、一万个杜甫也没有用啊，那不过多出两个诗人嘛！我希望后一代出很好的思想家、很好的科学家、很好的政治家，这是目的。可是现在呢，我们中国文化的财产太大了，古文不懂，繁体字不懂，等于丢了钥匙，这个财库的锁打不开了。

我们选的几篇参考资料，来不及讲，希望大家拿回去自己研究。

第一篇《儒行》是告诉知识分子怎么样做一个读书人，人生价值、人生的意义、生活的做法是怎么样。

第二篇是董仲舒对汉武帝的《天人三策》，大家都说汉武帝因为听了董仲舒的话，专门崇拜孔孟儒家之道，不要诸子百家了。不对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他们的对话是推崇儒家。这个《天人三策》，是跟汉武帝当面讨论的文章，汉朝四百年的政治安定与此很有关系。

第三篇是《聊斋志异》中的一篇，我最近常跟青年同学们讲《聊斋》。你们写新闻可以多研究聊斋的写法。有人问我，《聊斋》不是讲狐狸精、鬼吗？我说你们才活见鬼，这聊斋好像讲鬼，其实是讲人的，他借鬼骂人。聊斋每篇的后面有一个“异史氏曰”，这是蒲松龄自己的意见。怎么叫“异史氏”？因为清人来了，他不愿意投降满族人，宁可在路上开一个茶馆，过来过往听故事，他就写小说。他的小说写了以后，当时有一个学者叫王渔洋，非常有名的，听说有这个书，看了以后告诉他，我给你十万两银子，你不要出书，书归我出。蒲松龄不干。后来，王渔洋给他写了一个序言，中间有首很好的诗：

姑妄言之姑听之 豆棚瓜架雨如丝

料应厌作人间语 爱听孤坟鬼唱诗

“姑妄言之姑听之”，聊斋说鬼，说狐狸精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很难考据。“姑妄言之姑听之”，他乱说，哎，我们就乱听吧。

“豆棚瓜架雨如丝”，乡下老百姓吃饱了没有事，以前没有电视看，没有电影，坐在瓜架豆棚下面，带着小孩子，说鬼话，说故事，“豆棚瓜架雨如丝”，描写那个情景。

“料应厌作人间语”，他说，蒲松龄把心境写出来，他自己也有同感，对于一般活人讲的话，感到靠不住，厌烦了，不如写点有情有义的“鬼”话。

“爱听孤坟鬼唱诗”，还不如听鬼讲话老实一点。你看了这个序言，这首诗已经骂尽天下人。

第四篇是《木皮散客鼓儿词》的片段，明朝的贾凫西写的，他是民间写小说的，实际上是政治家、哲学家、思想家。他这个鼓儿词，是给人家打起鼓来唱的。譬如说“河里的游鱼犯下什么罪，刮净鲜鳞还嫌刺扎”，人世间很多不平的，他用白话写的，可是有文采，很有名。这些资料你们带回去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

今天，本来我想讲的东西蛮多的，因为时间太短，加上我不会讲话，乱七八糟说了半天，说了一些故事。留一点时间，给主办单位的社长。

张耀伟（上海人民出版社副社长）：我代表主办单位说几句话。

从下午三点多到现在已经是六个小时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么炎热的天，依然挡不住来自海内外景仰南老先生的热情。

也许大家都知道，一九九七年的八月，金温铁路全线通车，八十年前孙中山先生的梦想，也是一千六百万温州父老的梦想，在南老先生的努力下，终于实现了。南老先生在完成了这项工程以后，他说，铁路铺完了，但是他最大的心愿是想铺一条“人走的路”，是传播和弘扬中国文化之路。

没有传承就没有创新，传承和创新的核心基础是文化。没有文化，一个民族就没有凝聚力，就没有创造力。

南老先生在传播、弘扬传统文化方面的成就是引人瞩目的，他的读者和学生遍及海内外。今天我们有幸现场聆听南老先生阐发真知灼见，能一睹老先生的风采，让我们用由衷的掌声来感谢南老先生！

某听众：我以前读过您的书，我记得您在一篇文章里面讲过一段话，您说从一九八四年开始，中华民族有三百年的好运，但是我觉得中华民族前途最大的变量是台海两岸对立的局面。我知道南老先生您曾经为台海两岸的和谈做过贡献，我想请教您从历史的眼光或者世界的眼光，给未来台海两岸的出路指一条明路。

南师：这个问题我想不是你我两个人可以讨论的。首先我告诉你，中华民族这一百多年，由太平天国时期开始，受尽了欺凌，受尽了侮辱。实际上，由乾隆、嘉庆开始，这个民族开始走到衰落的路。拿中国五千年文化另外一套计算命运的方法，好像说命运使然。到了一九八四年以后转运了，如果根据这个法则，照统计算出来，是有二百多年的好运。比方而言，也许未来会超过康熙、乾隆的时代。

至于国家的统一是当然的事；而国家的统一在文化。我早三四十年前就告诉青年人，你们不要迷信英文，赶快学中文，将来汉语会变成世界第二种语言，中文变成世界第二种文字。我讲的这个预言都兑现了。

你看，从一九八四年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的太平。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从小到现在，经历太多的战乱。像我，虽没有亲自看到推翻清朝，但是挨到边的；跟着是北洋政府的内乱，还有北伐的战乱，都是内乱了；又跟着是对日本的抗战；紧跟着是两兄弟两党的争论。我们是这样过了一辈子。

这连续二十多年的太平日子，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过。当年我们小的时候也有过太平的日子，但是很多老百姓没有饭吃，那个痛苦、饥饿的状态很严重。现在固然还有贫困地区、边缘地区，但比过去好多了。你放心，一定会统一的，看我们怎么样努力了。

Table of Contents

禅与生命的认知初讲

封面

版权信息

目录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日

第一堂

膝盖的保健

此次聚会的起因

说禅凳 说打七

第二堂

洞山的诗

静坐的书

《瑜伽师地论》的五道

瑜珈和打坐

失传的七支坐法

第一支

第二支

三、四、五、六、七支

第三堂

比丘与褔田

佛法是科学

追求生命根本的人

说发心

佛说的什么法

第四堂

学佛成就者的生老病死

生死 不生不死

树洞中的行者

宋徽宗的诗

天下无藏道可亲

有情身 定里身

第二日

第一堂

爱人如己

佛学里的生命科学

第二堂

你的学问工夫上身了吗

纯苦无乐——一转

求解脱——二转

十二因缘——三转

第三堂

因缘 因果

十二时辰与十二因缘

最重要的两个缘

三种相 三种识

流注的功能决定生死

第四堂

诸葛亮的名言

儒家的教育宗旨

第五堂

古道与禅

顿悟 渐修

小偷和死囚的脱逃

说夹山

洛甫和夹山

洞山和影子

第六堂

普茶 千僧 结缘

洞山禅师的圆寂

天下曹洞宗

第三日

第一堂

有关生死的书

学佛要找问题

修拙火 谁说的

释迦牟尼教的两大法门

各种定境

出入息发展出的一切

第二堂

大乘小乘与修证的关系

物理最后的空

不同的空

火水风的灾难

善行数变的风

第三堂

人的开始

风动了

谁是转世活佛

呼吸 根本依 种子依

呼吸与气

第四堂

消息 止息 真息 出入息

《修行道地经》的故事

老子也说出入息

修成神仙最多的时代

六妙门的问题

第五堂

清洗内外

数息的秘密

为什么要数息

止息的状态

忍与智

六字诀

第四日

第一堂

日本为何推介禅宗

生命科学和认知科学

神与光

念佛与悟道

六妙门与永嘉大师

你懂呼吸吗

第二堂

修色身转化

变相生灭的感受

生命生理的变化

第三堂

修定时的跳动

呼吸闻时间的人

罗汉们的呼吸法

第四堂

自力和他力

怎么念

第五堂

说风

穿过身心的一切

把思想意识拉住

知性在哪里

第六堂

出家僧众 居士菩萨

秘密中的秘密

真正的修持——十六特胜

进入初禅

第五日

第一堂

儒家修行之路

佛号与咒语

禅净双修

这个时代

第二堂

知是什么

吐故纳新

五行气

第三堂

瑜珈体功 《易筋经》 《洗髓经》

加行法的瑜珈

第四堂

用功修持

与虚空合一了吗

修禅定

知息长短 遍身

初禅的受喜受乐

受诸心行 心作喜 心作摄 心作解脱

第五堂

观无常 观慧 观出散

观离欲 观灭尽 观弃舍

第六日

第一堂

再说禅净双修

极乐的净土

如何念佛

第二堂

息与观相关的修持

王阳明的知

知从哪里来

修行是改变什么

因缘的条件

习气与个性

梦境与独影境

第三堂

生命靠自己控制

先修的十步

念死与白骨观

第四堂

普茶的礼仪

师生问答

生活习惯

元神分阴阳

一僧一道同赏花

意识 识神 元神

八仙 夺舍

西游记的人物

第七日

第一堂

禅师和禅的教育

文化传承的忧心

谈心得

第二堂

朱元璋评孟子

鲁迅和牛

乱跑的牛

把牛套住

呼吸调柔

心息合一

心无挂碍

灵光独耀

第三堂

一篇报告

第二位报告

结语

东方出版社南怀瑾作品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关于禅、生命和认知的对话

封面

版权信息

目录

编者的话

上编　南怀瑾与彼得·圣吉

整理说明

第一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二章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三章

十二日晚　漫谈

十三日晚　漫谈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下编　谈生命科学

整理说明

为ELIAS讲课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讲

第六讲

第七讲

第八讲

第九讲

第十讲

第十一讲

第十二讲

静坐修道与长生不老

封面

扉页

版权信息

目录

编者的话

前言

长生不老确有可能

静坐的方法

静坐的心身状况

哪一本是静坐的最佳入门参考书

因是子静坐法的利弊

人体的气机是怎么一回事

丹田与脉轮是什么

静坐与气脉

儒佛道三家的静坐姿势

七支坐法的形式

有关七支坐法的传说

叉手盘坐与健康的效果

关于头脑的健康功效

盘足曲膝与健康

学习静坐如何用心

存想与精思

安心守窍的方法

当心守窍的后果

守窍与存想的原理

守窍与炼气

什么是气

静坐与气的存想

人体内部的气机与空气的关系

静坐的休息与气机

开始静坐时气机的反应

背部的反应

静坐与后脑的反应

前脑的反应

间脑的反应

如何打通任脉

不食人间烟火与中气的作用

大腹便便不足道

人身和人参的两足之重要

气脉的异同之争

道家与密宗有关气脉的不同图案

中脉的重要争论

为什么气脉会震动

打通气脉为什么

静坐与锻炼精神｀

三炼精气神之说

修炼的时间和程度之说

新旧医学养“精”观念的异同

认识真精

静坐与“炼精化气”的剖析

炼气和止息

气息的神奇和奥秘

变化气质和气的周期

炼气不如平心

三花聚顶和五气朝元

炼气与化神

神是什么东西

气化神的境界

炼气化神三问

附：修定与参禅法要

人生的起点和终站

版权信息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讲

纽约的寺庙

从军的和尚——显明法师

生死问题及因果的科学性

变易生死 分段生死

生命问题

什么是悟道成佛

变与不变

道理分四种

第二讲

寿终正寝

唯物加唯心的生命

死亡的过程

死前的四大变化

轮回的预现状况

五种无心地

第三讲

各种不同的安葬

墓地风水说的非科学性

风与暖寿识的关系

四大的分化

念佛怎么念

“念速”有多快

中阴身生起后的光明和神通

中阴身的生死

第四讲

濒死与闷绝

梦游的人

独影境 阴神 阳神

王阳明的故事

第五讲

魂与魄

中阴境界的行阴和想阴

中阴境界的多生业识现象

三个梦

十二因缘到底是什么

等流和异熟的生命

禅宗 密宗 性宗

破山海明的故事

三合一——名色

十个一切入

第六讲

人生十二苦

苦集灭道四谛

如何成胎

胎中的成长变化

入胎的因缘

转生不迷

天人的境界

风大观转化四大

附录 生死之间

南怀瑾讲演录.2004～2006

封面

版权信息

目录

编者的话

出版说明

第一章　读书和工商文化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二章　大会计？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三章　人文问题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四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经济管理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

第五章　中国传统文化与大众传播

第一讲

第二讲

第三讲

第四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