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司马辽太郎【しば?りょうたろう】（1923～1996）日本右派作家。原名福田定一，生于大阪。1943年毕业于大阪外语学院蒙语系，1946年入京都新日本新闻社，两年后任产经新闻社记者，同时发表作品。1961年开始专业作家的生活。司马的小说，把历史上推动生产力向前发展的人物放在革新与守旧势力尖锐斗争的环境中，从各方面来歌颂他们的“励精图治”和“文治武功”。

司马辽太郎的多卷本历史小说《龙马奔走》（1962～1966），叙述19世纪60年代明治维新从酝酿到胜利的全过程，反映了封建社会没落时期的黑暗政治以及错综复杂的阶级矛盾和斗争，赞扬进步阶层的反抗精神和变革愿望。长篇小说《国盗物语》(1965～1966)，描写日本战国时代斋藤道三和他的女婿织田信长两个封建阶级上层人物的一生，他们实行新的政治经济措施，兴修水利，发展贸易集市，比较彻底地消灭庄园制，在促进日本封建社会政治经济发展中起了积极作用。政治历史小说《坂上之云》(1969～1972)企图通过明治时代的“昌明隆盛”和统治阶级代表人物的“励精图治”来鼓舞人们的乐观和进取精神，但对战前军国主义者和甲午、日俄等非正义战争的批判不够。长篇小说《殉死》（1967）以甲午、日俄战争中侵犯中国的日本陆军统帅乃木希典为主人公,基本上肯定他为天皇效命和殉死,同时也讥讽了他刚愎自用,指挥无能。《世に栖む日日》（1971）塑造了日本明治维新志士的形象。其他的主要作品还有《猫头鹰的都市》，《风的武士》，《关原》，《丰臣家的人们》等，多为鸿篇巨著，上世纪末，在日本国内出版他的文集多达三十余卷，由此可见，司马辽太郎先生堪称多产作家。他还写了《多谋善断的人》、《二军师》和《骏河夫人》等短篇小说。

内容简介

《新选组血风录》讲述幕末，来自西半球的黑船叩响了闭锁的国门，日本迎来了动荡的时代：幕府和诸藩的矛盾浮出水面，佐幕派和保皇党的斗争日趋白热化。值此多事之秋，天下有识之士和各路野心家纷纷聚集京都，一心借此乱世扬名立万。此际，一支来自江户的乡士浪人团在因缘际会之下进京，并一跃担任起京都守护的重责，由此，一个个充满着血雨腥风的传说开始了……

版权信息

作者: (日) 司马辽太郎

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译者: 张博

出版年: 2010-6

页数: 340

定价: 36.80元

装帧: 平装

丛书: 日本时代小说

ISBN: 9787229021627

一

阿京是京都室町一带手艺人的女儿，如今她和一个有奇怪癖好的男人，同居在洛中九条村的百姓家里。

这个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新选组的取调役——筱原泰之进。这个人一口的江户口音、身体魁梧、皮肤白暂。所谓的奇怪癖好，就是筱原一有空就到水井边，勺水洗耳朵眼。

有次，一个医生诚恳地对他说：“您还是把这个习惯改了好，如果水进了耳朵，造成那里的腐烂，会要了您的命的！”第二天早上，阿京一看泰之进又往水井边走，就快步赶上前去，一手按住井口的水桶。

“请您住手！”口气异常严厉。

泰之进一把抢过水桶，抱在怀里，向一个任性的少年一般大叫。

“不要！”

“这会要您命的啊！从今天开始您就别这样洗耳朵了，要是耳朵痒，我帮你挖好了，诺，求求你了。”

“多嘴。”

泰之进脸上的顽皮表情为之一变，怀里的水桶抱得更紧了。

“男人——从小孩子开始就会有很多不为人理解的怪癖，谨慎地保持这种怪癖，就是变成大人也不改。这和女人不一样，如果女人这样的话，会被说成疯癫，男人不要紧，照样结婚生子。明白吗？”

泰之进的意思是有怪癖才能被称为男人。

“我懂，但是一不小心会要你命的!”

“生死有命，如果洗洗耳朵都会要了我的命，我早就在修罗场（生死战场）里成了孤魂野鬼了。”

他还是和过去一样，照洗耳朵不误。

泰之进还有一个，不能乘之为“癖”的怪嗜好。这说出来让人哭笑不得，他喜欢吃猪肉，有时候不知道他从哪里拎着一块猪肉就回家来了。

“阿京，煮一下。”

这对一个普通主妇来说不是什么麻烦的事，可是对京都土著阿京来说，这就是个忍无可忍的工作了。

当时，日本的食用肉只有鱼肉和鸡肉，按照幕府的法规所有四条腿的动物都不能吃。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江户和大阪市井里的“妖怪屋”（肉店）里都悄悄地卖。买的人也小心翼翼，对外都说是“买药”，不说“买肉”。吃肉的时候特意把神棚用纸遮住（挡住先祖神灵的视线），吃完了烧肉的锅扔到庭院的角落里里两、三天，等晒干了才悄悄地洗。一般老百姓对猪肉更是讳莫如深。

一开始，阿京和起双手苦苦哀求对他说：“（吃猪肉）还是忍一忍。”

泰之进冷笑一声：“开玩笑，时代已经变了。京都人还是因循守旧，江户的将军后见役（监护人）一桥（庆喜）卿都十分喜欢吃猪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江户人里现在最流行的就是吃猪肉。”

一席话就把阿京顶的没话可说了，她知道自己不是泰之进的对手。和她同居的人，与其说是情人不如说是个顽童更恰当。

她和泰之进的爱情也是挺特殊的，阿京原本嫁给了一个手艺人，但是后来被休回了娘家，回家后不久就到祗园的茶屋坐了一个跑堂。

说是跑堂，可她只管传菜，根本没有正眼看过茶屋里的常客泰之进，但是泰之进很早就盯上她了。

他们第一次说话是在一天夜里，有天阿京在黑黑的走廊里，迎头碰见刚从厕所里出来的泰之进。这个男人一下子揽住了她，阿京吓得话都说不出了，泰之进在她耳边喃喃道：“俺就是新选组的筱原泰之进，女人啊，就得这样才搞能到手。”说话的口气轻飘，如同在野地里捉到小鸟一般。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反正阿京是根本没法动了，后来才知道，筱原是个“练家子”，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良移心头流柔术。

“别这么看着我，我也想做个男人，你就到我那里当个奉公(佣人)吧。”

“……”

“我的下处就在九条村的茂兵卫。”

阿京根本没听见他说话，她只注意到泰之进的手，不知不觉伸到了她的裙子里面，她非常害怕。

“不要。”

阿京真想大声叫出来，但是生怕自己被眼前的这个男人灭口，只是拼命的摇头。

“这是支度金（定金）。”

泰之进硬是把三枚小判塞进了阿京的胸襟里。

“对了，我差点忘了。”泰之进显得很很尴尬，“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京。”

“噢……”

两个人的对话就此嘎然而止，他晃着健壮的身体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阿京一下子虚脱了，瘫倒在地，此后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记得了。

按照新选组的规定，局长近藤勇以下，伍长以上的干部可以在营外住宿。对外这些住所号称“休息所”，这些干部的“休息所”里无一例外的都会有个女佣，其实就是“如夫人”。

泰之进和阿京同床的第一夜，带着几分歉意地对阿京说“说实话，我也想找个这个……”阿京这才知道这个看上去很年轻的武士，其实岁数也不小了。

阿京知道自己委身了一个稚气十足的男人，有时候当他抱着阿京的较小柔软的躯体的时候，会反复说：“啊，女人真不错。”有时候还会顽皮得说：“我到京都来之前，就想找个京都美女抱抱。有时候会想跟这样的女人睡一觉，哪怕死了也值。”就在这天晚上，阿京暗下决心为眼前这个男人奉献一切，泰之进时不时会穿着染满血迹，杀气腾腾的回家，这时候阿京都会吓得毛骨悚然，但是一看到那张稚气未消的笑脸，就觉得奇怪。难道这个就是每天在京都杀人无数的新选组的干部。

筱原泰之进长得不止一张稚气的脸，他不要命的恨劲，直到庆应二年三月末阿京才知道。从那以后，泰之进和身边的朋友就变得忙碌了起来，后来就发生了新选组的分裂事件。至死阿京都不能忘记那个惊心动魄的日子——

就在前天早上，阿京送出勤的泰之进直到柴门口。泰之进还是那幅打扮，上身黑缩棉的羽织（外套），腰间别着黑腊鞘的大小刀，脚穿白鼻绪（鞋带）的雪駄（竹皮草鞋），显得异常潇洒。走到门口他回头对阿京说：“明天晚上，烧猪肉。猪肉我会叫屯营的小者（侍者）和助送来的，别忘记放葱。还有酒，有四个客人。”

这四位其中一位就是鼎鼎大名的伊东甲子太郎，伊东可不是简单的人，他虽然顶着新选组的参谋，但是他的辈分比副队长土方岁三还高，在新选组里可以说一不二。剩下的三位客人是茨木司、富山弥兵卫，毛内有之助。

“是”阿京如同接受命令一般点了点头，泰之进一脚跨出了门口。阿京抬头一看，赏花季节的京都，天高云淡，东大寺的佛塔如画一般浮在天边。

二

后来才知道，这天下午，筱原泰之进从屯所出来以后，就和铃木三树三郎到清水去看樱花，看完花就准备到祗园老相识的茶屋里去喝花酒。

这天是庆应三年三月三十日，事件是这样发生的，这时筱原和三树三郎正走上三条大桥。

夕阳西下，霭气漂浮在桥下的河原上。这天京都的落日异常鲜红，桥上的行人的脸都被染得红红的。泰之进已经有些微醺，不过铃木三树醉得更厉害，铃木本身就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现在更是脚都站不稳了。

铃木是新选组的伍长，属于下级干部。但是下级干部经常会出现在战斗的第一线，所以被选拔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这个传统自从新选组成立以来就没变动过，所有人在加入新选组时，要在近藤勇，土方岁三的监视下进行武术考试。然后按照武术考试的成绩，决定应试人员的入队与否，和入队后的官职。铃木属于特例，是因为他靠着伊东甲子太郎的亲弟弟的牌头。他使的北辰一刀流比普通队员都臭。

伊东自然知道他亲弟弟那点本事，自从铃木入队以后就经常托付泰之进：“你就当三树是自己的亲弟弟，多照顾他一下。”他们是江户时代以来的老朋友。

“三脚猫”的三树三郎现在就走在泰之进不远的前方，脚都站不稳了。

这时对面走过来三个武士打扮的人，看上去好像是日本西部的脱藩武士。人没到，满身的酒气就漂了过来，看样子刚赏花回来，喝的不少。

三树三郎跌跌冲冲地迎了上去，正好和左面的一个武士撞了个正着。

“无理者（没礼貌的人）！”

三树扯开嗓子叫了起来，他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刀。全京都的老百姓都知道新选组是到处惹事生非的，但是现在三树这样无理取闹还是太过分了。

桥上的行人都驻足观望，三树这下更起劲了，嘴巴里一边发出“啊、啊”的怪声，一边挺直了腰。这幅架势只能吓吓老百姓，练家子一看就知道这是个“雏”。

对面的三个浪人倒是不声不响的拔出了腰间的刀，内行一看就知道这帮人不简单。泰之进一看形势不妙，向赶上去劝架。可是等他跑到跟前，对方三个人的刀尖已经快砍到铃木三树的头顶了，他一闪身扯开了铃木。

接着一脚甩掉了雪駄，就说：“拙者（我）是新选组的筱原泰之进，你们冲我来好了。”

对面三个人一听到新选组，脸上马上变色。他们知道自己惹了“丧门星”了，脚下也向后退了三四步。泰之进是有名的剑术家千叶的门下高足，那里教的不是花拳绣腿，都是战场上的真家伙。对方一看泰之进的呼吸就知道了，那种有控制的呼吸，就是要在调整自己、寻找对方的破绽，然后趁虚而入、一举突进，取得胜利。

泰之进先盯上了三个人中个子最大的那位，只见他手中刀光一闪，朝前冲了过去。后面有人偷袭他，刀已经划到了他的背上，但泰之进不躲不闪，还是义无反顾将刀砍了下去，那个大个子右手往上一挡，胳膊上露出了破绽。

虽然这是有一瞬，但泰之进还是捉住了这一机会，手起刀落砍了下去。

“够了吗？”

“砍得好！”

大个子男人刀交左手，虽然泰之进的刀伤着了他的右臂，伤口不深、流下了几滴血洒在桥上。

泰之进第二招更是空前绝后，他的刀不偏不倚地砍在大个子男人手臂，刚才还浅浅的伤口，这次连腕骨都砍断了。泰之进的刀又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那只右臂如同天边的孤雁，忽忽悠悠地飘向空中，然后摇摇晃晃地落在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中。

“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三人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开人群遁去。这时泰之进脸上才露出了少许酒意。

“铃木，别卖呆了。”

“是。”

三树三郎用力地的摇摇头，不过泰之进看见他异常兴奋，两个捏紧的拳头，不停在抖。

两人走了不远，来到寺町誓愿寺前时泰之进感到右腿有些湿漉漉的。

（我尿裤子了？）

决斗的时候，大小便失禁是常事。泰之进一点不惊讶，撩起袴（裙裤）就看。

是血，小腿上全是血。

（坏了！）

泰之进开始寻找伤口，摸到了裙裤的腰部上时，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个洞。伤口只有一处，不过深有一寸。处于兴奋状态的泰之进，根本不感觉痛。

“喂”泰之进说话时腮帮子都痉挛了，“今天看来老子要归位，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拉。”

吓绿了脸的三树三郎，看了看伤口，说：“看上去伤口不是致命的。”

“我说的是我的肚子。”

“欸？伤口不是在背上吗？”

“你这个人真是二愣子。”

泰之进知道和这个爱惹事生非的胆小鬼说什么都是白费。他顺手叫了乘驾笼（轿子）回到了九条村的家，马上叫阿京请个外科医生来。

“怎么啦？”

“我在祗园上台阶的时候，摔了一跤。”

泰之进为了装的更像，特意用手扶住了腰，像老太婆一样。阿京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等她手忙脚乱地准备好干布和热水，泰之进已经走进了房间，在动手术时也不让阿京进房间帮忙。

等阿京送走医生，回房撩开卧房的门帘，她吓了一大跳。泰之进靠在房柱上，正准备拿把短刀往肚子上捅，阿京看过切腹自杀的戏，不过亲眼看见大活人这么干，出娘胎还是头一遭。

“你看见啦？”

泰之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果阿京接下去掉头一跑，可能泰之进就真的要自我了断了。

“你把眼睛闭上，别动，一会儿就没事了。”

“你要做甚？”

“这个”泰之进指指肚子。

“这是啥，你要拿肚子干甚？”

“有办法，我就不这么干了。”

新选组的队规与其说严格不如说残酷。

新选组在日本历史上享有“最强杀戮团体”这一“美名”的原因，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的队伍里有幕末最强的剑客群，但是也有人说是因为那近乎秋霜般残酷的队规。

近藤和土方知道人性中有天生的畏死心理，他们对在日本武士社会已经消失的传统武士道非常崇拜，并且妄想以这种武士道来统治手下这帮亡命之徒。如果队员在战斗中出现了一丝胆怯，不管什么理由——一律处以砍头、暗杀、切腹等酷刑。自从新选组成立以来被处决的不下二十余人。

比如说，古代日本的传统是大将在讨死（战死）的情况下，部下可以撤退。但是新选组定了一条严厉的队规：

组头讨死，组众从死；

又如针对组员在战斗中保护牺牲的战友撤退的行为；

虎口求生，不能以护卫遗骸为名撤退，哪怕是组头。

这类严厉的规则即使在战国也极少见。

他们还有一项空前绝后的队规，如为了私事进行私斗，自己受伤但不能击毙对方，不管什么理由，一律切腹。

这就是让所有的队员明白，如果不把对手整死自己也是不能活下去的。这样就逼着队员不得不变得彪悍。泰之进发现自己的伤口以后，显得如此惊慌失措就是因为这条队规。对手跑了，比这更糟糕的是自己的伤口在背上，他知道这次自己绝对死定了。

“现在事情都到了这样了，除了切腹就没其他出路了。何况我又是队里的非违监察役（监察委员），只有漂亮地切腹才算个爷们。”

泰之进说话时的口气显得斩钉截铁。

阿京表面上顺从的点点头，但是肚子里盘算了其他主意。她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这个举动，后来会酿成了新选组规模最大的内部斗争。

“这么说，您是决定要切腹啦？”

“噢，当然要干！”

“但是，那我要问问老爷，你要是死了，我应该把你的遗发送往哪里？您太太的贵处在哪里？”

“我老婆……靠”

泰之进还是光棍，他狠狠地往啐了啐，他向阿京叙述了自己的身世。

他是久留米藩足轻（低级步兵）家的出身，其他人可以靠内职（零活）养活家里，他父亲因病很早失明，根本没法养活一家人。在这个贫穷的家里，泰之进幼年时代的食物除了粥还是粥。等到大哥继承了父亲的职位以后，家里靠大哥画加留多（画片）贴补家计，总算缓了口气。他到神田的于玉池附近的玄武馆学习剑道，他进步很快、不久就升进到大目录（优等生）。后来他又向邻居请教会良移心头流柔术，不久水平就超过了他的老师。

可是不管他武艺多么精熟，足轻家庭出身的他，只能寄居在大哥家里吃闲饭。吃饭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娶妻生子了。泰之进很早就下定决心要脱藩了。

很巧的是，他的同门前辈——常陆志津久脱藩浪人伊东甲子太郎，正好在深川佐贺町开了一家教授北辰一刀流的道场。伊东能文能武，长于舌辨，在江户府内攘夷论者和志士之间有些小小的名气。他自比潜伏在深渊的蛟龙，一旦时机成熟就要冲上云霄，所以自诩别号“蛟龙”。伊东的道场规模不大，但是集结了一批志同道合的同志，一直等待时机。泰之进正好经常到这里来玩，所以也被熏陶着有了攘夷之类新思想。

到了元治元年六月五日，新选组局长以下全体队员，突袭京都的三条小桥池田屋旅馆里，将在里面的各个藩的浪人一网打尽。这个事件轰动京都，江户也为之震动。幕府对新选组的能力有了新的认识，并且决定增招队员。江户风传局长近藤勇一直逗留在江户招募队员，这件事泰之进也知道了。

有一天，泰之进到伊东的道场玩，正好遇见甲子太郎。

“过来谈谈如何？”

请他到后房，伊东身为道场的馆主，不过年纪三十刚出头。泰之进比他还大五岁，伊东对他非常尊重。

“我是个粗人，复杂的事不懂。”

“不必，你看了再说，不必着急，——这个”

伊东拿出一封书信，发信人是新选组的近藤勇。后来才知道信是伊东千叶门下的同门师弟，新选组的副长助勤藤堂平助亲自送来的。

“什么东西。”

伊东是个漂亮小伙子，平常的眼神也是异常冷峻，可是这时泰之进看他的眼神却异常诡异，要知道伊东是个彻彻底底的勤王论者。

泰之进看完了信，狂笑着把信纸往旁边一扔，说：

“这个对我来说太复杂了。你要舍生取义，还是做佐幕派的走狗，就这么简单，旁人说什么都没用。男人对自己的人生就要义无反顾的赌一把。”

泰之进对当时流行的攘夷论者比较赞赏，但是他对思想问题的一点不执着，它既不是佐幕派也不算尊王论者。他的思想就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痛痛快快的渡过这一生。对伊东的那些花花肠子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要动脑子。”伊东看着泰之进那张毫无邪气的脸，心想：“他倒是痛快。”

“你为人爽直，但是只是匹夫之勇，担当不了国家的重任。”

泰之进听见这个话就坐不住了，他是个喜欢思想论理的不服输的人，属于那类比较容易被煽动的男人。不过泰之进头脑简单，活得更简单。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想进入新选组，利用那个集团的力量，集结郎党，为攘夷和王室尽忠。”

“这样的话，你会变成清川八郎的。”

清川这个背景复杂，思想奇怪的谋士，在文久三年四月十三在江户赤羽桥附近，被见回组的佐佐木只三郎暗杀了。

此人的政治理想是以京都为中心确定一个新政权，并以这个政权推行攘夷理论。但是在实际中他采取的行动是，他向幕府建议，为了镇压流入京都的诸国脱藩浪人，必须成立一个新征组（新选组的前身）。新选组成立后，他又悄悄进入京都，向有先进思想的公卿意图把这个组织转化为革命组织。

“伊东兄，像清川那样不行，天天想着搞这些小动作，不可能得到天下！”泰之进对面前和清川一样，才高八斗的伊东，只能这样劝解。

“您过虑了，我绝对不会做清川第二，我会忠实地为这个组织服务。然后我会彻底改变近藤、土方的思想的，你瞧好了！”

“你有这个自信最好，自己一个人去干好了。”

“这，我义不容辞，但是干大事需要帮手，特别是向你这样的高手。说实话，这次如果你不和我一块加入新选组，我就放弃这次行动。”

“什么什么？”

“我啊，在这个风云际会的时代，只在江户靠着开道场维持生活，实在有些大材小用。我——一介浪人没有搅乱天下的能力，但是我可以借助新选组的背景干大事。怎么样？筱原君。”

“我啊……”

泰之进嘴上不答应，但是心里已经决定好了，他和伊东一样，认为在江户实在是“龙困浅滩”。如果能够靠自己一身本事，堂堂正正的像武士一样生活，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沉默了一会儿，泰之进开口了。

“我决定和您一块去京都。不过你说的那些复杂的事情，和我不对路。我跟你去，就是准备拿扶持（工资）。”

“到底是性情中人。”

伊东显得非常高兴。

他很快就集中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

这批人就是后来被称为新选组中的伊东派，他们在新选组里属于一个非常有特色的集团。在他们离开江户是在元治元年深秋的一个夜晚，伊东和泰之进为首，加上伊东的亲弟弟铃木三树三郎，加纳道之助、中西升、佐野七五三介、服部武雄、内海八郎，一共八个人。这些人都是超凡拔群的剑客，但是几年以后，这里一半人都成了故人。

伊东一到京都，就让其他人找房住下，自己亲自到新选组的壬生本营，去和近藤和土方办交涉。

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他们很快就受到了破格的待遇。近藤对这些“外来的和尚”礼遇有加，水平甚至超过了对他们对自己从江户带来的四十几个队员的待遇。

首先，伊东甲子太郎被任命为参谋，级别上和副组长土方岁三一样，并兼“文学师范头”。泰之进官拜“诸士取调监察役”，兼“柔术师范头”。铃木、加纳、中西成了伍长，剩下的佐野七五三之介，服部武雄，内海二郎才当了普通队员。

之后泰之进在蛤御门事变中奋勇战斗，打出了自己的名气。到了庆应元年他又接受命令，在搜捕大和、奈良的不法浪人时，更是杀人不眨眼。

他们以伊东甲子太郎为首的五个人组成了特别搜查队，每天在城市中巡逻。有天夜里泰之进和久米部正亲（队员）两个人单独巡逻，他们带了一个仆人，让他手持写着“新选组”的灯笼。一行人先从旅馆着手，一间一间查，不知不觉就到了游女町（红灯区）。

到了十字路口，就见前面路灯突然灭了。后来才知道共有五个浪人埋伏在路灯附近，商量好以灯灭为号，准备一起动手，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容得泰之进缓过神来，这帮人蹿了几下就到了泰之进面前，泰之进下意识的将身子弯了弯。这些动作都是长期练习得到的成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知道缓过神来的时候，对手已经被他一个背跨扔进了地沟里去了。

“什么人？”

他边说边脱下了外套。

眼前的情况是敌众我寡。

那边久米已经和另外三个人交上了手，忙得手忙脚乱。站在泰之进面前的是个身材瘦削的高个子，一看就是个头头。这人手里拿着把长刀，一寸一寸朝他逼过来。

“请报上名来，你不知道我是京都守护职会津中将麾下的新选组的（人）吗？”

泰之进直到普通的蟊贼草寇，听见这个名号十之八九就会吓得抱头鼠窜，可是这次对手却与众不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别逼我动手，只要你说名字和藩名就可以啦。”

事实上，泰之进连刀都没拔，他和那些滥杀无辜的队员不一样。这大概是受伊东甲子太郎的影响，加上泰之进本来也是个好脾气。

僵持了一会儿，对手蹿了过来。

“哎呀！”

瘦高个使出吃奶的劲从正面杀来，泰之进买了个破绽，顺势扯助了这个人的右手腕。使了使巧劲，就掰折了对方的小指。接下来顺势使了个背跨，让瘦高个来了个嘴啃泥，一脚踢飞了对手的刀，趁着对手没有反应过来又拔下了瘦高个的短刀。失去了所有武器的对手只能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你别跑！”泰之进赶了上去。

“你忘记东西啦！”

泰之进将瘦高个的两把刀捡了起来，顺着他的背影就扔了过去。然后一转身就朝着久米部刚才格斗的地方跑了过去，跑到那里才知道围攻久米部的三个人全吓跑了。

这件事在队里成了新闻，但是副长土方岁三听到消息后，却板起了脸。

“你身为队里的监察，做这样的事太有失体统了。你要是耍空手入白刃，干脆去当卖艺的好了！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要我切腹？”

泰之进一点不怕，准备正面对抗近藤、土方的无理的队规。他“孤胆英雄”的故事在队里早就传开了，现在他有土方不敢对他动手的自信。

“筱原君，你甭笑了！”

“不是，我听副长的口气，好像说着说着就要让我切腹啦。”

“切不切腹，全在你自己！”土方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意思很明白，如果再发生斗殴不死人的事，就有你好看了。

“全在我自己？”泰之进装傻。

“是的，你要是再这样干，再发生这样有失体统的事，那我只好要求你自裁以谢天下。”

“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位好心人救了我？”

“你就当近藤先生好了，他对你这次的表现非常满意。”

正是因为有这次死里逃生的经验，泰之进知道这次三条大桥上发生的事，可能是很难逃过的一劫了。

阿京听完，微微点点头说：“我晓得了。”

“既然这样，切腹也不是赶早不赶晚。你既然要做好汉了，那也要喝点酒，吃点饭，做个饱死鬼。”

“喝酒，也好。”泰之进显得很开心，对这个喜欢杯中物的男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提议了。

阿京马上搬上了准备好的味噌（大酱）和干鱼，泰之进就大嚼了起来，酒入愁肠，话就多了起来，“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阿京你就唱歌跳舞，让我乐一乐。”喝到兴头上，他背上伤口又开始渗血了，把刚包上的干布都染红了。但泰之进还是不肯放下杯子，只喝到东方报晓，才被酒劲和剧痛给弄昏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已经夕阳西下了。居停的庭院内种着十几棵松树，树间种着的樱花树枝头上花开正旺。只见阳光从松枝之间落下来，照在花瓣上、一阵凉风拂过，花瓣飘荡荡落在地尘埃。这在泰之进眼里就是一幅极乐世界的风景画。

“阿京——”

只见泰之进高喊一声，就呆呆得就跌坐在屋檐下。人是很简单的动物，昨天晚上他满脑子的切腹、切腹。可是只过了一晚上，他就完全变了一个人。对自己的这种改变，泰之进震惊之外更多的是感动。

“我，算是重新投胎了。”

阿京听到这话，捂住嘴“嘿嘿”笑了笑，眼睛里闪着泪光。

“西方极乐世界，什么时候都能去。现在我还不会切腹。”

其实这些早就在阿京的算计之中了，看着一切都按预料发展，刚才还遮遮掩掩的笑容更灿烂了。泰之进看在眼里，那幅梨花带雨的样子，简直比洒满庭原的樱花瓣都显得美丽。

“对了。”

泰之进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想吃猪肉了，今天中午我本来越好和伊东一块去喝豚汁（猪肉汤）的。现在赶快找人到队里去通知一下，就说我偶感风寒，不能出席。哈哈，刚重新投胎，耳朵就痒了。”

“您又要洗耳朵？”

“小家子气，我只要不死就要洗。”

泰之进大步走到水井边上，勺水洗开了耳朵。一边洗着耳朵，心里也打定主意，要将受伤的事情永远隐瞒下去。

也就是从泰之进决定隐瞒受伤这件事开始，他就下定决心，准备造新选组的反了。

以前“尊王攘夷”的伊东甲子太郎当着他面批评新选组时，他总是听完算数。他这么想：“既然进了新选组，那只有老老实实服从这个队规了。”

现在他完全变了个人，至于是什么理由，他自己说不清楚。说实话，这就是人性中贪生怕死的本性而已，但是要这个平日里很阳光的大男人，承认自己的贪生怕死，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这种尴尬逐渐变成了压抑，压抑总要找个发泄的对象。很巧，眼前就有个对象，那就是新选组中的主流派。

新选组的主流派，是指近藤道场的同门土方岁三、冲田总司等人。自从泰之进加入新选组之后，从来就没有对土方岁三有过一丝好感。当然讨厌土方刁钻尖刻的人不止他一个，但是大多数人对近藤的豪侠之风都异常崇敬，所以新选组表面上还算团结。讨厌近藤的人凤毛麟角，泰之进就是其中之一。

泰之进的变化逃不过伊东的那对“光棍眼”，有天，他和泰之进一块喝豚汁的时候，就故作惊讶的说：“你总算明白我说的道理了。”

伊东虽然知道泰之进生活有些异样，但是压根不知道他背上伤口的事。假设他知道泰之进背上伤口的事，也不会联想到这次受伤带给泰之进的是什么。

三

最近，参谋伊东在队里的人缘变得非常好。

近藤如果知道队员有违纪行为，大约只会说两个字：“杀了。”

正因为近藤、土方实行如此毫无人道的统治方式，自从新选组成立以来，他们成功统治了各地前来参加组织的亡命之徒。可是自从伊东加入新选组以来，近藤再要说杀人，旁边的伊东会来劝解：“算了算了。”因为伊东这句话保住小命的队员，不在少数，伊东的崇拜者也越来越多。这种慈悲行动当然是伊东的性格使然，但这也可以认为他在放交情，在新选组里培植自己的势力。

土方岁三从一开始就冷眼旁观伊东这种“挖墙脚”行为，但是到了庆应二年，伊东的行动终于到了他忍无可忍的露骨地步。

伊东推说“为了游说”，放下队里的队务不管，单身到广岛、名古屋、九州岛旅行，并趁着这趟机会，和各地的勤王家频繁见面，巩固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其中最让人觉得可疑的就是他在广岛和长州藩建立了亲密关系，有人看见他进出今出川的萨摩藩邸，还有人说他和中村半次郎（后来的桐野秋利）不清不楚。这在京都成了公开的秘密。

“那人迟早变成清川，总有一天，他要拉出去一批人，造我们的反。”

土方对近藤这么说，近藤早就注意到清川和伊东相貌相同，眼角露出的高傲眼神更是有几分神似。

“那就好好查一查，最好在他还没有闹事之前，悄悄地的把给做了。”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伊东和我同等级别，树大招风，我以前听到这话的时候，还以为是别人造谣哪！所以一直隐瞒到现在。”

“你我之间，何必这么客气。”

近藤微微朝土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除了土方，不会有第三个人看见。

伊东也不是省油的灯，也感觉到了渐渐逼近的危险。

他倒不是警惕性太低，他和近藤的心腹藤堂平助将心里的怀疑都说了，并要求藤堂告诉他近藤的动向。他做好心理准备，如果近藤准备动手，他肯定先把近藤放倒。

但是伊东为什么不离开这个虎穴哪？主要他认为还没到离开新选组的时机。

直到江户时代就开始盟友筱原泰之进赞同他离开新选组，他才真正决心离开新选组。伊东这样做事犹豫不决的知识分子，一定要泰之进这样豪放的野小子在后面推他一把。

泰之进觉得伊东最近很奇怪，就在庆应二年二月的二月二十五日这天，请他到九条村自己家里吃豚汁，酒过三巡，他突然向伊东提问：“伊东先生，你现在考虑什么。”

伊东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其实他早就有所行动了。最近他刚和萨摩藩的中村半次郎商量要搞一个“御陵卫士”浪士团。这个组织的勤王色彩很浓，这事办的很秘密，对外说斡旋的是个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老和尚（五条大桥附近戒觉院长老，戡然。）没有露出半点他们的后台是萨摩藩，他们小团体的运营经费也是从萨摩藩京都藩邸支出的。但是他们面临的最大问题还是怎样逃离纪律如铁的新选组。

伊东考虑再三，还是将这个心里的秘密告诉了泰之进。

泰之进听完伊东的话哈哈大笑：“我就知道是这件事，说实话土方已经开始行动了，什么秘密都瞒不过他那双光棍眼。先下手为强，还不如堂堂正正说清楚，离开这个鬼地方。”

“原来如此，壮士本色，但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这么想，与其耍小聪明，还不如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算了，弄不好这样做反而会出乎他们的意料，打他一个措手不急。”

“明白了，筱原那你准备怎么办？准备跟着我们一块干吗。”

“当然。”泰之进平静的回答，一听到泰之进这话，伊东马上露出了笑容，情不自禁地击节称快。

“说得好！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才敢下决心干这一番回天动地的大事业。我记着你的好。”

“哪里，别给我带高帽子了。”

泰之进微微一笑，又寒暄了几句，伊东就离开了。等伊东一走出家门，泰之进就大叫：“阿京，阿京，今后我终于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赤膊出去乘凉的男人啦！”

这是泰之进的心里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伊东脱离新选组，泰之进背上的伤口起了很大作用。

四

最近有人传说幕府要正式提拔新选组了，事实上几个月以后，庆应三年六月幕府正式下令将新选组归入幕府的编制。伊东一看这是个脱离新选组好借口，所以有天叫上泰之进到七条醒井的近藤的下处，拜访土方和近藤。

伊东说起御陵卫士时语气平静，内容却是口若悬河。

“我和我的同仁不想被幕臣身份所拘束，所以准备另外组织一个浪人队伍。这绝对不是脱队，只不过是暂时的分开。您可以看作是新选组的另外一个分支。虽然我们和萨长有关系，但是我们会把和新选组的关系做到绝对保密，在外围帮助新选组的活动。”

近藤的心里跟明镜一般，伊东的话都是诡辩，但是他还是不动声色，土方已经忍不住了，涨红了脸拉开架势准备开打。近藤用手止住了他，转身朝着泰之进说：“你怎么想？”

“我吗，说实话对打打杀杀厌倦了，完了。”

“噢，一路顺风。”

近藤心里早就打好主意了，话变得非常少。

脱离新选组加入御陵卫士的一共十五人，到了庆应三年三月十日，他们正式迁入五条大桥的东面的长圆寺。到了六月八日他们在高台寺月真院挂上了“禁里御陵卫士屯所”的大旗。他们这个组织是得到京都朝廷的许可，大旗上清清楚楚地染着菊花和桐叶御用纹章。

伊东是个有经营才能的人，到处奔走，筹集了一大笔经费。当时东海道五十三个驿站睡上一晚，连吃带住只要二百文。根据伊东的手记记载，他们队伍的餐费一天就有八百文。说实话，高的有些奢侈。

可是，新选组那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筱原君，看来近藤完全理解了我们的想法了。”

伊东对自己的天才说服力很有自信，除此之外，他也有些麻痹大意了。

“佐野和我想得一样，据说近藤最近显得很开心，经常到月真院吃花酒。”

佐野就是佐野七五三之介，伊东到底还是留了一手。为了以防万一，在新选组留了佐野、茨木司、中村五郎、富永十郎四个亲信，以通款曲。

“嗯，还不知道勒。”泰之进就没这么自信了，他知道新选组搞肃清时，土方、近藤都是用些武士所不齿的肮脏手段。照泰之进看来，土方和近藤都不是武士家庭出身，祖祖辈辈都农民，这就是铁证。

泰之进看得很准，近藤和土方早就在暗中摩拳擦掌了。

“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白天动手太招眼，要干得彻底，但又不能惹出什么风波。土方你怎么想？”

“首先要把他们留在队里的四颗‘钉子’给拔掉，这事就让队里人干好了，这事要做的秘密，如果露了半点风声，月真院那边就会有防备了。要收受他们还得另外找个地方。”

“你就放手去干吧，我来为你撑腰。”

没几天，土方就把那四个“钉子”叫来了。

“现在急需一大笔钱，我已经派人到黑谷的会津藩邸去办交涉了，你们只要去领钱就可以，这笔钱大约二千两。”

土方这招很厉害，新选组的对费一直是会津藩邸支出的，隔三差五的会派人去取钱。

“土方先生也去吗？”

“嗯，我也去。”

四个人一点没有怀疑。

伊东特意安插的四个间隙就这么被骗到了黑谷的会津藩邸，领到了钱，藩邸大排酒宴，请四个人喝酒，喝着喝着天就黑了。

“好吃好喝。”

会津藩主管接待的人，很殷勤地劝酒夹菜，左一杯、右一杯就把他们全干得神志不清了。土方的阴谋终于付诸实施了。

这时——泰之进和伊东正在东山的高台月真寺喝酒，突然一阵悲鸣传进泰之进的耳朵，“我好像听见一阵奇怪的叫声。”

“你喝多了。”伊东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当黑谷的会津藩邸的四个奸细将醉未醉的时候，一对拿着长枪的新选组队员已经悄悄进入了藩邸，领头的就是大石锹次郎，他有个外号叫“人斩锹次郎”。这个人不论剑术还是人品都不过尔尔，但是他喜欢杀人，甚至成了一桩嗜好。近藤在策划暗杀队员时，总是要用这个杀人狂的。

这时，刚来藩邸的土方，还没喝几杯，就被会津松平家的家臣请了出去。

“麻烦你到旁边来一下。”

“好的。”

土方很轻快的站了起来，走进了隔壁的房间。埋伏的甲士知道土方走出房间时，那就是动手的暗号。十几个人一块涌进房间，四个半醉的人那里对付的了这帮杀手，三下五出二就成了枪下的冤鬼。

锹次郎这个虐待狂，叫人将尸体用枪支着，用尽吃奶的力气捅了好多次还不停手。到最后土方都看不下去了，说：“住手。”锹次郎这才停下来，不过手停下来，脚还没停下来，他拼命用脚踢已经气绝的佐野七三五之介的脸。不过佐野突然“诈尸”了，他随着锹次郎的踢他的节奏站了起来，“它”迅速的拔出了胁差，慢慢悠地将刀举起，只见刀光一闪，把锹次郎砍了个“满脸花”，但是伤口很浅。看完了“它”又慢慢倒下了，彻底变成了死尸。据说这是锹次郎在对佐野“尸体”发泄兽欲的时候，把处于弥留状态的佐野给踢醒了，他拼尽全力，用自己的行动表示了对锹次郎的憎恶。

说些余谈，不久之后，官军进行东征，新选组在甲州胜沼被彻底击溃。大石居然打扮成一个老百姓，跑到武州板桥官军的驻地，自称“锹吉”。

“加纳道之助老爷在不在啊?”

加纳道之助是和伊东、泰之进一样，也是御陵卫士出身，后来加入了官军，成了一名士官。

加纳出来仔细一看，眼前土拉巴几的人居然是臭名昭著的“人斩锹次郎”，实在吓了一跳。更吃惊的是，锹次郎居然要求加入官军。

“大石，你他妈还算人吗！”加纳咬牙切齿的说到，“黑谷会津藩邸你对佐野作的事你不会忘记了吧？看来你是忘记了，我来让你好好想想！”

加纳叫人用尽一切酷刑对付大石，等到他不成人形了，才砍头示众。

话接上文——

对于会津藩邸的事件，新选组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彻底。在东山月真院的伊东、筱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半个月之后，庆应三年十一月近藤勇以新选组局长的身份，向伊东甲子太郎发出了一份招待状。

招待状是由近藤侍从送来的，内容大致为：“好就没有听见您的侃侃谔谔之谈了，十分想念。请驾临寒舍，听听您的高见。”

伊东很爽快地答应了，说马上就去。

泰之进拦住了他：“不去为妙。”

“什么呀？那小子正直的很。”伊东认为近藤很崇拜自己，特别是自己渊博的学识。

“伊东，你认为近藤是什么君子啊？他根本没有武士应有的气节和正义，他就是出生在一个没有教养的老百姓家里的。”

“英雄出自草莽，我想听听天下现在的风潮如何。”

“那…… ，你就带几个护卫去好了。”

“一个就够了，我是伊东甲子太郎。”

伊东不光是个文人，在江户他的剑术就是大大的有名。但是这也给他造成了不幸，他不但对自己的学问有自信，对自己的武艺也非常也感到骄傲。

近藤宴客的场所在七条醒之井兴正寺他藏娇的宅子，虽然是“妾”宅，但是规模宽大豪华，绝对不比有实力藩王家老的宅邸差。

小妾的名叫孝子，她的来历很有意思。近藤有好几个小老婆，其中的一个是大坂新町的红牌游女——深雪大夫，她是个绝色佳人。可惜红颜薄命，做了近藤的小妾没几天就病死了。近藤将深雪大夫的妹妹接到了这个宅子。虽然孝子不是风尘出身，但是她从小在新町那个花街柳巷长大，迎来送往、猜拳行令都是非常拿手的。

伊东就被这“夫妻”二人左一杯、右一杯的猛灌。

到了伊东辞去时，已过了亥时（晚上十点）。等伊东走远了，近藤将土方找来：“准备好了吗？”

土方默默点了点头。

伊东为了醒醒酒，特意不坐驾笼（轿子），左手拿着画着菊花桐纹的灯笼，背着右手朝高台寺走去。

夜静更深，满月高挂，只见前面黑黝黝的一团，那就是东山了。

伊东走上木津屋桥时，哼起了“竹生岛”小调，一过桥，左边就是大片的草地。右面的房子最近刚着过火，伊东醉眼朦胧，没有注意到破房子上有几块板被人微微撑开了。

当伊东摇摇晃晃从破板前走过时，从破板里捅出来三枝长枪。

小调嘎然而止，灯笼落在地面上忽忽的烧了起来。

一支枪穿过右肩刺进了咽喉，刺客用的力气很大，伊东被刺着他的枪吊着，远看就像站着一样。

伊东这时彻底酒醒了，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杀手，心中暗算有几个敌人。

他慢慢地将腰中的刀拔了出来，这时大石锹次郎悄悄地来到了他身后，准备动手。这时一个叫胜藏的人站了出来，这人过去是伊东的马僮，现在成为了新选组的正式队员。

“大石先生，你还是把这个（杀人任务）让给我把，我想做些成绩。”

话音刚落，胜藏的刀就劈头盖脑地朝自己老主人砍了过去，刀口正中肩头，就听到伊东骨头被砍断的声音，但是伊东还是屹立不倒。他开始用北辰一刀流反击了，只见这条汉子右手一挥，胜藏“哇”了一声就倒下了，只见他脑袋裂成两半。

伊东终于面不改色的慢慢倒下了，嘴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大石又逼了上来，走进一看，伊东终于断气了。这时土方的终于现身了，拍拍大石问：“死了吧？”语气里没有半点生气。

“是。”

“干的不错，就把这个（尸体）当成诱饵，拖到七条油小路的四叉路口那边去。”

大石又朝伊东身体上砍了一刀，伊东这次再也没动弹。土方指挥众人扯着伊东的头发往七条而去。这时夜静更深，伊东仙台平裙裤上的大片血迹很快就接住了，成了平板一块。虽说经过了一场恶斗，但是伊东的表情很平静，平躺着的他让人不敢相信他已经断气了。天边挂着一轮满月。

埋伏在四叉路口角角落落的新选组队员总共有四十多人，土方动员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暗杀伊东，而是要为另外一场屠杀做准备。这么大的规模，自从池田屋事件以来，还从未有过。

他们被自己的上司安排到附近各处，有的还敲开附近老百姓的家门，埋伏到二楼，或是院子里。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准备袭击前来收伊东尸体的御陵卫士，不，说袭击不如说意图全歼更合适。

不一会，周围就恢复了宁静。町役人（地面上的管理人员）很快发现了伊东的尸体，但他们知道这个死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伊东时，吓了一跳。赶忙奔到东山月真院大本营通报。

这时，在月真院御陵卫士大本营值班的只有七个人，其中就有泰之进。

“怎么办？”伊东的亲弟弟铃木三树三郎问道。“对手都是老相识，大概这件事能够和平解决吧？”

“铃木君，别作梦了，这次只能杀进去了。”

开口搭腔的是服部武雄，他使的一手北辰一刀流，据说他的水平比号称新选组剑术“第一”的冲田总司都高明。

“但是，我们只有七个人。”

“七个人不少了，说不定伊东的遗体拉不回来，我们七个人还要在那里挺尸哪！七个人都拼光了战斗才算结束。”

话音刚落，服部就到里间把盔甲箱拿了出来。

“干吗？这是干什么？”

倚在房柱的泰之进终于开口了。

“拚命啊！”

“你住手，听町役人的口气，对手至少有四、五十人，七个人去找他们拼命，就是羊入虎口，一去无回。我们穿着盔甲去拚命，肯定会被后人所耻笑。既然是找死，那就死的潇洒一点。”

“好。”大家同声回答，说着就解开了刀上的绳子，用绳子绑住了袖口，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准备。他们为了搬运伊东的遗体，还叫了一驾空驾笼。当一行人翻过高台坂时，清雾散去，满月清辉，地上的景物一清二楚，九尺之内双方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加纳道之助说道，不过因为寒冷和紧张，牙齿都冻得发抖了。一旁的藤堂平助点了点头。“我从新选组刚成立到现在，还没有带着七个人和四十个人干过。”

泰之进一直没说话，默默地在月光下走着，他在唏嘘伊东这个才子居然是如此末路。更没有想到他死了还要给自己这么多麻烦事。想着想着，伊东那张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感到异常感慨。

一行人走进了油小路。

到了四叉路口，就看见了被扔在那里的尸体。

“把他放进驾笼里去。”

泰之进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就想起了脚步声。

“别管尸体了，杀出去。”

泰之进边说边一招左袈裟，砍倒了一个。

他马上命令服部和毛内有之助对付正面的敌人，泰之进和富山对付东面，铃木和加纳，藤堂对付西面的。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他们马上被源源拥来的敌人给拆散了。

藤堂平助被敌人包围，身被十余创，当来到东侧的水沟中仰面朝天滑倒，被赶上来的敌人砍成了肉酱。

服部武雄更是厉害，他和敌人的死斗之惨烈，大概可以在幕末的历史中无出其右。他一直背靠一家老百姓的门柱，他挥着三尺五寸的利刃，把马乘提灯叉在腰间，借着摇晃不定的灯光，和不断涌来的敌人搏斗。终于，他背脚边的尸体绊倒了，堆满的尸体让他施展不开身手，被赶上来的原田左之助刺了一个透心凉。尸体被扔在路边五天，居然没人敢收尸！发生的第二天，据说有个叫小山正式的学究路过这里，看到服部尸体身中二十余创，但是面色平静，一点不像经过了一场恶斗的人。

毛内有之助是津轻弘前藩的脱藩武士，他的身手很好，会的武技也多，在新选组里有“毛内百人艺”的别称。但是在这天的生死搏斗中，手中的刀突然断裂，他正要拔出胁差再接再厉，很不巧被敌人砍掉了整只手。他还要继续徒手搏斗。但蜂拥而至的敌人砍得面目全非。

昭和初年，东京日日新闻社进行了一次连载，取名“戊辰物语”。其中一篇就是记载油小路这次生死搏斗，当时油小路路边有个卖麻绳的小店，这家人这天晚上早早关门，一家人跑到二楼看热闹。他们一家人目睹了事件的过程，距他们说，第二天一早开门一看，路上到处是被砍断的手指。

泰之进死里逃生了。

他和加纳、铃木、富山朝西面杀开了一条血路，逃到了萨摩藩邸，后来随官军东征。

庆应四年，近藤勇一败再败，想换装易服从下总流山逃走，当他打马路过官军本营时，被前文诛杀大石锹次郎的加纳道之助认出，马上让人捉住了他。油小路这场生死搏斗是新选组取得了压倒性胜利，但是不到一年，当初的败者就异常漂亮地复仇了。

泰之进在维新以后官拜弹正台少巡查，不久就退休隐居了。加纳道之助后来成了北海道开拓使，一直活到明治四十一、二年。

泰之进最后死于中耳炎，要了他这条命就是洗耳朵，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毙命于畳（草席）上了。

一

这年，土方岁三28岁，还只是一个武州多摩郡石田村农民的三儿子。文久二年年底，他和传授他剑术的老师天然心理流近藤周助的养子——近藤勇，同门冲田总司，山南敬助，井上源三郎，其他流派的永仓新八，藤堂平助，原田左之助一起加入了幕府招募成立的浪人团。

浪人团的全体成员第一次见面是在第二年，文久三年的二月四日。

地点在小石川传通院的处静院，在这里土方第一次认识了那个男人。

土方对这个男人所有的爱憎喜怒都是从这天开始的。

这次幕府征募的浪人共有二百三十四人。

组织队伍的后台清川八郎，一开始给队伍起名叫浪人队，不久就改名新征组。表面上这支队伍的任务是保护驻节京都的将军。但据说这支队伍的另有一个隐秘的任务，就是镇压正在京都飞扬跋扈的“尊王攘夷”浪人。传说幕府已经出了赏格，最高可以赏赐这些浪人们一个旗本（幕府直系军官）的职位。这个消息一传出，江户内的剑客、豪侠都争着加入这支队伍，其中包括有前科的博徒（赌徒）、只认钱不认人的用心棒（保镖）。

处静院这次会面，正赶上个大冷天。大家都聚在一个大的叠（草席）间，中央坐着浪人奉行鹈殿鸠翁，浪人取缔役山岗铁太郎。

负责招待这帮亡命徒的主人是山岗的朋友——羽州浪人清川八郎，主持会议的是清川的心腹彦根浪人石坂周造，艺州浪人池田德太郎。

鹈殿的训话结束，两人给大家分发了安家费，然后大排酒宴，开席吃饭。

这时清川八郎开始分桌敬酒，他的话不多：“大家慢用，谈得开心点。”

跟在他后面的石坂和池田两个人，站在一边。等清川回到座位，才开始每桌敬酒，语气也非常客气：“我们过去都是陌路之人，以后要一块办大事，趁着这个机会大家要敞开心扉，好好谈谈自己的抱负。”

可是浪人们都显得爱理不理的，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是“闷罐子”。该听的都听了、该拿的也拿了、美酒佳肴摆在面前，谁都很开心。可要这帮人和初次见面的人，立刻称兄道弟实在是太困难了。

自然而然的，一块入队的几个人就集结在了一起。浪人团的派系之分，就从这天开始成立了。近藤看着周围乱糟糟的状况，起身招呼围在他周围的七个人，用手一指东面阴暗的角落：“（我们）到那里去。”

作为头目的近藤本来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跟着他的人几乎都滴酒不沾，所以谈话的气氛异常沉闷。除此之外，这帮人在江户可以说是岌岌无名，没有人和他们打招呼。周围的人谁都不会想到这八个人，就是今后赫赫有名新选组的核心成员。

和他们成正反对比的是另外一个小集团，这五六个人拿着酒菜坐在屋檐下，旁若无人一般谈笑风生。为首是个大眼的肥汉，他正在开怀大笑，可笑声尖利暗含着杀气。推杯换盏之间，这人的眼睛如同其他生物一般，冷冷地环视周围，一看就是个异人。

“那是谁啊？”土方岁三悄悄地问旁边的冲田，冲田和近藤一样得到了天然理心流剑术免许皆传（代理老师）的特许（毕业证书），年纪轻轻的他，剑术水平早已经超过了近藤、土方很多。可是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有一脸稚气，为人也是相当明朗。

现在也是这样，他笑嘻嘻地回答：“到底是谁哪？我猜是水户藩的人。”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的口音太重了，他的吐沫星都快飞到这里了。”

土方沉默了一会儿，又向旁边的近藤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近藤回答也差不多，但是他补充说：“那个人大概是芹泽鸭吧？”

“是他？”土方又仔细看了看那个大汉。

土方知道芹泽是个天下闻名的剑客，使得一手神道无念流的剑法，在常州的潮来馆一带聚集的水户攘夷浪人“天狗党”内有些名号。后来“天狗党”遭到了幕府的镇压，芹泽鸭虽然侥幸逃出，但还是不改杀人如麻的习惯。

“那就是芹泽？”

“对，应该是的，但是，土方君”近藤拉了拉近藤的袖子，“还是不看为妙。”

土方无言地点点头，将头转了过来。

一旁的原田左之助嘴里嚼着烤鱼，充满遐想地说道：“这个烤鱼，真香。”

原田的老家在伊予松山，那里的鱼儿鲜美天下闻名的。

二

新征组的队员一共二百三十四人，从板桥出发向京行进已经是第四天了，这天是文久三年二月八日。

所有的队员被分为七个队伍，每个队伍的队长被称为“伍长”，所有的人都是经过山岗和清川的精选，比如一队的队长就是江户著名的浪人根岸友山。只有这样武艺高超的人才能压住手下这帮亡命之徒。有个叫山本仙之助，原来是甲州一带有名的开嫖放赌的“总瓢把子”，绰号“佑天仙之助”，不知道看重了他身上什么了，居然被提拔成为了第五队的队长。

芹泽鸭被授予了独立于各队的“取缔付笔头役”官职，以他的资历来说，这已经是破格的提拔，换了别人大多应该知足了。

“总瓢把子”都成了队长，近藤一行八个人却只能当普通队员。以他们的武艺来说，八个人随便挑一个都可以打遍队内无敌手。可是谁都注目于那些名噪一时的“老大”，根本没有人来注意这些无名之辈。他们被归到六队队长村上俊五郎麾下，和大家一块从木曾街道直奔京师。近藤大小也算是个剑道馆的馆长，现在却成了普通队员，心中自然不会高兴。后来他和新征组分道扬镳，这时的寄人篱下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原因吧。

幕府派遣鹈殿鸠翁、山岗铁太郎随同队伍一块进京。队伍里那些人每到一处，驿馆的主人总是成遑成恐地出来迎接。每到一处还会往旅馆门上贴上大纸，上写：

鹈殿鸠翁样御宿

山岗铁太郎样御宿

新征组御宿阵

有的队员看见这些抬头，兴奋的如同过年的孩子一样。这也难怪，这帮人是乡士，老百姓，町人，如今受了如此高级的待遇难免有些“昨嫌破袄短，今嫌紫蟒长。”

队伍里有个任务叫做“宿割”，就是走在队伍前面，在队伍到来之前，按官职安排所有人的住所。每个普通队员都要轮换担任这个任务。

有天轮到了近藤干这活了，土方岁三知道近藤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让他去干这类跑腿打杂的活，难免会心理不快活。就特意对他说：“你还是请病假吧，这活不应该是你干的。”

“没事。”

“那我和你一块去吧？”

“这还要人帮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近藤略显不快地说道：“这活谁都要干，我也要试试看，再说有人帮忙做向导，我应该能够完成的。”

“你行吗？”

不出土方所料，近藤出了件不大不小事故。近藤赶到了驿站，按官阶顺序，幕吏的鹈殿、山岗，肝煎的清川，七个分队的队长，普通队员安排了所有的房间。可是大队人马赶了过来，所有人都有了下榻的地方，唯独少了芹泽鸭的一闲宿舍 。

“这算什么啊？”芹泽一听到这件事，边走边用“精忠报国”的大铁扇敲着自己的脸，走进了近藤的房间，大声说道：“老子的房子在哪里！”

近藤脸一下子变苍白了，

“没有是吗！”

“我，我马上去办。”

近藤战战兢兢同伴商讨解决办法，可一转眼芹泽人就不见了，找来找去，才发现芹泽大模大样的盘坐在大路上抽烟。近藤要和他说话，自然要蹲下来和他说话。

“这次我做的事情，太对不起您了，我是个粗心大意的人。请您一定要原谅我。”

说这个话时，近藤双手平服，头着地，看上去就像跪着求饶一般。对这个男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大的屈辱了。

芹泽好像根本没有看见近藤一样，一声不吭。等烟抽完了，他才开口了：“没什么，我是个四海为家的人。这条大路就是我最好的下榻之地，但是长夜漫漫，寒气逼人，请你帮我升起一摊篝火，火最好大一点，麻烦了。”

围在旁边的芹泽的手下新见锦、野口建司、平山五郎、平闲重助马上把附近的一闲小屋给拆了，堆在了大路上点着了。不久天就黑了，篝火经久不息，火星直蹿天际，邻村的人还以为这里着火了，都跑来看热闹。这下好了，别说鹈殿、山岗，整个队里上上下下一夜谁都没睡好。

近藤这次的面子可是丢大了,半夜里藤堂平助几次按捺不住，大叫：“（我去）砍了他。”可是他杀气腾腾地冲到门口，就被近藤止住了。冲田坐在窗边坐立不安，土方一声不吭的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房间的气氛异常沉闷。

整个队伍来到京都时，已是二月二十三日了。

因为京都中心没有适合的房屋，所以全体队伍来到了壬生乡，总部驻节新德寺，所有的队员分住在周围的乡士家里。

可是他们在京都只待了二十天，江户就“变天”了，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为发生了“生麦事件”，幕府不希望这股排外的浪潮波及京都。实际上是因为清川不经许可和公卿暗通取款，要把幕府设立的新征组要卖给公家。鹈殿和山岗带着所有的人准备回京都，但是近藤和他那八个兄弟，以“勿改初志”的理由滞留京都，令人吃惊的是芹泽也自愿留了下来。

两派人合起来一共十三个人，派系斗争从这天就开始了。

他们一行人还住在老宿舍里，可是不管是幕府还是皇室都不给他们任何庇护了，十三个人变成了没权没势的浪人团体，日子过的非常艰难。

樱花散去，京都初现绿色的三月。十三个人联名在十三日向京都守护职松平荣保提出了请愿书，让人非常意外的是当天就得到了许可，成为了“会津中将（容保）”的“御预”（部下），并被授予了正式的法理位置和充裕的经费。新选组从这天就正式成立了。

有钱加上官方的认定，原来的小组织马上膨胀到了一百余人。到了初夏，这个团队已经初具雏形了。

局长是队伍最高的领导，共有三个人，首席为芹泽、次席为近藤，第三是芹泽的心腹新见锦。表面上看是芹泽一派处于优势，但是中级干部却是近藤一派占了压倒多数。副长山南、土方，副长助勤（小队队长）冲田、永仓、原田、藤堂、井上等十四人都是近藤从江户带出来的心腹。土方又新招了大阪浪人山崎蒸、松原忠司、谷十三郎，明石浪人斋藤一。在江户谁都正眼不瞧一眼的近藤一帮人，现在势力如日中天，“抖起来了”。

被任命为副长助勤芹泽的心腹，只有四个人。芹泽这个人志大才疏，对于政治方面更是一窍不通，根本没做一点防范措施。他哪里知道土方和山南都是这方面的高手，土方早就在普通队员开始了“小动作”了。他经常以近藤的名义给别人一些小恩小惠，或散布近藤如何能干，如何照顾手下。

有次土方悄悄对近藤说：“近藤兄，新选组总有一天是你的。”土方关于夺权计划已经有了很完整的一套计划了。

土方和近藤在没外人的时候，说话总是这么直白。也难怪，两个人都是多摩的农民出身，近藤老家在武州多摩郡上石原，后来成为天然理心流道场的主人近藤周助的养子。整个青年年代近藤都和八王子附近村寨的农家孩子进行剑术练习。土方是多摩郡日野村乡士佐藤彦五郎的小舅子，佐藤又是天然理心流的保护者。他们头一次见面，近藤二十二岁，土方二十一岁，两个人很快成了好朋友。十年之闲，两个人早已经成为了生死与共的朋友。

土方向近藤谈了自己的计划，近藤脸上露出了笑容，表示了他对这个计划的赞成。土方接着说：“这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是为了天下大事。新选组现在处于这个乱世之中，一定要确定和诸蕃和贵族有同等的位置。靠芹泽和新见那帮鸡鸣狗盗之徒，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近藤惜字如金的说道：“但别走的太快了。”

“我知道，但是近藤兄”土方加重语气说道：“我以前也说过，你在队伍里什么都不要说，每天笑嘻嘻的办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增加大家对你的爱戴。”

“我明白了。”

土方认为近藤身上有大将之才，辅佐他成就霸业，对这个自认绝对聪明的土方来说，也是一种莫名的快乐。

一方面他和近藤一样对芹泽深恶痛绝，一方面他自认，近藤的帅才加上他的组织能力，绝对能够成大事。早在多摩郡那个小道场时，他们就是这么合作的。他在周围的四乡八镇招募喜好剑术的年轻人，并把天然理心流从小地方的剑术套路提升为各地流传的大门派。现在土方又把新选组——当成了他下一个强有力的作品。

现在阻拦他完成这个作品的只是一个人，局长芹泽鸭。不过要杀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芹泽好酒贪杯，酒过三巡就变得暴躁不堪。但是他那一身神道无念流的剑法，让人生畏的膂力。只能让土方继续等待下去。

三

岁三从副长助勤平闲重助那里听了很多关于芹泽在常州潮来馆的逸闻，平闲在芹泽还在水户的时候，就跟着他了。

说是逸闻，听上去更像恐怖故事。比如在常州有段时间他觉得队伍的很乱，就拉出来三个年轻队员，让他们并排站在土坛场（刑场）上。只见芹泽嘴里发着怪声从他们面前疾风般快步走过，只见三个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

队伍里的头头脑脑认为他这是在实施私刑，将他关进了地牢。

“我的赤胆忠心，应该有人知道。”芹泽在地牢里绝食数日，其间咬破小指，写下了“梅花长现雪霜色，零落泥土犹存香。”的和歌贴在牢门口。展示了自己逸秀的文采。

芹泽出生在常州芹泽村，是一个乡士的儿子，本名好像叫木村继次。现在“芹泽”这个姓是他脱藩后自己取的，但是为什么要把名取成“鸭”就实在不知何所取义了。不过取单名在当时的志士中是一种潮流。

新选组结成之后，芹泽鸭变得更加狂暴。有次他兴致一起，拉着一个队员到岛原《角屋》喝“花酒”，喝着喝着芹泽不知道为了什么，脸色一沉、大声叫道：“叫老板出来。”他一喝醉酒，那幅“吃相”太可怕了。

正好土方也在店里喝酒，看到这个情况，马上悄悄跟身边的队员吩咐，下楼找到老板角屋德右卫门赶快逃走。并叫人回报芹泽：“德右卫门跑了。”

“跑了，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芹泽冷笑一声：“土方你还是这么机灵。”

土方吓了一跳，但还是面不改色的说道：“什么事？”

“我在夸奖你，你肯定知道德右卫门到哪里去了，你跟我来。”

“告诉您，我实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你别客气了。”

芹泽的口气异常冷峻，芹泽令人感到恐怖的就是,他即使喝的再多，脑子总是异常清醒。岁三对这种清醒感到不寒而栗，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了一丝恐怖。芹泽那双光棍眼全都看在眼里，略带嘲讽地说：“土方，你和我一块去报仇，新选组组长芹泽鸭、副长土方要到角屋德右卫门的房子里去报仇。”

两个人走进德右卫门的房间里一查，非常不巧，座榻还是热的。

芹泽冷眼瞟了瞟土方，高声喊道：“我被人出卖了，仇家居然逃跑了！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见他一下子拔出了刀，一下子砍倒了一旁的灯架，动作又快又狠，让人目不暇接。接下来半刻（半小时），芹泽挥舞手中的铁扇，把房间里的家什，摆设全部砸了个稀巴烂。

岁三回到座位上时，芹泽还在那里稀里哗啦的砸东西，土方一声不吭低头喝酒，忍受着砸东西的噪音，根本没有半点制止的意思，他突然拿起了手中的酒杯。

土方心想：“你继续疯下去，只是自取灭亡。近藤现在就在等这一天。”想到这里，土方突然被嘴里的酒给呛住地咳嗽了起来，显得相当失态。

京中的市民看到新选组如同看见猛虎，很具讽刺性的，新选组的队员看见芹泽，如同看见了豺狼一般，躲之不及。

近藤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一向是不闻不问，从来不对芹泽发一句评论。他要提起芹泽只是为了打听芹泽的去向，近藤对芹泽的行动一向两眼一抹黑。虽然说队伍里的大小事情都要芹泽、近藤、新见三个人同意之后才能决定，但是芹泽无论做什么事情从来不跟近藤商量，一直和新见搞“黑箱作业”。

队伍成立五个月之后，八月三十日这天，芹泽的恶作剧终于到达了顶点。这天近藤走出房间，只看见院中间芹泽正在指挥大家把门大炮从仓库里拖出来。

近藤还是如同往常一般一声不吭，他知道这时开口，两个人肯定是“话不投机”，一转身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房间，他就派人找来了土方岁三，低声吩咐：“你看见了（芹泽正在做的事）？”

“看见了。”

土方一脸的愁容，“怎么办？那门大炮是为了抵抗外夷，特地向会津中将衙门借的。但是对方的条件是，要调动大炮要经过你们三位局长的一致同意，经过会津中将的同意才能动用。”

“你这算是批评我吗？”

近藤略显不快的回答道，但还是让冲田总司去调查。冲田报告说芹泽拉着这门炮，要向萌屋町一条的富商大和屋庄兵卫敲诈勒索。

土方听说这件事，吓了一跳：“大和屋，是不是因为那个舍札（告示牌）？”

“对就是那个和舍札相关的大和屋。”冲田一如往常，嬉皮笑脸地回答道。

大和屋指的是不久之前，发生在京都一起和攘夷志士相关的暗杀事件。

后来才知道，这是准备在大和地方举兵的天诛组藤本铁石、吉村寅太郎干下的勾当。他们为了筹划起事的经费，假借诛伐奸商的名义，悄悄闯进了佛光寺高仓油商八幡屋卯兵卫的家，大肆掠夺一番，还把主人卯兵卫拖到千本西野砍头，把脑袋摆到了三条大桥旁边还立了一块舍札。

近藤现在正焦头烂额的寻找凶手。

现在的问题是，那个舍札上写的清清楚楚地写着“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将大和屋庄兵卫和其他两、三名富商枭首示众。”这里面写的清清楚楚下个目标就是大和屋。大和屋自然是心惊胆战，马上托关系找守护公用人求新选组保护。可是他却耍了点小聪明，通过朝臣醍醐家，向藤本铁石提供了一大笔“卖命钱”。这事情不知道怎么的，被芹泽知道了。

“原来如此”土方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冲田略带稚气的说道：“我认为是大和屋做的不对，芹泽先生自然是要发火的。这边找我们给他保护，那边却悄悄地给那些奸人赛钱，不说别人，至少我是非常讨厌这种做法。”

“小子——”

岁三很喜欢冲田的稚气。

“我知道你的脾气，也知道大和屋做的不对。我想要知道的是芹泽拉着那门大炮去干什么？你给我去查查看。”

“是。”

冲田点了点头。

“这个不查都知道，芹泽先生想诈点钱，拖着大炮到他的门口，催要现款。”

“冲田君，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是不是幼稚的无可救药了？芹泽先生这样做确实不对，他这样做和那些不法之徒借着筹措军费目的抢劫，有什么区别？但是这样做不是很豪爽吗？我喜欢芹泽先生这种豪侠之风，大天白日拖着大炮敲诈——”

“你别说了，回去吧。”土方挥挥手让冲田出去。

等冲田一走，土方一挥手“近藤兄，现在”做了个砍头的动作。土方认为现在已经有了处理芹泽一帮人最好的理由了。第一，芹泽没有经过许可就擅自使用大炮。第二，队伍里有规定“不许擅自筹措资金”，并且明确规定谁犯了这条法规，不是切腹就是砍头，这个刑罚适用于任何人，哪怕是局长。

近藤一抬眼：“但是，有没有能砍倒芹泽的人哪？”

“冲田可以，我也可以和他拼一拼。对付新见，原田那套宝藏院枪法就可以搞定了，平山、平间只要藤堂和永仓就能够对付了。”

近藤回答说：“还得继续等，土方老弟。”

第二天，芹泽命令手下，将大炮从壬生驻屯地拖到了萌屋町一条。炮口对着大和屋的大门，大炮旁边升起了一大堆篝火，这一来不但是大和屋的雇员，连周围的邻居都被震动了。一帮人把十几个铁球扔进火堆中，准备造炮弹。芹泽看看闹得差不多了，用铁扇悄着脖子，走进大和屋。一屁股坐在门框上“老板在不在啊？”

“我是个喜欢直来直去的人，你们老板已经麻烦我们新选组保护你们了,可是还要塞黑钱给他妈的那帮强盗，做事情太不上路啦！庄兵卫怎么啦？变成狐狸还是狗啦！”

从番头（经理）到手代（普通店员），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谁都吓得不敢说话。

“要是他妈的还有点人性，你们就马上拿出一万两，马上！”

“您容我说，说一句。”

“有屁快放！”

“我们老板，现在出去旅游了。”

芹泽立刻沉下了脸，这个男人非常厌恶别人对他说谎，说疾恶如仇，那还不如说是病态。

“噢，旅行去啦？”

芹泽没有再问下去，起身就往外走。店里的人都提心吊胆地想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只见他大步走进路对面的油漆匠藤兵卫家里，他从二楼天窗爬上了楼顶，一屁股坐了下来。芹泽把这当成了“指挥部”，只见他打开铁扇，向下大喝一声“好了吗？”

芹泽是个喜欢耍威风的人，他手搭凉棚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等下面准备好了，他模仿古代的炮术号令，大声喊道：“准备，发——射。”

只见炮口轰的一声，炮弹射入了商店仓库厚厚的墙壁，但是并没有燃起火灾。

“再来一次！”

打了两、三发炮弹，芹泽瞄准的目标——仓库，就是不起火，可是崩散的流弹却点燃其他地方的杂物堆，开始还是冒青烟，顷刻就变成火焰熊熊了。

眼看大和屋着了回禄之灾，负责地面治安的官员，马上找火消（消防队）来救火，但是一看见到新选组，这帮人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更要命的是新选组队员晃着明晃晃的刀说：“我们是奉命办事，现在正在惩治奸商，谁要是敢灭火，就是对政府的背叛！”

公然的炮击持续了几个小时，大和屋的仓库终于成了一片废墟。芹泽鸭一帮人就这么拉着大炮回了壬生营地。

他们回到了营地，自然要大吹特吹一番。近藤和土方一脸的不开心，一般人这天根本不敢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件事。

例外的就是冲田，这天夜里他来到岁三的房间，半开玩笑的说：“土方先生，您为什么不开心啊？”为了忍住笑容，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我……”

土方苦笑说：“你是不是喜欢看着火呀？”

“是的，我喜欢看着火，今天那场大火太好看了。大炮火灾，这在江户都很难见到。”

冲田这个年轻人出身于奥州白河藩江户定府，在近藤的道场他剑术水平可以说“万里挑一”，他很小时候就在市井中流浪，行事作风自然和土方阴柔的作风不一样，显得很明朗。

“但是我想芹泽先生也算是个怪人，他会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在梦中说出来.”

“梦话？他说什么？”

“上个月十四日，我和芹泽先生一块去大阪，对了，您不是和我们一块从伏见寺田屋上船的吗。那天我就是睡不着，可芹泽先生一上船，就好像到家了一样，倒头大睡，说了一夜的梦话。不过那梦话说的太可笑了，木鱼干，鱼饼，都是些吃食。我摇着他叫先生、先生，他就是不醒，我一看他睡着了的脸，我才恍然大悟，他说不定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善良的一个……”

“冲田君。”

土方脸色为之一变，“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芹泽一直没有醒吗？”

“是的”冲田点了点头，突然反应过来“我说这件事，不太好吗？”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出了房间。

“原来那个男人还有这么个习惯啊，”土方想了半天，居然得出了一个方案，可最后还是否定了自己的方案，“真是个馊主意。”

其实在七月十四日这天，他们是受了京都守护职命令到大阪进行巡逻，这次芹泽也寻衅斗殴，闹出了很大的一件新闻。这天除了芹泽、冲田之外，一共有十五人包括近藤、土方、山南、永仓等人。

新选组原来的目的是为了镇压尊王攘夷的狂躁浪人，芹泽则不然，他到哪里，就会把周围的人，包括新选组都带入骚乱中。

这天，一行人沿淀川而下，在中岛对岸的锅岛浜上岸。芹泽走在前头，后面跟着近藤、他左面是土方，右面是冲田，在后面是芹泽的手下，野口、平山，这时芹泽已经显得非常亢奋了。

果然，当他们来到老松町时，对面走来一个大阪的相扑手，那人也喝得五迷三道了。芹泽这时步履蹒跚，嘴里哼着刚才船上艺妓教给他的小调，迎了上去。道路非常窄，总要有一个人让一让才行。当相扑手走到芹泽面前时，可能因为他想开开芹泽的玩笑吧？突然像小孩恶作剧一般，张开双手，笑着说：“不让你过去。”

芹泽的脚步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迎了上去，眼看两个人就要撞上了，只听

“啊”

一股鲜血四散飞溅，相扑手张开着双手被从右肩至小腹被一刀两断，一头栽倒在地，芹泽跨过相扑手的尸体，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看。

岁三走到尸体旁一看，相扑手的伤口惨不忍睹，白色的脂肪泛在外面，肋骨被砍断了几根，连肚脐都被砍成了两半。土方心想：“只有一刀，真是又快又准。”

新选组一行人撇下死尸，来到了北阳新地最有名的住吉屋和花酒。可是不到半个小时，就听见外面吵闹了起来。刚才还酒兴十足，非常愉快的芹泽，一下子站了起来，拔出了佩刀，大声说道：“近藤君，有人来助我们的酒兴了。”

“……….”

土方站了起来，手扶栏杆往下一看。只见四五十个头卷毛巾的胖子，杀气腾腾地手执八角棒、角木挤在窄窄的路上。

领头的一个人大声叫到：“有种的就滚下来，我们来替朋友报仇来了，别人怕新选组，大阪三乡的相扑手可不怕你们！”

近藤噌地一下跳起来。

“土方君，你来安排一下。”

“要干嘛？”

“到了这个份，不干也不行了！”

近藤甩掉外衣，往自己的三尺二寸五分的传虎撤的目钉上碰了一口酒。

土方的家伙也不差，他的长刀是二尺八寸和泉定兼守，短刀是一尺九寸五分的倔川国广。土方显得异常亢奋，满脑子就在想，他能不能像芹泽一样，给眼前的这帮肉块，来个“一刀两断”。

只见他很快的安排了一下，接着就率先蹿下楼去，站在店堂里。土方原本就是个身手敏捷的人，现在更是机警的扫视周围。

“我是新选组的副长土方岁三，哪个不怕死，那就上来吧！”

他听见脑后生风，只见一根角木扫了过来，岁三反手就是一刀，搞偷袭的相扑手“嗷”的一声，就倒下蜷成了一团，不过他的刀只伤及了相扑手身上的肉和脂肪，但并没有砍断相扑手的骨头。

“不行，我比芹泽还差很多。”

还没等他想完，他左面的相扑手又扫过来一个角木。可是这个人功架摆的虽好，一看前面那个人的“光荣”了，却吓破了胆，“呜呜”哭着准备走。岁三怎么会放走他，赶上前一步，一刀来了个“袈裟斩”。

“这次应该可以了吧？”土方想。

相扑手踉踉跄跄地倒地不动了，土方赶上去一看，那人已经咽气了，但是令他失望的是，伤口比起芹泽砍人时，刀口深入骨髓的状况还差了一点。

这时，又有一个人从背后赶了过来。

岁三跃过面前的尸体，躲过挥舞过来的角木，刀锋灵巧的翻了个。然后从头砍了下去，土方听着刀口砍进肉体的声音，感到异常的舒服。

和泉兼定守非常锋利，相扑手连哼都没有哼一声，脑袋就变成了两半，直挺挺地的往后面墙上倒了下去，彻底“挺尸”了。土方这次的“作品”还不错，但是比起芹泽还是差一点，芹泽是边走边砍，土方是摆好功架再动手的。

土方手中的刀把已经变得滑溜溜的了，刀口也沾上了人体的脂肪，因此，他接下来的战绩“不佳”，虽然砍倒了前后左右几个人，但是都不致命。

这次斗殴，持续了十五分钟之后相扑手的师傅才赶到现场。一看见眼前的惨状，大骂：“王八蛋，你们跟武士打架不是找死吗？”

接着就跪在芹泽面前求饶，芹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一看这样，收起了刀，随口说到：“就这么办吧，土方，我们这里有没有受伤的人。”

“没有。”

“好的，我们继续喝酒。”

相扑手这次可输大发了，死者一共五个人，拉回去的人又死了五个。十，五六个重伤，轻伤的二十几个人。新选组除了平山五郎胸口受了一点打击之外，大家都平安无事。正是从这次大阪北阳新地斗殴之后，新选组的威名立即传遍了天下。

但是对于芹泽来说，这正是他个人不幸的开始。

大阪西町奉行所的与力内山彦次郎，向上呈送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经过大阪的地方首脑转交给了京都守护，这让时任京都守护长官松平荣保非常不快。他悄悄地把近藤叫到二条城，暗示他除去芹泽。近藤当时没有明确表示态度，他这时更恨得是内山彦次郎。因为这种风尘俗吏居然有胆子中伤“精忠报国”的新选组的清誉，这实在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应该来个斩草除根。他这么想了，也确实这么做了，十个月之后元治元年五月十二日的傍晚，内山在大阪天满桥上被新选组的刺客给暗杀了。

四

芹泽也确实是个“不看山水”的人，就在这次斗殴之后，又发生了所谓的“阿梅事件”。还是老样子，土方还是在九月初，和冲田闲谈中听到的消息。冲田是个从不谈论别人感情问题的人，可是这次突然说到：“土方先生，你知道这桩故事吗？”

“什么事？”

“你真是个老古板，永仓都说了，这种尤物在江户都看不到了。那个女人把大家的心都给俘虏了，当然，我不喜欢那种女人。”

“你在说女人啊？”

“真是的，你以为我在说马啊！”

据冲田说，最近每天都有一个女人造访驻屯地的芹泽。这个女人名字叫阿梅，是四条崛川一带吴服商菱屋太兵卫的小妾。太兵卫的发妻早就死了，阿梅现在就是这一大家子的主事人了。

“芹泽倒是艳福不浅啊！”

“真是没想到，土方先生这么敏感的人，都会有百密一疏啊。”

“怎么说？”

“我可没说阿梅是在吊膀子，女人对芹泽来说这是家常便饭，大家都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但是阿梅是来讨债的，芹泽一看到阿梅来了，就脸色大变，找地方溜了。”

“真他妈的熊啊。”

冲田说了说前后原委，芹泽是个喜欢“鲜衣怒马”的花花公子，经常关顾商菱屋太兵卫的吴服店，但是从头至尾一文钱都没付。菱屋是靠买卖为生的，番头几次三番来讨债，有次把芹泽给惹火了，芹泽晃着明晃晃的刀大声说：“我会付钱的，但是这两天手头有些不便。你们以为堂堂正正的芹泽是盗贼吗！？”

番头一看这样，吓得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但是，老板菱屋太兵卫也是个狠角色。”

他知道芹泽有“吃软不吃硬”的脾气，看见女人是一贴药。他让阿梅来讨债，芹泽真是遇见了“灰堆里的豆腐，吹不得，碰不得”，一听到阿梅来了：“不在，不在，说我不在。”

“是不是挺意外的，你是不是认为芹泽先生是天下无敌啊？”

“放屁！”

第二天，土方还是老样子，一早起来就和队里的练武，一练完，就脱下防具穿着练功服到井口梳洗一番。当他用水哗哗洗脸的时候，就觉得背后转过来一个人。

他脸闷在脸盆里低声问：“谁？”那个人一点不回答，好像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响。土方没好气地抬起了头，这一看不要紧，如同书本上说的，他——“惊艳”了。

“我是菱屋的阿梅。”

“……”

只见这个女人皮肤如同生丝一般洁白，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只见阿梅眯了眯眼睛说到：“您是土方先生吗？我一直想麻烦您一件事情。？”

“我是土方。您有什么事？”

“芹泽先生常来光顾我们的商店，土方先生，什么时候也来逛逛啊？”

“到时候，我会来叨扰的。”

“但是，芹泽先生在不在？”

阿梅三言两语就进入了主题。以她的想法来说，向土方这样高级别的人提问，他应该不会撒谎。

土方淡淡的感到了失望：“我下午看见过他。”

一说完，他就飞快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唤过侍从来泡茶。她只觉得心潮澎湃，自己也觉得自己非常狼狈。

“真没用！”

为了平复自己澎湃的心情，土方给自己的刀打粉，用力擦了好长时间，还呆呆地盯着自己光闪闪的刀口发愣。他满脑子都是阿梅的一举一动，温柔的话语刷刷地闪过他的脑海。

“我这是怎么啦？我这是怎么啦！”

土方想到这里，马上提起刀到练习场练剑。接下来，他天天和队员练剑，大家都在私下里说这两天副长练功练得非常狠。

可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几天后冲田的小报告让土方更加心潮澎湃。一听完，土方脸彻底变得铁青，这把冲田弄的非常狼狈。

“您怎么啦？”

“ 没，没什么。”

“您脸色很难看，您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冲田说话还是这么幼稚。

“刚才你跟我说的话，别到处乱传！”

“土方先生”冲田噗哧一下笑了出来，“您真会开玩笑，这件事情在队伍里快成旧闻了！”

“没啦！？”

土方显得异常狼狈不堪，说话也是莫名其妙。

“当然都知道了，包括久助。”

久助是近藤的马夫。

冲田说，有天白天阿梅又来讨债了，芹泽这次可没这么老实了。一把阿梅托进寝室，掐着她的脖子，要轻薄她。阿梅连叫都没叫一声，她是怕别人知道了这件事。

“太惨了。”

来讨债，结果连贞操都陪上了，真是又滑稽，让人扼腕叹息。土方妒火中烧，暗下决心准备杀掉芹泽。

可是让人吃惊的是，阿梅从此之后，每到傍晚，都会浓妆艳抹，梳着时下流行的“松叶返”头型到驻屯地来。据说她一到屯所，就直奔芹泽的卧房，两个人“风雨如晦，鸡鸣不止”，直到天亮才回家。土方听到这件事，心里想：“阿梅被操了还这付样子，女人啊，真是搞不懂。”

这事当然瞒不过近藤，不久之后有天晚上把土方岁三叫到自己房间，海阔天空扯了一通，突然说：“芹泽算是个有德之人？”

土方当然是一头雾水，“您在说什么？”

“把长发的讨债鬼变成自己的情妇，甚至连借的钱都不用还了，便宜都让芹泽占了，不过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菱屋太兵卫也太不要脸了！”

“您也知道了这件事？”

“阿梅是个大美人，这谁都知道。”近藤略略显出一丝妒嫉。

土方点点头，回答道：“菱屋也是个乌龟，叫阿梅来讨债，那不是羊入虎口，一去不回。”

“我想说说这只饿虎。”近藤顿了一顿说：“看来不彻底解决是不行了。”

“时机成熟了吗？”“我看差不多了。”

“要悄悄地干，等办完了，把这些臭事在队员之间散布，芹泽的名声自然会好不了，那干掉他也是理所应当的，队里也不会搞的人心惶惶了。”

“什么时候？”

“九月十八日，怎么样？”

“我看行。”

土方是近藤肚子里的“蛔虫”，他知道近藤在想什么。九月十八日队伍里的全体干部准备在岛原角屋喝“花酒”，这个活动的日程已经传达给了所有干部。近藤准备在这天夜里，趁着大家都喝的稀里糊涂的时候动手。

“所有的行事都要机密，不能向任何人泄漏半点。最后伪装成长州的人干的，动手就有你领头，加上冲田，原田、井上。”

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是江户时期以来近藤的心腹。

“土方兄，这可不能失手。你要趁着白天，好好在芹泽的卧室、走廊、雪隐（厕所）走上几遍，记住地形，要闭着眼睛也能走一遍。最好把卧室和隔壁房间相隔多大，用脚步量一量。”

“遵命。”

“那么土方君，局里金库里还剩多少钱？”近藤提问让土方感到一头雾水，不过土方每天都会听取勘定方岸岛由太郎的财务报告，大致数目还是在掌握之中的。他一说现金的数目，近藤说：“噢，还有这么多，那就好好用上一票。”

“什么？哪个？”

“葬礼。把队里的经费一半全都花在葬礼上，好歹也是新选组的队长死了，葬礼的级别千万不能出一点纰漏！”

土方对近藤策计划的精细性感叹不已。

被委以重任的冲田还是那么不可思议，虽然嘴里总是说：“芹泽真倒霉！”但对暗杀准备最热心的就是他，他原本就是个工作狂，现在更是专心致志。冲田时不时到芹泽的房里串门，从房门到屏风到第一间房间用脚量了几次。各个房间的关系，寝室天花板的高低，走廊的长短，房檐的样式，甚至连芹泽的卧房里的行灯（方形纸罩做灯）摆在哪里都调查清楚了。

“没问题啦，现在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一圈！”

冲田对即将来到的工作显得跃跃欲试，但是还要时不时说：“芹泽真倒霉！”

对这个纯洁天真的年轻人来说，眼前的事情让他倍感矛盾。有一次他甚至说了这样的话：“土方先生你真坏！是不是准备冲进去砍第一刀啊！我不答应，打探地形的我，我出的力最大，你要把这个（任务）让给我！”

土方知道这个“过门”是逃不过了，就答道：“就照你说的做。”

“但是我担心一件事，阿梅，那天晚上要是阿梅在房间里怎么办？”

“杀了”土方斩钉截铁地说道。

“非杀不可，女人靠的是运气，运气好的话，阿梅就不会来‘出条子’。但是如果她来的话，那他就是目击暗杀现场唯一的一个人，对不起，只能杀了她！”

“真可怜。”

冲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表情显得异常痛苦，土方无法理解他是什么心态。

终于，那天来了。

从天黑之前，新选组就把角屋整个给包了下来，戊刻（晚上11点）拍子木（关门的暗号）响起来之前，副长助勤尾形俊太郎舞剑舞到一半，就倒地打起了呼噜。大家都喝得有些高了，平素道貌岸然的近藤都喝醉了（大概是装醉）。

傍晚时下起的小雨，到了夜里雨滴渐渐变大，打在周围的灌木上，沙沙作响。到了姑娘们“留髡送客”时又刮起了大风。

“芹泽先生，您要回营房吗？”

近藤异常诚恳地问道，芹泽已经喝的连北都找不到了，但还是说：“我要回去。”他扶着心腹平山五郎的肩膀站起来：“阿梅在屯营里等我。”

土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若无其事地说：“平间，平山你们照顾芹泽先生回去。”

芹泽前脚刚出门，近藤就跟了出去，风大雨大，他连伞都撑不住了。

“正是月黑风高夜。”

“新见那次也是这样的。”

近藤毫无表情的说道，他是指新见锦，这个芹泽从水户带出来的心腹，但现在他已经不在了。在九月初，新见到经常去的祗园《山之尾》喝花酒，正喝得开心时，近藤带着土方一帮人闯了进来，大声数落着他干下的坏事，硬逼着新见切腹自杀了。这时芹泽身边从江户带出来的老部下，只剩下平间重助，平山五郎、野口健司三个人了。

近藤一行人回到前川庄司宿舍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芹泽的宿舍在八木源之承的家里，和近藤的宿舍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小路，这两处房子和在一块就是新选组驻屯地。

只见暴雨倾盆，小路寂静。

冲田在八木家佣人的房间里一直盘桓到天黑，跑回来时已经浑身湿透了。

“芹泽先生回来之后，还是大喊拿酒来、拿酒来。不过现在已经彻底安静了，我看是时候了。”

“平间重助、平山五郎、野口健司哪？”

“平山带了岛原桔梗屋的吉荣睡在芹泽隔壁房间，平间睡在大门进去靠右的房间里，正和轮违屋的系里干得欢哪。”

到了十点过后，雨终于停了。从窗口可以看到天上飘过的白云，高挂在天边的明月。

“土方兄，走。”

所有人把羽织（外套）都脱了，都扎上了襟带（绑带），光着脚。悄悄从前川家的后门走了出来，快速走过道路，他们推开八木家虚掩的大门，踢倒屏风，急风暴雨般冲入黑漆漆的房间里。

当冲田一马当先冲入芹泽的房间时，西侧的窗口泄入了一丝月光，借着这一点点亮光，冲田一眼扫到了芹泽赤条条躺在床上。大概刚行完“周公之礼”他就睡着了，他连下带（内裤）都没穿。阿梅也睡得很熟，虽然穿着襦袢（内衣）但是，她白白的脚连同赤裸的下身全都露了出来。

只见冲天手中的刀光一闪，杀戮正式开始了。

芹泽的右肩挨了一刀。

“啊”

他挣扎着去抓摆在床上的刀，可是什么都没摸到，他彻底失望了。他连滚带爬来到隔壁房间，这时被赶上的原田佐之助兜头一刀，但是刀被门梁给挡住了，芹泽总算逃过了这一劫，跑到了走廊里。

走廊里横着一张书案。

他被书案给绊倒了，芹泽急忙用手支撑自己不稳的身体，但土方一刀捅了过来，慢慢地，冰冷的刺进了他的胸口。

这时阿梅早就咽气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人当成臭虫一般捅死了。但是谁都不知道是谁下了的手，应该不是土方，难道是冲田？平山五郎被原田一刀砍掉了脑袋，非常奇怪的是，侍寝的桔梗屋吉荣不知道哪里去了，她算是个聪明的女人。

平间的卧榻上也空无一人，是不是听见响动溜掉了？但是大家把各个房间走了个遍，还是没找到人。这个男人可能知道刺客的来头，从这天开始，平间就从新选组消失了。到了明治时代，这个时期新选组的队员都开始出头，发表各自的回忆录，但即使到了这个时期，芹泽派最后的一个成员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翌日清晨，近藤来检查了尸体，给京都守护打了个报告——“病没”。

葬礼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举行，这天是文久三年九月二十日，葬礼的排场异常庞大，除了京都守护派来祭奠的人，诸蕃的京都留守役（留守处）之外，水户藩还找来了芹泽鸭的亲哥哥木村某某，一块来参加葬礼。近藤在这时表演异常出色，可以说是他生涯中的巅峰。他充满感情地朗读长长的祭文，边读边擦着不断涌出的泪水。事实上，近藤的表现是因为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当祭文读完时，新选组这个组织彻底落入了他的手中，这天离新选组结成以来，不过半年。

葬礼的指挥者土方突然在参加者发现了一张面孔，那是张泛青柔弱的四十岁男人的脸。冲天告诉土方那是阿梅的丈夫菱屋太兵卫，冲田异常严肃地说道：“那个男人是来拉生意的。”

土方一开始没理解冲田在说什么？问了几句才知道，菱屋想成为新选组的御用达（供应商），所以特地凑了一个香典（丧礼），借着这个机会来套近乎。

“噢，他是为了生意啊？”

“就是啊。”

冲田说话时，一脸的严肃。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啊！）

土方突然想：参加葬礼的菱屋太兵卫也好，指挥葬礼的自己也好、局长近藤也好、冲田也好，在不知廉耻方面上都是一样的。

（阿梅也一样，人、所有的人——都是不知廉耻的！）

虽然已过了仲秋，但是葬礼这天直到傍晚，气温都如同蒸笼一般闷热。

一

最近，京都的大街小巷，非常流行到琵琶湖中的竹生岛供奉辨才女神的神社去烧香拜神。

据说这里供奉的辩才女神对做买卖、结姻缘的善男信女相当灵验。京都有个浪人深町新作听到这个传闻，心里总会浮现一丝甜涩：“我能和蛸药师麸屋町坡上小杂货店的小园相识，也许是辩才女神的恶作剧吧？”

从琵琶湖边的长浜行舟四里，就到了位于湖心中央的竹生岛。新作就是在从长浜去竹生岛的渡船上认识小园的。船上坐满了前去进香的苦行僧，穿普通衣衫的只有他俩。很自然地，两个人就交谈了起来，等到渡船靠岸，两人走在松柏参天的神道上，谁都以为他们是一对要好的兄妹。

新作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到竹生岛来，是替泉涌寺的“家来”（家臣）吉田扫部----他姐夫来敬香的。小园就不同了。她是很虔诚的信徒。当时有个非常流行的仪式，就是到竹生岛敬香时，请一幅神符带回家，在庭院里挖个小坑，中间摆上石头，把神符供奉在石头上的一个小神龛里。小园就是来请神符的。

小园比起新作更相信他们两个人的相遇，是冥冥之中菩萨做的媒。她是个孤儿，和被丈夫休回家的姐姐小膳一块开了家小杂货店。小膳患了忧郁症，半疯不傻地什么也干不了，小园只能一个人在店里忙上忙下，最近她才雇了个男帮工松吉帮忙。为了这个店，她的婚事不得不一拖再拖。

两个人不知不觉到了客栈。房间里有两张床，两人很默契地睡到一张床上。

“可以吗？”

“什么？”

房间里的烛火闪闪烁烁。

“我想抱抱你。”

“我和你认识，也许是辩才女神赐给我的一段姻缘，小园我真的别无他求了……”这就是小园作为处女说的最后一句话。

灯灭了，在竹生岛的暗夜之中，两个人开始了自己新的人生。

敬香完毕，他们就走上了回京都的归途。他们坐船到琵琶湖东面上岸，然后朝南走。小园的身体不是很好，一天走不了五里远，经过彦根、老苏，待到旅途最后的一夜，两人在草津的客栈里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我姐姐小膳，要我招个倒插门的夫婿来承接小店的经营。那虽是家小店，可倾注了我的很多心血，我怎么能说放就放哪？”小园的话里有话。京都的女孩子外表上都长得老老实实，可不管什么，只要牵涉到了她们的切身利益，她们就会变得异常精明。

新作回答道：“你要我放弃武士的身份，做平头百姓？”

“你不肯吗？”

“无所谓。”

“你说‘无所谓’，是肯还是不肯？！”小园不依不饶的态度，让新作感到很烦。

新作是“子承父业”的武士，父亲与左卫门原本在长州（地名、今日本山口县北西部）藩的“家老”（首席执行官）益田家手下做事，战战兢兢熬到能拿五十石的俸禄（“石”是米的计量单位，日本武士阶层是以“米”来划分俸禄等级的），后来也不知为了什么舍弃原来的差事，流落到京都柳马场的寺庙里落脚，就这样在那里结婚，生下了新作。

新作的双亲都已故去，不过父亲临死之前对他说了一番话，把自己隐匿已久的身份告诉了他：“我们家世世代代为长州藩效力。藩主赐姓‘岸’。虽然后来被拨到益田家的名下，可我们还是毛利家（长州藩的统治者）门下有名有姓的吃皇粮的武士，可没想到我流落到京都以后，到你妈家做了倒插门女婿，姓也跟了她-----成了‘深町’。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希望你糊里糊涂过一辈子。不过，你要听我劝，对外说自己是京都浪人出身，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老爸是长州藩的出身，还有我的姓。啊……”

至于为什么要隐匿自己的身份，与左卫门没有说。不过，他留给新作一大笔和他浪人身份不相称的遗产，又让儿子隐姓埋名，猜想起来，他可能在长州担任公职期间手脚不太干净。

最后，与左卫门给新作留下“有机会，就去做个好武士吧！”的遗言之后，就一命归西了。

新作自从丧父之后，就寄居到姐夫吉田扫部家。新作自求上进，十二岁便开始学习剑法，每天早上从今熊野的住处出发，赶到一里以外柳马场绫小路（地名）的一刀流（剑术流派）的道场（剑道练习馆）练习剑术，不管刮风下雨，一日不懈。他十七岁时就拿到了“目录”（毕业证书）。二十岁以后，技艺越发精进，他的成绩在道场里一直名列前茅。学生之间传说，到这年的冬天他就会得到老师的认可自立门户。

“我难道还要回去当老百姓，那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是白费了？”新作觉得自己很可怜。

他不想去当小杂货店的“小老板”，可又舍不得小园。辩才女神赐给他的这段露水姻缘，现在真是变得“剪不断，理还乱”了。

新作望着草津客栈的天花板问道：“让我去做小杂货店的老板？这件事难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除了这，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你要我做浪人的妻子吗，不行！”小园很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态度。京都的小市民，对正经八百的武士尚且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新作只是个浪人。

“天啊，难道我的姻缘就是这样吗？”小园抱着蒲团哭了起来。

“等我找到新的主人再说，怎么样？”

小园没有明确回答行或不行。她很清楚，这时节，你再有本事要想去藩主手下做事，也不如想象的那么容易。就算新作能够找到肯收留他的藩主，或是皇族、贵族僧侣，那少得可怜的俸禄也养不活一家人。

“你要是能拿到‘石高’（高级武士的俸禄），也行！”

新作总算知道了小园要的是什么，不过到底能不能做到，他一点自信也没有。

二

以后，新作有时到小园的家，有时到“出逢茶屋”（情人旅馆）和小园见面，两人只要一提起小杂货店，就“话不投机半句多”，谈到最后都是以小园的眼泪收场。她固执地认为：如果放弃了那间小杂货店，就等于自己放弃了争取幸福的唯一本钱。

小园的姐姐小膳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天借口有事把新作找来，问他：“官人有没有兴趣给长州藩效力啊？”

这问得太突然了，“长州藩？”

“咱姊俩的父亲，曾经给京都长州藩邸出过不少力，直到现在我跟那里的上上下下还熟得很，如果我诚心诚意去求求他们，他们会帮你想办法的。”

“啊……”新作心想：“长州，怎么会是长州，爸爸的遗训怎么办？可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应该当机立断。”

“那就麻烦您了”

“别这么客气，只要你能混到能领取三十石、五十石的“知行”（职位），我一定能够让我妹妹把杂货店关了。”

过了不到一个月，重阳节的翌日，小园店里的帮工松吉急急忙忙跑到柳马场的道场找新作，：“偏劳您，请马上到木屋町的三条上的料亭‘单虎’（饭店的名称）去一趟。”没说任何理由，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是小园捎的话，我和她从来没有去过那个‘料亭’啊，奇怪？”新作心想。

他当然不会知道，“单虎”是土州（又名“土佐”、地名、今日本高知县）系浪人武市半平太（别名“四国十兵卫”）一伙的秘密集会地。

进了店，有人领他到十兵卫订下的一间僻静的包间，坐等了一个小时左右。

这间包间不大，只有三个塌塌米大小,柱子用的是南天木，地板用的是楠木，小包间里显得格外典雅。东窗外潺潺的流水声，大概窗下便是鸭川（河流名）。新作等得好不耐烦，正要起身想开窗透透气，蹭地从外面窜进一个大高个的武士：“请你别把窗打开，如何？”说着，那人很稳重地坐下,自我介绍：“鄙人是长州藩的吉田念磨，您是深町新作吧？”

“是的，我是深町新作，住在今熊野。”

“我知道您的一些事。有位小杂货店的小膳，托长州藩邸要帮您谋个差事做，上头把这事交给我了，我答应了下来。不过，以我的身份办这件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吉田其实在说谎，他在长州藩里很有几分名气，他哥哥就是安政六年在江户被处死刑的吉田松荫。吉田念磨很早就投身“尊王攘夷”运动，有段时间还“脱藩”（放弃武士的身份变成浪人），潜入江户（东京）活动。在江户他隐匿身份到旗本（幕府直系军队的高级官员）妻木田宫家里当佣人，借机刺探幕府的情报。不久，长州藩被剥夺了“禁阙守护”（卫戍司令）的职位，他也回到了长州藩，恢复了原来的身份。当然，他和新作谈话时，关于这些情况一个字也没有透露。

桌子上已摆好了酒菜，吉田又说：“新作君不太会喝酒吧？”显示他对新作很了解，“不过，“好，干！”

两人没说几句话，新作的脸就发青了，因为吉田对自己的底细掌握得一清二楚，显然他已经做了很多的调查。

吉田说道：“您是个老实人，我们对您很感兴趣。您的武艺也不错，我们现在正在招兵买马，在本藩的领地训练一支由老百姓、小市民、神职人员组成的新式军队，非常需要您这样有能力的人，再说您父亲姓‘岸’，对吗，他本来就不是‘外人’。”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新作抬起头看看了吉田，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毫无表情。嘴里却是滔滔不绝地说着：“您家的亲戚在长州藩的也不少，‘岸’这个家族，本来就是毛利家的近臣，你们家出过很多高级武士。我家和您母亲的家族还多多少少有些联系哪。”

“……”

新作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自己不知道的事吉田都知道，两人还扯上了亲戚（不过，长州藩的地盘不大，出现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倒不是吉田故意套近乎）。

吉田又说了一大段关于新作的事，话锋一转：“你肯为王事（恢复王权）作出牺牲吗？”刚才还是微笑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凶光毕现。

“我愿意。”新作这样回答不是唱高调。在那个时代，“尊王攘夷”这类思想很流行，这是被认为是“武士”的人应该知道的常识。连驻扎在壬生（地名）的新选组，表面上他们的主张也是“尊王攘夷”。但他们和脱藩的浪人不一样，新选组的任务就是缉捕在守护京都管辖范围内出没的“尊王攘夷”浪人。

当被问到：“你肯为王事作出牺牲吗？”新作只感到血贲扩张，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死”这个词，对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有极强的刺激性，而不是恐吓性。新作看看对面的吉田，最多不过比自己大一两岁，了不起三岁而已，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输给这小子，我不服气！”新作心想。从此刻起，深町新作已自认为是个勤王志士了。

“那么……。”吉田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警惕地窥探周围有没有动静，确定没人，悄悄地说：“我要你加入新选组，只要是真心勤王，到哪里干都一样。”

“呃，”新作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显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要你去做卧底。”吉田说道。

“卧底？”

“是的。”

吉田对新作说：长州藩已经安排过两三个人混了进新选组，可都被新选组察觉，暴尸街头。原因很简单，要么是漏出长州口音，要么是暴露了曾和长州藩之间有过丝丝缕缕的关系。

“你不一样，有很适应这项工作的条件。”

吉田今天找新作就是要拉他“下水”，他经过仔细审查，认为新作有四个优势：一、他是一个京都的浪人；二、他和那些“尊王攘夷”的浪人没有交往；三、他的武艺很高；四、他原籍是长州，可生在京都长在京都，没有长州口音。

“考虑一下，能不能干？”说是“考虑”，可新作要说不干，吉田决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新作到底岁数还小，血气方刚，对吉田这样的有名有姓的“义士”能够这样看得起他，他感到十分荣幸。

“干！”

“好，太好了。下个月新选组大概要招募新兵，你一定要参加这次考试，打进去，站住脚。要遵守队规，争当模范。有一天，也许你和我会白刃相见，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对我手软哦。”

吉田又和他谈了京都“尊王攘夷”派的谍报网的概况。新作没想到在这块“首善之区”，居然有如此多的同道。

“你可以把新选组的情报按时报告给小杂货店的小膳，如有紧急情况你可以写便条，交给壬生的蔬菜店里的万助好了。”

“小膳，就是小园的姐姐？”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看上去不声不响，痴痴呆呆。可她帮了我们不少忙。你和长州藩的关系，一定不要漏给她妹妹知道。”

“明白。”

“我还忘记一件事。”

“什么？”

“我们在你之前还安排了一个同道，他在那里已经潜伏了很久，不过，名字不能告诉你。”吉田不说出个人的名字，是因为如果一个人暴露了，不会把另外一个人牵出来。为了表示我们的友谊，你还是应该干了这杯。”

“好，干！”

两人没说几句话，新作的脸就发青了，因为吉田对自己的底细掌握得一清二楚，显然他已经做了很多的调查。

吉田说道：“您是个老实人，我们对您很感兴趣。您的武艺也不错，我们现在正在招兵买马，在本藩的领地训练一支由老百姓、小市民、神职人员组成的新式军队，非常需要您这样有能力的人，再说您父亲姓‘岸’，对吗，他本来就不是‘外人’。”

“这小子什么都知道。”新作抬起头看看了吉田，面前的这个男人脸上毫无表情。嘴里却是滔滔不绝地说着：“您家的亲戚在长州藩的也不少，‘岸’这个家族，本来就是毛利家的近臣，你们家出过很多高级武士。我家和您母亲的家族还多多少少有些联系哪。”

“……”

新作倒抽了一口冷气，他自己不知道的事吉田都知道，两人还扯上了亲戚（不过，长州藩的地盘不大，出现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倒不是吉田故意套近乎）。

吉田又说了一大段关于新作的事，话锋一转：“你肯为王事（恢复王权）作出牺牲吗？”刚才还是微笑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凶光毕现。

“我愿意。”新作这样回答不是唱高调。在那个时代，“尊王攘夷”这类思想很流行，这是被认为是“武士”的人应该知道的常识。连驻扎在壬生（地名）的新选组，表面上他们的主张也是“尊王攘夷”。但他们和脱藩的浪人不一样，新选组的任务就是缉捕在守护京都管辖范围内出没的“尊王攘夷”浪人。

当被问到：“你肯为王事作出牺牲吗？”新作只感到血贲扩张，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死”这个词，对这个年纪的男孩都有极强的刺激性，而不是恐吓性。新作看看对面的吉田，最多不过比自己大一两岁，了不起三岁而已，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输给这小子，我不服气！”新作心想。从此刻起，深町新作已自认为是个勤王志士了。

“那么……”吉田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警惕地窥探周围有没有动静，确定没人，悄悄地说：“我要你加入新选组，只要是真心勤王，到哪里干都一样。”

“呃，”新作惊得嘴都合不上了，显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要你去做卧底。”吉田说道。

“卧底？”

“是的。”

吉田对新作说：长州藩已经安排过两三个人混了进新选组，可都被新选组察觉，暴尸街头。原因很简单，要么是漏出长州口音，要么是暴露了曾和长州藩之间有过丝丝缕缕的关系。

“你不一样，有很适应这项工作的条件。”

吉田今天找新作就是要拉他“下水”，他经过仔细审查，认为新作有四个优势：一、他是一个京都的浪人；二、他和那些“尊王攘夷”的浪人没有交往；三、他的武艺很高；四、他原籍是长州，可生在京都长在京都，没有长州口音。

“考虑一下，能不能干？”说是“考虑”，可新作要说不干，吉田决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新作到底岁数还小，血气方刚，对吉田这样的有名有姓的“义士”能够这样看得起他，他感到十分荣幸。

“干！”

“好，太好了。下个月新选组大概要招募新兵，你一定要参加这次考试，打进去，站住脚。要遵守队规，争当模范。有一天，也许你和我会白刃相见，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对我手软哦。”

吉田又和他谈了京都“尊王攘夷”派的谍报网的概况。新作没想到在这块“首善之区”，居然有如此多的同道。

“你可以把新选组的情报按时报告给小杂货店的小膳，如有紧急情况你可以写便条，交给壬生的蔬菜店里的万助好了。”

“小膳，就是小园的姐姐？”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看上去不声不响，痴痴呆呆。可她帮了我们不少忙。你和长州藩的关系，一定不要漏给她妹妹知道。”

“明白。”

“我还忘记一件事。”

“什么？”

“我们在你之前还安排了一个同道，他在那里已经潜伏了很久，不过，名字不能告诉你。”吉田不说出个人的名字，是因为如果一个人暴露了，不会把另外一个人牵出来。

三

新作刚参加新选组，就有人对他产生了怀疑，这人就是冲田总司。

参加新选组的青年都要经过考试。如果参考者说对自己的剑术有信心的话，新选组就会叫冲田总司作为主考官和近藤勇、土方岁三作裁判，来检验他的剑术。

一上场、两个人互相鞠躬，双方之间的距离只有六尺。很快分出了胜负。新作毫无反抗地被冲田击中了面罩，上身、护手上也挨了几下。

“够了。”土方挥挥手，让新作退到休息室。回头就和近藤谈了起来。

“这人能用吗？”

“大刀使得还不错，耍得轻飘飘地。他输给冲田并不代表他不行，我看可以用。”

第二天，新作作为实习队士，被安排在第十队的原田左之助的手下。

就在当晚，冲田敲开了土方的房间门。

“世上还有这样奇怪的人，一般人临到考试的时候，肯定会使出吃奶的劲，把手里的竹刀当作真刀，不带一丝马虎。可我今天头一次碰见这样的人，故意装作自己没本事，您说他到底怀着什么心思啊？”

“你在说谁啊？”

“我把名字给忘记了。”

“你吃错药啦！”

“土方先生，我想起来了，是今天和我比试的那个人。”

“深町新作？”

“对对，那个深町，他和我交手，击中我的面罩和护手两次，可土方先生都没喊停。”

“他打的时候好像没吃饭一样，击中了也不能算。刀耍得好耍得快，没用，他那套是花架子。”

“他那不是花架子，只是假装武艺不高而已。看他的功架，看他耍刀的套路，被打到可就够受了。我还特意向在柳马场剑道场学过的人打听了一下，为什么深町的刀法中看不中用？他们说和他交手，如果上身被竹刀扫到一下，肯定要背过气去。还说他虽然还是无名之辈，但是功夫之深，已经足以自立门户了。”

“大概是他太紧张了吧？”土方显得漠不关心。

不过冲田的脚刚跨出土方的房间，土方马上把诸士取调兼监察（负责甄别的检查官）的山崎蒸找来，吩咐他把新作的档案拿来。

“我要你打听打听这个人的底细。”

“您对他有些怀疑？”

“那要看你的调查结果而定。”

山崎忙上忙下，没过几天便把新作底细查得清清楚楚。新作没有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

“土方先生，什么也查不到。”

“他和长州、萨摩、土州（土佐）没有什么瓜葛？”

“没有。”

“那他有没有女人？”

“有，蛸药师麸屋町坡上小杂货店的小园，是他的未婚妻。现在还时不时地见面。”

“为什么还不结婚？”

“小园是个会算计的女人，她要新作不做武士，去经营那家小杂货店。如果不答应，就不结婚。还有他对新作加入新选组这件事很反感，最近，新作到她那里，总是吃闭门羹。”

“就这些？”

“是的。”

新作哪里知道他的顶头上司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每天在队伍里忙上忙下，不亦乐乎。

确实和冲田当初猜想的一样，剑术考试时他那套“花架子”是故意装出来的，他想离你死我活的战场尽量远点。对手是萨摩（地名、今日本鹿儿岛县西部）藩，或是土佐藩的人，那还好说。如果要他和长州藩的人动手，那免不了要手下留情。考试时要是显露自己的实力，万一动起手来，对“敌人”有一点“客气”，马上会被人怀疑。

新作被配属到的原田左之助率领的第十队，和冲田所在的第一队一样，是出动最频繁的队伍之一，几乎每天都要组织三五个人到市井里去巡逻。

新作第一次杀人是在文久三年（1863年）十二月。

那个月，有件对他来说很不幸的历史事件发生了。八月十八日，原本对长州藩提出的“攘夷亲征”计划赞许有嘉的朝廷，突然之间解除了长州藩的“禁阙守护”（卫戍司令）的职位，把长州藩孤立在诸藩之外。由长州藩护卫着的七位偏向长州的王族公卿一起逃离了京都。新作作为一个卧底，和自己效忠的组织之间的联系，一下子被切断了。他甚至考虑过要“开小差”，不过还是被小园的姐姐小膳给劝住了。当然这不是小膳的主意，而是京都潜伏下来的长州藩的浪人让她做“传声筒”，捎给新作的话。

“现在比过去更需要情报，您还是留在那更好。”小膳说。长州藩被迫脱离京都的政治斗争后，现在对京都的政治形势两眼一抹黑，此时，京都的情报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这些情报中又以掌握实权的王族公卿泄露的内幕消息和幕府方面的情报为最重要。幕府的情报中，据说又以京都守护下辖的新选组内部的情报准确性最高，可以说事无巨细，无一不漏。

“老爷要我告诉你，请你把那里的鸡毛蒜皮都告诉他。”

“‘老爷’，哼哼，是吉田叫你这么说的？”

“不是，是桂先生。”

“桂小五郎！”

“是的。”

“咦，我真是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也知道我的名字吗？”

“是呀，他对您太了解了。”

“总算没白干。”新作这样想，“只要再加把劲，肯定能够挣到正式武士的身份。”

不久，土方得到情报，说有批浪人集结在千本释迦堂附近的梅松寺里集会，他命令第十队出动围剿。新作也在出动之列。

原田的第十队列队刚走出驻屯地的营门，便从门边晃晃悠悠走出来一个人，冲田总司。他嘴里叼着一根杂草，“嘎吱嘎吱”咬得山响。显得不男不女的。

“我也去。”

当队长的原田，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去会）碍手碍脚的。”

“为什么？”冲田还是笑嘻嘻的。“我又不会跟你们抢功劳。只是去看看热闹。”

这天是文久三年(1863年)十二月三日。

原田把人马带到“千本通”（街道），把手下分成三组，一组三个人，分别把守梅松寺厨房的前后门，自己带着新作和另外两个队员，一起闯了进去。

“新选组，检查，检查！”原田边喊边架起长枪，一脚就往面前的门框上踹去。

对手也不是吃素的，只见拉门一下子倒了下来，四个浪人持刀而立，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脸色铁青，其中一个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妈的，那个王八没有说谎。”

“什么？”新作被吓了一跳，原来在他们出动之前，有人泄露了新选组行动计划。

谁泄露的？答案很明显，队伍里还有一个自己的同道。

时间已经不容他再考虑了，站在他面前的原田已经用枪刺穿了一个冲过来的武士的胸膛。他旁边的阿部十郎也使出了出神入化的短刀，只见他闪过一个冲过来的浪人，一转身，把短刀用力一挥，就把敌人的脑袋砍成了两半。

剩下两个人，扭头就往后门逃去。

“深町君，你干什么呀？”

异常平静的声音从新作身后传来，他一回头，就看见冲田在灰暗的房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草。

“快追啊，敌人的弱点已经暴露无遗了，那两个人，好像身手还不错呀。”

“……”

新作追到了后门，一抬头，但见残阳如血，北野天神附近的森林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一个浪人往小道跑去，原田和另一个队员追了上去。

“深町君，注意里院！”他背后又响起了冲田的声音。

新作一脚踢开柴门，冲进了里院，三个队员正围着一个高个子的浪人，浪人从脸上到右肩都粘满了鲜血，不过没有一点屈服的样子。他对冲田和深町的到来，一点也不吃惊。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幕府的走狗，找死来了。”

浪人跨过面前刚才用尽全力砍倒的队员的尸体，直奔冲田而来。

“深町君，让给你了。”

只见新作后退了半步，稳住了下盘。

浪人挥过来的刀锋被他低头闪过，只见他身子微微一动，浪人已经被戳了个透心凉。

“我杀人了！”新作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冲田呢？一回头，只看见冲田瘦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柴门后面。

新作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那个“臭皮囊”，心想：弄不好是长州的人。

四

这次战斗后不久，队伍的编制变了，新作被编入了冲田的第一队。

原来隶属第三队的松永主膳也被调到第一队，并升任伍长---新作的直属上司。松永主膳本来是甲州的浪人，他的剑术是师从镜心明智流（剑术流派），在新选组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集团里，居然得了个奇怪外号“杀人主膳”。

主膳擅长“居合”（以坐姿快速拔刀），在脚法上也下过一番功夫，可以边走边和人格斗。新作听说，主膳想偷袭谁，就可以偷袭谁，队里躲得过他偷袭的人最多只有五个人。

主膳凹眼窝，薄嘴唇，眉毛都快掉光了，这幅脸庞让人看上去更像一个杀人狂。他好像就是为了加入新选组才生到世上来一样。有时在战斗中杀完人还嫌不够，如果碰到队里有人被判死刑，他就会跟副组长土方要求；“‘太刀’（刽子手）这档事让我来吧。”土方虽然嗜血，可还是很讨厌主膳，总说“前几天已经麻烦过你一次了。”主膳如果请缨两次，土方只会答应他一次。

有一次，队里发现了长州的奸细，经过审讯，要砍头。刽子手是主膳。不过他这次失手了，刀砍在奸细的后脑勺上，那人身体扭作一团，惨叫起来。主膳异常平静地用水洗了洗刀，说道：“只给奸细一刀，那太便宜他了。”第二刀才砍下了奸细的脑袋。

主膳不知道为什么对新作显得特别亲切。

“冲田先生要我多注意注意你。”

新作知道怕也没用，有人说主膳少年时代曾经在竹生岛的寺庙服侍过和尚，更让他吃惊不小。

新作自从参拜过竹生岛以后就变得疑神疑鬼。

确实，自从参拜过辩才女神以后，他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他有了小园，两个人定下了婚约。又借着小膳的关系和长州藩邸拉上了关系，最让他吃惊的是他居然加入了新选组，目的是当“间谍”。辩才女神给他带来的是好运还是厄运？是幸福还是灾难？他异常迷茫。

现在新作的疑神疑鬼是愈来愈重，因为他从竹生岛回来以后，奇缘不断。现在又在一个在竹生岛混过的人手下干事。此人偏偏又是个让近藤、土方无奈的狂人。

“大事不妙！”新作有种不祥的预感，渐渐觉得竹生岛的辩才女神给他带来的不是好运而是厄运。如果是这样，他和小园结下的露水姻缘，或许是自己在辩才女神面前惹下了什么是非。

有一次，新作好奇的问主膳，到底在竹生岛待过没有。主膳一边点头一边回答：“是啊，我在那里当过童仆。”接着就接二连三地追问新作：“这怎么啦？”主膳好像很怕被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新作从此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几天以后，新作姐姐托人捎口信给他，让他去拿一件新羽织（外套）。他便请假回家，一回家真好遇到姐夫吉田扫部也在家，姐夫过去在泉涌寺当过坊官（贵族僧侣寺庙中受过戒的俗家弟子，不受僧规约束，类似中国的“火工道人”），便问道：“姐夫您知道竹生岛过去有个叫松永主膳的童仆吗？”

“不知道。”

新作知道自己问得太唐突，庙里的童仆其实就是服侍和尚的佣工，吉田当然不会去注意这些人。不过这却勾起了吉田的谈兴，说了很多竹生岛的典故。

竹生岛上是僧道混杂，各拜各家的神。佛教和神道教供养的神仙是一样的；僧人供奉的辩才女神，而神道教尊称她为“久志宇贺主命”，灵牌上写作“都久夫须麻明神”。

“照理说松永主膳应该在宝严寺待过。还有那一带的明神神社里做庙祝的，一般都姓荒木田。”

“荒木田？”新作吃了一惊。

荒木田这个家族，据说祖上来自天儿屋根命（日本古代的神仙）的直系后代,其中很多人都会在各地当神官，在竹生岛上更是人丁兴旺。

“我们队里有个叫荒木田左马亮的队员。”

“说话是近江（地名，今日本滋贺县）口音？”

“是呀。”

“竹生岛不就在近江吗？”

新作转念一想，这不就是说松永和荒木田是同一个岛上的邻居。可是两个人在新选组里如同陌路，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谈笑过。

那么小的一个岛，两个人一块长大，不是亲近就是疏远。装作不认识肯定有鬼。

这次来除了拿衣服，他还托姐姐带个口信给小园，想见她一面。

等了好久，小园总算来了。

她盘了一个高高的发髻，发簪上镶着一朵天鹅绒作的棣棠花。

“怎么来晚了？”新作看到小园就有些欲火中烧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如果姐姐、姐夫不在，他肯定要扑上去。

他找了个借口，把小园带到另一间房。刚进屋，他就随手拴上了门，转身就要抱小园。

“不行！”

“为什么？”

“刚梳好的头，会弄乱的。”小园好像故意在说扫兴的话。新作可管不了这些，动手要去解她上衣的纽扣。

“别动手动脚的，被人看见不好。”

“姐姐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夫。”

“我有话跟你说，别色迷迷的。坐下，听我说。。。”

“又是小杂货店的事？”

“嗯。”

“我听得烦透了”

“我也说得烦透了，两个不知道自己前途的人，一见面就是讨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死了。”

“难道我们之间没有一点感情吗？”

“讨厌，你也为我考虑考虑好吗，这是一场没有快乐、没有结果的爱情！”

“别在这里转文了。爱情就是恋爱，恋爱就是爱情，爱情是没有过去和将来的。你还以为你是千金小姐啊？”

小园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鄙夷。“刚进了新选组没两天，连说话都拽起来了！平头老百姓都是规规矩矩的，哪象你这样色胆包天。”

“你到底是京都的女人啊！”

“什么？”

“京都的女人即使在恋爱中也是会保持清醒头脑，我现在才知道。你喜欢我，但是不可能为我作牺牲。哪像我这个痴情的人。”

“你要是退出新选组，跟我一块去开小杂货店，我就会对你百依百顺。如果你还在新选组混饭，将来生出的孩子怎么办？别人会说那是新选组的杂种，真可怜啊。”

“……”

京都人很怕新选组，不过惧怕不等于尊重，老百姓很鄙视他们。这些天子脚下的子民，几千年以来已经知道权力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整天耀武扬威的新选组，他们更是视为人面兽心的家伙。

新作真想说“我可不是新选组，我是为长州办事的。”可是吉田再三嘱咐他不能向任何人漏底。就算告诉了她，她也分不清新选组和长州藩有何区别。

太阳爬得老高老高。

小园的“不愿意”只是嘴上说说而已，新作刚搂紧她，她也就顺势倒下了。屏风上的树影在摇动……小园和新作见面以后一定会和他同床共枕，这已经成为她生理上的需要。

小园正在闭眼享受新作的抚摸，阳光穿过树叶照到了眼眶上，她睁开了眼，掠了掠乱发，说道：“你……”停顿了一会儿，“最近你的面孔好怪啊。”

“……”

在这样“春意盎然”的时候，居然会说这样的话，新作简直是不能理解。

“怎么啦？”

“一脸杀气。”

新作心想：“我跟这个女的，完了……彻底完了。”刚才的心中欲火一下子冷了下来，身体也变得冰冷冰冷的。他推开小园，抓起裤子穿了起来。

小园也没好气地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整衣领时突然手停住，自言自语地说道：“辩才女神，这就是您赐给我的幸福？”

新作沉默着，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开始还觉得可笑，后来觉得厌倦，现在他感觉到悲哀。他想：“天下的男女之间的感情走到最后，大概都是这样的感觉把？”

五

新作很快就习惯了这种刀光血影的生活。

“万事开头难”。杀人，对新作很快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刚开始，他对自己很没信心，因为自己的剑术没有经过实践，不知在真刀真枪干起来之后，效果如何。自从第一次杀人以后，他的剑术进入到一个新的境界。这不是使剑的技术有了进步，而是使剑人的一切得到了彻底的改变。

以前在道场练剑时，对手之间的招数千变万化。可到了真刀真枪上的时候，需要的只是一招致命。而且，每次战斗时的对手都不一样，只要有“一招鲜”，就能“吃遍天”。几场生死搏斗下来，他知道战斗不用耍花架子。战斗只需要豁出命去和敌人干，把大刀耍得飞快就行了。要把敌人当作一件摆设。这种冷酷都是数场生死搏斗留给他的经验。小园感觉到他身上冷酷的杀气就是杀人的经验。

在驻屯地的道场，每天队员都会练习剑术。

这天，新作刚打败了一个同僚，伍长松永主膳用竹刀敲了敲他的背。

“喂，咱们比划比划。”

新作极不情愿地戴上面罩，摆好功架。和这个“杀人狂”对阵，这可是第一次啊。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大喝一声：“呀”。这是一招声东击西，为了先唬住对手，然后再压着他的头连续击打。如果对手能躲过了第一招，接下来就继续寻找对手招数中的破绽，寻机打击他的头部。新作的身材修长，使用这种作战方法有优势。实战中他已经尝到了使用这种战术的甜头，希望在训练中把它搞得尽善尽美。

主膳的攻击方向是上身。他有个习惯，两肩抬得很高，这种低级错误，应该是不会发生在一个老手身上的。

可是，主膳却是占尽先机，新作虽然不在乎胜利，可被主膳击中上身三次、手臂两次后。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认输了。”

“早着哪！”

主膳透过面罩射出犀利的眼光。两个人几乎搏斗了小半刻，新作两次被击中头部，眼前直冒金星。右肋也肿了起来，手腕也不灵活了。这次较量里让他遭到了惨败。

“小子，你为啥总是猛攻我的脸啊？”

“我虽然输了比赛，但到了战场上，这种战术更有效。”

“我说你的剑术也就是下三烂，不要跌跤装马步。”

“剑术上的千变万化，比不上一击致命。我又不是一流的剑客，这种方法最适合我了。长官你也不是被我搞得晕头转向两三次了吗！”

“竖子，你太放肆了。”主膳带着一脸被部下侮辱的火气，转身走了。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决定新作命运的小事。

新作巡逻回来，就看见宿舍台阶前面，撒满了黄沙。

肯定这里有过血迹，刚被人打扫完。虽然撒了黄沙，还是可以看出流的血不少。

新作想起大门口也撒过了沙，转身回来看看。果然如此，不过和台阶前的血不是同一个人的。

向没有出勤的同僚打听了才知道，门边的血迹是楠小十郎的，他是按照队规被原田左之助正法的，和他一块被砍头的还有御仓伊势武，刽子手是斋藤一。

“台阶前面那一滩呢？”

“荒木田左马亮。”

“……”

据目击现场的队员说，当时荒木搬了张凳子到宿舍前的石阶前，正让剃头匠给他剃“月代”（前额部到头顶的头发）。

荒木田显得很高兴，哼着小调，从他背后闪出一条影子，这人是队里的元老----永仓新八。

“啊，你今天要到岛原（京都地名）去泡马子啊？”边说边学着荒木田的样子也哼起了小调。“怎么你跟我唱的不太一样呢？”说完永仓从腰里拔出了一把短刀。

“永仓先生，你应该这么唱。”荒木田很骄傲地示范了起来。永仓乘他不注意，从剃头匠的右手的空挡里刺进荒木田的背。荒木田疼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连插在身上的短刀都来不及拔掉，撒腿就跑。永仓在背后紧追，一刀砍在荒木田的腰上，他疼得身体缩成了一团，可还是拼命往前跑。跑到第四步，永仓从右面赶上去，一刀砍飞了他的脑袋。刀口里一点血也没有流出来，有人说大概他腰上挨了永仓一刀，往前狂奔时，已经断气了。

“为什么要杀他？”谁也回答不出。

到了傍晚，副组长土方正式发表了文书，大家看了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荒木田、楠和御仓，据说都是长州藩的奸细。

新作心想：“奇怪阿，人数不对啊。吉田不是跟我说过，除我之外还有一个呀。”

被杀的这帮人里，肯定有两个人是被冤枉的，如果这样的话，谁又是新作的同道呢。荒木田？有点像。

不久，新作请假找到了小膳，他猜想这个女人可能知道点什么。

“我们有个人暴露了。”

“呃。”小膳吃了一惊，从她脸上惊恐的表情，就知道她知道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她能够知道卧底的名字，新作就知道她在长州的谍报部队里的地位不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在五天前吧。”

“噢，”小膳紧绷的脸一下子舒展开了，新作知道自己猜错了。他肯定昨天或是今天，小膳曾经和那个同道中人见过面，或是和长州方面的某个人见过面了。总之，那个同道还活着。

“到底是谁？”

“别疑神疑鬼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那人知道新选组里有我这么个人吗？”

“那还用说，他跟你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小园待在里面不出来啦？你们两个人就这么完了啊？”

“这个，那个……”新作犹豫了好久，“我要找时间好好和她谈一谈，只要我在壬生浪士（新选组）待一天，她总要和我闹别扭。竹生岛的辩才天女真是结下了一桩啼笑因缘。”

“您这么说，我就没法做人了。辩才女神没有把你和小园拴在一起，但是我却把你拽上了贼船。”

小膳这个很内向的女人，难得地笑了笑。那张皱皱的脸，加上嘴里一口烂牙，反而让新作感到了一种异样的美。

六

元治元年（1864年）六月份一开始就异常闷热，到了六月四日，更是京都历史纪录上从没有出现过的酷热。新作这天被土方叫到了办公室。

一进屋，不知为什么冲田也在。还好，土方笑容满面，热情地接待了他。新作才松了一口气。

“我要劳驾你的手去办件大事。”土方说话的语气很怪：“今早十点前后，你到河原町四条东面的井筒屋---这家书店借张椅子，坐在店里监视。”

“监视什么？”

“你面前会有个男人走过。这人大概从东面那条小路中间的诸蕃御用（和诸蕃有交易关系）的桝屋喜右卫门那家商店里走出来。你应该认识他，他原来是我们的同道。回营的路上肯定会经过井筒屋，你立刻把他宰了。你要把它当作局长直接向你下的命令，作为检分（监督）役冲田和你一起去。你没什么意见吧？”

新作和冲田走出营门，从四条院走到东条院，路上比平时更热闹。不知不觉抬头一看，前面正在为明天（六月五日）“祗园会”（祭神仪式）的“宵山”（祭神仪式举行前的庙会）作准备。

“有意思，有意思……”冲田天真地笑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好奇看着正在搭建的花车，嘴里不停地发出声音，吐着舌头。眼睛闪出小孩看见了玩具时的异样光芒。

他们很快找到了井筒屋，地处土州藩邸的偏北面，店里黑乎乎的，坐在里面监视来来往往的行人太合适了。老板借给他们两张椅子，一回头就带着家里人一块到附近避难去了。

“冲田先生，到底是谁，是谁要从这里经过啊？”

“你还不知道？”冲田边说边用扇子猛扇一气，“长州的奸细。”

“啊，”新作下意识地点点头，但他知道自己脸色肯定发青了。

“卧底这一行，是强中自有强中手。这条路走到底有家桝屋喜右卫门的店，他是在京都的长州谍报的总头目。桝屋祖上就是干这行的，他真名叫古高俊太郎，原来是慈性法亲王的家来。他在‘尊王攘夷’的浪人当中名气很大。自从长州藩被赶出京都以后，长州藩的谍报和联络的任务就交给他了。”

古高俊太郎？新作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小膳可能就是古高的手下。新作就是小膳拉上“贼船”的。他经常自诩自己是长州的卧底，却不知道有那么个上级。新选组的冲田却知道，这算什么回事啊？

“我就像一条没用的毛虫一样。”

新作想：如果他算是个“尊王攘夷”的志士，只是个跑跑腿的“志士”，与他有联系的只有小膳一个人。另外知道他身份的人，那就是吉田了。吉田答应完事了，会让他在长州藩当官，难道是他泄的密？

“古高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对新作的打击太大了。更让他气闷的是，河原町大道将会走来一个男人，他是接受古高直接指挥的长州的“正牌”卧底。新作感到自己被耍了，很郁闷。“他们拿我当猴耍。”

他心中的怒火中烧，一斜眼，看见冲田眯着小眼盯着他。

“不好！”他马上把目光移开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昨天晚上才知道我们正在找的古高俊太郎，就是商人桝屋喜右卫门。这件事要感谢山崎蒸。今天早上，我们把这个消息在队里一散布。果然，有个人偷偷地溜出了营门，队长派人盯了他的梢。

“这个人是谁？”

“你的同道啊！”

“啊？”

“不，说你的直属上司、伍长更合适。”

这时，密布的云层中，露出了一个缺口，阳光照满了大地。

新作突然跳起来，椅子也倒了。冲田一侧身，新作发疯似地冲到了店外。

正走在河边町大道上的松永主膳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朝右面一转身，看清来人是新作，一下子就握住了刀柄。

“怎么啦？”

“按照队规对你执行死刑，冲田先生在那里检分。”

“就你一个人干的了吗？”

主膳全都明白了，这是典型的借刀杀人，用卧底的刀杀奸细。

“我跟你较量，你就会成为我活着杀的最后一个人。”主膳说着把草鞋踢飞到一边，“噌”地拔出长刀，按照他的老习惯，慢慢的把刀举到了左上方。

两个人正在对峙的时候，主膳背后看热闹的老百姓“哗”地一声作鸟兽散去。两个人都以为众人是惧怕刀剑无眼伤着自己。很快他们就发觉自己错了。

大批新选组队员从各条小路里涌了出来，原田左之助、斋藤一、永仓新八，新作看见近藤勇也到了。新作想：他们大概是来抓古高俊太郎的吧。同时也为了不让主膳溜走。

“深町，”主膳的语气里含着从未有过的和气，“我们都是笼子里的老鼠，你看看你背后，都是第三队的人。”

“你也一样。”

“什么？”

“你瞧。”

新作话音刚落，主膳疾风般地冲了过来。他的剑直指新作的喉咙，新作好像没有看见一样，还是挥刀朝他头上砍去。主膳的刀就快触到新作手臂了。很不幸，新作的刀锋一转，拦腰一剑，给主膳从右腹部到肚脐开了个大口子。主膳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扑通一声倒在了井筒屋的屋檐下面。

新作并没有看到主膳咽气。他砍中了主膳，自己也倒了下来，他看见了天上的白云，眼角瞥见花车的尖顶，接着感觉天旋地转，渐渐眼前发黑。这时站在他身边的冲田，正认真地擦拭着刀，时不时地看看这具还温热的尸体。

后来，检查两个人的尸体，发现主膳怀里有张古高写给长州久坂玄瑞的介绍信；新作身上只找到一枚竹生岛辩才女神神社请来的护身符。

第二天，按照从古高家里搜出了“尊王攘夷”浪人的盟约书，新选组按图索骥，制造了震惊日本的“池田屋事件”，当然，这要容我以后再表。

一

最近绰号“针屋（针灸）又助”的山崎蒸天天夜不归宿，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剑术道场里。

当时大阪，从上町往西走就可以看见好几家剑术的道场，这些道场大多是为了给御城代屋敷（城市官员宿舍）的家来（家臣）和两町奉行所（区政府）的与力同心（衙役）的子弟，有空时进行剑术练习的，当然有的町家（老百姓）的孩子也到那里学习。

位于谷町的镜心明智流剑术道场是所有道场里最热闹的，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道场里水平最高的居然是武士阶层之外——町人的子弟。

又助算是这些高水平群体中的精英。

他还有一个外号叫“摔跤又助”，比试时虽然带着面具，胴（甲），笼手（护臂），但又助一定要把对手逼得摔倒在地才住手，不，即使对手倒地了，又助还会扯开喉咙，震耳欲聋的吼道：“呀，呀”，拚命的用手中的竹刀打倒在地下的对手。对手如果想用手挡开飞过来的竹刀，往往是“螳臂当车”，只听抱在笼手里的手腕“咔嚓”一声，对手的手腕就被打断了。

剑术的练习，身上的防具，手中的竹刀往往只是象征性的东西。但是又助一穿上这些，就变得杀气腾腾的，单薄的竹刀到了他手中就是拼命打人的凶器。

比赛途中，检分（裁判）举手说：“结束！”，又助还要趁机往对手身上打上两、三下。他这个人动起手来实在没分寸，不，说的更准确一些，他在剑术的比试时，心里想的就是要将对手彻底置于死地，在外人看来如同猛兽对小动物一般。这种令人瞠目的比赛不会给观看比赛的人带来什么好感觉，只会让人感觉非常不爽、有些许恐怖。

“又助的剑术，没品。”这是又助的老师平井德次郎对他的评价。

在战国时期和江户初期，和又助一样如同杀人狂一样的人有机会被称为剑客。但是到了江户中期，剑术已经成为了精神修炼的一种方法，又助这种实用至上的剑术难免招人嫉妒。

又助小时候，学过力真流棒术，养成了连棍术的习惯，比试时两脚时开时合，变幻莫测，这和镜心明智流教授的直进直退明显不一样。

可能因为以上两个原因，虽然他的实力早就超过了师范代（代理老师）,但是他老师根本没想授予他这个级别。

同门的师兄弟也都很讨厌他。

他家境很好，长的赤白唇红，白面高鼻，但他整天扳着个脸，非常严肃。

他家住船场高丽桥，父亲操针灸的营生，在大阪提起“赤壁”的针灸医生没人不知道。经常让他们家看病的都是有钱人，所以家境异常殷实。又助排行老二，他父亲五郎左卫们在他小时候就考虑过将来让他当个同心（衙役），甚至还花钱在衙门里打点出了一条门路。

父亲五郎左卫门的口头禅就是：“我们家里可是有来头的呀！你的曾祖父那一代就是武士，而且身份很高。”

但是关于曾祖父的名字，侍奉哪位大名，父亲就有些语噎不祥，好像非常忌讳别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又助有时会说：“曾祖父是犯了谋反大罪吗？”这时左卫门就会沉下脸说：“浑蛋，如果犯了谋反大罪，还能够太太平平当医生吗！你的曾祖父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但是父亲的话只说到这里，接着就“环顾左右而言他”了。

又助在平井德次郎的道场里奋斗了很久，名字终于可以上目录（花名册），德次郎对他说：“人有人名，就单摆浮搁一个又助，差点。”

又助一想也对，免许状（毕业证书）上总要写上个像模像样，类似武士的名字。

当时，町人百姓除了有些特别的姓之外，是不允许拥有姓氏的。

有名的医生田中玄庵，歌舞伎名家市川团十郎。他们的姓是他们的屋号，不能算是正式的姓。

又助只能和町医生、戏子、剧作者、俳句家、儒者这些人一样，取一个非公认，不上人别帐（户口登记簿）的怪名字。

“我应该取什么姓才好哪？”

“町人里藏龙卧虎的人有的是，如果你的先祖是武士，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用一个，你可以问问你的父亲吗。”

又助非常愉快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父亲。

“我不能告诉你曾祖父的姓氏！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们老祖宗出身在山城国的山崎村，你就起个山崎吧。名字的话……。就从嵯峨源氏的家姓里随便取个字好了。”

又助按照父亲的意思给自己起名山崎蒸，他很高兴的把这个名字告诉老师。

老师似笑非笑，充满鄙夷地说：“为什么不起奥野？”

“奥野？”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不强求。我想你爸爸大概喜欢这个名字吧？”

看着师傅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山崎猜测他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不止他师傅，道场里所有的人好像都知道山崎——这个姓后面的故事，就是因为知道这个故事，所以大家显得更加讨厌山崎蒸了。

二

山崎蒸名字刚上了目录不久，就遇见了他生命中的宿敌，播州乡士大高忠兵卫。

这天天气非常闷热，山崎傍晚时分在难波桥下雇了一条船，开往土佐堀川。

他在船头下了网，打起来些小鱼，在船里烤着下酒。说实话，山崎这时囊中羞涩，没钱“叫条子”，只能自己一个人买醉了。

船行至阿波峰须贺藩的仓库后面，只听见对面飘来阵阵弦歌。

对面的船上座着五个武士，五个艺妓。

听着武士说的方言，山崎猜他们是长州藩一派的。大多数人都喝的烂醉如泥，只有正襟危坐在主席的一个武士，微笑着看着大家。

那人长得方面大耳，黑脸膛，微翘着嘴角。山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异常厌恶。“妈的，什么东西。”

他一回头，对船老大说：“够了，我们回去吧。”

但是非常不幸的是，当山崎的船掉头回转时，船橹不小心碰在对面的船腹上了。

船被撞得晃了又晃，正在船上手舞足蹈一个瘦瘦的武士，一下子没站住，伸手就抓住了船栏，这下可好，船晃得更厉害了。那个武士扯开了嗓子：“哇，町人，妈的，滚过来，认罪磕头。”

山崎打扮得确实如同普通町人一般，一听别人骂起来了。马上转过身去，顺手拿出手帕，遮住了脸。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两船相撞的波纹荡漾在水面。

山崎低声吩咐船老大：“那帮人都喝醉了，别管他们，快点划走！”

可是武士船上的船老大自然要听从客人的话，恶作剧一般朝着山崎坐着的船快速划来。

等到两船交错，一个武士一把抓住山崎的船帮，大叫：“你过来吧。”

山崎显得处乱不惊，根本没回头，用筷子翻了翻炭炉上烤着的鲜鱼。

“你他妈的没长耳朵啊！”只听有个人恶狠狠地说，山崎回头一看，模模糊糊只看见一个客人模样，长着大黑脸膛的人用扇子挡住了那个骂人的武士。“算了，算了，天这么黑，也难怪，都是些不懂事的町人，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就是因为他不懂事，要好好教训一下！”

“算了，算了。”

山崎心想：“劝架的人声音真讨厌！”对他来说，那不是劝架，简直就是火上浇油，那股恶心劲真要让他呕吐了。

后来才知道大黑脸膛的人名叫大高忠兵卫，人与人之间的因缘实在是非常奇妙，第一次见面两个人互相就没留下好印象。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两个人在不久之后，就成了不共戴天的敌人，

高声叫喊的武士抓住船帮，用力摇了起来，并且大声叫道：“你不过来，我就弄翻了它（船）。”

山崎不慌不忙地从面前的炭炉里，用火筷子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随手就往背后一甩。

这一甩，不偏不倚，正飞到了武士的眼眶上。

只听“啊”的一声，武士的手松开了。

船很快驶离了河中央，到岸之后，山崎非常麻利拿过根船篙，往河里一插，跃上了河岸。山崎愤愤地朝着那艘船大喊：“有种过来啊，大爷等着你。”

这下可把船上的武士惹毛了，只见那艘船飞快地朝岸边驶来，没等船靠稳，船上飞下一个人影，挥着刀就往河岸上跳。

等他脚尖刚沾到岸边的石阶，山崎手中的竹竿横着就朝他的面门扫了过来。

那人的鼻梁被打断了，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一头栽进了河中。

山崎到底是学过棍法的。

当眼前的男人跌落水中，他就挥舞手中的竹竿，一下子顶住了男人的背部，用力把他揿入水中，只见山崎手中的竹竿左右翻腾，不让那个溺水的男人浮出水面。竹竿就如同一条蚂蟥紧紧咬住了男人的屁股，拼命把他往水底摁，刚开始武士还拼命挣扎，但是不久之后，四肢就不听指挥了，随竹竿在上下浮动了。

当船上的人反应过来，大叫“死人啦！”的时候，山崎已经悄悄地沿着峰须贺藩藩邸的白墙之间的小路，一溜烟跑回家了。

山崎并没有想至对手于死地，山崎只是用竹竿把他给捅背过气了。对动手向来不留情面的山崎来说，这次真是已经手下留情了。

翌日，山崎一到道场，发现昨天劝架的那个武士大高忠兵卫，已经来到了道场。山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大跳。

山崎心想：“露馅了？”还好大高只是来道场来做客的。

大高好像是个相当有名的人，连道场的主人平井德次郎对他都显得相当卑躬屈膝，平井召集所有的门徒，向大家介绍客人：“这位是著名的具足师（制造盔甲的师傅）。”

据说这位具足师是被大阪城城代（执政官）松平伯耆守，特意从播州邀请来的。现在他是城代宾馆的贵客，一面为城主设计具足（盔甲），一面出入各个藩邸，被各个藩邸奉为上宾。昨天的长州藩士就是特意邀请他喝酒的。

山崎的老师接待忠兵卫时可以说是异常卑躬屈膝，几乎可以说是执弟子礼。对一个区区乡士、显得如此恭谨，确实有些异样。虽然说大高多少有些制作具足的技艺，但也没有值得崇拜的道理。

平井向大家介绍大高忠兵卫，“大高殿下和我一样，都是河北源藏的门下。他到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经常练习武艺，不让它变得生疏。他可能经常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你们的师傅。”

师傅在说话的时候，忠兵卫正襟危坐，满脸的微笑，等师傅说完，他挺挺身，向大家打了招呼。

“这个臭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山崎百思不得其解。

从此开始，大高忠兵卫不管刮风下雨都来道场转转。

他倒也不是绣花枕头，时不时和道场的两位师兄比划比划，山崎看得很清楚，大高的剑术超过他的同门很多。

让山崎非常奇怪的是，师傅平井从来不安排他和大高交手。

平井有次还特意说：“你千万不要和大高交手。”山崎好奇的问为什么，平井皮笑肉不笑地安慰（？）他：“理由你应该知道。”

“师傅难道知道我和大高干过仗？老师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他想：“师傅一定是在安慰我。”

那个大高真是让人讨厌！

自从山崎知道大高是个好色之徒之后，他对大高的厌恶几乎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这多少有些主观主义，事实并山崎认为得那么严重。）

事情是这样的，平井剑术道场的后面有好多酒窖，酒窖之间都是只容一个人走路的小道。平常这些小道上走的都是野狗，所以有人蔑称其为“狗道”。有天，山崎走过那里，正好瞥见大高和师傅的女儿在一起交头接耳。两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有一腿”，应该是很偶然才碰见的。

但是师傅的女儿小春对大高热情的有些过分，几乎可以说是搔首弄姿了。

山崎对小春也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但是小春从来不给包括山崎在内的所有人一点笑脸，对山崎更是显得特别冷淡。不管道场内外，即使正面撞见山崎，山崎朝她打招呼，小春连头都不点一下。

看见两个人在小道上谈笑风生，山崎压住自己心内的怒火，故意踢踏着鞋子走进了两个人。小春一看到他，显得异常狼狈，一转头溜得无影无踪了。留下了大高一个人，他晃着那张油光锃亮的胖脸微笑着瞧着山崎。

“是你啊。”话语中半点没有想辩解的意思，他也算是个汉子，根本没有显得慌张。

山崎也不示弱：“我打扰了你的好事了！”

他本来还想说些不堪入耳的话，但是这个后来成为新选组副长助勤的男人终于还是忍住了，默默地从他面前走过。

但是忠兵卫可没放过他：“请留步！”

“有何贵干？”山崎回头瞥了他一眼。

“我听说你是这个道场里最能打得，怎么样，找个机会指点指点我一下如何？”

“对不起，我才疏学浅，恐怕不能胜任。”

“您太客气了，看你眼睛精光毕露，脚法也很有章法，就知道不是个简单的人。可惜你是町人啊！”

他边说边靠近了山崎，和他一起走了五，六步。突然他嘴里冷冷冒出一句：“你知道吗？那个男人死了！”

（这个男人，什么都知道！）

山崎知道自己身无寸铁，立刻伸手去抓大高腰上的胁差。但大高比他还快，一把就擒住了他的手。

“看来你还真喜欢搞小动作，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要比试到道场里去！”

“嫌这里地方太小了，你说个地方吧！”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山崎轻蔑的看了看忠兵卫，开口说道：“你看我们是不是到出缝茶屋（情人旅馆）去比划比划哪！”

“决定了时间、地点后，我就敬候佳音了！”忠兵卫语气非常沉着。从头至尾，大高的语气和那幅充满轻蔑的眼神一直没变，但是山崎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对付这种彻头彻尾让人不快的态度。

（妈的！我总有一天要杀了这个王八蛋！）

这时山崎满脑子就在想这个。

等大高走远了，他才觉得有些后怕！谁能保证大高不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被杀武士的亲戚！等他们找到道场来，他的麻烦就大了。

但是，这样的事情到底还是没有发生，大高估计什么也没对长州藩邸的人说。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看来死者的家属也怕把事情闹大了，因为那有辱逝者的清誉，甚至导致家系的断绝，所以把死因由斗殴说成事故了。看上去令人不可理解，但是却又在情理之中。堂堂毛利三十六万石的藩士，被区区一个町人一竹竿打下河淹死了，堂而皇之地溜之大吉，这不仅是死人的屈辱，对和他一块喝酒的朋友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可是大高三天之后出现在道场时，根本没有提起要和山崎比试，甚至处处无视山崎的存在。可能是因为平山用什么理由制止了大高的行动。

（师傅到底怀着什么心？）

不知不觉，大高在山崎的视线中消失了。

后来他向同门打听，才知道大高做完大阪城代订做的具足之后，就直奔京都而去了。

不久之后山崎才知道大高真实身份，但是严格上来说，正是因为知道了大高的真实身份，山崎才明确了自己那模糊不清的家族血统。

三

文久三年的晚秋，已经成为新选组正式成员的山崎，回到了在高丽桥的老家探亲。虽然他很久不曾回家，但父亲一看到他，也没有问寒问暖，而是非常意外地告诉他：“那位有名的具足师又去了你（常去）的道场。不过，现在他已经回京都了。”父亲说完脸上显出轻松的笑容，好像在说“他不在大阪才好！”。但那种表情只是昙花一现，他立刻又焦虑不安地问山崎：“那个人出身是播州？”

“嗯。”

“他长得什么样？”

山崎详细说了一遍，父亲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这个叫大高的难道是赤穗四十七名刺客中大高源武郎的子孙？”父亲咬牙切齿地说道。

父亲告诉他，大高这么受别人推崇，要从一百六十年前说起。那年是元禄十五年，这年发生了历史上的一件大事，那就是赤穗浪士冲入吉良的府第，为主公报仇的事件。

虽然这四十七名刺客得到了道义上和舆论的支持，但是幕府最后还是命令他们切腹自杀。大石内藏助的次子吉千代为首，他们的子嗣共十九人全部或被处以流放、或被托管给远亲严加看管。不过六年之后的宝永六年正月，所有人都被赦免了。

这帮人虽然是刑余之人，但是借着父辈的“牌头”，他们受到了各地藩镇热烈的欢迎，他们争先恐后地将这些人招入自己的麾下。

大高源吾没有子嗣，经过家族会议，决定从播州揖保郡大高家的一个乡士远亲里挑个孩子，继承大高的香火。忠兵卫就是出自这个家系。

这个家系不管怎么说也是义士的遗孤，所以得到了播州地区所有大名的垂青。揖保郡林田一万石小大名建部家因为没有抢到大高的子孙，还特意恳求大高家再出个人到他们藩里做官（这个家系就是在其他文章中登场的林田藩士大高又次郎重秋）。

如今忠兵卫这个“赤穗浪人大高源吾的子孙”更是备受诸蕃武士的推崇，在他们的眼里忠兵卫已经不是普通的乡士，具足师。大名都已能够招到他为自己的宾客为骄傲，在酒席眼前听他谈祖先的逸事。

（这小子这么趾高气扬，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对当时的人来说赤穗浪人这个家系是非常有魅力的，大高源吾本人也是个豪放爽快的人，吹起牛来草稿都不打。大家都把他当作大高源吾的化身，忠兵卫也是这么为人行事的。

（这个小子真讨厌。）

山崎现在才知道他的对头有多大来头，他比起大高来说太渺小了。

山崎加入新选组是在文久三年年末。

这年很热闹，三月份新选组结成，九月份芹泽鸭被暗杀。

近藤掌握队伍的领导权之后，立即开始扩大新选组的队伍。他们主要招募场所是京都、大阪的剑术道场。

他们也来到了山崎的道场，“成为武士”对山崎的魅力非常大，他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面试那天，在前往壬生的营地之前，他好好打扮了一番，剃了头，换了身武士打扮。近藤，土方接见了他，看过了他的目录，试了试他的身手，立刻决定让山崎加入。近藤还特意握着山崎的手说：“山崎君，为了国家，希望你和我们一块干。”眼看就是年关了，山崎请假先回家料理一些事务。一转眼就是元治元年的正月了。

他对自己的师傅执礼甚恭，这次探亲还特意到道场向师傅拜年，师傅正好外出了。师妹还是板着脸，一幅爱理不理的样子，“你等会把。”

“我等师傅回来，这次一别，不知道何时才能想见了。”

师妹很不愿意让他进来等，也不给张凳子，而是让山崎座在练武馆的地板上。

“我可不是过去的我啦！”

但是山崎忍住了，还是座了下来，不过冷冰冰的地板让他冻得牙齿都发抖了。

山崎不会想到他的仇人——大高忠兵卫正坐在离他不远的里屋里。

师妹小春告诉了忠兵卫山崎来访，山崎误解了山崎的来意：“他是来做探子的啊！”

两个人之间的立场已经发生了彻底转变。

山崎现在是堂堂正正的新选组的队员了。

山崎还不知道，忠兵卫和他的内兄林田藩士大高又次郎重秋，很早就和长州的过激派互通款曲。他借着具足师的名头，奔波于各个藩之间，并借着这个机会推销倒幕攘夷的理论。

但是去年八月份，事情一下子产生了变化。

一直以来，掌握京都政局的激进攘夷派的巨魁长州藩，在八月十八日的政变中一下子被驱逐出了京都。长州藩拥立着倾向于长州的七位公卿回了长州藩。

长州藩一下子变成了幕府的敌人，说句文词就是“朝敌”。不久之后，京都、江户、大阪的长州藩拥有的藩邸都被没收，潜伏在京都大阪志士被新选组、见回组当成耗子一样撵。这个时期桂小五郎也只能打扮成讨饭的在京都苟延残喘。

大高也属于长州浪人团的一员，自然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了。山崎到道场来给师傅拜年的这会，正是他刚离开京都，潜伏道场，过着风声鹤唳过着每天。

他自然而然地把山崎当成了探子。

山崎一点不知道道场里屋发生的事情。他被晾了半天，终于冷得受不了，站了起来。

“妈的，为什么不让我进客厅！”

满腔的怒气加上受了冷，他肚子开始不舒服了。山崎知道后院有个露天厕所，客厅里有两个。但是师傅规定徒弟不能使用客厅里的厕所。

“我现在不是老师的徒弟了，我也算是会津中将麾下的武士。上个厕所应该没问题吧！”

山崎一脚走近了通往里屋的走廊。

忠兵卫现在是惊弓之鸟，一听脚步声渐近，低声对小春说：“果然如此，这是条幕府的走狗！”

“您快点走吧！”

“没这么简单，他如果是一个人进来的话，外面肯定有埋伏。拼一个够本，我先砍了他，用他的血祭奠军神，保佑我们攘夷运动成功！”

大高是个沉稳干练的人，但是几个月的流亡生活，早让他变得神经高度紧张，换了过去，他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说砍砍杀杀的。

大高躲在门后，一看山崎进了厕所，悄无声息地从走廊来到厕所门前，他摆好居合（近身搏斗）的架势，准备马上动手。

“咦？”

山崎即使在出恭的时候，人也是非常警觉。他听见了厕所门外的刀出鞘的声音，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用手泼出“哗哗”的声音，一面悄悄地拔出了胁差。

“哐！”山崎一脚踢开了厕所的木门。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门外刀光一闪，忠兵卫也开始进攻了，山崎虽然有了防备，但还是被大高的刀锋划破了右胸的皮肤，见血了。

血很快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襟。

“狗娘养的忠兵卫。”

山崎一下子蹿出了厕所，这时他手里的胁差已经变成大刀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装得到挺像，走狗！”

忠兵卫眼睛都快迸出眼眶了，一直以来那种和颜悦色的表情在今天他的脸上根本没了踪迹。

“呀！”

火星四溅，山崎好不容易才挡来了大高砍过来的刀锋。

真刀真枪地干，对山崎来说还是头一回。

忠兵卫看见一击不中，立刻重新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山崎也立即将刀锋略略有些偏下，准备迎接新一轮的进攻。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啊！”

“你装得到挺像，山崎，不、应该叫你野种！奥野将监的野种，你血管留的就是叛徒的血。你怎么会知道义是什么！你要是敢伤害忧国的志士一根汗毛，我就放干你的血。”

（这个人吃错药了！我跟奥野将监有什么关系！）

这时忠兵卫的刀尖如同野鸡一般乱摇，这是一刀流的特点。山崎看准了破绽，真准备踏前一步，突然之间他右手的障子（纸拉门）打开了。只见里面飞出一个桐木的炭盆，直扑他的面门。

扔火盆的人是小春，山崎是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几步，大高马上逼了上来，山崎虽然头上受了伤，但是他知道自己面临的险境，左蹿右跳就蹦到了庭院里，头也不回的就逃出了道场。师妹令人叫声一直跟着他：“走狗，走狗，走狗。。。。”

（为什么我要受这种贱货和忠兵卫的侮辱啊！）

泪水禁不住涌出了他的眼眶。

四

山崎蒸加入新选组之后，没过几个月就被提拔成了副长助勤（中队长）。他主要负责监察、侦探，对他的提拔在新选组属于异例。

关于山崎被提拔的理由，昭和三年，子母宽泽采访八木为三郎时，记录了以下的内容：“山崎和林都是大阪出身，他对那里的商业和地理都非常熟悉，更妙的是他对那里的有钱人的底细都非常理解。”

换成现在的话就是大阪的“财界通”，如果队伍里出现了军费周转不灵的情况，就由山崎带着高级干部到大阪去筹款。

“他们一去，也不知道会筹多少钱回来。但是经常听见他和他父亲说：‘我到大阪又赚了一票。’一般队员都在传：‘山崎助勤是大阪有钱人家的孩子，他可真有本事。’ 他虽然是从一般队员爬上来的，但是他做的最成功的就是靠介绍有钱人起家的。大概那年他三十二三岁，身材高大，皮肤黑黑的，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山崎不是个才子。

新选组的才子基本上都被近藤、土方杀尽了，山南敬助、伊东甲子太郎就是最好的例子。近藤喜欢那些土里土气的农村正直的青年，不喜欢都会里的才子型的武士，或者说惧怕更合适。

山崎虽然是大阪市民阶层出身，但是浑身土气。近藤每次看见他总是笑眯眯地说：“山崎君，山崎君。”对他格外关怀照顾，山崎从小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人，近藤如此以礼待之让他异常感动，他暗暗起誓为了近藤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

他主要的任务就是隔三差五为了筹措军费去大阪出差。

山崎在大阪的富商之间很有人缘，他父亲是医生，“赤壁”这个名号在很多富商、豪族、番头（经理）患者里都吃的开。他是“赤壁”家的公子，进出鸿池、天王寺屋、饭野这些豪门都很容易。

可是这样的往返没有持续多少时间，他父亲就驾鹤西去了。山崎的哥哥继承父业作了个针灸医生。

有天山崎回了大阪的老家，突然问哥哥：“爸爸的患者中有个叫奥野将监的人吗？”

只见哥哥脸色大变，低声对他说：“别瞎说！你哪里听来的闲话？”

山崎告诉了哥哥在剑术道场的遭遇，哥哥脸沉了下来说：“我来告诉你怎么回事。”

奥野将监是位古人。

一百数十年前，奥野在播州赤穗藩官拜千石藩头，和大石内藏助、大野九郎兵卫同殿为臣。当他们的主人被幕府赐死之后，他起先和大石一起行动，策划暗杀对主人之死负有直接责任的官员，但是途中他突然变节，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在他即将变节之前，横川勘平想打听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恨恨地回答说：“不管别人怎么骂我，哪怕骂我是条狗，但是死亡是件很悲哀的事情。”

“他是我们俩的曾祖父。”哥哥对山崎说。

奥野带着他的家族流浪四方，晚年改了名字，定居大阪成了一位针灸医生。

赤穗藩被幕府撤销之后，没有参加复仇行动的三百余名藩士遭到社会各方的白眼，过的异常艰难。大家只要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就会说：“那是没有参加义举的狗畜牲。”据说他们住处附近的商店老板，甚至拒绝卖米、大酱等生活必需品给他们。

他们所有的后代全都没法出仕，为了生活只好改名换姓，隐瞒自己的出生地，散居在各地。他们很怕暴露自己的身世，很少有人会把自己那些丑事告诉自己的子孙。

“虽然是这样，父亲还是在临死之前告诉了我。他说要记住我们的先祖是奥野将监，而且再三叮嘱，千万不能告诉你事件的实情。父亲一直以为我们隐藏的很好，可是——这好像是件公开的秘密。告诉你，我小时候就听见别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你师傅好像也知道这件事。”

听完哥哥这么一解释，山崎终于对师傅过去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有了彻底的了解，为什么不让他和大高比试，就是怕万一大高输了会留下话柄。当给他取姓名时，皮里阳秋地说：“你不是有个别人不知道的姓吗？”但是师傅还是个中庸的人，最多也就说说不清不爽的话，到此为止。

可是师妹就没这么“温良恭谦让”了，他很早就感觉到了小春那种露骨的轻蔑，她朝山崎的脸上扔火盆也是因为这种无知的正义感。

山崎铁青着脸，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哪？

“我该怎么办？”

“守口如瓶！大高忠兵卫因为是大高源吾的子孙，特别受攘夷浪人的推崇。可是万一你被队里的人知道你是奥野将监的子孙，少不了有你的闲气受，千万不要说啊！弟弟！”

“我绝对不会说的。”山崎用力点点头。他心里说我非但不会说，我还要变得更加勇猛。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绝对不能背叛新选组！山崎并没有意识到，他的这种行动就是对世间、社会的冷眼进行的惨烈复仇。

“我要让大家好好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山崎默默地起誓。

五

自此之后的山崎隔三差五在京都杀人。

新选组队里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杀人，但是在这个杀人集团内，谁都没有山崎这么努力。他不仅斩杀非法的武士，还要负责队内监察，侦查工作。他对队内的违规活动处罚非常严厉，如果发现了针对近藤进行谋反活动的队员，他会丝毫不留余地进行处罚的。

山崎在元治元年六月池田屋事变中更是可圈可点。这个事变并不是突如其来的，在事件发生前一个月前，京都就变得“黑云压境城欲摧”了。当时有个传言甚嚣尘上——长州藩要挟持天子到萩、或是山口，把那里当作天皇的“行在”，并以此为颠覆国家舆论宣传据点，一举实现尊王攘夷的目标。

说这是传言也不对，因为确实有很多长州人，长州系浪人已经化妆潜入京都。

京都守护松平容保很早就得到了谍报，他招来近藤和土方命令他们：“你们给我好好整顿一下。”近藤和土方很清楚，这对新选组是个绝好的立功机会。他立刻将负责侦查的队员布置在市内各处，秘密进行侦查。

山崎还是那么卖力，他打扮成卖药的商贩进行打探。他的侦探方法非常特别，首先他到大阪天满的船宿（水上旅馆）购买了大量的药品，老板对这样的客人自然非常殷勤。山崎顺势要求他写份介绍信给京都三条小桥的池田屋，要老板说他是老板的老客户，托池田屋的老板好好款待他。

池田屋老板一看有人介绍，自然放松了警惕，特意将山崎安排在低楼的一间空房内。

为什么山崎盯上了池田屋哪？因为地方的衙役很早就盯上了池田屋，根据最近的调查，这家旅馆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各个雄藩的脱藩浪人。

山崎自从住进池田屋，白天四处卖药，进货。他那幅认真的样子很快就让别人相信他是个小商贩，连原本对他提防甚紧的浪人，都开始和他开玩笑：“卖药的，这次可赚饱了吧？”山崎是大阪的小市民出身，对这种玩笑自然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大老倌，别作耍了。京都做买卖的人门槛精得很，江户大阪一天能搞得定的生意，这他妈的要花十天！加上房钱我他妈能不赔就不错了！”谁都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满口粗话的小商贩，居然是新选组的高级士官。

山崎每天都悄悄地将进出旅馆浪人的人数、言行、籍贯记录在纸片上，然后瞅准时机扔出窗外。他房间的窗台下面有个乞丐躺着，这人其实是京都地方的衙役渡边幸右卫门。渡边一看窗口有纸片扔出来，马上会捡起来直奔三条大桥。在那里新选组负责侦探的队员——川崎胜司，化装成女乞丐等着他。川崎在三条大桥等到天黑，再把情报送到壬生的新选组总部。这条情报链，运转的非常顺畅。

可是到了六月的某天，有个长得白白胖胖的男人走过了山崎大开的房门前。

山崎的“光棍眼”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男人是——大高忠兵卫！

一股战栗的感觉如同电流蹿过他的身体，这里面有愤怒也有不快，总之是非常激烈。

山崎整整跟了大高一天，他了解到大高在四条小桥西面赁屋的详细地址，到了夜里他又发现大高，悄悄地从小路直奔西木屋町西面一块空地。空地中间有家旧货店，店门口挂着“桝屋”的灯笼。大高警觉地看了看周围又没有“尾巴”，看看没有问题，轻轻地敲了敲门，只见门“吱呀呀”开了，大高一闪进去，门有“嘎吱吱”关上了。

（有古怪！）

山崎第二天立即将这个情况上报了上去，一查果然不出所料。这家的主人叫桝屋喜右卫门，一直以来各个藩邸都是他的老客户。但是去年老板和家人因为疫病全都死光了。

可是到了今年，有个人自称是“喜右卫门”的亲戚，在这间空屋又开始做生意了。但是据知情人说，现在的老板怎么看都是土界町丸太一带，毘沙门堂门下的家来古高俊太郎。

“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

山崎立刻回到壬生的营地，将这一情况告诉了近藤。这天是六月四日。

傍晚近藤亲自带领二十几名队员袭击了桝屋，他们捉住了古高。他们在这里查到了大量的武器弹药和攘夷浪人来往的信件，这还不算，随后对古高进行的严刑拷问，让他们发觉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事实，原来攘夷浪人决定在六月二十日前夜，趁着大风在御所周围防火。并趁着这个机会斩杀京都守护会津中将，用他的头祭奠军神，然后拥立天子转道长州。这帮人在起事之前，准备在六月五日三条小桥的池田屋开会作最后准备。

近藤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开心，“山崎君，你干得真不错！在我们进行进攻之前，你还要在池田屋观察一下情况的发展。”

山崎很快回到了旅馆，他的药箱里装的已经不是丸散膏丹了，而是锋利的大小刀，厚重的铠甲，他决定在大队人马来时，合兵一处，大杀一气。

“我一定要把忠兵卫砍了！”山崎现在满脑子就是这个。

近藤交给山崎的任务，也可以说是无巧不成书。在一百多年前元禄时代那次复仇行动中，忠兵卫的先祖大高源吾也被委任了同样的任务。大石内藏助命令大高源吾伪装成吴服店的店员，隐姓埋名，千方百计寻找机会接近主君的仇人。终于在元禄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大高掌握了仇人的行踪，确定了仇人在某个时刻，必定在家里睡大觉。就是因为这个情报，大石内藏助确定了最终复仇的时间。现在山崎正在做着大高忠兵卫的曾祖一样的工作，唯一的区别就是大高源吾伪装成卖吴服的，山崎打扮成卖药的。

元治元年六月五日，山崎在池田屋的卧房内等待太阳下山。这天正好是京都有名的祗园祭，天一黑在四条大街周边摆满了花灯，到处响着热闹的祗园囃子（日本音乐名称）。随着这些热闹的音乐，从天黑之前看上去像浪人的各色人等就陆陆续续走进了池田屋。

山崎掐指一算一共有二十多人，以他看来所有的人都长得面目狰狞，一眼就知道他们是长州派的激进攘夷武士。

大高忠兵卫是最后一个近来的，一进门他就挥手招来旅馆老板池田务兵卫，低声嘱咐到：“关门——”

“终于来啦！”

山崎显得异常亢奋。

大高的脚步声直上二楼，然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照此分析刚才那二十几个人都集中到了二楼。

天气非常闷热，但是住在楼下的山崎还是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上了木板，房间里变得密不透风。他屏气凝神，但是豆大的汗珠还是不断冒出，湿透了他的前胸后背。

正在这时——

近藤带领队员集中到离池田屋不远的町会所，等待会津藩的藩兵到来。但是直到各条大街上的花灯熄灭，响闹着的祗园囃子静下来之后，会津藩兵的影子还是没看见。

近藤倒不是犹豫不决，实在是他手头的兵力太少。不知为什么，最近新选组的病人特别多，今天晚上能够出动的实际兵力只有三十人不到。如今这三十人分成两队，土方领着二十个人在木屋町三条四国屋一带大肆搜查。现在连近藤之内，这队满打满算只有十个人。

“十个人，成吗？要是真算起来，恐怕连十个人也没有。大门边门警戒就要五个人，冲进去五个人，五个人，成吗？”

近藤一开始还反复打算，最后还是找心腹冲田说了自己的忧虑。他想通过和冲田谈话总结一下自己纷乱的思想。

“我也不知道哎！”冲田咧嘴大笑，笑的那么灿烂，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

“不过我在想啊，四十六名赤穗浪人实行的复仇计划只为了一个人，可是我们现在却只有五个人……”

“……”

近藤一声不响，看来是生气了。

到了亥刻（晚上十点），会津藩兵还是没来，照事前的协商，会津藩要调来一千五百人的士兵，加上当地的衙门，一桥、彦根、加贺诸蕃的藩兵，总共应该有三千人包围池田屋。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连个人影也没有看见。

“不等他们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近藤毅然决然地开始行动了，后世如果有人质疑近藤是否万夫不挡，不是个勇敢的人，现在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据。

“诸君，就我们几个人够了！”

“好的”冲田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孩子一般天真的微笑，其他人也差不多，比起那种视死如归的亢奋，冲田身上更多的是沉着冷静。

一行人在深夜的道路上狂奔着。

当他们赶到池田屋门前，近藤立即命令原田佐之助、谷三十郎把住门口。

“跟我杀进去的有——”近藤用下巴指了指冲田总司、藤堂平助、永仓新八、近藤周平，加上他自己一共五个人。除了近藤的养子周平之外，其他人都是队里数一数二的剑客，他们的服装都是清一色的横染浅黄底子衣服，臂上套着袖标，外罩特制的羽织，显得杀气腾腾的。

来到池田屋时，近藤先走到山崎的紧闭的窗前，低声问了几句。

已经等得焦躁不堪的山崎立刻打开了大门，便招呼大家进门，一边向近藤汇报：“不逞之徒共二十余人，全都集中在二楼。”

“您辛苦了， 老板哪？”

近藤看了看周围，大叫：“我们是会津中将麾下新选组，现有上命在身，多有得罪啦！”话音未落，近藤就从台阶蹿上了底楼，又从底楼一个箭步蹿上楼梯，两三步就跳到了二楼。这时他亮出了刀——后世大大有名的二尺三寸五分的虎彻。

一上二楼，他就和毫无防备的土佐脱藩浪人北添吉磨，打了个照面。近藤毫不客气地一刀砍了上去。

“哇！”

一声惨叫，重重倒地的声音让在房间里，围坐一团酒兴正高的浪人吓了一大跳，几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诸君，好像是壬生那帮人！”

长州的吉田捻磨异常平静地拔出了腰刀，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躲开了藤堂平助砍过来的刀锋，顺势搂头盖脸地朝藤堂的脸上砍去。

藤堂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不过他还活着，他在头盔内还垫了块铁片。吉田赶上去“欲将剩勇追穷寇”，没想到后面永仓赶了上来，照着吉田的背后就捅了上去。这时永仓背后赶过来肥后浪人宫部鼎藏，朝着他背后就砍，永仓内披着铠甲，也没伤到他的皮肉。

清剿浪人行动变成了一场乱斗。

浪人一看来者不善，拚着性命从二楼杀下一楼，准备逃出池田屋。

可是他们怎会想到，山崎就在楼下等着他们。头一个连滚带爬下来的宫部鼎藏，看到山崎，顺手拔出胁差朝他扔去。可是飞出去的胁差没有射中目标，山崎的大刀却捅进了他的肚子，刀口从小腹进去，后背涌出，属于彻底的“透心凉”。山崎抽出了刀，他往前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接着长州的杉山松助的尸体飞了下来，随后从楼梯滚下来的就是山崎的熟人——大高忠兵卫。

“大高忠兵卫！”

大高滚过山崎的脚边，顺势爬了起来。轻蔑地说道：“噢，奥野将监的曾孙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山崎也不答应，顺势就冲了过来。大高一刀砍向他的手臂，山崎用刀挡开了他的刀锋，向后蹦了出去。

“不是冤家不碰头啊！忠兵卫！”

“我们俩的缘分还要从赤穗算起啊！”

“我就是胆小如鼠的奥野将监的曾孙，今天我就要把你这个没皮没脸的义士子孙送进地狱。你们别再吃老祖宗的老本了，今天我要送你回老家！”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山崎听到这里，血贲扩张，眼前一片漆黑。他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此后他的记忆只剩下了零星的碎片，他砍过鸭居（房门的横梁），劈过楼梯、桶过房柱。但是等他清醒过来时忠兵卫已经在他面前消失了。

“这小子溜啦？”

他边走边搜来到了庭院，这时从楼梯后面的灯笼房闪过一个人影

“臭小子！”

大高照着山崎的背部砍来，还好，山崎内披铠甲，还好没有受伤。但是被冲击力打得把胃里的晚饭吐了出来。

山崎用力挡开了头上的刀锋，但是还是出了破绽，肩头被大高砍中了一刀，虽然没有出血，但几乎将他的肩胛骨给砍断了。

“不好！”

山崎蜷其身体就走，但是大高怎么会放过他！剑横着就挥了过来，山崎虽然被扫到了，但还是盔甲没有让他失去战斗力。他拼命朝前爬，希望躲开大高。但是大高还是站在了他的面前，

“还想逃啊！狗畜牲！”

可是当他知道不妙时，暴怒的山崎已经让他手中的刀产生了奇迹。

山崎一个鲤鱼打挺，根本没有摆什么花架子，他口中大叫“哇！”只见刀锋挥过大高的脖颈，大高的头颅朝右面偏了过去，这时他的头和脖颈只连了一层皮。大高虽然倒下了，但是山崎还是不放过他，朝着他的身体乱砍一气，那简直不像在砍人，简直就像是剁肉！

山崎砍完了，朝着天际大吼一声：“将监爷爷，您好好看看！”

山崎为什么这么叫哪？作为笔者的我实在不明白。

正是因为不明白，所以才要记录下来。

一

狛野千藏被暗杀了。

此人使得一手心形刀流刀法，他是池田屋事件之后加入新选组，原本出身是出 羽庄内藩的脱藩浪人。现在身为五支队的一般队员。他被斩杀在清水产宁坂，辻番（岗亭）的人发现尸体时，已经是一轮明月高挂的酉时（晚上七时）了。

冬夜的气温很低，虽然天边还微微有些发亮，但是斜坡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尸体流出的鲜血，把周围的寒霜都给溶化了。

町役人接到辻番的通报，吃力一惊，他们不敢怠慢，立即将情报通报给新选组。此时已经是发现尸体的一刻（半小时）之后了。

“是狛野？”

山崎也吃了一惊。

身为监察役的山崎蒸这个月正好负责月番，他的官职属于浪人取调役。虽然不能直接指挥近藤、土方的直属战斗部队。近藤任命了六位老队员为助勤（士官）。他主要负责队内外的谍报，整饬队内的纪律。队员非常惧怕他们，这种制度就如同日本旧军队的宪兵一样，令人畏惧。新选组的月番就是战备值班，一个月安排两个人在营房里昼夜值班，山崎这个月正好值班，狛野被暗杀的事件正好由他负责。

“是狛野？”山崎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狛野不是这么容易被砍倒的人，虽然他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队员，但是他的剑术水平在队内也是屈指可数的。

山崎想了一会儿，立刻直奔狛野所属队长的五支队队长武田观柳斋的房间。一进门就看见武田正急急忙忙穿戴制服，准备出门，看来他已经听到消息了。

“武田先生。”

“嗯？”

武田一回头，正好看见山崎，立刻露出了一脸的不高兴，他和山崎关系闹得很僵。

“我想问问狛野千藏的事。”

“啊。。。。”

“狛野千藏外出的时候，有没有向你这个队长请示过啊？”

“不知道！”

武田是个自高自大的人，嗓音很大，满口的出云口音。

“那就是说他是未经许可出门的唠？”

“不知道！”

“说不知道可没这么简单！”

“什么？”

武田显得趾高气扬的。

这人的脾气就是喜欢高人一头，但是他今天的态度令山崎感觉有些怪。

“说不知道可混不过去！照里来说应该有你来负责手下人行为的。你不知道吗！第一，队里禁止队员一个人单独行动！”

“山崎君。”武田面不改色地说道：“这管我屁事！这帮臭小子我一不注意就流出去‘采花’，我管得了吗！？”

“但是……”山崎被武田不冷不硬的回答噎得下面的话说都说不出来了。

确实武田说的话，是“话粗理不粗”。

“武田兄，你这是论啊！我们这里是禁止论的，这点你不会忘记吧！”所谓的论就是指辩解。

山崎非常讨厌武田，有时甚至连和他照面都懒得打。至于缘故，那就说起来话长了。

武田和山崎是一块加入新选组的，文久三年的初夏，新选组正式成为京都麾下，为了充实队伍，向社会上公开招募队员。主要的招募方式就是在京都、大阪的剑术道场的张贴檄文，号召有侠客遗风、武艺高强的年轻人加入新选组。这次招募活动共召到了七十一个人，不过因为标准放得很开，队员的素质也是参差不齐。后来那些被认为不合格的人都被过了“筛子”了，所谓的“过筛子”在新选组就意味着切腹、斩首、砍头等等血腥手段。

山崎和武田正是在这种残酷的竞争中，逐渐崭露头角。

山崎在前文我们已经说过了，此人出身大阪的剑术道场，除了剑术非常出色之外，还会棒术。他和大阪的富商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新选组筹募军费时非常倚重他，所以入队不久就被提拔成了助勤。

武田观柳斋籍贯出云松江藩，家里原来是医官。除了擅长武艺之外，还有长沼流军学的免许。这项一技之长让他在新选组——这个以剑客为主的组织内，显得相当鹤立鸡群，近藤和土方对武田的军学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山崎和武田差不多是一块成为助勤的，到了池田屋事变之后，近藤他们对组织的结构进行了改组，武田被调到五支队成了队长。那批招募的队员中，山崎和武田是唯一混出头的两个人。

他年长山崎几岁，入队之后得到了近藤的“宠爱”，为人行事自然有些张狂。除了仕途上的竞争对手山崎之外，可以说大家都不喜欢他。

刚入队不久的一天，武田昂然直入大家的宿舍内，吊儿郎当的站在房间中央，大声说道：“诸君！”

大家被他吓了一跳。

武田继续说：“鄙人刚才接受了近藤、土方两位先生的特别指示，准备对大家进行长沼流兵法的特别训练。”

大家听到这个消息都有些惊诧，因为从这个命令中，可以显示新选组又诞生了一位新的权力人士。

“大家都明白了吗！”

从这天开始，武田将除他之外的七十名队员集中在壬生寺内的广场上，按照武田信玄的古训，训练大家。

有次他请近藤和土方到本堂的高台上，观看他的训练。以他们的眼光来看，武田的训练确实是名符其实的正宗长沼兵法。除此之外，武田在训练时，队员的动作稍不符合他的要求，他就严加训斥。

近藤对武田的表现暗暗赞赏：“真不错！”说实话，这个时期的武田，前途是相当光明的。

武田讨好近藤的方式设计得相当巧妙。他特意找来河原三条的道具屋老板加纳太兵卫，交给他一张设计图，上面画着长沼流特有的军配（指挥棒，一般多呈扇子状态），他关照老板加工加料，做出了一把光彩照人的军配，武田还特意把军配装在特制的桐木盒子里，毕恭毕敬地献给近藤。

他说的话更是肉麻：“您是新选组的局长，就是一军的主帅，您如果没有一样对象显示的权威，那会很不合适，请您一定要收下这份薄礼。”

“哈哈”近藤笑得非常单纯。

武田送近藤这份礼物，还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向近藤进言，今后调动或训练部队一定要使用军配，而我替代您来指挥部队时，一定要向您拜借军配。近藤被他唬的迷迷糊糊，就答应了。这下好，武田算是拿到了“尚方宝剑”，对自己的队友狐假虎威。

他的理由相当冠冕堂皇——你不听从我的命令，就等于不听从近藤局长的命令。

大家只好奉命行事，但是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了“长沼流”兵学到第是什么。无非是首实检（检查战果）、战场通报姓名的方法、马标（大将坐骑旁的标记）的树立方法、指挥旗竿树立地点选择秘诀等等华而不实的“兵法”。

所有的队员都在暗想：新选组最终的目的是攘夷，但是靠武田的兵法，能够把夷给攘了吗？

可是武田不久就被提拔为队里的兵学师范。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武田连三个月都没等到，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权威就轻而易举地丧失了。

幕府接受了法兰西公使的建议，对所属部队推行法式军队训练，新选组算是佐幕派，自然未能免俗，立即在队内废止了长沼流兵法的训练。

所有的队员都幸灾乐祸地想看看武田的笑话，但是武田的职务依旧，还是五支队的队长。虽然他失去指挥新选组队员的权力，但他还是用心险恶地打其他队员的“小报告”。

言归正传。

武田带着五支队的队员前往事件现场。

这时，山崎被土方叫进了自己的房间。

“狛野真的死了？”

土方一边问，一边轻轻翻了翻火盆上烤着的米饼，“你怎么想？”

“怎么想？”

“你不去现场看看吗？”

“……”

山崎沉吟不语，他正在考虑问题的严重性，奉行所的验尸报告已经送的来了，新选组的监察人员实在没有去现场察看的必要了。

“是不是兜头一刀？”

“据说是如此。”

“好手段!”

土方用铁筷子捡起一块米饼，朝山崎点了点头，好像示意叫他接住。

山崎乖乖的伸出了手，土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米饼是我自己吃的，我叫你去好好查查这件案子。”

“我马上去产宁坂。”

“那就赶快去准备吧！骑马去！要赶在武田到之前到，明白吗！对这件案子，你好好留点心眼。”

山崎飞奔到马廊，捡了匹栗毛的骏马，让马夫收拾停当，绝尘而去。

产宁坂在东山的脚下，从东大路往清水方向走五町（街区），抬头一看就是产宁坂。这里多的是寺庙、公卿的别墅，豪华的料亭，有人也叫这里叫三年坂。

山崎赶到现场时，守候在尸体旁边的奉行所同心提着灯笼，马上迎了上来。

“您是？”

“我是新选组的山崎蒸。”

话音刚落，山崎就片腿跳下了马来到了尸体旁边。有个同心（衙役）立刻用灯笼照亮了旁边，另外一个同心顺手牵过了马匹的丝缰。两个人虽然干得有条不紊，但是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浑身发抖，也难怪，在京都，提起新选组，“小儿都不敢夜啼”。

山崎随口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蹲下身来，察看伤口。

伤口砍得又深又狠，刀口从额头砍进去一刀直划到右颊，经常出生入死的山崎，这么狠的刀法他还是头一次看见。

狛野当然也不是窝囊废，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可是在刀刚拔出五寸的时候，敌人的刀已经砍进了他的脑袋了。

“衙役！”山崎大声说：“你把这附近的料亭、寺院好好查一遍，今天有没有武士在这里集会，对了，别忘记老百姓家里也查查。特别要留意一下有好看女人的人家。这件事情我就麻烦你一个人了，对奉行所的同僚，你嘴巴可要紧点。”

同心一点不感到奇怪，新选组执行的彻底秘密主义，那可不是瞎吹的。

“我明白了。”

“对了。”山崎挥手牵过了马匹，“很快，我们队里还会有个人来，千万别说我来过了！跟你说清楚，我就是新选组的山崎蒸。”

第二天，山崎就找来了誓愿寺后面——发结（剃头店）“床与”老板，问他事件发生的当天晚上，有没有人进出萨摩藩邸。

“进出藩邸？您是不是问有萨摩藩的人，在御门附近进出啊！”

“是的。”

“这个……”老板看来是什么都不知道。

“床与”这家店正好在萨摩藩邸附近，新选组每天都会给这个店的老板一笔钱，让他搜集萨摩藩邸的情报。可是萨摩藩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到床与来理发的萨摩藩中间、小者（侍卫）谈到藩邸里的是情况，都是“婆婆嘴吃西瓜- 滴水不漏?”。

“那你今晚好好注意一下。”

接着，他又找来了河原町四条的饼屋老板治兵卫。

治兵卫也是新选组的密探。

治兵卫倒也不是为了什么好处或政治理想从事这个危险的行业的，他其实就是一个东本愿寺的虔诚信徒。

这是个非常奇怪的现象，西本愿寺倾向勤王，东本愿寺靠拢佐幕。为什么会出现这么有趣的现象，如果叙述起来，恐怕又要扰乱本文的主题了。

经常出入萨摩藩邸的萨摩屋善左卫门是治兵卫的老主顾，新选组很早就盯上了这条线，特意买通了东本愿寺的一个和尚，搭上了治兵卫。

山崎布置给他的任务和“床与”的任务是一样的。

傍晚时分，有个同心悄悄来到了新选组的营地，告诉了山崎两个情况。

第一件，事件发生的那天晚上，产宁坂周围的所有的料亭都没有武士喝酒的记录。

“是吗？”山崎显得非常失望，那个前来汇报情况的同心是何等角色？立刻笑嘻嘻的汇报了另外一个情况，“我也是听说，高台寺下有个五件院的长屋（大杂院），房东叫嘉右卫门。长屋靠北那间住这对孤儿寡母。”

“噢，叫什么名字？”

“姑娘小名叫阿花，周围的人说，她最近吊起了膀子了，对方据说还是个武士。”

“嗯！”

“我查了一下，别人叙述那个武士的外貌，怎么都像是狛野先生。”

山崎听完了，立刻直奔阿花的家而去。据同心说，她们孤儿寡母日子过的相当拮据，现在靠给周围邻居和房东嘉右卫门干点零活维持生活。

阿花年纪也快三十了，据说是个“二婚头”。

山崎连门都没敲就昂然直入，阿花正好从二楼抱着个火盆从二楼下来。

“初次见面，我是新选组的山崎蒸，我想问问你些关于死去狛野的事情。他承蒙您的多方照顾，作为他的同志我首先要感谢你。”

阿花抱着火盆，茫然不知所措。她人长得娇小玲珑，皮肤白暂，单眼皮，性感的嘴唇。这是一个标准的京都美人。

“您……您，在这谈不太方便吧？”

阿花总算缓过神来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山崎背靠房柱，阿花对他显得毕恭毕敬，说话显得温柔异常。虽然她是个平凡的都市女子，但是从她腰间到膝盖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性感气息。

山崎单刀直入就问阿花什么时候和狛野认识的。

“喏，在那里。”阿花玉手一指，“那是家叫曙亭的茶屋，对，就在城墙往五叶松走最近的那家。”

曙亭生意很好，阿花经常在生意忙不过来的时候，前去帮忙。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认识了狛野。

“狛野经常去那个料亭吗？”

“不常去，他还是一个叫武田观柳斋的上司带他来的，后来他就自己一个人经常来了。”

狛野的目标自然是阿花，阿花也不是很讨厌狛野。狛野叫阿花到他的包间去的时候，她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果然，狛野一看她进屋了，一下就把阿花按倒在地板上，紧紧抱着了她……。

山崎想到狛野和阿花那些“花样镜”，不知不觉脸都红了起来。说实话，这个男人虽然已经二十八岁了，但是听见了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就会显得异常羞涩。

“噢？你说武田观柳斋，那他也经常到这里来吗？”山崎和起了手中的铁扇。

“不，我只见过他一面。”

“就一面？”

京都的料亭非常讨厌不经介绍上门的生客，直到今天还是这样，祗园一带的料亭如果没有熟人介绍，没有老客人的引见，生客人想进门？连门都没有！

“好奇怪啊？”

“对了，武田先生也是别人引见来的。”

“谁阿？”

山崎知道，带武田来这的男人和这件暗杀案件有不可分割的关系。

“是不是，我们的同志？”

“这个……反正我知道那是个有来头的武士。”

阿花看见这个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她只是个厨房里负责端茶送水的，她自然不会知道这个武士的姓名。

“长得什么样子？”

阿花说那个人长得人高马大，脸颊刮得清光清光的，眼睛有些微红，眼睛、鼻子都长得有棱有角的。

“什么地方口音。”

“这个。”

阿花想了想：“是萨摩口音唉。”

二

真相和山崎想的差不多。

狛野头上的刀口绝对是萨摩人留下的，示现流这种萨摩藩特有的刀法才会让人感觉到这么惨不忍睹。

示现流练习时不带面具，不带防具，就靠四尺长左右的一个木棒作为练习。开始的练习就是用力劈打捆起来的柴捆。等到这种手法连熟了，就要将木棍竖立在地上，高声尖叫在其中猛打猛劈。等这个连熟了，才可能进行一对一的练习。

示现流说的更恰当一点，就是日本剑法的最右翼，属于那种最古的流派。幕末的北辰一刀流、神道无念流、镜心明智流所流行的精巧微妙的技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不肖一顾。

他们崇拜的就是刀法的快、狠。

当敌人的刀锋朝着他们的脸或者身体砍来时，他们绝对不躲不闪，而是要比对手施展更快的回击。

示现流剑法特点就是素朴、土得掉渣。

但是就是这种土得掉渣的刀法，往往能够一击致命，尸体往往都变成了惨不忍睹的肉块了。

但是，新选组的近藤和土方仔细研究过了这种剑法。

“对付这种剑法只有一种方法。”

他们这么教导手下的队员。

“不管用什么方法要躲过他们的‘三斧头’，他们的第二刀不过如此，大家放心好了。”

暗杀事件过去了三天，山崎来到了副长土方的房间。

土方今天还是像上次那样，在房间里烤米饼吃。

“土方先生。”山崎开口了。

“……”

土方根本没有搭山崎的话茬，而是低头轻轻吹着炭火，说他喜欢吃米饼，不如说他更喜欢将米饼烤得尽善尽美——这个过程。

山崎已经习惯了，还是完整的进行了报告。

“萨摩？”

土方终于抬起了头。

“原来如此，意料之中。”

土方在上次听山崎的报告时，就在猜测暗杀 狛野的人是不是萨摩人。

“来一块？”土方用筷子捡了块米饼，山崎感到莫名其妙的，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请他吃饼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山崎用手接住了递过来的米饼，捧着一动不动。他知道不能在副队长面前随便吃东西。

“别装小媳妇了，吃吧。烤这块饼可是我花了一番功夫的呦！”

“好的。”

“咔嚓”山崎掰开了热烘烘的米饼，一股香气飘进了他的鼻孔。

“下手人，就是武田。”

“呃！”

“下手的可能是萨摩藩的人，但是下套的绝对是武田。”

山崎别这个结论吓得脸都变白了，他倒不是担心武田。他知道土方的思考、行动都比常人快一步，几乎可以用敏捷来形容。他听了土方的这番话，以为土方已经找到了决定性的证据，作为新选组监察的山崎。行动比上司慢一步属于失职，是不可弥补的损失。

“但……但是，有没有什么证据啊？”

“证据？”

土方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没有，但是，武田那幅吃相，迟早会落水做奸细的。”

“这，这个人真是……”

山崎长嘘了一口气，不过土方说的不错，武田的性格确实够“逊”的。

武田在新选组芹泽鸭还在主事的时候，就对“二把手”的近藤、土方显得异常亲热。

山崎自然不甘人后，当时，只要明眼人都看得出，新选组拿主意的是近藤那个小集团。

但是山崎“拍马屁”的方法和武田根本不一样（山崎自己这么认为）。山崎从来不搞阿谀奉承，从来不有事没事找近藤、土方套近乎，从来不在工作范围之外，说别人的坏话。

山崎只是埋头干好自己的工作，这种忠实的服务态度，反而让近藤、土方另眼相看。两人对山崎的评价非常高，认为队里没有比他更忠诚的官员了。

武田观柳斋就是另外一副德性了。

他对近藤、武藤是认认真真，毫不害臊地“拍马屁”，对自己的同僚、下属则是异常冷酷无情。

队员都在私下里说：“这个（武田）——可真行，连近藤和土方先生都觉察不出来他是个什么东西！世上不怕不要命的，就怕不要脸的。”

山崎感叹近藤、土方也是喜欢阿谀奉承的，但是他不知道，土方和近藤不一样。

“山崎君。”

土方冷冷扫了山崎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是不是想说我为什么这么判断？我对这个队伍里的事情可是一清二楚。”

山崎也不示弱，微笑着说道：“您多虑了。”

“那你就给我好好查查。”

“查？”

土方意味深长的说道：“查有很多方法，你给我说说你的想法。”

“用密探？”

“你说的是手段，我问的是处理事件的方针，纲举目张，方向不对，什么都是扯谈。”

“那么……”

话到口边，山崎又止住了，他在考虑调查方式。

他想以武田投靠萨摩的阵营作为最主要的方向，进行调查。

以武田“骑墙派”的性格，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最近幕府的长州征伐遭到了彻底失败，幕府的权威一降再降。萨摩藩现在已经以“新幕府”为自居了。武田见风使舵的脾气迟早要犯的。

“山崎君，武田肯定和萨摩藩邸有勾结。”

“啊”

山崎显得异常吃惊，其实也是一种溜须拍马的方式，就是示弱与人。这是在新选族里生存的唯一手段，至少在土方这样精明异常的人手下做事，这种方法是最合适的。

“这只是我的猜测，你是负责监察，就需要怀疑一切。你照着这个方向去查，说不定会有意外的发现，山崎君？”

“哈？”

“明白了吗？”

土方的视线又回到了火盆上了。

米饼已经被热量烤涨了起来。

三

这天下午，有个女人出人意外的来到了不动堂村的驻屯地找山崎。

对于这个从来不闹花边新闻的人，“太阳可是从西边出来了”，有的队员冷嘲热讽的说道。

山崎快步走出营门，只见台阶下站着阿花。

“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山崎没答应她，她也是个有皮有脸的人，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和个女人说话。

不动堂村的屯营的门庭高大，门房也造得很宽敞。里面生着炭火，山崎把阿花引到了那里。

阿花还是一丝不苟地打招呼，招呼一打完，立刻低头道歉：“我太对不起您了。”

“什么啊？”

“我上次说开始带武田先生来曙亭的是萨摩藩的人，那是我搞错了。”

“……”

“这个”

阿花这样解释，她用她那带有强烈京都口音解释说，她到曙亭并没干多少时间，她连店里的布置也不清楚，更别说记住老客人的面孔了。

“怎么说？”山崎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了。

“我上次说的有萨摩口音的那位武士呆在其他房间，我后来向店里的人打听，才知道，武田老爷加入新选组之前就是我们这里的老客人了。”

“嗯？”

山崎正在怀疑是不是武田指使阿花当面说假话，但是看着阿花那张纯朴的脸，怎么都不像是在说谎。

“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另外。”阿花忐忑不安地说道“那位萨摩口音的老爷，是萨摩藩邸的中村半次郎（维新之后，他改名叫中村半次郎，在西南战役中成为了西乡方面的总指挥官，战死）。”

“呃！”

暗杀狛野一定是中村所为。

萨摩藩是个群贤毕至，藏龙卧虎的地方。但是用刀这么狠的人除了中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了。他在洛中的倒幕志士中有“杀人半次郎”的异名。

中村不是个只会杀人的剑客，他还汇集了西乡、大久保、小松萨摩藩邸的少壮派，和各个藩脱藩浪人广交朋友。很多被新选组、见回组追杀的人都是通过他的介绍逃进萨摩藩邸的。

关于这个男人的传说很多，据说最近他还策划了一场未遂的事变，去年年末，他牵头组织诸蕃的脱藩浪人在东山妙法院集会，密谋策划袭击新选组的驻地。可惜事机不密，被西乡隆盛给发觉了。臭骂了他一顿，西乡也是个审时度势的政治家，他知道萨摩藩当时还有和会津藩合作的必要。

反过来说，新选组也一样尽量不作出刺激萨摩藩的行动。新选组的眼中钉和肉中刺是长州、土佐系的倒幕志士，京都守护职会津松平家再三向新选组强调，如果路上遇见闹事的武士，只要对方自称是萨摩藩士，新选组队员只能乖乖地撤退。幕府方面对拥有诸蕃中最大军事力量的萨摩藩，也是格外小心的对待。生怕惹毛了它们，参加倒幕派。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京都的倒幕人士以萨摩藩邸作为自己的老巢，各处煽风点火。萨摩藩邸已近隐然成为京都地下政界的老巢了。

到了最近，这种活动更加显得露骨了。

萨摩藩现在翅膀长得更硬了，现在西乡非但不阻止中村破坏新选组的活动，而且千方百计的协助要使中村的计划能够付诸实施。

“我再问一遍。”山崎对阿花说：“你说武田和中村半次郎，从来没有去过曙亭对吗？”

“是。”

“你肯定吗？”

“绝对没错。”

武田就此摆脱了和萨摩藩勾结的嫌疑。

山崎虽然有些不相信，但是还是照本宣科向土方进行了报告。

阿花撤退之后，誓愿寺的“床与”老板跟着来了

“当天晚上出入藩邸的人不清楚。”

不过他还补充说，他老婆那天天黑之前，在东山的马道上遇见一个刚从祗园方向走来的男人，那个男人就是——中村半次郎。

“擦肩而过？中村往哪里去啦？”

“嗯……好像往安井天神方向去了。”

“你肯定？”

“没错。”

“那就是说，他完全可能路过清水产宁坂？”

“完全有可能。”

“原来如此。”

中村就是暗杀狛野的凶手，这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至于到底是萨摩藩的那个人杀了狛野，这对山崎并不重要。他更想知道的是，到底有没有新选组五支队队长武田观柳斋勾结萨摩藩的证据。

证据。

一点都没有，但是土方给他的任务就是找到这个证据。

四

日月如梭。

狛野被安葬在壬生的墓地，原本的卒塔婆（木制墓碑）现在已经变成了石塔。但是暗杀的主谋仍然不明。

山崎默头在其他的工作中，虽然时不时地注意事态的发展，但是繁忙的工作还是让他逐渐忘记了这件事。

可是时势发展很快。

到了正月，京都守护得到了萨长两藩缔结秘密同盟的情报。六月，幕府对长州的军事行动连战连败，政权的威信也迅速下降。萨摩、长州、土佐等倒幕派的纵横家频繁前往京都密会，一时间，沉闷已久的京都政界突然活跃起来了。甚至京都的町人之间都在传说，幕府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了。

土方预料在这个风雨缥缈的季节，变节者就要露出自己狐狸尾巴的。

土方认为潜在的变节者就是对内的知识分子，因为有了知识，所以对社会的变化敏感，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新选组所依靠的政治势力，正如海边的沙塔，随着时代的潮流正在逐渐崩塌。

可惜这只是土方的假定，根本没有所谓的实际证据。土方相信的是他对人的认识、感觉。他认为叛徒，所谓的叛徒——是天生的。人本身就不可靠，特别是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

新选组内可以称为知识分子的，并且对时代有敏锐洞察力的人只有区区两位。

参谋 伊东甲子太郎

五支队长 武田观柳斋

这两个人身上没有通敌的证据，但是有通敌的“可能”。为什么有这个可能？因为他们太有知识了。

“迟早要收拾了他们两个。”

虽然土方这么想，但是局长近藤还是非常信赖这两个人。为什么信赖这两个人哪？因为两个人是知识分子。（译者：这类事情有些似曾相识。）

比如去年，幕府向长州派出了询问使，正使是永井主水正，副使是户川半三郎，他们在广岛会见了长州的代表者。近藤这次被委派了保护两位询问使的任务，并借着这个机会侦查长州藩的实际情况。近藤还特意带上了伊东和武田，目的就是在借助两个人的教养，协助调查。

土方知道这项工作很困难，需要多用一番心思。

八月的某一天，山崎在大阪进行长时间的侦查之后，终于回到了营地。一回到营地，土方马上派人找到了他。

土方似笑非笑地问：“山崎君，你忘记什么啦？”

“啊？”

“也难怪，现在你们监察部忙得要死。还记不记得，去年那件事？清水产宁坂那个死人。”

“嗷，狛野千藏啊。”

“不对，我是说武田观柳斋。”

土方说话方式非常巧妙，他俩谁都知道，武田和这件事情没关系，他和萨摩藩没有半点关系，山崎关于这个问题，早就作过详细报告了。

“但是。”山崎说话吞吞吐吐的，他是在察言观色。希望从土方的表情中了解，土方对自己到底有什么要求。

“对，你上次确实做过了报告，正是因为那个报告，所以我才放心了。但是最近我听说这帮墙头草又在蠢蠢欲动了，至于谁向我进行的报告，这要保密。”

“……”

“武田最近又在频繁出入萨摩藩邸，泄露队伍的机密。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是既然我听到了这件事，自然就不能轻易放过。为了澄清他的污名，我需要你好好调查一下，你好好调查一下武田君的行动和五支队其他队员的状况。

“是。”

山崎的表情显示他对这个任务还没有完全理解，因为他还没有真正了解土方的意图。

“请注意。”土方提醒山崎：“你最好不要直接接触五支队的队员，那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这实在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你就找藻谷君吧。”土方所说的藻谷是因州藩士藻谷连，他是武田的部下，花枪使的不好不坏。

（藻谷？）

这个安排实在是出乎山崎的预料，这个男人除了会阴阳顿挫朗诵古诗，其他实在是太普通了。另外，他和土方不怎么亲密，土方估计都没直接和藻谷说过话，山崎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山崎君，请注意，关于这一件，你绝对不能泄露是我安排的。”

“我明白了。”

山崎一回自己的寝室，马上把藻谷唤了过来。藻谷长得精瘦精瘦的，一看上去就是个文人。不过读书过了头，成了个书呆子。这个“志大才疏”的秀才非常要面子，喜欢高谈阔论，队里的人都很讨厌他。

“藻谷君”山崎刚开口，就发现藻谷脸色变得苍白，咬紧嘴唇，浑身发抖。

“怎么啦你。”

“没，没什么。”

眼神显得非常可爱。

不过眼神除了可爱之外就是胆怯，这也难怪，一个在队伍里吃不开的人，突然被掌有生杀大权的监察部长——山崎叫到房间里谈话，对这个男人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的重压。山崎也明白了，藻谷就是所谓的“银样蜡枪头”，一点用处都没有。

山崎正在考虑怎么办，突然灵光一闪，明白了土方挑选藻谷的原因。

山崎立刻换了一幅笑脸。

“我要麻烦你一件事，是这样。”

他向藻谷说了说关于他对武田的疑惑，“你给我好好留心一下他（武田）的一举一动。”

“您说的……就是……总之。”

“不该知道的，就别知道。”山崎一句话就结束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果然，两三天之后，新选组对内就开始流传了一些风言风语。

“武田观柳斋，正在和萨摩藩勾结”，甚至还有人目击了他从河原町的萨摩藩里悄悄出来。山崎听到了这些传言，暗自好笑。

“没想到这么快。”

土方的计划，非常有效。

藻谷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他无法承受住山崎泄漏给他的秘密。无法承受秘密的重压，他的嘴巴也就不听使唤了。不知不觉就把这个秘密泄露给了自己的同伴，他还为自己能够知道这么大的秘密感到骄傲，自满。经他这个有口没心的人，到处一传，武田勾结萨摩藩的事情已经成为了队内的公开秘密。

“人不管有用没用，只要方法恰当，就能为我所用！”

山崎这时才了解土方指名道姓要藻谷当密探的原因，这就是所谓的“人尽其才”。

可是武田他也有朋友，也有同僚。

有的好心人自然把这个谣言告诉给了武田。

武田自然非常吃惊。

五

武田在萨摩藩没有一个熟人，他对这种无中生有的谣言自然不会在意。

但他想勾搭萨摩人的心思，变得更强了。

既然这么想，他自然开始找门路了。新选组的参谋伊东甲子太郎，是个曾经游历过周游天下的策士，他和萨摩藩的西乡有过一面之缘。既然有个对萨摩藩如此了解的人，武田岂能放过？ 没多久，明眼人都知道武田突然和伊东亲近起来。伊东想借着伊东认识一两个萨摩藩士。

可惜正在他和伊东打得火热的时候，新选组出现了这种谣言。他自然感到有些吃惊，但是他也不想去解释这种谣言。这也不是武田心虚或是他有高风亮节，而是新选组队员对待谣言的常识。既然有了关于某人的谣言，等待他的只有死而已。这种例子实在是不胜枚举，武田也因为执行这类任务，手上也沾满了自己同志鲜血。

“怎么办？”

武田知道自己要有所行动了。

这天傍晚，武田回到了堀川的足袋屋（日本式袜子）的居停，早早吃好了晚饭，等着天黑就直奔京都东方而去。

他要去造访一个人，那人就是河原町四条的萨摩屋善左卫门，他是萨摩藩邸的御用（供应商）。

“主人在家吗？”

武田拿出的名片上写着，云州松平家的浪人。他进屋时把大小刀放在客厅的一角，平时趾高气扬的他今天对前来接待的童仆都显得毕恭毕敬。

善左卫门对这位不速之客，根本没有表现出手足无措，而是显得有礼有节。当来访者前来报出自己的新选组五支队队长武田观柳斋时，他也没有表现出吃惊。

“有何贵干？”

“我来的有些太唐突。”

武田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请您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萨摩藩的中村半次郎。对，这里面没有半点牵涉公务的文字，都是关于我的一些意见，请您一定为我保密。”

武田说这话时，紧张的鼻涕都留下来了。善左卫门有些可怜他，回答到：“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尽快转交您的书信。那您看回信是用文字还是……。”

“这个，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在这里坐等回信，就在这里。”

“那，请稍等。”

善左卫门很快走了出去，又很快回来了。

“中村先生烦劳您到萨摩藩邸去一趟，我来给您带路。”

“啊！”

武田只拿着一把胁差（短刀）就跟着善左卫门走了出去。他知道萨摩藩邸就在大门对门，当他走过道路时，他战战兢兢地问：“中村半次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哦，您说是中村老爷啊？他是个非常爽快人，我们藩邸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他的。”

善右卫门微笑着回答道。

一进藩邸的大门，武田前后就跟上了两个年轻武士，并把他带到了一间小屋里。

没一会中村半次郎就来了，两人互致敬意之后，中村半次郎突然问道：“您的佩刀哪？“

“能够见到您我感到非常高兴，刚才我把佩刀忘记在对面的萨摩屋里了。”

“您实在有些过虑了！”

半次郎嘴上不说，但是心中感到非常鄙夷。武田到这来不带佩刀是为了让中村降低对自己的警戒心。不过身为武士，把自己的佩刀搁在一边，到敌对的藩邸拜访，实在和投降无异。

武田刚才写给中村的那封信，往日的气节更是全然不见。信里写着：拙者久有尊王之志，奈何误入歧途。今，得与贵藩通谋，将尽小弟之绵薄之力。惟之所愿，如弟之所为有所败露，垦请贵藩为之庇护。

言辞非常庄重，谦卑。

“你来访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中村的萨摩方言是少有的温柔，但是他到底明白了什么？武田没有搞清楚。

接下来就是聊天了，中村显得非常大度，根本没有提一句关于新选组的问题，可是武田确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知道的新选族秘密全都说了出来。

“噢！”中村显得有些吃惊，“原来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中村起身送客，将要出门时，中村说道：“您有空常来走走好了，下次您来时，我希望听听您对国事的高见，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的谈话。”

“不胜感激。”

“对了”中村鄙夷地笑了笑：“我想说说刀的事情，下次来时，您不需要这么小心谨慎，我们藩并不惧怕像您这样的武人。”

这种强烈的讽刺换了别人肯定会无地自容。

可是武田却根本不知不觉，反而显得受宠若惊，喜滋滋地回了家。

翌日，一份详详细细记载昨夜武田观柳斋造访萨摩屋左卫门的报告，就送到了山崎的手上。

这份报告是由上文提到的东本愿寺门徒，饼店的治兵卫报告来的，这还不是治兵卫花心思弄来的情报，而是治兵卫老婆来到萨摩藩邸问饼的订单时，偶然在厨房看见的。因为是偶然，他老婆显得非常沉着，武田那一举一动都被她记了下来。

山崎立即将这件事报告给了土方，但是山崎已经是老江湖了，对武田如何卑躬屈膝，如何卖友求荣，只字未提。

山崎只说了一句话：“（武田叛变）这是事实？”

土方轻轻点了点头，“果然不出所料。”说话时面不改色。山崎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如果出生在战国时代，肯定是一位能够开土封疆，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下的大英雄。

六

武田在队伍里的声势急转直下。

庆应二年九月二十八日，近藤把武田叫道了自己的卧室。

副长土方、 参谋伊东甲子太郎。

加上列席的一支队队长冲田总司、八支队队长藤堂平助，十支队队长原田佐之助，加上队里的剑术指导斋藤一。新选族有头有脸的全来了。

房间里已经摆下了丰盛的酒席。

近藤一把抓住不知所措的武田，“今晚，您是主客。”

武田还想挣扎，被近藤一把按在座席上，旁边人马上给他斟了一大杯酒。

“听说，你最近去了不动堂村的萨摩藩邸？”

武田呆在了那里，近藤那张满脸横肉的脸，突然变得笑逐颜开，说：“好事情。”

武田开始了近乎哀求的辩解，近藤挥挥手：“你没做错什么！变节的人也是迫不得已的。壮士志在四方，我们还是好好喝酒，为你饯行。”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话中带刺。

武田彻底绝望了。

他面前是进入新选组之后，一手提拔他的上司。

“好吧，唉”想到这里他到变得冷静了，人彻底失去希望时，反而变得坦荡荡了。他盘腿坐好，跟大家推杯换盏了起来。

酒过三巡，近藤看看差不多是火候了，高声叫道：“斋藤君。”

斋藤是队伍里屈指可数的剑客。

“武田君已经喝高了，你送他到萨摩藩邸去者。”

“不，不用了。”武田正想挥手拒绝，斋藤已经一步跨出了屋子。

武田走出驻地的营门时，东山方向升起了一轮满月。

侍卫取出了灯笼，斋藤诡异地一笑：“不用了。”

武田哭丧着脸说：“不用了？！”

武田踉踉跄跄地在京都的街道中走路，月亮越升越高。

不久两人就来到了河原町，到了这往北一转，那里就是萨摩藩邸。

武田还是闷头往东走，不久，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横亘在鸭川窄窄河床上的钱取桥，这座桥是民间私自修建的，桥上没有栏杆，过了桥对边就是竹田街道。

斋藤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武田君，你要走到哪里去啊？”

“我要回老家！”

“哦？”

斋藤语气显得吃惊，但是他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武田，我送你上路。”

“给我个痛快。”

武田一转身，拔刀砍向斋藤的面门，想作最后的挣扎。但是斋藤的刀比他快一步，刀光一闪，斋藤的身体分为了两段，上身飞出去数间（1间=约1.8182米）之远。

武田当场丧命。

一

芝爱宕下（东京地名，今在东京港区爱宕）的日荫町直到第二次大战之前，大街南北密密麻麻都是刀屋。

文久三年正月的某天，坐落于这条大街相模屋伊助的店里走进了一个武士。来人三十岁上下，头发打着总发，衣服上家纹是圆形的二引两，黑色的二重羽织（外套），仙台平的裙裤，打扮得非常华贵，身边没带着随从。

这个人的长相太过粗野，杀气腾腾，一看就知道祖上没有受过高官鲜禄。

“呵……”

伊助非常殷勤地迎了出来，一和这位客人打照面，立即跪下了，说实话，他已被客人的威严所吓倒了。

“您要买什么？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你除了摆在这的这些，有没有虎彻？”武士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这让伊助感到相当棘手，他的库存里正巧没有这路货色。不过，作为一个老练的商人，他是不会说“没货”这句话的。

“您来得不凑巧，我这里正巧卖光了（虎彻）。我会马上想办法，请问您想要什么尺寸的？”

“我不讲究，只要是虎彻就可以了。”

武士不追求虎彻的尺寸，这句话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根底全露了。虎彻的早期作品和晚期作品定价是不一样的，贵的一口至少几百两。伊助一转念准备再掂掂面前武士的“斤两”。

“恕我无礼了，您准备出多少哪？“

“二十两。”

（这个乡巴佬！）

现在的行情，虎彻二十两根本没办法买到，可是，伊助照样面不改色，应声答道：“一定帮您办到，那您需要我送到府上吗？”

“小石川柳町坂上有间叫试卫馆的剑道场，免贵近藤。”

“噢，近藤老爷。”

伊助叩头谢恩，但已显得异常漫不经心。但是他做梦都不会想到，几个月之后，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成为赫赫有名新选组的局长，在京都提起他的名号，“小儿都不敢夜啼”。

“我（这把刀）要得很急。”

“我一定想办法。”

伊助说做就做，他马上和自己的同行联系，有没有多余的虎彻。

不过他心里很清楚，他这行有句话“看起来像虎彻，那就是赝品。”虎彻的假货如过江之鲫，但是假货越多，越说明它的需求量多大。

大多数同行都以各种理由回绝了，有几个喜欢“当面开销”的直肠子，毫不客气地说：“二十两想买虎彻？！那个，大佬管，你吃饱啦！？假货里面的上等品都要这个价！”

“哎，这个我还不明白嘛？”

伊助不是个新入行的“菜鸟”，他知道眼前这笔买卖是块难啃的骨头。

虎彻是江户初期的制刀的名匠，他全名是“长曾祢古铁入道心里”，（到了晚年改名为“长曾祢帍（音HU、虎的异体字）铁入道心里”）。

他原来是越前（福井县北部）地方的人士，年轻时是个异常出色的制造盔甲工匠。自从世人称为“大阪之阵(1615年)”战争结束之后，盔甲的需求量一落千丈。古铁一横心，远赴江户，重新学习刀剑的锻造。这时他已经五十岁了，在他这个年纪从头开始学锻造刀剑，并成为一个有名的刀匠，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奇迹，或从另一方面说明他是个奇才。虎彻直至古稀之年没有停止他的刀剑创作，其中有不少被誉为“神品”，他打造的刀，品质几乎达到了前人未到的境界，但是他的作品和他的“工龄”相比却太少了。

虎彻锻造的刀，样子看上去总让人觉得不太舒服。但是他锻造的刀剑，即使在平安，镰仓那些名刀辈出的时代也是属于出类拔萃的。

“石灯笼切”——是虎彻的代表作，这是他晚年为“久贝因幡守忠左卫门”，一位大旗本（幕府的直属部队的高级军官）特制的。当古铁举着打造好的刀，奉献给因幡守时，“客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因幡守心里暗想：“这就是有名的虎彻啊！”

虽然说众口难调，新出炉的艺术品不一定能让所有的人感觉舒服。但是古铁这件作品实在太另类了，它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阴郁。虽然说只要用过了一段时间，就会让人感觉一种沉静的力量，时间一久反而会让它的主人，离开它一会儿反而感到坐立不安。可是因幡守这种凡人怎么会有这种“慧眼识宝”的能力哪？

客户那份爱理不理的样子，自然逃不过虎彻入道那双“光棍眼”。他蹭地站了起来。

“不中您的意！是吧！”

他快步上前，抓起摆在因幡守面前的刀，一挥手就扔了出去。只见刀漂亮的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一刀劈断了庭中大树人大腿般的粗枝，顺势又深深砍进了石灯笼顶盖的一角。奴仆们急忙上前拔出来一看，刀口一个缺口都没有。因幡守一看这把“剜木如腐，削铁如泥”的利刃，自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他立刻变得执礼甚恭，毕恭毕敬地收下了这把刀。有了这段逸闻，虎彻在江户的名声更响了。不久之后，他的作品很快就成为江户时代名将之间竞相追求的“紧俏商品”了。

（据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佐藤寒山博士说，有次他去调查山形县登记在册的进二百把虎彻。以他的眼光来看，其中算的上真品的，最多十二，三把。赝品的多寡实在已经无法统计了。）

伊助想：“我找把又便宜又好的，糊弄这个乡下人不就得了。”

可是他在江户找了很长时间，托了多少朋友，愣是连这个价位的赝品虎彻都没有找到。

近藤现在也忙的不亦乐乎，这个原本只是一个乡村道场老师养子的他，最近交运脱运了。

幕府正准备组织一批浪人，成立一个“浪人团”（后来的新选组）。江户的剑术道场都贴满了招募浪人的檄文。近藤一看这是个机会，立刻汇同土方岁三、冲田总司、井上源三郎、永仓新八、原田左之助、山南敬助、藤堂平助一帮道场的食客前去牛込二合班坂，幕府讲武所师范役（总教头）松平上总介忠敏的府上应征，他们已经被内定了，连安家费都发了。

近藤准备到京都大干一场，所以他准备把全部的安家费买一把好刀。

同道山南敬助向他推荐：“还是弄把虎彻吧！”山南是个博闻强记的人，据他说有位大名（藩王）邀请公仪首斩役人（刽子手）山田朝右门为他试试虎彻的锋利。

一般来说试刀的顺序是，把囚犯的尸体绑在地上的竹桩上，先从尸体的折付（肩头）砍起，接下来毛无（肩胛上方），肩胛，一の胴（乳头上方）, 二の胴（乳头下方），第八根肋骨，两车（腰）顺序砍下去。虎彻给人的感觉几乎不是砍进去的，而是吸进去的。在使刀人手里没有感觉半点呆滞，反而砍得如同行云流水。

“真的这么快？”

近藤是个有些偏执的人，就在这一刻他“卯”上了虎彻。

“山南君，你见过虎彻没有？”

“惭愧，惭愧，我是个出身低微的人，只闻其名，未见其物。如果您求得了真品，一定要让我饱饱眼福。”

直到过了正月半，近藤才再次来到柳町的相模屋拜访伊助。

“搞到了没有？”

“呵”

伊助说着打开了风吕敷（大包袱），取出一个木制刀盒，打开刀盒，从里面取出一把未经装饰的长刀。

“虽然刀上没有刻上作者的名字，但是我保证绝对是长曾祢古铁入道兴里的真品。”

“噢噢”

近藤一把把刀从伊助手里夺了过来，顺势抽刀出鞘，锷先（护手到刀尖的距离）二尺三寸五分，对中等身材的近藤来说是个适合的长度。

只见眼前这把刀，反（弯曲）并不是很大，但是刀身很厚，刃文（刀纹）显得很乱，给人感觉就是木衲，但暗含着一股逼人的杀气。这种用木衲外表掩盖自身杀气的形式，这和近藤的性格非常吻合。

“不错，正和我意。”

近藤收起了刀，很爽快地付给了伊助二十两。顺便又要求伊助张落刀具的装饰品。

“这个（装饰品）最好是铁的，锷（护手）最好是武藏锷（据说这是宫本武藏设计制造的八角形，厚铜制作的护手）。”

“好好……”

这次的任务伊助办得异常爽快，而且他搞到的东西也让近藤满意。

他腰佩这把利器和自己的同志从江户出发，前往京都，是文久三年（1863）二月八日。

二

新选组作为幕府认可的团体（但它并没有得到正式的官方地位，从法律上来说它是京都守护松平容保麾下的浪人组），正式出现在历史舞台实在文久三年三月。

成立之初，这个组织有三个局长。按顺序来说，老大是芹泽鸭，老二是新见锦（这帮人结局都很惨，不是被近藤一派的队员暗杀，就是借故处死了），老三才轮到近藤勇。

这个时期，队员少的很，近藤更是位高权不重，所以他只好亲自带领队员到都市内进行巡逻。

这天，他和山南敬助、冲田总司，仆人忠助（忠助后来成为他的马夫，是个相貌堂堂的人。忠助是个忠仆，一直跟随近藤在流山被擒获。后来他又追随土方到函馆五棱郭。）出去巡逻了。

傍晚，他们在祗园町的会所休息片刻，向町役人（地保）打听了最近附近的情况之后，从河原町御池的长州藩邸前大摇大摆穿过河原町。当他们来到土州藩邸大门前，天已经暗了下来。

“忠助，点灯。”

“是”忠助答应着从怀里掏出燧石打火，但是打了几下都没点着。

“怎么还没好？”

“切，京都的燧石都这么慢吞吞的。”

旁边的冲田总司皮里阳秋的说道，他是个乐观爽朗的青年。

“哈哈，我们还是到那边的寿司店借火呗。”他边说边找了起来。

很巧的，土州藩邸对面有家寿司店，店面里的蒸笼没了热气，借着门灯昏暗的光线，看得出店里好像还没开始做生意。

其实冲田顺手到门灯上借个火就可以，可是他是个“有礼貌”的武士，为了向老板打招呼，拉开店门就往里走。

一踏进屋，就进了土间（门厅），土间铺着精致的榻榻米，店里坐满了武士。

所有人一起回头，恶狠狠地盯着冲田。

“有古怪！”冲田心想。确实是这样，蒸笼里已经封火了，但是武士们好像都像等着吃寿司一般。

“（他们）在搞阴谋吗？”

冲田数了数一共有五个武士，虽然说对面就是土州藩邸，但是这批人并不是土州藩士。冲田知道土佐的月代（前额剃光的部分）剃的很高，而且腰刀也比其他藩士长一点。一看那幅杀气腾腾的样子，就知道这批人是流入京畿之内的诸藩浪人。官方的正式称呼是“浮浪者”。

“干什么的！”

话音未落，已经有个武士拔出了腰刀，样子显得不可一世。冲田发现面前这个人颚骨很宽，吊眼角，嘴唇上的皮都干裂了。

“哎呀，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是来向老板借火点灯的。”

“你怎么空着手。”

“我把灯笼放在路上了，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来借个火的。”

“你是什么藩的？”又有人开口了。

“说出来我怕吓破你的狗胆！”冲田轻蔑地一笑。“再说京都有这个规矩吗？进寿司店要报自己的大号，藩名！”

“我看你就不像个好人！”

“真是没劲。”冲田从吓得战战兢兢的老板手里接过火种，用手拢住火，慢条斯理地说道：“鄙人是冲田总司，新选组副长助勤（副队长）。”

店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店里的浪人一下子脸都变色，大家都抄起了家伙。不过武士们很快恢复了常态，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个人！

“等会儿”冲田不慌不忙地说道，“要动手到外面去，别给这的老板添麻烦，我既然报了自己的名号，绝对不会做锁头乌龟的。”

“好。”一个年纪的略大的武士说道，用眼神止住了其他人，借着朝冲田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失礼了，抱歉。”

“承让，承让。”

冲田背着手，拉开了背后的店门，“好汉，你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后会有期，山水有相逢。”

他快步走到大街上，近藤正等着他。

冲田点燃了带有诚字徽章的灯笼，顺手交给了忠助，接着就把寿司店里的一幕告诉了近藤。

“我看这里面有古怪，你们到前面的辻藩所（派出所）等我，我在这，再看看。”

“嗷。”

近藤走到前面的锦小路辻藩所等冲田来报告，这里离萨摩藩邸很近，这里可以说是京都“浮浪之徒”的老巢，进来震动京都的“天诛”行动的“浮浪之徒”经常在这里进进出出。

没等一会儿，冲田就跑了回来。

“（武士们）都脚底抹油了。”

旁人都看得很清楚，近藤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混蛋”两个字。他肯定认为今天能够打到一网大鱼，虽然说他到京都的日子不长，可他早就想着砍个把人，让他的虎彻开开“荤”了。

一行人又开始巡逻了，来到了蛸药师（地名）时，周围一片漆黑，几个人东西方向转了一圈，就到了尾州藩邸歇脚。藩邸接待的人把他们安排在佣人的房间，端出了酒菜进行招待。尾州藩知道这是帮难缠的“瘟神”，招待的分寸很难掌握，所派的陪客是个“老油条”——公用方（负责公共关系）松井助五郎。

这个老头到还有两把刷子，他会鉴别刀剑。主客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刀剑。

松井说：“京都现在有个奇怪的传说，萨摩、土佐、长州三藩的过激浪人之间，‘村正’非常流行。”

“哦！这是为了什么啊？”

“从德川幕府开衙建府以来，村正从来都是不祥之物，甚至有人说村正的作品都是妖刀。但是现在这帮人到处高价收购村正，佩戴村正成了一种时髦。过激浪人嘴巴上说‘尊王攘夷’，其实心里想的就是想打倒幕府。”

“原来如此。”

近藤对村正不感兴趣，倒是忙不迭地把自己的佩刀拿出来给松井鉴定。

“这是把虎彻，劳您的贵眼给鉴别一下。”

“拜见。”

老人轻轻地拔出了刀，但是刚把刀抽出来，立刻又塞了回去。

“我大饱了眼福。”说完了，就把刀回赠个近藤。

近藤吃了个“空心汤圆”，还想再问下去，松井已经“环顾左右而言他”了。

“到底是不是真的？”近藤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可以是个认真倾听的观众，但是他绝对不会是高谈阔论的中心。

不过这并代表他木衲，他也有自己想法。现在松井老头那种桀骜不逊的态度，几乎让他气炸了肺，“既然看了，总要说上两句吧！”

小酌就这样不欢而散了，一帮人走出尾州藩邸，已是夜静更深，月上梢头。

四个人踏着皎洁的月光走在大路上，今天正好是月半，圆月浮在东山，朦胧的月夜是京都春夜特有的景色。

“忠助，吹灯。”近藤低声说到。

确实，比起皎洁的月光，灯笼那点亮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来到乌丸筋（地名）时，四周响起了一片犬吠，冲田一耸肩，“好怪啊！”

“什么？”

“我说的是狗叫，有一头叫得特别急，其他都是凑热闹的。”

旁边的山南开口了，“冲田君，现在是春天，狗么自然要叫——”这话的含义是男人都懂。

一向嬉皮笑脸的冲田，突然正色说道：“山南先生，您这话我不懂？我也喜欢狗，如果要说是狗的事情，恐怕我比先生你懂得多。”话里带着骨头，暗示山南别多说话。冲田对山南这种高人一头，自以为是的态度早就不耐烦了。

向近藤极力推荐虎彻的就是他，其实他对虎彻也是一窍不通，但却要显得是个“专家”。说实话连冲田这样的年轻人都怀疑，二十两能买到把正品“虎彻”。

“这是什么狗？”近藤说道。

“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近藤一个箭步就向前跑去。

穿过锦小路，来到四条路口，他突然站住了。

街道东角是艺州藩的藩邸，倒是太平无事。

西角的是町家（居民区）。

再往前一家往南转有间豪宅，这件豪宅有专用的土藏（仓库），是大阪富商鸿池家的京都别墅（现在这里是鸿池银行支店），只要是京都人都知道这个所在。

“是鸿池家的狗在叫。”冲田警觉的说道。

几个人根本没有商量，山南从西面，冲田从西面，近藤带着忠助直奔鸿池别墅的正门。

走到正门口，近藤放开喉咙嚷道：“我们是会津中将麾下的新选组，我们有事，请开门。”他连喊了二遍，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可是喊完第三遍，发生了出乎他们意料的事。

墙内闪出了一团黑影，先是两个，三晃两晃又变成了五个黑影。先头两个黑影一步蹿到了大街上。

“什么人？”

近藤这是已经弯下了腰，快步逼近了黑影。黑影吃了一惊，但是立刻停住了脚步，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个武士。

“不想挂彩就闪开点！我们是来筹措攘夷御用资金的，我们刚办完事，好狗别挡道。”

类似的事情在京都、大阪已经成了一种“时髦”，所谓的“浮浪之徒”借着凑做攘夷御用资金的招牌到处明火执仗，抢完钱就作鸟兽散。有人给他们去了名字叫“御用强盗”，提起这帮不法之徒，老百姓没有不咬牙切齿的。

“有种！”近藤用他特有的低音回答道，“我们是负责市内治安巡逻的新选组，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盗！请你们拿着这些东西，到我们的屯营走一趟。”

对方还是一声不响，领头顺手拔出了腰刀，剩下的四个人也唰唰地拔出了刀，接着其中的一个如疾风一般冲向了近藤。

近藤不慌不忙，全身重量加在右脚上，沉右肩，双手紧握了手中的刀。

两人一错身，近藤立刻往右一闪，背后的对手身体已经分成了两半，“驾返西山”了。

近藤脚一落地，快步逼近为首的武士，他们之间只相隔三尺。近藤挥刀朝右面砍了过去，武士早就被吓破了胆，倒退两步想躲过近藤的刀锋。很不幸，近藤的刀来的快，简直如同被武士的脑袋吸引了一般，一下子把武士的头颅劈成了两半。

“好快刀，到底是虎彻。”

他一刀砍下去，刀口没有半点被卡住的感觉。一把刀使起来也好似竹刀一般轻巧，照近藤来看这就是古代的名刀——胴田贯（战国时期的名刀，以实用锋利着称。）

刀就是这样，在高手和菜鸟手里的杀伤效果绝对有区别。

自从近藤相信手中是把利刃之后，可以说是如虎添翼。他左突右冲，脚底下发出“沙沙”声，周围的敌人一个个倒下，路上血肉横飞，空气中弥漫着呕人的腥气。

后面的一个武士被吓破了胆，扭头就跑，被从东面赶来的冲田一刀砍倒在地。

山南也追上了一个准备逃跑的人，对手顺手抄起一个水桶朝他扔去，山南还是不顾一切冲了上去，三次几乎都被他赶上了，到了第四次那个逃跑的人终于被他一刀“袈裟斩”（当胸一刀）砍翻在地。山南看看自己的刀，刀已经被他砍弯了，连刀鞘也插不进去了。

新选组在洛中杀人就是自这次“鸿池门前”事件开始，近藤杀人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日本的第一富豪鸿池家开始为新选组提供军费，也是因为这次事件。这将在下文里叙述。

三

新选组在京都结成不久，斋藤一就从江户干来，加盟了新选组。

很早以前，斋藤出入近藤在江户的道场，帮助近藤代课，或和其他流派的剑客比赛。近藤将他视作自己的同门小师弟，爱护他和冲田一般。

斋藤的手段很高，由于自己的父亲是播州明石松平家的浪人，所以他也自称为明石浪人。

（斋藤入队不久就崭露头角，池田屋事变之后，他就成为新选组三支队队长，几乎参加了新选组所有的战斗。近藤死后，斋藤跟随土方转战东北各地，在五棱郭陷落之前，在土方的劝说下，他逃往函馆，改名为山口五郎，到东京学高等师范学校当了剑术教师，维新后还活了很长时间。）

别看斋藤岁数小，可是对刀剑相当造诣，一有空就到古道具（旧货店）里淘宝。队员们都争先恐后的鉴别自己购买的刀剑。

鸿池事件的翌日，近藤非常开心的吧斋藤招进了自己的房间。

“武士就全靠一把刀了，要是找不到好的，还会影响到自己的生命。”

借着就把虎彻拿了出来给斋藤看，近藤边上还坐着个研师（磨刀匠），近藤准备斋藤鉴别完，就把刀送出去让人研磨。

“噢，这就是队伍里很有名的虎彻啊？”

“对。”

近藤微笑着回答道，

“你帮我看看。”

“拜见一下。”

宅藤屈膝前行，毕恭毕敬的取了刀，接着往后退下了四贴，他顺手掏出了怀纸（擦刀的专用纸）咬在嘴里。

他仓的一声拔出了刀，刀身直到刀尖，均匀的浮着一层均匀的脂肪，如同云雾一般。

“真是把好刀。”

夸奖是发自内心的，斋藤又挥了几下，确实刀的重量很合适，使起来很顺手。

“怎么样?”

“实在太好了。”

“不愧是虎彻吧？”

“可是”斋藤脸上露出恶作剧的笑脸，“这并不是虎彻啊！”

“嗯！”近藤翻了翻白眼。“你再说一遍。”

“你要我说几遍我就说几遍，我的狗眼看出来这不是虎彻，看上去像不等于是，对虎彻有初级知识的人都知道，您看——”

斋藤用手一指刀刃上的乱（刀纹）。

“真的虎彻上有一连串数珠玉，说白了就是圆形的纹样。如果这是虎彻，也是古铁的早期作品。”

“我明白了，这是古铁的早期作品。”

近藤的脸都气青了，这种知识他是一次听见。

“不是，绝对不是，根本不一样。”

“你说什么？”

“依我看，这是最近打造的刀剑，估计是源清磨的吧。”

“嚯！”

近藤知道清磨也算是刀剑中的佳作了，此人是幕末的名刀匠，作品非常少，他在几年前嘉永末年就死了。

这位刀匠性格古怪，行事异常矫情，很早就是尊王思想狂热支持者，传说他从来没有为幕府的大臣打过一把刀，因为有一段时间他甚至隐居与长州，（不过这个时期，长州藩还没有产生尊皇攘夷的思想。）所以当前横行洛中的尊攘浪人很喜欢他的作品。说实话，作为将军的麾下新选组组长的佩带这把刀，多少有些不合适。

“ 相模屋的伊助，你小子有种！”近藤心里咬牙切齿的骂道，不过他还是顽固的坚持着自己的意见，“这就是虎彻。”

“研屋，你怎么看？”

“嗻。”

这个研屋是个察言观色的老油条，低着头一声不响。

“斋藤君，请你记住。队里面都知道我手中的刀是大名鼎鼎的虎彻，过不了多久，京都的小孩都会知道我的佩刀是虎彻！可能这把刀真的不是虎彻，可是我希望把大家当成虎彻。为什么哪？我们被赋予了维护京都治安的重任，它将是新选组的宝刀！刀是谁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它啦！”

这番狡辩对近藤来说已经是“鲁殿灵光”了，他想起了尾州藩松井老头那找“不带四两肉”的瘦脸，他认为那人不是个武士，虽然他有刀剑的知识，活着实在是浪费粮食。

“我明白了。”斋藤老老实实答应了。

这天下午，京都的鸿池别墅派了个手代（常务经理），前来为昨天的事情表示感谢，并说备下了便饭，请新选组的老爷们务必光临。

“你们老板，来不来？”

“我已经差遣急飞脚（加急快递）向老板善右卫门报告了这件事，我们老板非常吃惊，再三嘱咐一定要安排盛宴，表示谢意。”

“原来如此。”

大阪的鸿池善右卫门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豪商，诸藩的藏役人（财务人员）前去拜访，最多安排番头（高级经理）应付一下，他本人绝对不出面。可是就是这样西日本的大名参勤交替时，回国路过大阪，总要到北船场鸿 池的老宅登门拜访。“财大气粗”的善右卫门现在特意来到京都向近藤致谢，近藤自然有些受宠若惊。

近藤带着土方岁三、山南敬助、冲田总司、山崎蒸和另外几名普通队员，来到了鸟丸四条西入南面鸿池的别墅。

其实鸿池也打着自己小算盘，本来这种宴会是应该摆在祗园料亭，但是如今京都的政治情势异常复杂，鸿池在家里宴客，就是想不受干扰地打听些外面听不到内部消息。

宴会可以说是宾主尽欢。

“请您一定要赏光大阪鄙人的寒舍。”

鸿池随口一句寒暄，近藤倒是一点不客气，没过几天就，借着公事的名头，到大阪出差，晚上下榻新町振舞茶屋，第二天就前往鸿池的府邸。

鸿池家接待的人对近藤说：“当家的嘱咐我说，我们家里藏着很多刀，如蒙不弃，请一定从里面挑一把，算是主人一点心意。”

以鸿池来说，这不能算是“宝剑赠烈士”，就好比对自己喜欢的角力（相扑手）赏赐那样普通。

接着家人就从仓库里搬出了数口好刀，近藤看得几乎有些眼花缭乱，看到最后，木箱上清楚地写着——“长曾祢古铁入道兴里作”。

“这是虎彻？”

近藤拔刀一看，刀长二尺三寸，刀刃上确实有斋藤说的有一连串精致的数珠玉，近藤现在可以说喜出望外。

“就这个了，我却之不恭了。”

“您客气。”

这种宝刀对鸿池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

新选组就此和鸿池结下了交情，前后数次给了近藤个人和新选组相当数目的捐赠。说白了，鸿池也是花钱买平安，京都大阪现在尊攘浪人可以说是势力滔天，奉行所绝对是聋子的耳朵——摆设，鸿池接近新选组就是想借助这只武装，保证了自己财产的安全。

再说个逸闻，鸿池有次和近藤和土方说：“我家现在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浮浪之徒，前来勒索，我都快不耐烦了。您能不能给我派个能写会算的人，壮壮我的门面。”（这件事最后因为近藤推荐的人，因为一些缘故不能就职，所以最后没实现。

还有这么个故事，大政奉还之前，土佐藩的重役后藤象二郎特意去拜访近藤，两个人单独会见了很长时间。后藤对近藤显得毕恭毕敬，近藤自然非常开心，说着说着嘴里就跑开了火车：“后藤先生，你是个有操纵天下财富的天才，如果您有兴趣往这方面发展，我和大阪的富商有些浅薄的交情，我能帮你想办法。”

后藤认为能从新选组的局长听到这个话，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惊诧得好久说不出话来。

四

近藤从此就佩戴着这把虎彻，在市内开始巡逻，不过这把刀第一次“开荤”，还要一直等到这年夏天。

这时近藤也开始寻花问柳了，他经常微服到祗园石段下一家叫“山绢”的料亭喝花酒。

喝完花酒，他一般乘驾笼（轿子）回家。

这天他的驾笼渡过鸭川时，只见桥对岸人影绰绰，可是仔细一看，人都消失了。

近藤警觉了起来，在驾笼里握紧刀柄，悄无声息地拉出了一点。

当时四条桥，根本不像三条，五条大桥那般壮观，只是一条搭在河心小岛的小土桥。

驾笼从东往西来到河心小岛时，桥边的小草蹿出了一团人影。

近藤顺势往驾笼左面一滚，站起身时，明晃晃的鸿池虎彻已经擒在他的手中。

“我是壬生的近藤，你们别搞错人了。”

“……”

近藤借着点点星光，看见了十几个刺客，刚才就是他们在桥对面观察近藤的驾笼的动向。

近藤知道“好汉难敌人多”撒开了腿准备跑，后面赶上来的一个刺客，近藤回身一刀“袈裟斩”。

“嘡”的一声，近藤手中的刀崩了回来，力量之大几乎使近藤刀脱手。对方一看有门，搂头盖顶地砍了过来，近藤后退几步，站住脚跟，又砍中了刺客的肩头，这一次刺客被“打”倒了，重重摔在桥板上，但是马上又爬起来，啪嗒啪嗒拖着鞋子逃走了。

近藤非但对面前的形势感到恐惧，反而变得怒不可遏。

“这刀太钝了。”

近藤一下扯下羽织（外衣），装出一副想逃跑的样子。混战中，他的背上中了一刀，他靠在栏杆上，拼命放着自己的右面。

只见刺客一枪刺过来，穿过了近藤的右边袖子，他顺手扯住了枪，举刀就朝来人的右纹（胸）捅了进去。

刺客又仰面朝天摔了下去，可惜一转眼，地上没有留下尸体，那人又逃跑了。

其实稍微有些常识的人，就知道近藤屡击不中理由非常简单。刺客们都是有备而来，他们头戴头盔，身体和两腕绑着锁子甲。可是这时近藤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想到这点。

“钝刀！”近藤对自己的刀充满了仇恨。

“我为什么没带日荫町的虎彻!那才是真正的利刃！”

鸿池虎彻砍不死人，天下闻名的“虎彻”居然一点不锋利，那就是说日荫町的虎彻是真货，鸿池那把虎彻是赝品。

近藤且战且退，终于来到了桥西，抬腿刚要迈步上岸——

“奸物！”

又有一名刺客踏着河滩上的破船追了山来。

近藤稳住脚步，一看周围，惨了！周围连棵能藏身的树都没有！

他将刀举到上段（上方），依然绝然地面对刺客，刺客被他这种气势给吓倒了。这种气势是近藤学习的天然心理流的特色，但是杀气腾腾的近藤确实吓到了对手。说是迟、那时快，近藤的刀一下子砍了过去，可惜没砍准，刀刃嵌在了破船的穿帮上了。

近藤非但不显露半点慌乱，反而变得有些亢奋。他腾出右手，拔出了胁差，左手拼命拔刀。刺客杀人的“火候”到底差点，非但没有乘胜追击，反而后腿几步退入黑暗中，然后一溜烟沿着岸边逃跑了。

近藤不敢在是非之地久留，紧走几步，就看见了山下的先斗町的灯火。

他总算松了口气，当跑到町会所时，他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不慌不忙，沉默寡言的状态。

“是我！”虽然他没说名字，但是在京都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急着要赶回壬生去，给我牵匹马来！”

据说，在先斗町的役人没有把马牵来之前，近藤拽了个枕头，到会所里间蒙头大睡，谁都不敢靠近这个人，他的佩刀毫无遮挡的被摔在地上。

不久町役人赶来，谁都不敢叫醒他，倒是近藤翻身起来，一指摔在地上的刀说：“哈哈，这刀啊！这刀讨厌刀鞘，所以逃到外面来了，它是把野太刀。”这种听了谁都不笑的笑话，由近藤口中说出来，不能说是绝后，也应该是空前了。

那把躺在地上的刀，已经弯了。说实话，这把不是一把劣质产品，这种程度的弯度放上一两天就可以恢复到原来的直度，塞进刀鞘了。其实当近藤策马回到屯营时，刀已经塞在刀鞘里了。

翌日，近藤把斋藤叫到自己的房间里。

“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他问斋藤。

“什么事情？”

“你看看这把刀！是天下的大富豪鸿池送给我的，有正式的铭文（刀匠的签名，印章），但这是把赝品！”

斋藤拿过来一看，反过来倒过去仔细看了几遍，怎么看都是正宗的“长曾祢古铁入道心里”。

“这是正品，几乎无可挑剔。”

“我就知道你是这么想！”近藤“嘻嘻”地笑出了声。“所以说不能相信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鉴定家，你说那把刀是清磨，我看那把刀才是真的虎彻。”

“是吗？”

斋藤摇了摇头，但是他自然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属“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和他作对没什么好处。他话风一转“近藤先生，对于虎彻是越来越有研究了。”

“不是我的水平提高了，只要你用一下就会知道了真货和赝品的区别。”

近藤鉴定方法非常简单，能砍得动的就是真货，至于谁是制造者他是一概不管。斋藤听到这里更加觉得近藤的想法好怪。

如今京都的浮浪之徒中，大都知道近藤手里有把虎彻。近藤现在对虎彻的感觉，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崇拜更合适（已经近乎一种信仰）。如果虎彻不锋利，他自认对自己的事业都有影响。

近藤这么大言不惭的说清磨是虎彻，其实针对的是自己，而不是在说服斋藤。

“近藤先生，能不能再让我看看那把虎彻（斋藤指的是鸿池虎彻）？”

“请随意。”

斋藤拿了把放大镜，又仔细看了看残缺不全的刀刃，只见那些缺口都是均匀分布，大小一致。

“哈哈，您砍了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刺客了。如果因为这个，怪罪虎彻不锋利，它就太可怜了。”

近藤的眉毛一下子变成八点二十了！沉默了好一会，开口道：“锁子甲啊？我知道，真虎彻前，锁子甲何足道哉！”

（这人认死理啦，说了也是白说！）

斋藤知道再谈下去，绝对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就此沉默不语了。

自此之后，因为刀要送研屋进行研磨的关系，近藤一直交替使用鸿池虎彻和日荫虎彻。说来也怪，只要他带着鸿池虎彻，跟着他的队员总会出些不大不小的事故。更让人称奇的是，近藤只要佩带过鸿池虎彻之后，少不了跑肚拉稀，头疼脑热，弄得好像鸿池就是在折磨自己的主人一样。

“土方君，鸿池虎彻到底是赝品啊！”

“您说的真对！”土方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他和近藤可以说是总角之交，近藤想什么他一清二楚。一般人——肯定会认为虎彻比清磨锋利，有了这种想法，真货赝品不言自明。可是近藤现在对手中的虎彻有了一种信仰，所以不顾事实，把清磨当成真虎彻，真虎彻反而成了假的。

这种对历史遗存的崇拜，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政治观，对这个武州人来说，德川家——就是神圣的代名词。

这不是因为近藤无知无学，他自小就喜欢读书，最爱的就是赖山阳的《日本外史》，因此长期受水户学说的影响，对当时风行的尊王攘夷论非常理解。

但是，尊王攘夷论的对头德川家对他来说和虎彻一样，属于一种图腾崇拜，他相信他的人生价值都将寄托于此了。对于否定这种价值的人或物，他自然要彻底抹杀，鸿池虎彻就是这种信仰的受害者。

不久之后近藤诛杀了芹泽鸭，自己独掌了新选组的大权，为了扩充队伍，土方特地到江户募集队员。

他在柳町道场住下之后，第二天就派人来请日荫町的相模屋的伊助。

邀请的名目是“我想谈谈我们局长近藤勇的那把差料（佩刀）的事情”

伊助一听就感觉事情不妙了。

他买那把刀时因为刀的作者不明，外观看上去和虎彻差不离，所以以低价吃进。想想买主是个“乡巴老”，好糊弄，就这么卖了。可是没想到，这个被他耍了的买主，居然是新选组的组长近藤勇，看来坐在他对面的人是来找茬的了！

他和老婆说明了一切，并把嫁出去的女儿叫回来，安排了后事，然后来到了柳町道场。（他还是个有种的男人。）

土方很快接见了他。

土方说我是代表近藤先生的土方岁三，伊助自然听过他的大名。

“我要说的就是虎彻的事。”

土方看着面前身体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伊助，狡黠地一笑：“您真会做生意啊！”

“托，托您的福，还凑活。”

“别怕，我在夸奖你嘞。您的那把虎彻可以说是不世出的利刃，近藤先生非常喜欢，他特意麻烦我这次来江户时，顺便对您表示谢意，我略备水酒，请您一定赏我个面子。”

“咦！”

伊助疑惑地抬起了头，看见土方恶作剧的笑容，马上又把头给低了下去。土方把五枚小判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些就算是礼金，勿请笑纳。”

“呵！”

这之后不久，近藤手中虎彻的名声就传遍了江户，不管是大名还是旗本，包括公仪都听说了这件事。纠其源头，就是日荫町相模屋伊助散布出来的，这不仅为他自己做了广告，更为新选组做了宣传。

这招“一箭双雕”实在是土方的得意之作。

土方回到京都之后不久，在屯营遇见了斋藤，发现斋藤腰间别着一把他从未看见过的刀。

“斋藤，这是什么？”

“就知道瞒不过您的法眼，这是虎彻。”

“嗯！”

土方犹豫了一会儿，一摇手就把斋藤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屋，他就让斋藤把腰间的刀给他看。

“请便。”

土方接过斋藤递来的刀，嗖的拔了出来，哐的一声又插了进去。

“你在哪里搞到的。”

“夜见世（夜市）里淘来的。”

二十天之前，斋藤到四条大道的夜市闲逛，在御旅所之前，就在对在一堆废铁当中发现了这把旧刀。拔出来一看，虽然锈迹斑斑，但是刀刃上寒光森森，一看就知道是把利刃。

摊主出价五两，斋藤砍到三两。为了及时成交，他还特意回到屯营向朋友借了钱，才把这把刀弄到手。

“你肯定是虎彻？”

“我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的！”

斋藤知道“长曾祢古铁入道心里”的养子“长曾祢古铁入道心正”打的刀也叫虎彻，为了确认他还特地到研屋请人鉴定了一下，研屋的老板告诉他这是“真不二价”的“真虎彻”。

“是这样啊！那我麻烦你一件事情了，为了队伍的团结，你一定要做到。”

“什么？”

“我们这只能近藤先生有虎彻，为了保持京都守护新选组的威严，虎彻只能有一把！我想你也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

近藤的刀箱里从此又多出了一把虎彻，他接受了土方的建议，从此不让这两把虎彻再见天日。

元治元年六月五日夜里，长州，土州的二十余名过激浪人，在三条小桥的西面池田屋旅馆里密谋。新选组得知消息，近藤率领部下赶往急袭，近藤第一个闯了进去，三步两步就蹿到了二楼。

“什么人？”

最先发难的是土佐藩的脱藩浪人——北添吉磨，他练的是桃井春藏的镜心明智流，学问上也是当时一流。他经常周旋于各藩有志人士之间，属于“浮浪之徒”间的“大头”。为人性格刚烈，但是眼光柔和，看上去连“毛”都没长齐。

“我去看看”北添刚走到楼梯啊口，就遇见了蹦上楼来的近藤。

“啊！”

北添知道不妙，顺手拔刀就要动手，可是还没有等到他手摸到刀鞘，近藤的日荫町虎彻就寒光一闪，砍掉了他的半个脑袋，脑壳飞了出去，血淋淋的滚到了楼梯板上。

“还是它能砍！”

近藤一下子冲入里屋，他现在凭借的是对自己武器的自信。他已经被手中的虎彻所控制，这时是他的武艺在杀人，还是他的利刃在作怪，笔者到现在也没有搞清。

这次事件之后，近藤给江户养父周斋的书简中写道：

当是时，吾为首，冲田，永仓，藤堂，子周平（近藤的养子），共五人。

与贼二十余人，火花迸射一时有余。后计，永仓新八之刀——折，冲田总司之刀——帽子折，藤堂平助之刀——刃如犬牙，子周平之枪亦折，唯吾虎彻，安之无恙。

一

故事发生在新撰组于崛川屯营之时，当时为了招募新队员，在屯营内新建的道场中，集中了各国的二十多名剑士。

新撰组在文久三年春天创立之时，曾在京都大阪一带的道场大量公开招募剑士，因此当时队中来历不明者为数甚多。然而如今新人入队便没那么容易了，据说就算是有名流派的“目录”（注1）级别高手，通过入队考验也相当不易。

在考试之前，必须先要登记自己剑术的流派、师名、传授等级等内容，然后进行实际剑技的考核。所谓考核虽然是让报名者相互竞斗，但场面过程相当之激烈，不但考验人的技术，更是考验着人的力量。

考验首先是进行预选淘汰十人，负责接待的队士会按照不同流派之间的比武惯例，付给淘汰者一些车马费后将他们客气地打发走。

局长近藤勇、副长土方岁三、参谋伊东甲子太郎等人位列于道场的正面上座，冲田总司、斋藤一、池田小太郎、吉村贯一郎、谷三十郎、永仓新八等实战高手则居坐于道场的各个角落，轮流对参试者进行裁判。

此时正是初夏时分，由于规定在休息的时候也不能取下护面，因此参试者们很多都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但有一个男人不知有何能耐，却滴汗未出。

此人身形矮小，护面内侧罕见地涂有青漆，护胸散发着黑漆漆的光芒，上面铸有金色的柏叶定纹，内穿的练习装自上而下一色纯白，裤裙的折痕一丝不乱。虽然无法见到护面下的真容，但他的举止动作却透出一股大家风范。

这个透着几分神秘的剑士剑术超群，在预选的所有比赛中都轻易取胜，一刀都未被击中。

“此人什么来历？”近藤问土方道。他感觉这个剑士受过良好的训练，绝非普通的武士。说不定是江户直参（注2）家的二公子匿名来此应募也未可知。

“那人啊。”土方翻开名册，“他是平民出身。”

“哦？”近藤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心道这决不可能，“不会是奸细吧。”

在新应募者中，常常会有很多混入的长州浪人，令身为局长的近藤非常头疼。

“他的身份已经经过确认。师父是押小路高仓西入的心形刀流浜野仙左卫门，他从浜野处取得了目录的资格，在道场中担任师范代（注3）。”

“出身呢？”

“浜野道场附近的木棉商越后屋，这里写着是家中的三男。”

“越后屋啊。”近藤也对越后屋略有耳闻，它在中京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

“叫什么名字？”

“加纳总三郎。”土方答道。

平民一般没有姓，加纳应该是他暂时用的姓吧。不过只要能够进入新撰组，就能一举获得会津藩士的待遇（庆应三年以后为正式的幕府直参）及正式武士资格，局时就能公然使用自己的姓了。因此对于各国庶民出身的剑客来说，新撰组的最大魅力正在于此。

“在附书中有着简单的家系图。越后屋的远祖兴于美浓加纳乡，在战国时期稻叶一铁的家臣中有一位叫加纳雅乐助的知名勇士，他的子孙先是迁往越后，后又迁来京都。因此越后屋是平民之家，但却把加纳用作自己私下的姓。”

“喂，你看。”近藤用下巴示意道场中央。

加纳总三郎在淘汰赛的最后对手是个叫田代彪藏的男人。土方的名册上记载，此人是久留米藩的脱藩浪士，剑术流派为北辰一刀流，由队中监察筱原泰之进推荐入队。这个田代彪藏的剑术也相当了得，在之前的几场淘汰赛中同样是没有身中一刀而胜出的。

田代摆出左诸手上段的架势。

加纳选择了沉着的下段。

双方相峙了一会儿。

然而田代彪藏果然是有着与名字相称的迅猛，突然间拔腿向前缩短了两人的距离，当头一刀倾力落下。加纳迅疾地一闪，以竹刀背挡过这一刀，人以掠过田代的右侧。

——田代腰部中刀。

冲田总司裁判道。

接着是田代用刺击获得一分。

比赛的最后，是加纳和田代几乎同时击中了对方，然而冲田判定加纳总三郎取胜。

“土方君，你觉得判决如何？”

“或许应该是田代君取胜吧？因为冲田君站在东侧，可能没看到田代先击中加纳身体吧？”

“恩，胜负如何无关紧要。只有此二人能够得上入队标准。你意下如何？”

“是的。加纳，田代——”

“到此为止。”

两人在屯营沐浴过后，被引到了近藤的房间。这边的房子由于是新建的，还散发着木头的香味，室内装潢非常华丽，不逊于任何大藩高禄的武士。

加纳和田代在近藤屋外恭敬地伏身行礼，在一旁的土方苦笑道：“两位，局长和队士并非主从关系，而是同志。请靠近一些。”

“是。”

加纳抬起脸来，大胆地向前凑了几步。

看到加纳脸的近藤和土方不禁吃了一惊，男人居然会有如此的美貌——

加纳留者前发刘海，双目细长，单眼皮散发着强烈的魅力，唇色虽有些发白，但唇线非常漂亮。

“加纳君多少岁了？”

“在下今年十八岁。”

“好年轻啊。”

近藤眯起眼睛来，他极少用这样的表情注视队员，近藤虽然没有众道（注4）的嗜好，但看着如此美貌的年轻人心情也决不至于糟糕。就连土方心中也不禁有些异样。

“十八岁就担任师范代可真是进步神速啊。”

“在下还差得很远。”

“不，看了刚才的比赛，令人非常佩服。你的剑术相当不错。”说到这里，近藤才注意到自己一直都没搭理过加纳身边的田代彪藏。

“你是田代君吧？”

“是的。”

与加纳形成强烈对比，这个田代彪藏眼窝深陷，难看的嘴唇包着突出的门牙，放在他右膝边的一口直刀通体漆成黑色，不知怎地令人心生不快之感。

“眼下时局越发艰难了，为了镇护皇城，望两位务必抱定誓死报效国家的决心。”

“有仗您的多多指教。”两人退了下去。

至于两人的配属问题，近藤向土方道：“我想让加纳做贴身侍卫，你意下如何？”

“好的。”为了熟悉队务，新加盟的队士往往要担任局长的随从，因此土方并无异议，“那田代君就分配到冲田君的一番队见习吧。”

“就这么定吧。”近藤脸上浮起了微笑。

二

崛川屯营中有一处铺着和简陋草席的白洲庭院，新撰组经常在此处决触犯队规的队士。有时候一个月就有四五个队士要在此送命。

斩首者或切腹的介错人选多从新人队士中选拔，这是为了练习他们的胆量。

加纳和田代入队的次日，四番队的普通队美浓大藩脱藩者武藤诚十郎，以募集军为名从民家强借钱财后东窗事发，被判斩首。

“让加纳君来执刀如何？”近藤向监察筱原泰之进建议，筱原当然是点头同意了。

加纳总三郎来到白洲之上。他用钵卷（注5）系住了前发，身着黑羽双层绘纹的小袖，腰间系着博德产的腰带，腰插朱鞘细身的双刀，简直像是从画中刚走出来一般。按照行刑礼法他没有穿裤裙。

武士的正式斩首做法，是让罪人穿戴整齐，用绳索捆绑后处决。两名队士从背后拉住了罪人的绳头现场检视则是监察筱原泰之进。

加纳总三郎绕到罪人的左侧，利索地拔出刀来，动作非常沉着。

（他难道杀过人吗？）土方心道。

加纳将刀高举过头。

“得罪！”

首级应声而落。

一滴鲜血都没有喷洒到加纳身上，他用上等的怀纸擦净刀身，眼角泛起淡淡的微笑。

“勇气可嘉，如同兰丸在世。”后来近藤这样评价道。

但土方却觉得那并非勇气，那种心境仿佛是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所。

——加纳还没有跟女人好过。

最近在队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从来不参与谈论关于女人的话题，一旦同席有人谈论到女人，他的脸就会飞起红晕，显得非常狼狈。而这种狼狈的举措比起妙龄少女来还要富有魅力，强烈地刺激着队士们。

似乎队中有好几个人都在接近他。这些人中意图尤其明显的，一个是五番队长出云松江的脱藩武士武田观柳斋，还有一个居然是同期入队田代彪藏。

田代彪藏三十岁，出身是久留米藩的乡士，在他的故乡众道之举蔚然成风，不过当地武士一旦过了二十岁就会摆脱这种恶习。田代一是没有妻子，二是入队以后从没有去过花柳之地，因此很多队士都认为他有着那方面的倾向。

——加纳在有意回避田代。

队士中纷纷传闻道，据说田代曾向加纳提出结拜，但像是遭到了拒绝。在京都民间并没有众道的风俗，因此加纳对于田代的追求一定很吃惊吧。

——不过那个小子很有这方面的苗头啊。

队中也有人这样认为。只要有过一次类似经验的人，判断别人的直觉往往很好。

加纳逐渐开始露骨地表现出对田代的厌恶，例如在大屋子里大家说话的时候，只要田代一走进来，他就会立刻当场退席而去。

——开始对此讨厌是正常现象。年纪大的队士如此评论。

——到了十八岁还不剃去前发，这不是等于摆明了在诱惑此道中人吗。可怜的反倒是田代君哩。

总之诸说纷纭。

田代彪藏身高五尺六寸，平素寡言，面色阴沉，长着一对突出的门牙，一旦笑起来却显得不再那么可怕。由于他说起话来带着明显的筑后口音，给人的感觉更为粗鄙。

某一天土方来到一番队的集聚房间，从廊下向里张望着。

“啊，这不是土方先生吗。”队士们纷纷端正了坐姿。

“您在找谁啊？”

“冲田君在吗？”

冲田总司是一番队的队长，这个年轻人虽说率领的是近藤的亲卫队，却常常行踪飘忽不定，从来不见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刚才他好像出门去了。”

（真令人头疼啊）

土方于是向外走去。

这附近名叫不动堂村，北面是西本愿寺的围墙，西南可见到东寺的高塔，中间则是连成片的大块菜田，崛川便在屯营的旁边静静流淌着。

土方见到村童们在崛川中捕捉着杂鱼，冲田则蹲在河边跟孩子们在谈笑。

“总司——”

冲田眯起眼睛来看向这边。

“你和孩子们在玩吗。”

“哪有啊。和这些孩子玩有什么劲啊。”

虽然口中这么说，但对于冲田这个奇妙的年轻人来说，与其和队中的大人们聊一些废话，不如和孩子一起放风筝或玩踢石子的游戏来得有趣。

“我抓到了小鱼哦。”

“打算如何处理。”

“当然是吃啦。”

大概打算让人把鱼煮到骨头酥软的程度再吃吧。冲田自从池田屋一役以后，身体似乎一直不太好。

“想和你谈谈田代和加纳总三郎的事情。”

“啊，是那事啊。”冲田一边望着水面一边说，“可真有点伤脑筋呢。我完全无法理解男人怎么会去追求男人的。”

“那两个人入队时候的比赛最后，你是判定加纳取胜的吧。”

“好像是吧。”

“但我记得当时是田代击中对方略早一些，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先后差别而已。”

“不过他那一刀力量不足。当然要说那是同时击中也未尝不可，但我记得很清楚，加纳总三郎那一刀非常干净利落，力量也较足。因此我就判定他取胜了。”

“那他们两人谁的剑术更高一些？”

“加纳总三郎。”

冲田毫不迟疑地答道。土方向来承认，冲田在剑道的判定眼光比近藤和自己都高出一筹。

“是吗。”土方向门内走去。

土方虽然并不是要对队士们的隐私刨根问底，但他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因此无论如何都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得出结论。

他穿上防具来到道场。

没轮到执勤的队士们正三三两两地在此练习或是比赛，土方叫了一声：“加纳君在吗？”

加纳应声而出。

“来练习吧。”

“是，请您多多指教！”

土方惯使他那咄咄逼人的气势来压倒对方，趁虚而入不断进攻，但加纳的刀法非常之狡猾，总是能抓住空隙的机会来反攻，好几次浅浅击中了土方。

“够了。”

土方收起刀来，这次是从人群中叫出了田代彪藏来进行对练。

田代戴着一对笼手拿着竹刀的样子，实在够像一只鼹鼠般滑稽，由于对手是副长土方岁三，显然这个木衲的男人多少有些顾虑，一直不敢进攻。

“田代君，不用顾虑。”

田代大喝一声进攻而来，土方身形未变，就击中了他持刀的手。实力相差太大了。

“这也算是北辰一刀流的目录水平吗？”

一声呵斥，田代闻言抖擞精神，再度攻上。这次土方是架开之后趁势击中了他的面门，又是回手一刀击中身体，完全没有给予任何喘息的机会。

“到此为止——”

土方退后两步，收起了竹刀。

（果然如总司所言，田代比加纳水平差一个档次哪。）

土方把加纳和田代叫到面前，让他们两个对试。

田代摆开青眼架势。

加纳总三郎也是相同姿势。

田代的剑尖仿佛是在搜寻对方弱点一般轻颤着。这是属于北辰一刀流的独门招式。

只见田代轻吐一口气，微微抬起手来诱引。加纳总三郎刚舞动剑尖，田代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击中了他的身体。

（真奇怪啊）土方心道。

这之后田代彪藏的一招一式变得更为得心应手，剑刃充满了以前从未见到过的气魄，完全占了上风。反之加纳却完全打不起精神来，最后一直被逼到了道场的角落，咽喉上中了一记突刺而惨败。

（他们两个有了关系）

也就是说加纳已经成了“女人”，因此他那精湛的剑术才会在田代面前完全无法发挥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

土方虽然无法理解众道，但却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

——加纳总三郎与田代已经勾搭上了。这一传言并非是自那以后才开始流传的，因为队中自有敏感的观察者存在。

三番队队士丹波筱山藩脱藩浪人汤泽藤次郎便是其中之一。这个男人长着一张血盆大口，眼睛闪着糜烂的色彩，光是这副长相就足以令人退避三舍。然而他为人好勇斗狠，但凡拼杀必然冲锋在前。在他的故乡筱山也多有众道之风。

就是这个汤泽，对加纳总三郎相当着迷。

（若能与总三郎共度良宵一宿，那真是做鬼也风流啊！）

众道者对男色所暗抱的感情，往往比思慕美女的普通男人还要炽烈千百倍。

汤泽将加纳总三郎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愈发肯定他以被田代彪藏诱导为众道中人，这令他异常嫉妒。

于是他抱着横刀夺爱的决心，开始接近总三郎。而已经沦为众道者的总三郎对他的追求也并不厌恶，在汤泽面前表现出的一举一动，也渐渐多了一层他人所不能察觉的微妙暗示。

有一日雨天，汤泽试着邀请总三郎去祗园一家名为“枫亭”的小饭馆。

“祗园？”总三郎睁大了眼睛，“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哪里，那里的雨观枫叶甚是有名，咱们只是去饮酒观景罢了。”

没想到总三郎居然就这样简单地答应了。于是在汤泽的安排下，终于在那里乖乖就范。——或者说，仅仅是作了象征性的抵抗，总三郎便令汤泽得偿了所愿。

“此事绝对不可以告诉田代。”汤泽严厉地说道。总三郎默默地点了点头，他那前发飘垂在白皙的额头、低眉顺目的样子，实在是要比女人更有魅力。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维持了三次，而汤泽的嫉妒之心也一发而不可收拾，终于在第三次之后动了杀气。

“啊——”总三郎僵直了身体。

“我不会伤你，不过你真的那么喜欢田代彪藏吗？”

“为何这样问？”

“因为虽然我们已经有鱼水之欢，你却至今不愿和田代分手。赶快和他绝交吧。”

“这可不行。”

“是因为田代纠缠你吗？”

“倒也不是。”总三郎的说辞相当狡猾，他是打算同时把两个男人控制在手里吧。此时总三郎的心，或许已变成了一个相当淫乱的女人。

“你到底打算如何？”在汤泽的追问下，总三郎只是面浮起困惑的微笑。

这异样的微笑看在汤泽眼中，却仿佛是在轻蔑自己的同时，诉说着总三郎对田代的绵绵深情。

（一定要杀了田代彪藏！）

汤泽暗暗下了决心。

三

这一日清早，向来勤勉的土方岁三少见地睡了懒觉。因而当他被监察山崎丞叫起的时候，太阳早已挂得老高。

“有什么急事吗？”土方向纸门问道。

监察山崎的身影在纸门外微动了一下：“有个队士被杀死了。”

“我这就起床。”土方立刻来到井边，用粗盐用力漱了一下口，感到有些头疼。

梳洗完毕，他回到自己房间。山崎打开“庆应元年九月再版京都指掌图竹原好兵卫版元”的地图指着上面一点说：“就是这里。”

他所指的是松元大道东洞院之上因藩药师的东墙外。

队士的尸体是由附近居民在黎明时分发现，并通过奉行所向屯营报告的。

“死的是谁？”

“我这就赶往现场察看。”

约莫半刻时分，山崎匆匆赶回，土方这才知道死的是汤泽藤次郎。他是遭到右胸直劈到左腹的一刀而当场毙命的，看起来凶手是相当厉害的高手。

“下手者是谁——”

“尚未得知。”

按一般推理，凶手应当是萨摩或佐藩的武士，但这两个南国藩和其他藩结发、佩刀和服装都有着相当大的差异，一眼就能辨明。而事发当天其实是有目击者看到了下手人。

“目击者是因藩药师的僧人，据说凶手并没有萨摩或土佐的口音。”

“没有……？”

“难道下手人会是队内的人？”

“队内有谁跟汤泽关系特别恶劣？”

“就由在下去调查吧。”山崎说着退了出去。

汤泽藤次郎的葬礼结束之后，山崎的调查也一直没有进展，时间就这么飞逝，来到了深秋。

这一天，土方和近藤在一起吃晚饭。聊天的时候近藤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有关小姓加纳总三郎的事情。”

“总三郎怎么了？”

“他好像跟队里的某人成了相好的啊。”

“到现在才注意到吗？”居然连自己的小姓跟队士好上了都不知道，土方对于近藤的糊涂不禁哑然失笑。

“土方君，你来处理一下吧。”

“处理？”

在新撰组中，处理便意味着死。不过真有处决的必要吗？众道是僧门和武门的旧有习俗，并没有违背士道的准则。

“执行处决？”土方带些不服地说道，“不会吧，近藤先生，莫非连你也迷上了总三郎了吗？”

“土方君，你……”近藤有些狼狈起来。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没让你去处决他啊。我的意思是说，例如可以让监察山崎君带他去跟女人玩玩。”

“明白了。”

近藤跟土方之所以会采取跟对待其他队士严厉手段完全不同的做法，或许是出于对总三郎的怜惜之情吧。不过这两位当事人对自己这种心态却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于是土方找来山崎，跟他传达了近藤的意思。

“带他去岛原玩玩就可以了吧？”

“差不多吧。”

“可以动用军费么？”山崎开起了难得的玩笑。

“当然不能从经费里出。他家不是押小路越后屋么，兜里总有几个钱吧。你的部分么……”土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大判金币来。

不过土方和近藤的好心都扑了一场空，根据山崎的报告，他约了多次，但总三郎就是不答应。

“好吧，那就先这样算了。”土方笑着说。

“总三郎或许是害怕被你无缘无故邀请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那真是天大的误会了。”

不过山崎确实是个尽忠职守的人，他一有机会就带着很认真的表情去接近总三郎。而总三郎一见到他就远远地躲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除了相好的田代彪藏和死去的汤泽藤次郎之外，还有武田观柳斋、四方军平等人经常来言辞相扰，现在连监察山崎也来追求，对这个年轻人来说该如何是好呢。

然而随着与山崎相处时间一长，加纳总三郎也渐渐变得话多了起来。山崎由此而意外得知了死去的藤次郎也曾经引诱过总三郎。

“他也是众道中人？”

“是的。”总三郎点头道。

“难道他已经和你……”

“那怎么可能呢。”

“你到底是和谁结下了缘分呢？”

“和谁都没有呢。”

“哦，跟任何人都没有结缘吗？”其实山崎早从土方那里得知了总三郎和田代彪藏相好的事实。

“我喜欢山崎先生。”总三郎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显然他是误解了山崎问话的用意。

山崎多次想要跟他解释，自己并不是喜欢众道，只是打算带他去游郭玩耍，但总三郎总是一笑而过，仿佛在说：这一手实在是太老套了。

“武田先生也说过同样的话。”总三郎含糊其词道。

他所提的这位后来因内通萨摩藩而在鸭川钱取桥被斩杀的五番队长武田观柳斋，似乎也曾以玩女人的借口带总三郎去过游郭，并在房间里引诱过他。

（怎可把我与观柳斋混为一谈。）山崎心中暗暗叫苦。

“土方先生，这件事我还是不管了吧。”山崎向土方抱怨。

“恩，我希望你能把这件事情当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可是。”

“这可是男人们求之不得的哦。”或许是觉得这相当有趣，土方笑了起来。

然而，这之后的事态终于向着山崎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了下去。当总三郎与他在廊下擦身而过的时候，脸上会飞起一抹红晕，看起来他像是主动喜欢上山崎了。

（天啊！）山崎仰天长叹。

随着总三郎的态度一天天变得奇怪，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主动跟山崎说：“山崎监察，能带我去岛原玩吗？”

“加纳君，我可有言在先啊，岛原可是跟女人玩的地方哦。”

“我知道。”总三郎虽然口头这么说，可内心或许盼望着山崎和观柳斋是一路人吧。

“那今天晚上一起去吧。今晚你不用值班吧？”

“好的。”

看着总三郎那白皙的脖颈，就连山崎都从心里初次萌发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行！）山崎赶紧甩甩头，提醒自己千万不能被总三郎迷惑。

当晚，他们来到了岛原有名的游郭。

山崎找来了旧识的老板，把加纳总三郎还没跟女人好过的事情告诉了他，并拜托他找一个比较有经验比较温柔的妓女。

“天神（注6）可以么？”老板以为加纳总三郎不过是个普通队士，因此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此说道。

“不，要太夫。（注7）”

“太夫？”

看到老板为难的样子，山崎苦笑道：“那是押小路越后屋的少爷。”

“啊，原来如此。”老板也听说过越后屋的名气，赶忙回道：“既然是越后屋的少爷，那就请岛原第一的美女锦木太夫来陪伴吧。”

这个世界还真是金钱说了算呢。新撰组队士这一身份有怎及得上越后屋的少爷呢。

“那山崎大人呢？”

“我只不过是陪客，女人就不要了，给我空个房间喝两杯酒吧。”

“小的明白了。”

于是到了晚上，二人便如约出行。岛原离壬生屯营略远了一些，在半路上，总三郎的鞋带突然断了。

“还能走吗？”

“恩，还凑合。”总三郎撕裂手帕当作临时的鞋带系上，不过走起来还是很费劲。

“我们走到那里叫轿子吧。”山崎的态度相当亲切，而总三郎也非常开心，甚至趁势靠在了山崎的肩上，并拉住了山崎的手。

（天啊！）山崎抬起头仰望星空。（满天的星星闪着各色的光辉，啊，明天一定是个晴天吧。）他拼命想着这些无关的事情来分自己的心。不然一旦对总三郎涌起怜悯之心，事态便不可收拾了。

（不行！）当来到本愿寺前的时候，正好来了两辆空轿子。于是山崎赶忙把总三郎推进其中一辆，自己逃一般地钻进了另一辆。

来到岛原之后，山崎总算摆脱了孤立无援的境地。趁着那些女人和龟奴把总三郎团团围住的当口，山崎才躲进了其他房间擦了把汗。

他看着自己被总三郎拉过的手，手上仿佛还留着一股甜甜的微妙感觉。莫非我也有这方面的倾向？山崎简直都要怀疑起自己来了。

接着他击掌叫来了熟悉的老侍女阿松，从土方给的钱拿出一部分来吩咐道：“你听好了，今晚锦木太夫所要陪伴的加纳总三郎，略有些众道的倾向，而且也没跟女人好过。第一次跟女人上床跟切腹没什么两样，你作为介错可要在旁逐一指点。”

“明白了。”阿松笑着退了出去。

稍微几杯酒下肚，山崎便起身回了营地。

次日清早，总三郎脸色铁青回到了驻地，与山崎擦身而过的时候,也当作毫不认识对方一般。恐怕是总三郎觉得昨天山崎的所作所为是一种背叛吧。

下午时分，游郭的老侍女阿松赶了过来，劈头第一句就是：“山崎先生，吓死我了，昨天你走了之后，真是乱成一片呢。”据她说后来总三郎不停要找山崎，完全不理睬锦木太夫和做伴的侍女，好不容易劝说他钻进被窝，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锦木太夫一个指头。

（真是对不起总三郎呢。）山崎起了这样的念头——话虽如此，总不能自己跟总三郎钻一个被窝吧。

当天晚上。

当山崎从奉行所办事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他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手中带着“诚”字样的灯笼里，刚换上的蜡烛忽然灭了。

山崎蹲下身来重新点火，突然间将蜡烛投入河中，跳到崛川堤上拔出刀来，厉声喝道：“别找错人了！我乃新撰组的山崎！”

言罢背靠柳树踢飞了木屐，眯起眼来看着黑暗。一个黑色的人影正慢慢靠近。明知是新撰组而敢孤身夜袭的，想来必定是对自己的剑术有相当的自信。

山崎试探着踩了踩脚下的土，土块色拉色拉地落入了崛川，这声音令山崎当场作下了判断。

他身行一动，用上段姿势向影子头上迎面劈下。原以为能将对方一刀两断，没想到黑影敏捷地躲开了。黑影用刀对峙了一会，这才拔腿向东逃去。

山崎松了一口气，从容的重新给灯笼里的蜡烛点上火，这是他借着光芒发现地上掉了一物。那是一把小刀。

应该是从对方刀鞘上掉出来的吧，三寸二、三分长的样子，做工相当粗糙。

回到营中，他立刻让各队的队长暗中调查谁的佩刀上丢失了小刀。没过多久，就发现了这把小刀的主人是一番队士田代彪藏。

监察山崎向土方作了汇报，当然在此之前和加纳总三郎的事情也告诉了土方。

“原来是这样。”土方的笑容在脸上转眼便逝，“看来你是被误解了。他以为你夺去了总三郎，这才为报夺爱之恨来找你的吧。众道真是可怕啊。”

恐怕是总三郎倾心于山崎，冷落了老相好田代，田代这才会对山崎怀恨在心吧。

“据说众道的嫉妒相当厉害。田代本来是将总三郎引上众道之路的男人，被你横刀夺爱，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我可没有横刀夺爱。”

“我明白。”土方把小刀托在掌心看着。刀上有着俱利迦罗（注8）的雕像，看上面的名字，像是筑前的工匠。

“田代曾经是久留米藩的足轻吧。”

“不，身份还要低一些，他是在家中打杂的。”

“是在那里染上众道之习的吗。可惜一手好剑法，却是自取其亡啊。”土方把小刀扔在了榻榻米上。

“杀害汤泽的也是这个男人。”

山崎也点头赞同。

土方站起身来，向近藤屋子走去。

听了土方所有的报告后，近藤静静地说道：“虽然事有可悯之处，但绝不能放任自流。处决吧。”

此时的田代就跟疯子没什么两样了，要是放任不理，不知以后又要惹出多少麻烦。

“不过，土方君，处决一定要秘密进行——”

“派谁去好呢？”

“加纳总三郎好了。”

“这个——”

土方表情流露出“这未免有些残酷吧”的弦外之音。不过他又马上伏下眼来。

近藤的嘴边挂起一丝微笑，就连长年来的盟友土方也是初次见到他如此古怪的笑容。恐怕他是在想象让情人去斩杀情人的异常情景吧。

“就派总三郎一人去够么？两人的剑技可是不相上下啊。”

“不，加纳一个人就够了。”

“或许不行吧，万一失手反倒会被杀。”

“那就加两个帮手吧。加上你和冲田君两人总该行了吧。”

“我？”土方惊讶之后，破颜一笑。

四

“要我杀田代先生？”

“总三郎的嘴唇有些发白，然而马上又浮起了微笑，表情变得残酷起来。

“我会努力的。”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土方冷冷地看着总三郎：“执行者只有你一个人。”

“是！”总三郎出奇的镇定。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加纳总三郎便在屯营等待太阳的下山。而土方和冲田两人却不在屯营中。

在亥刻时分，两人已经来到了鸭川的四条中洲，站在了草丛之中等待。再过不久月亮便会升起吧。到那时总三郎将会和情人田代一起来到这里。

“来了。”冲田说道。这一晚或许冲田的身体有些不适，声音没什么力气。一直沉默不言的他只对土方说了一句：“这两个人我都不怎么喜欢。别说是看到他们脸了，就是听到声音都觉得不舒服。土方先生呢？”

土方没有作答。对待这次处决，他始终抱着为难的感情。虽然在此之前他也多次肃清过队士，但每一次都是发自他那内心特有的正义。但这一次他的正义感又将何去何从呢。

“来了。”冲田重复了一句。

两个人影。

当他们即将通过土方面前之时，加纳总三郎突然停了下来。

迅疾地出手。

但田代彪藏仍是侥幸躲过了这一刀。他也拔出刀来。此时月亮还没有升起。

“总三郎，你背叛我了吗？”声音相当凄惨。

加纳总三郎扬声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背后有副长土方和一番队长冲田，因此笑声显得特别地有恃无恐。

“田代先生，杀害汤泽一事，以及在崛川对山崎监察设伏一事，已经证据确凿。我奉上意前来予以诛讨。”

“且慢！什么证据？”田代的声音透着完全的不知所措。土方闻言不禁心下一动。

“难道我们搞错了吗？”或许杀害汤泽藤次郎的是总三郎吧。那是因为当时他对田代还抱有着爱情，憎恶侵犯自己的汤泽之故。这之后，他的爱情转移到了山崎身上，开始讨厌起田代的纠缠不休，于是设计偷了他的小刀加以陷害，故意将其落在袭击山崎的现场。这样解释的话完全合情合理。

然而这些终归是想象。

身处这异常爱情之中总三郎的心情，或许完全是土方所不能想象的吧。

田代带着憎恶之情向总三郎杀来，总三郎好不容易架住了他的刀锋。田代的臂力相当之大，随着他的用力，刀锋慢慢迫近了总三郎的额头。

这时总三郎的突然左脚一滑，架势失去了平衡，发出了惊呼。

月亮照得他的脸分外白皙。他张开嘴嗫嚅着说：“饶、饶了我吧。”

田代依旧没有松开一丝力气。此时总三郎似乎是在说梦话一般吐出几个词来。藏身在暗处的土方没能听清楚，但恐怕即使是听到了也难以理解吧。因为或许那正是二人在闺中的戏语，也就是另类的爱语。

奇怪的是，就因为这寥寥数语，田代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了个空。

与此同时总三郎的身行一沉，给了想抽身而退的田代一刀。当田代倒地后，他又像发疯一般冲上前去，连劈数刀。

土方和冲田默不作声地离开了现场。当过了桥之后，冲田才站住了。

“对了。”他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想起些事情，要回中洲一趟。”

土方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事情是指什么。

于是土方一个人沿着鸭川堤向南走去，没走出数步，突然一种无法形容的厌恶之情涌上心来。

“怪物！”他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这时堤岸下传来了低沉而有特征的呻吟之声，很快又消失了。

“总三郎过于漂亮了，以至于被男人们玩弄得久了，被怪物上身了吧。”土方将手按在了腰间佩刀和泉守兼定的鲤口之上。

刀锋离鞘一闪，然后又纳入鞘中。与此相伴的是，一株樱花幼树缓缓倒了下去。

或许连土方自己也不明白，这一刀斩的究竟是心中的何物吧。

一

出了祗园，行过林荫小道，往东面顶峰走不远，有一片真葛（葛草）原。

从那里望去，可以将京都美丽的街道景色尽收眼底。

阿鹤走过真葛原，继续往上攀登。山路上狭窄的石阶夹在点点山石间，两旁尽是矮矮的灌木。阿鹤又往上走了半丁（注：45米），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山腹间的小庙——长乐寺。

这就是祗园的“神女”常提到的“雨濡红叶长乐寺”，这种深山古刹，平时很难看见前来拜诣的香客。

阿鹤每个月母亲的忌日，她都要到这来祭拜。

阴历一月二日。

这个时节已经没有红叶了，寺庙周围的枫树林都已经光秃秃，只剩下树枝直指天空，料峭寒冬。

祭拜完，她就准备下坡回家。这时石阶右面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她从未听过的奇妙音乐。

“难道是狐仙显圣了？”阿鹤心里直打鼓，虽然现在是午后，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忐忑不安。

不久那奇妙的音乐又响了起来，阿鹤终于听出那是笛声，虽然说是笛声，但绝对不是阿鹤熟悉的那几类笛声。

阿鹤从小在京都长大，对笛子多少有些了解。可现在笛声既不是横笛、也不是尺八、一节切。她将停留在耳底的笛声，和脑海中熟识的笛声对比，既不是貊笛、神乐笛、筱笛、亦不是天吹、箫、明笛。那枫林里传来的笛声是那么的陌生。

枫树林里的笛声有点像尺八，但比尺八的音色稍许复杂一点。它如同川蝉飞过河滩那带着湿气的翅膀拍打声。听着听着，阿鹤心中逐渐浮起了淡淡的悲伤，这悲伤又渐渐渗进了血液中。

她吓得快步跑回长乐寺，气喘吁吁地向僧人叙述了刚才的一切。

“那会不会是御所，本愿寺的戏子呀？他们经常一个人到这里练习演奏，这样就不会打扰别人了。”

阿鹤这才放下了心，回身下山。刚走过枫林五，六步，她还是回头快步走进了枫树林。

果然，树下坐着个人。

还是个武士。

武士梳着一个大银杏，木棉的羽织（注1：披肩）加上小仓的袴（注2：裙裤），这身穿着与其说朴素，不如说是粗陋。腰间的大小刀镶着银质的护手，蜡色的刀鞘，刀上垂着紫色的刀穗，和简朴的衣服来说，稍微“奢华”一些。武士两腿懒散的搁在枯草中，肤色白皙，五官如雕塑一般有棱有角。

武士停止了吹奏。

“谁？”

他话音严厉，表情也异常严肃。阿鹤拔腿就想跑。

突然，武士脸上浮出了和蔼的微笑，可能他知道自己吓到了阿鹤，感到有些抱歉吧？

阿鹤终于松了一口气，阿鹤不知不觉，带着几分妩媚说道：“这是什么笛子啊？”

“胡沙笛。”

武士顺手就把手中的乐器递给了阿鹤。

阿鹤接过来一看，这件乐器长一尺二寸，是用粗糙的树皮卷成的。上面大而化之的刻着几个洞眼。

“这就是胡沙笛，”武士说：“这是很久以前，虾夷族（注3：日本的原住民）使用的乐器。”武士的故乡在奥州的南部藩，那里还仅存着几个虾夷部落的村落。他幼年就是在那里向老人学会吹奏胡沙笛的。

“我家乡的人，很讨厌它（胡沙笛）”

武士说，他的故乡人们只要一听到这种笛声，就会发现天空变得阴云密布，霎时风雨毕至。渔民说如果听到了胡沙笛声，翌日出海肯定会遇上狂风暴雨。纠其原因是为胡沙笛的音色听起来让人感觉太悲伤了。

“想来京都人应该不会讨厌这种笛声，但我也不敢在市井内吹奏，不当班的时候，我就时不时来这吹着玩玩。”

阿鹤怯生生地说道：“那个……。”她提出让武士再吹奏一首，武士睁大了眼睛看着阿鹤用生硬难懂的奥州方言说：“你喜欢它的音色吗？”虽然听不懂武士在说什么,但是武士脸上惊喜的神情，对阿鹤来说实在胜过了千言万语。

“那就麻烦你了。”

“好的。”

武士将脸朝天空，大概是在考虑演奏什么曲子吧，沉思了良久，终于开始了吹奏。阿鹤弯下腰，抱着膝盖蹲在草丛中。武士的笛声时而响彻云霄，时而低吟阵阵，笛声在阿鹤的心中产生了共鸣，她不禁悲从中来。

阿鹤斜眼看了看武士的脸庞，奥州人的脸长得什么样，她还是头一次啊看见。畿内（注4：京都附近）地带的人脸都是又平又扁，可眼前的奥州人是张青涩，略带寂寞，棱角分明的长脸。阿鹤心想：武士的故乡在陆奥，看这个地名望文生义就知道，武士的家乡离京都很遥远。他是个天涯孤独的人，思念故乡时他就到皇城中寂静的深山，吹奏北狄的谣曲排遣寂寞。

看着看着，眼前的武士在阿鹤眼里成了迷失在京都的北狄，孤独的北狄吹奏的孤独谣曲触动了阿鹤的心弦，她眼眶里不知不觉就热泪盈眶了。

阿鹤立刻撩起衣角擦干了泪水。

“怎么啦？”

武士吃了一惊，侧脸来看阿鹤，阿鹤看见他脸上充满了惊慌，看来武士是真的担心她了。

阿鹤急忙回答：“不是。”她抬头一看，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变得阴云密布。草原上吹拂起了阴风，山麓中下起了暴雨，看来武士说的胡沙笛会呼风唤雨的传说还是真的。

两个人默默走下了山麓。

两人来到祗园林，顺道走上一家茶屋二楼的雅座。

阿鹤走进房间时，看见邻屋铺着床铺，阿鹤知道这就是祗园林有名的出缝茶馆（注5：情人旅馆）。武士则根本没有注意这些，只是端坐在卷帘窗下，遥望着天空。武士的无知让阿鹤放心了。他何尝知道，对面的武士只是故作镇静，他内心也是心潮澎湃。

这位武士就是新选组的队员——鹿内熏。

二

阿鹤是祗园町的梳头娘姨，家住建仁寺町大路后面的小巷里。

两人在真葛原不期而遇之后，后来又约会过两次。每次鹿内都是深夜悄悄溜出营房，和阿鹤来相会。不过令人意外的是，鹿内每次都正襟危坐说故事，根本没有对阿鹤有过一丝轻薄的举动。

和最初木衲少语的印象相反，鹿内变成了一个活泼风趣的人。为了逗乐阿鹤，鹿内经常讲一些故乡的古怪风俗，南部藩乡士（注6：乡村武士）的生活起居，充满明朗谐虐抚养鹿内长大的奴仆左兵卫生活中的怪事，鹿内的明朗是阿鹤熟知的上方（注7：关西）人所没有的。

鹿内总觉得向阿鹤说他故乡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时，感觉非常愉悦。那种愉悦实在是语言无法表达的。

他们约会了三次。

阿鹤越来越喜欢观察鹿内身上发生的细微变化。

首先是服装。

和第一次见面时粗陋的服装相比，那身黑羽二重（注8：黑绢）羽织（注9：披风）显得豪华了很多，但是美中不足裙裤（注6：袴）还是略显肮脏。

第三次他们在出缝茶屋见面时，阿鹤主动说：“我来帮你修补修补那条裙裤吧？”，她看着高兴得如同孩子一般上窜下跳的鹿内，阿鹤心中不禁可怜起这个外乡人来。

到了第四次，鹿内穿了一袭新的仙台平（注10：仙台特产的外衣），

“我穿这个漂亮吗？”

鹿内站起来，将新衣服展示给阿鹤看。在阿鹤的眼里不止是漂亮，简直是潇洒。皮肤白皙，身材魁梧的鹿内给阿鹤的印象是华丽，贵气，和初次那个倒卧在草丛中的武士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鹿内，变了。”有这个印象的不止是阿鹤，鹿内的上司，小队长助勤原田左之助也是这么想。左之助老家在伊予海边，为人豪爽，但有些急躁。队员都有些对他敬而远之。但是这位火爆脾气的小队长对鹿内关怀有加，有时还会说：“这个臭小子，就不是人养的！”这句看贬实褒的话是夸奖鹿内是个胆大如斗的豪杰。

文久三年八月发生的“禁门之变”（注11：常州藩在京都进行的政变），让不久之前京都呼风唤雨的长州藩，在这次政变中被幕府打成了“朝敌”，一下子成了全日本的众矢之的。到了十二月份，幕府严令，今后新选组，见回组再发现潜入京都的过激浪人，可以便宜行事，就地正法。但是到了第二年，元治元年三月，又有数十名常州藩的浪人，分批潜入京都。

奉行所得到这个情报，立即派出衙役进行侦查。查出浪人聚集在寺町丸太町的伊吹屋。新选组接到了奉行所的报告，立即命令原田左之助和属下十名队员对伊吹屋进行袭击。

可惜他们晚了一步，虽然浪人们在伊吹屋做过停留，但现在都作鸟兽散了。原田带着队员回到了新选组屯营，苦笑着对大家说：“还是让这帮人逃走了。”不过同行的鹿内预感到这批浪人肯定还会回到伊吹屋，当他向原田提出这个想法时，虽然原田笑着说道：“不可能。”但他还是把鹿内的想法报告给副队长土方，土方认真听取原田的报告之后，表示了对鹿内意见的认同。土方和原田一样，很早就对原田为之侧目，想提拔鹿内当助勤（注12：队长助理）。

土方对原田说：“我们就让鹿内立点功劳吧。”他说话算数，特意从队内的小金库（金箪笥）拨出了一笔机密费让鹿内随意使用。

鹿内用这笔钱购买了衣物，冒“奥州盐龟明神祢宜 平田右京”庙祝名义，对外称是到京都吉田神道家接受任命的庙祝，单枪匹马、堂而皇之在伊吹屋住了下来。

他在伊吹屋一住就是十四天，到了第十五天，果然有四个浪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大门。

鹿内不经意地向旅馆老板打听四个人的来历，老板说，那四个西国（注13：西日本）浪人上个月在这里住过，据称他们都是各个藩的精英，身手十分了得。

鹿内不动声色地派人立即向屯营报告了这个消息，他继续在伊吹屋进行监视，他边注视着浪人的一举一动，一边悄悄地的收拾自己的武器。

不久，天就黑了下来。

鹿内左等右等不见援兵前来，他终于下定决心，检查了一下佩刀上的目钉（注14：刀柄和刀身的连接钉），毅然决然走出了自己的房间，来到了四个浪人住在二楼的东面房间，一进门就将唐纸屏风给掀翻了。

房间里的四个浪人，回头恶狠狠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我是新选组的鹿内熏！”

鹿内刚说完，鹿内一刀砍了过去。他的刀快如闪电，正对着他的一个武士立即被砍到了。武士挣扎着还要爬起来，最后还是“咚”的一声倒在了地板上，咽了气。

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了。

鹿内很聪明，根本没有使用大刀，因为他知道这个旅馆天花板很矮，特意准备了一尺九寸的长胁差（注15：尺寸稍长的短刀），即使在窄小的房间里，闪展腾挪异常便利。

转眼之间，他又砍到了两个人。

剩下最后一个，一脚踢翻了障子（注15：隔窗），搭着窗台跃到了丸太町的大街上。鹿内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个浪人一点不慌不忙，在大街上等着鹿内，他的目标很明确，准备趁着鹿内跃下来时，立足未稳，来一个一刀两断。

出乎浪人的意料，鹿内早就考虑到了浪人这一招。当他还在空中时，就一甩手，扔出了那柄长胁差。当浪人躲避飞来的胁差时，他已经安全落地，就地一滚，站起来时，鹿内手中已经亮出了他的佩刀——奥州锻治宝寿二尺三寸八分的长刀，照着浪人的右面砍去，可惜没砍中，鹿内又转换了步伐，想发动二次攻击。但这时，鹿内发觉自己的刀帽脱落了。

“不干了。”鹿内后腿一步，收起了自己的佩刀。对面的浪人总算松了一口气，默不作声，转身一溜烟就跑得没影了。

这份孤胆英雄的经历，让土方也为之乍舌，在事件发生之后，立刻准备升鹿内做助勤，但近藤制止了他，说要再看一看。近藤没有向土方说详细的理由，但是以土方看来不外乎两点，一，鹿内并不是一个讲究仪表的人，二，鹿内的口音很重，怕万一碰上紧急情况，另人

难以理解的方言传达军令时，会耽误军机。

一直土里土气的鹿内最近也洋气了起来，自然让周围的人感觉奇怪。特别是他的上司原田左之助经常半开揶揄地说：“鹿内这是怎么啦？”他推测鹿内有了女人了。

要是以前，原田可不会知道这些人情世故。可他最近得到了近藤的允许，也有了家小。他的糟糠名叫阿正，原来是佛光寺四贴半町的佛具商家的女儿，他们现在在屯营的附近御堂前筋借了一幢小屋，建起了自己温暖的小家。新选组除了近藤、土方以外，要么是光棍，要么就是将老婆留在家里的单身，像原田这样的有家有小在身边的队员极其罕见。

不久之后，土方找到了原田，询问他：“原田，你是不是也知道了？”

“您是说鹿内熏吧，以前他打起仗来不要命，最近不知怎么了，动起手来也变得缩手缩脚了，臭小子。”原田面无表情地说道。“大概是和哪个女人吊膀子了。”

“原来如此。”土方的语气里倒是没有半点责备的感觉，“这对他不是一种鼓励吗？适当的爱情未尝不是一味良药。”

这天傍晚，原田找到了鹿内，劈头就是一句：“鹿内君，土方副队长叫我告诉你恰当的爱情也是一味良药。”鹿内听了这句话，脖梗都羞臊红了。

“哪里的女人？”

“那是别人瞎说！”鹿内显得非常狼狈，但还是掩盖不住那满脸的喜悦，原田知道再问也是多余了。不过，从此原田的队伍里都称鹿内的女人为“药”了，有时还会略带揶揄地对鹿内说：“喂，你的药，药劲大不大啊？”

不过，和那些队员淫秽的想象不同，鹿内和阿鹤的关系直到如今还是异常清白。在鹿内的人生中，阿鹤是他的一个女人，这是不幸还是幸福哪？笔者无法断言。

对鹿内来说，阿鹤对他是那么遥不可及，和她接触让他感到畏惧。其实阿鹤不是出身显赫门第的千金，充其量只是一个祗园的梳头娘姨。不过对鹿内——这个来自日本穷乡僻壤的武士，阿鹤那“皇城少女”的幻影让他目迷五色，不能自抑。他害怕，如果他对阿鹤动手动脚，在不见尽头，刀头舔血的岁月里，他唯一一点的精神寄托也要离他而去了。

所以，他和阿鹤约会时，除了讲故事还是讲故事。

为了不让阿鹤讨厌他，他从自己的津贴省下钱，买了上好的衣物，打扮好了才来和阿鹤约会。这是鹿内唯一能做的，但这对阿鹤又算什么哪？

三

“南部藩的殿下啊，”

鹿内又在祗园林的出缝茶屋里和阿鹤约会了，鹿内现在和他讲的是大约二百年前，庆长十九年，南部藩的殿下参加大阪战斗的逸闻。

南部藩是受了江户家康的严命，才赶来参加战斗的。南部藩在日本本州岛岛的西北部，南北长八十里，东西宽三十里。如果按照面积来算，是日本三百个诸侯里最大的。但是这一大块土地多是荒芜的山野，表高（注16：日本诸侯以粮食为单位的财政计算单位）只有二十万石。

“那是日本的尽头。”

鹿内望着遥远的天际，低声说到。对那个日本尽头走出的几百名骑士而言，参加庆长十九年大阪之阵的战斗，也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踏足上方（注17：大阪，京都地区古时的统称）地界。

当时南部藩的藩主是南部利直，虽然接到了江户幕府参加战斗的命令。但这命令，让他头疼不已，他的藩上到重臣，下到侍卫都对去山高皇帝远的上方进行远征，感到异常畏惧。有人装病，有人请假，甚至有人提出要解甲归田，战前的动员工作根本无法展开。

“那后来哪？”阿鹤问道。她对鹿内的故事越来越干兴趣了。这个京都土生土养的姑娘对面前这个奥州来的武士，如同对佛典里记载的世外桃源的仙人一般感觉好奇。

“殿下到底干了什么？”

“他召来了虾夷的佣兵。”

这时，南部藩的海边还有几个日本硕果仅存的虾夷部落。虾夷部落在日本彻底消失之前，一直享有无畏，彪悍的名声。南部家为了缓急可用，所以一直对这几个部落，实施保护政策。

南部利直对这些人隐瞒了远征的目的地，并且说尽了好话，才哄着这帮人披挂盔甲，带上弓箭，拉上大车，大摇大摆前往上方。

到了大阪，他们被安排在加贺前田家的右翼，在平野川西岸布阵，以堵住敌人往平野方向突围。

“南部藩雇佣虾夷人假扮南部藩的藩兵，极其机密，他们希望这支奇兵发挥勇猛果敢的战斗风格，在战斗中立下奇功。”

可是，当正式战斗开始，敌我双方震天动的对射枪炮声，一下子就把这帮野蛮武士给吓懵了。他们头一次经历如此剧烈的爆炸声，结果可想而知，刚才还彪悍的武士立刻做鸟兽散了，在后面督战的南部家武士，为了堵住这帮散兵游勇，忙得焦头烂额，原本参加战斗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那就是我的故乡。”鹿内尴尬地笑了笑。

“我这个穷乡僻壤出身的武士，现在来到了京都这个花花世界。我是多么孤独，我是多么需要像阿鹤你一样的女人来安慰啊！”鹿内的心潮澎湃，但一肚子倾诉就是说不出口。他搜索枯肠说大量的阿鹤没有听过的奇闻怪事，就是想和她独处的时间多点，再多一点。

阿鹤也不知不觉地喜欢上了鹿内。

这天也不知怎么的，当鹿内故事说完时，她突然脱口而出：“我喜欢你。”一说完，只见鹿内满脸绯红。看着那绯红的双颊，阿鹤突然感到有些悲哀，但接踵而来就是不知所措。她显得如此惊慌失措，不停地，不停地用指甲扣着榻榻米，

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阿鹤扣着榻榻米，等待着，期待着。呆呆望着鹿内的鼻息已渐渐变粗，她也感觉到了。而她的心跳却越发平稳，越发平静。

突然鹿内一下子把阿鹤搂在怀里，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后来阿鹤几乎不记得了。残留在她记忆里的只有一匹奥州的野马，在体内纵横驰骋，令她神志不清，如痴如醉。等她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嘴里塞着什么，一看原来自己居然狠狠咬着被子不放。

鹿内喜滋滋地说道：“阿鹤，你跟我结婚好吗？”

阿鹤：“这个，您说什么？”

事情变化得太突然，一个阿鹤从未幻想过的世界出现在她的面前，让她几近无所适从。“结婚”对阿鹤这个天涯孤独，无所依靠的女孩来说实在前所未有的奢望。结婚，不再做梳头娘姨，给自己的男人洗洗涮涮……

鹿内看着愣愣的阿鹤，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但是，现在……。”新选组规定，职务不达到助勤（注18：队长助理）的级别，就不能在外宿夜。

鹿内搂着她说道：“但是我每天都想和你见面。”

“我也是。”阿鹤已经从刚才的兴奋中清醒了过来，她现在脑子里已经开始涌起了重重计算，计算很快又消失了。

鹿内有些积蓄，靠着这些积蓄，可以让两人在外租了房子，开始了新生活。鹿内可以趁着不当班时，白天去和阿鹤幽会。不过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糖醋煤件件要钱，鹿内想靠着队里的津贴应该能敷衍过去。

鹿内补充说道：“每个月的津贴有多有少，但基本上有三两。”阿鹤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个计划。鹿内得到了这个回答，高兴得上窜下跳，嘴里不断发生：“啊，啊。”的声音。

不过，从这天开始，阿鹤和鹿内的开始了不一样的生活。

京都的人嘴巴特别快，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阿鹤一家一家拜访有生意往来的茶屋，艺伎，说明自己要退出这个行业了。不过她只是借口身体不舒服，而不是说要结婚成家。

鹿内在京都房价便宜的七条南面借了房子，阿鹤在盐小路找了家旧货店，筹办了整套的家具。

鹿内还算走运，他成家之后不久，新选组规模开始扩大，增加了很多队员。鹿内被升职为助勤，工资也提高了，两人的生活也宽裕了很多。

“鹿内人也变得开朗了。”上司原田为他的下属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生活感到开心。

四

鹿内职位虽然升了，为人行事但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新选组在元治元年六月池田屋事件时，分成了两支袭击部队。局长近藤带着五，六个人直至三条桥旁的池田屋，副长土方带着二十几个人往木屋町三条的料亭丹虎而去。

他们这样布置，是根据傍晚刚收到的情报，过激浪人的密会地点是丹虎，而不是先前估计的池田屋。顺便附加一句，当时的丹虎是土州，长州浪人的老巢。土佐有名的勤王党领袖武市半平太不仅经常光顾这里，后来还搬来丹虎居住。在这里吃喝拉撒，指挥手下人暗杀佐幕派的政界要人。

鹿内这次被编在土方这一支队伍里。

土方远远看见队伍里的鹿内，面色谦和地说道：“鹿内，把外套脱下来。”

鹿内照办了，他脱下了披肩，外套，里面穿着队里发放的锁子甲。

“这儿破了，看见没有。”土方眼睛很尖，一眼就看见了锁子甲右胸的一个铜钱大小的洞，如果不巧正好一枪捅在这里，鹿内估计就要没命了。

“这不要紧。”

“傻瓜。”

土方特意到仓库里挑了件新的锁子甲，交给了鹿内。

“把你的给我换下来。”

鹿内非常感动，平时对队员从不表示亲密的土方，作出这样的举动，是非常意外的。

晚上八点时土方把队伍按三人分成一组，鹿内领导了其中一组，跟着队伍出发了。

虽然是出发，但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各队按顺序分组出发。各队按照不同的路线，前往木屋町，并在木屋町的会所集结，然后再转向丹虎进行袭击。

土方命令道：“到目的地之前，禁止交头接耳。”

鹿内这个小队忠实地执行了这个命令，他们连灯笼也没打，急匆匆从釜座北面穿街而过，往东一转，就来到了二条大街。这条大街平时聚集着很多画师，学者，平时就人影稀少，虽然今天附近有祭祀的典礼，但现在这里照样寂静无声，一个人影都不见。

“好安静啊。”

摄州尼崎浪人平野源次郎突然打破了一直以来维持的沉默，，他和另外一个同乡神田十内开始了聊天，两个人都是话篓子，这个口子一开，就刹不住了。鹿内看着正眉飞色舞，饶舌不停的两个人，越发怀疑关西人和自己真的是同一人种吗？鹿内怀疑他们不是为了说话而说话，只是为了满足嚼舌头的生理需要而说话？

其实，他们两个人只是接着说闲话来打消眼前的恐怖，三个人都知道，再过半刻，等待着他们的就是生死未卜的战场，鹿内也一样，心里直打鼓。

“鹿内先生，那里有多少敌人？”平野问鹿内，平野这样的普通队员对行动的全貌是无法了解的。

“我也不太清楚，”鹿内毫无表情地答道。他对眼前这两个饶舌的男人没什么好感，所以决定逗一逗他们，“据说，有个一两百吧！”

非常不幸，两个人把鹿内的玩笑话当真了，这如同晴天惊雷，炸得他们一下子晕头转向，立即沉默不语了。

“……”

鹿内看着面如土色的两个人，就知道他们已经吓破了胆。

他心想：“古人所言不虚，关西人是不适合弓矢之道的。”想到这里，他感到了些许优越感，但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把这两个胆小鬼交给他指挥哪？

“嗯，鹿内先生。”沉默了良久的平野又开口了，“派二十个人去围剿一百个浪人，这种馊主意，也亏近藤，土方先生这样的能人想的出！”

“会津藩藩兵回来帮助我们的。”

“就算这么说……”

“你们给我闭上那张臭嘴。”

三个人不知不觉来到了富小路，川越藩邸前。

刚走过藩邸门前，迎头就撞上了一帮人，后来才知道这帮人是寄居在西阵，净土宗净福寺的萨摩藩激进武士，他们刚喝完花酒，正在回居停的路上。这帮人为了表示和本藩的公武合体稳健主义是“道不同不向与为谋”，所以借口“藩邸太窄小，要到外面借房子住”，在净福寺起居住宿。这帮人从政治上是偏向长州倒幕思想的，一有空就成群结伙到会津藩的司令部找会津藩士闹事斗殴。

鹿内三个人在狭窄的路上被这帮过激分子给包围了。

这帮人开口就骂：“什么人？深更半夜，也不打个灯笼，定是歹人，到底是哪个藩的，说话！”

鹿内可没有像平常那样，堂堂正正地说：“我们是新选组。”不过，靠沉默是搪塞不过去的，所以鹿内就张口解释。可惜他再解释也没用了，他那口奥州方言帮了他的倒忙。面前的过激藩士，可分不清奥州和萨摩口音的区别。

“呀，这批杂毛，是会津藩的呀。”一个萨摩藩士马上冲了过来。

平野和神田一下子慌了手脚，“搞……搞错了。“

“那你们是哪瓣葱哪瓣蒜啊！？”

“……”三个人一下子无所适从了。

他们现在不敢大言不惭地说：“我们是新选组的某某。”如果，换在平时，他们肯定肯定早就亮出“新选组”这块金字招牌了，可现在他们只是孤立无援的三个个人，这更让平野胆战心惊了。

突然“哇”的 一声，平野转头就跑，跟着神田也跑了起来，鹿内——这位昔日的孤胆英雄，也跟着这两个胆小鬼跑了。

他跑迟了一步，背后就飞来一刀，幸好他穿着土方赠送的锁子甲，没有受伤，但是他的披肩上开了一条一尺长的口子。这时，一种从未体验的过的恐怖感如电流涌过鹿内的全身，狼奔豕突的鹿内虽然没有回头看过，但是他知道后面追赶他的萨摩人不止七，八个。这帮边追嘴里边发出：“嘎，呀”的狂叫，夹杂在萨摩人特有的示现流的叫声而来额的是飒，飒刀锋声，鹿内为了躲开它，左躲右闪，步伐大乱。

想到阿鹤，鹿内就感觉焦躁，想着祈祷，欲哭无泪，“不能死，我不能死，为了阿鹤，为了阿鹤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死，我要必须要活下去，”想到这里，鹿内心中更觉恐怖。他对自己狼狈逃窜的样子不感觉半点羞耻了。不久之前，这个勇敢的奥州人还认为不怕死和知耻而后勇是自己最宝贵的财富，但现在这种武士的优良品德在鹿内身上看不见一星半点。

当鹿内发现自己背后的追兵散尽时，他已经穿过高仓御池前的八幡社，来到了姐小路上了。

“我还是得去木屋町。”鹿内自问，想到这里，他才发觉身边的平野和神田不见了，回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眼看离土方命令在木屋町集中的时间越来越近，他只得放弃了寻找平野和神田，急忙往木屋町赶去。在本能寺路口十字路口，鹿内意外遇见了平野和神田，不过两个人都已成了尸体。

平野从右肩到胸口都被砍断了，鹿内一眼就认出这是萨摩藩特有的示现流刀法。神田算是“坐化”，坐的姿势异常端正，但是就少了个脑袋。

“怎么办？”鹿内感到异常茫然。

想了半天，他只得先敲开本能寺的大门，让庙里的和尚来收拾尸体。接着他就撒开双腿往木屋町狂奔。

赶到会所，急忙有人把他引到了会所的后面密室，副长土方端坐室中正在闭目养神，头上锈迹斑斑的头盔，佩剑和泉兼定守横在膝前。在鹿内的眼中，土方如鬼神一般。

“鹿内熏，你来啦？”

土方的话语倒是没有半点责备，但鹿内气急败坏，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让土方的眼角浮起了一丝疑惑。

“你怎么啦？”

“对不起，对不起，我失职了。”

土方一听这话，知道鹿内这个小组肯定出事了。但是，土方知道离进攻的时间越来越近，如果现在当着这么多人质问鹿内发生了什么事情，肯定会影响士气。

“等会儿我再问你。”说完土方又闭上了眼，他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是平野，神田开了小差？

攻击的时间到了。

土方一跃而起，身边的二十余名队员也顺势站起。

“出发！”

一行人如同疾风般冲出了会所，土方派人先堵住了毗邻鸭川的前后出口，封锁了木屋町的南北要道。自己率领为数不多的队员闯进了丹虎的大门，可惜情报中显示的过激武士一个都没出现。

“难道他们还在池田屋开会吗？”

想到这里，土方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把散布在各处的队员，聚集在丹虎的门口。这时，近藤已经和他六个手下，冲进了池田屋，正和二十余名过激武士进行殊死搏斗。

“敌人可能改在池田屋进行集会。”

他刚向大家布置完任务，借着丹虎门前幽暗的灯光，他就发觉有个人的脸色有些不对，和大家的紧张的表情不同，那是一种显而易见畏惧，恐惧。

“怎么是鹿内？”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土方顾不得这些，身先士卒，带着大家冲向池田屋。

此时在池田屋内，所有的人都在地狱边缘挣扎。

后来在近藤给江户养父周斋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和我的部下做了最坏的思想准备，战斗前后共有一个时辰。”

在战斗间隙，近藤在屋内外纵横奔驰，和战斗的队员擦肩而过时，他总是大声喊道：“哦，哦！”鼓励大家不要放弃。

近藤几次与鹿内擦肩而过，但都觉得很奇怪。以为哪里没有敌人，鹿内就出现在哪里。最后一次遇见鹿内时，鹿内测身往黑暗一闪，就消失了，不见了。

五

关于池田屋袭击之前，与上本能寺町十字路口遇害的新选组队员，平野、神田被萨摩藩过激武士绑架杀害事件，新选组根据鹿内的叙述，对这件事情没有在深究下去。

不过，鹿内的叙述实在是漏洞百出：“我们虽然和敌人进行了搏斗，但另外两个人被砍伤。我虽然也砍伤了数个萨摩藩士，但因为木屋町集结的时刻已到，所以我只能放弃战斗，赶往命令集结的地点。”

鹿内并不是个说谎脸不改色，心不跳的人。他在这种压力下，几乎感觉快要崩溃。要是换在不久之前，他要是在富小路遇上那帮萨摩藩士，他肯定会战斗直到最后一口气。

“我还是开溜吧！”鹿内终于下决心了。

但是阿鹤扯住了他的后腿。

现在他和阿鹤之间有的不止是一个家庭，阿鹤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正是这个还未降生的生命，才彻底改变了鹿内。

虽然他的上司原田和他有一样的境遇，但是原田和鹿内有本质区别，原田有了家室之后，反而干得更加拼命了。

“我这个人本来就不应该加入新选组的，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把这个想法和阿鹤说了之后，阿鹤的脸立刻阴转多云了。

“那我们今后怎么生活？”

京都的女人生活谈到生活问题都是寸步不让的，皇城根的女人对喜欢的男人，都有一个底线。要她们为了爱情去自杀，简直是难与上青天。这不是对京都女人的污蔑，眼前的阿鹤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你要我跟你逃，难道你要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再去做梳头娘姨！”

“这，这，没这么严重。”

鹿内的心里现在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怎么逃？往哪里逃？逃亡之后的生活怎么办？这些他都没考虑过。但是有一个很明确的目的，就是尽早逃出新选组控制下的京都，伏见，大阪。

“我讨厌去乡下。”阿鹤说让她住在京都以外的地方，那还是不如让她去死！京都的女人，在面临类似的选择时，九成以上的人都会如此一哭，二闹，三上吊。

“去我的老家，怎么样？”

“去南部藩？”阿鹤轻轻叫了一声。南部藩，这个她在祗园的出缝茶屋里才头一次听到词。那时节，南部藩会让她感到了高兴，南部藩是让她憧憬的异国，南部藩让她享受幸福。但是现在阿鹤听到南部藩，坚决地，扳着脸回答道：“不要！”

看着眼前黑眼圈，大肚子，只是皮肤依旧白皙的阿鹤，鹿内没有再说下去。

又过了几天，又发生了一件让鹿内彻底绝望的事，因为新选组在池田屋事件后对现有组织进行了整编。

第一项措施就是取消了原先的官衔，重新制定了组长，伍长，监察，武术师范等官职。第二就是彻底废除了原有助勤制度。不过原先的助勤，都换汤不换药成了干部，唯一例外的就是鹿内熏，他被打回原形，又成了普通队员了。

至于鹿内被降职的原因，谁都不清楚。他还有点不甘心，去向现在已经成了十支队队长的原田左之助理论，原田显得惊讶异常：“诶，到还是真没你名字啊！”接着他摇摇头，苦笑着说：“你啊，倒霉就倒霉在你老婆身上。”

原田是个粗人，他不会知道听这话时鹿内是怎么想的。但是，他是个仗义之人，为了鹿内的降职的事特地去找土方，土方一脸的扫兴，答道：“谁知道！”原田也无可奈何的说：“是这样啊！”不久之后，原田也把鹿内的事情忘了。

降鹿内的职，不是土方的主意，而是近藤的命令。近藤对鹿内深恶痛绝，而且近藤对鹿内下了“怯懦”的两字评语。这个沉甸甸的评语在新选组就意味着鹿内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更何况升职！土方之所以不把这个原因告诉原田，因为他怕如果告诉了鹿内这个评语，那会让鹿内无地自容，惭愧而死。土方那寡默，冰冷的眼底，还多少存在着对鹿内——这个奥州武士些许怜爱之心。

土方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不过土方对队内的谁都是不苟言笑，这更让鹿内对他敬而远之。

庆应元年正月，阿鹤终于顺产下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非常像鹿内。鹿内看着那双和他一样深邃、美丽的眼睛惊喜过望，他立即用老家的外婆的名字给女孩起名为加穗。阿鹤嫌这个名字太乡土气，特地跑到祗园神社找了相识的庙祝，给女孩起了个名——鹿内苑。鹿内无可奈何的同意了。

庆应二年八月。

小苑长得很快，已经能够自己走路，开口说话了。鹿内非常溺爱女儿，队里都这么评论他是个好父亲，有个幸福的家庭，但队里谁都对他报以白眼。因为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会让那些抛妻弃子前来为国捐躯的普通队员感到妒忌，这种强烈的妒忌让大家对鹿内都有了卑小，怯懦的评价。新选组日渐昂扬的斗志让鹿内更加如坐针毡。

这年八月二十九日夜里。

竖在三条大桥桥畔的公告牌，被人连根拔起，扔在了鸭川河原上。这个事件对现政权的幕府是个绝大的侮辱。

公告牌上用文言写着对朝敌——常州人的取缔纲领，“潜伏落人等，有见之，速与禀报所辖官府，早言者有奖，隐秘不报者与朝敌同罪，勿谓言之不预！”

奉行所只好重新竖了一块公告牌，深夜又被拔起扔了，再竖，子夜又被拔起扔掉。奉行所对这个无头事件毫无办法，只好求新选组寻找那些胆大如斗的真凶

其实，谁都知道干这桩事的元凶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

这应该是同情长州藩士的土州藩士所为，或同情长州藩士的其他藩士。去侦察的人回来禀报说，住在三条大桥附近的人说，拔牌子的不止一个，少说也有十几个。

近藤和土方把捉拿过激武士的任务交给了原田的十支队，除了十支队原有的二十几个人，又从队里的剑术教师里抽了池田小太郎，服部三郎兵卫，田中寅熊等人充实队伍。土方还下令：“前线侦查就偏劳桥本会助，鹿内熏两位啦！”

自此每天晚上十支队就在三条大桥蹲点。

十支队的队员分成了三组。第一组，埋伏在三条大桥的东面北侧的酒店内，第二组，从大桥东面的茶馆里，监控大桥东西两面。第三组由原田和十名主力队员组成，在先斗町的会所见机行事。

负责前线侦查的桥本和鹿内，头戴草帽，扮成乞丐，蹲在桥上观察。

第一天大家等到天明一无所获，第二天又是傍晚照原定计划，埋伏在原处，但还是扑了空，接下来几天还是一无所获。

九月二十日夜里，夜空中漂浮着几片浮云，是一个秋季常有的清朗月夜。到了晚上十点，残月高挂在夜空，借着月光桥面上的一片银白。

残月在云中忽隐忽现，鹿内也时不时的抬头观看。现在只有黑暗是鹿内的朋友。可是，不久云消雾散，月光洒满了鹿内的全身。这时桥南面响起了脚步声，间或夹杂着说话声，鹿内侧耳还能听到他们用脚踢路上的小石头。鹿内转头朝那面一看，只见七，八个人影飘然而来。

一行人，来到了鹿内的身前。

一个人用微醺的声音说道：“靠，这时候还有讨饭的。”后来才知道，这八个人是河原町土佐藩邸的土佐藩士，泽田甚兵卫、宫川助五郎、松岛和助、藤崎吉五郎、安藤谦治、冈山祯六、中山谦六郎、早川安太郎，都是些粗旷彪悍的狂徒，天天过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

“给这个可怜鬼点什么吧？”

“当”鹿内面前掉下一个铜板，照理来说，这时鹿内应该挺身而起，立即跑到先斗町会所向近藤和土方进行汇报。现在别说完成领导布置给他的任务了，他现在整个人好像被桥板所定住，动弹不得半点。

他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鹿内眼前阿鹤的身影一晃而过，就消失了。但是小苑身体上乳臭却充满了他的鼻腔，“我不能死，我要是现在站起来撒开腿狂奔，肯定会被这帮土佐的人给砍死。”

桥本，就没有鹿内这么脓包了。这个水户脱藩藩士，站起身，悠悠然朝着那帮正准备翻越栅栏的土佐藩士走去，然后毫不惊慌地朝土佐人打招呼，并大声说道：“今天月色可真不错啊！”然后就不慌不忙，大摇大摆地赶往先斗町会所，向土方和近藤报告，敌人已经出动。

原田和所有的队员疾速赶往现场。

又一场死斗开始了。

八名土佐藩士是困兽犹斗，两支队伍一碰上，新选组的伊藤浪之助的手就被砍伤，刀也脱手了。但是形势立即发生了逆转，桥东的酒店，茶馆里的两支队伍二十余人，合兵一处，借着皎洁的月光，开始了围剿。土佐藩士藤崎吉五郎被原田一刀毙命，安藤谦治身受重伤，眼看逃跑无望，就顺势倒在河原町的路上，切腹自杀了。宫川助五郎身被数十创，失血休克，被抓。剩下的几个虽然身受重伤但都跳下河滩，作鸟兽散了。

新选组在这次战斗中，只有数人受了轻伤。

翌日，京都守护会津侯派使者前往新选组大本营，向新选组颁发了感谢状。对劳苦功高，负伤在床的队员赐予了慰问金。原田佐之助等四名每人二十两黄金，另外五名各十五两黄金，余下的二人个七两二分，其他的队员也都得到了相应的赏赐。

鹿内是唯一没有受到奖赏的队员。

没过几天，近藤就向土方提起鹿内，说他：“士道不觉悟。”

“是，是……”土方边回答，边低下了头。“士道不觉悟”已经不是简单的批评，在新选组里谁得到这个评价不亚于收到一纸死亡判决书，等待他们的只有切腹、砍头、暗杀！

“你怎么想？”

“嗯。”

土方低头沉思，他并没有考虑怎样来帮助鹿内逃脱死亡，当近藤断定鹿内为“士道不觉悟”，鹿内已经不是新选组的队员了，土方现在只是在考虑哪个人对鹿内执行死刑更合适。

土方把原田招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原田君，你的手下有个胆小鬼，不清除他，恐怕会带坏一批人的。”

“谁？”

原田是明知故问，原田也有老婆，还有一个叫阿茂两岁男孩。他直到最近才知道人间的温柔感情是什么，也很了解鹿内现在的心情。如果可能，他一定会尽全力拯救鹿内了。

“原田君，你发什么呆啊！”

“……”

“你是个硬汉，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办!如果你不知道，我也没办法了。十支队的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也不管了！”

“土方先生，你这话说的，不怎么样！”原田站起身，他总算没有说“不知道”，不然他会和鹿内一样的被扣上“士道不觉悟”的帽子。

“鹿内就交给我收拾吧！”

“算你还聪明，我找你就是希望你自告奋勇担任这个重担呀！”

“嚯！”

原田退出房间，他知道，土方挑选自己对鹿内执行死刑，就是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蹈鹿内的覆辙！

土方曾经说过：“选新选组，还是选家庭这是你们的自由，但是请记住在这里，两者是水火不相容的！”言外之意，普通家庭的亲情只会让新选组走向堕落。

原田一回队部，就下命令说：“我要出去巡逻，桥本，鹿内跟我一块去。”

“呵！”桥本会意，立即起身，这是，鹿内也站了起来。

薄暮时分，三人来到祗园石梯下时，原田一挥手：“上去。”三人快步蹬上石梯，石梯攀缘而上，他们穿过真葛园，走过祗园林。原田知道，此时，这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三人在树林中嘎然止步。

原田低声说道：“鹿内，你好歹也是个武士，今天叫你出来巡逻，你应该明白是干什么的！亮家伙吧！”

鹿内感到一阵晕眩，顺手抓住了旁边的石栏。他感到了恐怖，在扑面而来的恐怖中，原田的刀刃划过他的右肩，鹿内，倒下了。

鹿内还有些意识。

浅浅得，远远得，他意识到他的悲剧就是从这个树林里开始的。

“桥本君，给他个痛快。”

桥本手中刀光一闪，仰卧着的鹿内，眼角的余光扫到刀尖直指他的胸膛而去，不过一瞬，刀尖捅入他的胸膛。

一切的一切，就这么无言的结束了。

一

艺州浪人国枝大二郎加入新选组时，新选组已经从壬生的营地中搬到了西本愿寺，借庙中面向崛川（注1：河名）的厢房暂住。新加入的队员被安排在太鼓楼底层的大厅，没事的队员经常在寺内到处走动。

本愿寺的建筑在国枝的眼里显得非常高大雄伟，他一有空就在庙里散步游玩。

这天他信步由缰来到了黑书院。

此地据说是丰臣秀吉曾经建造的伏见城的遗址，比起庙里其他建筑显得更加壮丽。国枝的家乡艺州（注2：广岛县西部），那里正是本愿寺门派盛行的地区，国枝受虔诚教徒祖母的影响，也对本愿寺门派的传教崇拜得五体投地。

漫步在黑书院的亭台楼阁之间，宏大的建筑让国枝感叹不已。当他信步走下长廊，往庭院走去时，突然发现一个老人靠着阶梯正在阶梯上打瞌睡。走进一看居然是个武士。

在不是新选组营房的范围，出现这么个武士，自然让国枝有些奇怪。“难道是护卫寺庙的寺侍（注3：江户时代，高级寺院门下蓄养的武士）？”国枝这么想，但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此人长着一张典型乡下人黝黑的脸，满脸皱纹，头上打着一个大发髻，发髻中掺杂着些许白发。大头、矮鼻梁、一团和气的脸庞，但身上的服装显得异常粗陋。

老武士突然从黑甜乡里醒了过来，老气横秋地问道：“你是新选组的人吧？”

大二郎略显倔强地说：“是的！”，不过看着老武士的一脸的沧桑，国枝收敛起了自己的傲气。本愿寺的家老是下间筑前守，他的麾下卧虎藏龙的高人数不胜数。

“请问您是什么门派的？”国枝问道。

“我是净土真宗。”老武士答非所问。

“我是问您的剑术师承。”

“哈哈，你是说剑术啊？我是和小先生和阿岁是同门。我比他们差多了，说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

“小先生？”国枝觉得老武士的话有些怪，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对不起，您是这里的御坊官（注4：对寺庙里工作人士的尊称）还是我们新选组的人啊？”

“我和你是同袍呀！”

刚才还大大咧咧坐在老武士面前的国枝，噌的蹦了起来，他显得非常狼狈，低头道歉道：“我失礼了。”接着就慌慌张张扭头便走。走了好一会儿他才发现冷汗浸湿了他的背脊。

国枝回到自己住的太鼓楼底层大厅，这里平时看不见什么队里的干部来查房。今天不太呆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一支队的队长冲田总司，正坐在床榻上和大家谈笑风生（他经常来这里和大家聊天）。他是个开朗快活的人，谁都爱和他聊上几句。

“冲田先生……”有人这么叫他，冲田总是说：“千万别叫我先生。”确实，这位新选组数一数二的天才剑客，今年才二十二出头，比国枝还年轻。

国枝战战兢兢地向冲田打听那位老人的事情，冲田听完叙述，一脸茫然，摇头问道：“唔，那人多大？”

“嗯，大概有六十多吧？”

“别开玩笑了，近藤先生才三十出头，我们这里可没这么大岁数的人！”

“他还说自己还是新选组的人，和小先生和阿岁是同门？？？。”

国枝自然不知道小先生和阿岁代表什么，不过说到这里，冲田一下子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是说井上源三郎师兄吧？不过你也太不开眼了！这话要是叫别人知道了，你就算是违反队规了，弄不好还会让你切腹！井上师兄今年可没六十，他岁数是大点，但今年最多四十三挂零，不过他要是真的有六十岁就好了！”

“实在对不起。”

“没事，不过井上师兄也真是的，这么不修边幅，让别人真把他看成了老头子！”

冲田不经意的用了老头子这个词，虽然看似有些轻蔑井上的意思，但其实是表示和这位大师兄是如此亲密无间。

“原来如此，那我应该叫他井上源三郎先生吗？”国枝问道。

“差不多，叫井上队长更好，他是六支队的队长。”

这让国枝大跌眼镜，他怎么都没法想象这么个一脸和气的人居然是新选组的大干部。

二

没过几天，国枝就被安排到近藤身边当了一名警卫，平时跟着近藤熟悉队里的事务，到了战时他就是近藤直接指挥的近卫军。

在这个位置上他和干部接触的机会自然多了起来。

他经常看见那位一团和气的老人，毕恭毕敬，弯着腰来到近藤的办公室汇报工作，时不时还会称近藤为“老师”。近藤对这位老人的态度和别人也不一样，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地，时不时在谈话中聊些家乡的事。但细研究之下也不过是“井上师兄，我很想念家乡的纳豆。”这类话而已。

队伍里都害怕副组长土方岁三，背后都说他就是《韩非子》里提到的酷吏。但这位不苟言笑的土方对井上的态度也是和蔼可亲。

国枝想：“这个老头肯定有什么势力吧？”

可仔细观察没多久，国枝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近藤和土方对井上如此尊敬，但是井上并没有显得趾高气扬，和队里的派系斗争一概无关。

此人平时沉默寡言，为人行事可以说是飘然，但是又不是那种道骨仙风，倒是更像在家做老封君的退休老人。

“这人真有意思。”国枝这么想。

有时国枝和井上在走廊里遇见，国枝低头对井上致敬，井上总会伸伸懒腰：“哦，是你啊。”他似乎想起了黑书院事，隔了半天，说了下半句“是不是你问过我是什么宗旨（门派）的？”

国枝答道：“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只是想问问您剑术的门派，可是我不知道您是井上先生，对您失礼了。”

“是这样吗？”井上微微一笑，飘然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国枝心想：“真是个怪人。”

新选组一共有十支部队，各队的指挥官都是由冲田总司，原田左之助，藤堂平助，永仓新八，斋藤一等等高手担任的。唯独六支队是由井上这个平凡的老人担任的，国枝想到这里总有些莫名其妙，更对他产生了好奇。

局长付（注5：队长助理）福泽圭之助（后来升任为伍长）原本是常州乡士的二儿子，也和国枝一样曾经做过近藤的护卫。

有次两人聊天聊到了井上，为人伶俐，消息灵通的福泽知道的可比国枝多。

新选组从组织上来说地域性很强，最初拉起这个队伍的人大部分都是武州南部，多摩地区盛行的天然心理流剑术门徒。近藤亲自主持过一家剑术道场，土方、冲田都是这个道场出身。

“近藤先生算起来是天然心理流的第四代掌门人。”

第三代掌门人近藤周助，在近藤勇十六岁时，看中了他的身手，收他做了养子。到了二十五岁时，就将整个门派交个了近藤勇掌管。

在继承仪式上，进行了一场很风光的野外比武，地点就选在府中的明神神社的东面的广场上。比武的双方分为红、白两队，红队的主帅是御岳堂虬，白队的主帅是土方的盟兄佐藤彦五郎。

近藤担任比武总裁判，他把各支部队分为旗本、军师、军奉行、军目付等职务。

比武出动了整个门派近一百个门徒。

当时土方只有二十四岁，在红队里担任旗本。冲田这年十五岁，在近藤的身边负责击鼓。

井上老头，这天负责在近藤身边打锣。

“什么？打锣！”

打锣倒是没什么稀奇，让国枝吃惊的事，打锣原本是个安排闲散人员干的职务。笔者向大家解释一下，新选组比武是以冲田击鼓开始，众人听到井上的锣声结束。井上只是个报信的人而已，他甚至连参加比武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福泽话锋一转。“最近我和近藤先生去了一次江户，顺道去牛入二十骑町的周斋老爷家里去拜访，正巧看见了一本弘化年间的门徒名册，上面写着井上源三郎和他哥哥井上松五郎一俊的名字。我掐指一算，当时近藤先生只有十一岁，土方先生只有十岁，他们还没有入门，冲田先生那就更别提了，估计还没养出来哪！”

经福泽这么一解释，国枝想：“原来井上是近藤，土方，冲田的大师兄。说不定，三个人的剑术还是井上手把手教出来的哪！”

但是这位大师兄入门多年，武艺却鲜有长进。眼看着自己的师弟，近藤当了掌门人，土方做了师范代（注6：代理教头），剑术天才冲田总司十几岁就有了免许皆传（注7：武艺测试合格），但井上直到四十岁时，名字都没有上正式的名册。

但井上并没有放弃剑术，只是在道场默默地努力。

近藤被幕府征召时，从情理上来说自然不能放弃这位老学长。

“井上师兄，您怎么想？”

井上本来想拒绝，但最后还是答应了，默默跟着近藤一行人，前往京都。他就是这么个老实人。

新选组成立之后，近藤和土方把井上升为助勤（注8：中级士官），后来队伍进行整编时，又把他安排成六支队的队长。井上知道这是近藤和土方两位师弟，对师兄尽义务，为了报答他们，他也干得格外卖力。

井上也参加了元治元年六月的池田屋事件，至于他在事件中的表现，只能用“平常”来形容。因为事件之后，在近藤写给养父周斋的信里，浓墨重笔地描写了土方、冲田、藤堂的战斗表现，但通篇对井上却只字未提。

井上和国枝真正开始交往，是从庆应元年七月间开始的。

七月的某天，国枝接受近藤的命令，被分配到了井上所属的六支队。

井上一看见国枝，如同见到久违的老友一般，开口就说：“你知道，我们这支队伍是干什么的吗？”

这话当时国枝不懂，过了一段时间，观察周围才明白井上的话的意思。新选组的一流剑客，都被派到一、二、三、八、十支队。六支队的队员只能算是二流的剑客，每天去固定的地域巡逻，其他队伍出去出生入死时，他们看家。不当班时，所有队员就在屯营里苦练剑术。说白了他们就是新选组的预备队。

到了昭和初年，子母宽泽（注9：日本著名历史作家）采访硕果仅存的新选组队员八木为三郎时。八木提到井上时，提起了一件趣事。

（前略）当时冲田总是带着附近的孩子，和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捉迷藏。我们经常在壬生寺里到处乱蹿，有时迎头碰上井上，冲田总是半开玩笑的问：“井上师兄，你又去练武啦？”

这位年近不惑，少言寡言的老好人，居然板起脸，没好气的说：“知道了还问！你悄悄的来不就得了！”

新选组规定，冲田、永仓、池田小太郎、田中寅雄、新井忠雄、吉村贯一郎、斋藤一这些高手，负责所有队员的剑术训练。但是，眼见的队伍日渐忙碌，这些人也难得对大家进行剑术指导。这项任务后来便分配给了井上，不当班时，他就经常去剑术道场指导大家。近藤也再三提到：“（我）信得过的人，只有他（井上）了。”

井上这个平凡的老头，更适合在农闲时，呆在家里编绳子过活。不过，剑术和编绳子根本不是一回事。自从井上当上这个教头之后，就吃尽了苦头，经常在练习中被年轻的队员打得落花流水，有时甚至笼手（注10：沪手套）被打掉，手中的剑也会被崩出很远。每逢遇到这种令人狼狈的场面时，井上嘴里就会发出：“嚯，嚯”的怪声，这种声音既时对自己失败的惋惜，也是感叹对方的武艺高过他很多。

不过这非但不会让大家轻视井上，反而使大家更喜欢这个性格平和的老头。

土方非常担心井上这种教育方式，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从组织上来说，一位指挥官，三天两头被年轻的部下给打败，会对今后办事指挥，造成障碍的。

他屡次向井上提起：“井上师兄，不当班的时候您没必要三天两头往道场跑，我怕累坏了您，让我这个做师弟的担待不起。”

井上非但没有理解土方的心意，反而回答：“哈哈，阿岁，过去我也不是长年累月住在道场，这也算是我的工作啊！”

国枝自从来到六支队就没有和井上交过手，他很怕万一自己和井上交手时，打败了了井上怎么办？国枝的身手一般，他学得是日本中部非常流行的利方得心流居合（注：贴身搏斗剑术），另外他还学得中西派一刀流也只晋级到第四级别，这两门武功学得都只能算得了些皮毛，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不过看着井上笨拙的身手，国枝就知道他那两下，跟井上有得一拼。

时间一长，井上还给国枝起了个略带揶揄的绰号——“宗旨（注11：武术门派的别称）”。

井上有时会对国枝说：“我最近忙得很，没空指导你的剑术，有机会肯定要教导教导你。”

“请您多关照。”国枝虽然口头这么答应，但总是借机躲着井上。不过老好人井上还是一点没有放弃的打算。井上不是个有能力的指挥者，但是也正因此他在队员间的口碑很好，国枝有时甚至想，为了保护这个好老头，即使牺牲自己他也会在所不惜。

其实只要稍懂剑术的人就知道，井上的弱点在脚法上。

他进攻时，左足朝前一迈，两腿间就露了破绽。别说千叶地区的天然心理流，国枝学的中西派一刀流也忌讳这种坏习惯，并称之为“撞木足”。因为脚步间隔大了，就无法进退自由，灵活进攻了。

话说这天，前来道场练习的人格外的少。穿戴整齐的井上无聊的坐着发呆。

说来也巧，国枝这天正好来道场了，一进门就知道大事不好，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可是井上却笑咪咪地站了起来，“宗旨，来，我们来比一比！”

“是。”

国枝无可奈何地穿戴上了防具，他不会知道，正是因为这场毫无轻重的比武，日后会惹出那么多是非。

井上一上来就朝着井上脸部攻击，国枝躲避不急，被一击而中。

“井上可不是个饭桶！”国枝想到这里，反而更开心了，可惜一想到这里，脚法就发花了，身体上又被打中了。

井上攻击时显得如醉如痴，国枝本以为井上比划两下就结束了，没想到，井上的攻击还是不断袭来。他显得非常老练，虽然看上去不灵活，比起国枝来，他动作简介干净，但是井上到底上了年纪，国枝虽然被他集中了多次，但是随着次数增多，力量也越来越弱。不过井上好像不肯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从面具中发出执拗的声音：“没够，没够！”

国枝长时间被井上压着殴打，但井上还是不肯放手，刚才心中那份欣喜，渐渐变成了愠怒。

他终于开始发起攻击了，根本不管井上的招数了，朝着井上冲击。不知是怎么的，他打得很顺，不过，国枝因为刚才的攻击早已筋疲力尽了，他现在说是剑法，还不如说是将手中剑乱舞一气。不过井上也不知怎么的，被这种毫无章法的剑法几次打中了脸，身体，喉咙上还被捅中了两，三下。

这时从窗外传来皮里阳秋的倒好声：“好身手！”据说，接下来的话更难听，不过两位当事人都没听见。

好不容易比赛结束了，井上回到宿舍里，就听见大家聚在一块谈论着说：“刚才那两个人胆子真大！”

原来戒备森严的本愿寺居然闯进了两个来路不明的武士，两人在寺内转了一圈，高声笑笑道：“新选组就这么点德性了！”

队员们想拦住他们，可惜两人头也不回朝着阿弥陀堂绝尘而去。

大家都以为是队里的客人，就没有深究。后来向门卫一打听，才知道今天，本愿寺没走进过外人。

监察部听到“屯营内有不明身份的人侵入！”这个消息感到非常吃惊，更让他们觉得没面子的事情是这帮人大声嘲笑了新选组的剑术，这事就越发不可收拾了。

两个入侵者说的是肥后的方言。

其中一个高个子穿着有三星家纹的男人，右颊有三寸长的刀疤。另外一个二十四，五的男人长相非常普通，但是衣服上的家纹非常有特色，是两把交叉的斧头。

类似这类事情在新选组最初驻扎壬生时，曾经发生过一次。但是自从新选组用武力镇压京都之后，壬生附近半里地就几乎看不到一个武士了。

土方对这个消息非常在意，因为这让新选组的颜面尽失。虽然新选组只是暂借本愿寺作为屯营，但是两个外人走进这里，揶揄了新选组队员一番，又毫发无损地走了出去，这如同自己的城堡被敌人侦察一番之后，敌人又毫发无伤的逃离一般，让当事者汗颜。

他立即下监察部把事件给调查清楚，说完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两个人闯进来时，谁在道场里练武？”

负责事件调查盛冈藩出身的吉村贯一郎，武艺刚强，为人正直。

不过这次他略带微笑，语带揶揄地说：“井上先生和国枝大二郎。”

土方立即沉默无语了。

吉村立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知道井上和面前的土方，还有顶头上司近藤既是情深义厚的同门，又是荣辱与共的同乡，他对着土方开井上的玩笑，实在是太不识时务了。

他立刻话锋一转：“那两个人是嘲笑国枝的剑术太差了。”

土方斜睨了吉村一眼，眼神里充满着鄙夷。“嗯，辛苦你了！”

等吉村一走出房间，土方立即直奔井上的房间，可惜房间里只剩下了同屋的冲田。

“总司，井上师兄哪里去了？”

“到后面的井口去了吧？”

这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土方提着灯笼来到了后院。

果然井口附近摆着灯笼，井上借着微弱的烛光正在洗衣服。

“新选组六支队队长就他妈只会干这事！”土方想到这里，脸色立即变阴沉了。话也很不客气：“井上师兄，这事你就交给队里的侍卫干好了。”

井上抬起晒得黝黑的脸，说道：“土方师弟，还是我自己洗得干净。”

土方知道井上有些洁癖，并且他洗衣服很拿手。他和井上在江户小日向町剑术道场时，两个人经常在一个水井洗衣服。

“不过您这么晚了还在洗衣服，怎么给队员做榜样！”

“有这么严重吗？”井上点点头，他想：“我也不要固执己见了，阿岁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对了，井上师兄，那件事（武士嘲笑新选组）你知道了吗？”

“啊，这个……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井上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混蛋！”土方对这个老好人师兄实在是又恨又爱，哭笑不得。

他压住了自己的火气，“井上师兄您没错，不过我们可不能放过那两个浪人。我已经派人到市内各处侦查这两个人的行踪，找到了我会告诉您，让您和国枝亲自去处理那两个人。您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跟我说，我一定会照数派人。”

“这是我的工作。”井上脸上的表情如同这份工作必须是他干的，他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

“他就这么点德行！”

土方和井上认识不是一天了，他和井上的交流总是有些障碍。他这番话的意思其实是给井上一个报仇雪耻的机会，但是井上只认为是土方交给他一项新的任务。

土方显然习惯了，除了无可奈何，他又能做什么那？

三

翌日开始，井上整天就在监察的办公室里待着，没事就问：“穿三星纹和钺（两把斧头的家纹）纹的人还没下落吗？”

监察办公室里的山崎蒸、筱原泰之进、新井忠雄、芦谷升、尾形俊太郎、吉村贯太郎六个人，都是一流的剑客，可现在面对眼前这个多嘴的好老头，他们都沉默无语了。

某人开口说道：“井上先生，你待在这里也实在于事无补，您还是请回吧！”潜台词的意思就是说“井上你别在这碍手碍脚了！”不过井上还是这么不识相，照样赖在监察室不走。

其实监察们早就把两个流蹿浪人的画像，交给了所司代（注15：主管京都所有诉讼，治安的衙门），町奉行所了，让他们尽全力搜查。

井上成天在监察室等信，国枝每天单独在市井里找人。

国枝知道这次自己闯的祸太大了，因为他蹩脚的剑术，新选组全都成了敌人的笑柄。同僚都冷眼已对。他心想：“这两个王八蛋被我找到了，就立即宰了他们！”可是与他的愿望相反，那两个浪人如同云雾一般消失了。原因有两个，一，如果知道两个来路不明的浪人是什么藩的，找起来可能方便点，可惜关于这点没有半点线索。二，更糟的是，对于这两个浪人的相貌的记忆，大家都是模棱两可的。

现在除了两名浪人衣服上的家纹之外，唯一有效的线索就是他们那一口特征鲜明的肥后口音。

肥后武士在京都集中的地方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往东走过三条大桥，靠西面居民区里的小旅馆—小川亭，那里是肥后藩过激武士的老巢。去年在池田屋事件中被杀害的肥后藩的攘夷派领袖宫部鼎藏、松田重助就经常出现在这里。小川屋的老板娘虽然年轻但却是个女中豪杰，即使在池田屋事件之后，她依然想方设法保护包括肥后藩在内各个藩的过激武士。

“如果你要找有肥后口音的人，应该多往小川亭跑跑。”自从有人给国枝支了这招，国枝每天风雨无阻的在小川亭附转两次。

八月的某天午后，烈日当空，国枝又例行公事一般，若无其事一般快步走过小川亭前。这时之间格子门一响，一个高个武士正巧走出了小川亭。

“就是他！”国枝眼睛一亮，这个武士右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不过他衣服上没有绣上家纹。高个子武士身后跟着一个丹凤眼，身轻如燕的武士，服装上的家纹正是国枝找寻已久的——钺纹。

身着钺纹衣服的武士瞥了瞥与他擦肩而过的国枝，接着就和高个子武士谈笑风生的朝着三条大桥的西面走了过去。

国枝朝着两人相反的方向快步急行，一转身拐进了弁天町，正巧遇上熟识的密探，就命令他跟踪刚才身后的两个肥后武士。

“老爷，我等会到哪里去找您啊？”密探老练地问道。

国枝跟密探交待到祗园的会所去找他，密探点点头，一路跟了上去。

可是直到夕阳西下，密探还是没有在祗园会所出现，国枝就知道不妙了。果然直到初更时分，町役人来会所报告，在先斗町的鸭滩上发现了那位失踪了的密探尸体。

国枝被带到现场时，当见到密探右肩上砍得又狠又准的刀痕时，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吓起来了。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立即回转屯营向井上报告。他默默无言的听完报告，立即开始重新打起了裤带。

“您干什么？”

“我到小川亭去看看。”

“现在？”

这时已近十点，井上好似下田割稻一般，大摇大摆走了出去。同房的冲田在床上睁着眼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两人轻车简从走出屯营时，东面的天空高挂着一轮圆月。

“晚上到底有些冷了。”

月光洒在六条大道上，井上怂着背走在前面。说实话，现在就这么两个人去小川亭，实力是另外一回事，但就气势上来说实在不足。

“我们还是找人先去那里探探虚实如何？”国枝问道。

“我家乡有句俗语叫搂草才能打兔子（原文翻译是：看见了就扒开草）。”井上回答道。可能是他被故乡这个词给刺激到了，用他那如同狐狸月下褪毛时，发出的沙哑声音说起了家乡狐仙的故事。（“见つけたとき草をひけ、という谚が、わしの故郷にあるよ。”と井上源三郎がいった、故郷、という言叶で记忆を刺激されたのか、故郷では、三日の月の夜は狸が毛を干す、という途方もないはなしを锖び锖びした声で语り始めた。）

“……狐狸非常爱护自己的皮毛。”

“真的是这样吗？”

“狐狸到底算是什么？”

“这个？”

国枝不知道如何回答，狐狸是不是在月下梳理自己的皮毛，他也不知道。

“都说日野附近的狐狸窟里的狐狸，道行高深，它们时常到日野附近饭能屋卖酒喝，喝完了也不会忘记付钱。”

“那（钱）不会是木头叶子变得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可不是一般的狐狸，给的通宝货真价实，上面的铜锈都没擦干净！”

“啊！？”

“狐狸可不是一般的畜牲。土方副队长的老家有个姓源的家丁，他的大号和我一样也是三郎。他种的芋头远近闻名，附近有条小河叫浅川。邻村的小孩经常游过河来偷芋头吃。源三郎死的时候，这些调皮孩子居然举着大片的芋头叶子来吊唁，人们都议论纷纷，说他们是河童（注17：日本传说中的一种怪物），吓得鸡飞狗跳的，可我看就没这么可怕。”(。。。不明白和狐狸有什么关系)（说实话我也没看明白，完全是按原文翻译的。）

“为什么？”

“因为土方先生也在其内！”

两人这是来到了松原大街，走过鸭滩上三座板桥，朝着宫川町直奔而去。

“对了，对了。”井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冲进里屋战斗的时候，大刀一定要选短的。”

“怎么说？”

“要两手紧紧攥着刀柄，尽量不要攻击敌人的面部，因为攻击面部就要高高举起刀，这样难免会碰着天花板或是门栏。要尽量，这样……！”

“您是说尽量捏着刀柄的后部！”

“对，然后瞅准机会向敌人进攻，捅得不要深，捅进去立即拔出来再捅。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平时想的再多，到了真刀真枪干起来，就全他妈忘了。”

井上顺手往地上甩了把鼻涕。

两人终于来到了小川亭，这家旅馆门面不大，血红的墙壁。井上一下子掀起了腰间围着的犬矢来（注：服装名称）裙裤，搁起左腿敲门“开门！”

四

小川亭的二楼，井上和国枝朝思暮想，脸上有刀伤的肥后藩士——菅野平兵卫正呼呼大睡。

老板娘快步攀上楼来，低声叫醒他：“官府来人了！”

菅野语气平静地说道：“我就知道他们会来，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像没头苍蝇，在附近乱转了。”

“一共来了多少人？”

老板娘说：“我透过窗子看了看，离了远了黑乎乎的看不清。不过门口只有两个人影。”

“两个？”

菅野摇摇头表示不信，他转头朝向旁边刚起床，正在穿衣服的肥后藩士宇土俊藏。

“你先出去，立即回藩邸，叫人赶快来帮忙。我跟着在你后面，虽说门口只有两个人，埋伏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了。我看至少有十几个吧？”

宇土俊藏快步来到底楼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跳到鸭滩上，疾如风，快如电一般飞奔了出去。接着菅野也跳下了河滩。

这时，井上和国枝两个人已经跃上了二楼。

“床铺还是热的！”

井上指着两个人刚起身的床榻，问吓得战战兢兢的隐居（注19：前任老板）阿里，阿里这时正患着痛风，病病泱泱的一言不发。接口的是那位颇有豪侠之风的女老板。

“还热的吗？我看您大概没睡醒吧！”老板娘东拉西扯，尽量拖延时间。她间或高声大笑，一副京都女人特有的满不在乎派头。

井上脸上的自信和笑容随着女老板的笑声消失了。

“是这样啊？”

国枝这时开口了：“井上队长，我们不要和她嚼舌头了。到后门去看看吧，我刚才看过了这里后门就连着鸭滩了！”

这时，刚跳下鸭滩的肥后藩士菅野平兵卫躲在河滩的石阶阴影下，举着刀，一动不动。

菅野平兵卫是去年在池田屋事变中毙命的宫部鼎藏的盟弟，又是宫部的同门师弟。自从他听说了宫部的死讯之后，感到义愤填膺，他找到了自己同志宇土俊藏。两人一块前往京都，抱着“拚着一死，也要向幕府报仇。”决心他们先装作香客混进西本愿寺，然后故意装作迷了路，闯进了新选组的屯营。两人狠狠嘲笑了一番正在剑术道场训练的井上和国枝，然后快步溜出了本愿寺。

菅野在干这件事之前，已经和肥后藩的高层人士谈好了，准备干完这事之后，就要对新选组进行更大规模的复仇。现在他把宇土俊藏派到肥后藩邸，就是为了通知肥后藩邸的人，可以立即行动了。

菅野平兵卫在江户拜在北辰一刀流的门下，水平已经到了免许皆传（注20：武艺测试合格）。宇土俊藏也是北辰一刀流的高足，名字已经上了大目录（注21：正式门人名册）。

胆大如斗的菅野现在准备一个人拖住新选组，等待肥后藩邸的人来援助。

井上来到后门时，对女掌柜说：“喂，给我准备五六盏灯笼，还要一把梯子。”

“您真客气！”女掌柜一脸的不愿意，转身去准备了。

“您要灯笼干嘛？”国枝感到莫名其妙的，想了半天，没弄明白。“这大概是井上想的什么妙计吧？可是井上平时可没表现的这么聪明啊！”

井上把女掌柜拿来的灯笼，全都绑在梯子两侧。然后把梯子插在河滩上，灯笼照亮了河滩，

“真聪明。”国枝心想，但是这只是一个老战士的经验，而不是灵机一动。

“怎么样？”井上平静地问国枝。

“宗旨，你先下，看看下面有没有什么古怪。”

“好像没有。”

“那我先下。”井上答应着，笨拙地爬下了楼梯。

五

冲田总司等井上走出房间之后，立即起身，全幅披挂打点停当，前往土方的寝室。

这时土方早已经就寝，冲田敲门并报上自己的名号，才进屋。土方用床头的蜡烛点上灯，睡眼朦胧地看着冲田，当他发现冲田身上是一身戎装时，立即睡意全消。

“干什么啊！这么晚还这幅打扮？”

“我也不喜欢这样，都是你不好！”

“我？！”

“就是井上师兄的那件事，你把说话说绝了，他自然要拚着老命干了！”

“拚着老命？”

“是的，刚才井上师兄带着国枝大二郎，往肥后藩士的老巢—小川亭去了，我看他是义无返顾了!”

“老源去了也是白搭。”

“你知道没用，可他又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大概知道那件事给队里添了麻烦，所以才这么做。”

“真他妈的混!”

土方听到这里，立即翻身下床，急匆匆穿上衣服。他知道，这位井上师兄给他和近藤、冲田造成了不少麻烦，但要是让井上就这么牺牲了，那他们可能就无颜见家乡的父老了！他自己和井山是同门，井上的哥哥井上松五郎、叔父源五兵卫又是土方家的远亲。当初近藤、土方带着自己这位老师兄离开家乡时，井山的亲戚无一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请一定照顾好井上。

“总司，你先带人赶过去，我和近藤先生马上就赶过去。”

冲田立即带着他的一支队出发了。

土方喊醒了也在队里值班的局长付（队长助理）福泽圭之助，和他一块前往崛川七条南面，近藤的暂住处。

近藤这座暂住处原来是兴正寺的庙产，造型华丽，一看就知道这是迎合京都公卿喜欢的风格造的。“好大的场面！”大层なものだ　福泽感叹的不是建筑的豪华，而是叹息新选组为了一个平庸的队长。让一帮新选组的高级干部，深夜，忙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手足无措！

在这之前，新选组一向视队员的性命如草芥，很多俊秀之才被近藤、土方无端处以切腹、砍头的刑罚，然后公然抛尸闹市。可是现在他们为了一个井上源三郎，居然如此劳师动众！

“新选组就是这么回事！”福泽心里跟明镜一样，他知道新选组实权是操纵在天然理心流的同门、同乡的手中。新选组的核心机密除了近藤、土方、冲田、井上四个人（井山是四个人里政治性最小的人）这个小集团之外，其他人无从得知。自从第一代新选组队长芹泽鸭被近藤暗杀之后，主要策划暗杀的就只有土方、冲田、井上几位同门同乡了，甚至自从江户时期就追随近藤的藤堂平助、斋藤一都被排除在外了！自然出身常州藩的福泽圭之助更是深刻体会到了那种因为强烈的乡党，门派不同所产生的歧视。

近藤听到仆人通报了消息，立即来到客厅，并神色慌张地说道：“什么，井上师兄怎么啦？”福泽看得很清楚，近藤显得异常狼狈，与平时的英气勃发判若两人。

“先派谁去啦？”

“冲田那个队。”

“不行，赶快把斋藤、原田叫上，一块去！”

“快去！”土方回头狠狠盯了愣愣出神的福泽，福泽这才如梦初醒，扭身赶回屯营。

一回到屯营，福泽立即派人叫醒正在熟睡的所有队员。有人穿戴盔甲、有人拿着长枪往庭院里集结，场面混乱非常。现在他也顾不上集合队伍了，伍长也不管是不是自己队伍的人，只要能拉上几个人，就立即飞奔出营门。不过大家都不知道去哪里，执行什么任务，纷纷交头接耳：“去哪里？谁知道去哪里？”

大家都这么想，也许京都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了。三支队的斋藤一、十支队的原田左之助对此也一无所知，谁也不会想到新选组会为了井山和一个无足轻重的普通队员，如此劳师动众。

走了半天几个队长才搞清自己的目的，原田脑子转得快，回身对正在疾风般行进的队伍高声喊道：“我们要去袭击小川亭，地点就在大和大路的三条下，我们的敌人是肥后藩的武士。”

旁边的斋藤也高声附和着说：“近藤，土方先生也一块来了！”希望以此激励队员。因为自从池田屋事件以来，就没有出现过局长，副长一块来前线进行指挥的局面。这样就无形中对懵懵懂懂的队员强调了事态的严重性。

不过正在监察部里的几位就没这么好骗了，他们知道如果要对小川亭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袭击，负责情报的监察部肯定要进行侦查。

“山崎君，奇怪啊！”吉村贯一郎问山崎，他搞不清这么大的行动到底是什么目的，机灵的山崎也觉得不对了，他四下打量，就是找不到近藤、土方的影子。

“吉村，看见近藤先生了吗？”

“听说带着冲田的一支队，已经赶到现场去了。”

“听说这次是为了剿灭肥后的人”

“肥后？”

吉村大吃一惊，虽然土方很早命令监察部追查那两个肥后藩士，但是毫无进展。吉村心想：照这么看估计是近藤和土方从其他地方得到情报，所以这次才把监察部搁置一边，策划了今夜这场大规模的袭击吧？

“山崎君，我们也快去吧！”

两人来到马棚，搬鞍认蹬，飞身上马，冲向漆黑的街道。

六

当井山摇摇晃晃攀着挂着五盏灯笼的梯子，下到河滩时，他根本不知道新选组已经如上文叙述一般，乱成了一锅粥。

他更不知道，菅野平兵卫正埋伏在那架光芒四射的梯子附近，一动不动。

井上逐渐下到了梯子中段。

菅野平兵卫突然挺身站起，一下冲向梯子，抱着梯子，一脚蹬离地面。

“啊！”在石岸上的国枝急得大叫。

但是到底慢了一步，井山肥大的身体和梯子一块，从高达五间（注21：将近9米）的高空毫无声息地，滑向黑暗。

刚一落地，井上就想起身，拔刀战斗。但是，一个黑影已经旋风般来到了他的身边。黑影脚法正确，轻盈狠毒得的挥着刀朝井山砍去。(さっと走り寄った影がある、井上は起き上がるなり、抜きあわせた、影は、太刀筋正しく踏みこんでゆく、ひとく軽快な気合いが闻こえた）

井山怎么是菅野平兵卫的对手。

国枝知道再不出手，井上就要有性命之忧了，他也管不得那么多了，翻身跳下，着地时右脚跟就被河滩上的石头给碰伤了。菅野平兵卫的刀可管不了这么多，没等国枝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跟着就劈了过来。

“嗡”国枝只觉得眼冒金星。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躲了过来，总算连滚带爬地才逃出了险境。可刚走出十步，就被什么绊倒了，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消失在黑暗中的井上。

井山对他说：“我骨折了。”

还好，菅野平兵卫没有乘胜追击，两个人惊魂未定一般，背靠着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不过周围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川下、三条大桥，河堤那边大和大路上，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这时，国枝彻底绝望了，他想：我能够拼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实在撑不住了，那只好手刃井上之后自杀，保全自己的名节。

他举起手中的剑，右脚重重踏在河滩上，摆了一个双八。（注23：剑术姿势）可他哪里知道，肥后藩士菅野平兵卫正高举着剑，悄悄靠近他。

突然，他们头顶上的小川亭里响起的巨大响动，传进两人的耳朵眼里。那是店门被人砸坏，一大帮人拥进店内的声音。

菅野平兵卫终于松了口气，“藩邸的人来了，终于来了！”

正当菅野平兵卫抬头向上观察时，身前的国枝突然转过身来，狠狠举刀朝菅野平兵卫砍去。菅野平兵卫条件反射一般，顺手当开了砍来的剑，开始了回击。国枝拼尽全力，挡住了菅野的攻击。但菅野平兵卫是个高个子，虽然挡得住他的刀锋，但是没有挡住他锋利的刀尖。刀尖在国枝的头上开了个一寸左右的口子，立即他脸上血肉横飞，眼、颊、鼻上立即如同开了染坊一般，瞬间国枝什么都看不清了。现在头脑混乱的国枝只有一个念头：“我被砍到了吗？”

总算他站稳了脚跟，胡砍乱劈了好一会儿，可什么都没砍中。等他平静下来，才发现菅野平兵卫已经不知所踪了。

刚才还如同狂人一般的国枝，一头扎进河滩，浑身如同烂泥，一动不动。

冲田带着人从三条大桥东面直奔小川亭，然后一个个飞身跃下河滩。

与此同时，从川下绳手大堤也冲过来一拨人，也飞身跳下河滩。这是肥后藩的十二名武士。

刚才砸开小川亭大门冲进店内的原田的十支队，这时已经来到了旅店的后门。

一支队和他对手都搞错了方向，他们跳下河滩的位置离开小川亭还有好远一段距离。

冲田何等警觉，立即知道前方的一团黑影是敌人，高声大喊：“我们是新选组，你们是哪个藩的？”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肥后藩士做了他的刀下之鬼。

即使这样肥后藩士也还是保持沉默，他们知道如果报了自己是什么藩的，会给各自曾经所属的藩惹来一大堆麻烦。虽然这些人自称肥后藩士，但其实很多都是各藩脱藩（注23：脱离自己所属藩）的浪人。

一名新选组的队员被浪人们砍到了，血腥气立即在空气中弥漫了开来。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根本无法分清敌我。

冲田一边吹起呼子（注：哨子）召集分散的队员，一边借着微光点着对方的人数。

“十一个！”

等搞清了敌人的人数，他立即布置队员的战斗队形。可他自己却一个人冲进了敌阵，因为他认为这样不会让队员碍他的手脚。

敌人的锐气已经被搓，从小川亭后门方面杀来的原田支队，更是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且战且退的浪人们，依旧困兽犹斗，轮番发起小集团式的进攻。原田手下的盛冈藩脱藩藩士佐原银藏就因为落单，身被二十数创，倒地而亡。

原田看见这番情景，发疯般地喊道：“围住他们！围住他们！”

浪人们拼劲全力总算冲出重围，一名掉队的浪人被原田赶上，一刀砍下了他的手腕。

“撤，快撤！”菅野平兵卫声泪俱下地边喊边跑。

原田看着作鸟兽散的浪人们，止住了想要追击的队员。“别追了，那帮人好像真是肥后藩士，再杀下去，篓子就捅大了。”

这时，冲田已将骨折的井上和国枝架上了门板。

在回屯营的路上，休克已久的国枝终于缓过气来，他刚才血流如注的伤口情势已经渐趋稳定。

这天晚上新选组队员总计死亡三名，重伤三名，轻伤五名。更让人心寒的是，伤亡人员中至少有一死三伤是新选组在黑暗中互相残杀造成的。

拂晓，队伍终于回到了屯营。

副局长福泽站在本愿寺太鼓楼前小河的石桥上，迎接残胜归来的队员们。

死者、伤者被陆续抬进大门，队伍的最后是被抬在门板上的井上和国枝。福泽不知道两人是死是活，提着灯笼慌忙前来细看。

“是福泽君啊！”门板上的井上神完气足地开口问道，后面的国枝睁大着眼睛，瞪着夜空中的灿烂群星。

“居然死了三个人！”福泽心想。

三条鲜活的生命，为了执行近藤、土方拯救自己天然理心流的同门师兄的行动，就这么逝去了！

可井上还活着！

福泽感叹：“这些队员死的太不值了！”

那位命大的井上，没过几年好运也到头了。明治元年戌辰一月三日，他在鸟羽伏见（注：京都附近的地名）被枪弹击中，战死。据说当时新选组的最高指挥官土方岁三，在枪林弹雨中亲自为井上包扎伤口，希望能够留住他一命。可最后井上源三郎还是死在了土方的腕中，断气时脸上的表情异常安详，毫无痛苦。

一

甲州人（现日本山梨县附近）中仓主膳，在冲田总司指挥的一支队中担任伍长（小队长）。

“主膳这个人啊……”

一帮正在闲聊新选组队员中，某人刚骂起了主膳就迎来了七嘴八舌的迎合。

中仓本质上还不算是个坏人，就是为人有点鼠目寸光，不肯为朋友两肋插刀，长着一张具有有小人特征的脸。社会上总结的小人明显特点几乎都集中在他身上了。

他在队里的口碑相当不好。

中仓的同乡，甲州巨麻郡的乡士长坂小十郎听不过去了，“他不是那样的人！”其实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为中仓辩护了。事实上中仓在生活中既没有赖乐某人的帐不还，也没有在背后搬弄某人是非，平时更是为人低调，不惹事生非。

不过喜欢平平安安过日子，在新选组这个亡命之徒聚集的集团里并算不上美德。反而为人机灵伶俐，钱财上一毛不拔，做人乐观开朗反而更让新选组的队员们感到憎恨。

“他不是坏人！”长坂这样张扬地为中仓辩护，倒不是他喜欢中仓。只是因为中仓是他的同乡，此外中仓是长坂加入新选组的介绍人。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所以长坂才这么为他辩护。算来长坂加入新选组之后，居然没有和中仓喝过一次酒。

庆正二年正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怪事，这时新选组局长近藤到广岛出差了，出发时他委托副组长土方代管所有队内事务。

等送走近藤，土方立即找来所有的干部，向大家宣布：“局长出差期间，队内纪律理应更加严厉，不管谁犯了纪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一律不放过。请大家一定牢记。”大家都知道土方说话一向是言出必行，所以行事更加小心谨慎。

可惜这话说出来一天都没到，天黑之后，中仓浑身血迹，倒在花昌町七条崛川的不动堂村的新选组门房前。

“怎么啦？”几个不当值的队员立即赶来。

“医生，医生，快点。”中仓的意识还是很清楚的。众人立即把他抬进了门房，并吩咐队里的小者（注2：侍者）赶快去找外科医生给中仓进行救治。在手术中，中仓脑子还非常清醒，大喊大叫说痛楚难当。

“什么？你说是中仓君？”

土方接到山崎蒸的报告之后没有半点吃惊。这种事情在新选组是家常便饭。

“伤得怎么样？”土方语气平和地问道。

“还行，虽然样子难看，但小命能保住。”

“我问的是他在哪里被砍伤的？”

“右肩到脊背那处被砍了个五、六寸的口子，算是轻伤。”

“哦，是背上啊？”

山崎点了点头。

土方的脸色立即变阴沉了。

据中仓说，他从八条坊大街回屯营，渡过盐小路的土桥时，被人从背后砍伤。当时已经天黑，月光也没有，所以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那，他有没有杀掉那个杀手？”

“给追丢了。”

“撒谎！”土方心里升起了无名火，但是脸颊上还是露出了微笑。

其实很简单，中仓要是有追的力气，回屯营的时候就不会那样大喊大叫了。照土方的分析，中仓是被自己的血给吓着了，别说追人了，估计根本没有交手，就连滚带爬的逃了回来。

照成例来说中仓这次肯定要切腹了。新选组的队规里写得明明白白，在市井中和别人斗殴受伤，并放走了凶手，就要被判切腹。不过，这不是绝对的。

“山崎君，为了不忘杀无辜，请你好好调查一下。”土方说道。

还没等山崎开始调查，队员之间就开始纷纷扬扬传起了对于中仓不利的消息——“中仓其实是在情妇家里受的伤！”

中仓到真有个情妇，名字还十分可爱，叫小夜。据说到京都之前是瓢泼四方的女行者，到京都之后她在七条坊门南大街的农家租了一个小院，开坛说法。中仓在外面养女人，这不违反队规。新选组规定伍长级别以上的人，可以在屯营之外租房包养情妇。

后来才知道，这天中仓真的到小夜的家里去了，一进门，小夜就急急忙忙迎了出来。一进屋中仓就背靠柜橱坐了下来。

作者在这里加点插话，长坂曾经在中仓的休息所里见过小夜。据说小夜在当女行者之前，是美浓加纳的人氏，成人之后在备后福山当过宿场女郎（注3：流娼）。她那时的姓氏，大家都不清楚。自从在京都出家当了行者之后，就一直落发。她浅黑瘦削的瓜子脸，长着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平时说起话来娇声娇气，特别能言善辩。

中仓坐下来许久，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对。原来，小夜已经在小桌摆上了一碗煮鱼，还有一壶酒，两个杯子。

“你正是活菩萨，能掐会算啊！”

小夜嘿嘿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今晚要来了。来，拿筷子。”

“哦。”

中仓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分起了面前的煮鱼，等鱼身翻过来，发觉半边的鱼肉早都都被吃光了。

“靠！”中仓一把攒住了小夜的右手。

“你弄疼我了，干什么呀！”

“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了!最近我就觉得你有点古怪，说！你到底背着我干了什么！”

“你脑子有病啊！我看你倒是刚才开始就说话怪怪的，这菜是街角植木屋送来的！”

“别撒谎了！”

中仓一起身，就像按倒小夜。小夜很灵巧地闪在一边。

“哇！”这时发出惨叫的却是中仓，他长大了嘴，等了好一会儿，突然倒下，一头扎进了面前的菜碟里。

中仓背上受了伤，房间里血迹横飞。

这时他背后的柜橱里蹿出了一名武士，武士紧捏着血淋淋的刀，一步跨过中仓的身体，跳到了门廊里。

“小夜，这小子就快断气了，我们快走！”

中仓在台子上的昏迷了许久，眼睛总算张开了，他知道再不找人治病，恐怕真的就要一命归西了。所以大声喊道：“医生，医生！”

他的喊声惊动了周围的四邻都赶来看热闹，他们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小夜背着中仓在找野男人，“纸里包不住火”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大家就准备着看热闹了。

不过大家只是看热闹，根本不敢大声喧哗，或找新选组报告情况，怕惹是非。等中仓回到屯营，新选组监察部的人来现场，找附近人打听情况。京都的人对官面上的人总是又怕又爱，一见有人来查找线索，立刻你一嘴、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监察部的人很快了解到原来小夜的姘夫隔三岔五的就来这里和小夜相会，据说，此人是本圀寺的水户藩的御家中（注4：下属武士）。

没多久，连逃跑的嫌疑犯画像都已经拟出来了。

新选组对逃走的奸夫淫妇一点没兴趣，现在他们急需处理的是亵渎了“士道”的中仓，是如何处理给新选组的威名抹黑的中仓。

“切腹”新选组里的人都这么议论。因为中仓平时的为人行事，几乎没人对他表示同情。但是大家都明白，中仓并没有干坏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新选组这个杀戮集团，不受世间世俗法律的束缚，是被另外一种道德法律支配着。“诸事不得违背士道”——如今活着的中仓就算是悖反了士道。所谓的“士道”就是近藤和土方男子汉所必须遵循的行为准则，它有着强烈的美学意识。近藤和土方就是用这种伦理关系来支配本来是乌合之众的新选组，并将其奉为最高队法。

几天之后，土方突然向负责监察的山崎发问：“山崎君，中仓的病状还好吗？”

“好得差不多了。”

“好，很好！”

土方沉思了一会儿，又问：“他能够坐下吗？”

“这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样才好！”

“您看我是不是要把医生叫到这里来？”

“不必了，等他身体恢复了，我们决定怎么办。”

“是切腹吗？”

“斩首！”

斩首算是对待武士的一种“礼遇”，但比起切腹却低了一个级别。

十天之后，长坂被叫到了副长土方的办公室。

土方对长坂说：“今天下午，中仓要被砍头了。”

“呃！”

接下来的话更让长坂吃惊。

“就让你当刽子手。”

二

长坂虽然加入新选组很久了，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杀过人。他是负责新选组会计的。（这个部门和监察部一样，直接隶属副长土方岁三。除了蛤御门事变这样的特别事件之外，他们是从不参见日常巡逻或战斗活动的。）

别看长坂和中仓是同乡，但和中仓不一样，他在队伍内部的口碑相当不错。

长坂是个身长五尺七寸的彪形大汉，脸上有些生天花留下的麻子，不注意到还看不出来，稀疏的眉毛，有着一双大于常人的眼睛。新选组有人说：“就那幅相貌，会吓到小孩的！”又有人说：“他是灶王爷。”因为长坂的相貌和老百姓厨房里挂的三宝荒神（注5：日本的灶王爷）非常相像。

他一加入新选组，干的就是会计。因为为人诚实能干，很快被升任为伍长。虽然仕途上春风得意，但是长坂还是一如既往待人谦和，老实工作。他的办公室就在厨房旁边，所以别人都笑称“灶王爷常驻锅台边。”

土方在向长坂布置任务之前，已经找过了剑术师范（注6：剑术总教头）打听长坂的身手了。

“长坂还行吗？”

“哈哈，您说灶王爷啊！”

冲田这样的年轻人，提起灶王爷就要忍俊不迭，这其实帮了长坂的大忙了。

“别笑，我问他到底有多少水平！”

“这个……”

“他好像经常在剑术道场里练武吧？”

“没有的事，他不是常驻锅台边吗？”

“别闹了，他……”

土方的意思是，所有的队员在加入新选组之前，都要写上自己的剑术门派和师承。

“我看过了，他写自己比较擅长居合（注7：近身剑术），据说他家祖上还是甲州水月流居合术的宗家（注8：掌门人家）。”

“啊，对了。”

冲田突然想起了什么。

“虽然我没亲眼看见过，但是听说过这么回事。”

有次队里的剑术教头加贺脱藩浪人田中寅雄，有次召集了所有的会计人员，要好好训练训练他们，因为他们平常对剑术练习极其不热心。

田中把所有的人，一个一个拉下场练习剑术，时不时还会对着被他打到的人大喊：“你们还算是新选组队员吗！”

等轮到长坂时，田中突然开口说到：“长坂君，你的居合使的得很好啊。”

“这个，这个”长坂好整以暇的摸摸额头说道，“我的那些实在拿不出手。”

“别客气了，快动手吧。”田中语气非常不客气，

田中是心形刀流的门下，另外还兼学了宝山流居合术。

僵持了许久，长坂终于站了起来，他没有像别人一样穿上防具，而且和没有像别人一样使用竹刀，而是捡了一把大而重的木刀，异常沉稳地走到了道场中央。

这一派凛然之气，一下子把田中给震住了。

“你怎么拿木刀？”

“用竹刀分不出胜负，请田中先生和我一样，不带防具，也用木刀。”

田中不是傻瓜，他知道用木刀比试，稍有不慎，就会伤及性命。

田中脸上露出了苦笑：“算了。”挥挥手让长坂退了下去。

算来长坂面对面和别人比试剑术，只有这么一次。从此之后，队里再也没人和长坂交过手，因此谁都不知道，长坂的身手到底如何。

“这小子有古怪。”

土方想了半天，终于打定了主意。等冲田走后，他就把长坂叫来，让长坂负责行刑。

“真麻烦。”长坂虽然讨厌这个任务，但是副长下了命令，他只能执行。

其实，长坂并不是为了加入新选组才来京都的。

京都室町有个叫泽瑞庵的兰方医（注8：江户末期的西医总称，因当时的西医技术相关技术都是从荷兰传来，所以都被称为兰方医）。泽瑞和长坂是同乡，长坂本来到京都就是准备投奔他的。长坂希望能够得到泽瑞庵的介绍，能够加入大阪绪方洪庵的私塾。

长坂来到京都时刚满二十二岁，到达京都时，出发时的盘缠全都用尽，钱包里只剩下几个铜钱。不过他有他的如意算盘，“钱不够的话，可以先作泽瑞庵的学仆，聊以度日。”

可惜他没想到，一到京都，到了泽瑞庵的家里一看，那里已经换了主人。原来泽瑞庵已经在一个月之前去世了，泽瑞庵的遗孀早已回了丹波龟山的娘家了。

长坂一下子如果没头的苍蝇，手足无措了。

京都的甲州人很少，长坂四处投告无门，有一两天，他只能靠喝水渡日。后来他总算打听到有个叫中仓主膳的人在新选组做事，才鼓起了勇气准备到那里唠叨几文，解燃眉之急。

“啊，你就是长坂君啊？”

中仓显得很高兴，他极力推荐长坂加入新选组。说如果加入新选组有薪水拿，一日三餐无忧。最后他打听长坂是不是水月流居合术的宗家。

“这个……”

长坂确实是宗家传人的四儿子，从小就在父亲的严格学习居合剑术。但是长坂对依靠武艺立身处世从来没抱什么希望。

“那你会不会写写算算啊？”

这个到还难不倒长坂，他从十六岁到十九岁，为了贴补家用到附近的庄屋里做手代。

“这就好，这就好。我们有位叫河野甚三郎同僚最近正好因为疾病身亡了（其实河野是被判处了切腹），正好有个位置空了出来。“

长坂几乎没经过什么测试当天就加入了新选组，不过他对加入新选组没有什么实际感觉。在这里的工作就和他在家乡庄屋当手代干的活差不多，他也没准备在新选组扎根立足。在工作中，他也尽量避免出现在可能展示自己武艺的任何场合。

“这是个推不掉的麻烦！”长坂对土方命令就是如此态度。

土方不仅要让他当刽子手，更糟的是，即将被他杀死的人还是自己的同乡，此外更是救他于水火，介绍他加入新选组的恩人。

但行刑的时间终于到了。

中仓被两个负责处理尸体的杂役牵到了一滩草席上，只见他被五花大绑，眼上也没有蒙着黑布。

中仓一脸死灰，但进退尚未失据。长坂招呼了他好一会儿之后，中仓才回过神来。

“是你啊！”

他如同见到了老朋友一般，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让自己的同乡来取自己的性命，不管怎么来说，总算让这个面临死亡的人多少感到了欣慰。

“长坂君，如果回到家乡，请跟别人说我是切腹自杀的，不是被砍头的。”

“我明白了。”

“还有。”中仓又说：“我一直没跟你说，京都还有我们另外一个同乡。此人名叫利助，是教来石地方的人氏，他在四条寺町干梳屋（注8：梳头店）。他为人亲切，办事干练。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啦！”

说话的口气如同在分配遗产。

“喂，长坂君！”一旁的吉村恨恨瞪了长坂一眼，让他别在交头接耳了。就在这一瞬，长坂手中的利刃寒光一闪。只见中仓的脑袋已经落进了他面前的深坑里了，直到这时中仓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异乡的孤魂野鬼，只见他的嘴巴半张半闭，好像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完。

长坂看见这幅情景，心头立即笼罩了一层阴霾，好几天都挥之不去。

又过了好几天，他总算缓过了劲来，趁着不当班的时候，到四条寺町的利助的梳店去打理头发。长坂当着老乡面把中仓死时的惨状，小夜，自己的故乡，自己本来准备当医生的志愿都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这位老乡了。

最让利助吃惊的就是中仓的死讯，他那副吃惊的样子，好像中仓欠了他一大笔的钱没还一般，但好像又有什么事让他欲言又止。

利助顿了良久，开口说到：“我没想到老爷您也是甲州人，死去的中仓老爷，从来没有提起过您一个字。”

从利助的嘴里长坂终于了解中仓是个如此吝啬的人了。即使是一个老乡的关系，他也要一个人独占。不过吝啬是人的性格，并不能因此贬低中仓的人格。但是当长坂充分理解中仓的这个性格，反而对逝者感到了几分莫名的滑稽，几分略带感伤的同情。

“中仓的运气太坏了！”

他说着说着就亢奋了，人也变得多嘴饶舌，剃完头回到屯营里也还是依然故我。

有几个要好朋友就劝他：“ 长坂君，你不要再提中仓的事了，被上面听到了，与你不利！”

不过到哪里都有小人，新选组也不例外。不久就有人悄悄传说：“长坂那副样子，好像对上头对中仓的处置，抱有不满！”深究起来，这本来不是针对活着的长坂，只是将对死去的中仓不满，发泄在了他的身上。

可长坂不是那种“人走茶凉”的人，结果就是他越为死去的中仓辩护，仇视他的人也变多了，中仓留下的恶性遗产都让长坂一个人给负担了。

不久之后，又传出了“长坂准备找出那些水户浪人，为自己的同乡报仇。”

当然长坂本人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他倒是想趁着中仓死去这个机会，及早离开新选组，继续深造做医生。但是想要脱离新选组，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局中法度（队规）有明文规定“不许脱离本局（新选组）”。

三

“长坂君，怎么样？”

土方很难得地带着笑容和长坂打招呼。队里的风吹草动根本瞒不过土方。

“你就不要再干会计了，我喜欢你的人品，但更佩服你的身手，（再干会计）可惜了！”

“不，您过奖了。”长坂显得非常狼狈。土方好像认为这是长坂的谦虚，显得非常开心。愈加语气谦和地说：“听说你想为死去的中仓报仇，为了满足你的愿望，我要把你编入战斗队伍，今后每天去巡逻，你看这样的安排你没意见吧？”

翌日，长坂调任一支队伍长（中仓的遗缺）的调令就贴在营门口了。不过长坂心里明白，预期说他接替了中仓的职务，还不如说他继承了中仓留下的一份“令人困惑”的“遗产”。

刚开始加入一支队之时长坂愤愤地认为：“妈的，居然耍我！”，但和一支队队长冲田共事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了解到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是个敢担待、热心肠的年轻人。冲田经常问他：“长坂先生，有什么不方便尽管说。”，无微不至的关心让他很快适应了新的环境。

他和冲田的交流久了，他才了解到中仓为了抬高自己，曾经对大家吹嘘长坂是甲州地方的望族。长坂家的祖上是武田信玄的家臣长坂钓闲斋，后来武田家灭亡之后，长坂钓闲斋就解甲归田，子孙后代就成了乡士（注9：乡村武士）。他们家里的家纹还是圆圈加上武田家

不过长坂平时为人处事一直是“温良恭谦让”，让人就不得不相信中仓的大话是真的，认定长坂的先祖是异常的荣华富贵。

甲州这块地方，本来就是块穷乡僻壤。如果提起这块地方有名的东西，除了富士山、战国时期武田家的传奇之外，可资谈论的东西几乎没有。中仓吹嘘长坂的家世如何如何，只是为了借机抬高自己，消除大家对自己的坏印象。

长坂了解到这点，心想：“没想到，中仓还是个挺有意思的人啊！”

三月的某一天，长坂被召唤到副长土方的办公室里。

“我是长坂。”他一掀开唐纸（注：门帘），探头一看，被屋内的场面给吓了一跳。

只见房间里端坐着新选组监察的全套人马，筱原泰之进、山崎蒸、吉村贯一郎、尾形俊太郎、新井忠雄、芦谷升都来了。

土方显得非常高兴：“啊，长坂君你来了，我们要找你来谈谈关于水户浪人的事。”

“啊，啊”长坂如梦初醒。

“监察组的诸君，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他们。虽然还没有确定他们的巢穴，但是我们潜入本圀寺水户本阵（注：司令部）侦查，已经了解了所有徒党的姓名。那个刺杀中仓的凶手，其中有个从士，名叫赤座智俊。据说这个人原来是和尚，现在加入了水户京都警卫里了。”

赤座虽然是个和尚，但据说使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神道无念流剑术。不过土方分析，赤座没杀死中仓，就狼狈逃窜，可以推断出此人身手想来也是“如此而已”。

“据说赤座在（刺杀中仓）事件之后，不过据我们对水户本阵的侦察，估计他现在藏身在水户藩邸。”

接着，满屋的监察就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分析情况了。等大家聊完了土方出示了一张赤座的画像，并指示长坂要把报仇行动干得漂亮些。

长坂接受任务之后，立即找到了梳屋，将刚才的情况原原本本都说给了利助听。

听完长坂的叙述之后，利助阴险地笑了笑：“报仇，您其实并不想报仇吧!您真是倒霉啊！”

“不，你想错了!中仓这个人既不毒、也不坏，他和我更没有什么亲密关系。人生总是会遇见很多破目，很多东西只有不见了，才会变成这样。”

“我明白了，我一定根据这张画像去按图索骥的。有小夜这条线索，我利助就有办法找到赤座。”

“哎呀，我本来只是找你谈谈心而已，可没想给你增加负担。你就当我发牢骚好了。”

没几天，就有一个消息来了，不过不是梳屋探听到的，而是由监察部得到的。

赤座已经悄悄地从水户藩邸里搬了出来，正在某个剑术道场当老师。但是，消息的另一半就让人泄气了，原来很多水户藩士经常出入在这个道场，想要潜入这里去报仇，几乎是不可能的。

四

长坂开始行动了。

这个剑术道场借住在寺町海仙寺的库房，设施非常简陋，几乎称不上道场。这个道场从成立开始成立至今不过十天，看来这是水户藩为了照顾赤座，特意设置的道场。

查了几天，他得到了更多的情报。

监察山崎报告说，水户藩其实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内部也是四分五裂。最近其中的极端分子借口“本圀寺水户本阵太狭窄”，从藩邸搬了出来，在海仙寺借宿。

“他们有多少人？”

“嗯，差不多有十个人吧？这帮人经常和萨摩和土佐藩的人勾勾搭搭。水户藩都称这批过激分子为‘海仙寺党’。赤座就窝在庙里教授剑术，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出。”

“长坂君，这可不好办啊！”冲田总司听完了，异常沮丧地说道。

他继续说道，长坂要跨过寺庙的矮墙，然后再冲进聚集着一帮亡命之徒的房间，去刺杀一个人，不是说没有成功的机会，问题是如果事机不密，就会予以水户藩与口舌，给会津守护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长坂听着冲田的分析，点头称是。但是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个淫妇小夜哪？她不会也躲在海仙寺里吧？不对，赤座到小夜那里鬼混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啊！”

等会一开完，长坂就去找利助了，将现在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主要就是小夜的行踪啦！只要抓住她的尾巴，我就有办法了。”

“原来如此。”

利助点点头。

“长坂老爷，您准备怎样去赤座的项上首级哪？”

“借着这股势气呗！周围成天这么说，我已经势成骑虎，要是不动手的话，我就真的成了胆小鬼了。”说完，小十郎拍拍自己的脑袋，“我这二斤半，也危险！”

“那您快点逃吧，衣服、路费有我利助来筹备好了，您不用担心。”

“哎，谈何容易……。。”

长坂知道至今为止，有几名队员已经试过开小差了，但是都失败了。

“呵呵，利助，取这个小子的狗命也没这么难。我杀到海仙寺对手只是赤座智俊，要是开小差，那整个新选组都要来追杀我了。”

“原来如此。”利助尴尬地笑了笑，又聊了一会儿，长坂起身告辞，当利助送他到门廊时，长坂不经意地指着地上的大包袱问道：“这里面是梳子？”

利助回答道：“不，里面可不全是梳子，最近——”原来京都的形势早已不同以往，各个藩都在京都设立了藩邸，藩邸里都常驻着很多藩士。这样就促进了藩邸内部对各项商品，包括家具、日常用品等的需求。最极端的例子，经常出入因州藩邸的果子（注：糖果）商贩，居然也在藩邸内做起了武器的生意。

“这个倒很有意思，利助你的生意经可真精啊！”

长坂放声大笑，走出了店门。

利助看见长坂走远了，敢忙来到后屋，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单独的房子。

“小夜，他走了。”

利助隔着帘子朝着里屋说话，里面几声响动，一个男人应声答道：“走了吗？”

这个男人就是赤座智俊。

“我可以进来吗？”利助问道。

“等会儿，我收拾一下。”

听着里面怪怪的声音，利助猜测里面两个人是在中午行“周公之礼”，这让他有些想入非非了。

好一会儿，里面没了动静，利助才走了进去。

没错，利助就是现在赤座和小夜的房东。

赤座是翻墙过来的。那堵墙后面就是海仙寺，墙这边就是利助的商店。从外面看海仙寺和利助的店门开在两条街道，怎么看都不是隔壁邻居。外乡人很难察觉到这点。

利助看着赤座翻墙而去，粗野地低声说到：“喂，小夜——”

他对小夜如此放肆，也是有原因的。小夜刚到京都时，漂泊流浪，倒伏在接头，是利助将她接到家里，并让她做自己的侍女。小夜执意不肯蓄发，为此也不知挨了多少利助的骂，因为两个人也早就形同夫妻，利助才没有将她扫地出门。

不久，利助的同乡中仓主膳到利助的店里时，一见小夜，就惊为天人。

他恳求利助：“（把小夜）给我吧！”利助砍在同乡的份上，爽快地答应了。可不久利助觉察到经常来店的水户藩士赤座智俊已经和小夜勾搭上了，她背着利助和中仓悄悄地和赤座勾勾搭搭。

利助看着这股情况也无可奈何，因为自己头上的那顶帽子都绿油油了，哪有空管别人？另外利助借着赤座的关系，他跟水户藩邸生意越做越大。不久，赤座说要和小夜出去租房子，利助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对利助来说生意永远比羞耻重要。

“赤座老爷，您还是趁着现在安全，尽早离开这里吧！我看长坂现在找你都快找急眼了。说实话您出事了，我也没这么太平。”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催我搬家啊！”

“我看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利助啊，你也怕新选组啊！”

“不，我担心的是长坂。”

“嗷！你的意思是我在这碍手碍脚了！你给我记住，中仓活着的时候，经常到你的店里来吹牛聊天，你把他说的话原原本本都告诉了我，我那又把这些都告诉了萨摩藩的浪人。你想我要是把这些事写信告诉新选组，你说得清吗？”

“这个……”利助吓得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话都说不下去了。当初他为了讨好赤座，拉住水户藩邸的生意，所以把从中仓那里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赤座。不过这绝对没有半点加害中仓，威胁新选组的意思，现在可好这居然成了他的一大罪状。

“赤座老爷，你，你……”

“你就别再提搬家的事情了啊！哈哈”

赤座狞笑一声，油光光的圆脸看上去简直跟市松人形（玩偶）没什么两样。赤座本质上并不是个坏人，只能说是个涉世未深的少爷。至少利助是这么认为的，他点点头，面带微笑半开玩笑地说道：“我拿你没办法。”

“小夜，功夫不错吧？”利助说这句话是显得非常骄傲，小夜看着面前这个前倨后恭的商人，一脸的鄙夷。不过小夜心里的想法和面前的两个男人，一点不一样。

小夜对赤座说：“我们悄悄地把长坂给干掉怎么样？”

“悄悄地？”

“是的。”

小夜点点头。

“这太危险了，在京都干这事太危险了！悄悄地干绝对不可能!如果让别人知道是我们水户藩干的，那会津藩可有的找我们碴了。”

“简单得很。”

“简单？……小夜，你不是想用美人计吧？”

“京都吗”小夜平静地说：“现在聚集着全国各地的年轻武士，整个就是男多女少。别说他是灶王爷，就是……”小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五

“谁给我的？”长坂看着信，觉得有些奇怪。这封信是在屯营附近玩耍的小孩送来的，据小孩说是一个女人让他送来的。

打开一看，就更让人心疑了。原来这是小夜写来的，内容是“我对中仓老爷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可是我现在被水户藩的某个武士给绑架了。”

长坂把信交给冲田时说道：“她约我去谈些事情，小夜看来对中仓还是很有感情的。”

冲田看完信，和长坂一样，他把事情想得非常简单，怎么会想到事情背后的复杂的情况超乎了他的想象。

“好让人惊奇。你去看看什么情况，再打听一下赤座到底什么情况。”二十刚出头的冲田，思想非常简单，他没有半点对女性的非分之想。

信里写道约会的地点就在祗园的真葛园的苇吉。

这天傍晚，长坂单身前往祗园。

等长坂出发了十五分钟之后，冲田来到土方的办公室，平静地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土方。

“……咦！”土方显得异常吃惊，他倒不是认为这件事情有古怪，而是对冲田和长坂的天真感到令人难以置信。

“总司，你是不是吃错药啦？”他把小夜的信交给冲田，让他再仔细看看。

信上的字迹很笨拙，但可以一看就知道是女人写的。前半部分是写了自己在中仓遇害前后的心情，中间写了她目前的困境，末尾——

“为了能够超度我死去情人的亡灵，请您一定要来，给我一些帮助，此心天地可鉴，我期待您的到来。”

“这没什么呀！”

“你个傻瓜，狐狸精你都不认识！如果真像信里写的这么老实的女人，就不会把长坂叫到真葛原的苇吉去了？”

“苇吉是什么地方？”

“出缝茶屋！（情人旅馆）”

那里是京都的商店学徒或是庙里的侍者经常光顾的地方。

“一支队，不管是队长还是部下，可都是不识五谷的窝囊废啊！”

“您说什么啊？土方先生，你的意思是知道出缝茶屋的人就机灵鬼，不知道的人就是傻瓜吗？”

“你别跟我耍嘴皮子了呗！”

土方朝冲田努努嘴，意思是让冲田快点出去。

不过，土方想错了，长坂没冲田这么天真。虽然外表上看去他穿着黑木棉的羽织，白色的小仓袴，但他内衣下面穿着锁子甲。这套锁子甲又重又大，把他的指甲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为了不让外人看见手上的锁子甲，他把手插进了怀里，慢慢走向约会地点。

来到苇幸，一进门，长坂就开口问道：“这是苇幸吗？”

“您可来了。”柜台上的女侍早就被小夜指点过了长坂的长相，显得异常热情。

长坂一点不慌不忙，从怀里抓了一把零钱，交给女侍。

“对不起，一路上好像有几个人一直跟着我，麻烦你出去看看，现在他们还在吗？到底有几个人，好吗？”

女侍立即走出柜台，走出门去，显得漫不经心地在四周转了一圈，回来向长坂报告说：“好像有三个人。”

“是不是武士打扮？”

“呵。”

长坂听完就快步上楼。

一进房间，他也不落座，就向小夜打了个招呼：“嚯！”然后仔细打量了隔壁房间好一会儿，确信没人之后，才坐下问小夜：“你找我什么事？”

“您可真小心谨慎，隔壁房间可藏不了什么人。”

“嗯，对不起。”

小夜提起酒壶斟了一杯酒，要敬长坂，长坂礼貌地接过酒杯，随手就放在了桌上。

“中仓是被一个水户藩的浪人暗害的，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小夜脸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始了撒谎。说暗杀中仓的凶手是水户藩的某某，事后她又被他裹挟到了某处。她花了好大力气才逃出去，现在她一个人住在深草。

等小夜声泪俱下的叙述完了自己的“惨烈”经历之后，长坂点头应和到“嚯，嚯，那你现在靠什么过活那？”

“加持”小夜的眼睛里泪光盈盈。

“哦，又会去做老本行啦！自从中仓老兄死去之后，我也遇见了很多怪事，我也想麻烦你替我做一次加持嘞！”

“好的，那您什么时候需要我做。”

“加持都有些什么内容？”

“这个……”

小夜挠挠头，刚才紧守着的两腿也趴了开来。

“这里可不行。”

“这个我知道，这里可没有护摩坛。”

“嗯，嗬嗬。”小夜满脸微笑，腿张得更开了。“您看怎么样，就今天如何!寺町有个叫海仙寺的真言宗寺庙，那边的主持和我很熟，他能够将本堂借给我们，您等会儿，我马上叫人安排。”

她也不等长坂答话，就快步奔下了楼。长坂心里如同明镜一般，小夜一伙人一开始还准备在苇幸店里动手，现在小夜准备把他诱骗到海仙寺在下手，这样就能做到人不知、鬼不觉了。

没一会儿，小夜就回来了。

“我们这就走吧。”她顺手在长坂身上捏了一把，瞬时小夜花容失色，因为她摸到了长坂身上的锁子甲。

“这可瞒不过你啦！”长坂开怀大笑时，小夜已吓得软成了一滩。长坂将她五花大绑，最后还在她嘴里塞了个麻核桃。

“自作聪明的人就是这个下场。”长坂冷笑着打点好房间里的一切，就飞身跳出窗外，快步赶往海仙寺。

海仙寺的小门半掩着，长坂一进门，发现水户海仙寺那帮人还没回来。

他快步来到里间，再次检查了自己的佩刀，确认准备无事之后，蜷缩在房间阴影了，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听见门边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大声交谈着。

脚步声来到了走廊里，长坂心中暗算 ，估计至少有五个人。

“太黑了，谁快来把灯点上。”有人大声说到。

长坂这时正躲在灯架三尺之外的衣架旁，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悄悄朝前梛步前行。

有个武士正在灯架前打火濂，嚓嚓打了几下，终于点着了灯草。这个武士小心翼翼地将

灯草移向灯架时，只见一阵阴风，他的脑袋掉在了地板上。

“哇”死去武士背后的人刚叫了一句，就被长坂一刀砍断了小腿，然后捅了个透心凉。刀归鞘之后，长坂还是蹲坐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

剩下的三个武士，在那里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无所适从，长坂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了他们。

他已经盯上了三个人当中的赤座，

“赤座”长坂低喝了一声，他准备趁着赤座拔刀时，给赤座一个一刀两断。不过这是居合剑术的常识，长坂知道，赤座也知道。赤座一闪身背靠着墙壁朝出口慢慢移动，长坂一时无法下手。

另外两个人就没有赤座沉得住气了，长坂冷静地等待着。沉默，长久的沉默，终于，有个人忍不住，叫了起来。

“哇”随着叫声，一刀寒光砍向了那人的头顶。

靠在墙壁上的赤座就等着这个时机，他知道居合剑术的软肋就是拔剑之后，拔剑之后，再强的剑客，也落入了被袭击的困境。

被袭击者躲过了长坂的第一击，顺势开始了反击。他将手中的刀砍向了长坂，可还没等到他的刀剑碰到长坂，长坂的刀已经归了刀鞘。武士两脚一松，仰面朝天倒在了地板上，喷溅的血液洒满了走廊，这是赤座从背后开始袭击长坂了。

可惜赤座的刀居然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原来长坂用套着锁子甲的左手，擒住了砍来的刀锋。长坂扔掉了右手紧攒着的长刀，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胁差。

说是迟，那时快，长坂抽胁差的右手比挡住中仓刀锋的右手快了很多，胁差深深插进了赤座的身体，赤座连吭都没吭，就一命归阴了。

剩下的一个水户藩士，已经逃的无影无踪了。这时长坂一下子虚脱了，浑身颤抖，连捡起地上长刀的力气都没有了。

长坂顿了许久，准备取赤座项上的首级了。

可朝着赤座的颈部的刀，居然落在了赤座的脸颊上。

“操！”

长坂看准了又砍了下去，没想到刀刃被赤座的下巴骨给蹦了回来。

没办法，长坂之后把刀架在尸体的颈部，如同切西瓜一般，用力压了下去，还好这次赤座的脑袋终于离开了他的身体。

长坂用赤坂的羽织包住了赤座的首级，可刚才几乎是一瞬的战斗，让他膝盖骨颤抖着，无法迈开步。

“门口估计还有敌人。”长坂想到这里，翻上屋檐，跳过山墙，跳到了邻家的圆子里，然后夺路而逃。

邻家听见了响动，起来看发生了什么情况。长坂根本没有想到这就是利助的家，虽然他看到了利助，但他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天夜里，当长坂把赤座的脑袋摆在土方面前时，土方真的吃了一惊。

“长坂君，这事你对谁都不能说。”土方想了半天，给了长坂的三十两的路费，让他快点走人。土方从来没想到过长坂能够单身潜入海仙寺，杀死四名水户藩士。

后来土方私下对冲田说：“总司，我这次也做得过分了，我没有想到长坂是如此胆大如斗的人，刚开始我只是想捉弄捉弄他的……”

在本圀寺水户本阵飞扬跋扈的水户藩海仙寺党人，就这么一夜之间烟消云散了。这对他们只能说是祸从天降，被杀的共有，赤座智俊，关辰之助，海俊猪太郎，御横目足轻水谷重次。

长坂没有回老家，而是去长崎去学医了。他有时就会想，对他来说土方送的路费和顺利脱离新选组，何尝不是中仓留给他的一份另类遗产哪？

明治维新之后，他在东京麻布笄町买下了旧幕府官员的宅子，开了一家诊所。名字也从长坂小十郎改成广泽一丰，附近人都说他乐善好施，不管谁要求他帮忙，他都来者不拒。在街坊间的口碑相当好。

一

（总司的咳嗽，不大对劲。）

土方开始注意这件事，是在“文久”改元“元治”这年的三月。

这一年，山洞里迟开的樱花都已谢了，没料想大清早又出现霜降，京畿的气候一直不太正常。

土方试着和近藤谈及此事。

“你说说看，他是怎么个咳法的？”

“这么说吧。捉一只蝴蝶，这样合起手来把它包在掌心里，它就会‘啪哒啪哒’地扑翅膀。总司的咳嗽就是这样的。”

“蝴蝶？”

“不，我只是打个比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种表达方式对近藤的思维而言并不合适。近藤想象力匮乏，正因为如此，他常对自己或他人的未来持乐观的态度。而副长土方作为出身田舍的剑士，想象力却丰富得过了头。除了能吟上几首不怎么地的俳句，他也能从只字片语之间觉察别人心情的动向。然而也正是拜其所赐，与近藤相比，土方总是从阴暗面预想事物的未来。这一次果然也不例外。

“不好说，近藤桑，那家伙搞不好是得了劳咳（肺结核）啊。”

“胡说。要说咳嗽，我也有啊。”

“那种咳嗽和你的不一样。”

“你想得太多了。那家伙的咳嗽是老毛病，打小儿就有了。”

近藤未予理会。那个活泼开朗的冲田总司会得劳咳，根本无法想象。他只是说：

“行了，不管怎么说，有好医生的话，叫他去看一看好了。”

近藤也好土方也好，都将冲田视作亲弟弟一般。现实生活中，他们二人都排行居末，从未有过真正的弟弟，因此对冲田的这份手足之情更是亲切逼真。

这一年，冲田总司二十一岁。近藤勇三十一岁，土方岁三三十岁。再把井上源三郎算进来，他们四人同为天然理心流宗家近藤周助（周斋）门下的师兄弟。其中，近藤勇嘉永二年的时候做了周助的养子，时年十六岁；尽管如此，近藤勇并不能算是其他三人的师傅，说到底大家都还是周斋的弟子。这四人有着类似哥儿们交情般强烈的朋党意识，他们之间的这种“友情”在同时代的其他武士之中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在此多说一句，在那个时代，根本连“友情”这个词汇都还没有，“友情”是明治维新之后才传入的道德概念。那时只有强调纵向关系的“忠孝”二字，是男子绝对的道德标准。不过，“友情”在现实中还是存在的。尤其在上州、武州的年轻伙伴之间，这种感情色彩是非常浓厚的；只是从不被称作“友情”“友爱”什么的。

相对的，他们将这种交情称为：结拜兄弟。

师出同门的这四人就是如此，互以义兄义弟相待。

若论年龄，冲田应是末弟，但他九岁入门，比起年少时学了杂流剑法、二十出头才正式入门的土方来年资更长，故而被尊为先辈。

且说冲田总司的出身。结盟之时，为了抬高冲田的身价，近藤称冲田是奥州白河浪人出身，这说法虚实各半。冲田本人并不曾拥有白河藩的士藉，曾经有过士藉的是他的父亲。冲田出生时，他父亲身为浪人，住在日野宿的名主佐藤彦五郎家附近。土方岁三的姐姐就是嫁到这位佐藤家里去的。

机缘凑巧，佐藤这家人也是数代前从奥州移居到武州日野来的，因此对同是奥州出身的冲田一家照顾有加。冲田的父亲似乎还经佐藤家推荐，做了一阵修行师傅。可是，冲田尚幼时，父亲就去世了。

在此之前，冲田的母亲也已亡故。可以推知，他们二人都死于劳咳。

总司由姐姐阿光抚养长大，九岁时正式入了近藤周助门下作弟子。

阿光嫁给冲田林太郎为妻。据说她是日野宿广受好评的美人。总司刚懂事，阿光就和丈夫一起回到娘家，担起了扶老携幼的责任。阿光夫妇俩为人稳重，在近乡的百姓中颇得好评，被亲切地称为“浪人先生之家”。冲田家沿袭了白河藩士的遗风，不曾沾染日野一带乱七八糟的风气，也许这一点更令人心生敬爱吧。

阿光的夫婿林太郎来自担任八王子千人同心之役的井上松五郎家，那也是新选组的同伴井上源三郎的本家。由此可见，这几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纷繁密切。

总之，作为新选组核心的近藤、土方、冲田、井上四人不但都来自日野周边地区，更在某种形式上结成了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因此，按照武州的风俗成为“结拜兄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冲田与同志们一起从江户出发时，姐姐阿光亲自来到道场。

“总司就托付给二位了。”

阿光将纤细的手指合在一起，诚恳地向近藤和土方求告。作为总司的姐姐，看到面容仍未脱尽童稚之气的总司要独自一人背井离乡上京去，实在是担心得不得了。当着近藤、土方的面，阿光郑重其事地拉起总司的手，谆谆叮嘱：

――总司啊，要以少师傅为父，土方桑为兄，你要为他们二位效力啊。

“不要这样说啦。”

总司难为情地搔着头皮。近藤、土方二人则肃然答道：

“我们一定待他比亲弟弟更亲，好好地照顾他。”

假如以他们的老师近藤周助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光景有些奇怪吧。不用说总司要受他们照顾，以竹刀术来说，近藤、土方都还及不上这个年方二十的年轻人。

总司生来就具有万里挑一的天赋异禀。如果冲田总司有意，他完全可以自树流派，在江户开个道场，招收门徒。

然而，这个年轻人作为奥州浪人的遗子来到世间后，似乎完全忘记了所谓欲求是什么。

有件事颇为有趣。土方岁三的长兄为次郎双目失明，是以将家业让给了弟弟喜六，自己则以石翠为号，早早过起隐居的生活。他常常靠不断问路走去探访早年混熟的义太夫，与她唱和俳句，被人称作“流连女郎屋的盲大少”并以此为乐，他就是这样一个置身世外的闲散人。这位石翠对冲田打从少年时就非常喜爱，常常念叨说：

“总司那孩子，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悲从中来。”

――悲从中来。话虽这么说，总司的声音并不阴沉。那么这是从何说起呢，乍看不搭调，却颇值得玩味。那嗓音，可说是明朗得过了头，究其本性，竟不带半点邪恶的气息。那是过于无所欲求的天性。也许石翠感受到总司这样的性格，出于盲人特有的敏感伤情，才会作如此表述。

――这样朝气可爱的冲田，到了京都才不过一年的时间，就咳得叫人放不下心。

土方当然有所察觉。

――总司，你怎么这么糊涂？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我不是劳咳啦。土方桑，不要说那么晦气的话。”

土方劝了多少次也好，冲田只是笑嘻嘻地，并不去看病。近藤也说了他两三次，他也只是敷衍搪塞道：

“――啊啊，这就去这就去。”

过了一阵，近藤和土方就淡忘了此事。这并非二人薄情的缘故。毕竟对于这二位百击不倒的人而言，神经还没那么细致，不至于为别人的病苦口婆心反复念叨到那般程度。倘若此时有阿光在侧，想必她即便是哭着求着也一定会把总司拽去就诊的。

二

冲田总司的病情突然恶化，是在元治元年六月五日，池田屋之战的那个夜晚。

当晚，在土方率领的别动队到达现场之前，池田屋的土间、二楼、院子里，新选组只有近藤、冲田、永仓、藤堂和近藤周平（板仓侯的私生子，当时被近藤收作义子，时年十七岁）五人闯入。这五人以寡敌众，浴血奋战。周平年纪尚轻，充不了战力，没过多久手里的长枪就折了，只好退出屋外；藤堂伤了二、三个人之后，额头上挨了一下，昏了过去。因此，在激战之初，要说实际的战力，二楼有近藤和永仓，楼下则只有冲田总司一个人而已。

冲田常以平青眼起式。这是种颇有难度的剑法，刀尖略为下垂，微向右倾。

由此姿势往下一按，接下敌人的刀，旋即以电光石火之速朝上挥刀、斩下。年轻人的剑技是如此出神入化，让人觉得敌人几乎是被吸引到他刀下来挨斩的。

在开阔的土间可以斩击，到了走廊则须用突刺，因为被低矮的廊顶所限，无法挥舞长剑。

冲田的突刺技更是非常高难的剑术，即使在壬生道场，队士中也没人能接得下。

从青眼开始，将刀“唰”地朝左侧一晃，“咚”地踏上一步，双臂望前一送，刀便应时前冲，直奔对方刺去。据说冲田的突刺分为三段。即使对方架开了第一击，冲田的突刺招还没用老。顺势一刀刺去、瞬息间收回、再度刺出。连串动作仿佛一气呵成，神速无比。敌人一个个毙命在这神技之下。

屋内的激斗持续了两个小时。

冲田追着往里逃窜的敌人，从檐下跃入幽暗的内庭。看不清楚脚边的情形，一个不留神被尸体绊了一下，跌倒了。随即站起身来。

就在此刻，忽然有种先前从未经历过的恶感袭来，双膝力道尽失。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气管的深处涌上来。他以刀拄地，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

（死。――）

总司想道。怎么会这么想呢。使这位剑客产生不祥的预感，究竟是因为身体状况的异变，还是因为背后袭来的杀气呢，不得而知。

暗中，剑锋挟着风声砍来，从冲田的颊边掠过，拨乱了他一绺头发。

冲田跳起来，摆出下段的姿势，把刀放低了来防守。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

对手是长州尊攘派领袖之一，吉田实麻吕，今夜会议的主持人。实麻吕的肩头负伤不浅，半边身子血淋淋地好象刚从水里捞上来。他也许已经丧失了继续生存下去的自信。

预见到末日将至，实麻吕寻求着敌手，摆出了拼命的架式。这个男子被松阴推为门下第一人，并不仅仅因为他的学才。在某些方面，他是长州武士的典型代表。

这会儿，实麻吕想来是一副恶鬼的模样。

对手是冲田。

当时实麻吕二十四岁。他一跃而起，挥刀从上斩下。冲田无意识地举刀格开，随着手腕这一抬高，喉头的血再度上涌。非常不幸，在这个当口，冲田发生了大咳血。

呼吸被堵住了。

唇边，尝到了血腥的气味。年轻人用尽仅剩的一点气力，挥出了所谓的“无想之剑”。总司的刀自上而下，砍在实麻吕的右肩上。

实麻吕被一击毙命。同时，冲田大口地吐着血，也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此后数日，冲田都在队里卧床休息。咳血的事谁也没有告诉，只是说“那血是溅到身上的”。

为了给队士疗伤，激战的次日一早，队里就请了会津藩的几位外科医生来看诊。总司身上并没有外伤。医生们有点儿起疑。

“这位的事应属内科吧。”

医生们把了把脉，私下嘀咕着说。于是，没作什么其他处理，只是叫冲田服了解热剂。看完了病，医生们就回藩里去了。他们一定不曾料到，冲田的病是劳咳。

翌日，会津藩的公人外岛机兵卫前来探望伤者。临走时招呼近藤：

“近藤桑，有点事……”

二人走进别室，外岛悄声道：“冲田君该不会得了劳咳吧。”

在那个时代，劳咳可说是不治之症，一旦发病，连家人都会嫌弃。熟谙世理的外岛机兵卫考虑到近藤身为全队责任者的诸多不便，才特地压低了嗓门：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京都有位医生擅长诊这种病的。”

外岛又补充说，自己可以会津藩的名义先和那位医生打个招呼，那样会比较好说话。

“有劳了。”

当时正忙着照料伤员，屯营的景象好似修罗场。再者，近藤和外岛都不知道冲田大咳血，也就没把这当作什么大事。

池田屋之变过后数日，近藤和土方都为善后处理忙得团团转，根本没空去过问冲田的病情。

冲田独自卧病在床。

过了整整十天，他感觉有所好转，咕容着爬起身来，试着在营内略为走了一走，便对朋辈说“我出去一下子”，打起精神出门了。

别人并没有问他去哪儿。冲田的神态是那么明朗自然，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冲田出了屯营，立刻就放缓了脚步。

他朝四条大街走去。

到了路口朝右拐，可以看见街道遥远的对过，东山的顶上，浮着好似山峰那么大的一朵夏云。冲田沿着暑日当空的四条大街前行。

路过神社，他就到树荫底下休息一会儿；路过茶店，他就坐下来歇歇脚喘口气。

到了南北向的乌丸大街了。

四条大街对面，东侧一角有芸州广岛藩的藩邸，隔壁是水口藩的藩邸。

（外岛机兵卫殿是说，水口屋敷再朝东，黑色板墙的那一家吧。）

冲田是来看医生的。如果告诉近藤和土方，只会害他们担心，那可不合冲田的心意。于是，他瞒着旁人自个儿出来了。

那位医生名叫半井玄节，用外岛机兵卫的话来说，虽然在町里当医生，却是某个门派的传人、获得了“法眼”地位的人物。

（怎么办呢？）

冲田在门前踌躇起来。小伙子从小就怕见陌生人，到现在也没能克服这个毛病。讨厌看医生，也多少和这有点关系。

黑板墙的墙脚围着竹篱，从墙边可以看见青叶枫的新叶长得十分茂盛。透亮的绿映着阳光，沁润着冲田的视野。冲田在武州长大，看见京都的草木是如此之美，打心眼里喜欢得不行。

少年时，曾要姐姐阿光读唐诗听。记得有谁曾经写过歌咏五月都城新叶的诗篇。此时，忆起那些辞句，冲田不禁抬手蒙住眼睛。诗里头的情景是那么鲜明地展现在面前，几乎要刺痛他的双眼。

就在此时，出其不意地从背后传来人声。回头看时，有一位姑娘，带着个婆子站在当地。

“您有什么事吗？”

姑娘问道。一定是被冲田挡了路，进不了门。冲田从她的模样看出，她应该是半井家的人，刚刚从外头回来。

“不，没、没什么！”

冲田慌慌张张地朝祗园社方向快步走开，可才走了二十来步又停住了脚。他回过身，朝门口张望。

姑娘还站在那里，朝这边看着，略有些诧异的神色。

冲田低下头，行了一礼。

姑娘见这情形甚是有趣，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赶紧正色，颔首还礼：

“――请进吧。”

冲田赶紧跑了回来。他对自己的荒唐举动也不由得心生嫌恶，于是带着一脸不高兴的表情走过姑娘身边，进了门。不过，他立即觉察到自己的失礼。姑娘正冲着他发愣呢。

“我是来看病的。”

冲田说。

姑娘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瘦削的脸庞，下巴颏儿尖尖的；她的唇形姣好端丽。

“是这样的，请恕我冒昧打扰。会津藩公人外岛机兵卫殿大概已经和先生提过我的事了吧。――我姓冲田。那个，名叫总司。”

说着“名叫总司”时，冲田笑了，那笑容好象突然绽开的阳光一样灿烂。真是个象孩子一样的人哪。姑娘想着，眨了眨眼以示会意。姑娘名叫小悠，是半井家第二个孩子。她哥哥名字怪怪的，叫做矿太郎，据说正在大坂，在绪方洪庵的医塾里进修荷兰医术。

冲田被带到门诊室里。

半井玄节从里屋出来了。按照近来的风潮，医生也改了装束，蓄起了头发。这个人五十来岁，目光炯炯有神，乍一看不象医生，倒有几分象是堂堂大藩的家老。

“我从外岛桑那边听说了你的事。你是会津藩的家臣吧。”

不是的，虽然和会津藩有点关系，但我只不过是藩主松平中将属下、屯扎在壬生的新选组浪士一员而已――冲田想解释，但没逮着机会。外岛之所以作那样的介绍，大概也是考虑到新选组在京都的名声实在是不怎么地。

“什么，吐了血？”

问诊时听说这种情况，玄节吃了一惊，便问：

“在什么地方、什么场合下发生的？”

冲田有点犯窘。

“是在道场。”

“哦。”

“在练剑的时候。”

“啊啊，练剑的过程中吗。”

“是的。”

总不见得对医生说，自己是在池田屋挨个儿砍人，最后斩杀吉田实麻吕的时候吐的血吧。

“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剑道。”

半井玄节生于因州鸟取一位藩士的家里，后来到了京都，做了世代行医的半井家的养子。他说的练剑道，大概还是指在鸟取时候的事。

“那可不成啊。尤其是对象你这种体质的人而言。戴着满是灰尘发霉的竹面罩、在昏暗的道场里练剑，对你这样的身体没有好处。就算你再怎么有练剑的天资也好，还是赶快停止吧。”

“是。”

“药我会开给你，但最紧要的是，你得在通风良好、没有阳光直射的地方，好好卧床休息。如果能遵守这一条，我给你药。如果做不到，给你药也是白搭。如何？”

“哎哎，”

冲田微微一笑。心里知道，看样子是做不到的了。

“我会好好睡的。”

（不错的小伙子。）

玄节想着。女儿也到了当嫁的年龄。以前虽然并不曾留意过，最近自己却一下子开始着眼于现下世间的年轻人了。玄节以类似于女人挑选和服花样时的眼神打量着冲田。不过，贸然打听家庭出身可行不通。

“奥州会津是怎样一个地方呀？”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啊啊，对了，你是常驻江户的御定府的人嘛。不过，就算你在江户长大，你的籍贯也还是瞒不住别人的。你说话还有些奥州口音。”

确实如此。

冲田本应说一口清楚流利的江户语的，但不知为什么还是继承了双亲的奥州口音。其实他在父母身边的时间非常有限，尽管如此，却不知在脑海何处，深深铭上了印记。

辞别时，没能见到那姑娘的身影。冲田觉得有一点失望。

不过，没见到她，也令他稍稍感到安心。因为，应该怎样对待异性，冲田毕竟还不甚明了。

三

“总司那家伙，不大对劲。”

入秋后的一天，土方对近藤说。

每五天就有一次，冲田会独自离开屯营，沿着四条大街朝东去。途中遇到队里的人，也只是朗然一笑，却不肯说自己去哪里。

“难道说……”

近藤闻言有些动容。想起阿光的嘱托来，这个脸可丢不得。

“难道在祗园啦二条新地什么的，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搭上了？”

“可他总是白天去的。”

“也有‘昼游客’一说的。”

“可是，近藤桑，那家伙好象讨厌女人。我在江户的时候就知道这一点。”

“岁三，你也真是，一说到总司的事情就带成见，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人嘛，既然生为男人，哪有讨厌女人的？真有那种怪物的话，看着都碍眼，给我斩了去。岁三，总司只不过害怕女人而已。他还是孩子嘛。”

“你也一样呀，一提起总司，就一叶障目。那家伙都快二十一了呀。”

“哈哈，时间过得可真快呀，岁三！”

近藤说着，摸了摸鼻子。

这两人觉得，阿光托付的，就是“那方面的事”。阿光要是知道了，定会觉得这二人也靠不住，而伤心流泪的吧。

转眼到了十月中旬。京都是个四季分明的都城，东山的群峰随着各季不同变幻出各种颜色；神社、寺庙的年中祭祀活动正在进行，往来于大路小道的行人似乎也都被新季的色彩感染。季节鲜明的交替令人印象深刻。

一天午后，土方见冲田又要出门，便叫住了他。

“总司，等一下。你上哪儿去？”

冲田的神色好象在说：麻烦啊。不过，年轻人还是很会说些天真无邪的谎话的。

“我去看红叶。”

“哦，去哪里看红叶？”

“清水寺。”

这一句倒是实话。土方听了，故意说：

“我也一起去。”

说完，不怀好意地看着冲田。冲田的表情果然颇为狼狈。于是，土方琢磨着，冲田要去的并不是清水寺。

“行了，那我们走吧。”

冲田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土方走出了壬生屯营。

从京都的八坂塔登上三年坂，一下子树荫蔽日，顿觉通体凉爽。

从三年坂出来，再沿着从松原方向来的清水坂上行。

“我说，总司，”土方问，“真的是去清水寺吗？”

“是真的呀！”冲田赌气道。

“总司，不要瞒我。”土方边走边说，“我可是受了阿光的嘱托啊。倘若你出了事，我非切腹谢罪不可，你明白吗？京都的妓女虽然嘴甜，骨子里却都很坏。”

“是这样吗。”冲田轻轻呼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应着。

沿石阶拾级而上，眼前就是朱漆的仁王门。石板路继续往高里延伸，上到尽头是华奢的八脚西门，几经星霜，古朴巍然。

二人登上了著名的清水寺舞台。

舞台下方是断崖。一眼看去，观赏红叶还为时尚早，只看见满山谷的枫叶，层层叠叠。

朝西望去，天高地远，西山群峰若隐若现，皇城浪檐一览无遗。

“真想不到哇！”

土方大声赞叹。这个男人极少用如此率直的语气说话。土方俳号“丰玉”，从在故乡时开始直到现在，一直都背着别人吟些不入流的诗句，这个冲田是知道的。

“虽说在江户也总听人感叹清水如何如何，到了京都后，这还是头一次来。还得多谢你扯谎哄我来。”

“我没扯谎嘛。”

冲田皱起一对浓眉，郁郁不乐地反驳。

“我知道。你的清水呀，是更多脂粉气的所在吧。”

（哈。――）

冲田面露喜色。心知土方还没看出什么来。

“我们到谷里头去吧。”

二人踏着结满厚厚青苔的石阶，一步步下到山谷的那片枫之海中去。

在枫林中走了走，冲田拐弯抹角地引领着土方，二人出了林子，来到了音羽之泷。

“啊啊，这就是以水音闻名的音羽之泷吧。不过，真的是这儿吗？”

虽然叫“泷”，却并不是什么天然瀑布。只见枫枝掩映的岩石上，凿有导水的凹槽，从槽里落下三股细细的水流，好象银线般坠落。

“就是这儿呀。”

“啊，失言了。我在关东时，想象着这音羽之泷的模样。我还以为，名气那么响，必定是轰轰烈烈直落九天的飞瀑呢。”

“土方桑的想象力呀，总是这样的。”

冲田“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我听说，讲究茶道的京都人为了点茶，特地来这音羽之泷汲水。他们说，这里的水宁静柔和。所以，泷并不一定只有轰轰烈烈才好呀。”

“喔喔，原来如此。”

音羽之泷前有家茶店，门前挂着深蓝色的布帘，小方凳上铺着绯色的毛毡。

冲田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坐下。土方也跟过去，和冲田并肩而坐。他可不知道冲田的用意。

茶屋的小侍出来招呼客人了。她穿着伊予白底碎花的和服，背着红色的带子，还系着红色的围裙。土方一眼看去，确是个非常美丽的少女。

看样子，她和冲田已经满熟络的了：

“今天还是吃年糕吗？”

少女亲切地笑着问。

（哈――，就是这个女人吧。）

土方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这少女，连一点细节都不给放过。稍觉安心了些，毕竟，京都音羽之泷小茶店的婢女，比起最近一阵，江户的神社寺院里颇为兴盛的茶水屋的女人，似乎更加安全无害。

（果然是总司的作风啊。真是孩子气。）

土方心情转好了。

“怎么，总司，你每次跑来这里，都只是吃年糕吗？”

“哎哎。”

“真是古怪的家伙。对了，你最近好象突然不喝酒了，难道改吃年糕了？”

“酒啊……”

那是半井玄节叫戒了的。

冲田眼里掠过一丝阴翳，但立刻又恢复了明快的表情：

“虽然说是能喝一点，但本来就不爱喝嘛。”

“所以就戒了吗。”

土方皱了皱眉，好象突然想起什么来，

“总司，最近你头痛不痛？”

“没有。”

“没觉得发烧吗？”

“没有啦。”

“胡说。看你老是咳成那样。”

“那个只是习惯嘛。我容易有痰，到了京都，水土不太适应，所以觉得痰多点而已。”

“是吗。”

一下子，二人都静默了。

忽然间，太阳从云背后露出了脸。透过茂密的枫叶，有几缕阳光倾泻下来，落在土方脚下，画出浑圆的光圈。土方见状，诗兴大发。

“此情此景，可以来上一首！”

他急忙从腰间取下笔筒，把写诗的小本子拿了出来。

冲田不作声，四下里张望着。没多久，他双颊一红，便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有五、六个白衣女尼从茶店门口走过。这时，冲田好象才松了一口气，再度抬起眼来。

女尼们朝泷边走去了；泷口处立着一位姑娘。姑娘弯着腰，提着衣袂，伸出雪白的手臂，拿着舀子在汲水。

还有个婆子侍立在旁。

二人都没瞧见坐在茶店里头方凳上的冲田。

冲田第二次去半井玄节家时，在玄关处遇上了正要出门的姑娘。姑娘手里提着个木桶，黑漆刷得锃亮锃亮的。

――啊，您好。

冲田赶忙鞠躬打招呼。

姑娘也略欠了欠身作回礼，便朝院门口走去，到了大门畔的灌木丛边时，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说：

――上次，我从父亲那里听说了您的事儿。您每天都好好地睡觉休息了吧？

不愧是医生的女儿，连问的话都象她父亲。不，与其说是问讯，倒更象是找个话茬儿。

“嗯，”

冲田瞧着姑娘手里的桶。姑娘见状，把桶提到身前，解释道：

――每到了逢八的日子，都要用这来点茶的。

婆子在催着了，她只好匆匆离去。

“我想打听个事，”

冲田好奇心起，趁半井玄节给看诊的时候问道，

“在京都，点茶都是用木桶的吗？”

“木桶？”

玄节吓了一跳，

“这话从何说起呀？”

“没什么，只是看见令千金……”

冲田说起刚才的所见，玄节闻言大笑。冲田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医生露出笑容。

“是这么一回事……”

玄节解释了一番，冲田这才知道，原来有逢八之日去音羽之泷汲水点茶的习俗。当时冲田便暗自寻思，按照京都人的生活规律，想必连汲水的时刻都是固定的。于是，到了下一个逢八的日子，冲田去了音羽之泷，想碰碰运气。

小悠果然来了。

不过冲田没在泷旁和她相会，而是坐在茶店里，远远地看着泷口的她。并且，还不是正大光明地凝望，而是偷偷摸摸地从暗地里张望。

这会儿也是如此。

一旁的土方舔着笔尖，专心致志地想他的诗。忽然得了一句妙语，不由得笑了，转过脸来说道：

“有了！”

只见冲田的两眼痴痴地望着泷口汲水的姑娘。

“总司！”

“哎？”

冲田慌忙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

“那诗，――作好了？”

“什么呀。看你最近怪里怪气的，没想到你拿这种眼神盯着人家的姑娘。”

“是吗……”

冲田害了臊，赶紧揉了揉眼睛。这下子连土方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啊哈哈，再揉也没用啊！”

冲田天真无邪的性格，从小到大也不见改变，土方正是喜欢他这一点，才被逗得开怀大笑。

这时，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土方的笑声惊动了那姑娘。她回过头来，发现了冲田。

（这不是冲田样吗――）

“原来您来了呀！”

姑娘站在泷边潮湿的石阶上，离这边不过五个门扇的距离。因此，虽然语声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

“阿婆，正好，我们也休息一下吧。”

姑娘招呼着婆子，二人便走进茶店来。

这一来，冲田慌得手足无措。

土方转开视线看着别处。作为一名武士，这会儿要是偷偷摸摸地向冲田打听姑娘的来历，未免太失礼了。

小小的茶屋张着苇帘，本来有些阴暗；但这姑娘一进来，就好象绽开了一朵鲜花，一下子满堂生辉。

“我也要一份馍。”

姑娘吩咐道。

其实土方虽然坐了有一阵子，却还什么吃的都没点。肚子不饿，不想吃年糕；又不好酒，所以也犯不着特地要酒来喝。听见姑娘那么说，便跟着朝小侍道：

“给我也来一份馍好了。”

小侍“噗”地笑了。姑娘和婆子对视一眼，也紧抿着嘴儿，强忍着不笑出来。搞得土方莫名其妙。

不一会，一盘年糕被端到土方面前。

“什么呀，这不就是年糕吗？”

土方有些忿忿然。他并不知道，“馍”是京都的女孩儿家用的词儿，指的就是年糕。

“嗳，就是年糕嘛！”

土方侧着脸儿，听小侍这么说，也没了辙，只好吃起这“馍”来。

趁这工夫，姑娘殷勤地和冲田搭话：

“冲田样。您走到这么大老远的地方来，不要紧吗？父亲不是说过，您最好多睡觉、多休息吗？”

（奇怪呀。）

土方一边嚼着年糕，一边寻思。好象冲田在自己和近藤都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另一种生活。

“哎哎……”冲田的脸又红了，“我想，有时可以出来换换心情……”

“平时都好好地睡觉吗？”

“是，一直都在睡。”

（这都说的些什么呀？）

土方心想，昨天不是还和我一同出巡，去了祗园车道，斩了三个从栉屋太兵卫那里敲诈攘夷军费的浪人吗？

姑娘听了冲田的话，挺高兴的：

“那可太好了。这样的话，您就可以时不时地来这音羽之泷换心情了。”

“哎哎，时不时地……”

冲田默然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每到逢八之日的这个时候，我会来的！”

“――”

小悠不说话了。这姑娘何等机敏，一听就全明白了。

之后，是令人难堪的静默。土方从侧面看去，害羞的红潮正爬上姑娘雪白的脖颈。

婆子先站了起来。

姑娘也跟着站起来告别，朝冲田深深鞠了一躬，又象想到了什么似的，给土方也鞠了个躬。其实她只要点个头也就够了。

冲田和土方沿着清水坂往回走时，太阳已经西斜，看来不等回到壬生，天就该黑了。

土方在路旁的茶屋借了一盏提灯，把印笼留下为当。

“老爷爷，这提灯，下个逢八的日子还给你。”

“逢八的日子？”

“不，不是我来还。叫这个年轻人来还灯好了。对吧，总司？这个人每到逢八之日，就会跑到清水来换心情。”

土方促狭地笑着，

“其他的日子嘛，整天都在睡觉！”

一路走着，土方已经把冲田的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去看医生了吗？”

“嗯。”

“真的是劳咳吗？”

“不是的！”

薄薄的暮色中，冲田一下子仰起脸儿，断然否认道。他不想让同伴为自己的病担心。更要紧的是，他生怕土方他们会不知轻重地写信去告诉姐姐阿光。阿光人在遥远的日野，倘若知道了，不知会急成什么样。

“我只是太疲劳了，再加上感冒老也好不了。没什么别的。”

“真是那样就好。”

土方并不相信冲田的话。如果仅仅是感冒，怎会那样三天两头地跑去看医生？

（果然是劳咳。）

“你什么都不和我商量，这可不好。”

“我什么都和你说的呀！”

“那么，你看上那姑娘了？”

“哪、哪里！――那么……”

“怎么？”

“那么好的姑娘，怎么会看上我这样的人呢。”

“话不能说得那么绝呀，总司。”

二人才走过清水坂的一半，土方抬起若有所思的双眼，朝前方望去。京都城就在脚下。虽然坂上还挺明亮，城里头天黑得早，已经点起了灯。星星点点，镶嵌在街衢之间。

“总司，你看，京都秋暮，华灯初上的一刻，多美啊。每次都让我觉得，活着真好。来，总司，我们也把灯点上吧。”

“好的！”

冲田抱着灯蹲下来，用燧石打火，拿小木棍引着。火苗“呼”地着了，冲田拿着木棍，把灯笼里头的蜡烛点燃了。土方低头看着，开口说道：

“那个姑娘，你可以娶她。是个好姑娘，和你很般配。我去和她父亲谈谈吧。”

“才不要呢！”

冲田好象生气了。他站起身朝前走去。

冲田并没把自己是新选组员的事告诉那位姑娘。她父亲半井玄节也还不知道内情，看样子还一直以为他是会津藩士。

（这怎么说得出口？）

冲田并不是为新选组队士的身份感到自卑。但这个敏锐的年轻人知道，京都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以什么样的眼神来看待新选组的。

京都城里的人，从来就对幕府的差人没什么好感，因为京都毕竟是千年王城之地。相对地，他们比较偏袒与幕府作对的长州派。一年前，长州藩发觉了这一点后，更有意识地在京都收买民心，在祗园等地作了大量投资。而新选组虽以镇护王城的名义驻扎进京，在池田屋之变中，却将其本质暴露无疑，致使京都尽人皆知，新选组乃是幕府的爪牙。因此，不少人设法袒护被通缉捉拿的长州藩士和浪人，甚至涌现了拼死保护长州藩士的义侠。事变之后，奉行所不得不为此颁布告示，严令禁止京都居民窝藏逃犯。

（这种事，会把玄节先生吓着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知道。）

冲田的心思，土方并不明白。近藤也不会明白的。他们二人，在天地之间只把新选组的大业当作生存的唯一意义，甘心为之拼命效死。即使冲田把所想的解释给他们听，他们也不会理解的。

四

“是吗？”土方带回的消息，使近藤大感意外，“说起这个，会津藩的外岛机兵卫殿确实跟我提过那医生的事。原来，总司已经背着我们去过了呀。”

“他大概不想让我们担心。”

“那么结果呢，不是劳咳吧？”

“还不清楚。那小子，好象不想告诉故乡的阿光。对啦，另外还有件好事。”

土方把音羽之泷的那件事告诉了近藤，“我们再稍微看看情况，差不多的话，你去和对方说说看如何？”

这说法看上去不免操之过急，但这几位乡里乡亲的伙伴自有他们的原由，别人是不知道的。

原因是冲田的家世。冲田死去的父亲直到晚年才得了总司这唯一的儿子。原本他已经对得子不抱希望，所以才认了林太郎作养子，把阿光嫁给他。

父亲临死之前，嘱咐阿光说：“等总司长大了，就是冲田家的当家人了。让他回家乡去，守着祖坟，继承咱家的香火，这样我死也瞑目了。”

当然，这是过去传宗接代的习俗。虽然说既无家产也无田地，但身为嫡亲长子，还是有守护祖宗牌位的义务的。

因此，父亲给这唯一的儿子起名叫作“宗次郎”。“宗”，是“宗家”的宗；顾虑到有入赘的女婿在，所以在“宗”之后加上“次郎”两个字。一个“宗”字，寄托着亡父的期望。不用父亲说，阿光也会替他完成这一期望的。看起来是件大事，其实充其量也就是等总司长大，成了家之后，阿光把佛堂里的牌位传给他而已。

宗次郎到了成人的年纪，行过元服之礼后，从阿光那里听说了这件事，觉得过意不去：

――别这样嘛。

冲田家又不是什么堂堂正统的名门望族，何况已经有了义兄林太郎在，一定要叫宗次郎继承家业，实在是没什么必要。这个细心的年轻人为了对得起阿光和林太郎，不知何时开始，抛弃了父亲给起的“宗次郎”之名以避嫌疑，自己改名为“总司”。（冲田总司生平研究学者、住在大牟田市趣访町的医师森满喜子氏曾专门去过麻布专称寺的冲田家祖坟，见到了冲田总司的墓碑，碑上的名字仍是冲田宗次郎。）

这件事，近藤、土方知道得清清楚楚。因此，发现冲田和小悠的事时，二人都看得非常顶真。以新选组队士的身份来看，这二人的计划似乎是管得太宽了：他们商量着让冲田尽快成亲。从年龄上来看冲田似乎还小了一点，不过，按照寻常世道，这个年龄讨老婆倒是再正常不过的。倘若冲田能娶了那姑娘，就能生个孩子，传宗接代了。

“行，我到那医生家去说这事儿。”

近藤是个言出必行之人，当即翻了翻黄历，见次日恰好是上上大吉。于是计议停当，便早早地就寝了。

五

第二天清早，半井家里发生了一起小小的骚动。

不知为什么，壬生新选组的局长近藤勇亲自登门，说是有事想和当家的面谈。

半井玄节兼任着西本愿寺的侍医，之所以能获得“法眼”这一医家最高的官位（虽然这个称号很大程度上已经沦为虚名了），也是因为有这层因缘。近藤上门时，他正准备去西本愿寺出仕。

“先请进来吧。”

作为一位医生，玄节还是颇有胆量的。虽说壬生的浪士队长来此，不知要出什么难题，但他相信自己还能架得住。

说到难题，玄节有他自己的预想。他估摸着会是关于西本愿寺的事。

当时，西本愿寺属于拥立宗政主务的一派，长州领属寺院出身的僧人很多；而且，自从本愿寺迁到京都以来，就和朝廷保持着深厚的关系，比起尊王派来，尊王过激派的色彩更浓烈，作风接近长州派。因为西本愿寺有窝藏长州人的嫌疑，新选组还曾经闯进去搜查。（顺带提一笔，东本愿寺属佐幕派。当初，德川家康为了削弱本愿寺的势力，在德川初期就将本愿寺一分为二，成立了东本愿寺这一别派。自那时起，东本愿寺就和幕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京都成为整个政局的中心后，东本愿寺宛然是王城中佐幕派的一方国土。幕末政治斗争益发激化，京都城里的东本愿寺门徒甚至喊出了“跟着天朝走还是跟着本愿寺走”的口号。因此，维新之后，东本愿寺不得不向朝廷奉纳大量的资金，日子很不好过。）

（反正是来找麻烦的。）

玄节这么想着，进了客堂。

让玄节大吃一惊的是，大名鼎鼎的近藤出人意料地谦逊其辞，甚至还露出了微笑（这倒让人心里头有点发毛），与玄节打招呼的口气，简直殷勤得过了头。

“这厢有礼了，近藤殿。”

于是，玄节也表示出宽厚的态度，按照法眼的礼数迎接近藤。

不过，近藤与京都人不同，他不打算在寒暄上费太多周章。身为一名剑客，又是关东人，近藤在低头行礼的时候，已经把说正事的辞句一层层地打好了腹稿。

于是，礼节完毕，近藤便有如泉涌般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个人到了场面上，就一反平素寡默讷言的作风，措辞庄重多彩，语声明朗铿锵，极富感染力。土方则与之相反，与其在正式场合抛头露面，还不如在私底下席地座谈时的表现来得精彩。近藤这个武骨之人，却能发出演说家那样动听的语音，确是种不可思议的才能。

然而，对玄节而言，近藤舌端吐露的每一句话，都是令人震惊的重槌。最后，听到自己的患者冲田总司乃是新选组队士这一事实，玄节再也无法把持平素的宽厚态度，终于乱了方寸。光是有这么个患者，就足够在本愿寺那边引来诸多麻烦。更何况，眼前这个大牌的武士，以他的雄辩之才、谦恭之辞，替手下提出要娶了女儿去。

“――不、小女……”

玄节开了口，却还没想好下文，只得从怀里取出面纸来，送到唇边作出拭汗的样子。对方的态度看似宽松，要想个合适的理由来拒绝可不容易。

――如果扯个谎，说女儿已经定了亲，也许就能唬过去；但是，近藤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目光，好象直刺入心里去。

玄节不由得沉默了。主客之间，不快的空气慢慢地沉淀。近藤仍以剑客特有的眼光注视着玄节，似乎将对方表情每一分细微的变化都贪婪地摄入眼帘。而且，这种贪婪的目光还不仅仅单纯出于好奇，而是察言观色、立时应变出招的凌厉目光。即使在与剑无缘的座谈之中，近藤的眼神还是那么令人生畏。

“您意下如何？”

近藤轻声问道。那语气，简直就象是斗剑之时，从对手的青眼起式中看出了出招的破绽。

对方的答复如何，其实近藤已经了然于胸。只是提个醒儿，确认一下，也好就势鸣金收兵。

“不行呀，我家小悠……”玄节终于开了口，“老朽就这么一个女儿，相亲还不到时候；而且，既然是医道世家，也还是希望她象医家之女的样子，即便要嫁人，也要嫁给本业同僚的后进小辈。近藤大人，这是老朽为父的一点愚痴，让您见笑了。”

“我明白了。”

不一会儿，近藤起身辞别，离开了半井家。

回到屯营后，近藤将对方的答复告知土方，当即把冲田叫到自己居室来。

对冲田而言，这件事不啻是晴天霹雳。虽说近藤和土方也是出于一番好意，但事态的发展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轨道，离冲田的本心，早已差了十万八千里去了。

冲田一想到这二位长兄不知对半井玄节和小悠说了些什么，就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也不能去半井家了……）

一个闪念，惊出一身冷汗，湿透衣衫。比起害臊来，“和小悠的事怕是完了”的不祥念头，更使眼前一阵阵发黑。

“总司，还是算了吧。”

近藤和颜悦色地劝道。他是不是完全误会了？

“你想想看，半井那个人，不是西本愿寺的医生吗？俗话说‘瓜田不纳履’，作为新选组的干部，却出入那种人家，队里不会没有人说闲话。再加上为了敌城的姑娘神思恍惚，那就更不知传成什么样了。所以，还是象个武士那样，放弃了吧，好吗？”

“不是这样的！”

冲田睁圆了双眼，激动地分辨道。

“不，你什么都不用说。”近藤微微一笑，抑住他的话头，“我也不是木头人。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想能远远地看着她就好了，我只想……”

千言万语要倾吐，到了唇边，却失了词句。

近藤仍然带着笑容，注视着冲田。

（你的事，可是你姐姐托付给我们的啊。）

他朝冲田颔首，意味深长。

冲田再也说不下去了。无语之间，竟不知那蓦然涌上、就要夺眶而出的，原来正是眼泪。

冲田惶然起身，头也不回地从滴水檐边直跑出庭院去。

这天傍晚，冲田一个人去了清水山内的音羽之泷。

小小的茶店早已打烊，门窗都已紧紧闭上。

太阳也已经下山了。

冲田呆在泷旁。即使等上一夜，思念的那个人也不会到来。因为，今天，并不是逢八的日子。

尽管如此，冲田还是默默地蹲在那里。

轻灵的水花，已将肩头濡湿。

从佛堂那边传来晚课的诵经声，悬崖上的内院也渐渐亮起了灯。冲田仍然蹲在泷旁，时不时抬起手来，以肌肤感受那从高处坠下的涓涓细流。她，也曾经这样作过。

一盏提灯渐行渐近，在冲田身旁稍停。那是当值巡山的僧人。

“您辛苦了。”

僧人问候一句，便转身离去。

虔诚的信徒，会专门在夜间到泷旁拜谒。僧人一定以为，这年轻人即是其中之一。

1. 名主：担任地区行政代表的士绅。

2. 八王子千人同心：幕臣中的一个小职位。

3. 少师傅：原文为“若先生”，“若”即“年少、年轻”，“先生”即“师傅、老师”。近藤勇拜近藤周助为义父后，以试卫馆年轻师傅的身份出外授剑，故有此称。

4. 土间：房屋底层未铺设地板的土地的房间。

5. 平青眼/青眼：青眼指剑道中的中段姿势，剑尖指向对方眼睛；平青眼的剑身更接近水平位置。

6. 法眼：武士时代授予医师、画家、儒者等的荣誉称号。

7. 御定府：指受藩里委任常驻在江户的人。

一

“这次要加入我们队伍的人，来头可不小！”

文久三年四月，在樱花飘落的季节，近藤眉飞色舞地对斋藤一说。

此时新选组刚在壬生驻扎不久，队伍里近藤派和芹泽两派人一共十六，七个人。从身份上来说他们已经正式成为京都守护职的麾下（御预），新选组上上下下每天都在为募集新队员东奔西走。

斋藤刚从外地赶回来，这次为了募集队员，他特地从大阪赶赴播州，其间走遍了各处的道场为的就是招兵买马，扩充新选组的队伍。

“他是何等样人？”

“他是个使宝藏院枪法的高手，此人在大阪开了间很大的道场，而且口碑很好。据说他凭着枪法就能挣的千石的功名，学问也很好，为人也很慷慨。”

“您见过他了？”

“还没那。”

“我翘首以盼。”

斋藤显得非常高兴，此人在已经在本书登场了数次。

他的剑术没有冲田那种天份，但为人坦荡。他和土方、冲田、永仓、藤堂，加上伊东甲子太郎、服部武雄同时参加新选组，是队伍里有名的剑客。

斋藤本来是斋藤播州明石藩的浪人，祖上世世代代居住江户。他和近藤不是天然理心流同门师兄弟。但是他很早就出入小石川小日向柳町的近藤道场，和永仓新八，藤堂平助，原田佐之助混得很熟，当近藤告诉他正在招募浪人时，他毫不犹豫答应了：“我也要参加你的队伍。”

但是斋藤是个堂堂正正的藩士，在江户和本藩都有一大堆事要处理。所以他来到京都的时间比起近藤晚了一步。自从近藤成为新选组的组长之后，他就把同门的土方、冲田、井上源三郎，加上永仓、藤堂和斋藤团结起来，成为了他的心腹。

（等新选组初具雏形之后，斋藤立刻升任为干部，和近藤出生入死。维新之后，斋藤隐姓埋名“山口五郎”，在东京高等师范当了一名剑术教师。）

这次谈话不久，斋藤就前往大阪继续他的工作。事情料理已毕，他就前往位于淀川的船宿（水上旅馆）“京屋”寄宿。“京屋”和新选组关系相当密切，新选组人员来大阪出差时都是借宿在这家旅馆。

这天傍晚，土堤上一队纤夫，拉着斋藤乘坐的三十石船在水波荡漾的淀川里逆流而上。

所谓的三十石船，内部布置其实非常简陋。内部的船舱上铺着草垫，船室只能放上三十石的货物，窄窄的空间用草绳隔开几个小方块，在这个小方块里借宿一夜要一个天宝钱。但是一个人要想横着躺下，至少要借上三个床位。

斋藤很早就预订了三个床位，他知道如果不及早订位子，等到住满了之后，恐怕拿多少钱都只能买个小方块，坐着等到天亮。

可是船经过大坂八轩家前，等旅客上下完毕，正准备起锚时，码头上突然走来了五个武士快步跳上了船。

此时船上还有五个空位。

船已经划离了岸边。

斋藤蜷在被窝里，眯着眼看着那五个武士。

五个武士年纪都不大，但是上下服装华丽，佩刀也是金光闪闪的。

这帮人没好气地说道：“船老大，船老大，我早就订下了床位了，把草绳给拉开来！”

“这恐怕不好办。”

船老大面无表情地回答道，确实，船宿上住宿也讲个先来后到，旅客想订床位不能上了船再订。

“您看看，这里的船位早都睡满了，您不见得教我把客人扔到河里，给你们空床位吧！”

“你小子太猖狂了！”

“呵呵，我从小就是个没娘管教的人。”

“真是个有胆量的船老大。”斋藤心想。

站在船老大身前的武士，头上打着一个大大的发髻，皮肤黝黑，突出的腮骨，一眼就是个小人。

武士身旁站着一个刚剃下了弁发的年轻人，他穿着和武士一样绣着十六个花瓣菊花的家纹。不仔细看真以为他们是父子俩。但是仔细一看，还是能够发觉，年轻人皮肤白皙，尖下巴，大大的瞳孔，脸庞显得非常秀丽。

剩下的三个人对领头的武士，显得毕恭毕敬，看来他们是领头那人的徒弟。五个人都满口上方地区的口音，一眼看去就是难缠的角色。

其中有个人举着大枪。

斋藤知道，幕府禁止浪人持枪旅行，从大阪上来看这行人是教授枪术的武师。

突然，斋藤脑子一转，这难道就是近藤所提到的谷三十郎吗！

想到这里，眼前的人就突然变得挺拔雄伟了，左看右看像是个武术家，浑身上下显得英气勃发。

“真是条好汉！”

可斋藤仔细一听，谷三十郎正和船老大交涉，一定要让他让出一块床位，给他和自己的儿子。

船老大经不住谷三十郎执拗的请求，终于开始四处踅摸找占着几个床位的客人，可整条船上除了斋藤和另外一个看上去富裕的町人，能占着两个床位。

“真麻烦。”町人嘴里嘟哝着，一翻身，继续睡觉。

斋藤一看这情况，站了起来，“船老大让他们进来吧，我让给他们。”

船老大看斋藤为他解了围，感激非常，忙不迭地对斋藤表示千恩万谢。

不过船老大身后的谷，依然趾高气扬，对斋藤连招呼都不打。看他脸上的表情，好像是说“我只是和船头交涉，没有和打交道。凭什么对你打招呼啊？”

两个人在窄窄的船间擦肩而过，不知斋藤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和谷撞了碰头，整个船身随之一晃。

“对不起。”斋藤低声说道。

“呃呃。”谷嘟囔着，抬头就想看斋藤的脸长得如何。可船舱里很暗，什么都看不清。他甚至都没对斋藤说谢谢。他这种自尊自大，一是因为对自己有武艺有自信，二是对自己拥有的京都守护麾下身份感到骄傲。

等到了伏见寺田屋的河滩上，斋藤避开谷三十郎一行人，快步下船，赶回壬生的屯营。

等赶回屯营，谷三十郎一行人并没有跟着回来。斋藤也没在意，他想那些人应该是去京都观赏风景去了吧。

果然，第二天，谷三十郎才带着手下人慢慢吞吞来到了屯营。

近藤按照一直以来的习惯，将这些人带到了一间小房间。等所有的人坐定之后他开口说道：“各位，今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希望能偶互相提携，通力协作。谷先生的枪法天下闻名，今后一定要请您多多关照了。“

近藤刚说完，谷立即起身，按照门徒的拜门顺序一个一个介绍，他们的出身，武艺水平等等。

斋藤也在欢迎的宴会中，谷三十郎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存在。谷自然不会在意在黑暗船舱中擦肩而过的人，当然也不会记住斋藤的脸庞。可是他的养子和门徒的脸上就不这么自然了。

谷三十郎的养子盯着斋藤看了半天，可依然狐疑万分。斋藤也盯着他看，发觉斋藤的养子身上的黑色套装非常新，估计是到了京都之后新买的吧，衣服上的家纹也已变成了九曜巴样式了。

“我怎么记得在船上，他衣服上和谷的家纹一样，都是十六叶菊花了。”斋藤心里充满了疑惑。

近藤听着谷三十郎高谈阔论，突然发现谷三十郎有一口中部口音，好奇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谷三十郎是这么回答的：“呵呵，什么事情都逃不过近藤先生您的法眼。其实我出生在备中松山，祖上代代都是板仓家的家臣。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才转到大阪，后来就在那瑞安家了。为了省却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对外一直自称我是大阪浪人。”

“原来如此，这么说您是板仓家的人咯？”

谷三十郎一番话使近藤对他更尊敬了。

可同席的斋藤侧耳倾听谷三十郎高谈阔论，眼睛却盯着别处。板仓家是谱代大名家中的名门，家纹是九曜巴。谷三十郎的“儿子”衣服上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谷三十郎意外地轻描淡写般介绍他的儿子：“这是犬子谷乔太郎重政。”

后来才知道介绍谷三十郎入队的人是原田左之助，此人是新选组在江户成立时期以来的元老。

有次借着闲聊，斋藤向原田打听谷的儿子来头。

“那毛头小伙子什么来头？”

“这个啊，俺们不知道唻。”

原田倒不是装傻，他自从脱离伊予松山藩直到在江户加入新选组，期间在大阪盘桓了将近半年时间，他就是在那段时间认识谷三十郎的。

“那时节，我可没看见那小子。”

二

谷三十郎自从加入新选组之后，可以说是官符如火。刚加入新选组他就被授予助勤的职务，统领一个支队。每天他忙得不亦乐乎，可是一有空他就到新选组内部的道场里和大家切磋枪法。

这还不算，每天清晨谷三十郎一起身，洗漱已毕。他就直奔屯营的中庭，耍一套枪。虽然多少显得有些卖弄显摆，但大家都不得不承认谷的花枪耍得很好。

“谷先生的枪法就是日本第一。”

谷三十郎周围很快聚集了很多崇拜者。

这件事让近藤对谷更加另眼相看了，经常单独找他谈机密事宜。

可不久谷三十郎的“狐狸尾巴”就逐渐露了出来。

“诸君，剑法重要。但是真刀真枪干起来，还是要依靠靠大枪。如果不练好枪法，将来在战场上可要吃亏的。”

“但是，谷先生，您的剑法。。。”

有个把不识相的人，开口就问。

“练好了枪法，剑法也会好的。你们可别以为我在吹牛，刚才谁问我的剑法啦？对就是你，拿起竹刀，放马过来！”

谷三十郎在大阪开道场时，他负责教枪法，他的哥哥负责教剑法。所以谷的剑术还是有一定水平的。

“你砍砍我试试！”

竹刀在谷三十郎的手里耍得如车轮一般，把刚才那个不识趣的武士打了个鼻青脸肿。

就斋藤的眼光来看，谷的剑法还算不错。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见解，冲田，永仓，近藤都认为：“谷靠着手中的剑就能闯出一份事业。”

到了文久三年谷三十郎在新选组的声望更高了，这年八月十八日京都发生了一次政变，新选组被安排在仙洞御所担任警戒任务。此次行动谷三十郎持枪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他种种奋不顾身的行动让参加行动中的诸藩为之侧目。

这之后不久，原来掌握新选组大权的芹泽鸭就被暗杀了，近藤终于坐上了第一把交椅。这种情况下，谷更显得不可一世了。虽然近藤在新选组只是一个盟主而已，但谷以近藤的宠臣自诩，对近藤显得异常毕恭毕敬，如同家臣对君主一般。

不过，谷三十郎对斋藤却显得敬而远之。

“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冲田好奇地向斋藤打听，斋藤总是笑而不答。

斋藤隐隐约约察觉到，上次在船宿和谷三十郎的偶遇，虽然他在上次的宴会中没有点破。但很显然谷三十郎已经从门人那里听到了一些风声。

如果斋藤很坦然地对谷三十郎说：“上次您遇见的人是我。”这件事也就过去了，可是斋藤不肯定，亦不否定，让人捉摸不透。

“我也不是个好人，嘿嘿。”斋藤有时会这么想，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和谷三十郎把事情给挑明了。

谷也觉察到斋藤是有意躲避他，这成了他心里挥之不去的一片阴影。

有天，谷三十郎在道场里遇见了斋藤，当面就说：“对不起？能请您指教一下我的枪法吗？”

谷三十郎语气里显得异常自信。他想借着这次比武，好好教训一下斋藤，从此好封住斋藤的嘴。

可惜斋藤根本没上谷三十郎的当，笑着说：“我肯定比不过您。”就此躲过了谷三十郎的纠缠。

到了第二年，元治元年暮春时节，谷三十郎对斋藤和其他所有的队员态度变本加厉，日益趾高气扬了。

觉察到这种变化的还有副队长土方岁三。

谷三十郎刚加入新选组时，对这位小他几岁的副对长显得毕恭毕敬，开口闭口一个“土方先生”。

可现在他遇见土方说话时的遣词造句都一下子变得很随便，好像土方只是他的同僚，而不是他直属的顶头上司。

除此之外，谷三十郎和近藤显得更亲昵了.

“这小子吃错药啦？”谷三十郎的表现让土方也觉得很奇怪。

“这小子最近可猖狂得紧啊！”有次土方和冲田聊天时，提起这事，就显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啊，正筹划干件大事，要吓你们一大跳。”

土方听出冲田话中有话，“什么意思。”

“我不能说。”

冲田为人做事沉稳，平时不喜欢背后议论别人的是非。话说到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天荒了。见此情景，土方就没有在追问下去。

“我自己去查。”

土方找来负责监察的山崎蒸打听，山崎经常能偶不动声色地探听到队员中各种动向。

可山崎查访了半天，就是没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真奇怪啊！”山崎也显得束手无策了。

果然，没过多久，谷三十郎策划的那件大事，终于正式发表了。

某天，近藤召集了所有的助勤以上的干部开会。

大家一进门，就看见了端坐在近藤身旁的谷三十郎和谷乔太郎两人。

更令人吃惊的是，年仅十七岁的乔太郎的座席在近藤的上手，这个座席平时都是土方的位置。

乔太郎现在的身份是新选组的见习队员，细究起来此人并没什么出类拔萃的武艺，更没什么高深的学问，待人处事更是一无是处。在近藤的侍卫队伍里，只能算是个会耍小聪明的人。

“各位，辛苦啦。”近藤显得兴高采烈。“今天召集大家来，不是有什么重大公务。我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件自己的私事，这位乔太郎。”近藤说道这里顿了一顿。

“从今天开始他就成为我的养子了，特地告诉大家。对了对了，忘记说件重要的事情了，乔太郎今后就改名为近藤周平了。”

周平的周字是由近藤的养父，已经隐居在江户的近藤周助特意取的。

近藤这事做得异常周密，被瞒在鼓里的土方，听见这个消息也大吃一惊。

谷三十郎显得异常沉着，等近藤话音刚落，他作为近藤周平的生父，神气活现地说：“请您多关照了。”

细算起来，谷三十郎前后加入新选组不到一年，他就和身边这位新选组的最高领袖攀上了亲戚。

“这算什么事啊！”出席会议的斋藤感觉眼前是场闹剧。

没过多久，队里都传起了一些小道消息，“据说，那位（乔太郎）是板仓侯的私生子。”

新选组背景复杂的不止这近藤周平一个，北辰一刀流的高手藤堂平助，据说也是藩王藤堂的“贵种”，藤堂对小道消息一向是不闻不问。令人遗憾的是诸侯的私生子，当他的生父死后，如果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他们是绝对不能认祖归宗的。

别人问起藤堂这件事，他总是推托：“我妈妈家里那些事情说不清楚。”

斋藤对这两位“天潢贵胄”所谓的传说，一向不肖一顾。在江户一带，有着诸侯或者大旗本“私生子”名号的人多如牛毛，有些人最后落魄到只能手艺人或消防队员了。有些人虽然跟街坊四邻说自己是某某诸侯的私生子，但细究起来那都是无稽之谈。

“周平他是……？”

斋藤想起了周平在船宿上穿的那身有着家纹的衣服，和欢迎宴会上那套衣服，家纹根本不一样。他猜想父子两人是到京都之后才换上那套绣着板仓家家纹的“行头”吧？

“但也有可能……，这是不是关我什么事情啊？”斋藤这么想。

近藤自从收周平为义子之后，对天赋并不高的养子培养上花了相当大的心血，希望把它培养成天然心理流的继承人，这种举动让所有的人，包括斋藤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日本的剑术界，收养养子做继承人是常事。比如掌门人感觉自己的骨血没有学剑术的天分，或者说掌门人没有一男半女之时，往往会在自己的门徒中找个优秀的年轻人收为养子，作为继承人。

天然心理流也是这样的，这个门派创始人为远州近藤内藏助长裕，第二代为近藤三助，从近藤三助往下算一直是养子继承，直到近藤周助，近藤勇这一代，掌门人都是在门徒里挑选养子，还好天保佑总算都没挑走眼。这个门派虽然一直在乡下流行，但总算微微有些薄名。

到了第四代掌门人近藤勇，天然心理流有了很大发展。在禁门政变之后，天然心理流一跃而成幕府的大御番头取，可以自由进出幕府的二条城，虽然当时近藤勇的身份只是一介浪人。

近藤勇已经不是那个乡村里老百姓的儿子了，他现在找养子的条件，比起武艺来说他更看重继承人的血统是否高贵。

笔者追加一句话，近藤勇在家乡有老婆孩子，妻子单名常，有个独生女儿小玉。后世对近藤勇是否安排亲生女儿小玉，见过远在江户的近藤周平直到现在没有定论。

总之，近藤对谷三十郎带来的有着高贵血统的“板仓后的私生子”，崇敬无比，惜爱非常。

“谷先生，您能把他让给我吗？”

“这个吗？他也算是贵人之后。”谷面露难色地说道：“板仓老爷亲随跟我说，以前，不是现在，就是隆光院的时候。他在去拜偈将军时，在中国地方附近和一个老百姓的女孩勾搭上了。等女孩肚子大了，女孩家里要找板仓老爷讨说法，可家老根本不理睬他。不久这事就在街坊四邻里传开了，闹得这孩子都没办法抛弃了。没等孩子成人，隆光院就驾鹤西去了。这位贵种是不是隆光院老爷的骨血，就更加死无对证了。但是如今的老爷关照我，看着我们两家交情的份上，一定要把这个孩子交给您，让他好好学习武艺和学问，尽量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武士。等这孩子成人了，我们再给他一个合理的处置。不过关于这孩子的身份，还是要请您保密，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和板仓家的关系，要是让别人知道他和板仓家的关系，就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可惜事与愿违，这位板仓老爷的亲随，在“贵种”正式成人之前就一命归西了。这一番“托孤”行动就彻底告吹，因为死无对证了。

“您确定是备中松山的板仓家的后代吗？”

近藤第一次听见这话时，瞪大眼睛，哑口无言。板仓家加上本系和旁支一共有六个家族，其中三家是幕府直属的旗本，另外三家为上野安中藩，备中庭濑藩，备中松山藩。

“他也算是贵人之后啊！”

斋藤推断近藤当时是这么想的，肯定是这么想的。如果没有能够震动他心灵的高贵光环，近藤如此一个冷静严酷的剑客是不会收养谷乔太郎做养子的。

近藤刚收养乔太郎时，显得兴奋异常，兴奋到忘记了将这事和远在江户的近藤周斋商量这事。

直到所有的仪式全完了，近藤勇才想起了给近藤周斋写了一封信。

“先日，不孝儿受板仓侯周防守家来重托，新收一养子。时下时势艰难，生死难料，上述之事未报与父亲，现再次征求您的意见。儿现收养的养子名周平，还望您能答应我的要求。”

近藤所在的时代，要用文言表现近藤周平的父亲谷三十郎，是板仓藩王手下的藩士这种微妙的情况，确实无从下手，所以近藤的信写得非常简练，并且显得词不达意。

三

谷三十郎跟近藤走得越来越近，这当然不是近藤的本意，而是他的姻亲谷三十郎刻意钻营的结果、这里一半包含着谷三十郎对权利的追求，一半想为自己过继出去的儿子，进些许义务的主观欲望。

谷三十郎见天往近藤的寝室跑，他们谈的最多的就是近藤报告队员的违法乱纪行为。不过这也不是谷三十郎爱打小报告，而是在聊家常时，不知不觉谈了出来。

“谷先生喜欢打小报告”这消息让队员们人人自危。

谷三十郎的行动渐渐有些越权了，本来应该由土方独自向近藤报告的队员状况，现在却从他的嘴里飘到了近藤的耳朵里去了。

有天土方向近藤汇报工作时，谈到一个普通队员身上发生的事故时，近藤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非常清楚。并且略带抱怨地对土方说：“我每天和各方面进行周旋忙得手忙脚乱，你在家里要是管不好这些队员，会让我在外面干事时提心吊胆。“

这次谈话之后，土方和冲田谈起这事时，开口就说：“谷老爷干事也忒莽撞了，他打报告真是事无巨细，口无遮拦。”

“哦……”冲田对土方抱怨不置可否。

“他可是近藤先生的亲戚，平日里爱队如家，这么做自然是理所应该的。”

“这不用你跟我说！”

土方突然想到了什么，说：“总司，我失言了，刚才我对你说的话，你可不要泄露半点啊。”

“我可不爱到处跑舌头。”

“他（谷三十郎）倒不是坏人。”

土方平静的语气依然保持着平静，与平日一般无二。可连土方这位新选组的二号人物，对谷三十郎都敬而远之的事实让冲田吃惊不小。

过去新选组的普通队员惧怕土方如蛇蝎，如今大家接触谷三十郎时比和土方打交道是更加小心翼翼。有些善于见风使舵的人，已经打算投靠谷三十郎门下。他们知道给谷留下好印象，自然是接近队长近藤勇的“终南捷径”，搞得好混个伍长也未可知。

自从谷乔太郎成为近藤周平之后，要求和谷三十郎练习枪法的队员便与日俱增。这是一种变相拍谷三十郎马屁的方法。

“谷三十郎，呵呵……”斋藤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位“外戚”。

这天，斋藤正在剑术道场里和队员比试剑术。

他没有注意到，冲田、永仓、藤堂等新选组的核心人物，穿戴整齐，很“偶然”地聚集到了道场，几个人四处踅摸。

斋藤刚和一个队员比试完，只见他背后闪过一个人，低声对斋藤说：“你跟他去比试比试枪法。”虽然说话的人带着面具，但他眼角余光扫到身后人衣服上绣的家纹，斋藤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土方岁三。

谷三十郎就站在斋藤的对面。

“副队长，我可不擅长枪术。”

“不，你肯定能赢，你照着他的手臂上多打几下，你准能取得胜利。”

土方松松垮垮地走到谷三十郎面前，和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没一会儿，土方高声说道：“诸君，坐下！现在我们欢迎谷先生和斋藤君给我进行一次模范比武。”

这一叫不要紧，周围的队员马上聚集了过来。斋藤虽然年轻但是剑术在新选组里数一数二，大家都期待着有一场精彩的比赛。

斋藤快步走到了道场的中央。

担任两人比赛裁判是冲田。

他问斋藤：“斋藤，是三局两胜，还是一局定输赢？”这是冲田的好意，斋藤和一个使枪高手比试，如果不是熟悉枪法的剑客，在比赛中无法发挥出自己的全能。冲田猜想斋藤对谷三十郎枪法并不十分熟悉，所以才明知故问，从暗处照顾斋藤。

“一局定胜负吧！”

斋藤心一横，“反正横竖是我输，管他嘞！”

土方端坐在道场中央，他看好斋藤能赢得这场比赛，并期望借斋藤的手，打压一下风头正劲的谷三十郎。

刚才还正襟危坐的谷三十郎站了起来，挥着手中的枪，做着热身运动。不过，从他强做镇静的神态中，明眼人都看得出，和斋藤比赛让他感到非常紧张。

其实斋藤也不轻松，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拼命在记忆中寻找剑客和枪手比赛的先例。

突然他的脑海灵光一闪，“对，就这么办。”

他想起了老师曾经说过，“半身入身”这个词。并且说对付使枪的对手时，当对方枪尖刺过来时，要眼捷手快，用剑尖划一个半圆拨开枪尖，然后趁势进攻，就有取得胜利的希望。

“记住！一定要手快脚快，一分一毫都差不得！”老师当时是如此总结的。

这时冲田高声宣布道：“一局定输赢。”

话音刚落，谷三十郎就发起了攻击。

“砰”的一声，斋藤拨开了刺过的枪，可谷三十郎到底不是个酒囊饭袋。

只见他手中的三间长的大枪枪如毒蛇一般前后进退，斋藤刚捉住他的破绽，谷三十郎的枪杆一半就已经缩回了他的手中，如同毒蛇一蹿一退。

斋藤抖擞精神，取了个大上段的方向，寻机进攻。

谷三十郎的枪果然缩了回去，斋藤不知是计，随着谷三十郎的枪尖，就想寻机进攻。

这正中了谷三十郎的下怀，

“着家伙！”，只见谷三十郎的手中的枪渐渐变长了，五寸，一尺，二尺，斋藤也随着他的枪尖左蹿右跳。

“不好，我的下盘不稳。”

斋藤知道在枪和剑两种不同武器的比赛中，使剑的人更需要招数的变化。想是这么想，但是他的手脚却不听使唤。

不过机敏的斋藤还是很灵活的躲过了谷三十郎的数次进攻，土方后来说，当时的斋藤对抗谷三十郎时几乎如有神助，令人不可思议。

谷三十郎手中的枪左冲右突，令人眼花缭乱，但是就是刺不中斋藤。只要他一露出破绽，斋藤的剑就飘了过来，谷三十郎一不小心就要中招。

谷三十郎的呼吸渐渐紊乱了起来。

他的对手-斋藤也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大家屏住呼吸关注着比试的结果，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聪明的冲田突然宣布比赛结果是“平手。”

但是谷三十郎不认同这个结果，比赛之后只要有人和他谈起这次比武，他总是忿忿不平地说“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有人将这话传给斋藤听。

他心平气和地回答在他面前“嚼舌头”的人：“是的，再比下去肯定是我输，当时我确实已经手足无措了。”

自然又有好事的人将这话传给谷三十郎，从此谷对斋藤态度为之一变，再也不见往日敬而远之，避之不及的惶惶然的神情了。

有天，两人在走廊里不期而遇，谷三十郎略带轻佻地对斋藤说：“斋藤君，你外面有女人了？”

真被他说对了，斋藤和本芳寺前水茶屋里的阿妙打得火热，两人时不时在壬生里坊一带约会。阿妙对斋藤来说是他的初恋情人。

“近藤先生也非常关心你的私事。”

“真是麻烦您了，不过男人有个把女朋友，很正常吧？”

“说话注意点！我要是把这话告诉近藤先生，可有你好巧的！！！”

“请便！！！”

斋藤气乎乎地说道，他倒不是讨厌别人干涉他的私事，而是讨厌谷三十郎借着“皇亲国戚”的头衔，对人颐气指使。

“我在新选组的日子也快到头了？”斋藤这么想。

真被他猜中，谷三十郎自此之后就时不时在近藤面前告斋藤的刁状。

土方有次提醒斋藤：“谷三十郎将你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了。”

不过土方说近藤对谷三十郎的小人举动，依然是不理不睬。反而对斋藤大家夸奖：“他（斋藤）的剑法超群，没有人能够把剑使得如此出神入化。他的人品也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汉。”

“随他便了吧！”斋藤心想，他不想再掺乎到队内的政治斗争里去，他依然我行我素。

四

没多久，新选组就参与了池田屋事件，本书已经多次提到过这件元治元年盛夏夜里发生的惨烈战斗。

近藤在私人信件中将这次战斗称为“洛阳动乱”，当时新选组的队员一分为二，由近藤和土方分别率领，土方一行人最初的搜索目标是木屋町三条上的四国屋，这一分兵，就让率领另外一支队伍的近藤只能以少人数进攻池田屋。

近藤在进攻之前还要分出人手，把守在池田屋的前，后门。谷三十郎理所当然地被委以重任，看守前门。除了谷三十郎是近藤的姻亲之外，他高超的枪术也是一个原因。

突击队由近藤和另外五人组成。

五人都是出类拔萃的剑客。

“拙，率寥寥数人，巩固各入口后，冲入敌巢。以我为首，冲田，永仓，藤堂，子周平共五人。”

当然周平是个武艺平平的人，不过近藤遵循古法，认为主帅要提拔长子，首先要任命他为副帅，共赴战场。就如同著名的赤穗浪人的头领大石良雄将长子大石主税升为副帅一样，周平现在也被近藤带到了第一线。

近藤希望周平能够拼死奋战，好借此在新选组树立周平的地位。

周平手持他最擅长的长枪。

此时已经是夜里将近十点左右了，池田屋旅馆已经关门下锁。不过，已经潜伏在池田屋里数日的监察山崎蒸，已经悄悄地将边门的门栓卸下，把一行人引入了旅馆内。

近藤勇冲在最前面。

“老板，衙门来人啦！！！！”

他和战战兢兢前来迎接的老板，弁兵卫没说两句，就拔刀三蹿两跳上了二楼，永仓新八绕到后面的楼梯，也跟了上来。

此时近藤已经在二楼砍倒了土佐的北添吉磨。

冲田总司守在底楼。

藤堂平助这时卸下了大门的门栓，外面等着的人一下子冲了进来，直到此时，所有人的行动都按计划行动着，纹丝不乱。

不过只有近藤周平一个人在门廊里，捧着枪无所事事。

整个旅馆里一下子陷入了腥风血雨，一个逃出罗网的武士蹿到了门廊里，他看见了周平。

求生的本能让武士冲向了周平。近藤勇后来评论说“（在池田屋里的）武士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噶！！！！”

“哇”周平一下子举起了手中的枪就挡，喀嚓一下，手中的枪断成了两节。

换了别人，肯定会丢掉断枪，拔刀迎战。

可周平却来了个“九滚十八跌”，一眨眼就到了门外。

守在门外的门外的同志，以为里面蹿出了敌人，抬刀就要砍，可走进一看，他们认为的敌人竟然是“御儿干殿下”近藤周平。

门口领头的原田左之助，看见他那副狼狈样，直气得“三尸神暴跳”，厉声吼道：“那方的杂毛？”

“我是近藤周平。”

近藤周平说完这话之后，就蜷缩在屋檐下一动不动了。

危急时刻，土方率领着大队人马赶到了。这时近藤周平才来了精神，混在人群中冲进了旅馆中。

斋藤一虽然属于土方那一队人，但当他一赶到池田屋，就迎头冲了进去。他单枪匹马在楼面里上窜下跳，没多久就让两个武士咽了气，三个武士受了重伤。跑到走廊时，杀红了眼的他一头碰倒了走廊里挂着的蜡烛，周围一下子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说是迟，那时快，只见黑暗里飞出一杆冷枪，直奔他的要害。

斋藤眼捷手快，用刀挡开了枪尖。他踏上一步，正要进攻，对手却扭头逃走了。看着那影影绰绰的背影，斋藤一下就认出那人是谷三十郎。斋藤也没多想，扭头就去追赶其他的敌人了。谷三十郎可能也是在黑暗中杀昏了头，把自己的战友当成敌人了。斋藤一点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不过谷三十郎那种趾高气扬，从不认错的态度和两人第一次在三十石船上见面时一模一样。

“他就这德行！”

斋藤知道，谷三十郎认为在人前认错就是丢面子，为了面子他可以吹牛撒谎。

果然，等池田屋的战斗结束，新选组回到营地，谷三十郎就在众人面前吹嘘自己杀伤了多少人，说的吐沫星飞溅，手舞足蹈。这次连他的姻亲近藤都看不下去了，他苦笑着说：“谷君，够了，够了！”

斋藤认为谷三十郎有双重人格，他为人努力求上进，但为了达到目的又会不择手段。“这是上方人的性格特征吗？”江户出身的斋藤始终没有搞明白。

现在他还是如此，站在近藤和谷三十郎两人不远处，冷眼观注着事态的发展。

谷三十郎好像认为只要能够在所有人面前宣传自己的功劳就是胜利。在狭窄黑暗的池田屋内，哪位队员干了什么，谁也无法精确统计。不过看着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和沾满了敌人鲜血的战袍，看来他在池田屋里确实干了些事。

不过，事态的发展让谷三十郎失望了。

自从池田屋事件发生之后，谷三十郎在队员中一呼百应的情形，如同烧尽的蜡烛头一般，渐渐地，而又势不可挡的消失了。

去道场里练习枪术的队员越来越少，有的队员见了面也不尊称他为“谷先生”了。

“怎么回事啊？”斋藤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他一开始以为是土方在背后捣鬼，但后来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很久以后他才了解到，新选组普通队员对人物的崇拜心是非常微妙及敏感的，。

近藤在池田屋事件之后，立即把周平降为普通队员，刻意疏远他。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养子是个怯弱的人。

他不再让周平去自己的私邸，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队员，万不得已见面时，对他也是一言不发。

有人说他是薄情，但是近藤心里清楚，比起周平的胆小懦弱，他更憎恨的是自己怎么轻率地挑选了资质如此之差的养子。

近藤自己也是养子出身，他好歹也是门派的继承者，知道自己对上司及下级所负有的责任。如今周平的表现虽然不能让两人解除养父子关系，但是从此就没有再把他当成养子看待。

周平被彻底抛弃了。

近藤对自己的那位姻亲谷三十郎，也日益显得疏远了。他认为谷三十欺骗了自己，虽然收养周平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的。但周平的表现让近藤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这说不出口的忧郁，让近藤更加憎恨谷三十郎了。

近藤更喜欢关东出身的武士，他曾经在给江户的养父的信中写道“关东人更适合当兵”。更有甚者，最近他给家乡的佐藤彦五郎（土方的义兄）的书信中提到：“大阪的剑客实在是中看不中用！”这里的“大阪的剑客”显然不是近藤、土方的心腹——大阪人山崎蒸，

也不会是其他在新选组服役的大阪浪人（因为这些人都是普通队员），环顾四周，身居显位的“大阪剑客”只有谷三十郎——这位宝藏院枪法的传人了。近藤在私人信件中如此咬牙切齿咒骂谷三十郎，足见近藤对此人的怨恨有多深了。

“做人可真难！”斋藤心里这么想，但是在队伍里如过去一般低调，与世无争地生活着。他知道谷三十郎过去滔天的气焰，已经随着他的养子失势，一块熄灭了。他没有必要再去“痛打落水狗”了。

不久，有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件。

平日里精明干练的普通队员田内知犯事被抓了，此人原本是陆中藩出身，有天他去和情妇幽会，他的情妇正瞒着他和一个水户藩士“吊膀子”，这天相当不巧，奸夫淫妇正被堵在屋里，田内还不知道，一进屋，就被人从背后一刀砍倒。奸夫倒是带着淫妇私奔了。可受伤的田内却被新选组关了起来，“以士道不觉悟”被处以切腹。

田内很淡然地接受了这个处罚，现在他正端坐在屯营的白洲上，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他不停摸着自己的腹部，这倒不是他特别视死如归，他只是想在临死时做个合格的武士。作为一个武士如果在最后关头不能“漂亮”地切腹，死后依然会被人耻笑。有人说这是一种“畸形”的虚荣心，但是武士中的大部分不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认为做从出生直到死亡做一个合格的武士，才是他们存在的最大理由。从这点上来看，此时田内的“誓死如归”不过是一种武士普通的表现而已。

负责监斩的是斋藤一，“介错”交给了七支队队长谷三十郎。

站在田内身后的谷三十郎，已经缠上了白头巾，两腿叉开，显得异常英武。

谷三十郎例行公事地对田内说：“我是谷三十郎。”语气如往日一般，依然傲气十足，对即将赴死的田内也是显得不可一世。不过田内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恭恭敬敬对谷三十郎，土方，斋藤深施一礼，安然坐下。他按照幼儿时代就演练过无数次切腹一般，把刀锋用力捅向左腹，然后不顾一切地往右一拉。按照正式切腹的形式，田内应该将刀拔出，然后将刀刃朝下捅进上腹部，然后将到一下子拉到丹田部分。但是这时，田内已经使出了最后的力气，他已经无力执行最后将刀捅进咽喉的动作了。照常理来说，负责介错的谷三十郎的刀已经掠过田内的脖颈，让死者少受些痛苦。

可此时谷高举着刀，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痛苦扭动着的田内，毫无表情的他好像在说：“如果你是武士，就要干净彻底完成切腹。”

田内沉默了一会儿，声嘶力竭地催促谷：“谷先生，快，快点。”

谷三十郎被这一叫吓得手足无措，显得异常狼狈。他用力把刀砍向了田内的脖颈，可不知什么原因，他砍偏了，一刀砍到了田内的后脑上。田内一下子倒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叫道：“先生，你安静点！”谷三十郎已经被吓得乱了方寸，他朝着田内的脖颈又补上一刀，但是躺在地上乱滚的田内，让谷的刀锋在自己的下巴上又拉开了一个大口子。

谷三十郎的第三刀砍在田内的肩膀上，第四刀砍在田内的脸上。浑身是血的田内，猛然站起。虽然喷溅的鲜血已经迷住了他的眼睛，但是他如发了疯一般，挥舞手中的短刀，想制止住面前刀刀不中，让他徒受痛苦的谷三十郎。

照常理来说，介错应该有正副两人，如果正介错失手了，副介错就应该迅速赶上，完成未尽的任务。不幸的田内，负责给他介错的只有谷三十郎一个人。

谷毫无章法的挥舞着手中的刀，追赶着田内。他砍中了田内的手腕，手掌，脸部，但田内就是不咽气。

严肃的切腹刑场已经乱成一团。端坐在屋檐下的近藤，土方看着眼前悲惨的场景，脸都气绿了。

负责检视的斋藤终于看不过去了，他大步向前，只见寒光一闪田内的人头就干脆利落地跌落在地上，田内终于解脱了。

斋藤闲庭信步般地走回自己座席，边走边对谷三十郎说：“谷先生，请检视人头。”

“诶！”

“我说请您检查人头！”

负责的介错的谷三十郎应该右手抓住首级上的发髻，左手拖住人头的下巴，把它端给斋藤看。

可是谷三十郎已经被刚才那一幕吓破了胆，楞在那里一动不动。

“够了！”

端坐在屋檐下的近藤厉声喝道，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五

“斋藤君，你欺人太甚了！”

过了好几天，谷三十郎涨红着脸对斋藤发难。斋藤是“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被眼前的谷三十郎搞得一头雾水。

听了半天斋藤才明白了，谷三十郎的意思是，那天给田内介错的时候，当我砍第一刀时，你在我侧面搞鬼，饶乱了我的呼吸。

“我有这么无聊嘛？”

“是男人的话，就堂堂正正地承认！你太卑鄙了。”

“卑鄙！”

雨丝飘落在庭院里。

斋藤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心想：“谷三十郎居然精神错乱啦！”

斋藤知道对疯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慢条斯理地抽出腰中的刀。

“谷先生，你可是自己找不痛快啊！”

谷三十郎依然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这件事我一定要向近藤先生汇报，这事没完！ 咱们走着瞧！”

说完快步离开。

自从介错事件发生以来，谷在队伍里的声望一落千丈。谷三十郎整天就在想怎么挽回自己的声誉，今天的无理取闹就是他计划的一环。

这天晚上，土方把斋藤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这个谷三十郎……”

斋藤知道： 土方是个控制欲非常强的人，他想收拾谷三十郎这位“皇亲国戚”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都知道了”

“什么？”

“因为上次的介错，谷三十郎到处对你诽谤造谣。”

“这个不开窍的蠢货！”

“但是你被这个蠢货称为卑鄙，你不觉得作为武士太可耻了吗！”

土方话嘎然而止，接着两人。若无其事地聊起了家常。

几天之后，斋藤站在祗园精舍的红色城门上，扫视着城门下雨中的市井。

“雨下的真密啊！”

天上黑云密布，空中看不见一缕阳光。街上看不一个人影，随着天色越变越暗，雨也下得越来越大了。

斋藤正在等谷三十郎，这天是庆应二年四月一日。

“谷三十郎真是个怪人。”斋藤回想着他第一次和谷三十郎在船宿上的情景，“他到不是坏人。”

不过谷三十爱耍个小心眼，野心更不小，正是这些小聪明害得谷三十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让他成了个人见人厌的“怪物”。

“他加入新选组本来就是个错误！”

斋藤转头朝着右前方的八轩茶屋的方向望了望，只见一个妓女撑着纸伞，正在送着摇摇晃晃的谷三十郎。妓女边走边笑，和谷三十郎打情骂俏。不久两人分开了，妓女左手撑着伞，顶着风，右手提着裙边，边走边跳着走远了。

“是她啊！”

斋藤已经听山崎说过了，谷三十郎现在迷上了这个妓女，隔三天就要去光顾她，可惜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那个妓女对谷三十郎只是虚以委蛇。

“他这辈子就这个德行啦！”

斋藤撑开伞，进了城门，慢慢爬上了石阶。

“谷先生。”

斋藤将手中的枪朝着谷脚边的扔了过去。

“请您跟我比试一下。”

“什么？”

谷三十郎边说边捡起了地下的枪，两眼里闪着精光。

“你是受土方的指使吧！”

“这个我可不知道，我有我的事情，我为了请您指教，在这已经等了你半天啦！”

“着家伙！”

谷三十郎一下甩开了手中的纸伞。

他拉开了架势，准备进攻。

斋藤左手举着伞，慢慢朝谷三十郎走去，等离了近，他才抛出了手中的伞。

谷三十郎是个当事则迷的糊涂蛋，他一枪拨开了斋藤飞来的伞。斋藤趁着趁着他抽枪的机会，顺着他的枪杆顺势砍去。

谷想抽枪，但已经晚了。

斋藤干净利落地将他砍翻在地。

此后，近藤的养子在队伍里，无声无臭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在鸟羽伏见战役之后，他就随着撤退的溃军一块失踪了。

后来有人传说他去了东京，此后，周平就彻底从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一

“怎么捡到这样的怪人。”副长土方岁三嘀咕到。

近藤向他推荐了一个浪人。据说武艺高强，还说“这人的脾气很好。伊东参谋对他也很中意，就是岁数大点，希望你能够谅解。”伊东官职不过参谋，但在队伍里和土方平起平坐。新选组创建初期就是他从江户招来一大批新人，其中还有不少自己的同门师弟。因此，近藤对他特别信任。

有天伊东带着几个队员巡逻，从六角大道朝西走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鼠突不动神像前，两个武士正在推推搡搡的。伊东大叫“住手！”

可伊东刚要拔剑，前去劝架的时候。已经有个人动手了，只见他刀光一闪，往后倒跳了一大步。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我让你长点记性。”

这个人就是后来被土方称为“怪人”的富山弥兵卫。伊东看他头发的样式就知道他是萨摩藩，萨摩藩的月代（前额到头顶的头发）的剃法是全国独一无二的。死尸的脑袋被砍成了两半，这种刀法也是萨摩藩特有的示现流。

凶手人样子长得很“衰”。表情呆滞，身材不高，看打扮和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伊东猜想这个人的出身肯定不是“上士”。萨摩藩和土佐藩有种特有的“乡士”制度，这些人没有俸禄，守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几亩地，除了不用缴租，享受微薄的武士待遇，和一般农民一模一样。

有人从被杀的武士怀里，搜出名片，上写艺州藩士佐仓某某。

“是私斗吗？”伊东同往常一样，很客气的问道。

“是的。”富山的语气平静，不知道是真傻，还是矫情镇物。

伊东问一句他答一句，此人本不善言辞，再加上一口萨摩的口音，伊东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解释再三才知道，当事两人在路上为了一点小事，吵了起来。富山不小心踩了佐仓某某的脚，虽然道了歉，不过，富山的不善言辞，被那人误理解成富山在耍他，呛了起来，狭小炒小闹就演变成了一场决斗。

用富山的话说就是被逼无奈，下手杀人的。

伊东不是来调查案件经过的。新选组的任务是捕杀在市面上滋生骚乱的浪人，加上去年蛤御门事变以后，成为朝敌的长州藩士。除此以外的各个藩的藩士，照现行法律交给各自的藩自行处理。

“奉行所和艺州藩那里我们会发公文过去，不过，富山先生干下的这桩事，可能会引起你们两个藩之间的矛盾，而且小不了。”

天色已经变黑，“我准备好切腹。”富山毫无畏惧地说到。

“不过，”伊东是个巧舌如簧的人，“如今是国事纷乱，真是像你这样有为青年大展宏图的时节，怎么样，你脱藩，作我们的同志如何。”

伊东对萨摩藩士很感兴趣，伊东最初加入新选组的初衷就是为了讨幕。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想说服近藤勇把新选组改变成勤王的义师。伊东祖籍常州志津久，长大以后就到江户，他从来没有和萨摩藩士接触过。

“此人可称奇货。”伊东想借着富山这条线和萨摩藩搭上关系。

这年正好是庆应元年。

萨摩藩去年夏天，和会津藩联手把长州藩的军队赶出了京都，人们都认为他们和偏向勤王派的会津藩有一样的政治理念，其实他们是“白皮红心”，萨摩藩没有长州藩那样过激，可他们从心底里看不起幕府。长州藩失败以后，萨摩藩成为唯一能够批判幕府的实力派，并且什么时候调转枪头也难以预测。

幕府也是疑神疑鬼的，萨摩藩的将兵人数日本第一，翘勇善战也称日本第一。上一代藩主齐彬又开始整军精武，进行西洋化的军事训练。更让人担心的他们的钱袋子也鼓鼓的。

萨摩武士的风气也与各地不同，对上面下达命令能够做到，绝对彻底、一丝不乱的执行。虽然，他们不会像长州藩那样轻举妄动，但一旦出手，天下就不会太平了。包括伊东甲子太郎在内很多人都这么认为。

不久之前，长州藩在京都耀武扬威的时候，诸藩私底里传说：“长州藩要挟天子，自立为将军。”对于这种谣言，萨摩藩的西乡吉之助（隆盛）也深信不疑。他对自己家乡的同志写信说：“长州不倒，自国（萨摩藩）必危。”

此后，萨摩藩被具有政治感觉，老狯的会津藩（长州藩志士这么认为）所蒙蔽，两家联手把长州藩赶回老家，打成“朝廷的敌人”。现在共同的敌人长州藩被赶出京都后，萨摩藩也趾高气扬了起来，每每显出“幕府干什么吃的！”傲岸的神气。这帮人还不是少数，其中的领袖人物，就是京都藩邸掌管对外交涉的大久保一藏（利通）。

萨摩藩是个没点燃的火药桶。

幕府和会津藩想法一致：“千万别把这帮娇兵悍将惹毛了。”新选组隶属会津藩，当然也是一样，能躲则躲。

伊东对政治的嗅觉使很敏锐，他想：“萨摩这头猛狮总有一天要醒过来，总有一天会怒吼。”要及早和萨摩藩拉上关系，能现在借萨摩藩的手把新选组夺过来、最好。

所以，他要对面前的富山弥兵卫网开一面。

第二天，伊东拜访了萨摩藩邸，要求面会大久保一藏，大久保自己不出面，而让当时负责接待游说浪人，前不久还是“乡士”的中村半次郎（桐野秋利）出面接待。自从文久二年（1862年）“寺田屋事件”发生以来，萨摩藩上下尽量不和其他藩的藩士和浪人接触。这和以前长州藩对各藩脱藩（脱离藩籍）浪人是“来者不拒”，藩邸热闹非凡，“梁山泊”的作风，完全不同。

半次郎人长得魁梧，可说话行事却很细心。等伊东道明来意，“敝藩没有富山弥兵卫这个人。”他显得十分惊讶。

伊东是个城府很深的人，明知对方说谎，还是脸不改色的说道；“是吗？那个人是否冒名贵藩的人，这事先放在一边。我和他谈过话，我也自始自终看见了昨晚斗殴的经过，我看斗殴就是艺州藩的人态度顽劣造成的，富山一点错也没有。今后，两个藩如果为此发生了纠纷，我作为一个目击者，愿为萨摩藩作证。”

中村半次郎不会不懂话里的含义，可西乡、大久保已经请示过了藩邸的头目，上头指示他们“装傻”。

昨天夜里，富山一回来就报告了事情的经过，而且面无惧色地要求马上切腹，藩里的头目制止了他，并且要他远走高飞。这是为了防止和艺州（地名、今广岛西半部）藩产生摩擦的权宜之计。万一有一天萨摩藩造了幕府的反，艺州藩的浅野家的四十二万石（粮食计量单位）的势力可以帮大忙，所以要和他们保持友好关系。

现在富山闯下这桩公案，会把好不容易打造的友好关系付之一炬。

不幸中的万幸是富山的出身，他只是萨摩藩大隅一带的乡士。因为排行老二，不能继承父亲的职务，就离开了鹿儿岛城，投靠上士（高级武士）庄某，做了一名家来（家臣）。所以他只是一个陪臣（臣子的臣子），名字是不能上侍帐（武士的花名册）。

作为上士的西乡对富山说：“弥兵卫，你的行事勇武、没有辱没萨摩藩的士风。不过，你一切腹会造成不小的骚动，所以我要你躲起来。将来有一天，我还要你回来，帮我的忙。”说话时语气异常诚恳，好像和老朋友谈家常一样，根本没有在乎富山陪臣的身份。

富山被西乡折节下交的态度所感动。“我把这条贱命交给您了。这条不入流的贱命，您要有用的时候，尽管使好了。”

西乡给了他一些盘缠，当夜就安排他离开了萨摩藩邸。

“总之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您还是请回吧！”

“既然这样，我们如果找到他，让他加入新选组，贵藩没有异议吧。”

“当然。”

伊东刚走，中村半次郎马上将伊东的来意报告给了大久保一藏。大久保一听灵机一动，“为何不让弥兵卫加入新选组？”他为自己的想出这个主意感到骄傲，“派他去做内间是最合适不过了。”内间的提法出自《孙子》的用间篇：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内间说白了就是打入敌人内部，探听情报的卧底。

大久保知道现在萨摩藩和会津藩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但是形势的发展，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掌握会津藩的内部情况，京都守护职的最新动向。派人打进新选组——这个会津藩外围的组织，的确是最快捷的路径。

“半次郎，麻烦你去跟弥兵卫交待一下。”大久保吩咐中村。

二

这一切原就在伊东的意料之内。十天以后他面无惧色的带着富山去见近藤。

“萨摩藩的人……”

一向勇于任事的近藤也有些踌躇了，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来路不明的人加入他的队伍。

“近藤队长，富山已是个有家不能归的浪人了。萨摩藩对他的处置让他很不满。他要是入伙我们这边，我们就可以摸清楚萨摩藩的底。万一富山是个怀有野心的贼子，我这个保人是逃不脱干系的，请取某项上首级！”

“伊东先生，军中无戏言！”

富山刚加入新选组就被任命为伍长，当然主要是因为他的剑法超群。

土方第一次看见富山，心中好笑：“近藤怎么也变得这样好事啦？”他跟伊东一派的队员一向不打交道，对新来的富山也一样，只是用眼光扫了扫他，没有说话。

可其他人就不是这样了，富山在队伍里很吃得开。

一半是因为他是第一个加入新选组的萨摩人，一半是因为他平常沉默寡言，可一开口那一口萨摩官话，会让人无所适从。“这人会不会是唐人（华侨）啊？”有人这样开玩笑说。大家都会凑趣让他说说土话，边听他说话，边笑。富山面无揾色，还是保持着那幅笑容。这让大家更把他当自己人看了。

有人还说笑：“如果他和毛内碰见了，只能用纸笔作交流了。”

毛内有之助出身于本岛最北端的津轻藩，是个直来直去的炮筒子脾气，能写会算。他很崇拜伊东甲子太郎。可美中不足开口就是一口乡谈，没人能够理解，新选组的后台是会津藩，公事常有人来往，毛内作为队里的文学师范头（文化教员），当然要列席。津轻藩和会津藩地理位置上相距不远，可会津藩的藩士说十句话，毛内到有五句不懂。

看着这一幕，大家都想：“两个藩都地处奥州（日本西北部），难道你们从来没有往来过吗？”

富山的藩地处日本的最南端，跟毛内说起话来，就更是鸡同鸭讲了，没办法只好笔墨伺候，作笔谈。

富山对自己的口音也从不在乎，还是跟大家谈笑风生，所以大家都说“富山是个老实人”。

土方的警惕性当然比一般人高得多，“这小子是个有城府的人，不过只要多加小心就是了。”

可时间一长，土方对富山产生了好感。

有次在道场，土方正对部下进行白刃战的训练，一回头，只见富山光穿着稽古着（作训服）愣愣的站着。土方知道他在鼠突不动尊神像前那一番作为，正想找个机会掂掂他的“斤两”。

“富山君，请你戴上面具和护具。”

“……”

富山显得手足无措，嘴里那一口乡谈，没人听得懂。

令人吃惊的是，站在他身边的毛内作起了翻译，两人平时经常作笔谈，对那口“萨摩官话”早已是很熟悉了。

“他不知道怎么穿戴防具。”

“不知道。”

土方点点头，萨摩人中间流行的示现流（剑术流派），练习时用木刀，而不是当时流行的用竹刀，身戴防具。练习的方法也与众不同，不仿古，用的是很独特的练习方法。

“毛内，你帮他穿戴。”

“是。”

毛内很麻利的帮富山穿戴好，递给他一把竹刀。

“请你多指教啦。”

富山边说边向土方冲了过来。

土方一边说∶“放马过来。”一边挡开富山急风暴雨砍过来的竹刀，这种剑法土方还是头一次见识。（哇，那个被他在鼠突不动尊砍成两半的艺州人真是找死。）

土方边咂舌，边仔细观察了起来，富山的剑法虽猛，可缺少技巧。他的套路就是从上方击打对方的头和肩膀。土方只要避开他那“三斧子”，就可以还击了，富山毫无还手之力，如同练习用的木偶人一样。

“他不是在做戏。”土方这么想。

“土方先生，我输了。”

“继续，别停。”

富山被土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手脚也变得迟钝了起来，最后终于倒在地板上了，大叫：“我动不了啦。”

那幅腔调太怪了，平时一直不苟言笑的土方也忍不住了，大声说到：“富山君，你这个人还是蛮怪的吗。”

第二天富山，很早就爬起来，买了二三十根木头，清一色宽一寸，长三间。然后一根一根立在道场旁的空地上。

他等土方刚走到屋檐下，便点头哈腰了起来。土方很不耐烦地问了一句：“什么事。”他再转头一看，大致明白富山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他知道示现流有这么一种练习方法。富山的打算是：“你笑话我不会用竹刀，好，让你看看我的练习方法。”

富山手持一根四尺长的木棍，“嗷”的吼了一声，冲进了刚才竖好木棍阵中。只见他行如疾风，刀似闪电，击打围在他四周的木棍。

“这就是萨摩藩的示现流啊!”土方被这种勇猛凌厉的剑法所震撼，好久说不出话来。

这套剑法完全是以实战为出发的，如果让天资聪慧的土方来学，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能练到富山这样的运用自如那。

富山刚练完，回身就拿来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一捆木棍，二十几根木棍一水五寸宽。摆好以后，他一抬手。

“呀！”

大叫一声就砍将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二十几根木棍齐刷刷的变成了两节。

土方为了找回点面子，疾步走下台阶，对富山说到：“我也来试一试。”富山换上一捆新的木棍。

可一砍下去，木棍的弹力将土方手中的木棍反弹了回来，他手上肌肉被弹得生疼。

接下来几次，土方学乖了。可砍下去的力度和速度就远远落后于富山了。

“甘拜下风。”

富山一面收拾小台上的木棍，一面很诚恳、很谦虚的说道：“哪里哪里，唯手熟尔。”脸上的笑容显得异常天真，纯朴好似久已不见的战国武士。

“萨摩隼人难道都是这个腔调。”土方心想，他对富山多添了几分敬畏和好感。至少他这个人是不适合当间谍的。

三

对于富山有做间谍的天赋，萨摩藩的大久保一藏认识的很清楚。

富山每个月一次，总是化妆成小商贩，悄悄溜到石药师大街寺町东口的居停，从边门悄悄溜进来。

座下以后，便向大久保汇报从新选组内部打听来的会津藩的舆情，人物，坊间传闻。他选的事物都是颇具眼力的。

“别人不怀疑你吗？”

“不会呀。”

富山的那幅讨人喜欢的圆脸，加上憨态可掬的笑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缺心眼”。大久保这样想到。

“如果你被他们察觉了，可别傻到切腹！能溜就溜。”

“不，我要拚他个鱼死网破。新选组里打不过我的至少也有四，五个人吧。”说这句话时，富山面不改色。

笔者还要叙述了一个细节，富山虽然年轻，可满口虫牙，有时疼得熬将不过，就找把钳子，伸进嘴里，拔除虫牙。一下子就满口鲜血。

每次到大久保家里汇报工作，他嘴里就会少几颗牙。

“你怎么又自己拔牙啦。”大久保皱起眉头说到。

“咳。”

富山苦笑一下，大久保看看他那脸笑容，更觉得这是个天才的间谍。常人是绝对不能忍受住自己拔自己牙的痛楚的。

牙没了，富山的脸和老头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

当富山决定最后拔掉他那两颗门牙的时候，土方已经觉得他不可救药了。

“富山君，你怎么了。”土方笑着问道。

其实也不能怪土方，富山一张嘴，空空的只剩下了牙床。让人感觉好像一支少了牙的老虎。实在是令人喷饭。可关于富山牙齿的问题，土方和大久保看法是正反两个极端。

土方认为这幅吃相的人是干不了间谍。

“你这样不是连东西也吃不了啦。”

“不是，这样，反而……”

富山回头看了看毛内，意思是叫毛内作翻译。

“这样他的牙床反而更坚硬了，如果把牙齿全拔了那样才更好。”

当富山终于拔掉最后一颗牙，悄悄潜入大久保的家里的时候。大久保突然问道：“富山君，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富山全身一震，确实如同大久保所说的一样，自己的心底里有这么股戾气。人生本来苦短，他自己也认为自己也活不了几年了。所以一切妨碍他工作的东西都必须清除，包括身体上的病痛。

正巧这天，西乡也来了。

他很诚恳地对富山说：“你可要注意自己身体啊。”

西乡和大久保不一样，崇尚的不是法家思想，为人行事都遵循儒教的教诲。西乡说了番“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的道理，他也不管这些长篇大论眼前这个间谍是否能听懂。

西乡说了好几遍：“保住你这条小命。”

第二年，伊东终于提出要和近藤分道扬镳了。

在这个时期，富山显得异常活跃，当然土方和近藤不会察觉到。

在伊东提出分家很久以前，富山就曾经向大久保提出：“请您一定要抽时间会会伊东甲子太郎。”

大久保没有轻易答应富山，“他是新选组的元老，立场不会这么不坚定。”说完还加了一句，“他绝对不会反水。”语气显得十分轻蔑。

西乡也是同样态度。

这时他们两个人，正和朝中的大臣岩仓具视，商讨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计划。土佐藩的坂本马龙做中介，要把原来不共戴天的长州藩、萨摩藩拉在一块，结成秘密同盟。此时，历史正在走向天翻地覆的前夜。

对这两个战略家来说，对方是以杀人为快乐的人，这就足以成为拒绝和他们会见的理由了。

“如果一定要见面的话，就让中村半次郎去办吧，这类交涉一直是由他来办的。”大久保很轻巧的就推托掉了。

伊东甲子太郎听到富山这样回答，异常沮丧。

伊东好几次，把自己写的歌颂尊皇攘夷的诗文，交给富山。

“这是最能表明我自己的心迹的东西。”

富山把这些交给大久保，大久保只瞥了一眼，就说：“给半次郎好了。”语气连半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

不久，眼看讨伐幕府的时机，就要成熟了。大久保，西乡准备在京都举兵，他们写密信催促藩主赶快起兵。

可是，萨摩藩说话算数的是藩主的老爸——岛津久光。这个人满脑子的“公武合体”的保守思想，加上手握实权的重臣多为佐幕派，虽然作为讨幕一派的小松代刀到处活动，可萨摩藩一点没有进行“清君侧”的迹象。

大久保变得越来越焦急，他考虑如果萨摩藩不支持他们，他们只好分兵进攻京都的锦小路，今出路，冈崎这几处隘口。（后来事实果然是如此发展的。）

大久保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加紧联络以长州藩为首，艺州的元老迁将曹，土州的重臣的板垣退助等倒墓派人物。

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长州藩的军队远在长州，艺州、土州上下还在“集思广益”，根本不济事。

大久保眼看这个情况，突发奇想。也要效仿长州藩组织一支以浪人组成的队伍。人手不用他发愁，土佐中冈慎太郎率领的陆援队，就驻扎在百万遍（地名）附近。坂本龙马的私人舰队也可以从海路进行支持。

不过，大久保掐指一算兵力还是不够。

“伊东甲子太郎倒是可以用一用。”大久保这样想。

眼看就是庆应元年的年底了。

大久保突然找到富山说：“富山君，安排我和伊东见一面吧。”当然他是抱着“拼死吃河豚”的想法。不过萨摩人的性格是“实用主义”，这点上比较近似英国的外交政策。他们不像水户人追求理想，长州喜欢讲道理。萨摩人会根据形势和任何势力联盟，比如一年前的元治元年，他们就和政治理念完全不一样的会津藩，联手将长州藩赶出了京都。

可现在，敌人和盟友倒了个，萨摩现在要和长州联手，先拿会津藩开刀。从这点上来说，萨摩人是日本人中最具有政治感觉、能力的种族。纵观其在幕末时代翻云覆雨的手段，简直可以称作艺术。

伊东在正月二日，悄悄的溜进了和大久保约好的祗园花见小路的料亭“一力”。

为了这次约会伊东特意打扮了一番，头戴一顶薄薄的山冈头巾，仙台平的袴（日本的裙裤），长刀短刀都是蜡色刀鞘，金象嵌的护手刻着精致的菊花和细细的格子。看上去怎么看怎么像是某个大藩的留守处的办事人员。

伊东长得白皙秀丽，眼睛更是炯炯有神，嘴上带着文雅的微笑。如果告诉你他是和鼎鼎有名的新选组的副组长，辈分还在土方岁三之上，恐怕没几个人会信。

刚进门，伊东就说：“我是铃木。”这是他的本名，大久保当然早就知道了。

包间里，大久保盘腿坐等着。只见他身材壮实，天庭饱满，双眼深陷，直直的笔梁，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衣服是萨摩布，粗布裙裤。长短刀搁在房间的角落。

“好。”大久保微微一笑。伊东坐在他的对面。

“时节艰难，有劳阁下。”大久保的眼光异常犀利，骠悍。“这个料亭，我的，”大久保伸出小指（情妇）“在这里，名字叫小夕。昨天听说伊东先生可能会光临，吵着闹着要来服侍。这事我怎么能答应哪！”

“是吗。”伊东缺乏幽默感，追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早就听说伊东先生眉清目秀，这个小娘如果要是起了花心，我可受不了。所以想方设法回绝了她。”

伊东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大久保一看话不投机，所以马上转入正题。他单刀直入的说道：“请您退出新选组。”

等酒菜上齐了，屏去左右。伊东才回答：“早有此意。”“计将安出。”大久保和西乡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办事筹划周密，如果计划有一些纰漏，他肯定不干。

伊东把自己的计划，详细的叙述了一遍。大久保听完了一拍大腿：“太好了，所用的经费就由我们（萨摩藩）来出吧。”

接下来就开始了推杯换盏了，两人谈的异常尽兴，不过，大久保嘴紧的很，只要谈到国事，就把话岔开。这也是萨摩藩的传统，喝着酒指点江山，酒到半醺，口风不紧漏出了藩里的机密，那可不是耍的。

“富山弥兵卫，多承您照顾。”席间大久保只说了这么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哪里，他是个好汉，有能力。”

“您夸奖，他哪有什么能力。不过他有一项能力，就是什么时候都能够从容切腹。这其实也是萨摩藩培养武士的传统，所有的萨摩武士都和他一样啊。那次鼠突不动尊前的杀人事件，要不是有人拦住他，富山一回藩邸就要切腹自杀，要不是有人拦住他-----”伊东不会知道，眼前的大久保就是阻拦富山切腹自杀的人。

“让他罢手。如果其他藩镇的平庸武士，肯定要搞得天翻地覆。富山却是很爽气的放弃了切腹的打算。为了切腹浪费时间，实在没有意义。要死什么时候都可以死。对待生死，萨摩武士就是如此若无其事。”

四

“富山原来也是个骗子。”土方岁三直到这时才醒悟过来。

原来他一直认为富山，一口萨摩土话，身手好以外，凡人而已。可有天晚上，土方没有提灯笼，借着星光沿着崛川岸边的小道，回花昌町的营地。一抬眼，就看到不远的花橘桥上影影绰绰，有盏灯火在移动。

仔细一看，是两个人。

土方闪身在一边的柳树荫下，看看这两个人是不是闹事的浪人。

没想到是毛内和富山。

“津轻藩和萨摩藩，搞什么名堂？”

土方站在下风处，两人的话语听得很清楚。内容没让土方感到奇怪，无非是谈论的故乡。可让他吃惊的是，富山虽说口吐冈山官话，这可比那口萨摩官话容易懂。他说得很流利，绝对不像现炒现卖。

“萨摩官话，原来是这小子在卖乖。”

土方一瞬间恢复了原来的多疑。如果他对一个人失去了信任，马上就会觉察到对方的弱点，本性，甚至心里皱纹都能看清楚。

以后几天，土方一直注意富山，这一注意，富山混身上下都是可疑的地方。不过说到什么地方可疑，只不过是他和伊东派的队员，如果在走廊上碰见，脸上的表情有些怪怪的，这些小事对土方就足够了。

他很快把管监察的山崎招来，让他查查富山的底。

一查富山果然有些不干不净的。富山官居伍长，可却是祗园里立花（妓院）的常客。一块打茶围的还有筱原、加纳、服部等等，这些人都是伊东派的中坚。

“这帮人想造反啊！”

不久，庆应二年九月二十六日，伊东甲子太郎突然提出：“队伍外面有人要我协助他们工作。”

伊东找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向近藤和土方提出了离开新选组的要求。

土方直觉的感到伊东要倒戈，投向萨摩藩了。

这里面牵线搭桥的自然是富山。

土方和近藤制定好了解决伊东的计划。不过剩下的问题就是富山了。

“近藤队长，萨摩人就是萨摩人。”土方说道。

藤对富山还抱有先入为主的看法，“富山？这小子怎么看怎么不像叛徒，再说伊东提出自己同志的名单里，也没有他啊？”

“伊东不傻，如果他写上了富山的名字，不就是告诉我们他要投靠萨摩藩吗！”

“说的对。”近藤期期艾艾的答道。

富山的人品，特别是那种萨摩武士的誓死如归的品格。实在让近藤佩服。

“你这个老好人。”土方说。

“岁（近藤对岁三的昵称），你过去也不是对富山有好感吗？”

“一开始是这样的。可老虎小时候可爱的和猫一样，可它终究是吃人的老虎。近藤队长，萨摩人总是要回到萨摩人的集体里去。萨摩藩的武士和其他的藩武士不一样，爱聚在一起。说他们有性格也好，称其是臭味相投也好。富山虽说脱藩了，不过也想再投旧主的，只不过要花些功夫。这好比战国时代武士脱藩以后，只有碰上打仗，真刀真枪拚出功名，主人才会允许他重回自己的军队。萨摩藩还保持着这种古风，富山一直在寻找这么个机会，他挑唆伊东反水，就是为了自己能够回到自己队伍做下的好事。”

“岁，就交给你办了。”土方一回头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派谁去干掉他哪？”土方一转念，想到了去年刚刚加入新选组，第五队属下的上州浪人平野一马，虽说他是一般队员，可却是神道无念流的高手。

土方马上找人去叫他。平野的眼角，嘴角上净是刀疤，脸被这些刀疤拉直了，说他是一头“凶悍的豺狼”一点不为过。

凭他的身手，土方应该派他个伍长，可是怕他如果有了一官半职，可能破坏团结，所以还是让他当一般队员。

平野来了以后，土方低声对他说：“队里有奸细。”边说边从怀里掏出纸片，写上“富山弥兵卫”五个字。

“把这事交给你了，因为我相信你的身手能够制服了他。事成之后，我升你做监察官。”

监察官官阶比伍长还高一个级别。

平野脸上微微一动，心底里激荡的功名心让他险些把持不住。不过他还是有些矫情镇物的功夫，很快就恢复了原来一样阴沉。

“拜托了。”

“是。”

平野从这天开始，只要富山一外出，他肯定会从宿舍里消失。

十月二十日。

傍晚，一个人在七条大街朝东走，太阳懒懒得垂在东本愿寺南面的中居町上方，路上提着灯笼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

月上西山。

皎洁的月光照在路上，行人即使没有灯笼也可以走夜路。富山急急得走路，突然停了下来。他一转身，他并没有朝路旁观察，而是点燃了插在腰里的灯笼。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起来，灯笼也随着他的步伐，晃来晃去。这个灯笼变成了跟在后面的平野最好的跟踪目标。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七条游一行一寺的附近。

游一行一寺是北条时宗，在室町时代建立的小教派的小庙。这庙奇就奇在庙后门开在七条大街上。为什么这样设计庙的后门哪？因为游一行一寺下辖的火葬场，就在东面。京都中部和南部的市民，如果大限一到，都要在这里化烟而去。

现在异常热闹的七条大街，当时到游一行一寺附近就没路了，路尽头就是大片的田野。游一行一寺的火葬场附近人迹罕至，没有农田，到处是半人高的蒿草，火葬场就建在荒草中间。跟在富山后面的平野，闻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气味，一看火葬场的烟囱正在冒烟。心想：“富山好运气，居然在火葬场旁边送命。”

平野一马，看看富山的行路方向，计划来个半路袭击。所以一侧身，闪进路南的草丛，狂奔起来。一口气跑到火葬场后面。看看前后左右，“就这里吧。”斜眼一看，富山的灯笼已经晃晃悠悠过来了，他那幅一步三摇的姿势显得异常滑稽。当然，大敌当前的平野不会感觉到这些细节。

草丛里，秋虫淅淅。

在交待任务的时候，特意关照：“和他交手的时候，一定要躲过示现流的第一招，如果你躲过了，接下来就好对付了。”

平野也是这么计划的。

“我从草丛里突然站起来，搓一搓他的气势。”

一会儿，富山矮墩墩的身影就跳进了他的眼角。

平野手按刀柄，十五间，十间，七间，六间。平野屏住气息，计算出手的时机。

“好。”平野突然站了起来，这时他和富山的距离只有三间远了。平野也是艺高人胆大，可是这股冲天的气势让富山全打乱了。富山摇摇晃晃的问道：“什么人？”

平野绷紧的神经，一下子送了下来，刚才那股杀气一下子全没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忘记，今天到底来干什么。拔出刀，大喝一声向富山冲去，刀锋从上往下砍，富山不躲不闪，朝前迈了一步。

富山又摇摇晃晃的朝前走了，富山还活着。他背后横着平野一马的尸体，只见他脑袋裂成两半，仰面朝天，手伸向半空好像要去抓月亮一样。

从此萨摩脱藩浪人，伍长富山弥兵卫那个矮墩墩，让人感到亲切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新选组的营地。

他不慌不忙的来到了今出川河边，近卫家（日本世袭贵族）府邸旁边的萨摩藩邸。很巧的是西乡和他前后脚都来了，“哦哦弥兵卫殿下也来了。”西乡还记得他。富山城府很深，关于他刚砍倒了一个新选组的干将的事，他一个字也没漏。他觉得这点实在不算什么大功劳。他只是要求西乡给他点事做。

“你还是先躲一阵吧。”

“好好，全听您的。”

平野一马，看看富山的行路方向，计划来个半路袭击。所以一侧身，闪进路南的草丛，狂奔起来。一口气跑到火葬场后面。看看前后左右，“就这里吧。”斜眼一看，富山的灯笼已经晃晃悠悠过来了，他那幅一步三摇的姿势显得异常滑稽。当然，大敌当前的平野不会感觉到这些细节。

草丛里，秋虫淅淅。

在交待任务的时候，特意关照：“和他交手的时候，一定要躲过示现流的第一招，如果你躲过了，接下来就好对付了。”

平野也是这么计划的。

“我从草丛里突然站起来，搓一搓他的气势。”

一会儿，富山矮墩墩的身影就跳进了他的眼角。

平野手按刀柄，十五间，十间，七间，六间。平野屏住气息，计算出手的时机。

“好。”平野突然站了起来，这时他和富山的距离只有三间远了。平野也是艺高人胆大，可是这股冲天的气势让富山全打乱了。富山摇摇晃晃的问道：“什么人？”

平野绷紧的神经，一下子送了下来，刚才那股杀气一下子全没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忘记，今天到底来干什么。拔出刀，大喝一声向富山冲去，刀锋从上往下砍，富山不躲不闪，朝前迈了一步。

富山又摇摇晃晃的朝前走了，富山还活着。他背后横着平野一马的尸体，只见他脑袋裂成两半，仰面朝天，手伸向半空好像要去抓月亮一样。

从此萨摩脱藩浪人，伍长富山弥兵卫那个矮墩墩，让人感到亲切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在新选组的营地。

他不慌不忙的来到了今出川河边，近卫家（日本世袭贵族）府邸旁边的萨摩藩邸。很巧的是西乡和他前后脚都来了，“哦哦弥兵卫殿下也来了。”西乡还记得他。富山城府很深，关于他刚砍倒了一个新选组的干将的事，他一个字也没漏。他觉得这点实在不算什么大功劳。他只是要求西乡给他点事做。

“你还是先躲一阵吧。”

“好好，全听您的。”

西乡第二天不在藩邸，眼下为了举兵，他忙得不亦乐乎。

富山这时最担心的就是和伊东，联络中断了。伊东虽然表明了要离开新选组，不过人还在新选组。

富山想：“起码我要告诉他，我现在身在何处。”

他特意剃光了头，前额上方因为常照太阳，所以颜色和刚剃光的头皮相比，看上去发红，加上那口没牙的嘴，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看上去又滑稽、又奇异。

他搞到一套妙云寺的游方僧人的僧衣，大白天堂堂正正的朝新选组花昌町的营地走去。

他不是一个人，周围和他一样打扮得还有二三十个。原来，弥兵卫刚到京都的时候，到妙心寺参过禅，在那里结识了游方僧人容海。富山找到他，混进了到都市里托钵求布施的僧人群里。

这时富山周围都是货真价实的游方僧人。富山托钵的动作和那些职业僧人根本不一样。

富山一看方向，就找容海咬耳朵“我想到新选组门前转一转。”

“噢”容海很爽快地改变了行乞的路线。新选组残暴的名声响彻京都，一般的鸡鸣狗盗之徒，都不敢靠近这块地界。不过，他们对临济宗的本山妙心寺的布施僧人，不会有戒心，谁能想到布施僧人会闹事？

富山一帮人来到了花昌町营门前。

门前有哨兵，两三个队员进进出出不知在忙什么？

富山混在僧人群里往前走。走到门前，富山突然停了下来，用手抬起竹笠。说：“贫僧是妙心寺的行脚僧，法名清潭。富山弥兵卫托我传个话，说他犯了过失，今后不再回新选组了。他现在人在今出川的萨摩藩邸。”

“……”

门前的队员看着眼前这个行脚僧，寻思：这不就是富山吗？不等他明白过来，富山已经堂而皇之的离开了营地。

土方听到这个消息，大为后悔。“我们不能冲进萨摩藩邸去吧？”他和近藤这样说。其实这是明知故问，其他藩的藩邸，包括御三家的纪州藩，尾州藩，水户藩，新选组都敢派人冲进去拿人。对萨摩藩他们不敢这么干。

第一，新选组的后台会津藩惧怕萨摩藩，对于这类可能引起变故的摩擦，尽量回避。

第二，萨摩藩在京都有两千藩兵，有新式样枪、洋炮。他们根本不在乎幕府的面子，打着“备战攘夷”的旗号，天天在衣笠山，进行洋式训练。对这些枕戈待旦的骄兵悍将，新选组也是无可奈何。

萨摩藩邸对于幕府也好，新选组也好，享有一种特殊的治外法权。

这时的伊东甲子太郎，带着已经从新选组分裂出来的队员，组织了“孝明天皇御陵卫士”，营地选在东山山麓的高台寺月真院。

不久，伊东甲子太郎就在油小路被暗杀。时在十一月十八日的月圆之夜。

为了抢回伊东的尸体，当晚，伊东的同志赶往现场，新选组埋伏在半路袭击。两派人进行了一场白刃战，这场生死搏斗作者会在《油小路决斗》里叙述。

以毛内为首的很多队员，在这场战斗中奋战杀敌，最后大多力竭而死。

富山和筱原泰之进拼死冲出重围，逃到今出川的萨摩藩邸，接受萨摩藩的保护，他们收容的死里逃生的同志，只有四个人——富山弥兵卫、铃木三树三郎、加纳鹏雄、筱原泰之进。

这些人后来都加入了萨摩军，参加了鸟羽伏见战役。后来，他们转战各地。战争后期，官军东征军兵分山阴、北陆、东海各地。富山隶属北陆镇抚总督麾下，作为先锋进军越后。

越后的海边，有个叫出云崎的小镇，镇上有五千多人口。这个地方前靠海，后背山，是北陆驿道的大站。这里距柏崎六里，离新泻十五里，幕府为了支配这块六万石的肥沃之地，特意安置了一个代官。

这驻扎着水户藩的柳组，它是由反萨长派的死硬分子所组织。首领叫朝比奈左卫门，他们是从遥远的水户赶过来的。长冈藩积极支持他们，让他们战意更加高扬。

这时官军的参谋黑田了介命令富山，“你去摸摸敌人的底。”

弥兵卫还在干间谍。

不是因为他功劳不高，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太低，不能升官。

富山服从黑田的命令，一点没有显出不满。脸上那股神情，好像去参加亲戚的婚丧嫁娶一般平常。他化妆成一个侠客（帮会人士），自称是“美浓侠客、水野弥太郎。”

事有意外，在出云崎镇的入口，柳组的关防异常严密，严密甄别来往的人员。

富山没能混过去。

柳组的人将他五花大绑，拉到“司令部”的一个叫大崎屋的旅馆里。在这里他经受了各种酷刑，鞭打、倒吊、老虎凳。最后砍掉了他两手一根手指，他还是不回答询问。即使说话，依然是那一口“铿锵有力”的萨摩方言。这让水户的一帮人很佩服。

不知道什么原因，水户藩没有立即将他就地正法。

“先干熬他一晚。”他们派了个看守执勤。

弥兵卫到了晚上，趁看守打瞌睡的时候，往山里逃跑了。

很快这就被看守发现了，水户士兵上百人和当地的老百姓开始搜山。

一路上富山被发现了好几次，但都被他左通右突逃出了重围，拼死往山里遁逃。不过到底是受过了严刑拷打，体力异常透支，当他逃到草水村时，到底累趴下了，居然躺在路上睡起了大觉。

五个水户兵卒发现了他，前后包围了上去，他们想捉活的。

弥兵卫到底不是等闲之辈，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睁开了眼睛。

他一个鲤鱼打挺，闪过水户人刺过来的枪尖，顺手拔出了水户兵卒腰间的大刀。

直到这时，他还是那么豪气冲天，大声自报家门：“我是萨摩藩的富山弥兵卫。”

他和这些水户兵卒展开激烈的白刃战。富山将一个水户兵砍倒在田埂下，趁着别人正在发愣的时候。富山往一边的羊肠小道，朝山上跑去。

不过富山对地理不熟，没走多远，才知道这是条死路。他只好返身回头，水户兵学乖了，根本不近他的身，而是包围他。富山转身想跳过左面的小河，可到底还是气力不支，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小河岸边是一片稻田，田里满是淤泥。富山栽进淤泥里进退两难。这时水户兵的大枪胡乱刺将过来，他身背五十余创，气绝身亡。死时全身上下淤泥和鲜血，不成人形。

如此拼死奋斗的精神，居然感动了他的敌人。虽然他们把弥兵卫的头砍了下来，挂在出云崎的镇口。不过旁边立上一块舍札（布告）。上写：

萨州藩贼

后世诸公之龟鉴

大丈夫也

不久萨摩的增援部队乘坐军舰赶来，西乡随军驻扎在出云崎附近，他看到了弥兵卫的头颅，含泪说到：“弥兵卫啊，你做了个没牙的断头鬼。”

富山弥兵卫如此铮铮铁骨，不愧是条好汉，他的事迹实在应该载入日本间谍史的列传之中。

一

庆应二年，在新选组的年谱上，此时已是新选组转移到花昌町新屯营的第二年。刚过完新年，正月半光景，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军营的大门。

他拉住一个走过他身边的队员，盛气凌人地问：“新八在不在？”

“新八是谁？”

“我说是永仓新八。”

队员听来人的口气，为之一震。因为永仓新八是新选组的核心干部。

“足下是？”

“那小子的剑法是我教的。”

“您贵姓。”

“出羽浪人大林兵库。”

队员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来人的面相。

来人三十七，八年纪，浑身上下一身尘土，看来此人刚到京都不久。

他长着一张赤红脸，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除了腿长得短点之外，他舔胸叠肚，一脸的满不在乎。

队员对来人的第一印象，“倒还不是个坏人。”可是再仔细打量他一下，发觉面前的人缺少武士所应有的气质，这让队员相当犹豫，是否要代他通报。不过他知道，永仓新八是新选组结成以来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是近藤勇最信任的盟友。现在永仓在新选组担任第二支队的队长，是队伍里举足轻重的高级干部。队员知道对待这位永仓的“师兄”，千万不能有半点差池。

“这个……我不清楚永仓先生是否现在在队伍里办公，暂时，请您在这等一会儿如何。”

队员快步赶到永仓的办公室，报告了来人的姓名。

“大林兵库？”

永仓听见这个名字，显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永仓吩咐队员把大林带到门房，让大林坐了一会儿冷板凳，才意兴阑珊地赶到门房。

“哎，是我呀！”

大林一上来就紧紧抱住永仓，一脸灿烂的笑容。

“这人到底是谁啊？”永仓心里嘀咕道。

只见大林吐沫星飞溅，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永仓小时候的轶事，这使两人久久不能落座。

“记不记得，你在三味线崛那时候。”

真被大林说对了，永仓新八原本是松前藩的藩士，他的少年时代是在江户三味线崛藩邸长屋渡过的。

永仓搜索枯肠，才隐隐约约想起那时，住所附近有一个神道无念流冈田十松门下免许皆传——山泽忠兵卫，开的一家小小剑术道场。大家都称其为“山泽道场”。

大林说道“我是山泽忠兵卫的弟弟。”

原来如此，永仓模糊地记得山泽是有个弟弟，不过只是模模糊糊。永仓拜山泽不久，就因病逝世了，道场也随之解散。永仓转拜山泽的同门师弟田崎三左卫门，他的天分加上努力，很快就取得了免许皆传的资格。

“山泽先生是个庙门口的旗杆，光棍一条。这人不是他的后代，只能是他弟弟啦？”永仓在山泽道场待的那几个月，正是他少不更事的时节，所有的记忆都是不明确的。永仓不认识山泽任何的血亲及后代，可大林言之凿凿，说他当时在道场里当代理老师，指导少年学生，永仓被他唬得一楞一愣，他只能这么说服自己，面前的人是他师父的弟弟。

“你这都忘记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是这样吗……”永仓的语气显得异常犹疑不定。

大林接着滔滔不绝地谈起了自己的经历，他说自从大哥山泽撒手人寰之后，他只得四处飘流，曾经在数家旗本家里做佣人，饱尝了人间的艰辛。最后大林在江户混不下去了，只得回到了出羽的故乡，最后成了一个神社家的养子，原来山泽的姓随着养父也改成了大林。

大林说到这，永仓渐渐有些相信了，山泽忠兵卫的家乡确实是庄内。

“我在庄内又开了家小小的剑术道场。”

“啊。”

“不过，就像你知道的……”

永仓被问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是个血气方刚的人。”

“嗯……”

“眼下遍地都在闹攘夷运动，要我待在乡下过安稳日子，可不符合我的性格！就因为我有远大的目标才到了江户，结交了很多攘夷志士。不过江户承平已久，不管是武士和庶民都只知享乐。我放眼天下，预想今后只有京都才能畅行我的志向。正巧听说你在京都，所以我就赶来了。”

永仓听着听着，心中升起了一股疑团。他的印象中大林一口的出云地方的家乡口音，可眼前的大林确是满口脆生生的江户话。

不过永仓倒也没有细想，此人的性格就是不爱刨根问底，换言之就是缺乏对陌生人的警戒感。

大林说的话永仓全相信了，东拉西扯了好半天，才道明来意，大林想入新选组。不过大林从头至尾没有说一句“帮忙”，“拜托”的客气话。

反而趾高气扬地说：“我是想来帮助你。”好像怕周围人不知道他曾经当过永仓的师傅一般。

“我尽力而为。”

“啊啊。”

大林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永仓把大林介绍给了土方岁三。

永仓虽然算的上是新选组的“元老”，从新选组结成起他就是近藤的盟友。但是虽然有如此显赫的履历，他却从来不爱掺和队伍里的行政事务。不过也因为这种与世无争的性格，才让他逃过了新选组结成以来历次的政治清洗，保住了自己的小命。那些爱出风头，喜欢在政治斗争中弄潮儿，无一例外都成了刀下之鬼。

自从永仓把这事托付给了近藤和土方，没过几天，近藤问永仓：“永仓君，那个人就是你启蒙导师？”

大林在近藤面前就是如此自报家门的。

“我批准他加入我们的队伍，照例来说，你的启蒙导师，多少要弄个伍长当当。不过，现在只能让他做个局长身边的普通队员。”

“哈”永仓不得要领的回答道，不过近藤的回答让他更感意外。

“此人来头不小，深通洋式练兵，据说庄内藩曾再三邀请他出仕。”

“原来如此……”永仓也是头一次听说大林如此受人抬爱。

没过几天，永仓就知道大林到没撒谎。大林对队内的一门大炮所用的发射火药调制，提出了意见。

“一份发射药应以硝石一百二十匁（一匁约3.75克），硫磺十匁，木炭二十匁的标准分量进行调制。你们看看，这木炭够呛啊！记住，赤黑色的木炭比纯黑的木炭劲大，炼炭最好使用赤樱木，记住一定要挑小树，六岁以上的树木要全部摒弃不用。”

近藤被大林的一席话惊得半响说不出话来，等缓过神来立刻命令大林兵库调制火药，然后命令把炮拉到伏见巨掠池畔，进行试验射击，和老式火药进行比较。

一共打了五发。

大林兵库的发射药确实不同凡响，大炮的射程一举延长了五间。

“真了不起。”近藤看着远远飘起的硝烟，不禁高声赞叹，等实验一结束，他不合土方商量就把大林兵库升任为新选组的炮术师范头。

不过，近藤忘记了新选组已经有了一位炮术师范头——阿部十郎，阿部虽然身份上是一介普通队员，但他是新选组为数不多的老对员之一。

阿部刚加入新选组时，他对操炮并不熟悉。但不知道为啥，新选组后来命令他去“研究”操炮。说是“研究”，其实只不过是到驻扎会津藩的黑谷本阵，向会津藩的大炮奉行——林权助简单学习了一下操炮。（当时林权助已经六十出头，后来在戊辰战役中战死。林权助的儿子和他同名同姓，居然也叫林权助。这位林权助后来成为明治，大正时期的著名外交官，在结束驻英公使任期之后，加入了宫内省，升职为式部长官，官拜男爵。另外还有一件轶事，林家在会津若松城的邻居名叫井深，后来索尼的创始人井深大就是这家井深茂左卫门的后代。）

阿部从大林来新选组之后，就走起了霉运。

大林和阿部同为炮术师范头，可大林兵库官居伍长，阿部只是个普通队员。大林一得势立即对阿部意气指示，根本没把阿部放在眼里。

“近藤先生，管大炮的阿部十郎，人才难得啊！”

土方对近藤汇报说：“人事升迁是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你这事（升迁大林）办得太轻率了。”

“轻率？！大林兵库的发射药效果你总看见了吧！”

“不就五间吗！”

只因为射程增加了五间，近藤就破格提拔大林，把元老阿部十郎生生给舍弃了。

新选组的人事任免，一般是由副组长土方岁三负责的。他为人很仔细，办人事一向小心翼翼。有时这种仔细甚至被人称作为奸佞。

总而言之，近藤对人情的机微是一知半解，土方说上述的话就是暗讽近藤管人事会闹得鸡飞狗跳的。

可此时的大林已经自视为新选组唯一的大炮奉行。

阿部虽然官衔和大林一样，可大林经常以上司的口气说：“阿部君，不要忘记擦炮！”检查大炮仓库时，大林总是吹毛求疵，不是“炮膛太脏!”，就是“火药摆得地方不对！”话说得非常尖刻。

阿部也无可奈何，他原来就是个老城稳重的人，和大林当面锣，对面鼓吵架的事，阿部到还真做不出来。

大林现在权势滔天，除了得到近藤的信任之外，他还是二支队队长永仓新八的师父。

正因此，阿部——这个原来的炮术师范头，现在每天只能在大炮仓库里擦大炮。

他擦的炮是由江川坦庵在伊豆中村的铸炮厂特制的幕府专用的制式野炮，这是一门装有车轮可以自由推动的青铜前装炮，炮弹是铣铁。和战国时代的旧式炮不同，长长的榴弹里加装了火药，威力十分巨大。这门炮和幕府洋式部队拥有的法式四斤山炮相比，射程差了30%，但击碎七百米之内的目标是手到擒来。

阿部原来也是个剑客，对操炮不太感兴趣。但是他会津藩的老师——权助教的热心，所以他才掌握了基本的操炮技术。这时他以能熟练地给弹头加装炸药，迅速计算火炮的仰角，射程。

以他的眼光来看，兵库那点本事，总有些“东郭先生”的嫌疑。

有天，阿部在大炮仓库里升起了炭火，在炭火上架了一把白色的酒壶。

很不巧，大林迈步走进了仓库。

他一看到炭火上的酒壶，就厉声呵斥阿部：“你在这里烧火温酒，太不谨慎了！”

阿部低着头，继续干他的活，根本不理身边的大林。酒壶里不是清酒，而是硝石和绿矾粉末，酒瓶口有个角状的突出物，上面挂着一个别针。突出物、别针和酒壶一样，瓶身上抹着潮湿的粘土。

阿部是在调制硝酸。

“这都不知道，切”阿部心里嘀咕着，但依旧默默地干活，一声不吭。

二

这年秋天，监察山崎蒸向土方汇报，“大林兵库在普通队员里口碑相当不好。”

山崎到没有具体说大林到底做了什么，只是笼统地说：“他有点狐假虎威。”

“狐假虎威，借谁的威。”

“比如说土方先生你。”

“我！”

土方显得异常惊愕，他从初次见面开始，打心眼里就讨厌大林。

破格批准并提拔大林的是近藤，把大林升格为伍长，炮术师范的也是近藤。

大林现在和近藤的接触相当频繁，这是大林的一厢情愿地拍马屁。但是以副局长土方来看，就有些越级汇报之嫌了。大林有事没事就要向近藤打小报告，甚至安排近藤到二条城去的仪仗都要特意找近藤请示，所以他进出近藤的办公室比哪位伍长都多。

山崎对土方说道：“暗地里大家都怕他。”

确实谁能知道大林和近藤在办公室里谈些什么，谁能保证大林那张臭嘴不说别人的坏话哪？

“真麻烦！”

土方虽然讨厌大林的奴才相，但是他和近藤一样对大林的操炮技能崇敬无比。这也难怪，虽然两人都是超级剑客，但对于大炮却一无所知。比起阿部的半路出家，大林头顶上那顶“科班出身”的大帽子就显得珍贵无比了。

“我会让永仓君传话让他注意一点的，可是山崎君……。”

土方话到口边欲言又止了，他手架在火盆上，闭目养神。好久之后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山崎，一脸的惊讶，似乎刚才发现了他的存在。

“山崎君。”

“是。”

“大林兵库到底什么来头？”

山崎说大林有神道无念流的免许皆传（正式教师执照），会操炮。他是永仓新八是师弟关系。除此之外，此人的来历完全是个谜，比如他是在哪里学习操炮技术的？

“有空给我查一查？”

等山崎刚退出了土方的房间，土方就直奔永仓的房间，非常巧，永仓正好一个人在房间里擦拭自己的佩刀。

土方向永仓说明了大林兵库的种种恶行，并暗示这种不能团结队伍的干部，非常让他头疼。

“大林。”

永仓对这个名字异常陌生，一脸的迷茫。这也难怪永仓整天忙于队务，忙得焦头烂额。

“土方先生，这你可不能怪我，我在大林刚刚加入我们队伍的时候我说的清楚，这个人就交给近藤先生和您了，对不对？”

“这话你就不对了，他和你是师弟关系，我是看着你的薄面才让他加入的。”

“不，不是这么回事。”

永仓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我一点记不得这个人了，他一见面就劈头就说自己是山泽先生的弟弟，曾经做过我的老师等等，我被他一下子给弄懵了，说实话我对此人的底细一点不清楚。”

“你这个混蛋！！”

平时不苟言笑的土方，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不过，你能保证此人不是间谍？”

土方不怕大林招摇撞骗，怕就他是个奸细。自从新选组进来，明的暗的不知混进了多少间谍。

“这个啊……”永仓收起了手中的刀。

“这个我不知道，监察部那帮人总不是吃干饭的吧？”

“说的好！”

土方被永仓呛得连招呼都不打，气鼓鼓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监察山崎蒸前往庄内藩的京都藩邸，拜访当藩的留守居役。

“在庄内鹤岗城内开过一个小小道场的大林兵库，您有印象吗？”

对方回答不知道。

山崎为了再次确认，有找来了最近新来京都的庄内藩的藩士，不过大家都说鹤岗城的人口不过数千，剑术道场更少。如果大林在那里开过道场，在那里居住过的人，多少肯定有些耳闻。可惜大家搜索枯肠，就是想不起有这么一位“大林师匠”。

询问走进了死胡同，山崎只好换个方向，打听永仓的启蒙导师山泽忠兵卫。

山泽的名气看来比起大林大多了。

“山泽如果在江户只能成为是乡士，此人是鹤岗城外的斋藤河原的老百姓家出身。他又没有弟弟，此人是否在籍，那就不清楚了。”

这对山崎都是废话。

“大林兵库自述曾经过继给庄内藩的社家为养子，庄内有叫大林的社家吗？”

“从无耳闻。”

山崎得到想要的回答，立即回转屯营。

他把自己汇总的情况给土方之后，土方一耸肩：“看来我们抓住狐狸尾巴了。”

土方等送走山崎，立即来到近藤的房间，要向他汇报情况，一进门就看见了房间里坐着的大林，

土方不如声色的把话题扯到了大林的家乡上——庄内，只见大林面露喜色，眉飞色舞地说道：“土方先生，您知道吗？庄内可是个好地方……”

“我老家在鹤岗城外斋藤河原，祖上也是普通百姓。那是块肥沃的土地，可占有土地诸侯只有不到三百多。我所在的酒井家的表告只有十四万石，但实际上表高却有四十万石。那里物阜民丰，人民都安于享乐，所以要是遇上天下大乱时，那里的老百姓都是安于现状，不思进取，结局就是只能落后于时代大潮了。”

“嚯。”土方心想：“他还知道的不少啊？”

“土方先生您什么时候去庄内的啊？”

“呵呵，直到现在还没去过。不过，前几天我正好遇见一个刚从庄内藩来的旅客，我也是偶然提起你在我们这里服役，可那人却是一头雾水。您说您祖上是百姓，后来过继给了社家。可那位旅客说庄内藩内，没有一家社家是姓庄内的，这是怎么回事啊？哈哈”

“原来就没有。”

兵库放声大笑，不过眼角已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大林家原本不在庄内，祖籍是在美作苫田郡，这个家族的大林久马来到江户接手了家兄的道场。我后来就成了久马的养子，姓也改成了大林。美作的大林家族原本是战国的土豪，是作州一百五十六家中的成员之一，现在主要从事庄屋，神主，百姓。”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可空洞无物的内容，和土方的问话牛头不对马嘴。

“这么说您是作州人咯？”

“不过，我应该算是庄内的出羽浪人，大林只不过是我随便取的一个姓氏罢了。”

内容是强词夺理。

不过大林的语气虽然理直气壮，但语气到底有些犹疑不定。

“是，是……”

近藤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大林君你的操炮技术在哪里学的？”

“我是自学成才。”

大林一脸的得意，“虽然说是自学成材，但是我还是得到了我大哥一位同门的热心指导。”

“这位同门是……”

“安野。”

“嗯……”

“安野均。”

土方对安野这个姓氏有印象，但是不甚清晰。这也难怪，他对炮术家并不是这么熟悉的。

（这小子总还是有些怪！）

土方想起了一件事，最近某天他看见近藤在把玩一个精致的印笼。

近藤得意洋洋的把印笼给土方看，“这玩意还不错吧？你好好看看。”

这是个用料上乘的印笼。

印笼是用一块象牙雕刻出来的，表面精细地雕刻着能剧猩猩的一个场景。

近藤随手递过来一把放大镜，土方接了过来，仔细观察雕刻，发现雕刻师将猩猩的表情，毛发的丝缕，服装的质感都刻画地细致入微。他猜想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至少是位大旗本，藩王的随身之物。

“您从哪弄来的？”

“大林送给我的。”

近藤一脸的喜悦，这个印笼原来是大林的心爱之物，近藤垂涎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有天两个人又谈起了这个印笼，近藤提到这个印笼上的盖子做得严丝合缝，盖上盖子一丝缝隙都看不见。“真是巧夺天工。”

“那您就笑纳了吧。”

大林二话没说，就把印笼奉送给了近藤，近藤眼看垂涎多日的物件，这么简单就到手了，高兴非常。

“来而不往非礼也，您看中我这什么，请尽管说。”

近藤取出了一把陀罗尼胜国造的短刀，送给了大林。

（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土方如此看待大林对近藤的献媚，自从新选组成立以来，对近藤献媚的人，从人品上来说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小人。他们接近近藤，目的就是借着近藤权威在新选组里结党营私如武田观柳宅，谷三十郎，还有和大林同名不同姓的酒井兵库。在土方的眼里，这些人都是危害新选组秩序的蠹虫。这些小人的下场也是大同小异，往往是在刀光血影中，露出了自己胆怯的本性，最后无路可走，只能私通萨长两番，另寻出路。

土方处理这些叛徒的方法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字——杀。

他杀人是为了维护新选组的现有秩序。

（可是眼前的这个大林肚子里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

土方命令山崎继续打探此人的来历，可是山崎再也查不出什么了。

大林时不时的把近藤给他的那把刀亮出来给人看，“这可是近藤先生赐给我的！”

土方逐渐认识到，此人只是有点狐假虎威，倒还没什么太大的权谋。

（只要不是奸细，就好。）

土方很爱惜人材的，大林这样懂操炮技术的科学人才，在武夫当朝的新选组实在是凤毛麟角，值得珍惜。

三

新选组屯营的队员宿社，靠东墙有根木柱。柱子后面不远就是干部的房间，再往里走就是近藤，土方的起居住所。普通队员阿部十郎从来没有光临过柱子的背后那些房间，对他来说近藤和土方是遥不可及的天人。（在新选组驻扎壬生村时，那的房子又窄又小，大家睡觉时都市摩肩接踵，上下打成一片，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细究起来，上下关系的疏远和眼前的这座建筑多少有些关系。花昌町屯营是按照藩王府邸规格进行设计及建造的，外观极尽奢华是为了造成权威状态，压制京都的老百姓。内部结构按照等级分割，由上至下层次分明，此时近藤和土方对普通队员来说已是遥远的存在。

阿部十郎自从壬生屯营时期，就和近藤土方没什么交往，也没有打小报告的机会。

他作为队里火炮的负责人和会津番常来常往，会津番主管火炮的林权助曾经和他透露了自己对新选组某人的不满。

那是他听说了大林在巨椋池试射大炮之后，林权助对这个新发明很感兴趣。可是阿部将试射详细情况，如火药配方，射程增大的现象向林权助报告之后。林权助一脸的扫兴。

“也是个棒槌！”

林权助说多加火药，射程肯定会加大。

“不过这是拔苗助长的做法，照这个配方发射下去，炮管总有一天要破裂的。”

当时的炮管都是使用铜八成，锡二成混合的青铜炮管，青铜看上去好看，可并不坚实。调配大炮发射药时一定要根据炮管的材质，酌情加减。

“这小子运气不错，到现在都没出现炸膛的事故。”林权助摇头叹道。

“这个，这个叫大林什么，的炮术专家，我怎么没听说过？对了，新选组召集的都是四方的豪侠剑客，有些人难免会用假名。他的师承是谁，您总该知道吧？”

“非常遗憾，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据山崎监察说，安野均是他的老师。”

“啊”林权助比起阿部就知道多了，水户乡士安野均原本是位剑客，他也是半路出家后学操炮。”

安野的剑术和大林一样，门派上属于神道无念流。虽然是同一门派，但是师承不同，安野的老师是斋藤弥九郎。

现在斋藤弥九郎早已隐居，改名为笃信实。他主持的神道无念流道场在江户赫赫有名，位列鼎甲，门下遍布全国各地。

斋藤不单是个剑客，对时代的变化也异常敏感。他受了洋学家江川太郎入门之后，作为老师的斋藤对江川研究的火炮技术发生了兴趣，反而折节下交，拜江川为师学习火炮技术。斋藤不但自己学，而且号召自己的学生一块学。安野就是响应号召学生中的其中之一。

不过，这位安野数年前就驾鹤西去了。

“原来如此。”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阿部一会新选组，就把这事汇报给了监察山崎听。

山崎立即把这事报告给了土方。

“这小子，不会和长州有一腿吧？”

土方说这话不是无中生有，由于斋藤崇尚革新的风气，有很多常州过激的藩士投到了他的门下。当时以高杉晋作，品川弥二郎，山尾庸三都是斋藤的高足，桂小五郎甚至当过斋藤道场的塾头。

“不过。”山崎又说。

“大林的剑术和斋藤是同一门派，不过他的师傅是他的亲哥哥山泽忠兵卫，他和斋藤那一个派别没有半点关系。他只是和斋藤的弟子安野学过火炮，硬说他们有关系，多少有些捕风捉影。”

“好了，我知道了。”

土方也认为大林不像是奸细。

“此人就是好大喜功，爱吹个牛。”

大林的剑术水平可比不上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不过大林的剑术水平之差，土方也是最近才知道。

大林很少去新选组的剑术道场练习，有天他鬼使神差般地来到剑术道场，和普通队员练习击剑，很不巧，土方正好在场。

土方一眼就看出大林的脚法完全没有章法，根本不像他自己吹得那样，“我的剑术是经过千锤百炼的！”。

不久之后，土方遇见永仓时，略带揶揄地说“永仓君，大林的那点本事教你，对你这个剑客来说，可真是屈才啊！”

“额？他还行吧。”永仓可没看见道场里大林的狼狈像。

“怎么你还要为他辩护？”

“不是，他呀，就会扯着虎皮当大旗，屁用也没有。”

“你嘴巴可真毒啊！”土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实话，他那两下子，和阿部十郎差不多。”

“你是说操炮的阿部？”

“恩。”

让两个操纵大炮的人比试剑术，这在土方看来，实在太有意思了。

翌日，他命令大林和阿部到剑术道场集合。

负责裁判的是三支队的队长，冲田，列席的还有永仓新八，新选组剑术总教头斋藤一。

阿部十郎也会使剑，他的“铁人十手流”的家传剑术，大家从来没听说过。阿部本人对竹刀练习也不太熟悉，不过他对大林的不满已经积蓄了很久，正向借着这个机会发泄一下。他想：“虽然耍枪弄棒不是我的长项，但我也要试一试，只要我猛追猛打，就能弥补我技术上的缺失。”

可拿起竹刀，和大林面对面一看，他才发现大林不知怎么的变得杀气腾腾了。

这么一分神不要紧，阿部立即在气势上输了大林一成。也就是他这一发愣，大林的竹刀毫不留情地砸到了他的头盔上。

阿部喉咙发腥，眼冒金星，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他被砸晕了。

“面”坐在裁判席上的斋藤举手喊道。

“妈的，臭狗屎！”

可是阿部心头的怒火再旺，可就是抵挡不住大林手中竹刀的攻势，毫无办法。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工余心计的大林计划在进行着，剑术是两个人的实力角逐，某一方气势上输了对手一筹，就毫无反击之力了。

“笼手，笼手。”大林高声喊道。

阿部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大林的狞笑，果然，大林手中的竹剑不偏不倚正中阿部的笼手（护手）上。

“我这是怎么啦？”

阿部觉得全身上下僵直，冷汗森森。

“喂，看着啊！面，面！”

大林的竹刀在空中飞舞，阿部却无法移动自己的手脚。

大林又击中了阿部的膝盖。

“下面就是胴啦！”

大林的剑术和他的为人一样，见着便宜就占，而且便宜占得越多，他越是得意洋洋，越战越勇。相比之下阿部就太惨了。本来就是他不擅长的竹刀，比赛从一开始就被大林控制着。

“操！”

大林虽然怒火满腔，但是气势还是无法复原。虽然他的斗志不减，但是他的手脚并不听话。因为他越生气，全身的气力越往肩上集中，结果反而让他手脚不能充分发挥应有的功能了。

大林依然闲庭信步一般，将刀高高举过了头。

说是迟，那时快，只见竹刀不偏不倚砍在阿部的右胸上。

阿部被打得差点没背过气，可是斋藤刚要举手宣布阿部的失败时，阿部扔掉了竹刀，发了疯一般冲向大林，想和大林进行扭打。可大林用竹刀点了点阿部的右肩，脚一偏，给阿部使了个老鼠盘根。

阿部摔了一个漂漂亮亮的狗吃屎，可他一个鲤鱼打挺又站了起来。

他对着大林大声喊道：“大林，有本事咱们在大炮上比试比试。”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哄笑的含义非常清楚，这是讥讽阿部作为一个操炮技师，比武输后的言行也像个操炮的。这没有恶意的嘲笑改变了阿部十郎的命运。他知道这种嘲笑并不代表兵库一个人，而是代表了整个新选组的权威，也就是说嘲笑阿部他的是整个新选组。

“我要脱离这个组织。”阿部心想。

时机很巧。

参谋伊东甲子太郎原本非常推崇尊王攘夷论，他公开表示要离开新选组。参加他这一派的人，有伊东江户时期起的门人，同志，志同道合的朋友，以及对新选组前途感到不安的队员等等。

阿部十郎离开新选组的动机，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

他向伊东的盟友筱原泰之助恳求“把我带上，离开这里吧！”

“好!”

久留米人筱原对别人的请求一向是先做结论，再问理由。阿部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再强调“我在这受够了。”

阿部的加入让筱原非常高兴，阿部不管怎么说也是个技术人材，他的操炮技术总会派上用处的。

庆应三年，伊东离开了新选组，他先来到五条桥东面的长圆寺。后来经过伊东的奔走，萨摩藩的斡旋，他带着自己同志，来到东台山山麓内的高台寺山内真院驻屯，对外自称是御陵卫士。

阿部在这段时间里，据说在萨摩藩藩邸里学习英语。

四

土方对阿部的叛变感到非常意外。

“阿部十郎和伊东什么时候开始互通曲款的？”

他这么问监察山崎，刚听到阿部追随伊东离开新选组时，监察山崎对的叛变也是倍感吃惊。

“不过说实话，他只不过是块鸡肋而已。”

从此之后，两人再也不提阿部，近藤也一样。

近藤如是说：“大炮有大林负责就行了。”随后又派了五个队员跟随大林学习操炮技术。

其实，这时大林的那点老底，也逐渐为大家所知。

松前藩大阪藩邸有位永仓新八的老朋友，到京都来看他。两人少年时代一起在江户道场学习剑术，永仓谈着谈着，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山泽先生的弟弟吗？”

“弟弟？没听说过。”

“我说的是大林兵库，他说指导过我们练剑。”

“奇怪？”

永仓的房间正对着新选组储存大炮的库房，这天非常偶然，大林正好在两人陷入沉思时，从库房里走了出来。

“喏，我说的就是他。”

永仓的客人回头看了看，左看右看不禁哑然失笑。

“我说伙计，那不是忠七吗？”

“忠七？”

原来，他们两人在江户学习剑术时，山泽道场非常简陋，其实就是将两间民房打通，开辟一个小小的空地，充作剑术道场。道场两间隔壁住着个手艺人，这家人的孩子从小就喜欢在道场玩耍，耳濡默染，天长日久，到了十八，九岁就取得了目录。

“是这样啊？”

这番话唤起了永仓遥远的记忆。

“过去的忠七居然能够变成今天的大林！”

两人相视许久，突然放声大笑。

“还真像这么回事。”

永仓说这话时心不在焉，他倒不是怨恨大林。而是有些埋怨自己，如果自己早些发现大林的真实身份，他对别人可能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

客人说忠七在师傅去世时，特意跑到庄内师傅的老家报道噩耗。

“那王八蛋是自来熟，我看着他那份热情的样子也就相信了。不过听你一说，这小子到还算有些良心。”

客人又说：“他后来的行踪谁也不知道。不过这小子有些小聪明，大概他在江湖四处流浪时，不知在哪里学会了炮术吧？”

“此人是道场的邻居？”

永仓的记忆逐渐逐渐清晰了起来，他回忆起邻居是个顽固的老艺人，难道忠七就是此人的儿子？

“他父亲是干什么的？”

“哦，是个雕刻象牙印笼的工匠。”

“噎！”永仓终于恍然大悟，不久突然开怀大笑，笑声震动了屋顶。

他想起了大林献给近藤的象牙印笼，正是这个印笼提高了大林这个新兵蛋子的地位，而且并用这个象牙印笼从近藤那里换来了一把短刀。

永仓猜想，象牙印笼大概是某个有钱的老板向大林的父亲专门订制的珍玩，大林（也就是当初的忠七）可能是偷偷从家里偷了这个值钱的家什，离家出走的。

大林偷出的那个印笼现在正挂在近藤的腰间。

“人物，了不起的人物，忠七！”

永仓依然忍俊不迭。

不过永仓还是视忠七为自己的同门师兄弟。

“咳，这事到我这为止，我可不能跟队伍说什么。”

永仓就是这么个人。

新选组正是因为永仓这样人的存在，所以才会放任阿部投奔向伊东一派，而不加阻止。

此后，按照新选组的年谱。

此年（庆应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伊东甲子太郎在油小路被新选组暗杀。

关于这两派的血腥屠杀，笔者已经在其他文章中叙述过了。

阿部十郎，在伊东被暗杀的当天早上。

“我要出去打头野猪，大家等着我啊！”

他拉着同屋的内海二郎架着土枪清晨就离开了月真院的屯营，两人在山间溜达了一天，可惜连根野猪毛都没逮到。两个人回到屯营时已是十九日的拂晓了。

两人听到了伊东，及多数同志的死讯，立即赶往现场要替伊东报仇。可是他们的其他同志已经赶往现场，杀得血流遍野昏天黑地，两人结局只能望洋兴叹了。

阿部只好投身萨摩藩的门下。

萨摩藩和常州藩不同，缺少“孟尝之风”，他们对投在门下的浪人，并不热情。不过此时的萨摩藩已经暗下决心要和幕府开战了，所以萨摩藩对有特殊才能的阿部特别礼遇。

伊东一派的漏网之鱼筱原泰之助，铃木三树三郎，内海二郎，富山弥兵卫，加纳道之助，佐原太郎，都归萨摩藩负责接待浪人的中村半次郎（后来的桐野秋利）管理。

一行人在萨摩藩邸接受了密尼埃自动枪，及洋式战法的训练。可没学多久，京都的形势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伊东被暗杀二十几天之后的十二月九日，皇室跳过幕府发出王政复古的大号令。十二日，末代将军德川庆喜率领亲幕府的会津、桑名、藤堂等藩离开京都，撤到了大阪城内。

新选组作为德川庆喜的亲随护卫，理所当然地进了大阪城。按照幕府军事的分配，他们自然被配置在伏见奉行所附近。

十几天之后，就是新年了。

幕府在这段时间养精蓄锐，然后打着“亲君侧”的旗号，向京都开始了征伐。

萨长联军在京都市街南面布阵，最前线的阵地就设在伏见御香宫。

中村半次郎率领着阿部十郎等伊东派残党，也来到了御香宫。

御香宫是座古神社，它所供奉的神灵是伏见附近一带的保护神。据说御香宫内有一眼上古的清泉，泉水带有异香，有人患病喝了它就百病全消。这种信仰贯穿了整个德川幕府时期，神社也越造越大，境内老树森森，周围的城垣赫赫，外面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座城堡，以此作为防卫据点再合适不过。

可是御香宫的南面，就是幕府最前线基地——伏见奉行所的两间高的土围子。御香宫的南墙和伏见奉行所的北墙相距不过二十米。

等战事一开，这成了交战的焦点。

伏见奉行所内有二百五十名新选组队员，还有将近千余接受过法式训练的幕府士兵，及教导队。

阿部十郎配属在御香宫的萨摩军队的火炮阵地上，在那里他发现了一种自己从没看见过的火炮。

“这是什么？”

阿部兴致勃勃地抚摸着炮身，萨摩部队里负责火炮的军官热情地向他说明：“这是四斤山炮。”

阿部朝炮膛里一看，炮膛内部刻着清晰的膛线。萨摩军官说膛线可以在发射时让炮弹旋转，这不但加大了射程还提高了命中精度。经萨摩军官一点，阿部立即明白了。

萨摩军队在文久三年经历了萨英战争，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军队的火炮劣势。当时萨摩藩在沿岸布置了八十七门大小火炮，这大概是日本全国最强的炮兵部队了。不过这支部队装备的都是荷兰的旧式火炮，和现在新选组使用的火炮一样类属旧式青铜滑膛炮，炮弹也是旧式的圆头、烧夷等老式炮弹。所以战端一开，没等萨摩藩开火，七，八十门大炮就被英国舰队的阿姆斯特朗大炮一一点名，连个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正因如此，现在的萨摩藩的火炮已经全部换成了新式火炮。

“这些都是我们萨摩藩自己制造的。”

萨摩军官显得异常得意，当然这不是萨摩发明的，而是萨摩藩根据法国四磅山炮进行仿制的。

这一切对元新选组炮术负责人阿部十郎来说，实在是太新鲜了。

比如，新选组的大炮如果要做远距离射击，一定要提高仰角。不过因为笨重的炮身，要完成这个任务，就必须找个斜坡做支撑才能完成任务。

因此需要依靠调整发射药数量多寡来决定射程远近，要射击近距离目标少装些火药，要向射击得远些就多装些火药。这项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相当困难，而且即使一个熟练的操炮人员，在调整装药量手机上花的时间也相当多。

眼前的萨摩大炮上装着调节射角专用标尺，标尺上有指针，只要按照指针的指示，就可以很快知道自己火炮的俯仰角度了。

“了不起。”阿部十郎长叹了一口气。

看着阿部十郎对大炮表现的异常热情，中村半次郎想筱原泰之助打听此人的来头，才知道阿部原来是新选组管大炮的。

“新选组都是些喜欢近身格斗的网名之徒，我还以为没有会操炮的人哪！”

中村立即将阿部配属到炮兵阵地。

伏见地区的萨摩藩炮兵，占据了世界炮兵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理想战斗位置。

他们占据了御香宫东面一个小丘陵，丘陵上郁郁葱葱，布满了松树。

萨摩藩的四斤山炮按照一定间隔布满了山丘一面，炮口下方就是幕府军的阵地。萨摩炮兵如果开炮射击几乎可以百发百中，可幕府军要是以牙还牙，首先松树会遮住了他们的视线，即使用炮弹往山上乱打一通，大部分炮弹落在松枝上，马上就会破裂，等于白白浪费炮弹。

比大炮更让阿部吃惊的，萨摩人和同时期的日本人相比，深刻理解外面世界的变化。

在前年的庆应二年，在欧洲普鲁士和奥匈帝国之间发生的战争，普鲁士陆军在战前就把所有的老式滑膛炮的百分之六十，全部换装成新式线膛炮。当时被普鲁士陆军被淘汰的滑膛炮和如今新选组装备使用的火炮一模一样。

“看来历史真的要变化了。”

萨摩第二炮兵队长的大山弥助（后来的大山严）对阿部如是说，不过紧急将这批大炮调来前线的却不是他。

总之，拿九个月之前阿部十郎服役时的崇尚冷兵器的新选组，和现在他所在的萨摩部队相比。不管是武器，还是集团意识，有天壤之别，外人看来简直如同两个国家的部队。

不过，阿部后来得知，幕府也装备了法式火炮及受过法式训练的新式炮队。可惜，非常不幸的，这些新式火炮及人员，都布置在后方大阪城周围。

幕府军向鸟羽方向发动了小规模的攻击，装备了四门和萨摩军队一样的新式火炮。可惜战端一开，四门火炮就被萨摩军毁掉两门，彻底丧失了战斗力。

五

现在，阿部十郎最关心的就是，大林在不在敌方阵营里？

他向萨摩部队借来一副英国望远镜，朝伏见方向望去。

敌方阵地上的情景尽收眼底。

幕府大炮的配置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会津藩在奉行所东面布置了三门旧式火炮。

奉行所院内也摆着一门。

不久之前，院内那门发着青光的大炮，就是阿部精心保养的。现在炮还是原来的炮，不过火炮边上确实空空荡荡。

“怎么回事？”阿部感到非常奇怪。

翌日，庆应四年（明治元年）双方正式开战。首先发难的是驻扎在鸟羽方面的萨摩炮兵，伏见方面奉行所内的幕府炮兵立即还击，炮声惊天动地，战况异常激烈。

新选组发起了数次冲锋，想和萨摩军队进行白刃战。可惜部队都是冲至萨摩御香宫阵地前沿数十米，就被萨摩军队的弹幕给打下一大片，攻势彻底受挫。

土方命令大林兵库，向云龙寺高地的萨军阵地还击。

大林在大炮旁边上窜下跳，对操炮人员吆五喝六，可惜火炮就是迟迟不能开火。

他的狼狈相，被在萨军阵地上的阿部看得清清楚楚。

“混蛋！”阿部轻声骂道。

身处困境的大林，脸色、由红转灰，一幅死相。

大炮总算准备好了，大林匆忙点火。

砰的一声，炮口喷出了火焰。

“还行！”

随着炮声一响，新选组的大炮往后蹦出很远。

炮弹朝着云龙寺高地飞去，可炮弹飞过云龙寺高地，落在后方的稻田中。

“药装多了！”

阿部非常幸灾乐祸地笑道。

在幕军阵地上的大林忙了好一会儿，才将大炮推回原位置，重新装填。

再次发射。

这次的发射药装得更离谱，把炮弹打到云龙寺高地后方很远的毛利桥大街上了。

“出丑了吧！”

阿部如同在看一场喜剧。

原来大林根本不知道根据距离远近，调整火炮发射药装填量，这个基本常识。

奉行所内的土方，回头看看手足无措的大林，厉声喝道：“兵库，你是斜白眼啊！”

“纸老虎，就是纸老虎！”

当大林准备发射第四发炮弹时，咬牙切齿的土方下令停止火炮射击。

他准备发起白刃战。

“让我，让我再打一发！”大林声嘶力竭地请求道。

这时，阿部十郎在萨摩军队的阵地上开始摆弄四斤山炮，进行瞄准。

他手下有六名炮手。

这六名炮手训练有素，一个人负责将装填药装入炮口，然后用木棒压实发射药。

接着另一名炮手将炮弹塞入炮口。

等上述工作完成了，负责瞄准的阿部调整发射角，等调整完毕，他就绕到火炮后方。

“拜托……”

阿部和射手交代一声，射手立即点火，瞬间，周围的空气强烈震颤，炮身向后蹦出很远。

炮膛内部的榴弹蹿了出去。

阿部朝幕军阵地望去。

炮弹不偏不倚砸在新选组的大炮旁边，两名炮手当即丧命。

大林被飞来炮弹的气浪推了出去，落在墙边，一动不动如同死狗一样。

“试看鹿死谁手！”阿部差点叫出声来。

大林在伏见战斗中受伤，后来随着幕军撤退至大阪，再后来就行踪渺茫了。

永仓新八在幕府军队崩溃之后，回答了松前藩。他剩余的人生将在北海道小樽渡过，直到大正四年才驾鹤西去。

阿部十郎在鸟羽伏见战役之后，和伊东派的残党加入滋野井侍从的赤报队，沿着江州道路一路杀将下去。后来才被召回京都，作为“御亲兵”的浪人队一员驻屯在寺町本满寺。

两人的恩怨从此结束。

一

“松原大道崛川下”。

京都的人都是如此称呼这块土地，久而久之，很多人便忘记它的真名“花橘町”。

从本圀寺北东墙往下看，那片土地就是“花橘町”。沿着墙边流淌的崛川潺潺的溪水，一直刷洗着本圀寺的墙垣。

冲田总司就是在这遇见了刺客。

这天他刚走出乌丸东街医师半井玄节的宅门，手里捧着一包药，慢悠悠地返回屯营。天空已显暮色，初春里空气，拂来阵阵暖风。

刚走出半井宅门时，他也招过一挺驾笼代步，不过冲田被轿夫晃得有些恶心，立即让轿夫停下，“我不坐了！”

他脱手扔出几个零钱给轿夫，大步朝屯营走去。

冲田原本就不喜欢驾笼，他讨厌在狭小空间里被人摇来晃去。

果然没走几步，他就恢复了方才的神清气爽。东山背后，升起了一轮皓月。

冲田突然心血来潮，大步来到了刀屋——“播磨屋”的门前，他要找播磨屋的道伯。

京都的商家都是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旧例。此时播磨屋早已上了门板，冲田根本不理这套，“邦，邦，邦”毫无顾忌地敲起了门。

“我是冲田。”

店里的小僧（店小二）一听是冲田，立刻开门迎客。冲田在“播磨屋”的人缘很好，上至已经退休的老老板道伯，现任老板与兵卫，番头（店长），手代（高级经理），小僧都喜欢他。

新旧两位老板满脸笑意地迎了出来，可冲田一句话就让两人变得诚惶诚恐了。

“我要的那把刀哪？”

“这个啊？还没有找到。不过您放心明天，至多后天就能送到。”

“好的，我不是来催讨订货的，正巧路过这里，没有一点催促的意思。”

两人的诚惶诚恐让冲田到不好意思了，正是冲田这份平易近人的人品，让他和京都的一般老百姓处得相当不错。

学徒端出了煎茶和果子（甜点）。

冲田对甜腻的果子敬谢不敏，却没喝一口茶。因为天黑之后，他一喝茶，晚上必定要失眠。

三人谈话的兴致很高，谈着谈着道伯突然从后厢房取出了一口大刀。只见大刀是蜡色刀鞘，刀环上镶着金质的破扇，雕工异常精致让人赞叹不已。

“这是丹波一个神社淘来的真品，外面那些玩意都是我后凑集来的。不过这刀的好坏，我们还真没法判断。”

“总之”道伯顿了顿。

“我不知道江户的刀屋是何种情况，老儿在京都干了这么长刀屋，如此之尤物，还真没碰到过一次啊！”

看来眼前这把刀不是别人委托道伯来研磨的，而是道伯刚打的“漏”。道伯多少有些得意洋洋，所以一见冲田拿来了，立刻来“献宝”了。

“来您看看，我知道这可能不入您的法眼。”

“您真是难为我了。”

冲田苦笑一声，接过了递来的大刀。冲田平时少有收藏把玩对象的兴趣，就算真的看中了某件宝刀，哪怕爱不释手，最后的结果也只好放弃，因为平常日子他也是囊中羞涩日子居多。

“我就却之不恭啦。”

他一把“噌”地拔出了大刀，只见寒光闪闪，寒气逼人。一瞬冲田眼底闪出异样的光芒。

刀长二尺四寸二分。

刀身不粗不细，刀中部弯曲很大。刀上的淬火痕迹很宽，刀匠行业里对这个外表有专门的称呼——“一文字丁字”。这种刃文排列如同晨曦中的八重樱花花瓣一般，错落有致，水色生鲜。

“您知道铭文是什么吗？”

“这个，惭愧惭愧。”冲田一脸的茫然。

其实冲田在装傻。只要是玩刀的人，一眼知道眼前的这款刀是举世罕有的宝刀，名刀——菊一文字则宗。

如果眼前的这把刀是真品，那不仅是拥有他的人，即使是对于能够目睹它真容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罕有的幸福。菊一文字是镰仓时期的古代制刀匠则宗的代表作，则宗的另外一把宝刀，落入了足利重代的手，后世称之为“则宗二铭”，也被认为是价值连城的宝刀。

则宗是备前福田的刀工，后世就将他归为福冈一文字派。因为他的作品多为归于鸟羽上皇的大内，所以制品上多雕刻着菊花纹章，所以大家都称他的作品为“菊一文字”。

这些常识冲田还是有的。

眼前这把刀轻重适中，握在手中，毫无没有压手之感。刀的大小轻重如同为了冲田特制一般。

“这是则宗，菊一文字。”道伯说道。

“原来如此。”

冲田平静的语气不能掩盖脸上的兴奋。他收起了摆在身边的刀，站起身来对道伯说道：“我下次再来。”说完大步走出了房间。

冲田的态度让道伯感到无所适从，满脸的疑惑，急匆匆赶到屋檐下，高声追问冲田：“这玩意不入您的法眼吗？”

“不是，我没有那个能力买它。”

“我给您看可不是强迫您买，您就把现在使用的佩刀寄存在我们这里研磨，在这期间您就先使这把刀如何？”

“啊！”

冲田满脸涨得通红，喉咙发干，浑身发颤，颤颤地说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把腰中的佩刀解了下来，顺手接过了道伯捧过了菊一文字。

“道伯殿下，我收下了，它值多少。”

道伯对冲田的问话笑而不答，谁都知道如今刀价水涨船高，眼前这把上古的名刀，要是随便说个价，说不定受损失的还是道伯哪！

“跟您说实话，前几天筑前黑田藩某个大人物，出一百两，我还没答应他哪！”

“那您开个价如何？”

“呵呵，价钱再说，我只是借您玩玩，直到您玩腻为止。”

冲田一脸的无奈，只好言不由衷地离开了播磨屋。一出门，刚才还在山崖上的圆月，已经挂在了中天了。

没走几步，他就来到了花橘町。

右边是崛川，对边是本圀寺本山的山墙，崛川沿着这堵山墙弯弯曲曲向南流去。

冲田走着走着，侧头看了看左手边。只见连片的町家，“哇啦”只见屋檐下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冲田不慌不忙地把膝盖一弯，手一侧，就握紧了刀把。

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可好一会儿，他才发现手中的刀是刚借来的，使起来不顺手，一时还拔不出来。

“你们大概认错人了吧？”

冲田的声音和平时一般无二，异常平静。

三个黑影从屋檐下的阴影走了出来，只见其中一个人取了占进攻中占优势的上段，逐渐逼近冲田。

“真麻烦”冲田对眼前逼近的杀机丝毫不感恐怖，生死搏斗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如同在道路上突然遇见了一场脱不掉的麻烦一般，呆立着等待事态继续发展。

据东京都冲田胜芳的家谱记载：“冲田总司房良，幼时入天然心理流近藤周助门下，勤学剑术，天赋异禀。十二岁，与奥州白河阿部藩指南藩斗剑，胜之。”

十二岁时就能打败比他大很多的剑客，这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仔细算起来，古往今来的任何剑客，谁都无法拥有冲田如此丰富的实战经验。

另外一个让人吃惊的是，虽然冲田年纪轻轻，有高深的剑术造诣，但却没有很多著名剑客门共有的偏执性格。

“总司生来就是这样的男人。”土方岁三经常这样评价冲田。

“真麻烦！”

这位天生的剑客，对花橘町面临的刺杀，感到非常麻烦。

二

站在冲田面前的武士是一名水户藩脱藩浪人，他先是参加了筑波兵变，兵变失败之后，他加入了洛北白河村的陆援队，此人大号户泽鹫郎。这些冲田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户泽是神道无念流名下的高手，和新选组初期局长芹泽鸭是同门。据说芹泽在新选组结成初期，芹泽经常向人提到：“应该把户泽鹫郎招募来。”从那时起新选组内水户藩出身的队员都知道户泽鹫郎的大名。大家都认为如果争取到户泽加盟，好比得到一百名武士加入一样，对新选组是一个极大的帮助——当时户泽的魅力就是如此之大。

近藤早在江户时期就知道户泽的大名，户泽曾在江户踢破过无数小剑术门派的道场，并因此名扬江户。

站在户泽身后的是位久留米脱藩浪人，任户部某。

户泽背后另一位武士并没有拔刀，而是如同一个观察员一般，双手叉在衣袖里，冷眼旁观。

此人身材矮小，长着一个棒槌头，时不时发出老者干涩的咳嗽声。

“住手，户泽。”

长着棒槌脑袋的人开口了，年纪轻轻就谢了顶，弁发扎得非常小，长着一个极大的鼻子。可面前这些冲田都看不见，因为他患有夜盲症，在黑夜里看不清对面的东西。

“鹫郎，住手，不要做无益的杀人。”

那个咳嗽不断的武士又开口说话了，可这么一来，等于把自己人的姓名都告诉冲田。

“那么，后来哪？”

虽然还是春天，土方还倚在火盆旁烤火。

“就这么跑了。”

“你是说他们？”

“不，是我开溜了。”

土方沉默不语，冲田在叙述自己逃跑经过之前，已经简单叙述了道伯借给他菊一文字的事。土方将两件事一联系，立即知道冲田为什么会逃离战场了。

“总司，你真是个老实人。道伯把刀借给一个武士，自然会有心理准备。在战斗中刀难免会损伤，刀锋铁定会变成锯齿。他的本意就是想试试这刀到底有多少锋利，你试试不就得了。”

“您说的不错。”

冲田说完拔出了剑。

“您看，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感觉全身的精气被其吸光了一般。比方说近藤先生的虎撤，土方先生的兼定都是身经百战，砍人无数，但都无法给人以如此第一印象。则宗的外观没有半点杀气，您对这点怎么想？”

“真的？”

土方接过冲田的菊一文字，顺手拔出自己的佩刀和泉兼定守，将两把刀并排放在桌上。

不比不知道，一比全明了。土方的佩刀和菊一文字相比，不仅是气质上差了个级别。打个简单的比方，如果菊一文字是匿遁山林的隐士，和泉兼定就是战场上杀气腾腾的野武士。土方心想如果把近藤的虎撤拿来，三把刀一比，菊一文字一定显得更加逸秀拔群。

说曹操，曹操到。近藤正好走了进来。

“干什么哪？”

他一眼就瞧见了摆在桌上的两把刀。

“近藤先生，您把虎撤摆在旁边比比如何？”

“哦，哦……”

平时刻薄无情的近藤，对冲田一向是宠爱有加的，对他的没大没小也是格外网开一面。

他取出自己的虎撤，摆在两把刀旁。

果然不出所料，虎撤的刀身厚重，刀身的弯曲也不大。外表上弥漫了愤怒和杀气，一看就知道是件杀人的利器。

虎撤的武骨风范，菊一文字都有。但是镰仓时代的古刀和武撤相比，菊一文字充满了飘渺着无法言状的神韵。在这点上兼定和虎撤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总司，这刀是不是太细了。”

细型的刀身在幕末时期已不流行，这个流行的是一刀两断的厚重刀身。

“你是哪里买到的？”

“不，是借来的。”土方接口说道，然后把播磨屋道伯借刀给冲田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近藤。

“冲田你要是喜欢的话，阿岁，你从队费里划比钱给他。总司武器的利钝和新选组强弱有很大关系啊！”

“别人也是看着新选组的薄面，才把刀借给他的，可是……”

土方把花橘町冲田遭袭击的事告诉了近藤，引得近藤放声大笑。

“你还真是个小孩啊！”

确实，冲田爱惜刀的行动和幼稚小孩爱惜新木鞋，而特意光脚的行为一般无二。

“我看不像。”土方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他比近藤更了解冲田——这个年轻人的心里。

“我遇见的是冲田。”

户泽鹫郎坐在白河村陆援对本部里，拍着大腿眉飞色舞地说道。户泽在此之前已暗杀了数名新选组队员。他胆子越干越大，后来暗杀时一定要带上检分（证明人），并以别人的叙述证明自己的“战绩”，不是胡吹滥侃。

“逃走的是他，不是我。”

这是不争的事实，参加暗杀行动的久留米脱藩仁户部某，立即站出来证明户泽没有说话。

户泽鹫郎是陆援队的剑术师范，陆援队实际上是由土佐藩支配，土佐脱藩尊攘浪人为主组成的政治团体。水户出身的人只有以香川敬三（维新后成为子爵）为首的数人而已。在这个团体里服役时间长了，户泽，香川为人处事常常以气势摄人。两人相比，户泽更甚，外人看来，他的行状近乎癫狂了。

有天户泽对大家说：“你们有胆子去砍近藤勇吗？”没有一个人应声。

他说做就做，当天晚上就埋伏在新选组队员经常路过的崛川河边，伺机暗杀路过的新选组队员。此后只要户泽杀了不少新选组的成员。户泽暗杀的方式很特别，他和暗杀对象擦肩而过，顺手拔刀划伤对手的脸部，对手受伤一退后，户泽顺势来个右袈裟，一刀毙命。整个过程快而干净，在旁人看来简直是一种艺术。

不知怎么的，那天户泽遇上了冲田，还没有使出自己的绝招，就“吓”走了这条“大鱼”。这让他得意非常。

“这可不是我吹牛啊！”这天户泽又在办公室里吐沫飞溅地叙述自己的“丰功伟业”。

不过，屋角有个人冷眼看着张狂的户泽。这就是上文提到的大鼻子浪人，他还是时不时咳嗽，有时略显还不屑地拔下自己的鼻毛，非常直白地表示自己对户泽的鄙视。看着骄傲的户泽很久，他突然高声咳嗽一声，“那天真危险，真危险。”

“我可不是轻视你的剑术。剑术比试和围棋，将棋，相扑不一样，在这种竞技中不存在绝对的强者，你看看竹刀比赛你就知道。即使百战百胜的武士，万一动作节奏一乱，就会被比自己水平低的人所击败。宫本武藏三十岁之后就拒绝参加任何性质的比武，就是惧怕胜负的瞬间变换，损害自己的一世英名。户泽君，剑术可不是如此容易做耍的。”

“老头子！”

户泽朝厨房方向努努嘴。

“厨房里的炉灰还热着哪！你还是抱着猫去那打盹吧！”

“你说的对，说的对。”

被称为“老头子”的武士，站起身来朝厨房走去，好像对户泽的揶揄没有引起他的一点愤怒。

“老头子”原本是羽前的乡士，文采逸秀，剑术师承心贯流，他对心贯流剑术加以改进，自创了无关流剑术。他本名清原十左卫门，前年他和同乡清川八郎一块来到京都。大家平时都称他为“熟虾夷先生”——这是他的雅号。

他来到京都之后，从不参加任何类型的“志士活动”。只身在高仓竹屋町借了间小屋，创办了家小小的国学私塾。“熟虾夷”的雅号是他故乡羽前国的古代名称。

在陆援地成立初期，队长土佐藩士中冈慎太郎特意邀请“熟虾夷先生”加入，从身份上来说他是陆援队尊贵的客人。

因为“连凶残的清川都让他三分”，陆援对的队员对清原总是显得毕恭毕敬，不过队员们打心底里都认为此人是个废物点心，背地里非常轻视他。

清原平日里也确实像个懒猫，做事说话慢慢吞吞。他到陆援对之后，除了为陆援队白河藩邸大门写了一块字迹龙飞凤舞的“陆援队本部”门牌之外，可以说没有丝毫剑术。

陆援队本部里设有剑术道场。

熟虾夷先生每天大多数都待在剑术道场内，一个人拿着木刀，琢磨剑术。

江户幕府末期，剑术各个门派都逐渐废弃了自己门派所特有的训练方式，逐渐统一成为有专用防具，使用竹刀对练的方式。可清原老人对流行的方向熟视无睹，还是不穿戴任何防具，练习剑术。

负责指导队员剑术的户泽鹫郎有时会对清原说：“我想向您请教一下剑术。”

清原的回答很干脆：“我不会穿戴防具，我不做不熟悉的事。”

所以陆援队的人都知道“熟虾夷先生”是位高人，但是他的剑术实力到底有多高，谁都说不上来。

新选组的屯营里，土方每天都要去监察部门的办公室视察工作。这天土方又来了。“

长话短说，最近京都市内的新选组队员杀伤事件都是一人所为。碰巧冲田在花橘町路口遭到了袭击，他跟我说袭击他的三名武士中，有一位名叫户泽鹫郎，你们赶快找密探查找他的行踪，如果不把他处理掉，长久以往是会动摇新选组在京都的威信！”

“户泽鹫郎。”

监察部立即通知了京都的各个衙门，并通知了所有的密探，一定要注意“户泽鹫郎”这个人。除此之外，他们还走遍了京都的床见世（理发店），告知店主新选组正在通缉一位“入室抢劫的嫌疑犯。”

京都的床见世，在安政大狱时期非常配合奉行所的各项逮捕行动。可不久大部分床见世就转向对长州藩表示起了同情，而对公权机关行动协助也是越来越冷淡。只有一小部分支持幕府的床见世还是散落在京都的各个角落。作者追加一个轶闻，那部分政治上倾向幕府的理发店老板大多是东本愿寺的门徒。东本愿寺这个宗教门派，在江户末期是幕府积极地支持者。

有天京都西三本木有间叫“床安”的理发店，老板告诉密探：“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户泽鹫郎这人应该潜伏在白河藩邸陆援队本部内。”

陆援队的队员包括户泽在内数名队员，经常越过加茂川上的荒神桥，到这家店里梳理头发。老板在为户泽理发时，发现户泽鬓部的头发经常光秃秃的，就此推断此人是个剑术高手。

户泽的外貌很有特征，平时腰间插着一把朱红鞘的刀，长脸，远远看去下巴好像一直垂到喉咙，所以他的相貌让人过目不忘。

土方知道这个情况后，就向冲田对证：“总司，是不是这个人。”

“这可难为我了。”

“为什么？”

“你说他的脸……和土方先生您不一样，我长着一对猫眼。到了夜里我就看不清楚，再说那时节，谁有功夫看清对手的脸？我啊，撒丫子了呗。”

冲田边说，边滑稽地模仿自己逃跑的样子。

土方被他滑稽的样子逗笑了，不过笑容在土方的脸部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土方又恢复了往日阴郁的表情。

户泽陆援队的背景让土方觉得非常棘手。

陆援队不是隶属土佐藩正式的队伍，但是很奇怪所有陆援队队员的工资都是由土佐藩支付的。陆援队的思想非常激进，甚至超过了它的母体——土佐藩。说他们是勤王派旗下的新选组是最合适的。

“我们给他来个连锅端吧！”

土方向近藤提议，就新选组的强大实力来说，要想收拾陆援队这个收容各个藩脱藩浪人的松散组织，实在是易如反掌。

“土方，这太冒险了。”

近藤的意思是，铲除陆援队的行动从政治上来说这太冒险了。如今幕府对土佐藩都礼让三分，尽量避免发生任何冲突。虽然在勤王旗下的诸藩中，萨摩藩比土佐藩更激进，行事也更为过激。

萨摩藩自从德川幕府成立初期就是天下闻名的两面派，对幕府没有半点忠诚心。不过和萨摩藩是彻彻底底的现实主义，表面上和佐幕的头领会津藩关系还是处得不错。为此萨摩藩还被土佐藩称为“萨贼”。属于佐幕麾下的新选组，后台是会津藩，因此对对立阵营的萨摩藩居然敬而远之，极力避免一切纠纷发生。

土佐藩的表现比萨摩藩更奇怪。

掌握土佐藩实权的是土佐藩“老公”山内容堂，此人年轻时是铁杆勤王派，现在却变成最极端的幕府拥护者，并有着一套独特理论。

山内是持有积极保守主义立场的政治家，他主张朝廷是最神圣的，正是因为他太神圣了，所以不适合掌握政权。而是应该遵照源赖朝时期的管理，将执政权委任给幕府。他如此解释他的政治理想，也并将其贯彻到至土佐藩的各项政治活动中。

不过土佐藩的下级藩士中很大一部分，对山内的政治立场极端不满，即使在他们受到土佐藩及幕府的双重弹压，他们还是顽强地坚持倒墓活动。细算起来，新选组结成以来，如果将其杀害的“浮浪之徒”按所属藩分类的话，隶属土佐藩的武士人数要超过长州藩。

幕府非常了解土佐藩的复杂内情，所以在处理和土佐藩的关系上，异常小心谨慎，极力避免发生正面冲突。新选组的头头近藤就经常和土佐藩的参政后藤象二郎，去祗园附近的料亭里吃饭喝酒，借机套近乎。

“所以，对陆援队那些狂徒，能不出手，尽量不要出手。”

“近藤兄。”

土方自有一套他的说法。

“小心，小心，小心，吃亏的还是幕府！治安混乱会造成幕府的威信下降，结果就是集权范围越来越小。所以只有采取强力手段才行！我不管江户或是大阪如何，照目前的情况我无法保持京都的治安。再说陆援队的主体不就是一帮浪人吗？”

“白河藩邸怎么说也是土佐藩名下的别墅啊！”

藩邸是幕府集权政治中的一个特例，藩邸内部不承认幕府的警察执法权，换言之就是在藩邸的任何人享有“治外法权”。这种体制有点类似如今的各国的大使馆，公使馆。

土佐藩的正式藩邸位于河原町，白河町的藩邸虽然是最近新造的，但也是正牌的藩邸。

“我们要是袭击他们，肯定会引起战斗。一场战斗绝对会把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推向极端，各方诸侯要么佐幕，要么勤王。天下绝对会演变成源平时期的乱世，或是战国群雄争霸的局面。”

“您现在也变聪明啦。”土方感叹道。

近藤带着土方和自己的一大帮同门，刚到京都时没多久，他们就残忍地暗杀了当时新选组的领导者——芹泽鸭，接着就是在新选组内部大规模清洗芹泽鸭的手下。然后近藤率领新选组在池田屋斩杀了长州藩，土佐藩总计二十名藩士。这场事变直接造成了长州藩发动了蚵御门事变，虽然战争的最终结果是幕府取得了战斗胜利，但是战后京都已成了一片焦土，两万七千五百十三间民房被烧，一千二百零七个仓库被烧，四十一座大桥被毁，很多豪族的豪宅被烧毁，皇家别墅三幢，公卿豪宅十八幢，诸大夫，社家被毁坏至五十一家！这几乎是进入战国时代初期应仁之乱以来，京都发生的最大人为灾害。

近藤无可奈何地说：“只能放任土佐藩自流，阿岁，现在早已不是元治元年的混乱时势了，新选组也越来越难做事了。”

三

不久之后，土方差人将播磨屋道伯招到了新选组的屯营。

他计划将菊一文字买来送给冲田总司。

一般来说，大名家向熟悉的商人购买东西，是言无二价的，商人开价多少，买家就付多少，从来不还价。

新选组最近也开始学习诸侯大名的作风，土方这次也准备道伯的开完价后，立即交钱拿货。

“开价吧！”

土方显得非常豪气。

可是道伯脸上平静依然，看来这个退休的老人肚子早有了不为人知的想法。

“您这么客气，那我就说说？”

“嗯，嗯。”

“就一万两吧。”

道伯说完，抬眼瞧了瞧土方。只见土方一脸怒气，额上青筋蹦露。

土方没准备还价，可是倾新选组所有，怎么也凑不足一万两。不，囊中羞涩到还不是土方发怒的原因，而是觉得面前的京都商人正在侮辱他。

“道伯！”

老人不慌不忙地摆摆手，好像在安抚怒火中烧的土方。

“您先听我说。”

“什么？”

“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说那把刀价值一万两，不是买卖刀剑的价格，而是我对冲田先生崇拜换算的价值。崇拜本是无形的东西，但您既然要我开价，我看这种崇拜折合正好一万两。我崇拜冲田先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他喜欢那把刀，即使他没钱买，我也要白送给他。如今冲田先生喜欢这把刀，那我无偿奉送，一定要请他笑纳。”

土方听了道伯一席话，惊喜交加。

“原来如此。”

刚才还怒目横眉的土方，立即变成了一脸的轻松。摆手让人马上把冲田招来。

医生半井玄节叮嘱冲田有时间就要休息，此时他正躺在宿舍的地榻上，闭目养神。

当队员向冲田传达了土方的命令之后，冲田一下蹿了起来，“啊啊，我这就去。”

“总司，事情就是这样。”

其实冲田的宿舍就在土方办公司的隔壁，当中只隔着薄薄一扇纸门。道伯和土方的谈话，交涉的内容冲田应该听得一清二楚。虽然这样，土方还是把刚才的谈话内容向冲田重复了一遍。虽然冲田知道谈话的内容，但脸上还是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他知道如果现在他说：“你二位刚才的谈话，我全听见了。”必然会扫两人的兴致。

“诺，道伯……”

土方将冲田在花橘町遇见刺客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了道伯听。

“这可真不像冲田先生您的行事作风。”

道伯一脸的笑容，其实道伯觉得冲田的“逃跑”，正是冲田的性格所致，这正证明道伯，他并没有看错冲田。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道伯还是心口不一。

“但是，冲田先生如果被那刀给震住了，那只能说明您的道行还不够。和您腰间那把刀相比，您就当则宗是等而下之的玩意。您要是使这把刀（菊一文字），就应该把这把刀当成竹刀用，不要在乎它的虚名。“

“好，您说得太好了。”

冲田一脸的喜悦。

“因为这刀原来是借来的，所以我用起来缩手缩脚的。既然现在把这刀属于我了，那我就可以放开手脚用了。”

冲田话虽然这么说，但是以后外出还是巡逻，还是不携带菊一文字，依然带着他原来的那把二尺四寸的相州无铭。

“总司这个蠢货。”近藤和其他人如此评价冲田的这种行动。

关于佩刀，纵观整个德川时期，将刀作为实用品进行评价的剑客，除了近藤之外，并没有第二人。他在写给故乡佐藤彦五郎的信中写道：“剑客不应该使用外形粗大的刀剑。”这是在实战中得到经验。另外对于刀剑的长度，近藤有这样的论述。

“再锋利的名刀，在腥风血雨的战场，刀刃总会受到损伤。为了防备万一遇上刀剑折断的情况，所以身为剑客平时一定要准备一把长胁差（随身短刀），以备不时之需。荒木又卫门到伊贺键屋进行仇讨时，杀得兴起时，手中的佩刀却折断了，搞得他手足无措。我在荒木家见过这把刀的实物，确实是稀世罕见的利剑，可照样还是折断了。不过荒木又卫门腰间还准备着一把长二尺二寸五的长胁差，才完成了他复仇的任务。新选组的土方都认同我这个意见，出去巡逻时佩戴一把长刀之外，还要外带一把长胁差。”

近藤虽然对佩刀的理论如此，他也不厌其烦地劝冲田佩戴菊一文字。

冲田口头上一直诺诺，但是还是我行我素。

“在虎口搏斗中折断了佩刀，那我只有死而后已了。利刃摆在那，可不是当摆设的。”

“近藤师兄可真怪。”

冲田这么想。这个平时生活中无欲少求，对物品从不执着的年轻人。但是依然顽固地坚持不使用菊一文字参加战斗，杀人。

冲田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动，他有时再想那是不是因为菊一文字则宗和自己的名字有关系？

“死”冲田对这个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冲田很早就患上了肺病，江户时代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换上肺病就等于判了死刑。

明治元年三月，新选组撤退至江户后，近藤去探望以躺在病床上的冲田，此时冲田已经病入膏肓了。

可是近藤探望冲田回来之后却对别人说：“总司那小子，为什么还是那么乐观那？照理来说这么年轻的人不应该对死亡如此大彻大悟地……。”

说话时，语气中明显带着唏嘘。“大彻大悟”不适合冲田，冲田对死亡的轻视，只能是他的天性所决定的。

这位聪明伶俐的年轻人自然知道死亡离他越来越近，他尽量不正视死神的存在，或者说极力不去想它的存在。不过，不知不觉他在行事说话中，显露出了一种对生死异样的认识。

有天，他突然问土方：“则宗，有七百年（的历史）了吧？”

他的意思是菊一文字历经了700年的蹉跎岁月。就七百年间一把宝刀毫发无伤这个事实，确实是近乎奇迹了，七百年间菊一文字参加了多少战斗，谁也没计算过。但菊一文字既没有折断，也没有损伤刀刃分毫，更没有失踪在历史的烟尘中，而是依然锋利无比，存在人世，除了认同这是奇迹之外，实在无法解释。

七百年中它到底换了多少主人谁也没计算过，但可以肯定，所有曾经拥有它的主人都已入土为安，都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可则宗照样存在着，总司认为这是天意，上天认为它有存在的价值，才让它存在下去。

“七百年！”

菊一文字还要继续存在下去，冲田每当想到这点，就会立即虔诚地祈祷菊一文字继续在世间存在下去。

离死亡越近，冲田的笑容越是透明。

“七百年”给与冲田的感动是近藤和土方无法理解的。

四

当看见日野助次郎的尸体之后，冲田心态突然产生了变化，

日野的尸体被抬回屯营时，总司正躺在自己的卧室里。

有人通报冲田日野的死讯，冲田腾地从床上一下子跳了起来，“是日野吗！”他三步两步蹿到屋檐下，往院里一看，日野直挺挺地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体冰凉。

只见日野鼻子以下得部分都被砍掉了，凶手从右至左一刀，砍得又恨又准。日野是在离开屯营外出打水时遭人暗算的，尸体被人一脚踢进了加茂川。

新选组很快就查到了凶手的线索。

日野助次郎是总司一支队中岁数最大的武士。平日里沉默寡言，他对年幼于己的冲田总司非常尊敬，有时他还会代替总司到半井玄节医生家里去取药。

有天土方把冲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你要是在花橘町把户泽鹫朗给办了，这个男人（日野）就不会死了。原因就是因为你借来一件无用的东西。”

在新选组里，土方平日里眼神，说话，态度都会让普通队员坐立不安，冲田是个例外，他一向对土方没大没小的。可今天土方和土冲田说话时，阳光锐利，这是那么多年来的头一次。

“……”

总司眯起了他那漂亮的丹凤眼，斜睨着土方，可眼光和土方的视线一交叉，他立即低下了头。

“您说的对。”

冲田啃起了指甲，啃着啃着他居然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鲜血染红了他的嘴唇。

“我一定要用菊一文字把户泽给砍了。”

如果不用菊一文字给日野报仇，就会让他于心不安。

从此之后，总司每天都往监察部跑，向密探们打听户泽的情况。密探们干的不错，每天不断报告户泽的外出状况，可是什么时候动手，一直没有明确命令。

“一定要把这事交给我呀！山崎先生”

冲田再三向监察部强调，可山崎却只是微笑，而不答一语。原来土方关照，所有对户泽任何行动都要经过他的批准，才能行动。

总司眼看这条路不行，就悄悄地找到了京都奉行所的一位密探利吉，许以重金。

“你侦查到了户泽的行踪，在报告监察部之前，先来报告我。”

利吉应声诺诺，他知道冲田在新选组的职务只是一介队长，但他实际的地位，权势却不是任何一个队长能超越的。

“我明白了。”

没几天，利吉就来报告重要消息了。

明天拂晓，户泽将去大阪处理事务，同行人数没有调查清楚。

这天夜半，冲田带着利吉悄悄地潜出了屯营。

两人沿着寺町大道朝北，走过荒神口，来到了公卿聚集的坊城家的清荒神神社，只见鸟居旁有间小小的茶屋。

两人既不情愿地敲开了茶屋门，叫老板准备白饭和热茶，并趁着这个间隙，休息了一会儿。

两人在茶屋里待了半刻，就离开了。

这里南面是町家，北边是公卿的府邸，两人沿着正亲町三条家的墙边朝东走去，不久就来到了荒神桥畔。

桥对岸就是白河村的农田，那只有一条路前往陆援队的本部。如果，户泽鹫朗拂晓离开陆援队，除非乘船走高濑川的水路，不然只有走这条小道，

两人快步走过了荒神桥。

只见小道南面是一片萝卜田，萝卜田一直延伸到圣护院的森林边。北侧是广阔的田野。

冲田总司弯腰坐在路边的石旁，他背后有几株参天的松树。

“利吉，赶快穿戴起来。”

两人离开新选组时，已准备好了斗笠和蓑衣，准备这些是为了抵挡拂晓的寒露。

冲田的腰间赫然别着菊一文字宗则。

拂晓时分，陆援对的大门前高挂着灯笼，队员门聚集在门口，送户泽出行。

有个队员说：“今天我们还是送您到伏见如何？”

户泽挥挥手表示了拒绝，“我从木屋町坐船到伏见，土佐藩有船在那里接我。等会我就坐在船上看淀川的风景，哈哈。你们这么大张旗鼓的送我，没这必要。”

不久之前，土佐藩从长崎运了一批新式格贝尔长枪到大阪土佐藩邸，其中的三十把分配给了陆援队，户泽和另外四名武士这次出差就是去取领枪的。

虽然还是拂晓，但熟虾夷先生已经起身，来到门厅里，手里提着灯笼。

“老头子，你来干什么？”

“平时我在队里白吃白喝，今天送您出门这事交给我也是应该的。我送您到木屋町吧？”

熟虾夷先生的第六感已经觉察到了什么。

“你去没什么用！”

和户泽同行的武士感到很异样，以前户泽从来不拒绝别人送行，有人送行，他都来者不惧，万一没人送行他还会显得不开心。

事后有人回忆起来，拂晓以前，户泽的另一件行动更是不祥之兆，想起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在出发之前，户泽边吃早饭，边吹嘘自己斩杀日野助次郎的“壮举”。

“我来说说，那晚上的事。在座的诸位要记住砍人是有诀窍的，在剑术道场学习的剑术可不会学到这些。既然要砍人就要搞突然袭击，记住要抢占上段的位置。剑术道场比试武艺是靠技术，但是真刀真枪那就凭借的是那股不要命的劲了。”

说得兴起，他拿起筷子比划了起来。

“就这么压着，逼着，贴着打，只要这么坚持下去，对手就能变成尸体了。”

说时吐沫星飞溅，异常兴奋。

同桌和户泽一起出差的三名武士，都是陆援队剑术道场里户泽的高足，听户泽高谈阔论时简直目不转睛。

一旁的熟虾夷先生干咳了几声，死气沉沉地说道：“你还是当心点，比剑是要看对手的。”

拂晓京都山城的天空，星光灿烂。

星空下的利吉心脏“砰砰”不安地跳着，身旁的冲田蹲坐在岩石堆里，他用斗笠盖住了脸，紧紧裹着蓑衣，正在那里打瞌睡，侧耳还能听见轻轻的鼾声。

“这位老爷可真了不起。”

利吉暗暗赞叹道。

不知不觉，比叡山尖的星星消失了，东面的天空，渐渐变蓝了。

“老爷。”利吉低声说道。

道路的对面，隐隐约约闪起了灯笼光，仔细一数，一共有五盏，摇摇晃晃朝两人埋伏的方向走来。

冲田脸色阴沉地站起身来，他摘下斗笠，解下蓑衣，交给了利吉。

“你回去吧。”

“ 行吗？”

“你留在这才会给我添麻烦！”

“好的。”

借着拂晓前的黑暗，利吉如同脱兔一般朝着西面狂奔而去。

利吉消失不久，那几盏提灯就来到冲田眼前了。

“喂，户泽鹫朗在不在？”冲田高声喊道。

“什么人？”

“我是新选组的冲田总司。”

“户泽！”话音刚落，冲田就狂奔向户泽，边跑边拔出了刀，当剑刃尖离开了刀鞘的瞬间，刀刃就砍破了户泽的斗笠，将其脑袋裂成两半，户泽的身体呈前冲的架势，僵硬地倒在了冲田的脚边，吭都没吭一声就咽了气。

冲田低头瞥了瞥户泽的死尸，将刀斜至左下端。

对着三位队员中一位年长的武士喊道：“我的事办完了，这就走，你们可以回去了。”

年长的武士就是熟虾夷先生，此人在维新后数十年，隐居在兵库县。由此可以推断当时他并未和冲田交手。

冲田总司一生只在斩杀户泽时，用过一次菊一文字，仅此一次。刀锋和原先一样，刀刃上毫发无伤。

总司，幼名总次郎，春政。后改名房芳。文久三年结成新选组，是时，年馑二十岁。官拜新选组副长助勤笔头一番队队长，立勋无数。然天妒英才，不假其寿，哀哉，其人病末与庆应四年戊辰五月三十日。

冲田家的文书

据冲田总司姐姐阿光的后裔冲田胜芳说，如今菊一文字被收藏在一间神社里。但是在他父亲（阿光的孙子）生前，胜芳询问了三番五次，都打听不出神社的名字和详细地点。

冲田总司的最后时光是在江户千駄谷谷池桥尻的一家植木屋（园艺师）的仓库里养病中渡过的，后来他就是在仓库里孤独地逝去的。死时，菊一文字就摆在他的枕边。冲田死后，菊一文字就寄在植木屋老板平五郎的手里，后来辗转了多次才被交还至阿光的手里。

阿光和他的家族后来移居至立川，后来她将菊一文字呈赠给了神社，从地理关系上来分析，那应该是东京都区域内的某间神社吧……

Table of Contents

- 新选组血风录

- 作者简介

- 内容简介

- 版权信息

- 油小路的死斗

- 暗杀芹泽鸭

- 长州的奸细

- 池田屋异闻

- 鸭川钱取桥

- 虎彻

- 前发的总三郎

- 吹胡沙笛的武士

- 三条滩乱刃

- 海仙寺党异闻

- 冲田总司之恋

- 枪乃宝藏院流

- 弥兵卫的奋迅

- 四斤山炮

- 菊一文字

Table of Contents

新选组血风录

作者简介

内容简介

版权信息

油小路的死斗

暗杀芹泽鸭

长州的奸细

池田屋异闻

鸭川钱取桥

虎彻

前发的总三郎

吹胡沙笛的武士

三条滩乱刃

海仙寺党异闻

冲田总司之恋

枪乃宝藏院流

弥兵卫的奋迅

四斤山炮

菊一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