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凤鸣龙啸

第一章 三怪论势

第二章 酒逢知己

第三章 绯闻纷扬

第四章 各有所谋

第五章 女性之迷

第六章 拜年之道

第七章 祸起萧墙

第八章 好戏连台

第九章 凤鸣龙啸

第十章 枪击事件

第十一章 新贵歧途

第十二章 特别巡视

第十三章 文化盛宴

第十四章 游戏规则

第十五章 富贵在心

第十六章 谁是流氓

第十七章 爱河清漪

第十八章 巅峰之作

第十九章 神来之笔

第二十章 真假难辨

第二十一章 微妙细节

第二十二章 春风化雨

第二十三章 情归何处

第二十四章 奇妙心曲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第二十六章 风云变幻

第二十七章 正道沧桑

尾声

绝处逢生

引子

第一章 七夕之约

第二章 神秘女孩

第三章 浪漫旅行

第四章 扫黄行动

第五章 骚扰调查

第六章 心锁密码

第七章 声东击西

第八章 犬马声色

第九章 心存喜忧

第十章 联姻玄机

第十一章 真假难辨

第十二章 温柔陷阱

第十三章 欢聚重阳

第十四章 善恶有报

第十五章 爱恨纠缠

第十六章 困兽犹斗

第十七章 移花接木

第十八章 风云突变

第十九章 人祸不胜寒

第二十章 雪中送炭

第二十一章 家贼难防

第二十二章 奇事袭来

第二十三章 试解迷局

第二十四章 服毒自杀

第二十五章 敲山震虎

第二十六章 扫墓深情

第二十七章 暗流涌动

第二十八章 幕后罪魁

第二十九章 斩草除根

第三十章 绝处逢生

第三十一章 浩然正气

第三十二章 东山再起

水落石出

第一章 迷局初开

第二章 弃子谋势

第三章 喜忧相伴

第四章 各有妙招

第五章 暗流涌动

第六章 阴霾迷离

第七章 风云突变

第八章 大浪淘沙

第九章 峰回路转

第十章 情涌中秋

第十一章 暗藏玄机

第十二章 事故频发

第十三章 魂牵巴黎

第十四章 难挡硝烟

第十五章 决战在即

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后记 正能量需要历史机遇

版权信息

书名：
凤鸣龙啸

作者：
宋定国

出版社：
中国文联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6-06-01

ISBN:
9787519014452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三怪论势

第二章 酒逢知己

第三章 绯闻纷扬

第四章 各有所谋

第五章 女性之迷

第六章 拜年之道

第七章 祸起萧墙

第八章 好戏连台

第九章 凤鸣龙啸

第十章 枪击事件

第十一章 新贵歧途

第十二章 特别巡视

第十三章 文化盛宴

第十四章 游戏规则

第十五章 富贵在心

第十六章 谁是流氓

第十七章 爱河清漪

第十八章 巅峰之作

第十九章 神来之笔

第二十章 真假难辨

第二十一章 微妙细节

第二十二章 春风化雨

第二十三章 情归何处

第二十四章 奇妙心曲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第二十六章 风云变幻

第二十七章 正道沧桑

尾声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中士闻道，若存若亡；

下士闻道，大笑之——

不笑，不足以为道。

——老子《道德经》

第一章　三怪论势

在长江下游江南沿岸，有一座人口四百多万的历史文化名城——江河市。其地势三面环山，一江横陈，城中有山，山城一体，素称城市山林，其中最负盛名的是龙山、凤山、鳌山、瑞山。

龙山北依扬子江，临江峭壁，南北逶迤约两公里，脊背龙埂，龙头突兀，最高处竟然海拔九十五米。瑞气氤氲，形似巨龙蛰伏，故取名龙山。它与西侧鰲山、南侧凤山成掎角之势，是江河市的东部老城区。历代帝王都在此留下了登临足迹。如刘备招亲，孙权试剑，宋武帝刘裕起于山前寻常巷陌，梁武帝萧衍欣然为山城题名“天下第一江山”，以及与群臣唱和作诗的康熙帝，这些都成为龙山脍炙人口的历史掌故。

刚过立冬季节，不知何故，龙山已遍满残枝败叶，冷清萧索，唯有那棵生长在“龙头”处岩间如龙角峥嵘的千年古柏，仍然傲骨藏风，郁郁葱葱。它虽已向东倾斜，但盘曲苍虬的树干仍倔强地屹立着，巨大的树冠也朝东边散开，远看如同在空中竖着一个问号，当地人称之为“问天柏”。

韦大海就住在龙山脚下的一栋别墅里。别墅坐南朝北，背靠龙山，门前咫尺是绿色广场。别墅的建筑面积虽只有六百多平方米，但其前庭后院却占地有一亩多。

走进庭院，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门前的一对清乾隆年间带座汉白玉石狮，每只约重七吨左右。石料考究、雕琢精当，其体型硕大、造型威猛，见者都称罕有！三年前韦大海得到这对东西时，曾举行过隆重的仪式，把它捐赠给市博物馆。后市博物馆因空间有限，便与韦大海达成协议：归属权为市博物馆，临时保管权为韦大海。这样，韦大海便堂而皇之地把它“保管”在家门口。

庭院左侧，是一块重达十五吨左右的天然灵璧石，它不仅涵盖了这类石头瘦、皱、漏、透和圆、蕴、雄、稳诸特点，且肖形状景，气韵生动。石头的上部，是一只浑然天成、展翅翱翔的苍鹰，嘴中喷着飞瀑，飞瀑泻入水池，汩汩流向砌着山石、两旁植着各种名贵树木的人工湖中，人工湖弯弯曲曲地通到后院，形成一个循环的水系。

韦大海家中的布置不像一般“土豪”那么富丽堂皇，而是简洁古朴。许多不起眼的摆设，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它是古玩中的珍品，价格不菲。此刻，已是下午三点多，他家的茶室中三个人正在品着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这三个人，就是远近闻名的“江河三怪”：医怪张旭东、文怪夏中华，以及这家的主人——商怪韦大海。

张旭东五十三岁，微胖而白皙的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他是中医世家，据说祖上曾为御医。他在大学读医科时就潜心研究《易经》、《黄帝内经》、《丹经》、《本草纲目》，在中医上有许多独到的见解。谁知大学毕业，竟然被分到了一家乡镇医院。在医院熬了五年后，国家政策开放，允许私人行医，他便辞职开了家私人诊所。开始几年，并没多少人相信他，就医者寥寥无几，经济也非常拮据。后来他与韦大海相识，韦大海除了向他求诊，还常常向他请教《易经》，顺便在经济上资助他，同时在外界为他广为宣传，使他渐渐生意兴隆，声誉鹊起。

医怪张旭东，怪在诊断病情从不用医疗器械。百分之八十的病人，只需一望便能确诊。只有少数患者，他才用传统中医的“闻、问、切”。这“望”，于他而言，实在是深谙中医精髓所致。张旭东常对人说，中医看人就把人看作“浓缩的宇宙”。如果说十二经脉是宇宙中的湖泊山脉，奇经八脉就如同大地的沟渠；如果说五脏六腑是漂泊在大海上的陆地，人体气血就如同贯穿在各洲际间的大海。而人的脏腑阴阳气血有了变化，就必然反映到体表，特别是脸色和舌质舌苔会发生相应的变化。所以，“视其外应，以知其脏，则知所病矣”。另一个奇怪之处是张旭东的药方，简单三五味药，许多在大医院久治不愈的疑难杂症，到他这里居然药到病除。还有一点，他从不定收费标准，患者经济富裕的就多付点，贫穷的可以少付甚至不付。当然，他并非什么人、什么病都看，没有确切把握的病基本上是婉言谢绝。每天上午营业，只看五人。下午看书、喝茶、聊天，晚上打坐练功。排号请他看病的不计其数，其中不乏达官贵人。因为他每天看病只限五人，所以人们给他的绰号是“怪医张老五”。

人称“文怪”的夏中华今年四十三岁，长得清秀儒雅，浓黑的眉毛下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常常处于若有所思的状态。他于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分配到市博物馆工作，自己与朋友开了个“慎独斋”古玩店。“慎独”一词出自《中庸》，是历代显要达人喜爱的自勉之句。夏中华取其为斋名，却另有缘由。十年前，他因病切了一个肾，而“肾”与“慎”谐音，因此，他的“慎独”便别有一番意思。当然，离不开调侃人生的戏谑成分。

夏中华看古玩，怪在不用手摸，更不用任何仪器，而是十有八九“一眼定乾坤”。遇到非常特殊的器物，他才需要借助别的方法。用得最多且最为怪异的方法之一，就是用舌头舔一舔。按他的话来说，他看一眼，不仅能看出形、工、质、色、包浆，而且能感受到物品的气场。因为一件器物的时间越长，它汲取大自然的精华后储藏的能量就越大，气场就越强，而自然的气场与人体的气场能够相通。至于他为何要用舌头舔一舔，他却始终秘而不宣，只道是“独门功夫，天机不可泄露”。所以人称“鬼才夏一眼”。

韦大海因为喜欢收藏古玩，常请夏中华掌眼，并向他学习鉴定古玩的知识。当然，韦大海出手大方，给了夏中华丰厚的报酬。当夏中华在社会上遇到麻烦时，韦大海都能替他摆平。

韦大海与夏中华关系的飞跃，源自三年前一次默契的合作。省长潘若安和他的儿子潘吉平时酷爱收藏。潘吉因闻“夏一眼”大名，有一次通过朋友请夏中华到家中帮助掌眼。潘吉当然不可能把全部藏品给夏中华一览无余，只拿出十件东西请夏中华鉴定。夏中华一一看过，知道这十件藏品都是高等级的文物，但其中有六件是赝品。他不便直说有假，只是感叹道：这十件都是好东西，但我更看好其中的四件。其实最使他怦然心动的是其中一件四十多公分高的元青花龙纹四系扁壶，无论是从形、胎、釉、纹、工来看，都是开门见山的真品，其价值不会低于曾在国外拍卖行拍出过天价的“鬼谷子下山”青花罐。他对潘吉说：你这件东西市场是不认的，但我认。假如你肯出手，我可以帮你找到买家。潘吉心中窃喜，但面带遗憾地说：我父亲已经叫我把这件东西退还给人家，你朋友想要，过几天可与他联系。接着，他把对方的名字和电话给了夏中华。夏中华当然明白这是在演戏，连连道谢后即告辞。

夏中华没有资金实力去买此物，但把此事告知韦大海。韦大海相信夏中华的眼力，五天后到潘吉的指定人那里以三千万的价格买下了这件扁壶。自此之后，潘吉与夏中华来往密切，夏中华伺机把买主韦大海介绍给了潘吉和他的父亲。

韦大海在潘吉处买了好几件东西，并从这个年轻人嘴里得知其父从不收人家金钱，只是嗜好古玩，欣赏其中的历史文物和艺术内涵。聪明的韦大海自然明白这种貌似高雅的“嗜好”，正是官场通行的“敛财潜规则”！摸到其中的奥妙，他试着给潘省长送了几件漂亮且价值不菲的古玩，潘省长都照单收下，且夸韦大海是儒商，表示今后有事可以找他。当然潘吉父子并不知道韦大海在其中赚了大钱。单是那件元青花龙纹四系扁壶，韦大海一年后就以一亿八千万的价格转让给了国内一位大收藏家。他给了夏中华两千万酬金。以交流古玩为媒介，韦大海和夏中华成了潘省长家中的贵客。

坐在主人席上正品茗的，正是韦大海本人。他今年四十九岁，人长得瘦小而精神，黑黑的脸上一双眼睛小而犀利。脚蹬一双布鞋，衣着简朴无华，全然一副藏山蓄水的貌相。他这种惯常的打扮与他的发家史不无关系。那年他大专毕业后到深圳闯荡，一次偶然机会救了一位姓何的女老板性命。女老板拿出三百万来酬谢他，他坚拒不要，在女老板苦苦恳求之下，他最终答应以借的形式接受这三百万，三年后归还。当时，全国许多工厂积压大量布料，大街小巷到处都可以看到布料大甩卖的摊子。他灵机一动，找到一家工厂废弃的大仓库，与厂家订下十年的租赁协议。然后把仓库进行简单的装修，凿壁破墙，使仓库成为临街门面房。然后，他用电话与一些布厂联系，愿意为这些积压布料的厂家在布料专卖店代销，佣金百分之五，一月一结算。许多厂家正产品销不出面临倒闭，听到有这等好事，都迫不及待过来与他签订协议。这一来，仓库成了布料专卖店，临街冷清之地一下子热闹起来，半年下来，生意越发红火，许多厂家蜂拥而至。韦大海适时又把代销佣金提高百分之三，同时还把布价朝上提了一些。三年过后，到了应诺还那位女老板三百万时，韦大海竟然在银行有一千多万存款。这时候，他中止了代销协议，将专卖店分割成一个个摊位出租，自己只收摊位租金。由于这个仓库自然形成了专业性市场，许多厂家和商贩仍然愿意前来租摊位。粗算一年摊位费能净收三百万。搞定这些事后，韦大海如期将钱还给女老板。此举使女老板对他更为欣赏，向他承诺：今后如有需要，她会尽力相助。

韦大海腾出了精力，回到家乡办了个水泥厂。八年中，水泥厂从原来的年产三十万吨扩大到三百万吨。他看中的不仅仅是水泥赚钱，更是因为国家有这样的政策：地方政府必须为符合国家政策规定的大型水泥厂配备不低于三十年的矿石资源。韦大海深知，即使他不搞水泥，这些矿石作为发电厂的熟料，照样可以卖好价钱。资源，才是他长期的“摇钱树”。近几年房地产调控开始，银根收缩，房产价格下跌，许多地产商要么倒闭，要么看到苗头不对另觅他途。而此时，韦大海却向房地产业进军。他给曾予他第一桶金的女老板发去信息，得到了对方首肯，已是国内赫赫有名的“何氏投资集团”董事长的女老板何璕，欣然与他联手，将韦大海的“大海投资发展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大海集团”）纳入“何氏集团”的旗下。有了“靠山”，韦大海重金聘请几位擅长于房地产业的专家，为他出谋划策，具体把关。

乐于行善，口碑很好的韦大海，这十多年单是捐给“希望工程”的钱就有三千万，同时，还长期救济着十多个生活贫困的孤寡老人。他的善举不仅得到了许多老百姓的尊敬，也得到了党政官员的认可。但韦大海有一点十分清醒，那就是“官场无朋友”。官场的朋友都是建立在利益为基础的相互利用之上。如果有一方因故完全失去了利用价值。那么，尽管在短期内双方见了面仍会称兄道弟，一如往常，但骨子里双方的价值天平必然发生倾斜，一方已由平视转为俯视，随着时光的流逝，“友情”会悄然消失。而张旭东和夏中华则不同，他们不是官场人物，只是一介平民，而且都有“独门功夫”。韦大海与他们没有利益冲突，没有背叛出卖，完全是建立在相互尊重、相互欣赏和相互需要基础上的情谊，这种情谊可以长期下去甚至保持终身。所以，三年前他们就举行仪式，结拜为兄弟。虽然韦大海排行老二，但以他的社会地位和影响以及三人关系的形成来看，他实际上是三兄弟的核心人物。

前年，韦大海被增选为江河市政协副主席、省政协委员。

眼下，这三个人品茗的话题正是韦大海的一个房地产项目，但此话题，纯属朋友闲聊。

“韦兄，我有一点不明白，当下严控房地产的政策越来越紧，为何你这时要在这方面花如此大的财力和精力？”夏中华费解地问。

怪医张旭东的见解自然不同。他说：“《易经》告诉我们，世上万事万物都在变与不变之中，而顺应的最高境界是‘天人合一’。俗人总是依据现象来决定进退，而高人却能透过现象看本质，明其玄机，逆而行之，其‘逆’实为大顺，一旦成功，事半功倍。”

韦大海释然笑道：“凡成大事者必有赌性。但我之所以敢赌，主要基于以下四点。首先，现在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有百分之七十靠的就是土地出让金，如果把这一块大大压缩，政府靠什么过日子？其次，农村城镇化和城市现代化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房地产业的发展空间一定不是短期的。调控之时，正是机遇来临之时。再次，中国经济的转型需要经过漫长的过程，在我辈有生之年，传统模式的经济增长是必然的，因为经济增长每下降一个点，就会造成二百万人的失业。房地产的产业链如此之长，对房地产过分打压，不仅会降低经济增长速度，增加失业率，而且会对金融安全造成威胁，因为房地产占银行贷款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五左右。你们说，政府愿意冒这么大的险吗？最后一点，就算这几年房产价格总体上有所下降，但作为稀缺性资源的黄金地段的价格未必会降。省会搬迁到江河市来，这是中央已经定了调的，一旦江河市成为省会城市，这些黄金地段的房地产一定潜力巨大。

“高明与精明不同之处正在于，精明人计算小利，却难成大事！成大事者必无视小利，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一旦成功，往往是一本万利。”

张旭东笑道：“你是成大事者，也是你能赢得美国人合作的关键！哎，你能给我透露点与美国佬联手的内部信息吗？”

韦大海摆摆手：“美国人本身是想与何氏集团合作的，何老板把这份美差给了我。美国人嘛，只是摆摆样子，举举牌子，收点份子钱，真正的合作，还是中国人与中国人，其中的合作细节，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们，一旦走漏了风声，我得付出沉重的代价。”

“老兄请放心，只要是涉及到你利益上的事，我俩的嘴上是贴了封条的。”夏中华接着问道，“你刚才说省会一旦搬来，江河市就成了副省级城市，这里官员们的身份也会水涨船高吧。到那时，官场上一定会有番白热化的竞争。”

韦大海笑道：“真不愧是夏一眼。明年一季度县一级班子换届，二季度地市一级班子换届，三季度省一级班子换届。你别看江河市现在表面风平浪静，但暗中的角逐争斗比任何时候都激烈。”

张旭东问：“依老兄之见，是否会有大的变局？”

韦大海道：“变局大不大要看上面如何平衡。祝一鸣书记明年五十七岁，按理年龄不够干满一届，但他身为省委常委，当省会城市的一把手无需动行政级别，再说上面有人保他，让他过渡几年不是不可能。薛夕坤市长明年五十一岁，年龄倒够格，但他无帮无派，一副与世无争的心态，再上台阶恐怕很难，最大的可能就是调到另一个市去当市委书记。空缺由谁来填？第一人选就是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柳晓曼。论年龄她才四十五岁；论背景，她与我们市的老书记后来的老省长关系不一般；加之干部政策上要求的性别配比，她的胜算很高。另外，分管工业的王副市长和市委常委蒋秘书长年龄已到，填补这两个空缺的主要竞争对手有三个：三真山市市委书记李毅、帝陵市市委书记龚春阳、京南区区委书记袁圆芝。这三人论本事各有千秋，论后台不相上下，谁能上去，就看各人造化。”

夏中华把一片桔子放到嘴里，嚼了嚼，接过韦大海的话题：“我与官场人物也小有接触，得到不少花边新闻，且算它是小道消息吧。老弟刚才所说的‘变局’中的关键人物，有人戏称为‘一只老破鞋，三只小牛犊’。”

“噢？说来听听。”韦大海不露声色地嘀咕了一句。

夏中华说：“那我先说那只‘老破鞋’柳晓曼。许多人对她的疑团，不是她十五年前靠市委书记谢振国的发迹，而是她那种自然的驾驭男性的变态心理！这个温文尔雅的女人，看上去观音善面，其心理的阴暗与怪异常人难以理解。大凡优秀一点的年轻男性晋升，有不少都必须经过她的特殊考察。至于这‘小牛犊’里的李毅。他是全市唯一的博士生县委书记，加之又是前任市委书记司徒震的秘书，按理胜算很大，但此人书生气太足，出言屡屡犯忌，加之最近又有桃色新闻，恐怕前途未卜。再说那个袁圆芝，有人说他是祝一鸣的干儿子。他的处世哲学可用四个字来概括：斌、尖、卡、傀。斌即能文能武，尖即能大能小（能做圣人也能做小人），卡即能上能下（能屈能伸），傀即能人能鬼。这种人既可敬又可怕，可能出奇制胜。还有龚春阳，看上去仪表堂堂，风流倜傥，但与柳晓曼的暧昧关系路人皆知，其荣辱富贵，得看‘老佛爷’的恩赐。”

张旭东接过话头：“我看人主要是看他的气场，气场是一个人天生的内心能量和后天的修炼定力。在江河市，我感觉气场不同凡响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现在的市人大主任司徒震，一个是你老弟韦大海，还有一个就是中华刚才说的那个李毅，他将来如果不能当大官，也一定能做大事。这些有非凡气场者，他们面对任何达官贵人，精神上绝不会仰视，遇到任何艰险磨难，意志上绝不会屈服。”

三人谈得兴致正浓，忽听到一阵门铃响。按韦大海家中的规矩，在他与人谈事时，家中其他人是不能去开门的，必须由韦大海亲自去。他从防盗门的猫眼中窥视一下，如对方是自己今天愿见之人，便会打开大门，以示尊重；如不愿见，他就会让妻子或保姆去应付，自己则“躲进小楼成一统”。他看见门外站着的居然是市委书记祝一鸣的秘书解正，忙开门迎接：“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会突然造访？”

解正三十多岁，中等个子，五官端正，唇沟处长着一颗虽不大但很醒目的痣，透着清秀、机灵。他说：“我帮老板去办件事，回来正好经过你家门口，顺便跟你谈件事。”

韦大海明白，当今官场上防范意识很浓，有些涉及机密和个人隐私的事一般不在手机中交谈。今天解正与他面谈，此事定不寻常。

解正与张旭东、夏中华都是熟客。他朝二人点头示意后说：“我与韦总谈点事，时间很短。”

两人明白地回说：“既然你俩有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解正却道：“别，别，二位老兄不能走，晚上我还要与你们活动活动。”说完随韦大海上了楼梯。

解正在韦大海的书房里坐定，点燃了烟，说：“也没什么大事，五天后要举行‘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奠基仪式。何氏集团的何董事长已与祝书记通了电话，指定你作为她的代表参加仪式。”随后又介绍了参加奠基仪式的主要领导人，以及韦大海所要做的准备工作。

韦大海听后甚感欣慰。仪式如此隆重，看来，自己获得这个项目是稳操胜券了。细想这个项目的前一段程序，有关领导从土地挂牌招标、发布招标公告、设计竞标条件到限定公示时间，都做了精心安排，从表面上看合法又合理。将分管城建的黄忠明副市长推在幕前操作，京南区区委书记袁圆芝作配合，这着棋十分了得与必要！果然，现在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最便宜的价格、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先把土地“招”到美国“新宇宙投资集团”（简称“新宇宙集团”）的名下。接下来的事，还不就是鼻涕淌到嘴里了嘛！

这个时刻，韦大海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五张卡塞在解正掌心，拍拍，道：“这是大润发超市的，你叫人凭卡取货，什么时候都可以。小小意思，不要见笑，有劳之处，容当后谢。”

解正作推辞状。

韦大海再次拍拍解正的手背：“几瓶酒，国产的。烟酒不分家嘛！”

解正稍作推辞便收下了。他也明白，韦大海韦总的出手，怎么可能是几瓶酒？心领神会后，目光狡黠地看看他：“韦总，能否告诉我，你与美国新宇宙公司到底是什么关系？”

韦大海呵呵一笑：“老弟呀，目前我只能告诉你，我与他们的合作是合法的、双赢的。等到大厦竣工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详细情况，到时候我一定会好好地犒劳你。”

解正见韦大海不愿多说，自己就不便多问了。便转了话题：“现在已六点多了，晚上是否到哪里去庆贺一下，放松一下？如果你同意的话，最好能带上几个美女助助兴。”

韦大海爽朗一笑：“好！参加的人由你审定。除了我那两位兄弟，把袁圆芝也叫来吧，还有一位神秘人物，就是‘新宇宙集团’的副总裁江天一。我十天前才与他认识，他的真实身份你现在不要问，反正这人对你以后有用处。另外，我再找几个纯正的美女与你们热闹热闹。”官场上吃饭是很讲究人员组合的，特别是私人宴请，又有美女作陪，不是“一路人”，绝不会安排在同一桌。

解正点点头：“全听韦老板安排。”解正把“韦总”改口为“韦老板”可不一般！自从三年前跟祝一鸣当了秘书后，他的嘴边只称祝一鸣为老板，其他的企业老板在他嘴里都成了某“董”或某“总”，而今天称韦大海为“韦老板”，韦大海明白，绝非口误。

韦大海问：“你看安排在什么地方为好？”

解正略一思索，忽然想起祝一鸣今天在“香溢楼”酒店有一场应酬，便用极随意的口吻说：“就在‘香溢楼’吧，也许今天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说完，他对韦大海诡异地一笑。

第二章　酒逢知己

喝酒有美女作陪，这在民间称为“喝花酒”，而在官场和商场，则称为放松（心境），调节（气氛）。美女，不仅成了官场和商场的贵重礼品，也成为许多酒宴上最重要的“佳肴”。江河三怪不能免俗，恰又有与众不同之处。

韦大海对婚姻、爱情和性形成了自己的“三套餐”理论。“套餐”之一，他认为，婚姻是人生中至为重要的部分。家和万事兴，婚姻幸，一生之福；婚姻不幸，害及三代。他的妻子虽然相貌平常，却温柔、贤惠、宽容。韦大海在外面是否有艳遇，她从不过问。因此，韦大海对自己的婚姻很满意，对妻子也尊重、体贴。“套餐”之二，他认为，结婚时间越长亲情的成分就越重；爱情不仅仅存在于婚姻之中，越是成功的男人，就越有可能产生婚外情。但是，任何现实的爱情都不会是永恒的，不管开始时如何刻骨铭心、轰轰烈烈，时间和人性固有的喜新厌旧这两大元素会使所有的爱情都由盛转衰，所谓永恒的爱情只是存在于幻想与得不到的遗憾之中。如果你能时时从自己的婚姻里得到爱情的滋润，那么，尽管外有情人，那情人也只能充作随季而换的服装，需要开胃时的调味品，更不可能让那个嘴上甜蜜的情人来驾驭自己的命运。这就是“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两种不同的经济在一个男人身上的表现。“套餐”之三，他认为，性爱是保持身心健康的最佳运动。任何单纯的体育活动都要承受身体与心理的煎熬，唯有性爱，能使人在适度的运动中同时得到身体的锻炼和心理上的放松、快慰。当然，如果没有情而只有性，那就与跑步、打球一样，只是一种纯粹的体育锻炼。韦大海在成功和喜悦时，往往更注重于情，情景交融，更激发他的尽情发挥，使得他遇到困难和压力时，便注重于性来解决。经过亲吻、抚摸和身体的相互嵌入而达到高潮时，一切烦恼都会被这种“语言”化解，身心得到轻松。因此，他韦大海对于任何一个情人，包括近两年最讨他喜欢的白玫，都是“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张旭东与韦大海有所不同，他的采撷“野花”，纯粹是为了所谓“采阴补阳”，强健身体和心智，延缓衰老。在《易经》的八卦中，有一卦叫“坎卦”（☵），俗称“水卦”。“--”代表阴，“——”代表阳，一个阳跑到两个阴中去，这个卦就是男女交合之象，两个阴是女性生殖器，当中的阳是男性生殖器，而这个卦象之所以为“水”，则是因为“水”字是根据水流的形象造出来的象形字。张旭东从这个卦象的破译中得出三点启示，他称之为“三条药理”：第一，性是一切有生命物体的自然现象，也是延续生命的必然行为。第二，完美的性一定与“水”有关，说女人如水，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水，而且是性格上的柔情似水。离开了“水”，就没有真正的“鱼水之欢”。第三，天地的运动总是由“少阴”到“老阴”和“少阳”到“老阳”的循环往复的运动，当“老阳”配“少阴”时，是天地奇观发生得最多的时辰。因此，年龄大的男人要想延缓衰老，必须从少女的“少阴”中得到滋补。最能滋补的少女身上会发出淡淡的、奇特的体香，当初乾隆皇帝之所以不顾一切地追求“香妃夫人”，正是因为她身上有此奇香。所以，张旭东挑女人不看其貌，只闻其味。而且他的做爱方式也与众不同。在《易经》和《黄帝内经》中，天为乾，地为坤，男为乾，女为坤，顺为补，逆为泻。所以，他做爱时一定是男在上，女在下；他在上面按顺时针旋转，女方在下面按逆时针旋转，名曰“天地乾坤旋转”式。

夏中华的美女标准更是与众不同，年龄、相貌、身材都不是很重要，他认为最重要的是“风情”，风情万种的女人才是他追逐的目标。他概括出“风情”女人的“三个特征”：其一，风情是一种不加装饰的自然本性，如风自然地吹拂，花自然地绽放，酒自然地发酵，柳枝自然地摇曳。矫揉造作、味道不正的“风情女”，夏中华从不正眼相看。其二，风情是女人本性最为酣。淋漓的展现。女人天性中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情”字，不过由于先天条件与后天环境的影响，绝大多数女人都把自己的真情压抑着，扭曲着，只有极少数女人能我行我素地真情展现，她们是一种不愿将自己的生理、心理需要臣服于文化压抑的稀有群体，如果说寻常女人是以貌悦人，那么，风情女人则是以情悦人，以情醉人。其三，风情女人一定是阳光的并且是性丰富的。她们不愿在庭院深深、阴影重重的笼罩下使情调带上诡秘的色彩，而是渴望着在发烫的沙滩上、铺满绿茵的草地上目空一切地享受阳光、空气和情爱。正因为夏中华寻找女人似乎是在寻找一种胸襟，一种文化，所以他的女朋友屈指可数。近半年来，因他醉心于江河市的一个神秘的文化谜团，没有精力与时间去寻花问柳。性这个话题，距离他就越发显得疏远了。今天参加这个宴会，他权当是偶然的放松罢了。

“香溢楼”是江河市档次最高的酒店。它的档次不仅仅体现在豪华的装潢、昂贵的价格和服务小姐的靓丽上，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常客有相当一部分为党政要员、企业富豪。它的真正老板就是曾经有恩于韦大海的“何氏集团”的董事长何璕，酒店高管人员的推荐和与本地方方面面关系的协调，她都委托给了韦大海。

六点半左右，人都到齐了。除了六位男宾，还有四位美女。韦大海坐在主位席，右边主宾位为江天一，左边副宾位为解正，袁圆芝坐在副主陪的位置上。除了韦大海外，其他人都是一男一女相间着随意而坐。

突然，解正附着韦大海的耳朵说：“祝书记今天在这里接待一位贵宾，他一旦兴致来了，可能会抽时间到这里凑凑热闹，是否留个空位？”

韦大海一拍手：“太幸运了。他来了，自然就坐主位，我到边上。”

解正诡异一笑：“韦总，今天这里是民间活动，祝书记未必欣赏你这种安排。”

韦大海稍稍愣了一下，立即醒悟：“对对对，祝书记愿意坐哪里就坐哪里。”说着，他对男嘉宾一一介绍，当然重点是介绍江天一、解正和袁圆芝。江天一四十岁左右，长得黝黑而深沉，十年前在美国读硕士后即留在了美国，四年前已成为美籍华人。袁圆芝四十五岁左右，脸部、身材、神态都可以用一个“圆”字来概括。介绍完了男嘉宾，韦大海对坐在解正旁边的江河市电视台文艺栏目主持人白玫说：“小白，几个小妹妹由你来介绍吧。”

坐在解正旁边的白玫二十四五岁年龄，清秀而妩媚，鼓鼓的胸脯，长腿顶端凸出高翘、紧绷的臀部，浑身透着性感，恰又不失文雅，尤其是那双火辣的凤眼，射着摄人心魄的光泽。她听到韦大海喊她，笑盈盈地站起来，指着江天一旁边的那位身材窈窕、骨感而略带青涩的女孩说：市歌舞团1号新秀徐雯雯。又指着坐在夏中华和袁圆芝之间那位身着运动装，留着范冰冰发型的灵气十足的漂亮女孩介绍：这是在我们台实习的江小兰。最后介绍的是坐在袁圆芝和张旭东中间的那位也在江河市电视台实习的学生，她叫汪蓉，衣着朴素，身材姣好，扎着传统的马尾辫，长得清丽、朴实，特别是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含着羞赧的神色，不等介绍完，脸上腾的泛起了一片桃花。解正情不自禁地插话道：“真是一汪清水出芙蓉呀。”一旁坐着的张旭东早已嗅出她身上散发着那种迷人的体香。

白玫介绍完毕，韦大海征求大家喝什么酒，大家说喝红酒吧。韦大海吩咐服务员：“好吧，小姐先打开三瓶小拉菲，每人倒满。”

服务员给白玫倒酒时，白玫说：“我不喝酒，小姐，有奶吗？”

解正插话道：“废话，小姐能没奶吗？不过小姐的奶我来喝，你今天必须喝酒。”

白玫推脱道：“我近来皮肤过敏，已两个月滴酒不沾了，今天不能开这个口子。”

解正反唇相讥：“啊呀，我的白小姐，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天生就开了一道口子呀，你问问在坐的有谁不知道。”说完，帮白玫倒满了酒。

白玫吃了哑巴亏又不好发作，嗔怪道：“是你叫我喝的，等一会儿你不要后悔。”

韦大海笑着端起酒杯：“谢谢四位江河市最美丽的姑娘参加今天的民间聚会。遗憾的是，我们有六位男士，却只有四位姑娘。”在酒席上，称不相识的女孩是“小姐”还是“姑娘”是有区别的，“小姐”易产生歧义，“姑娘”则蕴含清纯之意。

白玫头一昂：“现在党政官员都实行差额选举，让你们差额竞选一下有何不可？”

众人笑喊着：“好，差额竞选！差额竞选！”

酒过三巡，袁圆芝举起酒杯：“各位，兄弟姐妹们难得相聚，总不能喝闷酒吧，我提议，每人说个带点色彩的段子，不说的罚酒一杯。”

解正说：“妹妹们都斯文，脸皮薄，还是文雅一点吧。我给每位妹妹讲一条歇后语的前半句，妹妹们回答后半句，答对了我喝一杯，答不对的妹妹喝半杯，如何？”

几个人附和：“好！”

解正对旁边的白玫道：“听好了，两个男人背靠背——”

白玫不假思索：“恰恰（雀雀）相反。”

解正：“你别急，这条歇后语是一对，听好了，两个女人面对面——”

白玫用不屑的口吻道：“维维豆奶（巍巍斗奶）。”

解正觉得今天遇到老江湖了，仰起头，连喝了两杯，指着徐雯雯说：“轮到你了，妻子、姨子、舅子——”

徐雯雯一脸迷惘，嗯了好一会儿答不上来，只得举杯喝了一大口酒。

解正帮着回答：“泰山日出。”

众人不解，解正道：“岳父称为泰山，一个男人的妻子、姨子、舅子是不是都由他的泰山那个出来的？”他把“日”字避讳掉了。

解正又对着江小兰：“该你了，男人穿裙子——”

江小兰脸一红，头趴在桌上回答：“无裆！”

众男士没想到此等难题，大学还没毕业的江小兰居然能答得上来，面面相觑，明白此人将来定非等闲之辈。

解正仰起脖子喝了个满杯。指着汪蓉道：“蓉妹妹，最后轮到你了，最后一题最难。”

汪蓉早就满脸通红，连忙说：“你别说了，我不会，我不会，我情愿喝酒。”说罢，猛喝一口，呛得连连咳嗽。张旭东轻轻拍打这汪蓉的后背，语调怜惜：“慢点，慢点，小口，小口喝。”其实，在这不经意的拍打中，张旭东已对汪蓉发了功，汪蓉很快就神思恍惚起来。

解正见状，只得把最荤的一条歇后语咽到了肚里。

韦大海佯装责怪道：“人家都是黄花闺女，千金小姐，你的段子太荤了，太荤了，罚你三杯。”

解正嬉笑：“东道主指令，自当遵命。”说完，“咕嘟咕嘟”连喝三杯。刚刚坐下，白玫跑到解正面前：“我代表我的姐妹们敬你三杯。”韦大海知道白玫红酒能喝三瓶，看来今天她是存心想放倒解正。

一直没怎么吭声，只是偶尔与旁边的江小兰窃窃私语的夏中华像是找到了煽情的机会，喊道：“喝交杯酒，喝交杯酒！”

白玫丝毫没犹%，主动勾着解正的手臂连喝了三杯。赢得大家一片喝彩。

袁圆芝觉得自己也应该表现一下，连忙说道：“我来讲一个素一点的段子。说是有一个女子同时与三个男人好上了，生得一子，为使三人都高兴，取名为‘春’。一朋友听后，说其名甚为贴切但不雅致，不如改名为‘湿’。另一朋友说，更雅一点应取名为‘晶’。江小妹，你说哪个名字好？”

江小兰尽管红着脸，但仍回答道：“要叫我起名，就一个‘申’字。”

夏中华竖起手指：“有个性，有内涵。”他觉得这一个“申”字，不仅答题最为贴切，而且蕴含着江小兰在情和性上的一种专注，不由得心中一阵骚动，他站起来与江小兰碰了一下杯子：“小申，我敬你一杯。”说完，满杯而尽。江小兰也只得红着脸站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时候，一直比较沉默的江天一说：“我也难得与各位兄弟姐妹相聚，今天也给大家助助兴。刚才诸位的段子基本都涉及到性，涉及到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我用另一种方式对此发表一点看法。我认为，人类痛苦的历史，是一部与自然、灾难、命运作斗争的历史，而女人痛苦的历史，实际上是一部与男人作斗争的历史。绝大多数男人都有‘圣母妓女情结’。他们希望自己钟情的女人仅仅对他一人忠诚，有时候要像母亲一样温柔大度，无限包容；有时候又要像妓女一样春情荡漾，风骚入骨。而大多数女人也有类似的‘圣徒罪人情结’，她们希望遇到充满野性、亦正亦邪的男人。这个男人，过去可能是罪犯，而现在在她面前完全是绅士；对别的女人他可以玩世不恭，唯独对自己却能忠贞不渝。这就是人性在情欲上的自私。其实，无论男女，都或多或少地潜伏着、颤动着冲破道德藩篱、燃起原始激情的欲望。这也就造成了千万个罗曼蒂克、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诸位，不知我的奇谈怪论有没有道理？”

听了江天一此话，大家热烈鼓掌，异口同声：“真精辟！有水平，有文化。”

“什么事这么开心？”

大家正闹得开心，只听得一个洪亮的声音扑进来。紧接着，身材高大、胖胖的脸上充满慈祥和笑容的祝一鸣书记随着礼仪小姐走了进来。

韦大海见祝书记一人来“敬酒”，明白解正功不可没，忙迎上去：“谢谢祝书记光临，您自己挑座位吧。”

众人都起立让出了座位。

祝一鸣环顾四周，有点明知故问地问袁圆芝：“你原来坐哪里？”

袁圆芝立即心领神会，把祝一鸣扶到自己原来坐的位子上。这样，祝一鸣就挨着了汪蓉。解正朝白玫暗使了一个眼色，白玫立即就坐到了祝一鸣的另一边。待大家就座后，祝一鸣朗朗地笑着说：“在坐的都是我市的才子佳人，我特地过来向大家敬一杯酒。男士都满杯干掉，小姑娘嘛，意思一下就行了。”

如此下令，不仅男士一饮而尽，所有的姑娘也都喝干了杯中之酒。汪蓉又是呛得连连咳嗽，而且脸上汗珠直掉。祝一鸣慈祥地看着汪蓉：“小姑娘真是个老实人，不会喝酒就不要喝嘛，我不是叫你意思意思嘛。”

这时袁圆芝似乎已经领会到了祝一鸣的“意思”，走到祝一鸣身前弓着腰，简略地介绍了汪蓉的姓名、年龄和身份，顺便把徐雯雯、江小兰介绍了一下。袁圆芝的看家本事之一就是能把谄媚修炼成一种别人难以察觉的艺术。祝一鸣听了袁圆芝的介绍，果然点头道：“既是美女，又是才女，我这个老头子坐在这里也顿时感觉年轻了几岁啊。不过，我刚才在门口听得你们又笑又闹，我这一进来，怎么就让大家扫兴了？”

袁圆芝立即接过话题：“刚才我们互相打歇后语，这也算一种文化交流，不过有点色彩。如果祝书记让我放肆的话，我也打一条让你猜猜，这条歇后语的上半句是‘嫩母牛翻跟头’，祝书记您接下半句吧。”

祝一鸣愣了几秒钟想不出来，便有话没话地说：“为什么是嫩母牛，嫩母牛和老母牛有区别吗？”

袁圆芝：“两者既有共同点，也有不同点，比方在座的都不是老母牛，而是嫩……”

话未说完，白玫站起来道：“我替祝书记来接下半句吧，一个牛屄接着一个牛屄。”

祝一鸣听了开怀大笑，指着袁圆芝道：“你这种文化交流太庸俗了，太庸俗了。不过嘛，喝酒时说点酒话，造点气氛也情有可原。”

袁圆芝揣摩着祝一鸣的话，连连应诺。

祝一鸣笑罢，手指着张旭东道：“张大师，你在外的名声比我可大多了，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拜你为师，听你说《易经》，那才是高雅的文化交流啊。”说着，看看手腕上的表，说：“今天对不起大家了，我得去陪外宾了。今后有机会再痛痛快快地多与大家干几杯。”起身与汪蓉和江小兰握了握手，便离席而去。

夏中华在门口截住祝一鸣，嗫嚅着说：“祝书记，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请您抽空听我一下汇报？”

祝一鸣：“是什么方面的事？”

夏中华：“我发现江河市有一座神山，它蕴藏的历史文化遗产非常丰富。”

祝一鸣：“哦！有意思。不过，最近我实在太忙了。你能不能先整理一个材料，让韦总转给我？”说罢，伸出手对众人挥手告别。

众人恭恭敬敬地目送祝一鸣消失在门外，这才回到桌上继续喝酒玩闹。

这次晚宴的五天后，“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奠基仪式如期举行。大厦的地址位于江河市京南区金融贸易中心的十字黄金交叉点上。在这里建立国际金融大厦是得到省政府批准的，这也预示着省会搬迁到这里的可能性大大增强。

江河市在历史上最早的名称叫“宜”。解放后这里出土了一只方鼎，腹内有一百二十余字的铭文，记载了周康王南巡时封宜候、赐土地的内容。根据铭文的内容，加之在古文字里“宜”与“吴”相通，它从一个重要的方面证实了江河地区是吴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三国时，这里改称“京口”。直至解放初才改名为江河市。由于北有长江横陈，所以城市由东西南三部分组成，分别取名为京东区、京西区、京南区。所辖三个县级市，东北面是太平洲市（县），西南是出过神仙之乡的三真山市（县），东南是出过皇帝之乡的帝陵市（县），习惯上把太平洲市和京东区称为东部地区，三真山市和京西区称为西部地区，帝陵市和京南区称为南部地区。为了避免县级市与地级市相混淆，对外宣传时，县级市一律称为“市”，而在市领导的日常称呼中，县级市一般仍称为“县”。

京南区原是一个县，六年前司徒震当市委书记时将这个县划入市内，改成区，并把市委市政府搬迁到京南区，使它成为江河市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所谓的新城区也就由此产生。祝一鸣当书记后，开始实施新城区的规划。然而，一年前，省委书记黄春江把祝一鸣和薛夕坤叫到办公室，说省委省政府经过长期酝酿，并得到中央的同意，拟把省会搬迁到江河市。所以，江河市的整体规划要作大的调整。具体规划由省政府牵头，江河市政府配合。半年前，省委、省政府内定：新的省委、省政府办公区和省城高贸金融中心就放在江河市的新城区。如此一来，新城区以及周围的土地，就成为商家争夺的热点。

这次“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举行奠基仪式，省里委派分管外经贸的何建民副省长来参加。这一项目，潘省长曾几次打电话给祝一鸣，要他充分重视，并亲任筹备小组组长。潘省长虽然是省委二号首长，但省委书记明年就要调中央工作，而潘省长与中央高层个别领导关系亲密，其成为省一号首长几乎成为定局。他的指令，祝一鸣当然要不折不扣地执行。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与江河是友好城市，祝一鸣曾到该州考察交流过，他陪同潘省长接待过该州州长。有着这样的特殊背景，加利福尼亚“新宇宙投资集团”投资的“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在政策上得到诸多优惠也顺理成章，况且美方承诺引进十五家国际金融机构，这对江河市的经济发展是极为有利的。至于“新宇宙投资集团”与“何氏集团”有一些合作关系，那也是法律和政策允许的，完全在情理之中。

参加这次奠基仪式的领导，除了加利福尼亚州的州长助理，何建民副省长，还应有市里四套班子的一把手。让人难以费解的是，前市委书记、现任市人大主任司徒震以生病为由没参加。祝一鸣明白，司徒震并不是真的生病，而是对此事有想法。他曾问过祝一鸣，为什么非要把这块黄金地段留给美国人？为什么把土地的拍卖价格压得这么低？土地招标是否只是走走形式？如果“新宇宙投资集团”不能如期引进十五家国际金融机构，对它有什么制约措施？祝一鸣虽然作了细致耐心的解释，但司徒震仍感不满。

司徒震是一步一个台阶上来的干部。中学语文教师、公社副书记、书记、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地区副专员、副书记、市长，可谓一步一个脚印。起步很早，提拔很慢。从外市调到江河市当市委书记的第二年，他曾作为中组部副部长的候选人被考察，后来落空，有人猜测说他对此事无动于衷，没进行“有益性”活动。说到这件事，别人都为他惋惜，他却淡然一笑，回说他的为官之道是，“四不二只”。即：不唯书，不唯上，只唯实；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民。他清廉、公正、刚直不阿，思路敏捷开阔，政绩不俗，官民口碑好。然而，他始终难以“更上一层楼”，原因有二：一是不对上阿谀奉承，不抱任何人的大腿；二是实话实说，无意中犯了官忌。当然，司徒震也不是完人，有人认为他有三大缺点：其一，过于严肃。他脸色冷峻，不苟言笑，甚至规定市级领导没公事都不准到他办公室“串门”。其二，作风霸道。一旦他看准了的事，即使多数人反对，他也会力排众议，坚持到底。其三，过分重文。江河市是吴文化和六朝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司徒震文化底蕴深厚，对吴文化和六朝文化又颇有研究。所以，在许多报告、讲话中都吟诗作颂，谈古论今，并且成立“吴文化研究会”，自己任名誉会长，经常参加学术讨论。有人认为他是卖弄文采，更有少数领导层的人认为他以文压人。

司徒震当书记时不是省委常委，而祝一鸣当书记后的第二年高挂省委常委，原因是新一届省委主要班子加强了经济大市在省委常委中的分量，江河市从经济规模到发展速度均为全省第三，这使祝一鸣的晋升有了可能。其次是有一位前任的中央高层领导成员抗战时期一直是中国共产党江河市主要领导，视江河市为第二故乡。在领导岗位上时，对江河市关怀备至，退出中央领导核心后，其政治影响力仍然很大。祝一鸣任市长时就与他亲密接触，将其作为政治靠山。不能不说，高层的“指点”影响着省委的决策。

话说回来，祝一鸣还是很尊重司徒震的，遇有大事，常常主动与司徒震通气。除了官场需要外，还因为在某件事上，他非常感激司徒震。那是五年前党委换届时，司徒震与省委主要领导商量的方案是：由市长祝一鸣任市委书记，市委副书记薛夕坤任市长。就在这一方案公布前的一个月左右，省委书记向司徒震打来电话，说有人民来信举报祝一鸣在一次出国中接受了民营企业家韦大海一万美元的贿赂，要求司徒震以适当的方式查清。司徒震知道在公布方案前突然接到这样的人民来信，说明写信者一定有背景和目的。省委书记没有派省纪委进行调查核实，而是交给他处理，这分明是上级领导要保护祝一鸣，或者说，要保持江河市政治安定的局面。因此，司徒震没把此事告诉市纪委，而是带着自己的秘书李毅到韦大海那里进行了严肃的谈话，李毅作谈话笔录。这次调查的结果是：韦大海认为所谓行贿之事完全是无中生有，是对祝一鸣的政治陷害。司徒震把调查笔录送到了省委书记那里，并且谈了自己的看法，认为这件事很可能是个政治阴谋。省委后来再也没追究。祝一鸣、薛夕坤也如期当上了市委书记和市长。这件事司徒震从没对市内任何人说过，也要求李毅必须守口如瓶。但事隔不久，祝一鸣还是从韦大海和省委书记的秘书那里知道了。他对司徒震的尊敬，也带有几分敬畏。尽管他的后台越来越硬，但对司徒震这样的“无欲则刚”之人，绝不轻易树敌。司徒震在诸多问题上与祝一鸣的看法不一致，祝一鸣都用尽心机一一化解。但“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是省市的重点工程，又是潘省长特别关注的项目，他怕司徒震倔脾气一上来闹出差错。明眼人看出祝一鸣的苦心所在：他是想在明年的换届中，潘省长能力保他实现权力夙愿。至于潘省长在这一项目上是否有猫腻，潘省长的内侄江天一从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眼下，祝一鸣准备使点软手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适当使点硬手段，敲山震虎。从谁，从什么地方开始敲呢？祝一鸣想到了司徒震最为看重和信任的李毅。

李毅为司徒震服务了四年，且从来不为司徒震做提皮包、开车门之类秘书分内之事。司徒震对李毅的评价之高，在年轻干部中前所未有，对李毅的使用也是屡次破格提拔。有人说，这是因为李毅的个性很像司徒震。有人说，这是因为司徒震慧眼识珠，认定李毅将来必是栋梁之才，为公，可谓重用人才，为私，则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敲打李毅，祝一鸣认为司徒震定会有所震动和收敛。

第三章　绯闻纷扬

李毅今年四十一岁，一米八零的个子，头发浓密，脸方鼻直，英俊挺拔，目光中透着坚毅和睿智。但他不苟言笑，在幽默和圆通方面略显欠缺。他本科读的是政治学，硕士和博士读的是经济学。据说他选择考政治学，主要是遵从了父亲的嘱托。

他父亲是本市知名的历史学家，江河大学副校长。在李毅报考大学那年，父亲得了肝癌。父亲在病床上郑重其事地对他说：我这辈子没做过对党和人民扪心有愧的事，但是，作为一个共产党员，自己对于共产主义理想为什么一定能实现，在理论上没有完全弄懂，这不仅仅是自己的惭愧，还涉及到绝大多数共产党员的信仰问题。所以，我希望你能报考政治学，不为当官，只为真正弄懂这个问题。

李毅在大学期间，读完了马克思和恩格斯的所有经典著作。他觉得不仅在理论上弄懂了共产主义的原理，而且更为重要的是掌握了唯物辩证法和历史辩证法，正是运用这一方法，他对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见解，包括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本身体系和观点上的缺陷也不回避。读硕士和博士时，他用心研究了西方经济学的各个流派，从中学到的不仅是西方经济学的原理和方法，更重要的是领悟到西方经济学得以蓬勃发展的环境和思维类型。相对于我国的经济学界，西方经济学几乎取消了“御用”和“正统”的成分，他们的研究有着鼓励“自由”、“独立”的环境支撑；同时，他们不相信有在任何时间、任何条件下都管用的绝对真理，故而敢于向任何权威挑战，这就是“创新型”或“挑战型”思维的别人不可替代的优越之处。我国经济学缺乏的正是这两点。

李毅读完博士回到江河市等待分配。当时的市委书记司徒震看中了他，让他当自己的秘书。真正的好秘书不仅与首长形影不离，而且精神不离。李毅越来越敬佩司徒震的正直、清廉和为人处事的大智大勇。司徒震经过自己的直接考察，十分欣赏李毅的品德和才气。四年中，他把李毅从秘书、办公室副主任一直提拔到市委副秘书长。在江河市委换届前三个月，经司徒震推荐，市委常委决定，李毅到江河市所辖的县级市三真山市任市委书记。

李毅在三真山市干了三件大事：第一件，他根据三真山市旅游资源十分丰富的特点大力发展旅游产业，不仅改善了经济结构，而且使许多老百姓都富了起来。第二件，他认为第三次产业革命一定是与人的生命密切相关且具有很长产业链的生命科学。因此，始终把生命科学产业作为核心支柱产业来抓，使三真山市成为国家生命科学的重点试验区。第三件，他通过逐步试点，把农村养老保险覆盖到三真山市所有乡村，使老百姓在民生上得到了真正实惠。

事业上比较顺利的李毅在生活上却不是一帆风顺，最为使他烦恼的是在感情生活上的不顺心。他与妻子林淑芬是在读硕士研究生时认识的。妻子是医学硕士生，比他小两岁，读完硕士，分配到了江河市第一人民医院。同年，两人结了婚。后来李毅回到了江河市，并从此开始了他的官场生涯。妻子认为官场浑浊不堪，待久了必定蜕变，无人幸免。所以她对李毅的工作从来都不支持。同时，她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医学上，为了医学事业，她决定四十岁前不生孩子。两人矛盾不断，常年冷战，感情逐渐从淡漠走向破裂。两年前，第一人民医院有一个到澳大利亚著名医科大学的交流学者名额，时间为两年半，单位把这个名额给了林淑芬。出国前，妻子林淑芬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中告诉他，她已经感觉到彼此需要寻找新的生活，她之所以出国，主要是出于这种考虑。依《婚姻法》规定，双方因感情不合分居两年就可以协议离婚。李毅把此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坚决不同意，认为林淑芬的人品很好，这个家庭一定要保持完整。

妻子走后半年的一次偶遇，改变了李毅的感情历程，也掀起了他人生的波澜。

那天下午他到留仙镇去了解乡村教育方面的情况，最后一站是留仙镇第二子弟学校。这所学校是小学连带初中。小学由海外华侨捐款所建，初中由江河市民营企业家韦大海捐款所建。他找了十多个小学和初中的老师召开座谈会。当校长点名叫肖雪发言时，李毅一眼望去，心头不禁一振。

肖雪看上去二十岁出头，衣着朴素，身材高挑，五十年代的学生发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天真无邪，浑身散发着淳朴的青春气息。当她被指定发言时，脸上泛起了一片红晕。她沉默良久，竟然忍不住流下了泪水，抽泣着说：我今天能够在这里当一名人民教师，完全是靠一个我从不相识的人无私的帮助，我从高一到大学毕业所有的费用都是这个人资助的。我没有别的回报，只想自己也像他那样做人，把自己的所有精力、知识都无私地献给学生。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感动了，但大家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

座谈会结束后，肖雪走到李毅面前，向他要了手机号码。

李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与这个从未谋面却交往多年的女孩见面。

那是李毅当秘书的第一年，他收到一封写给司徒震书记的求助信。写信者是留仙镇肖家村一位名叫肖雪的十五岁女孩。反映自己刚考上高中，就因家境贫穷而不得不辍学，父亲要她与一位包工头的儿子订亲，她不愿意，并请求司徒震书记救救她。李毅深为震撼和同情，没有向司徒震汇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私下向肖雪和她的父亲写了一封信，要求肖雪的父亲停止包办婚姻的行为，表示自己愿意资助肖雪一直到上完大学。从此，李毅每个月从自己的薪资中拿出一部分来资助她，但落款地址他一直要求不让肖雪知道是他。肖雪大学毕业后，李毅觉得她已有了自立的能力，就中断了与她的联系。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与她相遇，也没想到她是如此的美丽、青涩和纯情。

那天晚上要与留仙镇的领导谈事情，李毅就在留仙镇的宾馆住下了。晚上谈完事，他正在宾馆看文件，突然接到了肖雪的电话，她要求见他。

他们在宾馆相见了。肖雪给李毅带来了三十个鸡蛋，说这是她爸妈的一点心意。每个蛋都是每只母鸡下的第一个蛋，蛋上带着血迹，当地人称为“头生蛋”。而后，她拿出一张四周密密匝匝镶满了红丝线的照片，说：“送给你。”

李毅迟疑了一下，接过照片。

肖雪说：“看反面。”

李毅看到反面写着几行字：不管资助我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我心中永远至亲至爱。落款是：十八岁生日。

李毅有些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资助你的人？”

肖雪说，为了寻找我的恩人，自己大学毕业后曾设法从邮局打探到汇款者的地址，并守候多次。有一次，她终于看到了他，一眼认出就是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三真山市市委书记。她真的不敢相信，同时也不敢认这个恩人，因为她怕有攀附之嫌。如果不是这次李毅开座谈会，也许她会永远这样忍着，永远这样把他铭记于心。

李毅问了她家中的情况，知道她父母身体都健康，日子也比以前好过多了，觉得心中宽慰。接着，他带开玩笑地问道：“你父亲为你定的那门亲后来怎么样了？你那时才十五岁是不合法的，过了十八岁就合法了呀。”

肖雪脸上红得像桃花一样，嘴唇嗫嚅了几下，说了一句让李毅十分惊讶的话：“我这辈子永远都不嫁人。”

李毅问：“为什么？”

肖雪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带着非常遗憾的口吻说：“李书记，你要不是市委书记该多好啊。”

李毅说：“这话什么意思？”

肖雪说：“我十八岁考上大学时，制作了现在才送给你的这张照片，那时我就暗下决心，资助我的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即使他是个农民，是个老头，只要他没有家室，我就一定嫁给他。因为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可是为什么这个人偏偏是市委书记，而且早就有了妻子，我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别的方式来报答你。”

面对这样一位冰清玉洁、热情奔放的姑娘，李毅产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躁动。但是，他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调：“你还是个孩子呢，怎么想得这么沉重？”

肖雪眼中涌出晶莹的泪花：“如果说我十五岁时是孩子的幼稚念头，那我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李书记，十八岁就是成人，我们这代人都搞过‘成人宣言’。”

“喔，你的‘成人宣言’是什么？”

肖雪顽皮地眨眨眼睛：“其中有一条就是：见不到我的恩人，我就永不嫁人。”

李毅的心跳骤然加快，喉咙似有一股热浪冲上来。他知道再谈下去真的不晓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于是说：“今天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你送的鸡蛋和照片我收下了，但你以后不能瞎想，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给我。我送一只手机给你，便于你今后与人联系。”李毅把她送到门口，握手告别。他觉得她的手火热火热的。也许，她的心更热。

那一夜，李毅在床上辗转难眠。

李毅与肖雪感情的飞跃，还是在出了车祸以后。今年五月份李毅到一个乡镇去视察工作时出了车祸，造成了轻度脑震荡和左臂骨折。市委书记出车祸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市的边边角角。李毅在县第一人民医院整整躺了十天。每天来看他的人络绎不绝。有的是真情关心，有的是借机献媚，有的则是看他是否真能卧床不起。当然，不管怀着什么样动机的人，都会在物质上表示自己的一点心意，最为流行的是送红包。李毅觉得这个问题可能引起严重的后果。他交代秘书，任何人的礼金全都一律退回。另外，来人一定先报上名字，他不愿见的一律不见。就在他住院的第三个晚上八点钟左右，秘书报告：有一个名叫肖雪的老师要求见你。李毅怔了一下，让秘书叫她进来。

当肖雪看到李毅头上和手臂上都包着绷带，手上挂着吊瓶时，她不知道他伤到了什么程度，一下子蒙着脸，心疼地抽泣起来。反倒是李毅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拍着坐在他床边的肖雪：“一点皮肉伤，你这一哭，可不吉利呀。”说这话时，他分明感到了肖雪滴下来的滚烫的泪水。这是任何来看他的人都没有的炽烈的真情。

他问她：“你是怎么来的？”

她回答：“我是骑自行车来的。”从肖雪家到县城有十七八公里，而且大都是崎岖的山路。

李毅说：“我只是一点小伤，你工作压力大，晚上走山路有危险，今后不许来了。”

肖雪撅着嘴说：“只要你在医院，我每天一定来看你。假如我能成为一粒止痛片，暂时减轻你的痛苦，我就觉得很开心了。”说完她把一个信封塞给李毅，羞涩地说：“你别见笑，那天从宾馆回来后，我一晚上没睡，写了一首诗……给你。”

此后，不管刮风下雨，肖雪每天晚上八点左右来看他，十分钟左右离开。而李毅呢，每天晚上夜深人静时，总会深情地看着肖雪为他写的那首“我自豪，我有一支牧笛”。

我承认，我的牧笛粗糙，

如一支沾满泥土的小荻；

我承认，我的笛声细弱，

像一缕缠绕在树梢的云烟。

我的笛声，如同折射阳光的

晶莹的露珠；

我的笛声，如同搏击风浪的

海燕的欢逐；

纵然是面对刺入青天的

古老的山岳，

或是汪洋万里的

咆哮的大海，

我的牧笛啊，你永远为我

高挑一面飒飒作响的

骄傲的大旗！

是的，我不是太阳近旁

耀眼的白云；

也不是摇曳在天边的

奇异的幻影。

——我来自大地，

我是大地怀抱中

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

我的笛声，永远

带着泥土气息。

每当我奏出深耕过的

褐色土地沉重的呼吸；

每当我奏出映在屋脊上的

淡蓝色月光的斑点；

每当我在混合着烟草味的

沸动的人群里，

用我的牧笛喷出的

深情的颤音，

追蹑妍丽的野花

芬芳的踪迹；

寻觅永生的太阳

朴素的光衣；

亲吻我梦牵魂绕的

恩人那发烫的脸颊；

拥抱微笑的世界

在黎明敞开的

温暖的胸怀，

我的嘴角

就会漾起淡淡的笑靥。

……

十天后，李毅出院了，县城里也在神神秘秘地传着一条花边新闻：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每天都来医院看望李毅，她就是李毅的红颜知己。传到后来更有离谱的，李毅就是为救这位红颜知己受的伤。李毅自己当然什么也没听到。由于在医院耽误了十天，他要强忍着伤痛投入更多的精力来处理公务。两个星期下来，他把积压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才如释重负地回家过了个礼拜天。

那天吃过午饭，保姆有急事回家了。李毅躺在床上正在思考问题，突然发现手机上有一条信息，他一看是肖雪给他的一首诗，她只是把裴多芬那首著名的爱情诗改换了一下抒情的主角。

李毅狡黠地一笑，向肖雪发了一首近代诗人戴望舒为《初恋女》写的词：

……

你牵引我到了一个梦中，

我却在别的梦中忘记你，

现在就是我每天在灌溉着蔷薇，

却让幽兰枯萎。

……

肖雪回道：你好坏，伤完全好了吗？

李毅回复：你不是认识我家吗？一位伤病员想见你。

一个多小时后，肖雪按响了他家的门铃。李毅开了门，把她迎进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为她泡了一杯碧螺春。这是本县入选全国十大名茶的唯一品种，片片都是雨前嫩尖，一经开水浸泡，徐徐舒展身子，透着饱满，沁着清香，弥漫着迷人的气息，犹如眼前这位姑娘。

肖雪被李毅迷离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抓着李毅的手说，让我看看，手臂上有没有什么后遗症。李毅左臂还时有隐隐微痛，但他一靠到肖雪那又嫩又烫的手，全身就像通了一股电流，舒麻而震颤。正在他不知所措时，肖雪突然一头扎到他的怀里，用颤抖的声音说，要是你这次车祸真成了残疾人，我愿意伺候你一辈子。李毅全身热浪滚滚，脑海一片混沌，他紧紧地抱着肖雪喃喃道，那我一定残疾，一定残疾。肖雪火热的脸蛋，起伏的胸脯，还有少女的胴体散发出的特有的体香，淹没了李毅的每根思维的神经，每个感情的细胞。肖雪喘着，低声道：抱我进去，抱我进去。

李毅把肖雪抱到床上，两人在热烈的亲吻和抚摸中一层层地褪去了身上的所有包装，两颗炽烈的心在相互撞击着、融化着，两个炙热的身体在缠绕着、翻滚着。但是，就在两人即将冲破最后防线的一瞬间，李毅突然僵住了——自己是已婚之人，是县委书记，这样的行为法纪不容，道德不容，也对不起这个纯洁的姑娘。李毅猛然间清醒了，懊悔了，自责了。他松开肖雪，使劲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咬牙自语着：我不能！我不能！

肖雪看到李毅这一突然的举动，不知他的所思所想，还以为因为他怕伤害自己，便用发颤的声音说：“李毅，要了我吧，这是我自愿的，我永远不会怪您，永远不会后悔。”

李毅侧身抱着肖雪，凝视着她的全身。她白里透红的脸，像盛开的桃花；闭着的眼睛里仍流出晶莹的泪，这是喜悦的泪？兴奋的泪？忧伤的泪？白如羊脂的胴体是那么的细腻、柔和、圣洁；高耸、圆润弹性十足的双峰，使人不由联想到维纳斯、美国女神……

李毅轻轻地摩娑着肖雪的头发：“雪，我爱你！但我现在万万不能要你，我绝不能让自己放纵，更不能对你不负责任。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妻子已经与我分居了两年，而且她主动向我提出了离婚要求。”

肖雪依偎在李毅怀里，声音更缠绵细柔：“李毅，你如果不是县委书记，我一定嫁给你，但你偏偏是这么大的官。是我主动大胆地向你进攻，但我绝不是轻浮之人，除了你，我这辈子不想要任何男人。官场上的事我懂得不多，但我知道你如果娶我这样的人，可能会影响你的前途。我对你没任何要求，也不要你负任何责任。我只想把自己献给您，圆了自己的梦，就心满意足了。”

听着肖雪的肺腑之言。李毅的心中荡漾着感激和幸福，他的思绪也渐渐清晰起来。如果说，自己原来更多的是被她的青春魅力和率直性格所吸引，那么，现在他明白，这个姑娘以后能够一辈子吸引他的，更重要的是她那颗纯真的心和朴实的胸襟。

清风穿过窗户的隙缝轻轻地抚摸着薄薄的窗帘，温柔的阳光透过纱窗悄悄地吻向房间。肖雪已穿好内衣内裤，把头枕在李毅的胸上，脸上像阳光一般和煦灿烂。

此后，李毅与肖雪再也没有见面。肖雪凭借李毅送给她的手机，偶尔会向李毅打个电话，倾诉衷情。但不管李毅怎么要求，她却再也不愿与他见面了。

肖雪的手机整整关了两个月。

是她病了，还是听到了什么？

李毅下了决心，不管承受怎么样的代价，一定要亲自找到肖雪，追求属于自己的真爱。

刚刚开完关于进一步加快发展新兴产业为主题的县委常委会，李毅就接到祝一鸣书记的电话，说有事找他谈。凭借他特有的敏感和在官场生涯中的经验，市委一把手不在电话中而要当面与他谈话，这一定不是小事，而且十有八九不是好事。

三真山市到江河市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李毅两点钟就到了祝一鸣的办公室。

祝一鸣的脸上仍像平常一样洋溢着慈祥的笑容。他叫秘书给李毅沏了茶，说：“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我要与李毅聊聊，有人找我你给我挡住。”

解正出去后，祝一鸣与李毅面对面坐着。他抛给李毅一支烟，自己点燃了先深深吸了一口，很平静地说：“小李，我今天叫你来，一是谈谈工作，二是沟通沟通思想。市委对你很重视，你也表现得不错。你的学历高，而且有真才实学。特别使我钦佩的是在2008年那场世界金融风暴发生后，你提出了独特的见解和建议。另外，你根据三真山本地实际，大力推进旅游产业和其他新兴产业的思路和举措，也是正确的，有成效的。”

李毅头脑中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他觉得祝书记找他谈话绝不是为了表扬他，一定会在“但是”后露“真容”，这是官场谈话中先扬后抑的方法，也是祝一鸣的习惯风格。

“但是……”祝一鸣终于开始转折，并习惯性地摁了一下鼻子，道：“你不能骄傲，更不能看不到自己的缺点和问题。”此时的他已收起了笑容，脸色稍显严肃。他说：“我今天想向你核实两件事。第一件，据说你在上党课时说过，马克思主义有缺点和错误，有没有这回事？”

李毅回答说：“确有此事。”

祝一鸣：“那你给我解释一下。”

李毅：“首先，我得声明，我信奉马克思主义。但是，正如忠于一个人就不能对他说假话搞欺瞒活动一样，我对马克思主义的认识也是如此。按照马克思的唯物主义辩证法，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有一个产生，发展，灭亡，而被另一个新的生命所代替的过程，正是这种不断的循环有时甚至是突变的运动，人类社会才能不停地向前发展。一切思想体系、政党、社会形态都有一个产生发展到消亡的过程，它们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都只是一节运动的链条。否定了这一结论，本身就否定了马克思的唯物辩证法和历史辩证法理论。任何理论都有其局限性，比如说，按照《资本论》对资本主义基本矛盾的分析，这一矛盾运动会使资本主义很快灭亡，而事实上资本主义不仅没有灭亡，而且有了新的发展。因为马克思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没有也不可能想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会作如此大的调整，以适应生产力的发展，资本主义社会完全有可能通过这种不断的调整和平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我坚定地相信共产主义一定会实现，但对共产主义的实现途径有不同的看法。我坚定地相信马克思主义，认为只有看到这一总体正确的理论中存在着缺陷和错误，才能不断地发展完善，使之符合并指导实际。”

“停！”祝一鸣不得不佩服面前这个年轻人深厚的理论功底和逻辑力量，但是，他今天不是让这个人来为自己上课，而是要让他知道天高地厚的：“我知道你书读得不少，理论上也有一套。但是，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职责和使命。马克思主义可以说有个别观点上的缺陷，但绝不能说有错误。因为马克思主义是我们党的根本指导思想，如果说这一指导思想错了，那我们共产党的大目标和每个阶段的目标岂不是都错了？你作为一个中国共产党的县委书记，居然在上党课的时候散布这些言论，你要把大家引导到哪里去？你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政治影响吗？告诉你，这件事市委甚至省委有的领导都感到震惊，我今天找你谈，就是希望你要注意自己的政治身份和政治影响，我这是在尽力保护你。”

说到这里，祝一鸣的脸色已不是严肃而是冷峻了。

李毅相信真理往往只能为少数人所掌握，没有深厚的理论功底，坚定地信仰并坚持马克思主义是不可能的。现在许多党的干部根本就没有精力和兴趣去研究马克思主义理论，更不会有共产主义的信仰，他们的所谓坚持，仅是一种政治纪律或职业需要，有的甚至把它作为一种“护身符”。此刻，他没有办法说服与自己在理论知识方面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的上级。他掏出香烟，抽出了一支送到祝一鸣手上，帮他点着。然后说：“祝书记，经您点拨，我感觉自己在党性原则上必须深刻反省，在政治影响上必须加倍注意。”

祝一鸣深深地吸了口烟：“我再向你核实一件事，据说你与一位小女孩发生婚外恋，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李毅的脑中轰地一响，浑身的汗水不能自禁地冒了出来，他没想到自己与肖雪的事会传到祝一鸣耳中。那么，祝一鸣到底在这方面掌握了多少材料？李毅尽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决定不说出那天下午肖雪在自己家里的事，其他情节基本如实说出。他说了从自己无名资助肖雪到偶然与肖雪相遇相识的过程，说了妻子林淑芬在国外向他多次提出离婚请求，只是自己父亲不同意而拖至今日的实情。最后说道：“祝书记，我承认我没把家庭问题处理好，承认自己对肖雪有了感情而产生了不良的社会影响。但是我对肖雪的感情是真实的，清白的。至于婚姻问题，我已经决定离婚，如果由此而产生负面影响，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处分。”

祝一鸣的口气又缓和了过来：“李毅啊，你是否离婚，组织上不会强求。但是，你在离婚之前产生了婚外恋，而且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你说，你作为县委书记，人家会怎么看待？会有什么样的社会影响？再说了，明年一季度县里要换届，二季度市里要换届，你是江河市的重点后备干部，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让组织上怎么处理？你让我怎么处理？小李啊，你不够成熟啊！”

李毅对官场的“成熟”二字非常反感。他曾经在自己的日记中写过，如果把世故圆滑视为成熟，那么成熟的开始就是腐朽的开始，我永远不想成熟。但此时此刻，他又必须很不情愿地装出成熟：“祝书记，我辜负了党的希望，辜负了您对我的希望，我在政治上确实很不成熟。如果因此组织上取消我的后备干部资格，我觉得理所应当。如果组织上因为我的错误对我处分，我觉得自己能够承受。”

祝一鸣脸上又布满了慈祥的笑容：“李毅啊李毅，你让我怎么说你呢？你是块好材料，但要炼成宝刀，还需要经过反复锻打。你这些事还是少数人在传说，况且也没造成很严重的影响。我看你就上述两件事写个检查吧。名义上是向市委，实际上交给我就行了，我不会让其他领导知道。你的检查中重点是写如何增强党性，顾全大局，注重政治影响。我的这些意见你可以向人大司徒主任报告一下。我也会与他沟通。毕竟你是他最看重的苗子，当然，也是我看重的苗子。谈完就算，可不要有什么思想包袱，更不能影响工作噢。”

祝一鸣站起来，主动地伸出手，亲切地把李毅的手抓在手中，紧紧握着，把他送出了门。

祝一鸣感到，自己今天与李毅的谈话效果很好。他相信，用不了几天司徒震那里也会产生效果。

第四章　各有所谋

三真山古时叫伏名山，山高三百七十米，面积三十二平方公里，峰峦叠翠，横亘百里。三真山主峰上三真山道院，极盛时期，道院规模宏大，道徒数万。现在道士虽不过百人，但其“算命”的灵验闻名天下。算命先生大致有三个层次。第一层次，懂得一点古代的相术，通过对人的脸部器官特征的观察和旁敲侧击的探话，来进行有“逻辑性”的欺骗。第二层次，懂得一些《易经》或“八字命理”知识，通过对人的神态、声音的观察，来推断对方的身份及所处的卦爻，这是一种含有一定科学成分的似骗非骗。第三层次，既懂相术、“八字命理”和《易经》，又通过多年的练功而形成了强大的气场，不仅能感应对方的身体和精神状况，而且对其未来的气场和命运走向有一定的感知和判断，这就是算命先生及其算命的最高境界。可惜，这种人凤毛麟角。早先听说五台山一位老道有此功力，但他十年之内仅给一人算过命。近六七年来又有传闻，说三真山道观的清虚道长，其功力与五台山那位老道不分伯仲，他每年也仅给一个人算一次命。风传香港一位富豪向他问卦，他闭口不语，只是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一波三起。一年后，金融风暴爆发，这位富豪资产损失近半，但三年后，天赐良机，他比以前更加辉煌。这时，他才悟出老道签语上的道理，称他为“天下奇人”。从此三真山道士算命堪为一绝的传闻越传越玄。

今天，离2012年元旦还有三天。一位身着西装革履、气度不凡的四十岁左右的男士向方丈传话：愿给道观捐一百万善款，只求清虚道长为他算上一卦。方丈回答：谢谢施主，贫道不敢破例，只能由他的高徒出面，效果一样。男士见强求不得，便听命于方丈。

高徒也有六十岁左右，白发长须，脸色微黑，目光慈悲而有神。他向来者作揖示意，端坐案前，气静声平：“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明。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清者浊之原，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看着来者，徐徐而道：“施主天庭饱满，面善心宽，钩深致远，才学玄洞，今日到此，不知是为财？为情？为运？”

来者恭敬地向高徒点了点头：“久闻高僧神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高道已看出我的大概情况，前事不问，谨请为我未来指点迷津。”

高徒问过男士的生辰八字，双手合一，闭气垂目，似思似悟。稍顷，在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毛笔，在一张黄颜色的纸上写了十二个字：

或跃在渊，括囊；

磅礴万物，心斋。

男士接过黄纸，看着这十二个字似在思索。

高徒问：“施主是否要解？”

男士向高徒深鞠一躬：“不必了，谢谢大师指点。”言罢旋即转身而去。

这位神秘的男士就是“新宇宙集团”公司的江天一。他对《易经》和黄老学说有些研究，知道这十二个字的意思和玄机。“或跃在渊”是乾卦第四爻的一句爻辞，人生处于这一情境，如鱼跃龙门，“跃”上去，即到达第五爻“飞龙在天”，此乃人生最高境界；如“跃”不上去，则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掉入深渊。“囊”即口袋，“括”即收束，“括囊”是坤卦第三爻的一句爻辞，意即必须收紧口风，行事要缜密谨慎。“磅礴万物”则是庄子的人生最高境界，意即凌驾于万物之上，与万物融为一体。而要达到这一境界，就必须“心斋”（用心的斋戒去真正反躬自省，形如枯坐而精神奔驰）。这十二个字的警示，如你完全做到了，则命定。达，那他算得极准；如果你的所作所为与这十二个字相悖，则命途坎坷，他算得仍然很准。这就是这位道士的高深玄妙之处。但有一点江天一不得不服：这位高徒定已看出了他的身份和心境。

十年前，江天一赴美攻读经济学硕士，学成后留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由于姨夫潘若安的帮助，他在留美的第四年就以“特殊人才”的身份拿到了“绿卡”，进入“新宇宙集团”工作。当加利福尼亚州与江河市成为友好城市后，从公司老板到州长对他越来越器重，三年前，他晋升为“新宇宙集团”中国大陆的副总裁。与此同时，“新宇宙集团”也加大了对中国尤其是江河市的多种形式的合作和投资，像“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之类的项目他已搞了三个。当然，他并不知道，无论是他的公司老板还是州长，都受到一股强大的神秘势力的控制，这股神秘势力要培育和控制许多像江天一这样的中国大陆高官的代理人。到底是为了纯粹的经济利益还是有其他政治目的，目前还没人能说得清楚。

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是潘若安主动向江天一提供的项目。大厦现在所在地的地块之所以能通过“招标”低价落到“新宇宙集团”手里，主要就靠潘若安对祝一鸣施加的影响。由于祝一鸣的鼎力相助，招标的各个环节才能顺利通过。比如招标通知的公示时间上，可以最短的五天，也可以是一个月，江河市采用的是前者，这就使许多潜在的竞争对手看到招标通知而来不及做前期的任何准备，除非你事先从内部得到消息，然而，你算你能够赶出材料，到了他们手里，也只能是“不符合”标准而败阵。再比如，在招标条件上，江河市政府要求中标者为江河引进十五家以上的国际金融企业前来进行合作，这一条件自然就更苛刻得使人望而却步！“新宇宙集团”则不然，他们不但承诺，并订出了引进时间表。其实，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新宇宙集团”利用自己的关系客户进行一场表演而已，这些原本是“新宇宙集团”的客户，喊他们到江河市来走走场，吃喝玩乐都由江河市负责，至于成与不成都与“新宇宙集团”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举手之劳的事，谁不会做？但对于那些想进入这个项目的其他人，情况就不同了。

有潘省长的“照顾”，新宇宙集团做起来就得心应手多了。首先，他们认为中国政府对房地产调控政策有其不稳定性，他们不想白白掷钱来真干，而是通过何璕与韦大海，暗示由韦大海代表何璕的何氏集团来与新宇宙集团合作。说白了，就是新宇宙集团的江天一与韦大海之间进行非阳光下的“运作”。这份合作协议签订后，新宇宙集团以合作的形式将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建设项目转让给何氏集团的子公司大海集团。表面工作还是新宇宙集团出面协调各种关系，全部投资则是大海集团的。奠基典礼后的次日，新宇宙集团收到了大海集团三个亿的合作回报。事先，新宇宙集团与韦大海说定，转到什么地方去，什么时间转，均由新宇宙集团江天一定，如有泄露外出，一切后果韦大海一人承担。江天一在忙乎什么呢？他轻巧地从那三亿元人民币里抽掉了一个亿，进入了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那钱到了什么地方？

有人知道。

谁？

潘若安。这位江天一的姨父，很快就得知自己在美国与瑞士的银行里都建了账户，账户内的金额与密码只有江天一与潘若安知道。合理的解释是，江天一是在正当地利用资源做着合法的生意，他并没有让姨夫潘若安从自己手里经过的生意里捞一个钱，至于那个国外的存款，谁能知道？如果说万一透出，那也是外甥给姨父的孝敬钱！

这种天衣无缝的事，江天一总还是觉得在内心深处有着不安的浪花在翻动。所以，他选择到三真山道观来算命，既为自己，也为姨父啊！

江天一离开道观的时候，司徒震也正从三真山下来。

不过，司徒震可不是来算命的，他是来视察三真山的旅游开发情况的。随他同行的有江河市人大财经委主任、旅游局局长等人。三真山市前来陪同视察的领导不是李毅，而是市长左大力，这是司徒震指名要他来的。

喊左大力来陪同并不是为了避嫌。市人大主任到县里来视察工作，一般由县委书记陪同，县长陪同也是符合程序和礼仪的。司徒震选择左大力，似乎有他的目的，其中也不外乎三真山市有关旅游开发的决策和重大举措是李毅顶着各种争议和压力坚持下来的。现在，由市长左大力陪同和汇报，似乎更耐人寻味。

下山后坐在车内，左大力思考起与李毅的微妙关系。

左大力今年四十九岁，三十岁当乡长，在四个乡镇轮过党委书记后，升为副县长、副书记，五年前他任县长，与李毅搭起了班子。他虽只有大专文凭，但为人精明，办事泼辣，有在基层官场跌打滚爬近二十年的历练，在县四套班子和中层干部中自然有股势力。李毅初来乍到，他曾制造过麻烦，想让其主动要求离开。但相处后，他渐渐发现李毅正气逼人，智慧超群，要扳倒非易事。左大力迅速改变策略，与李毅“亲和”，希望通过李毅的高升来给他让位。近来，闻说市委祝书记对司徒震和李毅都有看法，李毅的桃色新闻不可能不传到领导耳边。如此一来，李毅上不去，岂不是挡了路？司徒震是李毅的老领导，虽说明年六月份人代会上退下来，但他在江河市的威信不可小觑……怎么办？

司徒震一行人来到三真山市政府宾馆时，已是下午四点，他在会议室召集李毅、左大力及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首先，他肯定了三真山市在经济建设特别是旅游开发方面的思路、措施和成绩。其次，他强调这是领导班子紧密团结合作的结果，特别表扬了左大力顾全大局、办事扎实的作风。最后，撇开时政，就领导者个人修养谈了个人看法。

他说：我今天所讲的个人修养，是一个领导者起码具备的、也是经过努力完全可以做到的。这可以概括为“三不”、“三重”。所谓“三不”，一是不贪，着重是金钱、美色、权力这三关；二是“不躁”，主要是不浮躁、不急躁、不急功近利；三是不糊，听话不糊、办事不糊、用人不糊。所谓“三重”，一是重德。德的内容很广，我今天只强调做人要真实，对党要真实，对人民要真实，对同事和朋友要真实，对家人要真实；二是重行。做了官但绝不能当老爷，任何行为举止都不能败坏人民公仆的形象。“仆”古已有之，而公仆是共产党领导者的本质和特点，如果哪一天我们把人民群众视为仆，那我们的政权就危险了；三是重智。智慧有先天的成分，但主要是后天的努力，这就迫使我们必须坚持不懈地从书本中学习，从实践中学习，从别人的经验教训中学习，学有所悟，即成智慧，学而不悟，即成教条。

司徒震的一番话，既似在勉励人，又似在表扬人和批评人，每个人心态不一样，感受就不一样。李毅和左大力低声议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由左大力代表县委、县政府发言。左大力的发言讲了三层意思：非常感谢司徒主任在百忙之中抽时间来三真山市考察和对三真山市工作的支持；一定按照司徒主任提出的“三不三重”来严格要求自己；紧密团结在以李毅为核心的领导班子周围，以出色的成绩向上级交一份满意的答卷。

座谈会结束后，按照司徒震的要求安排了以农家菜为特色的晚餐，大家在司徒震面前喝酒不敢放肆，讲黄段子也很收敛。倒是司徒震兴致极高，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并且频频举杯向大家敬酒和劝酒，气氛非常融洽。

晚上九点钟左右，各自都回去休息了。李毅来到司徒震的房间。李毅内心很清楚，这次司徒震下来名为考察，实际上可能有事和自己谈。而这次考察中，县里始终以左大力为主角，这也是司徒震的工作方法，他希望在关键时刻三真山市的班子不能乱，特别是一、二把手要紧密团结和配合。

“司徒书记！”李毅先开了口，“祝书记找过我，他认为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受到了至今为止我觉得最为严重的批评。”他把自己这两件事和那天祝一鸣找他谈话的大致情况说了说。

司徒震喝了口茶，略微思索了一下，说：“祝书记与你的谈话情况，他前天已经跟我透露了一点。我个人的看法，‘桃色新闻’的负面效应会随着一个人的地位特殊而加倍放大，在你没与妻子离婚前，你与肖雪的关系就是一把自残的尖刀；离了婚，你找什么样的人都没有问题，我相信你会处理好这件事。至于说理论上的探讨，这在我们党内属于‘弹簧问题’。本来就这么长的东西，你使劲拉一下就会长出许多。在目前的政治境况下，党内有些事你不必多言，有些事你可以多做，但却要少说甚至不说。以前你曾跟我讨论过，为了从根本上解决腐败问题，我们可以吸取西方三权分置方面的某些‘合理内核’，我觉得是有道理的。这几年，在政治体制改革的问题上，党中央说得不多，但是，许多改革却都在悄悄地进行着，我看只要坚持下去，十年二十年后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中国的政治改革必须是渐变式的推进，渐变到一定时候就可能产生突变。”

李毅接着说：“有关政治体制改革的思考我更激进一些，可能没您这样深谋远虑。但眼前我这两件事是光明正大的，祝书记完全可以找我本人了解情况，有人向他汇报时肯定加了不少色彩。我感觉左大力这几个月往祝书记那儿跑得太勤，十有八九是他向祝书记反映的。”

司徒震直白道：“要多检讨自己，不要责怪别人。左大力这个人总体看还不错，他虽然文化和理论水平不如你，但实践经验要比你丰富，有很多优点值得你学习。再说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年龄上又缺乏优势，有点想法也是正常的，对他要多包容，多沟通。在我看来，舞台大小固然重要，但人的德才更重要，无德之人，舞台越大，对人民的危害就越大；有德有才的人，即使在小舞台上也能演出有声有色的话剧来。你有一个很大的弱点，就是路走得太顺，未经磨难历练，难成栋梁之才。只有经过许多历练，才能做到平淡对待得失，冷眼看尽繁华，.达时不张狂，挫折时不消沉，在潮起潮落的人生舞台上，举重若轻，击节而歌。”

李毅坦诚道：“我这一辈子恐怕也达不到老书记这样的境界，但我会尽力去做。我还有一个问题要向您请教，为什么祝书记要我向市里写一份检查，而又只让他一个人知道呢？”

司徒震笑了一下，说：“这就是他祝一鸣的高明之处。他名义上把你放在后备干部的首位，但那是做给我和其他领导看的。我觉得近年来他有较大的变化，我对他的许多想法和做法不太赞同，所以，他在内心并没把你划入他的嫡系，而这种官场上的内定‘界河’是微妙做局，他可以在顺理成章中使局面产生出其不意的变化。至于说他为什么要你写这份检查，这既是想给你上一道紧箍咒，同时也是在敲打着我，希望我在有些事情上与他保持一致。”说到这里，司徒震把对“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一些疑点向李毅提了出来。

李毅听了，想到妹妹李玮在美国留学时，班上有一个中国同学叫江天一，据说是潘省长的亲戚。后来李玮和江天一都留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江天一比李玮早两年拿到了绿卡，并进入了“新宇宙集团”管理层。李玮的丈夫是美国情报部门的，她有一次无意中听说，美国有一股神秘势力在专门扶持可以充当中国大陆高官代理人的美籍华人。

司徒震听李毅说到这一情况，长吁一口气：“此事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先请公安和安全局的可靠同志摸一摸情况。如果情况属实，我会当面向省委黄春江书记甚至中纪委领导汇报。你也要作好迎接暴风骤雨的思想准备。这次市委市政府换届，你可能得到提拔，也可能会受到意想不到的打击。我希望你不要过分看重自己的进退与得失，更不要为了自己的仕途丧失原则和道德，越是关键时刻，越要保持一个共产党的本色。”

李毅诚恳道：“这一点请老领导放心，我早有思想准备，不管把我放在什么位置上，我一定把党的人民的利益置于最高之处！老书记，我要对你说点事。”

司徒震一顿：“说吧，我这里你还不能说，那到哪里说啊！”

李毅说：“三真山的老百姓对一股黑势力反映很强烈啊！”

司徒震急道：“噢？快说说。”

李毅沉声道：“我经过摸底调查，想在近期打掉这股黑势力。但是，感觉没那么容易。他们有背景，不仅得到本市有关领导的保护，还可能与祝书记有着扯不清的关系。”

司徒震反问：“你有把握？”

李毅点点头：“我几次在常委会上提出，立刻就泄露出去了，该抓的头头总能在我们前一步逃脱。后来，我在祝书记面前提了几次。他说，摸清情况，谨慎行事，并再三叮嘱我，要行动前必须向他或者政法委书记赵德龙汇报。所以一直拖着未能行动……”

司徒震态度坚决地说：“我也有所耳闻啊！只要危害人民利益，绝不姑息迁就。不管他有什么样的后台或背景，都要毫不犹%，绝不留情面，坚决地铲除。当然，现在正遇上换届，你这样做会有风险，还得讲究点策略啊！”

李毅点点头，坚毅的眉头渐渐凝聚在一起。

在司徒震与李毅交谈的同时，江河市的另两位风云人物也在距三真山三公里处的御水山庄的一个套间里交谈着。

女的是江河市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柳晓曼。她今年四十五岁，长得修长而精致，一双丹凤眼不笑时都显得温情脉脉，一旦笑起来，就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甜蜜得让人陶醉，只有在遇到烦恼时，才能隐约可见一丝忧伤的神色。她皮肤白质细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七八岁。她平时从不穿名牌服装，但衣服的布料质地高档，款式新颖得体，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师量体订做。柳晓曼今天是来三真山市检查党建工作的，途中闻得司徒震已到三真山，便临时改变主意，拐进了帝陵市境内的“御水山庄”，在此召见该市市委书记龚春阳。

十六年前，柳晓曼因丈夫有外遇而离婚。当时，谢振国任江河市市委书记，她在接待办任科长。因为工作关系，柳晓曼常与谢振国接触，并帮着单身住在政府招待所的谢振国整理卫生。渐渐地，柳晓曼被谢振国的男人魅力和真诚豪爽的性格所吸引，谢振国也被柳晓曼的青春热情所打动。柳晓曼主动投入了谢振国的怀抱。谢振国离开江河市任南吴省常务副省长时，柳晓曼已被提拔为市纪委书记。柳晓曼觉得，谢振国不仅对她有知遇之恩，肌肤之亲，而且是个值得依赖的男人。两人年龄上相差二十岁，柳晓曼对此根本不在乎，只是由于谢振国的官场环境和家庭情况使这两人不可能结合在一起。谢振国当了五年常务副省长，在上次政府换届时因年龄关系调到省人大当常务副主任。这十年来，他一如既往地关心、帮助着柳晓曼，但与柳晓曼再也没发生过肉体关系。越是这样，柳晓曼越是感到谢振国是自己真正所爱的人。婚姻的失败和爱情的遗憾使柳晓曼的心理发生了畸形变化。她需要得到现实的爱，但又怕再次遭受爱情的背叛；她需要雄性的狂野与抚慰，但又不愿意让谢振国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所驾驭；那种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孤独不时地敲打着她，王实甫的“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又销魂”的感慨更迷茫着她。因此，当她挡不住才俊们的诱惑和内心的空虚时，她也会挑几个悦己者，既当怡情，又作恩赐。

比较起来，她还是最喜欢现在坐在她对面、捧着她的双脚在搓揉的龚春阳。龚春阳长得粗壮、敦厚，浓眉大眼，颇具雄性特征。六年前，她当市纪委书记不久，到帝陵县皇后镇搞调研。那时，龚春阳刚上任镇党委书记。柳晓曼问他，这个镇的经济为什么长时间搞不上去？龚春阳笑道，柳书记你是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柳晓曼说，当然要听真话。龚春阳说，柳书记你要听官话还是土话？柳晓曼说，官话我听多了，你就说土话吧。龚春阳说，这里经济上不去，老百姓认为原因有三：一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二是妓女睡觉，换人太勤；三是跟老婆睡觉，自己人老是搞自己人。柳晓曼觉得他说得虽然粗俗，但细想也有些道理，再说此人居然在自己面前说话如此随便，倒是一位“后备干部”的苗子。从此，柳晓曼常听龚春阳讲“土话”，她也数次去考核龚春阳，床上“考察”过关后，龚春阳便步步高升。

此时，龚春阳一边帮柳晓曼捏着脚，一边虔诚地说：“曼姐，我下一步如果要动动位子，全靠你帮我了。但是，为了减轻你的压力，你看我是否要在祝书记、薛市长那里做做工作？”

“你要在祝书记、薛市长那里做做工作？你了解他们的人、他们的关系吗？”柳晓曼冷笑着问。

龚春阳道：“上层的事我能了解多少呀？至于上层人物的心，那就更难琢磨了。”

柳晓曼说：“先说祝一鸣吧，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在原位上多干几年。为此，他对上面跑得可勤了，关键人物交办的事，按规定不能办的他想办法也会变通着去办好。他明里对黄春江书记惟命是从，暗里又对潘若安省长百般奉迎，可谓左右逢源。对市里的班子成员呢，他既不希望相互之间闹得太厉害，又不希望大家真的团结协调。他希望班子成员之间有一些矛盾、有一些制约，比如说，薛市长与我之间，我与常务副市长许子敬之间的许多矛盾，都是他遥控制造的。有矛盾、有制约才需要他这个一把手来协调，才能形成和巩固他的核心地位。至于薛市长，表面看上去与世无争，无帮无派。可是，当大家争斗的时候他不争斗，那他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当大家有帮有派相互倾轧的时候，他的无帮无派也就成了各帮各派都要争取的力量。人家说他平庸，我看他是真正的韬光养晦。你说，这两个人的工作你有把握去做么？如果做得不对路，会落得个骆驼翻跟头，两头不着靠。”柳晓曼讲这些话，确有合理的地方。同时，她又隐含着私心，她不愿让自己的掌中之物去寻找新的主子，并因此而摆脱她的控制。

龚春阳听了这番话，朝柳晓曼做了个鬼脸说：“曼姐，没想到上面这么复杂。罢了罢了，我就把自己这一百八十斤完全交给你了。”说完嘿嘿地笑了起来。

柳晓曼脸上泛起红晕，开始兴奋起来，说：“你笑了，我就喜欢你笑。”

龚春阳说：“那就睡叫吧，我就喜欢你叫。”

他故意把“睡觉”说成“睡叫”。这是他俩做爱的暗语。因为柳晓曼每当高潮时就叫，而龚春阳一到要射时就笑。所以，两人只要说到“笑”和“叫”，就意识到战斗将开始。

两人冲完澡躺在床上。按照柳晓曼的习惯，总是要龚春阳为她从背面到正面全身按摩一遍，在按摩过最敏感的部位后，柳晓曼便坐在龚春阳身上旋转起来。她绝不允许做爱时让男人压在自己身上，这也许是女人控制男人的心理在作祟吧。

第五章　女性之迷

这是一顿特殊的晚餐。

李毅和他的妻子林淑芬都低头沉思着，双方有太多的话要说。但似乎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时间，双方都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元旦前一天，林淑芬从澳大利亚回国，李毅亲自到机场迎接。有关相互问候的话车上早已说过，而敏感的话题彼此都刻意回避。林淑芬的父母在外地生活，李毅为不让自己父亲担忧，就把她直接接到家中。两人在表面快乐内心沉重的气氛中共同做好了这顿晚餐。

还是李毅先开了口：“来，淑芬，我敬你一杯，祝你学成归来。”

林淑芬举起杯与李毅碰了一下，说：“谢谢你。我这算哪码对哪码？既说不上‘学成’，更谈不上‘归来’。我这次回来只有一个星期时间，还要回澳大利亚。”

两人举起的杯子又放下来。

林淑芬接着说：“我回来，是为了与你办理离婚手续。我回澳，不仅仅是要继续深造，而且要和我的老师奥特迈教授结婚。”

李毅感觉意外，甚至有些迷惘：“难道澳大利亚和奥特迈教授对你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是的。”林淑芬直言不讳。她又重新举起杯子：“我先敬你一杯，然后再跟你说关于‘吸引力’的问题。”说完，一饮而尽。

李毅在疑惑中干完杯中酒。

林淑芬这一杯酒下去，脸上已经有些酡红，声音也有些发沙：“我承认，你是个优秀的男人，也是共产党中少有的优秀干部。但我的志趣与你不同，到了澳大利亚后，我更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澳大利亚不仅地理气候吸引我，那里的社会环境更吸引我。有人群的地方都有真善美和假丑恶。在我们国内，尽管众多官员都高谈主义，但他们实际上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主义，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个人或小集团的利益；而在澳大利亚，几乎没人谈主义，政府官员所要做的与老百姓所想要的大体一致，就是让大家在物质上不断地富裕，在精神上追求民主自由。在国内，不管是官场还是商场，为了自身的利益，相互勾心斗角，受贿行贿，甚至出卖挚友，出卖自己的灵魂；而在澳大利亚，虽然不排除有臭恶的东西，但更多的是每个人注重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勤劳来求得奋斗的成功。澳大利亚有公开的、纳入法制管治的赌场、红灯区；国内没有公开的赌场和红灯区，但到处都暗涌着赌场和红灯区。澳大利亚挂牌的赌场和红灯区官员们是不允许进去的，而国内的地下赌场和红灯区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官员。我不喜欢政治，也不信仰什么主义，我只想在医学事业上为人类作出自己的追求和微薄的贡献。而你，不仅仅喜欢政治，而且是一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信徒，我佩服你的个人品德和才能，但我对你的追求没有丝毫兴趣，并断定你的追求难以成功。这是我们的婚姻难以为继的第一个障碍。”

李毅为林淑芬斟了小半杯酒，夹了一些菜到她盘子里，独自饮完杯中酒，说：“淑芬，我很欣赏你有自己的思想和追求，但是，你到澳大利亚才两年，对那里的情况能有全面深刻的了解吗？一个国家体制的利弊及其运转趋势，文化和伦理的沉淀、发展和表现形态，绝不是短暂的表面现象所能看透的。不错，我们国内的确存在许多严重问题，甚至可以说面临着很大的危机，但我相信中国共产党一定能在反省、改革和发展中不断地加以解决。至于说到信仰问题，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相信马克思主义，是认为它认识世界的方法是科学的，揭示的自然和社会发展的许多规律是基本正确的，但我不认为它是绝对的、永恒的真理，而是允许有修正的与时俱进的科学理论。我相信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理想的、可以实现的社会形态，但又不太赞同马克思所讲的实现方式。我的信仰，既有共产党人应有的共性，又有自己的个性。人可以没有信仰，但绝不能有虚伪的信仰。再有二十年的阅历，我们再谈这些事，也许彼此理解得会更深些。”

“好吧，这一点我们不必太用心去探讨。”林淑芬也往李毅盘子里夹了一些菜，抿了口酒说：“我再说我们之间的第二个障碍，这也是国人难以启齿的问题，夫妻之间能否幸福，性的和谐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我承认，我在性的方面是淡漠的，甚至可以说有一点轻微的性冷淡。但女人的性主要是靠男人唤醒的。你的个性和追求，使你没有精力和兴趣来理解和弥补我们之间在性上的差别。可以这样说，我们在性欲上可能都没有得到过应有的快乐。而我到了澳大利亚的第二年，奥特迈教授在心理和生理上开启、唤醒了我的性，我才真正感受到性的快乐，也才真正认识到女人在性的潜力上是无限的。尽管他比我大整整二十岁，但我与他的每次性生活都是十分和谐而愉快的。如果我不去澳大利亚，这第二个障碍我不敢也不能说出来。在这方面，我一点都不怨你，反而觉得亏欠你很多，你完全可以找到一个能够真正爱你并让你在性生活上得到最大满足的女人。”

说这些话时，林淑芬一直是低着头的。这时，她又为自己加了一点酒，站了起来，说：“我说的这些尽管不太入耳，但我是真实的。我们夫妻一场，如果分离时连真话都不敢说，那才是真正悲哀的。来，我敬你一杯，一是请求你原谅我的自私，二是祝你能够早日找到自己的心上人。”

李毅站起来与她碰杯，把杯中酒一口喝光，脸和脖子都红了，眼中也冒着血丝：“你除了有追求，还很真实，是个很优秀的女人。我祝你事业上成功，也祝你在情感和婚姻上有满意的归宿。我们之间做不成夫妻，我相信还是能做个好朋友。”

林淑芬脸色通红，眼里闪着泪光：“是的。我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而且是永远的。”

这时候，林淑芬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书”，说：“你看一看，马上签字吧。今天我不能住在你这里，我要到朋友那里去住。明天上午去看你父亲，我会帮你说服他。”

李毅看了看“离婚协议书”，林淑芬提出的竟是不要任何财产分割，自愿净身出户。他有点生气地说：“你这样做，你心里可能好受些。可我还是个男人吗？你能否听听我的意见？”他见对方点点头，便提出自己的意见：“既然你不要其他财产，我俩的存款都在你设的那个账户上，所有存款都归你。如果同意，我签字。”

林淑芬想了想：“也好。这些存款一分为二，一半由我赠给你父亲，另一半留给自己的父母，咱们相互妥协吧。”

李毅思考了一下，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林淑芬收起“离婚协议书”说：“今天不早了，那我得走了。”

李毅轻声问：“就这样走了吗？”

林淑芬凝视了李毅良久，突然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林淑芬的第一次主动拥抱，也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拥抱。

元旦后上班的第一天，李毅处理完公务已经是下午三点，他让司机开车前往留仙镇肖家村，肖雪的家就住在这个村。李毅与妻子办完离婚手续后，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理直气壮、正大光明地来向肖雪求婚了。车到肖家村，李毅让司机到镇上找地方休息一会儿。

李毅拎着一些礼品，按照以前肖雪在电话中描述的她家方位，很快就找到了三面被竹子簇拥着、“人”字脊的三层楼房。走上前去，楼前有一棵近百年的老槐树。李毅凝视着这棵历经沧桑、满目疮痍的大树，见向楼房方向延伸的枝杈已被砍掉，且半边枯死，身上大大小小的窟窿中钻着各种昆虫，仍苍虬挺立。

在江河市民间，一直视槐树为怀人之树，槐花为怀人之花。古人取其谐音，寄情于槐（怀）。多年来流行着这样一首民歌：

妹妹门前有棵槐，

脚踏槐树望郎来，

娘问女儿望什么？

我望花儿何时开。

李毅敲了敲半掩着的门：“有人在家吗？”

“谁呀，进来吧！”里面传出粗犷的声音。

李毅推门而入，只见屋里有一对五六十岁的夫妇正在剥核桃肉，一只脸盆里已装了大半盆，大概是自家种的核桃剥出肉来准备到市场上卖的。

“请问两位是肖雪的父母吗？”李毅问。

夫妇俩站起来愣在那里：“你是……”

李毅放下手中的礼品：“我叫李毅，今天来看看肖雪，也看看你们。”

听到这话，夫妇俩怔了怔，很快明白过来什么，上前跪下：“李书记，你就是李书记，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呀！”

李毅慌得一时忘记了恰当的称呼：“老哥，老嫂子你们起来，快起来呀！”

“不能呀，李书记，多少年来我们都念着你的恩呀。恩人呀！”

李毅见状，窘得满面通红，情急之中，似乎来不及有其他的考虑和选择，突然也一下子跪了下来：“你们起来呀，你们不起来我只能跪着了。”

“折煞我们呀，李书记！”肖雪的父亲一把抱住李毅，肖雪的母亲紧接着也扶住了李毅的手臂，一瞬间三人竟抱作一团。

“爸，妈，这是怎么回事？”肖雪听到声音，从二楼下来，见到此情此景，她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竟也流着泪跑到父母面前跪了下来。

还是肖雪先站了起来。她先把李毅扶起，又把父母扶起。

肖老汉招呼李毅在桌前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这时候，他已恢复了主人的样子，粗着嗓门喊：“他娘，快去泡茶！雪儿，到楼上把我那包好烟拿下来！”

李毅忙从中袋里掏出软“中华”，并用打火机替肖老汉点着了烟。

肖老汉黝黑的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要大十岁，但精神非常饱满。他乐呵呵地问：“李书记今天是到农民家里来微服私访吧？还到别家去吗？能不能在我家吃顿饭？”

这时茶和那盒“好烟”都到了，肖雪和她妈也在另一张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李毅笑着说：“我今天不是微服私访，而是专程来看望；我只到你一家，而且一定要在你家吃顿饭。不过你别忙了，你们平常吃什么，我今天就吃什么，最多加个炒鸡蛋，我和老哥喝几杯！”

肖雪嘟着嘴说：“什么老哥，应该叫老叔。”

肖老汉忙喝道：“丫头不懂事，别瞎说。”

肖雪：“是他不懂事。”

李毅有点尴尬地笑道：“论年龄呢，我应该叫你老哥；论辈份呢，我得叫你老叔，因为我认了肖雪这个妹妹。”

肖雪的妈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个劲地朝丈夫挤眼睛，但是，按照此地农村的规矩，没得到自己男人的允许，妇女是不能随便跟陌生男人说话的。肖老汉似悟非悟，说：“我们之间没有辈份，不管什么时候，你称我一声老哥，我比拣了金娃娃都高兴。李书记，既然你今天已经定下在这里吃饭，那我一定要杀只鸡，要不我俩不能尽兴喝酒。”说完就去鸡窝里抓鸡去了。

肖雪的妈朝肖雪努了努嘴：“你陪李书记谈谈，我去做菜。”

李毅随肖雪上了二楼，进了她的闺房。房间不大，但很整洁。靠窗的办公桌一看就是自己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唯一昂贵的是床对面那台电视机。床头贴有一张淡蓝色背景的画，像海浪，像云彩，又像梦幻；画的中间是一只飞翔的小鸟，看上去那么孤单，那么灵动，又那么自由。这只鸟要飞向何处？画的主题点了出来：寻找。

初冬的阳光格外柔和，似乎带着醉意跌向了房间。几只小鸟在窗玻璃上扑腾着叽叽喳喳，好像在窃窃私语。房间里只有一张凳子，上面堆满了书。李毅一把抱住肖雪坐到床上，他问肖雪：“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为什么老关机？”

肖雪红着脸反问：“你今天怎么会到我家来的？你是怎么认识的？”

李毅吻了她一下，说：“我今天是正大光明地来向你求婚的，因为我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至于说怎么认识你家，这你就猜不到了，我是闻着你的特殊气味一路寻来的。”说完哈哈大笑。

肖雪也被他逗乐了，带着讥讽的口吻说，难道你是警犬，警犬才靠嗅觉找人哩。

李毅也诙谐地说：“警犬一般只找坏人，而我找的却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找的是我的恋人。”

肖雪沉浸在温情之中，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李毅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问：“是不是因为我你才急于离婚的？”

李毅说：“我早告诉过你了，在我认识你之前我妻子就决定与我离婚。她很快要与她的澳大利亚老师奥特迈教授结婚，这位教授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岁，她对此一点都不在乎。”

肖雪松了口气：“如果是因为我破坏了你的家庭，我就成了罪人。这是我不愿意与你见面的第一个原因。”

“还有第二个原因？”李毅问。

“尽管你没有要我，但本来我愿意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你，这里面当然有爱情，更多是为了报恩。农民是最懂得也最能够知恩图报的，我爸妈向你下跪也是为了报恩。但是，静下心来细想，如果要我真当你的妻子，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

“是年龄差距吗？”李毅问。

“不是，对我来说，爱情和婚姻都可以不论年龄。”

“那是地位的差距吗？”李毅又问。

“是，但也不完全是。”肖雪说。

李毅抚摸着肖雪的头发，说：“对我来说，爱情和婚姻都可以不论地位。”

肖雪急切地说：“我刚才说了，不完全是地位的问题，主要是现在当官的坏人太多，有些好官也会慢慢地变成坏官。你会不会变，我难以确定。”

“你为什么对官员会有这样的偏见？你走上社会时间还不长呀。官也是人，你不要把官看成官，而是当成人来看待和评价不行吗？”

“问题是有些官员根本不配当人！”肖雪说到这里，脸上现出愤懑的表情。她告诉李毅，她有足够证据证明她所在学校的校长周向明是一个十足的禽兽，利用校长的权力，不仅强奸了多名女教师，而且奸淫了几名中学生。女方一方面碍于面子，不愿上告；另一方面，因为周向明是司徒震儿媳妇的堂兄，没人敢上告。

李毅听了这一情况，脸上骤然变色：“你反映的情况是不是属实？”

肖雪肯定地说：“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来担保。但是，你曾是司徒震的秘书，他对你有恩呀。”

李毅说：“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但是作为一个共产党的县委书记，绝不能为了个人的私情姑息危害人民的败类，我相信司徒震也绝不会手软。”说完，他站起身来，两手按着肖雪的肩膀，诚恳地说：“我要让你相信，三真山的天地，是共产党和人民的天地；中国的天地，是共产党和人民的天地。我要走了，今晚我就处理这件事。”他拉着肖雪一边朝楼下走去，一边向司机打电话。

肖老汉见李毅下楼，忙热情地说：“李书记，饭菜都做好了，来，喝几杯！”

李毅抱歉地说：“老叔，我今天敬你三杯酒，马上要回去处理急事。饭，我今后再来吃。”说完，打开桌上的“三真山大曲”，先帮肖老汉倒了一杯，又在自己面前倒满三杯，端起酒杯，向肖老汉连敬三杯。而后，又向肖雪的妈妈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开了。

当天晚上，李毅把公检法的一把手叫到办公室，要求公安局三天之内把情况查清，一旦情况属实，依法从快判决。

公安局在第二天就找到了证人和证据，第三天就把周向明抓捕归案。周向明在事实面前，不到三个小时就作了彻底交待：共奸污本校女教师九名（全校共有十八名女教师），强奸未成年学生五名。法院在十天内作了对周向明判处死缓的判决。同时，三真山市委对相关领导作了处分。李毅感到自己作为县委书记对此事负有领导责任，他主动向江河市委做了书面检讨，并请求给自己处分。

周向明归案后，李毅通过电话向司徒震作了汇报。

司徒震在电话里告诉李毅：这样的人不要说是我的亲戚，就是我的儿子，杀了他也是罪有应得。他同时告诉李毅，近几年来，党风和民风坏到了使人不敢相信的地步。有些人为了“采阴补阳”、“旺财”、“冲喜”，专门奸淫未成年的学生。早在两个月前，他就指令公安部门调查此事，现在，全市（包括三县三区）已经查实，有十一名党政干部犯有强奸幼女罪，其中科级干部五人，副处级干部四人，正处级干部二人。法院即将对他们作出判决。他已与祝一鸣书记专门谈过，要把此事作为整顿党风的重要内容。

张旭东今天有点反常，下午仍在他的诊所，不过大门紧闭，外人寻不到他的踪影。四点钟左右，有人敲门，他从“猫眼”中看去，正是自己所约之人，便开门迎进，旋即锁上门。

来者二十出头，身材窈窕，清纯美丽，她就是江河电视台的记者汪蓉。她今天来此，是来感谢张旭东对她母亲的救命之恩。半年前，汪蓉的母亲得了一种怪病：全身浮肿，似乎每个关节都疼痛难受。家中先后把她送到好几家大医院诊治，花了很多钱，始终不见好转。汪蓉家在农村，父母靠种地为生，家道贫困，为保汪蓉上大学，本来就债台高筑，母亲的怪病，使全家的生活雪上加霜，无奈之下，汪蓉想起了曾在宴会上认识的医怪张旭东，就硬着头皮请求张旭东为母治病。

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张旭东是不出诊的，何况汪蓉家离城七八里，即使打的，出一次诊也得一二个小时。没想到，面对汪蓉的请求，他毫不犹%地答应了。他“望”汪蓉母亲的病状，加之“切”和“问”，很快诊断出她所得之病是中医所说的湿症。开了中药，破例为她进行“气针”（大拇指、食指和中指捻着竹质牙签，在离病人两尺多高处对着穴位运气针灸）。他每五天去一次，到第五次去时，汪蓉的母亲已完全康复，行走如常。一家人千恩万谢，捏着一包钱非得表表心意，张旭东坚决不收，他说：你家如此贫困，我收你们的钱良心不安，救死扶伤是我应有的良知和职责。

后来，汪蓉几次约张旭东吃饭、喝茶，张旭东都婉言谢绝。他说：“小汪，如果你真要感谢我，你就约个时间，哪天下午或晚上到我诊所来一趟。”汪蓉天资聪慧，又耳濡目染社会上许多“潜规则”，自然明白这“来一趟”的真正含义。今天，她与张旭东约好四点钟来诊所。

张旭东把汪蓉带进诊所病床内，泡了茶，请她在床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汪蓉道：“不用了，我是请假出来的，六点钟还要到台里上班。你抓紧时间吧。”

张旭东说：“你叫我抓紧时间干什么？”

汪蓉：“我明白你想干什么。”

张旭东：“你真的愿意？”

汪蓉：“为谢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为报你对我母亲的救命之恩，我心甘情愿。”

张旭东不语，打量着面前这位向往已久的奇特姑娘。

汪蓉也不再说什么，把自己的衣裤一层一层脱了下来，最后一丝不挂地躺到了床上。

从五十岁开始，张旭东与女人做爱一般要经过三个步骤：一是“目交”，即一览无余地欣赏着女人身体的每个部位；二是“气交”，运用他的内功在远处运气按摩，让女人的所有性敏感点都苏醒、亢奋起来；三是真实的身体交往。凡是被他“临幸”过的女人，没一个不如醉如仙，没一个不想后会有期。

张旭东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欣赏着汪蓉美丽的身体：她那彤红的脸色像刚露出晨曦的朝阳；白得似乎透明的胴体恰似水晶雕塑；高耸挺拔的双乳上，一只乳头像赤豆一般嫩尖，另一只乳头则半陷在乳峰里，这是未经开发的特征；那黑色丛林下的花蕊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幽兰般的异香。张旭东平日所说的女人之香，不是指胴体之香，而是指花蕊中散发出来的香味，而香味如此之浓，他也是第一次遇到。所有这些张旭东觉得都符合处女的特征。但是，当他往她的耻骨处运功后，他断定她已不是处女。因为凡是处女，他在此处穴位运功时，女方的大腿内侧肌肉一定会不由自主地颤抖。他正在困惑之时，忽见汪蓉紧闭的双目中不断涌出泪水。张旭东走到床前，用被子盖住汪蓉的身体，说：“姑娘，恕我直言，你已经不是处子之身。”

汪蓉点点头。

“你的失身，应该是在一个月之内。”

汪蓉又点点头，开始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

“看来你不是自愿失身，而是对此非常伤心。”

“你别再问了。”汪蓉哭得喘不过气来，用被子盖住了脸。

张旭东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帮汪蓉擦着泪水：“姑娘，你是个奇女子，是我梦寐以求的奇女子。但是你太纯洁，太伤心，太孝顺，我不忍要你，也不敢要你，你对我来说就像一尊佛。你起来吧，穿好衣服，我再跟你说话。”言毕，便走出房间，让汪蓉从容穿衣。

十分钟左右，张旭东回到病房，汪蓉已穿好衣服，坐在了沙发上。她见了张旭东，低头愧疚地说：“张大师，本来我是自愿来感谢您的，没想到，您竟然没有要我。”这时，汪容对张旭东的称呼已由“你”改为“您”了，说话的心境和语气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张旭东：“如果你要感谢我，那就告诉我是谁夺去了你的贞操。”

汪蓉沉默了片刻，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张旭东：半个月前，江河电视台招聘人员到了最后一关。按照前几次的考试成绩，汪蓉都是名列前茅，但在最后的六个人中只能录用三名，决定权在台长手里。那天晚上，台长通知汪蓉参加一个宴会。汪蓉按指令到达包厢后，包厢中只有台长和江河市的一位大人物。喝酒时，台长可能在汪蓉的酒中放入了特殊的药物，使得汪蓉精神异常亢奋，全身骚动燥热。就在那天晚上，台长亲自把汪蓉送到这位大人物的住处，这位大人物夺去了她的贞操。而汪蓉也顺利地留在了电视台当主持人。

汪蓉虽然始终未肯吐露这位大人物是谁，但张旭东已推断出十有八九就是祝一鸣。他深为感慨道：“我一生善事做过不少，唯一的坏事就是贪色，为此我经常遭到良心的谴责。但比起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来，我觉得自己比他们强得多，善得多。姑娘，因为你是个十分奇特的女子，今后一定会遇到不少麻烦。如果你不甘堕落并且希望自保的话，我可以教你一套功法，你只要坚持每天锻炼，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你就能够练成。一旦你练成了，任何强壮的男人要强暴你，你只要运功轻点他的特殊穴位，他就会丧失侵犯你的能力，你愿练吗？”

汪蓉点头跪拜道：“谢大师救命之恩，谢大师收我为徒。”

外面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每一片都晶莹剔透，形态各异，轻盈灵动，它们如天地融合的使者，悄然给这座有着古朴神韵的山城披上了一层静谧面纱。

第六章　拜年之道

今年是龙年，是大吉之年，离一月二十三日春节还有四天，李毅交给纪委的礼金竟近百万元。

李毅也不是不讲人之常情，他原来给自己的规定是：不在本地工作的老领导、老同事、老同学、老朋友所送的礼品，价格不超过五千元的（本来想规定不超过两千元，但现在一条好烟或一瓶好酒都在两千元以上，故两千的规定不实际），一般都不上交，给对方相应回礼，但渐渐感到这“四老”也不保险。他有一位大学的同班同学，自他到三真山市工作后逢年过节都来看他，他问同学有什么事要办？同学回答道：老同学非得有什么事才能见面？两年后，这位平时一味只作感情铺垫的老同学，在送给他一块白玉腰牌之后，似乎不经意地说看中了三真山市中心的一块地要投资房地产，请李毅稍加关照。李毅请专家鉴定这块玉牌。专家看后告诉他，这是一块难得的乾隆宫廷“斋戒”白玉腰牌，价值在五十万元左右。李毅惊出一身冷汗，把这块腰牌退给了那位同学，并谢绝了他的投资，当然也与他翻了脸。从此以后李毅对“四老”所送之礼，凡是不知道价格的一律退回，退不掉的就交给纪委。

还有一些人自知直接给李毅送礼会碰钉子，便以种种使人难以推却的理由给李毅的父亲“拜年”，好在其父是个清廉耿直之人，他把所有礼品都交给李毅处理。

尽管中纪委每年在春节前都会重申“党政干部不准送礼、收礼”的规定，但传统文化和社会习俗的力量远远超过这些“规定”。即使是李毅这样的人，每到春节，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地排一个送礼名单。他代表县委县政府所送的都是三真山市本地土特产，如南虫草胶囊，三真山腊鹅等，每份价值不超过三千元。送礼的对象限定在江河市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柳晓曼尽管是副职，但其地位的特殊决定了她被列为“主要领导”）；对地方经济支持较大的条线主要领导，如银行、土管、工商部门等；本县离退休的老干部；江河市和本县有关新闻媒体的记者；有关网友。

后三类人之所以列入李毅的送礼名单，这与他的工作环境和工作方式有关。李毅开辟了三个渠道听取真情、真音。

第一个是离退休老干部。这些人本身大都有判别是非的能力，有一定的社会关系网，加之离退休后待遇、心境有了很大的变化，没事发牢骚，有事牢骚更盛。所以，每遇大事和春节前，李毅都要开老干部座谈会，让大家。所欲言。其中不乏乱发牢骚者，但大多数人在感觉自己得到尊重时讲话都比较客观、真实。每年春节前，李毅在开过老干部座谈会后顺便给他们送上礼品，提前拜年。

第二个是新闻媒体的记者。西方称记者为“无冠之王”。在中国，有人把这个“王”字揶揄为王八蛋的“王”。但是，这些记者大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有的似到处钻洞的老鼠，有的如漫天乱飞的野鸟，有的像夜间出没的猫头鹰，有的则一心想做新闻界的“福尔摩斯”。总之，他们的职业、知识和心态，决定了他们不仅希望收集各种有价值的社会情况，而且大都能够有所收获。同时，他们中不乏有带文人傲骨或风采的，这些人不惧权威，敢于直言。所以，李毅每年要邀请他们举行几次活动，在他们之中交一些朋友。

第三个是网友。以往他曾试行过“每月接待日”、“书记热线电话”等，但这些办法既麻烦效果也不好，后来就想到了网聊。网聊双方无需见面，在办公室和家里都可以，特别方便。更主要的是，对方无需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说话比较直接、真实。许多情况李毅都是从网友那里得到线索，交有关部门查实后才弄清楚的。同时，他还从网友那里得到了许多对党委、政府有价值的批评和建议。这些网友“寻常见不到”，但每年年中和春节前李毅通知他们开会时，多数人都会“偶尔露峥嵘”。

对于列入春节送礼名单的所有人，李毅从不亲自上门向他们送礼（包括江河市四套班子的主要领导），均由办公室办，遇到特殊情况就由左大力代表党委和政府去看望一下。

今年，李毅经过再三思考，决定要带着规定的礼品亲自向两个人拜年：一个是祝一鸣，一个是司徒震。

向祝一鸣拜年，李毅是出于三方面考虑。第一，自己与妻子林淑芬正式离婚，他觉得应该向组织上公开自己的婚姻状况和感情追求。同时，也改善一下与祝一鸣的紧张关系，在官场上有时不得不“外圆内方”。第二，县委和县政府三月份要完成换届工作，有几个人事调整要先征求祝一鸣的意见。第三，根据自己的分析，祝一鸣在六月份市委换届后很可能退居二线，更应该去看望。

向司徒震拜年，李毅出于两方面的考虑：司徒震在这次换届后就要退休，自己跟他当秘书以来还从没向他拜过年，在他行将退休之前，向他拜个年表示自己真诚的敬意和关心。另外，司徒震的亲戚周向明被判重刑，尽管罪有应得，但李毅总感觉对司徒震有一点愧疚。

吃过晚饭，李毅叫司机带上礼品，开往江河市。

途中，李毅接到祝一鸣的电话，说他不在家里，晚上接待任务结束后，八点半在“鳌山宾馆”十六幢306房间见面。

江河市政府有两个接待宾馆。一个是在市委市政府附近的“和平宾馆”，这是江河市最早的三星级宾馆（原来叫政府招待所），接待一般的客人都在这里。另一个是离市委市政府五公里左右的“鳌山宾馆”，这是祝一鸣上任后新建的别墅式四星级宾馆，高规格的接待和节假日市领导的私人安排大都在这里。

到了鳌山宾馆，李毅看看时间还早，便让司机把车停在第十六幢楼前，自己独自踱着步，欣赏着鳌山宾馆的夜景。鳌山原是漂流于长江中的悬礁，由于它如俊鹘摩空，碧玉浮江，最早称为浮玉山。南北朝时佛教盛行，因为鳌是观音菩萨的坐骑，佛家敬鳌，有一高僧看此山如巨鳌出海，遂称之为鳌山。鳌山在唐代时开始闻名，宋代被赐为皇家寺庙，声名更盛。白娘子和法海在此山斗法的民间传说，又给鳌山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在无数吟颂鳌山的古代诗篇中，元代赵天赐的《折桂令》最能概括其神韵：

长江浩浩西来，水面云山，山上楼台。山水相辉，楼台相映，天与安排。诗句就云山动色，酒杯倾天地忘怀。醉眼睁开，遥望蓬莱，一半烟遮，一半云埋。

“嘟嘟！”李毅正看得出神，听到喇叭响，抬头一看，见是江河市的1号车，知道祝一鸣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暗想自己要是真的八点半准时到就麻烦了。

李毅提着礼品随祝一鸣进了306房间。

祝一鸣身上散发着酒气，高兴地笑着说：“小李呀，你可从来不向领导拜年的，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家伙快要退居二线了，起了怜悯之心呀？哈哈！”

李毅急忙给他点着烟：“哪里哪里，祝书记拿我开玩笑了。给领导拜个年，表示一下心意，这是人之常情，以往我这方面欠考虑，还希望祝书记多多原谅。”接着，他就把要说的几件事向祝一鸣作了汇报。

祝一鸣长长地吐了一口烟，好像烟味把酒味都拔了出来，他摁了一下鼻子，道：“我说嘛，你拜这个年是要我花代价的嘛。这样吧，我向你表示三点意见：第一，你说的人事调整问题，我基本同意，但是，还要常委会讨论，我不能搞一言堂呀。第二，你的个人问题，正常离婚，正常恋爱，正常结婚，组织上知道就行了，不会干涉你。第三，对周向明的处理，你能做到大义灭亲，这一点很好。你要去安慰一下司徒震同志，防止他产生误解。至于你要求组织上对你处分，这就不必了。江河市不是查出来十多个这类罪犯吗？难道我要为此受处分？一把手管的摊子这么大，有些事是管不过来的呀。像今天这样的休息天，你我什么时候捞到过休息呀。一级管一级，对下面分管的领导处分一下，这事就结束了。你可不能再给我施加压力，增添麻烦了。”

李毅正想要说什么，祝一鸣的手机响了。只听得祝一鸣：“啊，我知道了，我正在与人谈话，过几分钟我打电话请你上来。”

李毅知道有人等着要见祝一鸣，自己不便再谈了。于是起身：“谢谢祝书记的关心和支持，我一定按您说的指示精神办。”说完就与祝一鸣告别下楼了。

李毅的车才开出五六米，只见一辆警车迎面驶来，此车虽然挂的是公安牌照，但他已断定袁圆芝一定在里面，因为开车的是袁圆芝的司机。

再往前开二三十米，李毅又看到帝陵市和太平洲市的一号车都停在湖边，心想：祝书记今天的接待任务可不轻呀。

袁圆芝带着一个女孩进了306套间。他在弯腰拱手向祝一鸣问候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里面共有五张卡，两张是面额为五千元的购物卡，三张是每张一箱茅台酒的取货卡。祝一鸣是从不收钱和银行消费卡的。

李毅离开鳌山宾馆，就去看望司徒震了。

司徒震住在金折巷的别墅区。说是别墅区，其实这里只有八幢楼房，每栋一层，上面加一个小小的阁楼，只有不大的前庭而没后院，房子的面积也只有一百六十多平方米。这是八年前司徒震任书记时盖的，那时候上面对干部的住房面积抓得很紧，司徒震坚持只能盖这样的规格。后来，祝一鸣进了省委常委，按规定他可以单独住副省级的别墅，但他认为自己不能搞特殊化，坚决拒绝这一安排。现在，住在东头两排四幢的都已到了人大、政协或已离退休，而住在西头两排四幢的都是在位的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西头人进人出，络绎不断，而东头却是冷冷清清，显得孤独而寂寞。

李毅已有五年没来了，凭着记忆，他迅速走向左边第一家。上前按了门铃，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开门的不是司徒震，而是前市委副书记、现政协副主席贡晓柏。

李毅认错了门！

贡晓柏和李毅都现出惊愕的神色。还是李毅反应快，他热情地说：“贡老，您好！”

贡晓柏激动地抓着李毅的手：“是小李，李书记呀，想不到你今天能来看看我，来，家里坐，家里坐。”贡晓柏没有说“进屋坐”，而是说“家里坐”，按江河市的习俗，只有对家人和近亲才会这么招呼的，可见此时他对李毅的感激之情了。

李毅已没退路，只得将错就错，走进了贡晓柏家，并把礼品放在桌上说：“带来点儿土特产，向贡老拜个年，祝你身体健康，心情愉快。”

贡晓柏忙着叫老伴倒茶递烟，声音有些颤抖：“愉快呀，我今天感到特别的愉快！到政协五年了，快要彻底退休了，居然有一个县委书记来看我，说明江河市还有好干部呀，我代表退下来的老同志感谢你啊。”

李毅被他说得心中有愧，脸上发烫：“老领导都为党和人民作过贡献，该得到尊重的。”

贡晓柏继续感慨：“说起来，人大、政协的领导与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都是平级的，但现在的干部不是看你的虚职，而是看你的实权呀。你管不到他，级别再高，也只是墙上的草；你管得了他，哪怕是组织部、纪委的一个科长，他也会把你当个宝。按理，人大是最高权力机构，政协是政治协商和监督建议机构。可实际上呢，现在的体制就是：书记定定调，市长画画瓢；人大举举手，政协鼓鼓掌。这样的制度，是人民民主制度吗？是社会主义制度吗？大权在握的人能不腐败吗？”

李毅这时觉得，自己今天这个门没走错，他至少有两点强烈的感觉：一是原来在领导岗位上的老同志需要有人关心，一旦他们退出权力岗位，滴水之情，他们会铭记于心；二是我们国家的政治体制亟需改革，权力过分集中，各级党和政府的主要领导又不是真正的民主产生，加之监督和制衡机制难以充分发挥其职能，这是腐败产生的主要原因。

他安慰贡晓柏一番，说今后有时间再来看他，认真听听他的意见，现在他要去看司徒震了。贡晓柏听说李毅要去看司徒震，忙说：“应该、应该，司徒震的为人处事我服他。他对你就没看走眼。”说完，贡晓柏拉着李毅的手把他送到了门外，眼中闪着泪花，一下子好像年轻了许多。

李毅正欲走向司徒震家，忽见市政协主席任伯年先一步进入司徒震家的门，只好停下步子，回车里等一等。转身突然发现一位衣衫褴褛、白发凌乱、面黄肌瘦、手捧乞盒的老头盯着他看，他神情凄惨，欲言又止。他上前问：“老大爷，您想找谁？”

老头讷讷地：“我找谁？我也不知道找谁。听说这里住的都是大官，他们过年，我也想过年，来求他们帮帮忙，让我们穷人也过个年吧！”

李毅蹊跷：“老大爷，听你口音是三真山的吧！”

老头：“嗯呐！我认识你，李书记。你烧成灰，我都认识。”

李毅一振，心里道：老大爷何出此言，一定有难言，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让他受了委屈？赶紧上前扶住老头，和蔼地说：“老大爷，你到我车里，坐下告诉我，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现在当面对我说。让我知道我错在什么地方？我改正。我不改，你再骂我是个坏官，你再揍我，也不迟！”

老头看看车，犹%很久，叹道：“你是书记，你就不知道官官相护？我不相信你。我还是找比你更大的官，他们会有用。”

李毅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老大爷，您能相信我一次，告诉我什么事吗？”

老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大声道：“你去问问洪福化工厂吧！”

李毅赶上去拉住老头，又喊司机把车上备有的礼品拎来，自己从身上掏出两千块钱，一起塞给老头。老头倔强地说：“我不在乎这些年货，你若真是好书记，你现在就去看看那个鱼塘！”说完，跑开。李毅再次追上，拉住他。司机过来。李毅与司机连哄带拉把老头弄进车里。李毅吩咐开车，回三真山市。

车子直接开到了老头所在的唐家村。一村人见李毅亲自到村上，倒也都动了真情，七嘴八舌诉说了洪福化工厂排污将老头家承包的鱼塘中的鱼全毒死了的事实，还拿出了在老头一家去洪福化工厂讨说法时被打伤的证据。有位村民说，别看你是书记，人家后面的书记比你大多了，你还是到隔壁村上去看看你那准丈母娘，别管这事啦！

李毅说：“乡亲们，我不走，我管不了，就在这里落脚，不当书记，做农民！”说完，他用手机打电话让各有关部门立刻到唐家村。现场开会。一小时不到，环保、司法、民政等部门一把手都到了现场。李毅让大家去塘边闻水里的化工污染，再看老头家里被洪福化工厂黑势力打砸得门无好门、墙无好墙的现状！

面对事实，各部门领导义愤填膺，当场表示现场执法。

洪福化工厂厂长兼法人被传讯到场……

第二天上午，李毅与左大力通了气，联合召开四套班子会，赶在年前解决全市境内环境污染源问题，通过法律程序对洪福化工厂进行制裁措施，对受害群众的补救赶在年前到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毅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祝一鸣的。赶紧接。手机里，祝一鸣问起了洪福化工厂的事，提醒他，叫你事先与赵德龙通气的，你怎么忘了？

李毅心头“咯噔”一怔，不明白这事儿与政法委书记赵德龙又有什么关系啊！他在琢磨如何回答祝一鸣时，抬眼看窗外，雪已经越下越大。

第七章　祸起萧墙

人的贪欲是无限的，有些官员觉得小打小闹没劲，于是，他们就想到境外的大赌场闯一闯。大赌场是不玩“老千的”，它给人的感觉是输赢机会均等，全靠“运气”。实际上，赌徒与赌场的机遇是不均等的。第一，赌徒每次所带的钱是有限的，机遇也就有限。如果他带了五百万，而他的机遇可能在一千万以后，一旦他输光了五百万，他的机遇就没了，而赌场的机遇是永远存在的。第二，每次押注赌场赢了是全赢，而赌徒赢了，却要被赌场抽掉百分之五的“水钱”。这样，即使赌徒的胜率是百分之五十，但二三百次注押下来，他已经输掉了几成。第三，赌徒的心理特点是永远进攻，绝不后退。这次输了，一定会设法找到赌资下次来“扳本”；这次赢了，觉得运好财旺，今后一定会下注更大，直至血本无归。这就是“久赌必输”的道理。

“闯世界”的官员们不是不懂这个道理，而是不服这个道理。况且，不断有人为他们提供赌资，他们的钱来得如此容易，又何惧去得太快呢。

龙年春节上班的第一天，江河市就传开了一条惊人的消息：常务副市长许子敬在澳门豪赌两天两夜输掉五百万，省纪委接到举报后把他从澳门押到省城，现在已被双规，正在接受审查。

据说，许子敬两年来在澳门共输掉了三千多万。这一次他是利用春节假期全家旅游的名义去的澳门，陪他一起去的还有三真山市私企老板吴广大一家。许子敬曾在三真山县（那时还没有改成市）当过常务副县长、县长、县委书记，他与吴广大的关系非同寻常。吴广大是私企老板，再说他从不参与赌博，所以前天顺利回家，今天一早才被省纪委带去协助调查。

省纪委对许子敬案成立了专案组，由省纪委一处处长高峰任组长，江河市纪委书记姜克己为副组长，省纪委一处的邵子明、梁华为组员。

关于去澳门赌场，许子敬只承认仅是这一次，而且是好奇，承认的原因是这一次赌博的全过程省纪委都有录像，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赖。审问人员问他赌资的来源，他说是通过“码仔”从赌场借的。问他输了怎么还？他说自己已不打算再当官，今后做生意偿还。不管问什么，都是“不知道”、“不记得”。时间问长了，就喊“头痛”，“胸闷”，甚至装死。现在严禁刑讯逼供，审问人员对这种死不开口的“油葫芦”也一筹莫展。只有通过外围取证来攻克，外围的攻克，谈何容易？其中的关键人物吴广大矢口否认与许子敬有任何经济往来。他是私企老板，县政协委员，审问一天后就放回家了。

审查的第四天，许子敬一反常态地说：我要举报，我要立功。他举报的是：十二年前，他任三真山县县长时，吴广大在三真山脚下开发了一百二十幢别墅，其中有一幢送给了当时的江河市市委书记谢振国，这幢别墅价值在十二万左右。

专案组和审查人员虽然只是履行职责，但如果钓上了“大鱼”，也就有了立功的机会。现在，许子敬的举报令他们感到意外欣喜。当天，他们找吴广大核实，从来口风很紧的吴广大爽快作了交代：当时确实送给谢振国一幢别墅，仅供领导休息之用，谢振国没要产权证，但至今也没把别墅交出来。

高峰亲自到谢振国处核实，谢振国承认确有此事，当时只认为是闲时休息之用，离开江河市后，就把这套房子忘记了。事实并不像他说的这么简单，他当时接受这套房子，主要是给柳晓曼住。离开江河市时，他曾要柳晓曼把这套房子接受下来。柳晓曼撒娇道，你不去那儿，我永远也不会去。两人就这样把这幢别墅荒废闲搁了。现在，谢振国宁愿自己受过，也绝不肯牵出柳晓曼。

谢振国是省人大常务副主任，这件事，省纪委必须向省委书记黄春江作汇报。黄春江在召开了省委常委会后立即作出了批示：停止谢振国的所有职务，立即对谢振国实行“双规”。可怜的谢振国，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在经济上就出了这点纰漏，上面没人罩着，又有人要抓典型，有人要立功，他就只能成为“反腐”的牺牲品了。

许子敬举报谢振国，煞费苦心。这也是出自他对谢振国的私愤。谢振国任市委书记时，他已是三真山县长，柳晓曼只是一个小科长。而谢振国离开江河市时，柳晓曼已被提为市纪委书记，他许子敬却仍原地踏步。司徒震接任后，他才被提拔为县委书记。祝一鸣任上，他一跃而成为江河市常务副市长。在谢振国与祝一鸣之间，许子敬的天秤自然就掂出了轻重。其次，他在与柳晓曼共事中，这个女妖精作为市委副书记，完全没把他这个常务副市长放在眼里，动辄插手他的权力领域，为此磨擦不断。现在抛出谢振国，而不涉及其他领导，这实际上是向那些领导传递一个信号。

吴广大明白许子敬这一手。吴广大有今天，完全是许子敬一手扶起来的，他赌博输掉的钱，大部分也是吴广大提供的。只要吴广大守口如瓶，神仙也没办法。现在，吴广大经受住了考验，令许子敬对吴广大信任有加，更让他明白，朋友不必多，必须精。从这一点上讲，他许子敬有吴广大是福。那些背后捣他的，虽然他还不知道是哪些人，但已经能够让他明白在位上这些年的交友过程，他既是失败者，也是成功者。

许子敬被“双规”和立案审查，江河市的官场真的放了一颗炸弹，虽然小，却引爆在“弹药仓库”边上，闹不好，出大事。祝一鸣连着三天没睡好觉。党委换届之年，他考虑得最多的是自己能够打擦边球连任，或者到经济不太发达的省当省长，一旦谋到正部级，就可以干到六十五岁，那个更宽裕的时间与天地也足够他翱翔驰骋，也就能让他享受到生命中更广阔更丰富的滋润与养分。他不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狂妄者，他能这样想，必有他的道理。他有两大本领在全省闻名。驾驭大局的能力。市委班子内部以及四套班子之间，四平八稳是不可能的，凡有人的地方，都是左中右嘛，出现这样那样的矛盾，到他这里，经他巧妙平衡、协调，基本都能得到化解，大局的和谐稳定依旧。各种矛盾不断产生，不断解决，每次循环的过程，都使他的绝对权威得到提升。其中，有些矛盾的形成他就是暗中推手，他推得潮起潮落，才有他搞平衡的“太极高手”名声啊！上级每次来考察班子，总能得到这样的结果：班子协调，大局稳定，祝一鸣具有很强的驾驭大局的能力。其次就是他在发展经济上的创新。祝一鸣从任市长开始，就提出江河市重点发展的四大支柱产业：生命科学、电子信息、新型材料和文化旅游。任市委书记后，大胆推翻掉司徒震在位时提出的“依托港口，重点发展重化工”的发展战略，进一步加大他任市长时提出的推进四大支柱产业的力度。四大支柱产业符合中央提出的发展方式的转变和“十二五”规划的发展方向。所以，上级领导认定他在发展经济方面具有前瞻性和创新性。

然而，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一个许子敬案，如果处理不当，很可能引爆不亚于八级地震的效果，首当其冲的受害人必然就是他祝一鸣。许子敬从县委书记破格提拔为常务副市长，是祝一鸣力荐的。祝一鸣看中他，主要是欣赏他抓经济工作的思路和力度。同时，也希望通过对他重用，使他成为自己权力制衡中的一枚重要棋子。平时，他与许子敬彼此交流比较多，了解也比较深。如果许子敬狗急跳墙，殃及自己就不可避免。眼下，救火捞出许子敬是当务之急了。能够帮助他的非北京老领导和潘省长而莫能。同时，还得下着狠棋，化被动为主动，搞几个大的动作，使江河市成为全省及至全国反腐倡廉的先进典型。想到这里，祝一鸣决定当面向潘省长汇报。一来，让潘省长知道，许子敬此事如果大了，对潘省长不可能没有负面效应；二来，借此机会更加让潘省长明白他的苦心，在此换届的关键时刻，潘若安的权力砝码稍稍向他祝一鸣倾斜，他就享用不尽了。

许子敬被审查十天后，因为没查出新的问题和证据，释放回家。

谢振国被审查一星期后，也因为没发现新的问题，且因为他没拿别墅的产权证，被从轻发落：撤销职务，留党察看。

谢振国回家的第二天下午，正在家中忧伤地回忆往事，忽听得门铃响，便慢慢腾腾地走去开门。

门前站着的是柳晓曼，她身穿玫瑰紫的风衣，围着一根鹅黄色的围巾，显得亭亭玉立，端庄而娴静。她柔声道：“谢书记，我今天到省城有事，顺便来看看你，你的家人呢？”

谢振国怔怔地：“都到我女儿那里去了，我马上也要过去。既然你来了，就进来坐坐吧。”

经过这次审查，谢振国看上去至少苍老了五岁。精神打击对人的摧残及衰老犹如速效的毒药，特别是对一些意志薄弱者或者未经风吹浪打者更是如此。

谢振国把柳晓曼迎进客厅，颤巍巍地替她沏上了一杯西湖龙井，不仅倒茶的手发抖，而且口水也不争气地掉下了一滴，谢振国觉得自己这副样子无颜以对风姿绰约的柳晓曼，低着头羞愧不语。柳晓曼见是谢振国一个人在家，上前拉着谢振国的手低沉道：“振国，你受苦了，我怕你挺不住，专程来看望你的。”

抚摸着柳晓曼手的谢振国，眼里闪着泪花：“晓曼，谢谢你，谢谢你了，这种时候，你还敢来看我。”

柳晓曼突然扑向谢振国的怀中：“振国，这十多年来，我没一天不在想着你。如果你原来有这样那样的顾虑，现在无官一身轻了。我愿意陪伴你一辈子，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其他我什么都不在乎。”

谢振国老泪纵横地抱着柳晓曼，身上好像突然注入了青春的活力。他轻吻着柳晓曼的头发、耳朵、脸颊，进入梦幻一般，喃喃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晓曼，我这一辈子在事业上打拼，到后来都付诸东流，黄粱一梦。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交了你这个红颜知己；唯一留下的念想，就是我们的真挚感情。十多年来我不愿见你，就是希望你能摆脱阴影，过上美好的日子。现在我什么也没了，还谈什么顾虑。但我不能，不能再拖累你。如果你真的爱我的话，听我的话，找个好人，成个家，好好地过日子。看到你好，我就瞑目了。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找你。”

下午一点，江河市市委会议室里召开着市委常委会。

会议由祝一鸣主持。他习惯地用眼光朝参加会议的人员扫视了一遍，用有点沙哑的嗓门说：“同志们，最近一段时间，我市发生了好几件负面影响的事。这些事情的发生，既有个人品德和修养问题，也有深刻的社会背景。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我们有些同志，嗯，曾经是我们的同志，经不起资产阶级的腐蚀，做出了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对于一切腐败分子，我们都必须一查到底，从严惩处，绝不手软。同时，我们要把坏事变成好事，通过吸取这些反面教训，在思想上、体制上进一步加强和完善党的建设，使我们在经过一阵阵痛之后，产生生机勃勃的新面貌。我作为市委的一把手，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在此，我真诚地向大家检讨，会后，我会向省委作出书面检查。同时，也请同志们相信，我们江河市委是坚强的，是有能力战胜各种困难，对党和人民交出满意的答卷的！”……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几乎在等待掌声。掌声果真很快响了起来，但并不热烈，显得有些勉强，列席会议的市人大主任司徒震、市政协主席任佰年都没鼓掌。

“下面，我就逐项通过今天的议程，”祝一鸣继续说：“第一项，请纪委书记姜克己同志宣读。”

姜克己宣读了《关于开除许子敬党籍，撤销其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处分决定》。这个《决定》，由市纪委拟定，市委书记碰头会一致同意，下面的程序就是市委常委会讨论通过，再报送省委批准，省、市人大也要走一下程序。这完全是程序化的决定，市委常委很快就一致通过。当然，为了表示对这个败类的痛恶，会上由市委副书记柳晓曼对许子敬进行批判剖析。

“下一个议程，还是请姜克己同志宣读。”祝一鸣语气严峻。

姜克己宣读了由市纪委拟定的“关于对原太平洲市委书记李小秋实行双规”的决定，并且扼要介绍了李小秋受贿的初步事实。这也是一个程序化的“决定”，与前面所不同的是，李小秋案是祝一鸣主动出击惩治腐败的典型。选择这个典型，祝一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主要考虑以下因素：第一，所选典型一定要有分量，否则，上级是不会满意的。第二，半年来，李小秋的案子曾有人向上多次举报。第三，李小秋上面没有背景，唯一过硬的关系是原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已于去年生病去世；另外，李小秋与江河市主要领导没有过往密切的关系。第四，动掉李小秋，祝一鸣又可以提拔几个自己的心腹。

常委们又很快地一致通过。

“下面一项人事调整由我亲自来说……”祝一鸣断续主持会议，“考虑到常务副市长这个重要岗位缺失，经书记碰头会商议，建议由原市委秘书长蒋伯当暂时代理常务副市长；由原三真山市市委书记李毅任江河市委秘书长，暂时不进常委班子，待市委换届时再作考虑。请大家发表意见。”

对这类事，一般是按照常委的排名顺序，由排名最后的先表态。排名最后的是蒋伯当，因为这个议题涉及到他本人，他出门回避，只能由副市长王忠理先发表态。王忠理说表示完全同意。另外两个常委也表了态。令人想不到的是姜克己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我认为李毅是个人才，适合抓经济工作，可以考虑直接由他担任常务副市长；如果不行的话，也应一步到位，直接任常委秘书长。

柳晓曼立即反驳：“我将书记碰头会的意见与省委组织部通了气，省委组织部完全赞同。并且明确指示，在市委换届前，不可能再增加常委名额。”柳晓曼前一句话是真话，后一句是假话。她赞同李毅当市委秘书长，重要的原因是能够腾出空额安排她的新情人。同时，市委秘书长不进常委则与县委书记的分量不相上下，她可以争取让龚春阳进入常委班子。

几个常委听柳晓曼这一说，立即表态赞同。

市长薛夕坤脸色平静，端坐不语，但他暗暗吃惊：姜克己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正在祝一鸣准备结束这一议程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平常一般不发表不同意见的老资格副市长王守仁有些冲动地大声道：“我讲两点意见。第一，市委常委还没讨论的问题，就已经向省委组织部汇报了，那我们这些常委不都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的了吗？第二，蒋伯当同志没抓过经济工作，让他来当常务副市长，又只是干几个月，这不是开玩笑吗？我支持姜克己同志的意见。”王守仁已经五十八岁，换届时要退出市委的班子，说话自然无所顾忌。再说，代理几个月的常务副市长，论资格完全应该轮到他，但他不能为自己叫冤，也不是真心认为李毅最合适。他提反对意见，主要是为了发泄、搅局。

王守仁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会议室里一阵窒息般的寂静。

这时薛夕坤微笑着开了口：“我觉得晓曼同志考虑问题比较周到，但克己、守仁同志的话也不是没道理。祝书记，这个议程能否搁一搁？”薛夕坤看似没有棱角的表态，其实倾向性很明显：他欣赏李毅，同时又对柳晓曼在人事问题上的做法反感。

见出现这种情况，祝一鸣十分气恼。四年多来，在人事问题基本上，都是他一锤定音，但是，一共十一名市委常委，去掉一个许子敬，再去掉一个出去“回避”的蒋伯当，这实际上只有九名常委，其中有三个分量很重的常委投了反对票，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拍板恐怕会产生副作用。于是，他摁了一下鼻子，喝了一口茶，还漱了漱口，脸带微笑地说：“同志们，在常委会上讨论问题特别是人事问题，就是要。所欲言，表达自己的真实意见，我们党的组织原则就是民主集中制，有不同意见很正常嘛。我同意夕坤同志的提议，这个议题暂时搁一搁，等条件成熟了再议。下面，由晓曼同志提出另外几个人事方案，供大家讨论。”

柳晓曼原来要提的人事方案是：由原三真山市市长左大力任三真山市委书记，提名原团市委书记贺元（她的新情人）任三真山市市长；原太平洲市市长于新洁任太平洲市市委书记，提名原太平洲常务副市长杨新为太平洲市长；解正任市委办公室副主任。现在李毅的调动被搁了起来，左大力和贺元的调整今天也就不能再议，只能讨论后面三个人的人事方案了。

照理说，人事问题一般都是逐个研究。现在把几个人放在一起研究，自有她的用心玄机。可以破译的是，每个常委都有自己的感情倾向，如果逐个研究，容易形成争论，又耗时间，而放在一起研究，就能起到感情倾向的平衡作用，争论减少，速度又快。果然，除了一个常委提出疑虑，其他常委都表示同意。这样，这几个人事问题很快就顺利通过。

“下面是今天最后的议题，我认为也是最重要的议题。”祝一鸣清清嗓门说：“概括地说，就是‘一个意见，三个措施’。一个‘意见’是：《关于加强和改善党的思想作风建设的若干意见》。‘三个措施’是：《关于严厉惩治领导干部贪污受贿的有关措施》、《关于坚决打击领导干部参与赌博的有关措施》、《关于严格禁止领导干部包“二奶”的有关措施》。这四个文件的讨论稿已经发给各位，请大家仔细阅读，认真思考，.所欲言。一旦文件出台，就必须坚决执行。”

这时已是晚上六点。讨论这类文件时，一般是除了市委书记外，按照市委常委的排名顺序发言，有时也以分管领导首先发言，如果时间不够，排名在后的常委只能说声“同意大家的意见”。这类议题的讨论往往最能表达自己思想上的独到见解和立场的坚定性，发言都很踊跃，有时甚至慷慨激昂。

七点半左右，大家的发言才结束。祝一鸣总结了大家的发言，吸取了一些有创意的意见，正式通过了这些文件。

江河市关于反腐倡廉、加强和改善党的思想作风建设的一系列动作，不仅轰动了全市，而且引起了高层的关注。在全国颇有影响力的H电视台、S日报、Z通讯社内参都登了消息或报道。

第八章　好戏连台

离上次的市委常委会已经过去一个星期。

这天上午，祝一鸣在办公室踱步抽烟，从上次常委会上出现的小小不协调音，让他注意到了某种倾向，防微杜渐。五月份省委考察组要来江河市考察班子，作换届准备，可不能出乱子。祝一鸣作为“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生，学的专业是历史。他对中国古代的宫廷斗争进行过潜心研究，对现代官场沉浮荣辱的规则、网络、手段烂熟于胸；对观察和驾驭各类官员的“命门”更是深谙其道。他细细地逐一过滤了四套班子的每一个人，发现这些人的软肋“命门”各有千秋。如果按准其“命门”，许多事都可迎刃而解。他把第三支烟头拧灭时，“命门”挨敲的第一个人跳了出来。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守仁的电话。

王守仁很快来到祝一鸣办公室。

祝一鸣为他泡了茶，递给他一支烟，开始了语重心长的谈话：“老王啊，我记得你已经干了整整十年的副市长了，对江河市的经济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六月份要换届了，你个人有些什么想法？想到政协还是人大？”

人大和政协虽然都是“二线”，但相对而言，人大的分量重要一些。从我国权力结构的形成上来说，人大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构。政府组成人员的任命最后都得由人大表决通过。在最高层没什么问题，但在省以下特别是市（地）县一级，如果人大较真的话，会让党委提名的一些政府组成人员在表决时过不了关。前几年邻近的靖州市人大主任不买市委书记的账，将提交人大表决的十八名正处级干部八位没通过。这件事在全省引起不小的轰动。另外，人大在巡视时，常常会对政府工作提出质疑，这往往也是对党委工作间接提出批评。政府的许多决策都是党委定的调子，表面批政府，实质是打党委的板子。正因为如此，政府官员对人大领导成员要比对政协尊重得多。近几年，省、市、县的党委书记大都兼人大主任，这可能是从体制上维护党委的绝对领导地位吧。但江河市的情况与其他地方有所不同，祝一鸣是省委常委，不要说现在，即使退到“二线”，也不会任市大主任。

王守仁自然明白祝一鸣的意思，心头一动，抬头看看对方：“既然退下来了，到哪里都是一样，我听从组织的安排，当然，主要是你祝书记的安排。”

祝一鸣笑道：“我也只是一票嘛，不过，我在市委有一票，在省委也有一票。”

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实际上是在暗示对方注意到他的权力覆盖能量。

王守仁嗫嚅道：“人大，人大能安排吗？”

祝一鸣摁了一下鼻子：“市政协的任佰年主席和贡晓柏常务副主席都到龄了。政协有位子，但你如果想当主席难度很大。市人大的司徒震主任也到龄了，常务副主任张祖光能不能顶上去，现在还不好说，如果能顶的话，又可以空出一个位置。上面这些位置，我会把你放在前面考虑的。唉，难噢，每个人都想要一个合适的位子，我的日子就不好过啰。”

王守仁心领神会，祝一鸣既给他点了方向，又说明了难度，他立即送上一支烟，笑容可掬地说：“再怎么难只要你祝书记能撑着，难题都会化解。祝书记，上次常委会上我对你的提议发表了不同意见，尽管是针对柳晓曼的，但起到了不太好的效果，我要向你道歉。今后，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祝一鸣晃着头：“老王啊，这点事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你为人很实在，有什么话，就应该坦率地讲出来，省委考察组来的时候，你就是要敢讲真话。”

这才是祝一鸣的真正目的。可惜的是王守仁已经被他灌昏了，按照祝一鸣的意图迈步了：“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说话。”

祝一鸣还感觉不到位，找不到位在哪里，祝一鸣眯细着眼光，很快扫到了要害：王守仁的态度转变得似乎太快了，快车没有好技术，那可危险。赶紧加上了一把火：“老王，你的儿子现在也是副处级干部了，有人民来信反映他经常与人‘筑长城’。赌注大小是另外一回事，但市委对禁赌的态度是坚决的。我早就知道了，但不作处理，你应该明白我的苦心，回去好好教育。你实在教育不了，那时我再说话吧。”

王守仁的心落到地面，完全一副感激祝一鸣法外开恩的态度。

送走了王守仁，祝一鸣又把姜克己叫到办公室。所谓“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对姜克己，祝一鸣又是另一种态度，另一种方法了。

姜克己刚坐下来，祝一鸣就板着脸冷冷地说：“克己呀，最近好像对我很有情绪嘛，是不是嫌提得太慢了？当初把你从纪委第一副书记直接提到纪委书记，你知道我顶着多大的压力吗？”祝一鸣尽管口气很冷，但态度和方式完全像在训斥教育自己的孩子，只有在亲人之间，说话才会那么直截了当，神态才会那么自然率真。

姜克己今年四十八岁，他确实是祝一鸣破格提拔起来的，但他性格刚直，爱憎分明，说话从不绕弯子，是常委内有名的“炮筒子”。他知道常委会上乱放炮犯了忌，两只手摩挲着膝盖：“祝书记，没您就没我的今天，这份情我会铭记着的。上次常委会上，我只是说了自己的心里话。有不妥的地方，请您批评，我今后注意改正。今天您找我，我正好把有些事向您汇报一下。最近以来，接连收到人民来信，反映帝陵市委书记龚春阳多次‘卖官’受贿，三真山市市长左大力在房地产开发中收受巨额贿赂，我们已初定了两个专案小组，待向您汇报后展开调查。”

“胡闹！”祝一鸣声色严厉：“你这个纪委书记要多动动脑子，为什么平时不举报，一到换届之前就都来举报了？你这一调查，下面的换届工作怎能顺利进行？江河市刚刚安定下来的政治局面又会变成怎样？如此下去又怎么能集中精力抓经济建设？你再细想想，大凡身处要职的，有几个不被人写人民来信的？又有几个完全按照中纪委的规定可以把自己洗得清清楚楚的？你当了这么多年领导，每年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如果有人帮你加起来算一算总账，你敢说你不够撤职？”

这一连串珠连炮似的发问，把姜克己问愣了。他想辩解，自己是很少收礼的，即使实在推不掉的人情，也不会超过五千，但要按祝一鸣的累加计算，五位数倒也打不住。气势顿时就萎了下去。

祝一鸣见状，口气缓和了些：“当然，反腐败我们必须坚定不移，持之以恒。同时，我们对自己的同志要多帮助，多爱护。纪委可以找他们本人进行警示性谈话，我也会敲他们的警钟。克己啊，你今后的路还长，今年换届之后你还可能挑更重的担子，要多从大局着想。能不能顾全大局，驾驭大局，不仅仅是能力问题，还是政治思想水平问题。关键时刻，你必须与我步调一致，乱一点点都不行！克己，你向我表个态，能不能做到？”

姜克己思索了一下，说：“我尽量做到。”

“‘尽量’这个词太含糊，我不想听！”祝一鸣态度斩钉截铁。

姜克己只得改口道：“我一定做到。”

祝一鸣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嗯，这才是我想看到的纪委书记与市委书记的密切配合，也说明我没看错你这个人。我顺便告诉你，你提出的纪委经费问题，我已经特批了。另外，你要讲究清廉但也不能太寒酸，你那辆破车，我替你换了。”

送走姜克己，祝一鸣拨通了薛夕坤的电话：“薛市长吗？你在办公室？好，不要不要……我过来，我到你办公室来，马上就到。”

市政府大楼就在市委大楼后面，相隔不过十来米。但从来都是市长到书记的办公室汇报、商量工作，哪有书记登市长办公室之门的故事？祝一鸣此举，足使薛夕坤不小震动。

薛夕坤今年五十一岁，中等个子，方方的脸，鼻子很大，由于时常紧锁双眉，眉宇间形成了一个“川”字。他是在司徒震任上由帝陵县委书记提拔为常务副市长，而后任市委副书记，最后任市长的。他的处世信条三个字：慎、忍、细。

古人云：“行不放逸，语不宣泄，谓之慎。”无论是各种报告还是即兴讲话，没有上级文件精神的，薛夕坤一概不说；凡是容易使人产生矛盾的，他也一概不说。与人相处，他既保持一定的热度，又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拉帮结派，也不轻易树敌。特别是在经济交往和生活作风上，绝对戒贪戒色。人们传过一个笑话，那是在他当市委副书记时，有次陪女儿逛商场，没想到第二天就爆出了桃色新闻：薛夕坤陪小蜜在商场购物。当然，浊者自浊，清者自清，此事很快得到澄清。自此之后，他再也不与女儿在公共场合露面，如果偶尔见到，他的夫人一定在场。

薛夕坤十分欣赏韩信受胯下之辱而终以封王拜将，勾践卧薪尝胆最后以三千越甲吞吴这两个故事。官场磨练，使他的“忍”性几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无怪乎，上级的错误批评指责他能忍，班子内部遇到矛盾他能忍，下级的抱怨他能忍，利益和荣誉面前他也能忍。有一次，为片区拆迁一事，许子敬与薛夕坤意见相左，盛怒之下，许子敬撂挑子了，在家三天没上班。薛夕坤尽管认定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但他还是搞了个折中，“三顾许庐”，终于感动了许子敬。依他之见，同事间朝不见，夕必遇，凡事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悬崖绝壁；让三分风平浪静，争一时人仰马翻。

薛夕坤常把一条古训挂在嘴边：“泰山不拒细壤，故能成其大；江河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所以，大礼大辞小让，细节决定成败。”他领会上级的文件精神细，抓所有的工作细，观察和处理人际关系细，注重生活中的小节也细。由他主持的开会议事，他绝不会先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先说出来，而是让大家。所欲言。如果大家议得不对他的路子，他会说“再议议吧”。对了他的路子，他就会因势利导地说：“这个意见好，请大家对这个意见重点议一议。”这样，绝大多数的结果是他吸取和归纳了多数同志的意见，最后拍板定局。

薛夕坤对祝一鸣和柳晓曼都是有看法的，但他不愿与他们碰撞甚至火并，他坚信“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铁律；深谙老子的“上善若水”，相信“至柔”往往能克制“至坚”；也相信自己在忍耐和等待中会赢得机会。

今天，祝一鸣破天荒地登门拜访，他当然知道准是常委会上的“失态”招来的。

“老薛啊，我感觉你这里的阳光和空气都比我那边好啊！”祝一鸣声音比人先到，他上前握着在门口迎候的薛夕坤的手，精神焕发，满面笑容，潇洒自如。

“我这里的阳光和空气都是您那里漏过来的呀。”薛夕坤针锋相对，语气却谦恭又温存。他把祝一鸣迎进办公室，为祝一鸣泡了茶，亲自双手端到祝一鸣就座的茶几上。

“我这人太官僚了，我们搭班子以来，政府大楼我还是第一次来。今天，我是来向你作检讨来的。”

薛夕坤急忙道：“祝书记，您是省领导，日理万机，哪能让您往我这里跑，我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您只管批评就是。”

祝一鸣啜了一口茶，轻轻摁了一下鼻子：“老薛啊，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向春江书记和若安省长提出了请求，希望在这次换届中到省人大或政协调养一下身体。我还向他们建议，江河市委一把手最好不要从外面调来，而由内部产生。这样有利于江河市的政治稳定和经济发展。夕坤同志，你今年刚五十开外，不能错过这次机会呀。省领导那里，我会帮你做工作的。我们一直合作得还是很和谐、很愉快的嘛。”

薛夕坤心里冷冷一笑，习惯性地托着下巴，语气更为诚恳：“祝书记，您想抛开江河市四百多万人民呀，我看这里的干部群众都是不会答应的。除非，中央把您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到别的省当省长或书记，这是没人敢拉住您的。我这个人呢，只适合干一些具体的细活，从来就没想过，确实也不适应当市委书记，只有像您这样有高屋建瓴眼光和魄力的人带着我，我才能跟着迈迈步子哟。”

“城府真深。”祝一鸣肚里骂了一句，摆了摆手，说：“好了，老薛，我们之间用不着相互表扬，也用不着过分谦虚。我今天找你呢，主要是商量一下市人大和政协几位领导的安排预案，我俩完全一致了，再找柳晓曼，然后征求别的常委的意见，最后报送省委主要领导。”

人事安排上，几乎所有的中国政权机关，都有一个共识：形式上是常委集体讨论，实际上是党委一把手“一统天下”。常委会召开前，先开书记碰头会。书记碰头会由副书记和组织部长参加，市委秘书长或市委书记的秘书作记录。近几年，按照中央规定，地方党委只配一个副书记，而江河市的专职副书记柳晓曼又兼着组织部长。在这样的情况下，书记碰头会实际上就成了三人碰头会。有时候，为了某种特殊需要，祝一鸣只是找薛夕坤和柳晓曼到办公室来分别谈一下，就算已经“过会”了。

在组织体系上，中组部设有地方干部局和中直机关干部局；省一级设有市县干部处和机关干部处；地市一级设有县区干部科和机关干部科。考察干部，一般也是按照分管副部长带领相应的局、处、科来进行考察，级别比较高或者有某种特殊情况的，才由部长亲自带队考察。所谓考察，当然既要听正面的意见，也要听反面的意见。但是，希望多一些正面意见还是反面意见，对这些意见如何归纳并形成综合性的评价，组织部的考察人员尤其是主要领导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所以，“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成了官场流行语。

柳晓曼既是组织部长，又是分管副书记，上面又有人罩着。祝一鸣在人事问题上一般都是与柳晓曼先商量，意见一致后才与薛夕坤商量，只有少数时候祝一鸣在某些人事问题上想要制约柳晓曼时，才会先与薛夕坤通气，取得一致意见后再向柳晓曼施压。因此，在人事问题上，薛夕坤多数时候是处于三把手的位置，偶尔才有二把手的待遇。今天，祝一鸣在重大的人事问题上先与薛夕坤商量，恰恰不是为了制约柳晓曼，而是让薛夕坤感受到尊重，感受到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信号。薛夕坤有些欣慰，大胆说了自己的想法，然后强调“仅供书记参考”。

祝一鸣始终没提上次常委会的不愉快，也没提班子内部的调整问题。这让薛夕坤有点意外。两人谈到吃午饭时分，一起愉快地走向了机关食堂。

在江河市召开市委常委会两天后，李毅就在三真山市搞了两个大动作。

第一个动作：通过常委会作出规定，要求所有副县级以上的领导干部，退出春节拜年收到的礼金和贵重礼品，一律交纪委处理，由纪委转换成现金后打入专项“奖励基金”，用于奖励举报贪污受贿的有功人员和见义勇为人员。李毅请纪委公开了自己这几年上交的礼金礼品情况，他说，纪委所公布的数字，是我来三真山市四年多时间中，逢年过节所收到的推挡不了的“人之常情”之礼。我本来想再看看这种“人之常情”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再看，再等，再不采取果断的措施，那我们各级官员都要被腐蚀成为党的败类，人民的蛀虫。如果说我前些年没勇气冲破这种社会习惯和人情关系，现在，我请大家从我开始监督。

会后三天内，纪委收到的上交礼金、贵重礼品总额达到了五百多万元，左大力一人就交了三十多万元。李毅这一举动，在社会上形成了不同的反响。许多普通老百姓说，不讲不知道，一讲吓一跳，没想到光是逢年过节当官的就有这么大的油水。有些人则以为，这只是曝光了“人之常情”的部分，而“人之常情”之外的数额，一定是触目惊心的。还有少数官场人士认为李毅在为自己贴金，为自己的升迁捞取政治资本。

第二个动作：李毅没有事先经过常委会，只是与政法会领导碰了头，对几个社会影响较大具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突然出击，全面抓捕，彻底摧垮。老百姓无不为此拍手称快，而官场却有些人心惶惶。抓捕行动还没完全结束，李毅就接到了各路“神仙”的求情电话。同时，他还收到了一封装有子弹的警告信。李毅冷冷一笑，他明白，凡是在社会上能够横行和逞威的，无不依仗官场中的“保护伞”，他们在经济利益和社会背景上，与一些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左大力找到李毅，说这次行动是不是扩大化了，被抓的人中有几个是守法经营的企业家，是社会上的知名人士。李毅回答：这次所抓捕的人员，公安部门事先都作了充分的调查，掌握了足够的证据，他们该不该抓，事实很快就会作出回答。老左，你想求情的是谁？左大力吞吞吐吐地说，人称“福爷”的余洪福应该是个知名度很高、遵纪守法的私企老板啊！他曾经捐款造了两座“希望小学”，难道他也是黑社会势力？李毅坦率告诉左大力，这几个黑社会性质的势力里，数余洪福最大，在他的身上有好几条人命！特别是年前唐家村二十余亩鱼塘被余洪福的化工厂污染事件，他不但不赔偿，还用打手把人家家砸了。如果他与你有关联，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他们一定会把你拉向深渊，我劝你不要与他们沾边。你有苦衷，可以对我说说嘛！

左大力敢对李毅诉说这个苦衷吗？

一小时前，白玫找到左大力，告诉他，余洪福被李毅抓了，祝书记很有想法，但又不便出面说情，要左大力看着办。左大力心里想，余洪福手里常常拿着与祝一鸣的合影到处显摆，也没有见祝一鸣“辟谣”过，记得有一次，白玫与左大力一起接待祝一鸣，余洪福赶来给祝一鸣敬酒。左大力亲耳听到祝一鸣对余洪福说，你守法经营，又造福于民，这样的私营企业老板，我很喜欢的。然后问白玫，他是你什么亲戚啊！白玫说，是我姑舅。现在，左大力真的为难了。李毅油盐不进，余洪福“捞”不出，白玫面前不好交代，更无法面对祝一鸣啊！李毅换届后调出，自己就是一把手，如果这个事上让祝书记不高兴，那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当鸡蛋砸石头吗？怎么办？左大力急得额上汗直滚。

李毅把椅子拉到左大力身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搭档工作也快五年了，你对我还不信任吗？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左大力喃喃地说：“你没有见过余洪福常常拿着与祝书记的合影到处吹吗？我核实过，那是真的。他是白玫的姑舅爷啊！”

李毅道：“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我昨天在电话里向祝书记汇报时，特别提到了余洪福，祝书记语气肯定地告诉我，他的那些企业是在断子绝孙我们的后代。这什么话？你听不出吗！我已经通知办公室明天开联席会，彻底关停余洪福那种化工厂，还老百姓一掬清泉的水，一片湛蓝的天。将对环保的责任制度真正落到实处。祝书记听了高兴得很啊！”

左大力看着李毅，心里打鼓，他奶奶的，我该听谁的？

李毅又说：“白玫的话，最好从这耳进，那耳出！”

左大力反诘：“你为什么不事先与我说一声，是对我怀疑吗？”

李毅坦诚说：“前几次行动，都是我们开会刚刚讨论，那边人早就跑了。你马上找白玫，明确告诉她，这次行动是祝书记同意并知道的。你再看她怎么说。我敢保证，她听了你这话，准偃旗息鼓。”

李毅坦诚告诉左大力，他曾接到人民来信，举报左大力收受了某房地产开发商的巨额贿赂。尽管讲这事是违纪的，但他不希望左大力被糖衣炮弹击倒。

左大力心中虽然一震，但很快就平静下来，拍着胸对李毅表示，绝无此事。左大力的官场经验丰富，政治敏感性也很强。他的确收过吴广大三百万元的贿赂，许子敬出事，他感觉危机来临。恰在此时，有领导向他发出警示。他立刻将这笔款子退给了吴广大。吴广大则笑着“代为保管”。按照中纪委的规定，受贿赂的时限超过半年，且在被举报调查时退出赃款的，同样视为受贿，不过在处分或量刑上有所减轻而已。吴广大是社会上公认的“保险柜”，从不轻易咬人，既然钱已退到他手里，左大力当然心宽嘴硬了。现在，他知道李毅不久将会调出三真山市，书记的位置由自己取而代之，有些事目前不可与李毅发生冲突，只能采取一个办法：拖！到了自己取代之后，再按自己的意愿来解决。

想到这里，左大力用真诚的语调说：“李书记，感谢你几年来对我的宽容、提醒和帮助。你是主帅，我心甘情愿当你的先锋，今后你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转而又用有点神秘的口气说，“唉，听说你那位……还在留仙镇当中学老师，这多不方便呀，你不好出面，这事由我来办吧，保证让你满意。”

李毅微微一笑：“可别乱来，否则会好心办坏事的。”

左大力讪笑道：“爱人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两人谈了一个多小时，愉快地分手。

刚回到家，左大力就拨通了祝一鸣的手机，向他汇报了李毅这几天不寻常的举动，问祝一鸣：“祝书记，他采取这些行动，事先向您汇报过吗？”

没想到祝一鸣以非常赞许的口吻道：“你没看到市委关于反腐倡廉、弘扬正气的一系列文件吗？我们不能停留在文件上，而要有实际行动，李毅这样做，就是在行动上对我的最好配合。我正要抓几个典型，三真山市就是很好的正面典型嘛。大力同志，在这个问题上你脑子要清醒呀。你如果紧密配合，三真山市的行动就不是李毅的行动，而是你和他，是你们整个班子的行动。”

经祝一鸣这一点拨，左大力顿悟了，他骂自己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要如此被动。他决定化被动为主动，以比李毅更积极的姿态、更强硬的手段来执行江河市委的文件精神。

第九章　凤鸣龙啸

清秀而透着灵气的江小兰，有着独特的精神世界和冷傲之骨，对于社会上的种种“潜规则”她都嗤之以鼻，我行我素。

电视台招聘人员的最后关头，台长亲约她参加一个私人宴会，她十分反感，问道：“如果我拒绝你的邀请，可能我的录取就没戏了吧？”

台长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一个人一生中的机遇只有几次，机遇在于自己把握。”

江小兰揶揄道：“吃过饭之后呢？我是不是还要为我的机遇献身？不不，用你们官场的话来说，是为革命事业献身？”

台长道：“别讲得这么难听，一切要看缘分。”

江小兰哈哈大笑：“亲爱的台长，我既与你没缘分，更不愿为革命事业而献身。所以，你只能找那些服从你的‘规则’的女孩了，对不起喽。”

从这天开始，江小兰就离开了实习的电视台，临走时对台里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台长被江小兰拒绝后，终于做通了汪蓉的工作，后来就发生了前面所述的那一幕。

事隔三天，她又接到市委办公室解正的电话，约她晚上共进晚餐。在上次韦大海举办的宴会上，解正感到江小兰是个灵秀而开放的女孩，早就对她动了心思。

江小兰：“就请我一个人吗？”

解正：“当然，上次宴会上你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江小兰：“我给你什么样的印象？”

解正：“楚楚动人而开放洒脱。”

江小兰：“那你是要我‘开’一下还是‘脱’一下？”

解正：“哪里哪里，我刚刚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是想单独与你聊聊，与你一起分享一下成就感。也许，我会设法把你招聘到市委办公室来工作。”

江小兰嘿嘿地笑了一阵，问道：“解主任，你去过法国吗？”

解正不知其意：“去过呀，欧洲的许多国家我都去过。你是不是要我找一个有法国风情的去处？”

江小兰调侃道：“法国风情吗？其中有一点就是，女孩子如果单独接受了一个男人的晚宴，那就暗示了自己愿意和对方相好、同居。”

解正解嘲道：“看来你对法国文化和习惯颇有研究呀。”

江小兰：“你可别谦虚了，你们这些官员最能接受西方的‘先进文化’。”

解正：“别斗嘴了，我就定在巴黎春天8号包厢吧，六点钟，不见不散。”

江小兰：“哇塞，那你就耐心等吧。”说完，她就关了手机，回到家吃过晚饭就躺在床上看书，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解正在餐厅从五点半一直等到十点钟，打江小兰的手机一直是关机，他恨得咬牙切齿，心中暗暗发狠，这小丫头片子，老子一定要想办法整她一次。

与官场人物的骚扰不同，有一个人正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在叩击着江小兰的心，他就是夏中华。夏中华每天向江小兰发一个信息，叙述一个浪漫动人的爱情故事，仅此而已，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江小兰看完从不回复，也不删掉。连续二十天后夏中华突然停发了信息。这倒使江小兰心里感到缺了点什么，她苦等了两天，第三天下午终于忍不住了，向夏中华发了一条信息：你的浪漫故事就这些吗？是否黔驴技穷了？

夏中华回道：病了。

江小兰：什么病？

夏中华：风寒加相思。

江小兰：住院了吗？

夏中华回复：是的，在张旭东的诊所。

江小兰立即又把信息发了过去：别八卦了，我要来看看是真病还是假病。

夏中华回道：女神降临，我命休矣。

江小兰很快就到了张旭东的诊所。她见夏中华果真躺在病床上，脸色憔悴灰暗，声音沙哑无力，眼睛暗淡无神，有些心痛地说：“看来真病得不轻，连信息都发不了了。”

夏中华道：“前两天发烧到三十九度，神志昏迷，经过张兄的精心治疗，今天算退烧了。”

江小兰说：“等你病好了，我还想听你的浪漫故事。”

夏中华脸上有了一点红晕，微笑着：“你来了，我的病就痊愈了。”

张旭东听着他们的对话，站起来说：“看来，今天的医生不是我了，我在这里碍事。这样吧，你们单独聊，我在外屋练功，你们聊好了叫我一声。”说完就走向了外屋。

这时，夏中华对江小兰讲了自己病倒的原因：近半年来，夏中华一直在考察研究江河市一个神秘的历史文化谜团，如果能揭开这个谜团，将可能改写江河市的文明史乃至人类的文明史。前几天，两位国内的知名学者看到夏中华的研究资料后专程来找他，夏中华在寒风细雨中陪他们前往实地考察，不慎得了风寒。

江小兰听得有些入迷，她好奇地问：“这个神秘的地方在哪里，愿意带我去看看吗？”

夏中华欣然答应：“明后天天气好了，我一定通知你。”

江小兰突然在夏中华脸上亲了一下，说：“傻瓜，保重！”说完，向他摆摆手，做了个鬼脸，慢慢地向外移去。

江小兰刚要走出诊所大门，没想到汪蓉走了进来。

汪蓉不好意思地向江小兰点了点头，然后喊了张旭东一声：“师父。”

江小兰愣了一下，朝张旭东和汪蓉诡谲地一笑，道了声：“再见。”燕子般飞了出去。

第二天，老天好像有意帮助夏中华，天气晴朗，阳光和煦。夏中华已经精神焕发，他亲自开了一辆“宝马”越野车来接江小兰。

在车上，夏中华感慨道：“小江，我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江小兰娇嗔道：“傻瓜，我不是来看你，而是看上你了。”

夏中华想不到她如此大胆率直，说：“你不是拿我开玩笑吧？”

江小兰“叭”地打了个响指，说：“我像在开玩笑吗？我像个轻浮的人吗？爱，是糊里糊涂的，说不清楚的，从来就不是理性的。它往往就在看一眼之后的心动，而根本无需天长日久的考验。但是，要说几条你身上吸引我的地方，那就是你的儒雅、情趣和智慧，你与那些心地阴暗的权贵们完全不同。”

夏中华木讷地说：“可惜我是个已婚之人。”

江小兰不在乎地说：“我从来就没想过破坏你的家庭，也从来没想过与你结婚。爱与婚姻完全是两回事，一旦爱情有了婚姻的枷锁，那就真正是走向坟墓了，我不需要你任何责任和承诺。想要的爱，是自由的、阳光的、真实的、浪漫的，一旦彼此没了真情，那就尽早愉快地分手。”

夏中华直言：“我第一次见到你，印象最深的是你的灵气，现在，你使我震撼的是你的率真。”

江小兰如实道：“我活得很简单、很执着，那就是两个字：真实。有自己真实的感情、真实的追求、真实的快乐。”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什么，忽然问道：“我能否打听一下，汪蓉怎么会到张大师那里去，而且称他为‘师傅’呢？”

夏中华炫耀地说：“这里面有鲜为人知的故事，因为牵涉到太多的人，恕我不能相告。我只能向你透露一点：张大师虽然好色，但他与汪蓉是清白的，汪蓉激发了他人性的光芒。”

谈话中，车子不知不觉就开到了江河市的名山——凤山。凤山位于江河市的北面，是屹立在长江下游的一个绿岛，岛上布满古树、禅寺和碑林。它四面环水，一桥通幽，可谓“万里长江一芙蓉”。民间传说，古时每年“立春”之日，天下凤凰在此聚集，仙气弥漫，江河息波，日月失色，至今还遗留着巨大而神秘的“集凤台”。天下众多高僧隐士、文人墨客在此留下了踪迹——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遮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在凤山北麓，距岸四十米左右的江中耸立着几个小岛，其中最南面的那个叫“松寥山”，诗仙李白曾在此赋诗曰：

石壁望松寥，宛然在碧霄。

安得五彩虹，架天作长桥。

仙人若爱我，举手来相招。

夏中华所说的神秘之地，就是此山。此山相对高度二十米，基岩裸露，占地面积六百平方米左右。正南面鸠鸟型岩雕（简称“鸟岩雕”）呈头东尾西侧身跱立之状。它正对东方，迎接海日，如猛禽独踞，鹘隼望海，丹凤朝阳。头部，鸟喙突出下勾，椭圆形沟槽为眼，颈后凿凹基岩坡面成肩，头、眼、喙、颈、肩、膀、翼、尾、羽、爪等部位，形体及整个轮廓线都十分准确和精到。造型上稚拙粗放，应物象形，气势恢宏。细部加工则曲尽其妙。特别是该鸠鸟面向正东，春秋两分直对旭阳，其分位坐标和天文节气蕴意颇具玄机。

由于此岛较小，又无寺庙，且离凤山有一定距离，游客一般难得光顾，即使光顾，也仅看作自然风景。两年前的夏天，夏中华与他的大学同学到凤山游览，走到松寥山附近突发奇想，涉水江中到游人罕至的“礁石滩”探寻幽景，结果发现了一只神秘的“大鸟”。这本来是纯粹的偶然，但这一偶然发现引起了夏中华充分的想象和巨大的兴趣，他开始查阅《凤山志》、《长江口地质变迁考证》、《淮南子》、《山海经》等文献，越来越感到这鸟形岩山背后有着神秘的文化谜团。又经过这半年多的潜心考察研究，夏中华认为此山绝非天然而成，乃是旧石器时代的人工艺术雕刻，很可能是我国文化传统中遗留的最早的岩山型台坛之一。

由于江水漫过滩涂，难以登上此岛，江小兰只能在江边一边观看，一边听夏中华讲解，夏中华在讲述他的“鸟岩雕”时，目光迷蒙，神色庄严，语调深沉，仿佛他的整个身心都融于古人的艺术之中。江小兰听得虽然饶有趣味，但她的心里却在担心夏中华刚刚恢复的身体是否经受得了江风的吹拂。她待夏中华讲述完毕，便挽着他的手臂朝山麓下的一片草地走去。

草地处于山坳中间，宁静而温暖。许多枯萎的野草已经现出了浅浅的绿色。嫩黄的迎春花像一个个小太阳。一种不知名的野花则闪耀着白色的圣光。夏中华脱下风衣铺在草地上，刚刚席地而坐，没想到江小兰一下把他推倒，然后头枕在夏中华的胸膛上也躺了下来。

江小兰柔声道：“夏老师，我从那次宴会上就看上你了。”

夏中华：“那我发了这么多信息，你怎么一个也不回？”

“考验一下你的耐心和涵养嘛。”江小兰调皮地刮了一下夏中华的鼻子。

夏中华捏着江小兰细嫩的小手：“如果我不病倒，我会一直发下去，直到你有回音为止。”

江小兰道：“我就欣赏你的执着。看得出来，你现在把整个身心都扑在这个研究项目上了，但我还真没完全理解你这样做的意义。”

夏中华有些激动地说：“你知道，我们一直认为中华民族有五千年文明史。但是，如果能证实我的‘鸟岩雕’是旧石器时代的雕刻艺术，那么，中国人类的文明史将上推数千年甚至一万年以上，江河市也将成为古代文明的一个中心。”

江小兰似有所悟地点点头，但又问道：“即使证明你的推断是正确的，那对你个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夏中华回答：“人活着的意义并不在于结果，结果人人都是一样走向死亡。人生的意义就在于生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你自己是充实的，并且对人类作出了一丁点的贡献，那么，你就没有愧对自己的生命。”

江小兰翻转身凝视着夏中华，好像要把他的每个毛孔、每个细胞都看透，她很真诚地说：“哥们儿，你的人生追求朴实，但也使我感动。如果你要继续研究下去，我愿成为你的助手。”

夏中华抚摸着江小兰的脸蛋：“你不是我的助手，你是我的偶像。”

江小兰佯装不懂：“我听不明白。”

夏中华充满激情地说：“因为，在我看来，你就是一座现代的‘鸟岩雕’”。

江小兰羞涩地说：“不，我至多只是块岩石，要成为鸟，还得有人雕呀。”

夏中华问：“你要谁来雕呢？”

“傻瓜，非你莫属。”江小兰说完，紧紧地抱住夏中华，把千言万语都溶化到了炙热的、长久的吻上。他们沉醉于自由的精神乐园，无暇顾及有没有游客的窥视，有没有小鸟和蜂蝶的侵扰……

“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高三百一十八米，建筑面积三十二万平方米，总投资约四十亿元。韦大海原来计算，该项目的总利润为四十亿元，利润率为百分之百，如果两年半能按时竣工，则每年的投资回报率为百分之四十。利润可观，但资金压力巨大。后来他进行了两个大手笔的操作。首先，他让建筑单位全额垫资。这个大项目吸引了十几家资金和技术实力雄厚的建筑集团。在国内排名前三位的G集团公司闻风而至，投标前与韦大海商量，愿意全额垫资，大楼竣工后，由“大海集团”付清本金并加百分之十五的利息。韦大海欣然同意，并向有关市领导和招标部门做了工作，使G公司顺利独家中标，“大海公司”也与G公司签订了秘密的“合作协议”。这种合作是双赢的。对G公司来说，它的建筑利润率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加之有一定的利息补偿金，利润率就更高。而对于韦大海来说，他的前期资金只有将近七个亿，另外的三十多亿就无需自己的真金白银了。

紧接着，韦大海在大厦还在纸上，便开始向大企业预售楼盘。按国家的最新规定，楼面建筑到百分之三十后可以预售。韦大海在春节期间签了两笔意向性协议。一笔是与大量收购黄金地段商业地产的国内C保险集团公司。韦大海与这家公司签约时，故意把楼盘按市场价降低百分之三十，促使C保险集团公司一次性预购十万平方米。另一笔是与江河市建行合作，韦大海仍然用与C保险集团公司的价格向建行预售五万平方米的办公用房，建行则同意在三年内每年向大海集团增加两个亿的贷款额度。这两项合作就使韦大海在半年后能收回三十亿元资金。

通过上述两大操作，韦大海这一项目的总利润将由四十亿元降到三十亿元。但是，他仅以七亿元的投入撬动了四十亿元的总投资，资金利润率由原来的百分之百上升为百分之四百二十，资金的风险完全化解，同时还获得了巨额贷款指标。剩下的十七万平方米的楼盘可以待价而沽，他估计两年后房地产市场将会复苏。

资本的生命在于运转，否则就会变成普通的货币。韦大海打算把在“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上取得的利润，一部分用于并购几个资金链断裂的中小房地产公司，另一部分用于收购两家即将破产的新材料公司。待这两家新材料公司步入良性循环后，就与自己的水泥厂一起“打包”，在证券市场的中小板或创业板上市，使资本能够得到更为迅速的扩张。

韦大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知道，如果没有潘若安的授意让江天一来向他寻求合作。他根本不可能插足这一项目，也得不到这笔丰厚的回报。“新宇宙集团”虽然从他这里拿走了三个亿，其中可能有潘省长的份额，但那是人家的事，他自己必须向潘省长有所表示。思考再三，韦大海决定把自己很喜爱的两尊唐代鎏金佛像送给潘省长。潘若安是个识货的人，在与韦大海推让再三后，也就欣然留作“欣赏”了。

韦大海每在经济上取得一次大的成功，总要考虑做一些社会公益事业，他准备在龙年将救助孤寡老人基金由原来的一百五十万元提高到一千万元。同时，投资五百万元左右，加固龙山，抢救“问天柏”。

抢救“问天柏”是韦大海几年来一直考虑的大事。其中不乏公益成分，也有了却心愿的情愫。韦大海住的别墅距龙山百米左右。“龙头”上的那棵“问天柏”本来只有二十度左右的倾斜，近几年来以每年三公分以上的速度加速向东倾斜，去年已达三十五度的倾斜度。如不及时采取措施，古树根部的土壤长期承受巨大的拉力，一旦遇到飓风或洪水，很可能形成“龙头”的倒坍，将古树连根拔起。此事的严重性政府不是不知道，但旅游景点都是收钱和管理的部门多，一遇到需要投资时，相互推诿扯皮。韦大海相信风水，他觉得自己的别墅原来是龙山相护，凤山相应。如果“问天柏”受到威胁，则可能破坏他家的风水。他具体的实施方案是：在“龙头”部位从地面上挖一米深的基础，用钢筋混凝土浇灌长九十六米、宽六十米、厚十二米的加固层，把“龙头”和“问天柏”牢牢地撑住。加固底部种植向上攀升极快的常青藤，形成一道新的风景线。建设费用由韦大海赞助，地面基础部分所需用地由政府协调解决。

韦大海刚刚把自己的这些设想写成政协提案，就收到了夏中华送给他的关于“鸟岩雕”的报告。这个报告除了附有夏中华本人及国內一些知名专家对“鸟岩雕”的研究成果外，还向政府提出了四项设想：第一，举办国内外专家学者研讨会，以进一步论证项目的真实性并扩大宣传效果。笫二，尽快采取有效措施，对“鸟岩雕”及附近景区严格保护。第三，在取得学术界及有关科研部门公认的前提下，形成保护性开发。第四，择机申报世界历史文化遗产。

韦大海感到，夏中华的这个研究课题，意义巨大而深远，但耗时长，费用大，涉及面广，非得有市委市政府强有力的支持才能取得成功。因此，他不仅把它作为政协的提案，而且把它和自己有关抢救“问天柏”的方案一起送给了祝一鸣。祝一鸣看到这份报告后十分高兴。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鸟岩雕”的报告，认为它不仅对提升江河市的历史文化和旅游资源意义重大，而且对提升江河市在全省乃至全国的知名度和政治地位意义也很大。夏中华在报告中引述了《山海经·南次三经》中的一句话：“神鸟现，……则天下安宁。”祝一鸣对此特别感兴趣，认为它具有巨大的想象空间和象征意义，可以成为自己在换届中达到预期目标的一张王牌。他立即批示：这两份报告很好，我原则上同意。请薛市长亲自抓这两个项目。一要保证资金到位。二要协调好各方面的关系。三要在立项的基础上向省、国家有关部门申报重点项目，以取得支持。四要加强宣传力度。

薛夕坤到祝一鸣的办公室，他对祝一鸣说，韦大海的方案问题不大，但夏中华的项目有些问题，一是有不确定性，二是所需资金量大。

祝一鸣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薛市长，你的顾虑太多了，什么叫不确定性？我们鳌山的法海和白娘子斗法、凤山的凤凰聚集有人见过吗？从来没有，仅仅是民间传说就产生了这么大的感染力。现在这个‘鸟岩雕’既有实物，又有国内这么多权威学者的认可，这还有什么不确定？我们要想干一件大事，就一定要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至于资金问题嘛，我知道你压力很大，这个问题，我会通过非常措施来想办法的。”

祝一鸣所说的“非常措施”倒也真让人感觉到他的权威性。

随着经济体制改革的深入，许多原来隶属于地方管的实权部门都成为条线垂直管理，地方的管理权限大为削弱。所谓“中国特色”，其中有一点就是，人事权属于谁管，谁就是亲爹。在垂直管理部门中，祝一鸣对银行最为气恼的原因有二：第一，银行是我国最重要但又最无能、最下流的行业，它的利润，主要就是靠垄断地位取得的四个点左右的存贷息差。去年银根紧缩，许多中小企业倒闭，银行仍有很高的利润增长，它们的利润完全是把实体经济的利润转移到自己的名下。与此同时，很多正常的贷款，它们都会附加许多不正当的利益回报，至于非正常贷款，里面的名堂就更多了。第二，银行因其地位和作用的特殊性，自垂直管理后，行长们从骨子里不把地方领导放在眼里，把地方领导的求助视同乞讨。祝一鸣为几家企业的正常贷款曾向银行的领导打过几次招呼，还请他们吃过饭，他们当面答应得很好，事后却拖而不办。

祝一鸣觉得，要想使这些垂直管理部门听话，绝不能一味软弱，而要恩威并施。中央有规定，垂直管理部门的领导，一旦犯罪，在司法上是属地管理，也就是说，地方司法机关在取得犯罪证据后，有权对他们进行抓捕和起诉。为此，祝一鸣早就向政法委书记赵德龙暗示，要他们采取一切措施，收集几大银行主要领导的犯罪证据。很快，赵德龙掌握了几个大银行有关领导嫖娼和受贿的证据。中国的有些政策比较奇怪，官员们找“二奶”、“小三”只要没有形成严重的后果，一般只是个轻微的纪律处分，而一旦嫖娼，则一律“双开”（开除党籍和公职）。现在，祝一鸣准备从银行开刀。

江河市检察院以受贿罪逮捕了市银行行长沈伟才，市公安局以嫖娼罪拘捕了副行长霍建功。两人进去后不到两小时就作了交代。沈伟才受贿二百三十万。霍建功嫖娼二十多次。

祝一鸣在得到两人已初步交代了犯罪事实的情况汇报后，向省银行行长章怀北打了电话：“章行长吗？实在对不起呀，我没来得及事先向你通报。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你的部下会做出这些事。事情已经发生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我得尊重你的意见。”

章行长：“祝书记，你们做得对呀，对这些腐败分子就得坚决清除。关于下一步嘛，我马上与你商量。”

两个小时后，章行长就驱车赶到了江河市。在一番客套话之后，章行长含蓄地请求，对已被抓的两人就此打住，不再深究；对行内其他领导不要搞扩大化；江河市资金上的困难，省里一定尽全力帮助解决。

祝一鸣见已达到了目的，也就“鸣金收兵”，非常客气地送走了章行长。

“抓捕行动”后的第二天下午，祝一鸣亲自主持召开了江河市金融企业恳谈会，金融界“三驾马车”（银行、证券、保险）的所有主要领导都参加了会议。会上，祝一鸣充分肯定了市金融界特别是银行对江河市经济发展的大力支持，真诚地感谢金融界各位领导对市委市政府经济工作的密切配合，殷切期望在座各位能够再接再厉，为江河市的经济发展作出更大的贡献。他在讲话的最后，要求各银行主要负责人结合江河市重点项目的资金落实，发表各自的意见。

各银行主要负责人都纷纷表态，竭尽全力支持地方经济的发展，并对重点项目的资金提出了落实的措施。

证券、保险业也派代表作了表态性发言，表示一定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要求，为本市经济的发展尽最大努力作出应有的贡献。

这一招恩威并用、软硬兼施，不仅仅使银行和其他金融企业，而且使所有垂直管理部门的领导都深为震惊。

江河市四套班子的领导们也不得不佩服：只有祝一鸣敢于这样做。

祝一鸣心中暗暗欣喜，自己这一招不仅在“反腐”方面加了浓重的一笔，而且带动了地方经济和文化事业的发展，可谓一举多得。他的胆识和奇招，不仅增强了他在江河市的绝对权威，而且在整个南吴省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第十章　枪击事件

久雨后的这天上午，江河市又一次召开了市委常委会，最后一个议程就是上次搁下来的人事调整方案：蒋伯当暂时代理常务副市长；李毅调任江河市市委秘书长，暂不进常委班子；提议左大力为三真山市市委书记，贺元为三真山市市长。

尽管祝一鸣一再要求大家。所欲言，但会议上除了“同意”声之外，再也没人发表任何反对意见。

正在祝一鸣准备总结讲话的时候，解正急匆匆地跑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祝一鸣神色骤变，把茶杯朝桌子上重重地一放：“三真山市委书记李毅与女友在竹海遭枪击！蒋伯当同志的调整就这样定了，三真山市的人事调整方案暂停，组织部门也不要找他们谈话。”

匆匆离开会场的祝一鸣赶往三真山，他从电话里了解了事件的进程。

这天早上，李毅准备利用这个星期天去见肖雪。接到肖雪的电话，说是准备去一位学生家进行家访。李毅听说这位学生家在竹海乡。那里是山区，李毅赶过去陪肖雪穿越竹海去那个学生的家家访。在路过山区一个峭壁时，肖雪突然发现树林深处有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再细看，那枪口正对着李毅，说时迟，那时快，她嘴里大叫：“危险！”用尽全身力气朝李毅撞去，枪声响起，李毅扑倒在地，她却身中数弹。

医院通过紧急会诊，查出肖雪身中三颗霰弹，其中一颗离心脏只有一公分左右。必须立即动手术。李毅在手术单上作为亲属签了名，并对医生说，我知道她的血型是AB型，我是O型，抽我的血，要多少抽多少。医生告诉他，血库里有现成的血。李毅却坚持要抽自己的，医生只好从他身上抽了八百毫升血。

抢救经过三个多小时。在这三个多小时中，每秒钟对李毅来说都是折磨，都是煎熬，都是愧疚。他红红的眼眶里泪水打着转，随时都可能冲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来回地踱步，一支接一支地吸烟。当一包只剩下空壳，在他手里揉成纸团朝垃圾箱里扔去时，手术室门开了，医生过来告诉他，肖雪体内的霰弹全部取出，生命危险暂时摆脱，需转入重症室观察。李毅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上午肖雪穿过竹海时的情景——

肖雪问：你最喜欢的花是什么花？

“我不喜欢花。”李毅的神情有些狡黠。

“为什么呢？”肖雪不解地问。

“喜欢花的男人十有八九会拈花惹草，你希望我这样吗？”李毅眨巴着眼睛。

“喜欢花与拈花惹草不能划等号，不喜欢花的男人倒十有八九可能不会是真正的护花使者。”肖雪抿着嘴唇审视着他。

李毅怕她误解，便说道：“我最喜欢梅花。毛主席有句诗‘梅花欢喜漫天雪’，其实它不是欢喜而是不怕，它迎风斗寒傲雪开，人们称它有傲骨；且它的花都开在枝的阳面，一律朝上，从无阴面朝下的，这是它阳光和不惧任何邪恶的象征。你呢？”

肖雪回答：“梅花虽有节，但它太冷傲。我最喜欢迎春花，它在严寒中最先向人们报告春天的气息，给人以希冀和憧憬，它的生命虽短暂却有价值。另外，嫩黄的迎春花颜色很像油菜花，常使我联想到童年和少年时钻进菜花地里割草的情景。那时，我和村上一帮小伙伴们只要一到菜花地里，就像进入了童话世界。菜垅上长着长长的、碧青碧青的草，手一摸到它就觉得软软的、酥酥的；头上盖着金黄的菜花，喷香喷香的，惹得人直掉口水；蜜蜂围着菜花嗡嗡地叫着，似在唱着悦耳的摇篮曲；偶尔，我们会巧妙地捉住蜜蜂，从它们的屁股里挤出一滴甜甜的蜜汁……”

李毅看肖雪的心境真似进入了童话世界，便停住脚步，深情地看着她，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这一吻把肖雪的思绪从美好的回忆中拉了回来。她放慢了脚步，深情地说：“毅哥，你给了我很多，特别是让我懂得了人生的意义，我心中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可是，今天我要向你正式提出一个请求。”

李毅恳切地说：“有什么你就直说吧，我俩之间以后不能说‘请求’。”

肖雪很认真地说：“也许，不久你就会离开三真山市；也许，什么时候我会成为你的妻子。但是，我希望自己一直当老师，一直留在留仙镇。我喜欢这种青山绿水、充满乡情的环境，我喜欢与这些天真无邪的孩子泡在一起。在这种环境中，我觉得生活得清静愉快，还能有兴致写点诗和散文。这可能对我们今后的生活带来不便，但能保持我的本色。”

李毅沉吟片刻：“你这种想法，我父亲和所有亲戚都难以理解。但我理解。保持你的本色，这是我最大的心愿，与这一点相比，任何困难都是渺小的。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善，空间距离会变得越来越小。也许，我会天南海北地闯一闯，但最后总会叶落归根；也许，我会被官场上的某些规则所淘汰……到那时，我来与你共享乡情。我祖上都是农民，‘返璞归真’未必是件坏事。”

肖雪接着说：“毅哥，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一直不敢正式向你提出来，没想到你能如此大度地为我考虑。看来，农民的淳朴在你身上还有一点烙印。有时候你像个官，像个学者，有时候又像个农民，像个孩子。”

“那你是喜欢我像什么？”李毅问。

“你的一切我都喜欢。”肖雪毫不掩饰地回答。

“恋爱中的女人看不到对方的缺点，尤其是你这样的初恋。说实话，我身上的缺点很多，比如说，固执，倔强，缺少幽默和浪漫的情调，由于职责所在，经常会忙得没时间陪你，加之我从不贪不义之财，经济上并不富裕。我如实地告诉你这些缺点，就是要让你有思想准备，免得将来共同生活的时候，会有抱怨或遗憾。”

“毅哥，过去你对我的恩情，现在你对我的真诚，加之我自己感受到你身上的特质，我对你已无所要求。说到缺点，我身上的缺点要比你多得多。我认为，既然真心相爱，就要相互信任，相互欣赏，相互包容。我没有鸿鹄之志，只有一点小小的爱好，小小的追求；也只想过平淡踏实的生活，从来不奢望荣华富贵。如果你能接受我这样一个平常的乡村女孩。我这一辈子将无怨无悔，心满意足。”

李毅听了肖雪的话，感动地说：“雪儿，在认识你之前，我到底需要什么类型的女孩，自己并不清楚。在我看来，性、爱情、婚姻这三者既有联系又有区别。性遵循的是快乐原则，爱情遵循的是理想原则，婚姻遵循的是现实原则。古今中外，能把这三者完美统一起来的可谓寥若晨星。而我却是完美主义的追求者。你的出现，让我找到了一辈子唯一值得去爱的女孩……”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不知不觉地，他们来到了那个寂静而潜伏着杀机的峭壁前……

祝一鸣赶到了。

他在三真山市第一人民医院，看望了李毅和肖雪，在得知李毅仅受轻伤，肖雪已脱离生命危险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多事之秋啊。人的生命没危险，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现在我不打扰你。晚饭后，你陪我到政府宾馆，我用很短的时间与你谈一点事。”

……

李毅陪祝一鸣在三真山市政府宾馆吃过晚饭，在一个行政套间里坐了下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足足有五分钟，谁都没说话。

祝一鸣想，现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与李毅谈工作问题，是否妥当？

李毅对祝一鸣的来意并不完全明白，但他相信不会是单单看望肖雪。

祝一鸣打破了沉默：“小李呀，本来在这个时候我不应该再找你谈工作上的事，实在是没有时间再等了，请你能够理解。今天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你调到江河市委任秘书长，三真山市的党政一把手分别由左大力和贺元担任。”

李毅把未抽完的烟使劲在烟缸里掐掉：“祝书记，我懂得服从组织安排，遵守组织纪律。但是，这一次我做不到，即使你处分我，我也一定不会离开三真山市。”

祝一鸣摆了摆手，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完全理解。但是，也要请你相信组织。这次枪击事件，不仅三真山市主要领导要负责彻查，我也会亲自过问。你个人调走了，组织还在嘛，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不信任左大力同志吗？”

李毅道：“我怀疑这件事与前一阵子的打黑有关系，我要亲自参与调查。”

祝一鸣问：“你怀疑什么人？有根据吗？”

李毅道：“有。”他把前一阶段打击黑社会集团时，左大力向他求情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

祝一鸣笑了：“这算什么根据呢，只是工作上的不同意见嘛。再说，你不在，调查可能会更好进行！你不服从调动，就要影响一批人，影响三真山市委市政府的换届工作。你现在已不是个县级领导，而是个市级领导了，将来的前程也无可限量，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李毅对祝一鸣的循循劝诱似乎毫不领情，他甚至怀疑祝一鸣在这种时候作出如此决定，包藏着不太好的动机，便压抑着火气说：“说句不该说的话，我早走晚走不就是主要影响到两个人的安排吗？按正常情况，六月份江河市委政府换届时，才会考虑我的去留，不知为什么您现在要急于调整？”

祝一鸣不得不承认，从正常的组织程序来说，李毅的话不无道理。但是，开了两次常委会，决定下来的事，一而再、再而三落实不了，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往后去，权威何在？想到这里，他绷着脸说：“李毅同志，我提醒你，考虑问题不要着眼于个人的角度，而要从大局出发。上级组织决定的事，你一个人拒不执行，以个人意见来否定组织意见，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组织上能答应吗？”

李毅有些冲动：“我很清楚这个后果！但我铁了心，哪怕是我被撤职，也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才会离开，既是为了救我性命的女朋友，更是为了对三真山市的父老乡亲有个交代。如果您实在为难的话，我自愿降级，请求您把我留在三真山市，作为三真山市委或政府分管政法工作的副职来安排。”

祝一鸣对李毅的执拗十分气恼。但他清楚地看出，李毅的决心是难以改变了。同时，他更担心，枪击事件果真与“政治”有关，自己将承担的还是一般风险吗？还有余洪福的事，虽然与自己没多少直接关系，但也经不住细究啊！稍稍一搅，白玫就要浮出！她一浮出，表面清澈的缸里，还能是清水吗？省、市、县换届的关键时期，能经得住这样搅吗？想到这里，他摁了一下鼻子，口气稍为缓和地说：“小李啊，你的脾气也太犟了。你应该知道我有这个权力处理你，但我不会把一个人的政治生命视作儿戏。这样吧，我们大家都考虑一下再谈。你也要注意休息，注意安全。”说完，就起身和李毅告别。

三真山市的枪击案，不仅轰动了全县，轰动了江河市，也很快传到了省委省政府。三天后，省委书记黄春江在一份公安信息上批示：“江河市委并祝一鸣同志，三真山市的枪击案必须尽快查清。为使此项工作顺利进行，三真山市委主要负责人暂时不动为宜。”

祝一鸣看到黄春江的批示，估计黄春江不仅仅是看到了公安信息，而且很可能有人向他作了当面汇报。祝一鸣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他在黄春江的批示后写道：“请各位常委和司徒震、任伯年同志阅，务必执行黄书记的指示精神。”他的话传达两层意思：一是说明他对黄书记批示的重视；二是为有人再次否定自己的人事安排找到了台阶下。

县级市的书记遭枪击，不是小事。但左大力感到震惊的是，自己会被怀疑是主谋。祝一鸣亲自喊他到办公室问情况。在说到三真山市前一阵子“打黑”与这次枪击有无关系时，左大力额上冒汗了。事实上，他左大力与被打击的黑社会性质的组织两个成员有经济往来，特别是与“福爷”余洪福有往来。这件事会不会是他们干的？左大力实在无法知道。在跌爬滚打中成长起来的人，总有与众不同的处事方法。在没有抓住枪击案的元凶前，自己最好闭嘴少说话，与案子尽可能远离，别给人造成自己想“探案”的印象。多在“感情”上下工夫！因此，他亲自到医院看望肖雪，慰问肖雪的父母，嘱咐医院派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为了不增加肖雪家的经济负担，同时又不让李毅感到为难，左大力出面与一家保险公司谈妥：所有医疗费用先由这家公司垫付，最后由政府与公司结算。当时，左大力这么做，李毅也没多考虑，回了一句：暂时就这么办吧。

肖雪在三天后神志清醒，凭着记忆，她向公安部门提供了初步线索：当时看到的两个枪手，一个三十岁左右，胖胖的身材；另一个四十岁左右，长得很瘦长。

公安部门顺着两条主线来展开调查：一是被抓捕的黑社会组织的漏网之鱼；二是被判死缓的周向明的亲属和党羽。

……

在肖雪昏迷期间，李毅每天晚上都在床前陪着，白天照常工作。看到肖雪完全清醒，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每天晚上仍要陪到很晚才回去。肖雪看到李毅的脸明显地瘦了下来，眼晴里充满血丝，显得十分憔悴，心疼极了：“毅哥，你工作忙，医生也照顾得很好，今后不用每天来陪我了。”

李毅愧疚地说：“雪儿，我欠你一条命，这是一辈子无法偿还的。你的最大愿望只想平平安安当教师，可惜我连这点都保护不了你，真对不起你。”

肖雪道：“毅哥，假如这次我死在你的怀里，这一辈子也真值了。现在，死神不让我与你分开，我的血管里还流着你的血，我感到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李毅抚摸着肖雪的头发，眼中禁不住涌出了热泪。他附着肖雪的耳朵悄悄道：“雪儿，待你伤愈出院以后，我俩就结婚吧。”

肖雪微笑了一下，然后又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这次伤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如果会拖累你的话，我暂时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我没有忘记你对我说过，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啊。”

李毅说：“你的完美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已将我们之间的事和我刚才的想法详细地告诉了我父亲，他说明天上午要来医院看你。”

肖雪紧张地说：“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他？”

李毅脸上现出了调皮的神色：“你要是勇敢一点呢，就随我的称呼；你要是矜持一点呢，就称他为肖教授吧。他与你一样，都是教师。”

肖雪娇嗔道：“你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我既不勇敢也不矜持。”

第十一章　新贵歧途

上午刚上班，祝一鸣就接到赵德龙的电话，说有急事需要当面汇报。祝一鸣说：“那我就在办公室等你吧。”

祝一鸣泡杯茶，抽一支烟，等待赵德龙，并思忖着，换届在即，也是各种矛盾突发的关键时期。作为政法书记的赵德龙不在电话里说，要当面讲，会是什么事？

司徒震当书记时，赵德龙是市安全局局长。当时的市公安局局长邵直，以耿直和强硬著称，遇到违法犯罪的事坚持依法办事，谁的面子都不给。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国家安全局局长赵德龙授意技侦处秘密窃听部分领导干部私下的通话。有一次，技侦员私下告诉他，有人在电话里向邵直反映祝一鸣在鳌山宾馆有“情况”，邵直在电话里指示秘密侦察，只要有证据，任何人不能凌驾法律之上。赵德龙得悉后，将此事密报祝一鸣，要他加以防范。时值换届，司徒震的位置内定由祝一鸣接替。节骨眼上，邵直这一手，岂不要了他祝一鸣的命。赵德龙此举焉不是救了祝一鸣？祝一鸣担任市委书记主政江河市，他顺理成章地把邵直和不太听话的原市检察长阮为民交流到了外地。公安局长一职由听他话的原二把手唐静敏接任。经祝一鸣与国家安全局斡旋下，赵德龙转为实权很大的市检察长。为防止赵德龙被交流出去，两年后，又把赵德龙提拔为市委政法委书记兼市检察长，使赵德龙成为统管政法系统的“一哥”。赵德龙从此成为祝一鸣政治小圈子的一员。段子说，“在班子不在圈子，等于不进班子，进了圈子不在班子，胜过班子”。这赵德龙既进班子，又在圈子，那是何等“显赫”。不要说对祝一鸣交办的事不折不扣，就是祝一鸣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都能心领神会。

赵德龙进了祝一鸣的办公室，急急地汇报说，李小秋为了“立功”，检举揭发了他的前任黄忠明，说黄忠明在太平洲市的企业改制中收受的贿赂在五百万元以上；在江河市分管城建期间，也收受了大量贿赂。

祝一鸣紧锁眉头：“怎么会揭发出这种事？他俩不是铁哥们儿吗！当初李小秋任太平洲市市委书记，也是黄忠明竭力推荐的呀。”

赵德龙说：“按理，他们既是大学同学，又是多年的哥们儿，是很难做出这种事情的。正因为关系密切，彼此有很深的了解。人到了生死攸关时刻，为了生存，兄弟情谊海誓山盟都置之脑后啦。”说到这里，赵德龙见祝一鸣那对看自己的眼光有点异样，赶紧补上一句：“他们都是太平洲岛上出来的，都那德性，哪配用春秋大义、忠贞不渝什么的抬举他们呀！”祝一鸣脸色好了一些，点点头，喝茶。赵德龙这才继续说下去：“我怀疑李小秋心态不平衡，见市委没有救他这样的小贪，反而当作典型；黄忠明这个巨贪反而安然无恙，所以作出了上述举动。”

祝一鸣放下茶杯，首肯道：“分析得对。利用企业改制受贿，他捅这个娄子，面广量大，若是查下去，江河市还不乱套？！”

企业改制，这是经济改革的产物，当改革深入到理顺和改变产权结构时期，大量的乡镇企业、城市集体企业和国有中小型企业都面临“改制”。“改制”方式林林总总，不外乎原主要经营负责人实施买断企业产权，成为企业的真正所有者。党和政府采取这样的选择，初衷也是为了把改革向纵深推进，使企业原有的债务包袱、员工安置包袱不再成为政府的“麻烦”而改由私营性企业负担。有人说，政府甩包袱，“痞子”清早出门跌斤头抱金砖——平地冒出暴发户和“新贵”。

“新贵”的出现，完全是“改制”制度漏洞造成。其最大的漏洞是，对企业的资产评估采用方式不当。就说“改制”时采用的“折旧法”吧，一台价值一百万元的机器，十年折旧完毕，到第十年时，尽管机器仍可正常使用，但其估值为零。此时正逢“改制”，这些使用价值很高的资产往往被评估得很低，甚至是负资产。“改制”完毕，遇上搞兼并或上市，对其资产评估又采用了另一种方法，即“重置法”。那些“改制”时的零资产，又摇身成为重要资产，甚至按购买时的价来计算。这一进一出，资产就有了很大的伸缩性。同时。在企业资产评估时，要考虑资产负债率，“改制”时资产负债率往往被高估，从而降低了资产的实际价值。企业负债最多的是银行，一旦“改制”，企业要么赖债，要么把债务“打折”处理。否则，这些企业随时都可以人为地“破产”，到那时银行分文收不到，此时，便成了叫花子讨饭，要到一口是一口，要不到的只能“烂账”，由国家承担。一个企业，通过这样的“改制”，实际负债率大大降低，成为明亏暗肥的一块“臭豆腐”。“改制”时，企业所有者信誓旦旦，愿承担所有的人员包袱。“改制”后，以种种方式大量削减人员，推向社会，继续成为政府的包袱。由于长官意志，以及“私心作祟”，企业出现的种种新问题，“政府”视而不见，只管“改制”大功告成，忙着总结向上报功。完全无视相信政府会替他们说话的“上访”百姓……

从这个意义上说，祝一鸣说面太广确实没错。江河市的“改制”是从司徒震任上开始的，起先是在乡镇企业、城市集体企业和国有小型企业进行。这项工作面广量大，也是政府的事，就由祝一鸣亲自负责。许多企业“改制”后，没几年，所有者就变成了百万富翁、千万富翁。司徒震察觉到其中有漏洞，决定采取措施尽量避免国有和集体资产流失，但为时晚矣，他在换届中到了人大。祝一鸣任市委书记后，对“改制”更是大刀阔斧，“改制”的对象大都是地方大中型企业，“改制”的结果，自然是国有资产大量流失；造就更多的千万富翁和亿万富翁。这同时也让在改制中掌握实权的官员，分得更大的“蛋糕”。对这一情况，祝一鸣自然了然于胸，他虽没收过任何人的钱，但这批老板都视他为恩人，从而成为他随时可动用的“资源”。捞到油水的官员们，对他又敬又惧，更为俯首帖耳。现在，李小秋出现了，需要顺其藤摸其瓜吗？杀一儆百、宰鸡让猴看，成为为政者点缀灯会或庆功时放的礼炮？！只能“到此为止”，只能把他当作“改革”与“发展”应该付出的“学费”！不能漫延，更不能持续，否则，江河市就会倒下一大批干部。对祝一鸣来说，就不仅是威胁，而是大地震！甚至威胁到政治生命。

“祝书记，李小秋对黄忠明的揭发刚刚发生，除了审问人员和我，还没有扩散。我听您的指示。”赵德龙见祝一鸣沉闷，便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李小秋的情绪怎么样？”祝一鸣答非所问地说。

赵德龙说：“精神崩溃，曾几次有过自杀的举动，被看守人员及时发现后制止了。”

祝一鸣长叹一声：“唉，人活到这个份上，活着跟死了没多大区别了。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但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此事除我之外，不要再向任何人透露。关键是不要再让他开口乱咬人了。如果制止不了，那就尽快结案。”

赵德龙明白了“尽快结案”的真正意思，果断回答：“请祝书记放心。”起身离去。

黄忠明是祝一鸣一手把他从太平洲县县委书记提拔为分管城建的副市长的。祝一鸣欣赏他说话不多、口风很紧、办事大胆泼辣的性格。之所以他在圈子不在班子，迟迟没进常委班子，还是考虑到方方面面关系的平衡，更为重要的是对他的大胆有一点不放心。现在看来，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祝一鸣拨通了黄忠明的电话，让他来办公室。

黄忠明五十二岁，长得矮胖粗壮，浓眉大眼，平常一脸傻笑。他看到祝一鸣冷冷的脸色，咧着大嘴说：“祝书记，看来我又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您不高兴了。”

祝一鸣摁了一下鼻子，坐到了沙发上：“忠明，我知道你这摊子事很杂，也很烦人，但是，为人处事还是要讲原则，不能突破底线，否则，恐怕我想帮也帮不了你。”

黄忠明一听这话，估计有人告了他的黑状，一拍大腿粗口道：“日他姥姥的，一天到晚忙得屌耷拉，还要被别人捣捣戳戳，这个鸟市长没法干了。”

祝一鸣似笑非笑：“你别激动，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在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项目上，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黄忠明听到这话，心定了许多。他看看祝一鸣，思忖如何回答。

祝一鸣不高兴了：“看我？脸上有花？想说什么就直说，给我绕弯子，你是不想干了！”

黄忠明道：“祝书记，自从我知道江天一是潘省长的内侄，你说我会做什么事？敢捞吗！在政治任务上想着捞钱的人，那都是什么人？我是这样的人吗？借我一万个胆也不敢。”

祝一鸣点点头，目光依然直逼着黄忠明：“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在太平洲市的改制中和江河市的工程招标中，有没有拿过别人的好处？”

黄忠明听了不禁一激灵，他知道，没很深的交情，祝一鸣不可能当面谈这种事；没一定的来由，祝一鸣不可能把事情点得这么明。黄忠明与祝一鸣在为官上的区别就是：祝一鸣最看重的是权欲，为了保持权力，经济上只能小贪或不贪；黄忠明最看重的是财欲，当官不捞财，不如自己卖烤山芋。从当县领导到副市长，到底收了多少贿赂，自己也记不清。但他粗中有细，“单线”联系，没证人。其次，只收现金，不要汇款，收的钱从不存银行，由他亲弟弟来取后去他弟弟的建材公司挪作周转，这样一来，钱的来路就洗得“干干净净”。黄忠明一直认为，没人证物证，自己死不承认，即使有人告发也没太大的问题。就像“新宇宙集团”的项目，开始以为祝一鸣想捞，就琢磨如何让祝一鸣真正捞到。后来看到江天一来主持这个项目，知道江天一是潘省长的来头，黄忠明便明白祝一鸣在这个项目上打的是政治牌。思路一清晰，干起来就爽了，效果自然是很好的。江天一送给他一只“麻袋”时，他稍作客气就让亲弟弟扛到破桑塔纳车上去了。但是，谢振国、许子敬和李小秋的相继出事，给了他很大的警醒。“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像道魔咒一样常在他耳边响起。他萌生了退出“江湖”的念头。为了使人们理解他退出的合理逻辑，他买通了上海某大医院的医生，搞出他患有早期淋巴癌的诊断材料。他做得顺理成章是依据他前两年患过淋巴肿瘤，经查是良性的，本就准备去动手术，后来灵机一动，干脆以治疗癌症为由去住院，然后再要求辞去职务。这样一来，别人会同情癌症病人而不去深究；另一方面，他可以随时摇身变为“企业家”。当然，除了自己老婆、弟弟之外，这事是不可能让别人知道的，包括对祝一鸣，也必须守口如瓶，假戏真做。

黄忠明低头不语，祝一鸣加重了心中的怀疑，用指关节敲着茶几：“黄忠明，我提醒你，如果老老实实对我说了，也许还有救；如果连我都欺骗，那就无可救药了！”

祝一鸣对亲近的部下都是去其姓而呼其名，个别的还会直呼其绰号；如果在名后面加上“同志”两字，那就表明他要严肃或有生疏感了；如果连姓带名地称呼而不加同志，那就表示他极为愤怒和不信任了。这时，黄忠明慢慢地抬起头来，眼睛闪着泪光，从内衣口袋里掏出病历单，手颤抖着递上：“祝书记，本来自己一点小事不想告诉您的，现在，我不想瞒着您了。我也不知道能活多少天，还要钱有什么用？还有什么事值得隐瞒？我敢用自己的生命发誓，我绝对没做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的事，充其量有的人把我当作您祝书记的走狗而已。”

祝一鸣仔细地看了一遍病历单，当他知道黄忠明患的是淋巴癌时，关切地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及时告诉我？会不会是误诊？”

黄忠明揉了揉眼睛：“一个月前查出来的，几家医院都确诊了。我看到您最近特别忙，没有好意思向您汇报，想过一段时间再说的。今天您找我谈话，我就顺便向您汇报一下。”

祝一鸣用慈父般的语调安慰道：“忠明呀，现在我们什么事都别谈了，只谈你如何及早去治疗，好吗？”

黄忠明点点头：“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过几天再向您汇报吧。”

三天后，赵德龙急匆匆地赶来向祝一鸣报告：李小秋跳楼自杀了。

祝一鸣闻后默默站着无语。在司法机关和纪委，犯罪嫌疑人的自杀，有的是主动，有的是被动，有的是被谋杀。像李小秋这样曾有过几次自杀举动的人，想必一定是真的自杀。但为什么他前几次自杀都未遂，而这次自杀就成功了呢？他不敢多想，也不愿多想。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情绪，走到桌子前，表示出应有的情绪与态度，拍起桌子，大声训道：“检察院是吃干饭的？怎么连一个人都看不住？”

赵德龙心里明白，但面上却显出沉痛的样子，检讨道：“是我工作没做好，我向您和市委检讨。另外，那两个看守人员我已对他们作了处分。”

祝一鸣语气沉重：“处分人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要从中吸取教训。人死了，就依照规矩结案，让死者安宁！通知他的家人，尽快把尸体拉回去火化。”

赵德龙立马道：“我一定按祝书记的指示去办。”转身就走。

祝一鸣忖思片刻：“等一等，对死者家人不仅要说明情况，还要关心他的家人，看看需要我们办点什么小事。他毕竟为党工作了很多年，苦劳还是有的嘛！”

“请祝书记放心。”赵德龙离去。

李小秋的家属领回尸体后并没立即火化。第二天，他妻子领着四十多个亲朋好友，举着很大的白布横幅，上面用不知道什么血写着八个大字：“逼死人命，天理何在！”前来市委市政府请愿。

市委市政府大门口值勤的武警挡不住这支老弱病残的请愿队伍。看热闹的群众越来越多，拥得市委大楼门口水泄不通。负责应付的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刘震南打电话向赵德龙求援。

前来请愿的人在市委门口坐的坐，跪的跪，哭的哭，不闹不砸，引起围观群众的同情，纷纷鸣不平。

赵德龙带人赶到。他嘴一歪，几十个公安和武警战士手持警棍把人群围住。赵德龙站到人群前大声喊道：“李小秋畏罪自杀，你们有什么理由为他鸣冤叫屈，影响市委市政府领导正常办公！”

李小秋的妻子披头散发地哭喊着：“李小秋犯了什么罪呀？就是犯罪也要法院判呀，他完全是被你们检察院刑讯逼死的呀！”

赵德龙声嘶力竭地吼道：“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大家看，这是李小秋留下的遗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对不起党和人民，对不起家人。我走了，希望我的亲人好好地活下去。”接着，把一份复印的遗书摔到了李小秋妻子的面前。

李小秋的妻子捧着遗书，看出这是李小秋的笔迹，这时她已丧失了理智，继续哭喊道：“这遗书也是你们检察院逼出来的啊！我要祝一鸣出来，给我一个公道！”

“逼死人命，天理不容！”人群中有人领着喊起了口号。

公安人员迅速抓住了领喊口号的一位中年妇女。有些坐着和跪着的人站了起来，高喊：公安打人了，公安打人了！请愿队伍和围观群众开始骚动起来。

刘震南见状，把赵德龙叫到旁边，向他传达祝一鸣的指示：保持耐心，别出乱子，晚上十二点由公安派车把他们强行送走，并说清道理。

赵德龙领会了意思，重新站到人群前喊：“遵守法律，李小秋的家属和亲人可以留下来。其他人请立即离开，否则，公安局要登记你们的名字和所在单位！”

许多看热闹的人都怕惹是生非，纷纷离开了市委市政府大院。留下来的人，刘震南让警卫大概统计了一下人数，到了开饭时，送来了盒饭与饮料。就在许多人正在吃饭喝水时，祝一鸣推开了市委大院的边门。这道边门开在树林丛中的后墙，表面看是通往市委市政府的花棚，平时不开，外表也看不出有门，遇到突发性事件，群众上访闹事，这道门会成为市委领导脱身的捷径。知情人戏称“脱身门”。

祝一鸣出了“脱身门”，迈进警车，车未启动，有人挡住了去路，朝祝一鸣招着手。祝一鸣定神一看，原来是许子敬，便没好气地说：“怎么，你也要来请愿？”

许子敬穿着一身笔挺的名牌西装，脸上容光焕发，笑意盈盈：“岂敢岂敢，我不是来请愿，而是请示。”祝一鸣鄙视地冷笑道：“你现在还有什么要向我请示的，有事过天再说，我今天心情不好。”

许子敬道：“那就不叫请示，叫请求吧。”

祝一鸣说：“你现在当老板了，还会请求我？等我兴致好时，咱们喝酒时聊吧。”

许子敬双手一抱，死活不让他走：“祝书记，不好意思，实在为难您了，我现在见您一次不容易，今天这个机会我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祝一鸣不耐烦地说：“那怎么谈，这样站着谈，还是到我车里谈？”

许子敬说：“不不不，我这个臭名在外的人怎敢坐到您的车上，让人看到了以为您与我同流合污呢，前面‘上岛咖啡’，我在那里的一号包厢等您。”说完，转身离去。

看着许子敬离去的背影，祝一鸣明白今天如果不理睬许子敬，可能会有麻烦，便叫司机把车开到了“上岛咖啡”。推开一号包厢一看，里面坐着的不仅有许子敬，而且还有汪蓉。

汪蓉有些尴尬地叫了声：“祝书记。”

“小汪，你怎么在这里？”祝一鸣不解地问道。

许子敬似乎有些惊讶：“噢，祝书记，你们认识？那我还得介绍一下，小汪现在是我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说完，示意汪蓉离开。

祝一鸣心中多了一团疑云。他不知道许子敬是怎么把汪蓉挖来的，汪蓉又告诉了许子敬什么秘密。许子敬为祝一鸣递上咖啡，点着了烟，语气真诚地说：“祝书记，我也不多耽误您的时间了，开门见山地说吧，我和吴广大合开了一家新的房地产公司，我看中了京南区的四号地，想合法地参加竞拍，盼您能够适当为我打个招呼。”

祝一鸣道：“既然是竞拍，我能打什么招呼呢？”

许子敬道：“虽为竞拍，但其中的玄机我还是清楚的。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竞拍，每个环节都设计得合理合法，惟妙惟肖，但那仅是一种设计而已，如果没有祝书记的关照，谁敢这么做呢？祝书记难道忘记了对我的承诺了吗？”

祝一鸣脸色沉了下来：“你是在威胁我吗？新宇宙集团是国外大公司，与我市有友好合作的背景，你的公司能与它比吗？”

许子敬很恭敬地说：“祝书记，虽然我已是条癞皮狗，但任何时候都不敢也不会威胁您。我参加竞拍，一定也会请境外的一家大公司与我合作，使您不感到为难。祝书记应该很清楚我这个人，懂不懂知恩图报，关键时刻会不会出卖朋友。”

许子敬恭维的话里夹着威胁。

祝一鸣知道，时间、地点、条件不同，人也会变得不同。曾经被称得上一条汉子的许子敬，能说他不会变成癞皮狗？俗话说“团结小人成大事”，这节骨眼上，何必与他顶真？！想到这里，他弹弹烟灰，对许子敬劝说：“你如果真能创造很好的条件，我可以跟有关同志说一说，但是，不能打包票。另外，今后你有事尽量与我电话联系。我不是嫌你名声不好，毕竟我们是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嘛，我是怕对你办事不利。”

许子敬笑逐颜开：“祝书记您真是性情中人，我许子敬做狗也得为您着想。我今后一定少找您，有些事，我让小汪与你联系。”

这最后一句话，真是一脚踏破了薄冰，祝一鸣几乎怔在那里回不过神来，心里直懊悔，怎么把那个汪蓉忘了？他朝许子敬挥挥手，示意他不必送，便径自快步离开了上岛咖啡。

第十二章　特别巡视

江河市三县三区的党委和政府换届工作刚刚结束，祝一鸣就接到省里的电话，说是省委对江河市换届工作很重视，考察工作即将展开，希望祝一鸣做好准备。祝一鸣知道省委的想法，为让考察能顺利通过，自己必须赶在前面对全市各县区进行一次“调研”，以“合格的政治操练”迎接省委考察组的到来。

随行人员名单是祝一鸣精心选择的。柳晓曼是分管组织工作的，让她一起参加巡视，既是要检查县区换届工作有无后遗症，又要为市里的换届工作做组织上的准备。市委秘书长蒋伯当任常务副市长后，其工作职责由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刘震南暂时代理，这使资历较老的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温志成心中有些不平衡。祝一鸣点名让温志成参加，一来安慰他，二来借用这位号称江河市“第一笔杆”的才能，搞几份有分量的调研报告。解正既是他的跟班秘书又是他心腹，许多暗示都必须通过解正来传达，此人自然不能缺少。

第一站是太平洲市。这里既是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也是长江的入海处。太平洲市在全国百强县中是人口最少的县。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么一个弹丸之地的桥架母线槽和高低压开关柜产品占全国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七十。另一个出名的是八十年代的“供销员经济”模式。所谓“供销员经济”，就是供销员按照业务规模拿提成，其提成的比例一般不低于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十，所有攻关费用都由供销员个人或团队承担。这是个简单、诱人而又十分有效的激励政策，开始的时候一笔提成是几万到几十万，发展到后来是几百万上千万。有能力的供销员都发了大财，而发了大财的供销员很快就会自己办厂成为老板。中小老板们为增强竞争的实力，一定时候又会联合兼并，因此，到九十年代后期，这里形成了三个国家级乡镇企业集团：华鹰集团、华鹏集团、华江集团。到了近七八年，传统产业迅速升级，形成以新型建材和智能电气主要零配件为特色的新兴产业。

新任的太平洲市委书记于新洁今年五十岁，早年是国内某著名科研所年轻的材料力学专家，十年前在太平洲县挂职锻炼任副县长，三年挂职期满，他不愿再回科研所。司徒震和祝一鸣一碰头，就把他留下来任太平洲县委副书记兼常务副县长。又过了两年，任太平洲市市长。这次祝一鸣提他为太平洲市委书记，一是资历所为，二是看重他大智若愚、对领导尊重而又不过分谄媚的个性，三是要借用他在国内外的高科技人才关系网络。

于新洁没有把祝一鸣一行直接迎到宾馆汇报工作，而是顺路先参观了“华江集团”。“华江集团”十年前比“华鹰”和“华鹏”规模要小许多，但十年来，他们通过与国内科研院所和国外跨国公司合作，跨越式地提升传统产业和发展新型材料产业，产品年销售额从十个亿发展到一百五十多亿，一跃而为太平洲市的大哥大。同时，他们除了实行经过改善后的销售提成政策外，公司上市后还对高中层管理人员实行了期权激励，把短期利益与中长期利益结合起来。集团本部近两千人的居住地建成了一个“幸福村”，工作满五年以上的员工都能廉价分到一套由集团统一开发的住房，中层以上干部和销售精英，则能出半价购买一套四百平方米左右的别墅。别墅区内的人工湖直通长江，有二十多家拥有私人豪华游艇，闲暇时可以到长江和大海中遨游。于新洁让祝一鸣看“华江集团”，当然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政绩，因为“华江集团”有如此迅速的发展，主要得益于于新洁政策上的支持。

祝一鸣参观完“华江集团”和“幸福村”后，笑着对于新洁说：“新洁，你这里已是半共产主义了，如果你能承诺在十年内让江河市人民过上这样的日子，我现在就愿意把江河市委书记让给你。”

于新洁慌忙解释：“祝书记您这是嘲笑我，吓死我了，我能有几斤几两，还不是全靠您祝书记的英明领导。”

祝一鸣问：“下面还有什么精彩节目？”

于新洁说：“那就先到宾馆汇报工作吧。”

祝一鸣道：“不，我要先去看望一个人。”

于新洁问：“看望谁？”

祝一鸣道：“李小秋的家人。”

于新洁不解其意，也不敢多问，立即就上车把祝一鸣一行带到李小秋家。李小秋的爱人看到祝一鸣，以为又有什么麻烦，目光中带着疑惑和惶恐。

祝一鸣和颜悦色地说：“我今天来看看你。李小秋虽然犯了错误，人也没了，但他毕竟是我多年的老部下，我是念这个旧情的。再说，他为太平洲人民也作出过贡献，这一点我们也是不会抹煞的。你看看，工作上、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

李小秋的妻子目光呆滞，嘴里喃喃道：“人活到这个份上，哪还有脸请你祝书记帮忙。”

祝一鸣道：“我们共产党人不搞株连，也讲人情，如果你觉得找我不便，以后你就找于书记，我相信他也一定会办好的。”

李小秋的妻子见祝一鸣态度真诚，便嗫嚅着说：“我的儿子六月份毕业，他一心想到银行工作，不知道祝书记能不能帮着打个招呼。”

祝一鸣说：“银行是垂直系统，不直接归我管，不过，你既然提出了这个要求，我会尽力而为的。这样吧，新洁，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要满足她的要求。如果实在难办，就找我好了。”

于新洁态度坚定：“既然祝书记吩咐了，不管有多大的难度，我一定会把这事办好。”

李小秋的妻子千恩万谢，感激涕零。

祝一鸣握了握李小秋妻子的手，便告别离开。对李小秋的死，他是深感有愧的。今天这一举动，使心理上平衡了一些。此举，也使随行人员看到了他的慈祥和大度。

吃过中饭，祝一鸣午睡了一小时左右，就起来听于新洁和杨新汇报工作了。于新洁在汇报中提及了此地独有的“河豚经济”。祝一鸣打断他的汇报，说：“刚才你讲到‘河豚经济’，我倒想听听。”

于新洁兴致勃勃地说开了去。河豚是海里回游长江的一种季节性鱼，河豚在海里生活，待性腺成熟后，于清明节前由海入江，从下游溯江而上，在江中产卵繁殖。此时的河豚体内毒最为强烈，据专家说，每一克河豚毒素能毒死五百人左右，其毒主要在鱼血、眼、籽上。制作河豚的过程，首先是把鱼血与鱼籽、鱼眼清理干净，再上高超的厨房手艺，使河豚鲜、嫩、香、醇。祝一鸣现在来，正是此地上河豚的季节。

祝一鸣看看柳晓曼，笑道：“这么说，我们要做一回苏东坡啰？”

于新洁道：“祝书记还记得苏东坡先生的‘春江水暖鸭先知，正是河豚欲上时’？好啊！河豚的鲜美与传奇故事，吸引无数人来此‘拼死吃河豚’，支持我们市的经济建设。导致长江里的野生河豚几乎灭绝。偶尔捕到几条，价格都在上万元一斤，是海中河豚的几十倍，是家养河豚的近百倍。”

话锋一转，于新洁说起了他的“河豚经济”内核。原来，于新洁见长江下游其他地区采取了严格的禁捕措施，他们也跟着学。但他们不是靠休捕来促使河豚繁殖。而是暗中捕捞，所捕河豚，一条都不许食用，全部圈在江中，由渔业部门请来专家指导，进行野生喂养、繁殖。这样，河豚苗就呈几何式增长。于新洁把野生河豚的育苗、养殖暂时由政府垄断，既增加了政府收入，又保护了野生河豚生长和生产的良性循环。由于野生河豚成了稀缺资源，利用好稀缺资源，就可以吸引各方面的要人、关系、项目、资金等，这样，河豚就不仅成了生产力，而且具有爆发力。去年“华远集团”在新材料产品中遇到难题，市领导和企业总经理多次赴京向国内一位首席专家求援，均无功而返。后来，于新洁带着烧好的野生河豚亲自送到这位专家家中，并先行品尝（按照习惯，河豚烧好后先由厨师品尝，再由请客的主人品尝，以保证绝对安全），老专家品尝过河豚后，当天便随于新洁到了太平洲，很快攻克了难题。从河豚身上提炼出来的河豚毒素也是一种稀缺资源，在国际市场上，一克河豚毒素的价格相当于黄金的三十八倍。

祝一鸣听后，眉开眼笑：“看来我这个省委常委的头衔不抵有毒的河豚，难怪有人把‘二奶’、‘小三’比作河豚鱼，拼死地也得一尝。河豚做出大文章，你这个点子好，提法也妙。我看晚饭就请四套班子的一把手参加。不过，你今天可要放点血，野生河豚一定得上，费用嘛，你如果觉得承受不了由我埋单。”

第二天，祝一鸣一行到了帝陵市。这个县级市的北部埋着南北朝时期包括齐、梁两朝开国皇帝在内的十二座皇陵，故后人称此地为帝陵。帝陵市的人口和经济规模居三个县级市之首。这个地方，祝一鸣来得少，心头总是罩着一种阴云，这里的十二个皇帝除梁武帝外，不仅是短命的，而且大都因亲人之间为争夺皇位相互杀戮而亡。

帝陵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传统工业是化工、纺织和眼镜。搞化工虽使不少人赚了钱，但其对环境破坏造成的恶果在十多年后逐渐显现出来，因此，在司徒震任上，这里的小化工就被彻底整顿掉了。纺织行业这几年不景气，尤其是人民币的不断升值，使得许多出口企业都面临亏损。唯有眼镜产业一枝独秀，一直占有全国市场份额的百分之七十左右。除了这些可以大量安置劳动力的传统产业，这几年帝陵市在电子信息这一新兴产业上也有了迅速的发展。

祝一鸣一行到帝陵市正是中午时分。在政府宾馆吃过中饭，祝一鸣既没有休息，也没有立即听工作汇报，而是和柳晓曼先找龚春阳个别谈话，女市长汤菊和另几位班子成员只能在会议室等候。

龚春阳见两位领导找他谈话，预感不是什么好事，坐下后便憨笑着：“二位领导，请……多批评赐教。”

祝一鸣问：“对落选的副县长童大宝你准备怎么安排？”

龚春阳真以为祝一鸣征询他安排的方案，显得有些为难地说：“发生这样的事，他在当地较难安排，考虑到这个同志是初犯，再说对帝陵的经济发展也有贡献，我建议安排在江河市某个局任副职。”

祝一鸣瞄了一下柳晓曼：“晓曼，你看呢？”

柳晓曼虽然私底下对龚春阳有过承诺，但现在祝一鸣态度不明，她也不便先表态，便把皮球踢了回去：“祝书记，我听您的，您指示，我执行。”

“好吧，”祝一鸣说：“我的态度很明确。对于这样的人，无论是县里还是市里都不能安排，一撸到底，杀一儆百。不能让市里发的关于加强党的思想作风建设的文件等同废纸。”

龚春阳在帝陵市有较高的威信，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有魄力、敢担当、够义气，这种江湖中人的性格当下在官场比较稀少，也正因为稀少，才得到许多人的认同和佩服。童大宝也是他的小兄弟之一，他当然要力保。再说了，搞几个女人在龚春阳看来算不了什么。

“你很讲义气嘛。”祝一鸣冷笑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别的地方都没发生问题，独独就你这里出了纰漏？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自己在这方面也确实需要好好检讨。”

柳晓曼听了祝一鸣这话，脸上一阵发热。祝一鸣尽管知道自己与龚春阳的关系密切，但绝不会知道有床笫之欢。再者，退一步说，即使你祝一鸣知道了这层关系，自己是个未再婚的单身女人，性质上与已婚官员的乱搞是不同的。但是，她绝不会轻易与祝一鸣撕破脸皮。同时，为了保护龚春阳，她讲话只能策略一点：“春阳同志，论脾气你还真的有点像祝书记，仗义。但是，作为一个党的干部，必须像祝书记那样把党性放在首位。你提出自己的想法当然无可非议，但祝书记的话是良药苦口啊。至于对童大宝的处理，我完全同意祝书记的意见。”

龚春阳没领会柳晓曼的苦心，而是认为女人的心说变就变，便没好气地说：“按照你们的意见，我没法找童大宝谈话，要不，你们找他谈吧。”

柳晓曼说：“那就我来与他谈吧。”

祝一鸣气还没消，绷着脸：“你与他谈，我也在边上听听，看他还有什么理由向上级讨官。”

龚春阳给童大宝打了电话不到十分钟，他就到了。他进门后想先跟祝一鸣握手，祝一鸣手指往沙发上一指，冷冷地说：“坐吧。”倒是柳晓曼主动伸手与童大宝握了握，向他微笑着点点头，以示安慰。柳晓曼心中很清楚，同样是对犯错误的人，祝一鸣对李小秋是如此地“念旧情”，而对童大宝又是如此地绝情，这实际上是在树立两个不同的典型，为自己的党性和人格魅力形成完美的结合。这一切都是做给人看的，希望人家宣传的，是一种地道的政治作秀。但身在官场，没人避免得了作秀，只是作秀的程度和方式不同罢了。

柳晓曼开门见山地说：“童大宝同志，今天找你谈话，主要是就你的安排问题交换一下意见。春阳同志已多次为你说话，要把你放在适当的岗位上。但是，我认为，你的事情负面影响很大，另一方面，市里暂时也没有合适的位置，我看是否先等一下，待市里换届结束后再作考虑。”

平常一向温顺的童大宝已听出了话意，便试探着向祝一鸣求救道：“祝书记，您待人宽厚，一言九鼎。我虽然犯了错误，但我经过反省，已追悔莫及，定会痛改前非，再者，说破了天也就是找了个相好的女人，我离了婚不就正常了吗？江河市这么大，安排一个岗位只要你祝书记点个头而已。”

祝一鸣冷冷地说：“今天不是我找你谈话，是柳书记找你谈话，我没兴趣听你一箩筐的废话，你给党政干部丢了这么大的脸，还很坦然地跟我要位子，我真佩服你了。”

童大宝很勉强地一笑：“我们这里的老百姓有句顺口溜，‘大腐败作报告，中腐败听报告，小腐败吃洋铐’，这话说得有点过头，但也不无道理，看来我这样的人已走投无路了。”

柳晓曼既明白了祝一鸣无法改变的决定，也明白了童大宝心中的冤气，便继续心平气和地说：“童大宝同志，我是分管组织工作的，找你谈话，也可以理解为组织上的关心。我的意见是善意的，实际的，希望你能认真地考虑一下。”

“考虑个屌！”童大宝从祝一鸣的态度和柳晓曼的讲话中已明白了一切，他早就为自己寻好了退路，因此也就没什么顾忌了，一旦没了顾忌，有时候小绵羊也能耍起雄狮的威风，这时候，被激怒了的童大宝就是如此。他浑身颤抖着站起来，指着祝一鸣和柳晓曼：“老子不想干了，再也不用在你们面前装了，你们也不要在我面前装正经，你们满嘴党性、道德，实际上一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男盗女娼，总有一天，你们的真相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完，招呼也不打，愤然离去。

“疯了！疯了！”祝一鸣、柳晓曼、龚春阳以不同的心态感叹道。

“这就是你带出来的部下、兄弟！”祝一鸣朝龚春阳怒吼道。至今为止，敢于当面揭他的隐私、当面羞辱他的，童大宝堪称第一人，而且是万万都没料到的第一人。什么事都跟男女偷欢一样，有了第一次，一定会有第二次，第N次。祝一鸣感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柳晓曼也没料到童大宝会如此大胆，说话如此不堪入耳。他既然敢这么说，那他可能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这对祝一鸣和她都是极为不利的。柳晓曼在顷刻之间由对童大宝的同情变成了憎恨，由对祝一鸣的反感变成了同盟，她涨红了脸，声色严厉地对龚春阳说：“这个人看来不是一撸到底的问题，他能在外面包女人，经济上就必定有问题，你要给我尽快查，好好查，让他蹲大狱，以免害人。如果你做不到，今后就永远不要再找我，永远不要再见我。我相信我的意见祝书记是会支持的。”

龚春阳也没想到温驯的绵羊会突然发怒，而且发得惊心动魄。童大宝本来是他的兄弟，但他的兄弟现在失控了，要危害到眼前这两个强大的政治支柱，从而危及自己的政治生命。一心扑在仕途上的人把政治生命看得高于一切，政治生命完了，生理生命也就毫无意义。因此，龚春阳不得不在政治和情义之间作出选择。他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说：“这王八蛋，没想到他会这么放肆，这么下流，非要自己找死。祝书记，柳书记，十天之内，我一定拿到证据把他抓捕归案，我龚春阳要是做不到，你们就别把我当人。”

祝一鸣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站起来亲热地拍着龚春阳的肩膀：“讲政治，有魄力，春阳啊，看来我和柳书记都没看错你。事情过去就算了，‘莫听穿竹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我们该怎么生活还是怎么生活，该怎么工作还是怎么工作。走，会议室里继续听汇报。”

祝一鸣的第三站是三真山市。

三真山市领导班子汇报工作与其他市不同，市长左大力作主汇报，李毅作补充。可见他们之间是配合默契的，两人用这种形式告诉他，两人前段时间的相互猜忌已冰释前嫌，趋向团结协作。在汇报中，让他放心的是“枪击事件”基本调查清楚。那个三十多岁长得胖胖的枪手，正是周向明的儿子周小昆。作为黑社会老大“福爷”爪牙的周小昆，既为父亲复仇又想给“福爷”解恨，现和另一名同案嫌疑犯潜逃在外，绳之以法是指日可待的事。“福爷”因犯有人命案，审讯过程中，江湖老大做派仍存，所有罪行一人独揽，对其他“兄弟”竭力保护，态度极为恶劣。令李毅不解的是，左大力主张从重从快判处“福爷”死刑！祝一鸣听到这个态度，竟然当场打电话给赵德龙要他“从重、从快、从严”解决。赵德龙在电话里向他汇报的情况，却让祝一鸣脸色渐渐变了。他站起来，声音也不同了：“什么？你说什么。两个同伙被省里移交其他地方去了，为什么？这么不尊重地方领导啊！什么？你说清楚一点，移走才说的？……”接着电话，祝一鸣跑出去了，把门一关。屋里的谁也听不到祝一鸣的声音。屋里的人，各是各的心态，而只有李毅是“心知肚明”。三天前，办案人员单独向李毅汇报，根据“福爷”两个在押同伙交代，“福爷”与白玫关系非同一般，“福爷”与祝一鸣的联系均依赖白玫，白玫也曾经多次借祝一鸣的名义要求左大力等人为“福爷”办事。李毅问明此事只有办案人员知道，还没有向赵德龙汇报，李毅要他们严守秘密，同时让这两个同伙守住口风！自己连夜向省纪委领导直接汇报，得到了领导的认可，第二天早上，两个同伙被移交外地继续审查。

祝一鸣接完电话回来了，他两眼直逼李毅，语气很硬：“你知道那两人转移外地审查的事？”

李毅摇摇头：“现在办案都是独立的，赵德龙赵书记都不知道的事，能让我先知道？”

“说的也是！”祝一鸣叹道，“我问问你，是因为你那肖雪是受害者嘛！”

李毅道：“‘福爷’一案与肖雪的受伤虽然有关系，但好像是两码事啊！”

祝一鸣摆摆手：“算了，独立办案也好，省我们的心。”说着，端起茶杯，喝茶，然后平了平心境，让汇报继续进行。

当汇报到三真山市新兴产业文化旅游有新的起步时，祝一鸣脸上绽出了喜悦。

在三真山市吃过晚饭后，祝一鸣请柳晓曼来到自己的套间，对她说：“我们的调研工作快要结束了，不出意外的话，下月底省委考核组就会来我市考核领导班子。司徒震、任佰年已经到龄，许子敬被开除，蒋伯当、王守仁因年龄不够干满一届要退居二线，黄忠明因患癌症也要转到二线，这样就有很多空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班子成员如何安排。”

分管了这么多年组织工作的柳晓曼清楚地知道，重大人事安排，很大程度上就是各种势力的瓜分和平衡。在江河市，祝一鸣的势力当然独一无二，他主要顾及的是两股力量的代表，一个是司徒震，一个就是她柳晓曼，至于薛夕坤和另几位原来的老领导，稍有照顾即可。柳晓曼尽管有自己的圈子和心腹，但她是把他们融洽于、依附于祝一鸣的势力范围之内的。这不仅仅是因为祝一鸣的绝对权力，而且是因为在政治经验和政治手腕上她无法与祝一鸣抗衡。柳晓曼要依附于祝一鸣，祝一鸣也要利用柳晓曼，柳晓曼并非等闲之辈，缺少了她的支持和配合，有些人事问题就难以操作，甚至可能把内幕曝光，这种相互利用的关系，使祝一鸣在考虑人事安排时，不得不给柳晓曼一点份额。任何事情都会有利有弊，柳晓曼的这种处事方式，有时也使自己的心腹发生演变，比如说袁圆芝吧，柳晓曼为他创造了许多与祝一鸣亲近的机会，但结果是他与祝一鸣的亲近程度远远超过了自己。如果说他在她柳晓曼这里偶尔奉献的是谄媚，那么，他在祝一鸣那里奉献的则是灵魂，这就是马克思在青年时代所说的一种“异化”。她对袁圆芝已经开始有些反感。至于说到四套班子的人事安排，祝一鸣一定早就成竹在胸，现在不过是听听反应，走走程序，作点微调罢了，自己只能在微调中寻找机遇，不便首先提名。想到这里，她说道：“这次牵涉的人太多，我没有来得及全盘考虑，我还是习惯性的思路，您指示，我执行。”

祝一鸣摸摸鼻子，呵呵笑道：“这类事本应由组织部门先提出初步方案，我再依据这个方案来作补充的。既然你有难处，那就只能由我先来提一个方案了。我看市人大主任由常务副主任张祖光接任，论资格，他也是老的市委副书记。市政协主席嘛，我看先把位置空着，由蒋伯当任副主席主持工作，毕竟他是从常务副市长位置上退下来的。”听到这话，柳晓曼才彻底明白为什么祝一鸣非要蒋伯当代理几个月的常务副市长，原来这是为后面的安排作铺垫。名义上是副主席主持工作，但“主持”者一般都会“磨正”，至少会给一个“享受正职待遇”。而祝一鸣之所以如此精心地安排蒋伯当，主要是因为蒋伯当这个“内务总管”对祝一鸣服务周到，思路合拍，忠心耿耿，当然可能也有一些外人难以知晓的秘密。

祝一鸣继续说：“市委常委班子的补充，我建议三个人选。第一个是李毅，他有品德，有思想，学历高，业绩好，尽管脾气有点倔，但看人总得看主流嘛。第二个是于新洁，他虽然资历浅一点，但这个人思路开拓创新，对这样的人就不能论资排辈，而要破格提拔。第三个是袁圆芝，他考虑问题缜密细致，为人处世圆通老练，应该是组织部长或市委秘书长的合适人选。市政府领导班子的补充，我觉得有两个人比较合适。一个是市发改委主任宋超，他大学和研究生学的都是经济管理，抓工业比较内行，可以任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另一个是建设局局长樊利民，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专业，协调能力和专业能力都较强，他可以顶黄忠明的缺。”祝一鸣说的这些人员，其中有许多是从自己的私交来考虑的，但也有些是出自工作需要和平衡关系的考虑。凭他多年的工作经验，一个班子要干出成绩并保持稳定，必须采用“三分之一”的结构模式，即：三分之一是优秀能干的，三分之一是上级方方面面的关系人物，三分之一是听命于自己使唤的愚忠人物。这样对上对下都可以交代得过去，可谓亦正亦邪，非正非邪。

柳晓曼听了这一大串名单，有好几个人都出乎她的意料，特别使她感到不解的是，原来祝一鸣还比较看重的龚春阳，居然不在名单之内，这到底是因为他知道了自己与龚春阳的私情，还是这次在帝陵巡视中的不愉快改变了他的主意？柳晓曼心中没底。但是，在这关键时刻，她必须为他力争，于是说道：“祝书记，您考虑的方案很全面。有些人尽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这只能怪我思考问题的层次低，我一定做到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慢慢地理解。我这个组织部长已经兼任了四年多，按照上级的规定下届肯定不能兼任了，我觉得龚春阳很适合这个位置。论资历，他是县级市中分量最重的市委书记；论德才，他对党的事业，对您祝书记一直忠心耿耿，为人光明磊落，决策果断；论业绩，这几年帝陵市的经济发展无论是从速度上还是质量上都是有目共睹的。当然，他是有些缺点，工作不够细心，脾气比较倔强，但正如您所说，看人要看主流吧。”

柳晓曼提出龚春阳，这是祝一鸣意料之中的事。尽管龚春阳最近以来有人民来信，但在官场上，没有确凿证据的人民来信根本不值得一提，而如果没有人保护，那就可以借题发挥了。尽管在帝陵市的换届中和这次巡视中祝一鸣感到不太愉快，心中留下了一片阴霾，但是，从帝陵市委书记的分量来考虑，从柳晓曼与龚春阳的关系来考虑，祝一鸣还是准备把龚春阳内定为副市长候选人的，他故意不提，就是希望柳晓曼主动提出来，既考察一下她与龚春阳的关系，又给她卖一个人情。同时，他对柳晓曼这样的人，既要利用，又要防止她势力膨胀，一如古代的君王防止大臣结成党羽。祝一鸣又一次摁了摁鼻子，对柳晓曼说：“龚春阳这个同志，优点与缺点一样突出，这次换届，其他地方都没出动静，偏偏就他这个地方出乱子，这难道不说明他在驾驭大局方面的能力不够吗？昨天他的落选的小兄弟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能推脱掉责任吗？当然，从主流上看，他还可以，他是属于可以上也可以暂时搁一搁的类型，既然你柳书记提出来了，而且这么肯定他，我当然得考虑让他进市领导班子。至于组织部长一事，我看以后再议，现在上面有规定，组织部长原则上不在本地产生。今天你既然说到了自己的事，我也顺便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如果我这次不能留任，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要作调整，你有什么想法？市委书记是从外地调进还是就地产生？”

柳晓曼觉得这个题目难以回答。从内心讲，柳晓曼有时希望他祝一鸣早日离开，有时又不希望他离开。希望他离开，是因为只要他在这里，自己就永远只能成为他的政治工具。不希望他离开，是因为如果从外地调一个书记来，或者是让薛夕坤当了市委书记，那么，她柳晓曼可能就没有现在这样的权力，甚至没有现在这样的地位。而要由她来担当江河市的一把手，无论是从资历上还是上层背景上，都是可能性极小的。她理了理头发，语调沉重地对祝一鸣说：“祝书记，多年来，我既把您当作领导，又把您当作偶像和长辈。从感情上来说，我希望您不能离开江河市，如果您离开了，我都不知道如何工作下去。但是，从理智上来说，万一上级领导对您另有重用，我看还是从外地调一个书记来为好。恕我直言，薛夕坤同志是个好人，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掌舵人。至于我自己嘛，如果您走了，我就到人大或政协去养养身体了。”

祝一鸣口气真诚：“晓曼，我非常感谢你多年来对我工作上的支持和配合。但是，人生没有不散的筵席，该离开的时候谁也奈何不了。你是个有品位、有能力的干部，而且在干部性别配比上有优势。我看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在本地干，争取再上一个台阶；二是到省委组织部或省纪委干副职，级别上争取提一个正厅级。这方面，我不管是离不离开江河市，都是可以为你在春江书记和若安省长那里做工作。”

柳晓曼心中清楚，祝一鸣如果真心帮她，他所指的“路”是一定能走得通的，这时候，她对祝一鸣充满了感激和祈盼。

在官场上，一个不规则的承诺或随意的暗示，往往可以使对方忠诚而痴迷地守望，这一点，祝一鸣已经屡试不爽。

第十三章　文化盛宴

祝一鸣巡视各县的同时，市长薛夕坤在鳌山宾馆主持召开了为期两天的“鸟岩雕”国际研讨会。到会的境外专家十人，国内专家学者十六人。薛夕坤致开幕词后的当天上午，与会者便前往“鸟岩雕”一睹真容。

大家来到松寥山，不仅从正南面看了夏中华向大会提交材料里所述的“鸠”状岩雕，还从另几个侧面进行了详细的观察。从偏东北面看出此山的造型犹如“鲲鹏展翅”，头南尾北，怒而上仰，肩部高耸，膀翼开张；昂首苍穹，凝视南冥，背负青天，振翅欲飞，气吞江河，正如《庄子·逍遥游》里的“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从西北坡面看，头部凿有“眼”，颈下有羽纹，基部为扇形翎尾，娇美如鸾凤。总之，此山三个侧面都像栩栩如生的神鸟，在古文化中，不管是鸠、鹰、鲲鹏，还是朱雀、凤凰等神鸟，都属于“鸟文化”范畴，由于凤为百鸟之王，故有时也称为“凤文化”，以与“龙文化”相对应。为了用科学的方法测试其疑为“雕琢”部位的年代，专家又攀到岛上收集附在岩石上的“孢粉”，并派人将“孢粉”急送上海某科研所用“孢粉法”测试年代。

司徒震虽已六十五岁，仍然兴致勃勃地攀到岛上，站在岩石上任凭江风吹乱白发，极目远眺，脱口而出谢眺名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站在旁边的北京谭教授接句道：“朝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他有意将原诗的“余霞”改成了“朝霞”。

大家从松寥山下来，又乘船观看此岛周围的另外六个岛屿。一位国内知名学者忽然惊叹道：这七个岛屿的排列很像天上的“北斗七星阵”，看来不仅这七个岛之间有着某种内在联系，与凤山有着某种内在联系，甚至与天象也有着某种内在联系。他认为，“鸟岩雕”可能由于第四纪末冰期后的海侵，或者遭受周边其他人群的野蛮入侵等浩劫，而被淹没摧毁割断了历史，但其辉煌的文明形态和天人沟通的恢宏文化精神仍为中华后人所传承。

经他这么一说，众人都有茅塞顿开之感。

下午，夏中华首先作了四十分钟左右的主题研究报告。他在报告里阐述：“鸟文化”是一个世界性的文化课题。在古代，世界主要文明地区是以“鹰”为“鸟文化”的代表形象，比如说在古埃及和欧洲、美国就是如此。而中国则是以“凤”为独特的形象代表，因为“凤”更具有“神性”，同时又贯穿着一种相似的形象精神，比如飞扬、璀璨、崇高、祥和等，是“天使”的化身……

夏中华指出，史前“鸟岩雕”及“鸟神坛”文化遗存的发现探索给我们以全新的启示，正是由于江河市一带曾经拥有史前文明的辉煌，使长江口为龙（凤）头的长江“鸟文化”的客观历史存在才显得那么自然；在西北和中原地区形成“龙霸权”的时代，所谓偏远蛮荒的吴越地区厚积薄发，照样异军突起争霸春秋，就显得合情合理；江南尤其是吴越地区自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六朝唐宋元明清以至现代，一直是中国经济文化最发达、最繁盛之首善，更有其自身的历史底蕴和缘由。那么，在中原王霸之气黯然消减之际，以上海为龙（凤）头、江浙为两翼、两湖武汉为中腹、重庆成都为彩绶的新世纪神鸟将在世界的东方冲天崛起，迎接中华民族的复兴，再一次对世界作出无与伦比的贡献，当是历史发展趋势所必然！

正当专家学者们兴致勃勃、情绪高涨之时，上海某研究所传来“孢粉”测试报告：此岛屿的基岩属三世纪下统青龙组灰岩和侏罗纪火侵入性粗结晶大理岩，距今亿年以上。“鸟岩雕”的雕琢部位，距今一万二千年至一万五千年左右，由此可以初步确定此为一万二千年至一万五千年前具有高度文明的人类所为。这一科学测试鉴定报告让与会者都沸腾起来。

与会的专家学者经过认真、严肃而又热烈的讨论，有了共识。一致认为江河市“鸟岩雕”文化遗存，是早于新石器时代又异于过去所谓的旧石器时代晚期“文化”范畴，是为史前某个时期颇为成熟的文明所创造。这在中国乃至世界的美术考古中没有先例。这种具有天人观念、艺术审美和完整设计概念，同时依据和巧用岩体岩面成像的造型手法，以及选择和剥凿山体山岩为台坛的工程，比太平洋复活节岛上的大头人巨石群像还要繁复奇妙和意味深长。

2001年冬天，国家考古部门曾对江河市国家森林公园“瑞山”附近的莲花洞进行正式考古发掘，经过为期四十多天的艰苦工作，发现了一批有明显人类加工痕迹的石制品和六百多件动物标本，经研究，证明早在二十万年前甚至更早，莲花洞一带就有古代人类在此生活。把“鸟岩雕”与“瑞山”附近的莲花洞文化遗存相结合研究，完全可以断定，“鸟文化”不仅是与中国“龙文化”相对应的远古文化，也是世界历史文化的最早源头之一。

会议提出，对于“鸟岩雕”这样的史前文化遗存研究仅仅靠这样规模的会议还不够，希望国家和地方政府及早采取有效措施，对“岛岩雕”及其附近区域进行严格保护，进一步拓展国际性的学术研究，将深化研究与科学探索相结合，使“鸟岩雕”的真正面貌完全展开……

研讨会散会时，司徒震找到夏中华，说要与他聊聊。

夏中华指指站在身边的江小兰介绍：“我的助手，‘鸟岩雕’研究，有她的贡献。”

司徒震说：“好啊，有这么年轻的助手，今后研究就更有潜力了，一起聊聊。”

司徒震请夏中华和江小兰在房间的沙发上坐下后，亲自为他俩泡了茶，然后道：“夏中华同志，我对你是早有耳闻而从未谋面。今天一见，应了古人之语，‘百闻不如一见’啊！打消了你在我心目中的‘鬼才夏一眼’的江湖骗子印象。现在看来，你有很深的文化底蕴和执着的追求，是个实干型人才！‘雏凤清于老凤声’，长江后浪推前浪。我对你表示由衷的敬佩，为自己原来的偏见向你表示道歉，今后遇有文化上的难题，我会向你请教。”

江小兰趁司徒震不注意时，悄悄对夏中华嘀咕：“大领导也搞虚邀的一套。”

司徒震并不耳背，听到了，笑道：“人非圣贤嘛！开门见山道明自己的观点与看法，是古往今来所有想干事业者选择的正道，错在哪里啊！”

江小兰脸红了。夏中华连连致歉。

“就是嘛！”司徒震接着说，“你对‘鸟岩雕’的发现和研究，为江河市人民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我作为人大主任能不表态吗？这件事对江河市今后的发展特别是精神层面的影响会载入史册。一个人一辈子只做一件对人民有突出贡献的事，就应该得到人民的尊重，我代表江河市人民向你表示真诚的感谢。说实话，在我原来的概念中，江河市只是吴文化和六朝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因此我建议成立‘吴文化研究会’，你这么一‘炮’，轰得我决定把‘吴文化研究会’改为‘古文化研究会’。由你来任会长，我任名誉会长，怎么样？另外，为了有利于你以后的研究，我想建议一鸣同志和夕坤同志，给你合适的职务和经费资助。这方面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可以说说。”

在夏中华的印象中，司徒震一向以冷峻刚直著称，今天这样地谦虚和蔼，使夏中华深感意外，颇显尴尬：“司徒主任，我不值得您这样表扬和抬举。说到江湖骗子，我在大学刚毕业时，为谋生的确做过类似的事，但在我看来，任何圣人都可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任何罪人也可以有洁白无瑕的未来。人是会发生变化的。我谈不上有什么鸿鹄之志，远大理想，但我对古文化一直情有独钟，这只是我的兴趣爱好，说好听一点是一种追求。”

司徒震感慨：“爱好也罢，追求也罢，都高尚嘛。可惜现在的人，包括党政官员，把精力和爱好太多地都放在赌博、追求女人、牟取私利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实在太少了。”

夏中华心中道：司徒主任啊，可千万别再抬我了，再抬，我一露馅，既爱好古文化，也爱好现代风情女子的面目让你捉住，你会不会说我是流氓与骗子啊！

“说下去啊！”司徒震催道，“说得很好，有思想。说下去……”

夏中华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在我的心目中，只要认定这种爱好或追求是有价值的，是快乐的，那我就会不太看重别人的评价而坚定地走自己的路。至于当官，我自知不是这块料，也不愿泡在官场的染缸里，从来就没想过，以后也绝不会想。说到金钱，我不想向您司徒主任隐瞒，我觉得这辈子一定会够用的，不需要任何人的资助。不过，我坦率告诉您，我赚钱既不像那些贪官污吏，也不像那些奸商，靠的是知识和智慧，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司徒震赞许道：“看来你不仅有文化，而且很有个性，我很欣赏并尊重你的个性。参加‘古文化研究会’这一点，你可不能推辞。”

夏中华道：“司徒主任，我不爱虚名，以前市里和省里许多‘研究会’邀我参加我都没答应，我只想过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平淡生活。您司徒主任在我的心目中一直是位有文化、有独立人格的前辈，打内心尊敬您。所以，对您的邀请我绝不会拒绝。不过，会长一职恕我不能从命，挂一个副会长，帮您干点实事，这是我力所能及的。”

这时司徒震的手机响了，是薛夕坤打来的，在鳌山宾馆安排了一顿简餐，请司徒震和政协主席任佰年一起参加。司徒震回说可以，并提出还要带上两个人，夏中华和他的助手。

夏中华急忙推辞，说家中有事。江小兰则脸上泛红，额上冒汗，两只会说话的眼睛显得有些惘然。

司徒震板起了脸：“夏中华同志，凭我的感觉，你这个人不太会撒谎，刚才一直显得悠然，现在请你一起吃顿饭，突然说有事了，分明是托辞嘛，还有你这位助手，还没有吃饭就直冒汗了，你又不是夏中华同志的小蜜，助手嘛，一起吃顿饭很正常！走吧，别磨蹭了。”

夏中华知道推辞不掉，只好说：“既然司徒主任这么坚持，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就对啦！走，蹭饭去。”司徒震抬腿前面走，夏中华后面跟着，暗中捏了捏江小兰的手，思绪飞扬开来：看来不仅古代瓷器有“官窑”和“民窑”之分，当今人的思维也有“官思”和“民思”之分。习惯于“官思”的人，绝对难以理解他夏中华居然把女朋友带来一起参加如此高规格的研讨会，更不会想到三个市级一把手居然与一对“野鸳鸯”共进晚餐。“民思”则侧重于人性角度看问题，人生自由和精神自由是人应有的权利，追求爱情包括婚外情正是一个人精神自由的重要组成部分；人与人之间在地位财富上有富贵贫贱，而在人格和精神独立上则完全应该平等。正是从这一思维确度上来看问题，夏中华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

吃过晚饭后，薛夕坤说要向司徒震汇报工作，司徒震也早想与薛夕坤沟通一下思想，于是，两人走进了司徒震的房间。

这次研讨会，薛夕坤邀请司徒震和任佰年参加，又特意安排“便饭”，饭后主动向司徒震“汇报工作”，这一切从表面上看都顺理成章。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市委市政府换届临近，他的内心深处潜伏着的欲望逐渐强烈起来，需要这么一个机会啊！

两人见面，司徒震开口道：“夕坤同志，有句话我在会上没说，我们江河市有着如此辉煌的史前文明，而今如果成为堕落典型，那我们真是愧对上苍，愧对祖先。你这次举办这个研讨会，是实实在在抓了一件大事、好事。”

薛夕坤急忙解释：“司徒主任，这件事起主要作用的倒不是我，而是祝书记。他接到夏中华的报告后就迅速作了批示，要求尽快召开国际研讨会来扩大影响，并指令我亲自抓这件事，有些难题也是他亲自解决的。”

司徒震单刀直入：“祝一鸣的思想修养和文化底蕴我是清楚的。所有能够产生重大影响的好事，他会导入政治范畴，也就是导入巩固和提升他权力的范畴。这一点毋庸置疑。‘鸟岩雕’也不能例外，我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将此纳入换届中角逐权力的一张王牌。但是，我们不应该因为他的介入而放弃研究的深入，相反更要加紧。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不是祝一鸣个人的私事，而是江河市与中华文明的大事！这正是我们共产党人区别于市侩主义的关键所在。”

薛夕坤道：“老书记言之有理，我们当然要为江河市人民，为中华文明把‘鸟岩雕’搞下去。我只是觉得他祝一鸣太‘能干’了。我说的能干，老书记应该明白的。”

“是的。”司徒震说，“从哲学的角度讲，事物都在变化的。人不离其中嘛！我原来一直认为他有能力，有思想，挑起这副担子完全够格。近年来，他的变化很大，为了乌纱帽，为了爬上更高的位置，把入党誓言与人民的重托抛到了脑后，在许多问题上采取的是对党和人民极不负责的掩过饰非。这几年江河市党政官员的腐败越来越严重，他有极大的责任！许子敬事件、李小秋事件、十几名党政干部强奸幼女案，表面看都平息了。最近的黄忠明问题，他又平息了。这些平息，他用的方法不是‘疏’而是‘堵’，如此下去，江河市政坛焉有不爆发地震的。任何一次地震，对人民的生命财产都是损失啊！”

“老书记看问题真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薛夕坤习惯性地托着下巴说，“面对这种现象，我也是无能为力啊！只能洁身自好，努力做点实事来弥补和赎罪啦。”

没想到司徒震毫不掩饰他对薛夕坤的不满，脸色严肃，口气冷峻：“你洁身自好，大家有目共睹。你别忘了你是江河市行政一把手，市委二把手，你只是小心谨慎地保证自己不出事，面对危害党和人民利益的腐败行为熟视无睹，该说的不说，该顶的不敢顶，甚至对腐败现象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对党和人民的失职？”

说到这里，司徒震看看对方，缓缓语气，接着说下去：“虽然说腐败的产生，有它大的社会背景，但与各地行政领导的榜样与倡导不无关系啊！现在的江河市以及江河市所辖各县区和部门，出现的腐败问题，往往都是主要领导。这是为什么？你没有细想过吗？这些表面政治作秀、形式主义、欺上蒙下的现象是一天出现的吗？组织部门与党委一把手在考察与任用方面，难道没有失察责任？当然，我是前任市委书记，现任人大主任，许多人是在我手里提拔的。不过，有一点我与你不同，不管是在职还是退休以后，我对这些腐败行为绝不会坐视不问。最近我要找黄春江同志，请求省委在我市的换届中把祝一鸣同志换下来。今天你约我谈心，我也请你向我透露一下，如果祝一鸣调下或调离，你有没有勇气挑起江河市一把手的重担？”

司徒震的最后几句话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郑重思考的。当初，在推荐谁当江河市市委书记时，市里的意见不太一致，他自己曾犹%过。在省委作民主测评时，薛夕坤的票数比祝一鸣的还略多几票。当时的司徒震有个误区，认为薛夕坤品德上虽然过硬，干事却过于谨慎平稳；而祝一鸣的思想修养虽有欠缺，但他思路开阔，敢创敢试。权衡再三，他还是向黄春江推荐了祝一鸣，他期望祝一鸣在肩负重任后思想修养会有所提高。黄春江当时刚从省长提拔为省委书记，他对司徒震的人品十分敬重，对司徒震的推荐也很尊重。没想到祝一鸣随着地位的提高和环境的改变，越来越把对个人权力的追逐当作生活的核心，使江河市的党风党纪日趋败坏。司徒震很内疚，他决心向黄春江反映祝一鸣的有关情况，提议将祝一鸣在市委换届中调出江河市。现在，他要试一试薛夕坤有没有这样的责任和勇气。

薛夕坤面对司徒震的提问，态度真诚：“老书记，我不想瞒，也瞒不了你，要说一把手的位置我一点不想那是假话，但我是有顾虑的。如今的官场，大多数都是跑出来的，我是那种跑的人吗？再说了，江河市的腐败问题如此严重，我就是浑身是铁，铸个铁牛镇得住？我今天向老书记汇报汇报思想，也想听听老书记的指点，我该怎么走下去。”

司徒震听得出薛夕坤说的是肺腑之言，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用五指朝后梳了几下头发，稍作思考后说道：“你我应该深信，中国共产党要稳住自己的政权，就一定不能让贪官们一手遮天，不能让关系网主宰一切。这种话连我的外孙都笑我幼稚，而我却觉得，正是还有人坚持这种幼稚，我们的党才有希望。这就是一个人的信念，信念的产生及坚定，不是在顺利之时，而是在危难之时。如果说你有这个信念，你就具备了当一把手的资格。反之，不管你在什么位置上，都会陷入痛苦或麻木之中。”

薛夕坤站起来帮司徒震的茶杯里加了点水，感慨道：“老书记，今天你的一席话，对我启发很大，触动很大。信念的确立和坚定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我不敢说从今往后就坚定了信念，但至少比以前要有信心。”

“这就好。”司徒震的口气显得轻松起来，“只要你有信心，我会在适当时候做些工作。阴谋我不搞，但可以搞搞阳谋。阳谋是什么？就是为了正义而采取的策略。现在离省委考察组来还有一个月左右，离换届还有三个月左右。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尽量少与祝一鸣发生正面冲突，有些事由我出面来应付。”讲到这里，司徒震忽然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问薛夕坤：“夕坤同志，市南区那块黄金地段通过招标为美国新宇宙集团所得，其土地价格只有原来预计的四分之一，你是否知道其中的内幕？”

薛夕坤说：“这事由祝书记关照黄忠明负责，袁圆芝配合。地价是低了点，但都通过正常的招标程序，再说又有友好城市的合作背景。”

司徒震说：“据我所知，新宇宙集团在中国的负责人是潘若安省长的内侄，集团政治背景复杂。有人透露，该集团拿到地块后通过转手操作取得了巨额利润！许子敬摸着其中的蹊跷，准备照样子拿市南区另一块地。黄忠明住院后你兼管他的工作，要当心里面的陷阱。”

薛夕坤道：“祝书记说，香港有一家大公司拟来我市投资房地产，希望我给予适当照顾。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但不明白的是，许子敬是无赖啊，祝书记怎会为他说话？”

司徒震冷冷一笑：“他祝一鸣没把柄在许子敬手里，怎么会把许子敬从省纪委捞出来？换届在即，别人都省事少事求太平过渡，他敢为他打招呼，能寻常吗？”

薛夕坤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凤山的明觉方丈在全国佛学界知名度很高。“鸟岩雕”国际研讨会结束后，薛夕坤陪两位与会教授前往拜访。年逾八旬的明觉大师身体硬朗，神清气爽，接待客人，有问必答，大家的气氛很好。趁着明觉大师的空隙，薛夕坤赶紧躬身请教：“四个月前我去日本考察，一位日本朋友送给我一幅中国书法，上写‘夜无归处’四个字，我始终未解意，请大师不吝赐教。”

明觉不假思索地回答：“倘若写这幅字的是一位僧人，那他是指所在之处和自己的身心都是佛光普照，佛为无量光明之清净世界，没有昼夜，自然‘夜’就没‘归处’了。如果写这幅字的并非僧人，那他一定信佛，因为佛眼具有肉眼、天眼、慧眼、法眼等四眼之用，无事不知，无事不见。一切皆见，也即佛光普照也。”

薛夕坤茅塞顿开，继续问：“佛门都讲禅定，请问，何为禅定？如何才能做到禅定？”

明觉答：“善哉善哉。佛也，觉也，心也，智也。无禅不成佛，无佛不在定。妄念不生为禅，坐见本性为定。按照大乘佛教禅宗的经道，学佛修行者，必下苦功摄心、坐禅，功力深厚便‘渐悟’或‘顿悟’，明心见性，乃进入禅境。要达到‘禅定’则不易，‘悟’者更少。有一小故事能助您明白此理。大诗人苏东坡官场失意，精神苦楚，好朋友佛印禅师劝他坐禅修性，看淡一切。苏东坡闭门修炼三月，自觉境界非凡，赋诗一首：‘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稳坐紫金莲。’派人给佛印禅师送去，静候赞誉。不料，佛印禅师在他的诗上写了四个字的批语：‘放屁！放屁！’苏东坡见到批语，很是不快，渡过江来，质问佛印禅师为何批此粗语，佛印禅师哈哈笑道：‘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苏东坡顿时悟到自己的禅定境界还十分低下。禅定的难度，由此可略见一斑。”

薛夕坤又请教道：“佛教中十分强调‘空’的境界，既然一切皆空，那人们的种种努力包括坐禅念佛又有什么意义呢？”

明觉微微一笑，拱手道：“你问到了佛门的至高境界，这也是常人最难理解和做到的。佛教讲‘空’，既是境界，也是一种修炼，可以破除众生的执著、妄想、杂念、烦恼。经云：‘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自性如虚空，真妄在其中；悟彻本来体，一通一切通。’坐禅念佛，都是为了慢慢体会到四相皆空、五蕴皆空、万事皆空的境界。诸位请看……”明觉指指窗外的山和树，继续道：“观看此山此树，俗见未破者，见山是山，见树是树；俗见已除者，见山不是山，见树不是树，能够明白一切本质都是由金木水火土五行组成的表象，这就悟出了诸法皆空的道理。然，欠火候亦不免坠入‘滞空’的偏执！如果达到‘毕竟空’的境界，无色无空，亦色亦空，非真非俗，亦真亦俗，由此再观看山和树，山非山而山，树非树而树。就像我们每个人，赤条条地来到人间，也一定会赤条条地离开人间。释迦牟尼涅槃，元神走了，放弃肉身也是一种空。道家尸解也是一种空。世上我们所能见到的一切，都会消失殆尽，万物皆空，到了这个境界便才是进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明净世界。”

薛夕坤又问：“像我们这样的为官之人，难入佛门，更不想成佛，但真心实意地为老百姓做事的心愿时刻都在。大师对此又有何见解呢？”

明觉大师双手合一，缓缓而道：“阿弥陀佛，老衲说与不说，颇感为难，但既然施主问了，老衲必须真心相告。禅宗认为，佛性真如乃是人自心本具的体性（本来面目），不过常人皆为‘妄念’所惑，所谓魔障，覆盖了自己的佛性，难以显现出来。天下信佛者众，而成佛者寥若晨星。为官之人，信佛也罢，不信佛也罢，只要具有佛心，就一定是好官，那是百姓之福，社稷之幸。而佛心无处不在，比如，首先要做一个好人，对功名利禄不必过于追求；对贪嗔痴少一点欲念；对百姓多一点善心，凡此种种，皆为佛心，违逆佛心，必遭报应。依老衲拙见，三位皆为大有佛心之人。否则，我们怎能有缘在此交流切磋？老衲今日言语中如有谬误和冒犯之处，祈求诸位宽宥。阿弥陀佛。”

薛夕坤听了似懂非懂，但有一点，他的心里渐渐在透亮：无论是佛，是共产党，都有一个为民众的目的。从这一点上去理解佛，理解自己的信仰，都应该是对的。但一旦结合到自己身处的环境，他不由得又茫然不知所措……

第十四章　游戏规则

祝一鸣从县里巡视回来，屁股一落凳子，就听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刘震南汇报“鸟岩雕”国际研讨会的有关情况，并看了有关报道和会议资料。对研讨会的报道中有一点他很满意，那就是强调了他对这一课题的重视和具体部署。他明白，在他人不在场的报道中如此突出他的重要性，功劳应该是薛夕坤的，而不是刘震南。研讨会的圆满成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看来，如此好的机遇在他面前了，他必须抓住，好好做篇大文章。

这篇大文章，就是立即与在国内国际上都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H电视台联系，拍一部关于“鸟岩雕”的宣传片。该片的名字初定为《江河市“鸟岩雕”——世界第九大奇迹》，片中要反映三层意思：“鸟岩雕”发现的重大历史文化和人文意义；它对促进经济腾飞和提升现代文明的积极作用；江河市委市政府对这一文化遗存的高度重视和战略思考。片子要力争四月底五月初在H电视台播出，那一刻正是省委考核江河市领导班子的时点！

当然，配合这一行动还要出手两个大动作，这样才能达到真正的效果。配合动作之一是：搞一场声势浩大的反腐倡廉活动，除了自己的报告要有些特点，强调江河市近年来在这方面的成功经验和教训，提出反腐倡廉的重要性、迫切性和长期性外，更重要的是抓几个典型。舆论先导、典型引路嘛！党政协调从制度建设上重视反腐倡廉，可以让三真山市搞；帝陵市，重点放在换届中如何顺应民意，挖出以童大宝为首的腐败分子；党政新班子通过反腐倡廉来推进经济建设这个选题应该是太平洲市的；“新宇宙集团”引出的深思，应该让市发改委作一个在为企业服务中如何廉洁自律的发言。

配合动作之二是：开一个声势浩大的经济工作务虚会。祝一鸣所谓的“务虚会”一点也不虚，主要是谈全市经济发展的思路的举措，实际上是代替下半年召开的一年一次惯例性的经济工作会议。他此举的目的，不仅仅把会议挪前开，而是从中显示他的权力与威望的作用，并有可能让省委考核组对他的前瞻性有所了解……

务虚会主要讲三个问题：一是如何进一步加快发展新兴产业，其中特别要强调以“鸟岩雕”为契机，大力推进文化产业的发展；二是如何抓住和提升有市场优势的传统产业，以减轻就业压力；三是如何把民生问题放在经济工作的重要地位，着重抓好保障房建设、农村医疗保险、扶持弱势群体等具体环节。这些都将为他取得民意。

门口响起脚步声，祝一鸣知道，他喊的三个人到了。抬了抬脑袋高声说了一句：进来。

刘震南、温志成和解正出现。

三人手里都捧着笔记本，进屋后坐到接待间静候书记下达任务。他们就像一场大战役前等待统帅发出总攻命令的各路将军，显得既紧张又兴奋，尽管已身经百战，但职业的习惯已养成了这种心态。

祝一鸣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拿着笔记本走了出来，见这三人端坐在那里，笑道：“好，都来了，我得先拉拢你们一下，免得干活不卖力。”说完，放下茶杯，掏出钓鱼台牌香烟，给每人发了一支。这种烟在市场上每条卖到三千多元，平常祝一鸣只抽软中华，这种烟也是用来招待人的。

温志成忙晃着手：“谢谢祝书记，我不会抽烟。”

祝一鸣说：“抽烟有什么会不会，不会抽就吹一吹嘛。大概你也讲究养生之道了，以为抽烟会缩短寿命，这都是妖言惑众。小平同志抽烟这么厉害，不也是长寿吗？丘吉尔遇事烟斗从不离嘴，他认为离开了烟斗自己寿命要打对折。”

温志成忙接过烟，解正帮他点燃了，他使劲抽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祝书记这烟好凶好香啊，看、看来是要给我们下猛药了。”他本来说话就有点结巴，一口烟呛得流下鼻涕。

刘震南吐了一个烟串：“市场上这种烟十有八九是假的，祝书记今天的是真品。”伸手上前把祝一鸣剩下的半包烟拿了过去，“烟酒不分家，这包烟我替祝书记代为保管。”他这个小动作，既得了实惠，又拉近了与祝一鸣的距离。温志成看了心中很不是味。

祝一鸣哈哈笑道：“震南啊，你真贪，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给你们抽‘钓鱼台’吗？那是为了要钓鱼，钓不到鱼我可要找你们算账的。”祝一鸣平常与办公室人员说话随和而风趣，但只要他脸色严肃的时候，谁都不敢跟他开玩笑。“前奏”演完，便导入了主题。祝一鸣正了正脸色：“前几天温秘书长和小解跟我到各县区进行了调研，刘秘书长参加了‘鸟岩雕’国际研讨会，我今天理了理头绪，想搞三个动作，先把初步想法跟大家谈谈，请大家作些补充，然后再分工实施。”接着，他把自己考虑的方案概述了一下。

按照以前开此类小会的惯例，祝一鸣讲完话要大家发表意见时，都是秘书长蒋伯当第一个讲，然后按照排名由第一副秘书长温志成讲。但现在刘震南暂时代理秘书长的工作，他当然不愿让温志成抢得先机，便第一个发言：“‘鸟岩雕’国际研讨会我参加了，祝书记的想法非常贴近时代，我们完全可以用这个题目做篇大文章。我感到不顺的是，研讨会由薛市长主持，司徒主任、任主席都参加了，要宣传起来，画面上就缺了主题与领军人物。能不能做专题片时把与会领导作简化处理，补拍镜头时，要突出市委特别是祝书记在其中的作用。这么做……要在四月底五月初播出，时间上太紧张了。”

祝一鸣摆手道：“千万不要突出我个人，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一把手既然都参加了研讨会，那就给他们镜头，一定要给！这正显示我们四套班子的团结协调嘛！至于我嘛，选个适当地方‘点一下睛’。这几天选个时间，我去实地看一下‘鸟岩雕’，派人拍一下场面就够了。宣传片在时间上来得及来不及，就看怎么抓。按部就班肯定不行，分秒必争就一定来得及。让市台配合你们，他们与H电视台有交往。资金问题，不需要你们考虑。”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故意用目光扫扫大家，然后低沉地缓语道：“为什么必须在四月底五月初播出，这点政治敏感性你们应该有。”

温志成见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为刘震南吃憋暗暗叫好。他预感到祝一鸣会把反腐倡廉这个课题给他做，赶紧发言：“祝书记，反腐倡廉经验交流会，我有些想法，提出来让领导定夺。”他见祝一鸣点头，赶紧清清嗓门说下去，“可以考虑邀请人大和政协的主要领导一起参加，让牢骚较多的人大政协有个出气的机会。至于会议时间的选择，最好是放在省委考察组来我市一个星期前。”

祝一鸣连连点头。

温志成兴奋起来，声音也高了些：“祝书记，您的主报告的开头，可以结合当前的政治背景和中央领导的有关讲话精神，突出与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

“很好！”祝一鸣用很欣赏的口气：“温秘书长，你这三点说得都很好，很有政治敏感性。”

刘震南听到祝一鸣表扬温志成，心中醋意大作，埋着头抽着烟，用烟雾来冲淡他的哀怨。

解正明白轮到自己发言了，发言就是领选题啊！于是他说：“经济务虚会是否放到三真山市或帝陵市去召开，先参观再开会，这样的会议形式会生动些。”

祝一鸣立即表示：“这个意见不错，我看就放在三真山市开吧。震南，你看怎么样？”

刘震南见解正的意见也被祝一鸣肯定，平时蜡黄的脸上已憋得青一块紫一块。虽然他俩不存在忌妒和竞争，但今天自己如此窘迫，实在没面子，恰似卖唱女使尽浑身解数也没博得客人的掌声。听到祝一鸣征求他的意见，好似服了兴奋剂，赶紧回答：“好啊，就放在三真山市。这个地方选得好，选得好。要参观什么地方，遵循祝书记指示，我们预先把好关。”

看看差不多了，祝一鸣抬了一下手，说：“各个方案暂时就这么定，临时有变化再调整。下面我给你们分一下工。志成同志，反腐倡廉经验交流会的主报告和典型发言材料都由你负责把关，有些事你找克己同志汇报商量。震南同志，你负责‘鸟岩雕’电视宣传片，这方面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小解，你负责经济务虚会主报告的起草工作，配合震南同志搞好会务的组织安排。”

三人都点头领命，好像皇上封了他们为钦差大臣，既庄重又兴奋。

市委办公室是市委所有部门中精英最集中、关系最复杂、故事最精彩的地方，政研室虽是独立的部门，但隶属于办公室系统。

蒋伯当调任常务副市长之前，人们戏称市委办公室“三老一小”。

蒋伯当被戏称为“老法师”。“法师”前面还要加个“老”字，可见此人道行之深。他是十年前的省长秘书。省长在一次公务活动中因心肌梗塞身亡，他就被安排到帝陵县任县委书记。司徒震任上被提拔为副市长。祝一鸣认为此人见过大场面，懂得官场的各种显规则和潜规则，又当过县委书记，有比较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性格温和，办事缜密，文笔出众，便把他调整为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这个职务既是市委的大内总管，又是市委书记的参谋长。蒋伯当任此职后，牢牢把握住三条原则：第一，视一把手为“皇上”。理顺“君臣”关系，处处按“旨意”行事，但又不轻易得罪“重臣”，四方斡旋，八面玲珑。第二，揣摩“圣心”。按照制度规定，“圣上”想说而不能说的话，常常由他转述；“圣上”想做而不能公开做的事，往往由他悄悄实施。第三，谨言慎行。“朝”中秘事，“宫”中隐情，一律守口如瓶；“犯忌”之事，尽力防之、避之。正因为蒋伯当恪尽职守，深得祝一鸣欢心，所以，祝一鸣一定要在换届中给这位“老法师”一个好的归宿。

温志成被称为“老太监”，他已五十四岁，中等个子，略显肥胖，头发稀疏，淡眉小眼。社会上戏称秘书为“太监”，他是谢振国的秘书，资格老，相貌和声调带点女腔，便有了“老太监”的绰号。他的长处是有较高的理论水平和文字功底，所写文章有政治高度立意颇深。这是祝一鸣之所以让他兼任市委政研室主任的重要原因。他当市委副秘书长比刘震南早三年，长期得不到重用的主要原因恰恰是他的“作风问题”。他兼政研室主任的四年里，引进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大学生，祝一鸣偶尔一饱眼福，无法享用到。“老太监”不但看管甚严，用得裕如。最近，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花心用到了王玲身上。

王玲从京南区调到市委办任后勤处副处长（办公室的处实际上都是科），初来乍到，对办公室各位领导特别是两位副秘书长都很尊重和巴结。其原因是办公室政研室的科级干部，都由（正副）秘书长、（正副）主任联席会议直接决定，副处级以上的干部则由联席会议提名，交市委常委会讨论。有一天晚上，办公室公务人员于会务结束后在鳌山宾馆聚会，“老太监”借酒发挥，把坐在他车上的王玲一把搂在怀里摸了胸，王玲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捷扒掉了胸罩反复揉捏，如果不是有司机在场，那可要出大事啦。王玲在床上把“老太监”此举传给祝一鸣。祝一鸣勃然大怒，转而又思忖“老太监”是谢振国的秘书，总不能因为这事儿整人，只能暗中教训他。

柳晓曼情系谢振国，自然要关心到温志成。在调整蒋伯当时，她推荐温志成暂时代理秘书长工作。“暂时代理”虽不能“转正”，但对今后的工作安排还是起着一定作用的。祝一鸣左右权衡，借此机会对他揉捏王玲胸脯一事实施报复，将“暂时代理”的权力转到刘震南身上。刘震南得到这一消息，感到喜从天降，兴奋得一晚没睡。而温志成得到这一消息，仿佛晴天霹雳，伤心得彻夜未眠。后来，祝一鸣带他到县里巡视，他当作“将功补过”的好机会。果然今天祝一鸣交给他重要任务，使他看到了希冀和曙光。他觉得自己的政治生涯关键的一步，就是在市委换届中到县级市里担任市委书记。

刘震南被称为“老流氓”。高而瘦，马脸、大眼、厚唇，脸色蜡黄，有点佝偻，脸上的眼镜和三七开的小分头给他添了几分文人的迂腐，看上去不像四十七岁的人。他是前市委副书记贡晓柏的秘书，虽然说话阴而油，却是地地道道心甘情愿的“气管炎”（妻管严），对别的女人从来只是“油嘴不油身”，没真正的兴趣。他得“老流氓”这个绰号，主要是口误而成。在他当办公室主任和副秘书长之前，同事们见到他都会问候一声“老刘，忙啊？”后来人们就把“老刘忙”变成了“老流氓”。他妻子刚听到这个绰号时以为他在外面真有寻花问柳之事，寻死作活地要求领导调查他的“流氓”行为。领导证明了他的清白，并说明了这个绰号的来由，他妻子才破涕为笑。也由此而把口误变成了绰号。

解正在办公室系统被称为“小滑头”。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大型国企工作，因文才出众、处事机灵而被市发改委主任看中，两年后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有一次省委书记黄春江的一个亲戚向祝一鸣推荐了解正，祝一鸣向发改委主任了解有关情况，把他叫到办公室亲自面试，感觉的确是块好材料，便把他调来当自己的秘书，而把原来的秘书小崔安排到了广电局。解正虽然是黄春江的亲戚推荐，但与黄春江本人根本就挨不上边，难以拉大旗作虎皮。只能靠自己奋斗。三年多秘书的经历，逐渐取得了祝一鸣的信任和好感。他对办公室各位领导都很尊敬，从不参与办公室的派系斗争，对谁都表现得很热情，对谁都只栽花不种刺。所以，人们就给了他一个“小滑头”的绰号。祝一鸣感到解正身上最大的长处是机敏、忠诚，正因为机敏，祝一鸣有些想法包括涉及个人隐私，解正都能一眼看穿或稍思即悟。其实，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度，真理向前一步就会变成谬论，机敏过了度也就可能就被视为隐患。这方面，解正与“该聪明时聪明，该糊涂时糊涂”的“老法师”蒋伯当相比，真差几个档次。小聪明的人只有小智慧，给人一眼看出，而大聪明的人具有大智慧，正所谓“大智若愚”。

“老法师”蒋伯当掌控办公室系统的时候，能够巧妙地协调温志成和刘震南之间的矛盾。蒋伯当离开，两位副秘书长的排序又发生了变化，这就使两人之间的矛盾逐步升级。“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副秘书长之间矛盾激化后的第一得利人就是解正。

有句俗话叫“参谋不带长，放屁也不响”，这话用在秘书身上并不贴切。秘书的权力和作用的弹性很大，小可以小到真的人微言轻，大可以大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取决于领导者对秘书这一职业的重视程度以及领导与秘书的关系。司徒震对秘书特别是负责文字的秘书看得很重，他认为，秘书为领导写稿子，这不能仅仅看作文字水平，更是思想水平、理论水平、思维水平的综合反映。如果一个秘书能够有县委书记的思维层次，他就具备了当县委书记的潜质；如果他有市委书记的思维层次，也就具备了当市委书记的潜质。他的这种观点给办公室所有文字秘书极大的鼓励。李毅数次破格提拔，便是树了个实实在在的榜样。但是，司徒震与秘书之间纯粹是工作关系。祝一鸣则不相同。他对秘书的地位看得没那么高，他所需要的秘书，除了工作关系，还要有超越于工作关系之外的忠诚度和灵敏感，也就是说，私人感情。祝一鸣对秘书的定位，大大增强了秘书职务的神秘感。两位副秘书长之所以十分看重与解正的关系，频频与他套近乎，一是认为他与祝一鸣关系非同一般，关键时刻能起到“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作用；二是听说他与省委书记黄春江有着某种特殊关系，虽然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正因为说不清，反而增加了几分神秘色彩。解正为此而感到得意，并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荣耀的光环后面隐匿着危机。

温志成领到任务的第二天上午就来到了帝陵市，随行除了司机外，还有一个是政研室副科级科员郭素贞，三年前大学毕业后被温志成看中招聘了进来。她的相貌长得颇像著名影星许晴，人称“小许晴”，一米六五的身材，像古巴运动员一样呈“S”形，臀、腰、胸显得格外性感，她是温志成的“掌上明珠”，至于她为什么被“老太监”所吸引，外人谁都不解其谜。

温志成来帝陵市，表面上是为了督办“典型材料”，其实另有隐情。他曾是谢振国的秘书，谢振国一倒，他就贴近了柳晓曼，其目标就是想到帝陵市当市委书记。龚春阳是柳晓曼圈内核心成员，这次市委市政府换届，龚春阳一定有一席之位。所以，他来帝陵，除了工作之外，还想与龚春阳加深友情，同时了解一下帝陵市的有关情况。

论资历，温志成是龚春阳的老前辈，论关系，两人又同属一个圈子，因此，龚春阳对温志成既热情，又随意。中午，龚春阳在市政府宾馆设宴款待，他仅带办公室副主任兼政研室主任常云。这位三十二岁的女性，长得端庄文静，身材匀称饱满，眼睛大而灵动。既是龚春阳的“小蜜”，也是他的主笔杆。据说她写重要的稿子，总要先经过龚春阳“摧残”方才迸出灵感。

人员入席后，龚春阳端着酒杯站起来：“欢迎以温秘书长为首的江河市领导来帝陵视察工作，我先敬大家一杯，来个大团圆。”说完一饮而尽，大家也跟着一起喝光。他们喝的是五十二度的茅台，在市场上要两千元一瓶。

接着，龚春阳端起酒杯又道：“刚才我说的是官话，喝的是官酒，温秘书长是我多年的老领导、老兄弟，下面我们就不用官场客套，而以兄弟情谊来喝酒，温秘书长，你同意吗？”

温志成点着头：“这样好啊，龚书记不拿我们当外人，我、我、我要尽情喝好。”

龚春阳让服务员斟满三杯，说：“下面，我先敬我的老首长、老兄弟，我俩长久没在一起喝酒了，我敬你三杯。”喝完三杯，龚春阳把杯子倒扣在桌上，以示没有作假。

温志成也干完三杯：“既然龚书记这么客气，那我回敬三杯。”说完，又喝了三杯。

龚春阳也跟着喝了三杯，喊道：“痛快，痛快！”然后又倒了两杯酒，站起来走到郭素贞面前说：“我敬了温秘书长三杯，但没站起来喝；我敬你不能敬得跟温秘书长一样，必须少一杯，但是，我对你是站着喝的，而且是站到你面前来喝的，对你的尊重和待遇还可以吧。”说完，把两杯酒从老远射进嘴里。

郭素贞毫不犹%地喝光了两杯酒：“难得看到龚书记这样的豪情，我再向你敬两杯。我喝光，你随意。”说完，又回敬了两杯。

龚春阳盯着郭素贞足足看了几秒钟，然后用带着惊讶的口气道：“喔哟哟，没想到秘书长今天带来了秘密武器，不仅人长得仙女一般，喝酒也有点仙风道骨。如今女人不能‘随意’，男人就能‘随意’吗？好，我干了。”干完两杯，龚春阳寻思这个女人跟温志成有没有特殊关系，如果没的话，他一定要争取在这里“办”掉她。对于这样风情万种美若天仙的女人，干一次，也许就能记得一辈子，龚春阳已经春心荡漾，想入非非了。

温志成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倒了四杯酒，走到常云的面前：“既然龚书记作了榜样，我也不得不学习，小常，我敬你四杯，你喝两杯。”

常云扭扭捏捏地站起来：“温秘书长，我天生不能喝酒，今天你真是叫我‘舍命陪君子’？”说完，“咕嘟咕嘟”连喝四杯，顿时满脸彤红，眼中呛出了泪水。

温志成喝完酒打量着常云，有点惊愕：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我记得以前小常是滴酒不沾的，现在一口气能连干四杯白酒，真不知道龚书记是如何调教出来的。

龚春阳估计常云真要喝醉，便劝道：“温秘书长，你下午不是还要和小常谈稿子吗？她的酒就到此为止吧。”

温志成得意地说：“怎么样，舍不得了吧。稿子的事你别操心，她如果不能写，我亲自操笔。”

他的心事，色狼龚春阳焉能不明白。他决定趁今天这机会把郭素贞放倒，尝尝这不同的滋味。他走过去拿来酒，把大杯倒满：“这是我敬温秘书长和郭处长两人的，我喝掉，你们看着办。”说完，干完一大杯。

就在龚春阳仰头喝酒时，郭素贞快速将瓶中的酒倒入温志成面前的大杯里，并将半瓶矿泉水倒入酒瓶里。

龚春阳喝完后，温志成端起那只杯子送到龚春阳面前：“你尝尝，是不是酒。”龚春阳尝了一下，是酒。温志成一饮而尽，杯没放下，对郭素贞说：“你也别倒来倒去了，就瓶对嘴倒个接吻，干掉。”郭素贞心领神会，抓过酒瓶，不让龚春阳过来，朝嘴里一饮而尽。

一场“酒战”结束以后，郭素贞随常云去休息。温志成随龚春阳来到了宾馆的一个套间，里面早已准备好了茶水和果盘。

两人在沙发上躺下后，温志成才谈起正事：“后来童大宝的事是怎么处理的？”

龚春阳说：“还能怎么处理，抓了。随他一起抓的还有建委主任和交通局副局长。”

温志成：“他吐了吗？”

龚春阳：“童大宝倒算是条汉子，进去后什么都不吐，什么人都不咬，只是建委主任供出他拿的十万块钱，他无法抵赖。”

温志成：“按照规定，十万元也得判好几年了，如果他自己再吐一点，恐怕就更麻烦了。”

龚春阳：“我已经不想让他再吐了。这十万元钱再作些处理，也许可以弄个监外执行。”

温志成叹了口气：“这样的结果上、上面能满意吗？”

龚春阳把憋了很久的火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我操他姥姥的，我这样做已经背弃了做人的道义，背弃了兄弟情谊，一下子抓了三个人，还不能向他们交代吗？如果真要彻底查的话，他们哪一个人经得起查？我们现在干的什么事，说穿了，不都是骗人的吗？童大宝犯的什么错误？不是经济错误，而是政治错误。他不顶撞领导、揭领导隐私，会有今天的后果吗？我不违心，能过得了关吗？你们把我这种违心的做法再拿去当典型，去向干部群众宣传，不是骗上加骗吗？”

温志成喝了口茶，摸了摸稀疏的头发，不无感慨：“有句话叫‘历史像泥巴，任人搓捏’，许多载入史册的重要事件都不是历史的真相，是人们根据政治需要杜撰出来的。所以，欺骗性本来就是政治的固有特征。当然，某些人会把欺骗性贴上一个漂、漂亮的标签。但是，春、春阳老弟，你一定要记住，只要你在政治舞台上，你就不能把它、它视作欺骗性，而应该视为正常的游戏规则和生存进取的谋略。一旦你自己把这种规则或谋略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人们只会赞、赞叹你的高明，而无法看到你的欺骗性，甚至连自己都会失去欺骗的概念。当、当然，我懂得这样的道理并不等于我能去做，这需要心的革命，需要舞台，需要道行，需要时间，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龚春阳喷出一股酒气，点燃一支烟：“老兄讲得深刻啊。我早就作了两手准备，上得了就上，上不了就随时准备退。我们每个人都得为自己准备好退路。我算不上是高尚者，但一生要在欺骗中度过，即使达到了至高无上的荣耀，活得又有多大意义呢？”

第十五章　富贵在心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没想到，韦大海妻子竟会死在手术台上。

一个星期前韦大海的妻子感到心脏不适，就到第一人民医院去检查，检查的结论是她左心室长了个一公分左右的肿瘤，需要立即手术。第一人民医院的心脏科主任徐净华说，这个事儿太简单不过了，我亲自主刀！万万没想到发生了意外。

人对死亡应该是有感应的。临开刀前的晚上，妻子抓着韦大海的手对他说：“大海，我明天上手术台，也许下不来，再也不能服侍你了，所以，要向你说几句心里话。我这辈子跟了你，无论是在你患难的时候还是富贵的时候，我的心永远没变过，没后悔过。两个人结婚是老天注定的缘分，我一直都很珍惜这一缘分。你现在富贵了，但在我一个妇道人家看来，心中无缺才是富，品德高尚才是贵。人不能有太多的贪欲，要知足常乐。你记住我这话。还有，你尽快再娶一个，多生几个儿女，人丁兴旺是一个家的福气。千万不能找花瓶，要找心地善良的。夫妻之间激情总是短暂的，一辈子过日子主要靠亲情、靠良心。”说完这一席话，她流下了一串串泪水。

韦大海听着妻子的话，抚今追昔，往事历历在目，他感到妻子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善良之人。他安慰着妻子，说手术一定会成功。待她身体好转后，他会带她出去周游世界。

韦大海是在深圳打工时认识他妻子秀芹的，她高中毕业从成都到深圳打工。两人认识了两年左右就酝酿着结婚，但女方的父母坚决不同意，认为一个打工仔难以给女儿带来幸福。秀芹却不管家人的反对，与韦大海同居了。韦大海在深圳创业成功时，他们的孩子已经三岁。他这才随妻子带着孩子去成都看望岳父母。老人见女婿事业有成，加之生米早就煮成了熟饭，只得愉快地接受了这门婚姻。

韦大海回到江河市拓展事业，妻子秀芹就成了全职太太。每天晚上不管韦大海多晚回来，她都要为他端上洗脚水，每天早晨亲自为他做好他最喜欢吃的海参和荷包蛋。她成了典型的贤妻良母。随着事业的蒸蒸日上和年龄的增大，韦大海对妻子的感情逐渐淡漠，觉得两人之间已越来越没共同语言，性生活也没激情，索然无味。四十岁后，两人每年只有四五次性生活，一次是在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一次是在她的生日，其余就要在韦大海心情特别好的时候。虽然韦大海每次与妻子性生活，总感到自己像头牲口交配，心中缺少了激情，感觉到的不是快感，而是心灵的摧残。韦妻却不是这样，男人的每次“临幸”都给她的身体和心理带来了极大的快慰，她的感觉就如同年老色衰的皇后偶尔得到皇上的宠幸一样。她从来不问也不想知道韦大海在外边有没有女人，从不干扰韦大海的任何人际交往。只要韦大海对她不离不弃，她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考虑到对邻居的影响以及出殡的方便，韦大海效仿别人的做法，把妻子的灵堂设在了医院的一个备用停尸间。

张旭东和夏中华连着两天两夜都陪在韦大海身旁，为韦妻守灵，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安慰让结拜兄弟减少一点痛苦。

祝一鸣亲自来到医院向韦妻吊唁，并以个人和市委的名义送了花圈，对韦大海进行了诚挚的安慰和问候。

祝一鸣走后不久，十多个长期得到韦大海救助的孤寡老人一起前来吊唁，他们中有一半人都拄着拐杖。按照他们的年龄和辈份，只要向韦妻鞠个躬即可，但是，他们都一个个跪下，向韦妻磕了三个头。韦大海深感受不起这样的大礼，将他们一一扶起。一位满头银发、拄着拐杖的老奶奶流着泪对韦大海说：“韦老板，你对我们所做的善事，我们只有来世相报了。在我们心中，你就是我们的亲人，恩人，菩萨。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表一表我们的感恩之心。”

老人的话猛烈地叩击着韦大海的心，他深切地感到，一个人种福因，得善果，种福田，成长福德因缘；对别人的关爱和帮助，不仅仅是一种付出，也是在为自己储存一笔无可估量的财富。他对这些孤家寡人的举手之劳，不仅给这些老人带来了生活的希望，也给他们的心灵以极大的安慰；而这些孤寡老人的感恩之举，同样对他产生了极大的精神震撼。

韦大海给了每位老人一对寿碗，一床“喜帐”，把他们亲自送到医院大门口，并叫自己的亲戚开车把他们送到各自的家中。

整整两天两夜，韦大海都没离开妻子的灵位，除了接待一些前来吊唁的来宾，他都呆呆地看着妻子的照片，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神情凄楚而木讷。到了出殡前的凌晨三点钟左右，陪同守夜的人大都处于昏睡之中，韦大海突然“扑通”一下向妻子的灵位跪下，叫着妻子的名字说：“秀芹，我这辈子对不住你，欠你太多了。你在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而我对你无以回报。你一辈子对我一心一意，而我却生了非分之心，对你厌倦冷漠。如果我能对你多一点关心，每年给你做一次体检，你就很可能不会得病。如果我不轻易相信本市的医生，把你送到大医院去动手术，你就可能平安无事。今生今世我欠你的、亏你的，来世一定对你补偿。秀芹，望你在黄泉之下原谅我，等着我。”

大凡只要是天良未泯之人，不管是最伟大的人还是最平凡的人，不管是最坚强的人还是最软弱的人，都会有真诚忏悔之时，这种忏悔，是对人性中蕴含的兽性的搏杀，是心灵的洗涤，是灵魂的净化，是良知光芒的折射。

参加完韦大海妻子秀芹的出殡仪式，张旭东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觉得凭自己的医术水平，竟然没看出韦大海妻子的任何病灶，这使他对韦大海更充满了愧疚。大多数夫妻之间的感情就如同人对自己的牙齿一样，平时感觉不到它的重要性，而一旦失去才会有深刻强烈的体验。他觉得自己作为兄弟，最能帮助韦大海安抚心灵创伤的办法，就是为他重新寻找一个能让他永远幸福的妻子。

这天下午，他为汪蓉指导完功法之后对她说：“小汪，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必须对我讲实话。”

汪蓉道：“在师傅面前，我永远不说假话。”

张旭东说：“你好不容易进了电视台，但又放弃了主持人这种众人羡慕的职业，投到了许子敬的公司，而许子敬在社会上的名声很不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汪蓉咬着嘴唇犹%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红着脸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师傅，这件事除了你以外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个人的初恋不管结果如何，都是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还是在我高中的时候，我暗恋上了我的语文老师。当时他年近三十，不仅相貌堂堂，风趣幽默，才华横溢，而且为人善良。自从恋上他，每次听他的课，我都怦然心动，浮想联翩。看不到他时，我满脑子都是他的音容笑貌，看书时，书里也到处都跳跃着他的身影。到后来，我只要听到男人说话，就感觉是他的声音；有时还会在梦中与他相聚。……原来我各门功课的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语文课代表。暗恋半年后，成绩一落千丈。有一次语文老师找我谈话，问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我撒谎说是母亲身体不好，影响了我的学习精力。语文老师直截了当地说，别骗我了，我是搞文学的，平常注意观察人们的心理活动，再说，在大学里我学过心理学，从你的眼睛、神态、声音和其他举动中我已经看出，你在胡思乱想。你现在是学知识的黄金时期，还面临着高考的压力，你的使命不允许你有这种想法。再说，我马上要结婚，我也不允许你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他这么说，我只好回答他，你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只要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就有想你、追你的自由和权利。老师说，你是个很有潜质、将来前途无量的孩子，如果你坚持胡思乱想，我只能离开你。不久，他就真的离开了我们学校，他去了哪里，是国内另一个城市还是国外，没有人知道。”

“后来呢？”张旭东问。

“大学里，许子敬的女儿许婷是我同班同学。大二暑期，我到许婷家玩，第一次看到了许子敬，简直惊呆了——许子敬从身材、相貌到神态酷似我暗恋的语文老师，也正因为这个缘故，学校放假后我经常来找许婷，也经常能看到许子敬。许子敬对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对我也很好，经常给我买好吃的，有时候还给我送一些会议上的纪念品。久而久之，我谈不上对他是不是爱，但我很喜欢他，很信任他。我不知道我们台长原来是许子敬当县委书记时的秘书。前不久，撤职的许子敬到台里找台长，偶尔发现了我。把我叫到了门外对我说，不了解底细的人都以为这是个神圣而高雅的地方，了解底细的人知道这是闪着光环的大染缸，女孩子要在这里出人头地，就一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的公司当办公室主任，我给你的薪酬肯定要超过电视台的三四倍。至于电视台放人的问题，我一句话就解决。我本来就害怕台长色迷迷的眼睛，也担心祝一鸣再来骚扰，再说我家境不好，希望父母能够早一点还掉供我读大学的账务。所以我考虑两天后就同意了。到他公司后，他对我很放手，也很尊重，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不轨的行为举止。”

汪蓉的初恋，竟勾起了张旭东一段久已尘封的记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深有感慨地说：“初恋是一种最真实、最圣洁的感情。在大二的时候，我爱上了同班的一位女同学。她美丽、聪明而纯洁。我们于晚上常偷偷地钻进学校小山的树林里散步、聊天，坐在操场的草坪上仰望星空，憧憬未来。在那个年代，我们谁都不敢轻易地说出‘我爱你’，甚至连拉一下对方的手都感到会亵渎纯净的感情。这种火热而纯洁的感情一直保持到毕业。毕业分配后，我们各奔东西，为自己的生存而打拼，渐渐失去了联系。虽然这段感情没有结果，但它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遗憾的美是永恒的美，情窦初开的圣洁之情是尘封的星空。所以，我完全理解你暗恋的情结。但是，你把这种情结移到许子敬身上，这太让人担心和可怕了。‘狗走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咬人’，许子敬是一条恶狼，只是还没到‘咬人’的时候。现在他是给你一种假象，一旦到你真的对他感激、信任而失去警惕的时候，他的本性就会暴露出来。请你相信师傅这么多年的生活经历所作的判断。我早对你说过，你是个人见人爱的奇女子，在许子敬身边，等于与狼共舞，师傅是为你担心和痛心啊。”

汪蓉：“师傅想叫我怎样？我还有更好的路吗？”

张旭东：“我的结拜兄弟韦大海你应该认识。”

汪蓉：“韦大海的名字江河市有几个人不知道，再说我不是曾参加过你们的宴会吗？”

张旭东：“韦大海这个人富而不奢，贵而不狂，重情重义，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最近他妻子病故，我很快就想起了你，如果你能与韦大海结为秦晋之好，我就放心了。”

汪蓉：“我只想过平常人的温饱和安定的生活，不想攀权傍富。再说，自被那位昏官蹂躏以后，对男人已没信心，除了师傅您之外。在我心目中，只有您是高尚的。”

张旭东：“我曾对你说过，我并非高尚之人，别的女人我都可以要，唯独对你我不能要。因为在我的心中，你就是一位天使，一尊佛，我不敢有半点亵渎。我想促成你与韦大海的结合，这一方面是我敬佩韦大海的为人，另一方面，是由衷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归宿。韦大海目前想不想再娶我还不知道，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为师的一片苦心你迟早会理解的。”

汪蓉低着头，两个手指不停地搓揉着衣服上的纽扣，最后轻声说：“那就让我慢慢理解师傅的苦心吧。不过，做人要讲信誉，许子敬有一个重要项目正在攻关，主要是想请祝一鸣帮忙。我想把这个项目完成后再考虑是否离开他。”

张旭东听到这件事，心中甚感不安：“这么说，许子敬是要你帮助他到祝一鸣那里攻关？你是不是把祝一鸣对你的那件事告诉许子敬了？”张旭东情急之下一时说漏了嘴，把自己猜测之中的祝一鸣的名字点了出来。

汪蓉红着脸：“树要皮，人要脸，那个昏官对我的事我除了跟您说过，其他任何人我都没有说也不会说的。许子敬说所有事他已与祝一鸣沟通好了，只是他现在的身份不便与祝一鸣多接触，只是要我在有些事上传递一下信息。”

张旭东冷笑道：“事情恐怕不是这么简单，你真是太单纯太善良了。这些人幕后的交易和险恶的用心你是意想不到的。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羊入虎口，让他们把你玩弄于股掌之中。你立即离开许子敬，到韦大海公司来上班，韦大海那边的工作由我来做。”

温柔的汪蓉个性中也有倔强的一面，她坚持道：“师傅，我应该听您的话，也理解您的苦心。但是，我必须讲信用，这个项目一结束就离开许子敬，听师傅您安排。”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等你把项目完成后就来不及了。”张旭东看汪蓉竟如此倔强，心急如焚，但一时又找不到好的办法说服她，情急之下，只得采取了一个极端的手段，突然向汪蓉跪下：“我现在把你当作我的女儿，我求你立即离开许子敬。你离开他，经济上有什么损失我帮你弥补。你愿不愿意跟韦大海接触我也不强求。我只求你立即离开他，你如不答应，我绝不起来。”

一个人爱到极致，一定是不想索取，只想付出；不在乎自己的荣辱得失，而是全心全意地为对方的幸福着想。

汪蓉万万没想到张旭东为了说服自己竟会跪下，她惊愕中带着愧疚，也一下子跪下：“师傅，您别这样，您这样我就无地自容了。您起来，快起来，我答应您就是了。”

张旭东说服汪蓉后来到韦大海家已经四点钟：“老弟，还记得在香溢酒楼的那次宴会上有个叫汪蓉的小姑娘吗？”

韦大海道：“有点印象，好像是很单纯。”

张旭东道：“这个姑娘不仅长得美丽，而且心地善良。另外，她还有乾隆皇帝所宠爱的‘香妃’的特征，我这话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老弟有意续弦，我愿做媒。因为前段时间有些特殊的原因，我对她有较深的了解。”

韦大海叹了口气：“我对这个姑娘的感觉不错。但是，张兄，我得告诉你，在一年之内，我不会去谈情说爱，也不会碰任何女人。”

“老弟这又何必呢？逝者已去矣，生者当保重，”张旭东说。

“这是为了悼念我的亡妻，我要用这种方式对她悼念，对她赎罪。”韦大海回道。

张旭东说：“在我看来，你平时从不与她红脸，对她也很尊重，谈何赎罪？”

韦大海叹道：“夫妻感情，不看表面，看内心。她去世后，我不断地反省和忏悔，深感已有好几年没把心思用在她身上，而她却一直对我忠贞不渝。临终前对我所说的一番话，更是对我的警世恒言。她说，心中无缺才是富，品德高尚才是贵。这几天来，我一直在问自己，‘心中无缺’吗？外面有这么多女人围着我转，哪个是真心相爱？我付出的是金钱，得到的只是肉欲的满足，一旦我穷困潦倒，我还有真正的爱吗？我还在问自己，‘品德高尚’吗？尽管我做了不少善事，但做这些事本身掺杂了不少虚荣心，并不是真正的、无私的善，而我为了追逐利益所采取的许多手段，却是见不得阳光的。我平时觉得自己富甲一方，光宗耀祖，声名显赫，但内心的境界却不如一个家庭主妇。张兄，对这样的女人，我能不用心来悼念、赎罪吗？”

张旭东听了韦大海这一席话，也深为感动：“你对妻子的情真意切，我当奉为楷模；弟媳临终前的金玉良言，对我也是振聋发聩。可是，你也不能长久地生活在哀思之中，思伤脾，忧伤肺，久之则伤精气神。我现在也不与你谈续弦之事，只是请你帮一个忙，让汪蓉到你公司上班，个中原因，我以后再与你细谈。”

韦大海慨然允诺：“如果张兄仅是要我帮这个忙，我一定办好。”

这时，手机响起，是白玫打来的电话：“韦总，多天听不到你的声音，能够出来散散心吗？”

韦大海回道：“对不起呀，我身体不舒服。”

对方娇滴滴地：“正因为身体不舒服，才要出来调养呀。”

韦大海没好气地说：“我不仅身体不舒服，心里也不舒服，最近你不要来烦我。”说完，不等对方回话就挂了机。

这时，夏中华走了进来。他提出一个建议：“明天是星期天，我们三人到瑞山搞一次郊游、野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如果韦兄同意的话，我们把江小兰和汪蓉带上。”

张旭东立即表示赞同。他觉得对韦大海这样的状况只能用《黄帝内经》中的“情志移遣法”来治疗，即根据情志及五脏间存在的阴阳五行生克原理，用互相制约、互相克制的情志来转移和干扰对机体原来有害的情志，借以达到协调情志的目的。而外出郊游，享受一种天然野趣，正是一种很好的“情志移遣法”。

韦大海犹%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既然二位有此兴致，而且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让我开朗达观起来，那我就听你们的安排吧。”

夏中华开着他的“宝马”越野车，韦大海坐副驾驶位，后座上坐着张旭东、汪蓉和江小兰。汪蓉一直是默不作声、心事重重的样子。而江小兰则一路哼着小曲，快乐得像只小鸟。

瑞山的特点是山多、树多、花多、鸟多、名士多、名寺多。这里的山，隐邃幽深，超尘逸出，个个有故事，座座有来历，可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这里的树，除了大量的古柏苍松，还有数百种叫不出名的树。树树有灵性，纤细苗条的紫荆，每出新叶，叶色总要经过粉红、深红、紫红、淡青、碧绿的演变；那看似老态龙钟的山胡椒，虽不四季常青，但即使在寒风腊月剩下一片枯叶时，它仍然紧紧地贴在树枝上；那直刺苍穹的银杏，现在是满树翠绿，一到秋天，就变得一片金黄。

这里的花，有白玉兰、金钟花、连翘、桃花、杏花、虞美人、石竹、风信子……五彩缤纷，绚丽如锦。花是春天的约定和期待，也是无数人心田的约定和期待。

这里也是鸟的世界，林中群鸟啾啁，鹂鸣宛转。每一类鸟，都象征着一类飘逸的美人；每一种啼叫，都道出了她们的不同心声。

夏中华指着几只黄鹂和白鹭，对江小兰和汪蓉说：“把你们两位比作美丽灵动的鸟儿，应该不算对你们的亵渎吧，来，两人助助兴，每人赋诗一句。”

江小兰立即吟诵道：“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汪蓉迟疑了一下，轻声道：“行人半出稻花上，宿鹭孤明菱叶中。”

张旭东插话道：“两人看来心境不一样，小江是情意缠绵，而小汪却是显得有些怅惘。”

张旭东说得没错，汪蓉今天不愿意来瑞山，她是被张旭东逼来的。她心中的怅惘，一是觉得无法向许子敬交代，二是与江小兰结伴同行感到不太自在。

夏中华看韦大海虽步伐矫健，神态略显开朗，但仍不多言，便走到他旁边：“老兄，瑞山的天然野趣是改善心境的灵丹妙药。这里泉石枕流，可以垂钓；悬岩突兀，可以舒怀；古寺名刹，可以礼佛；渊源浑厚，可以怀古。不知你准备在什么地方停留休息？”

韦大海道：“今天来的除我之外都是文人，那就到招隐寺吧。”

“招隐寺”最早是南北朝著名艺术家戴顒隐居之地。寺门前有一座古石牌坊，上书一副楹联：

读书人去留萧寺，

招隐山空忆戴公。

联中“戴公”即指戴顒，而“萧”则是指南北朝梁武帝的长子昭明太子。梁武帝是历史上著名的“色戒皇帝”，他笃信佛教，大兴佛事。而他的长子萧统则不爱江山和美人，唯独钟爱文章，认为皇位虽然珍贵，但死后仍与草木同朽，只有文章才能千古流传。他粗衣陋食，夜以继日在此编选文章三十卷，直至双目失明，三十一岁就去世，这是历史上唯一一位弃位从文的皇太子。清人王士祯有此诗颂：

王孙读书处，梵宇自萧森。

无复维摩室，空余双树林。

荒台梁碣尽，夕景楚江阴。

古像悲犹在，风流不可寻。

走过牌坊，有一条石径曲折向前，石径旁泉水之上的古典建筑，给人以清幽脱俗的韵味。

夏中华不禁感慨：“在喧嚣和烦恼之时，我最想寻找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听黄鹂宛转、蛙蝉鸣唱，感山林之幽、云水之乐。”

张旭东笑道：“人家昭明太子是既不爱江山，又不爱美人，才能在此潜心撰文，你肯舍弃美人吗？”

江小兰两只手里都采满了野花，头发上也沾着花瓣，笑嘻嘻地说：“如果华哥有志在此读书撰文，我愿当他的侍女丫环。”

张旭东乐得笑弯了腰：“有侍女环绕，哪还能读书撰文、修身养性？恐怕不是‘听黄鹂宛转’，而是‘围侍女宛转’了。”

“美女对我没什么吸引力。”夏中华说，“我所崇尚的是女人的风情。这种风情就如同大自然的美景一样醉人。”

张旭东插话道：“你别说得这么玄，风情不就是性感吗？”

“非也非也，”夏中华文绉绉道：“风情与性感既有联系也有差别，性感重于肉欲，风情富于韵致。风情是女人天性自然的流露，她妩媚而不失可爱，内敛中透着温柔，优雅中蕴含情调，机敏中充满率真。”

“听得我有点晕了，这样的仙女你到哪里去找？”张旭东揶揄道。

夏中华拍着江小兰的肩：“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在我看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江小兰撒娇道：“看来你不是把我当成一个人，而是当成一道自然风景。再好的风景看多了也会觉得平常甚至厌烦的。”

张旭东笑道：“我们可不能光听你俩打情骂俏。小汪，你也开开口，身临其境，有何感悟？”

汪蓉腼腆地笑了笑，神色中仍有些许忧郁：“我可没他们那么浪漫。我从小在山村长大，即使大学毕业了还是一个村姑，大自然的山山水水浸透了我的记忆和性格，我就只想成为这里的一泓清泉、一株小草，生存在自然和宁静之中。”

江小兰既不知道她目前的处境，也不清楚她与张旭东的真实关系，所以与她难以开怀。谈，只是碍于同学的面子，接过话头说：“你这话好像是历经沧桑后的人生感悟。”

张旭东怕伤汪蓉的心，接过话头：“小汪的个性和人品真像自然一样淳朴。在我的心中，她就是圣洁的天使。”

这时候，韦大海终于露出微微的笑意：“有人在精神空虚时，想寻找这样的境地；而有人在精神充实之时，也想寻找这样的境地。我的精神似实似虚，虽不能超尘逸出，但感悟这里的人和景，倒也可去掉几分烦恼。我今天要看‘招隐寺’，并非要做隐士，而是要‘隐’去一些妄念，‘招’来一点真善。”

张旭东和夏中华见韦大海终于开口说话，而且说得情真意切，心中甚感欣慰。

夏中华说：“既然我们今天是来享受自然野趣，那我们就在这里野炊。来，小兰、小汪，把你们带的食物都拿出来，我们点一堆篝火，把该烤的东西烤起来。”

张旭东和夏中华找来一些枯枝，江小兰和汪蓉拿出了预先准备好的熟食、需要烧烤的野味和佐料，席地而坐。

大家正围着篝火吃得开心，忽听得有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夏中华眼尖，一眼就看出了来人是谁。走在前面的是许子敬和白玫，白玫主动地挽着许子敬的手，谈笑风生。走在后面的是港商唐老板，唐老板捏着身旁徐雯雯的玉手，似乎有点陶醉。

待许子敬和白玫看到韦大海等人时，韦大海一行人也看清了对方的每一个人。

白玫机敏地甩开许子敬向别处走去，她希望韦大海没有发现她。

许子敬对唐老板和徐雯雯说：“你们先到前面转转，我跟熟人打个招呼。”说完，径直朝韦大海他们走来。

“韦老板，好兴致、好浪漫呀。”许子敬嬉笑着说。

韦大海与许子敬早就熟悉，也曾请他办过事，但从心底里看不起他的品行，便没站起来，敷衍道：“休息天跟大家出来散散心，没想到世界这么小啊。”

许子敬收住了笑容：“你们把我的办公室主任叫来散心，也不跟我打个招呼。”

汪蓉叫了一声“许总”，就红着脸低头不语，神色尴尬。

张旭东对许子敬的厌恶之心溢于言表：“许老板，我顺便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汪蓉已经不是你的办公室主任了。”

许子敬愕然问道：“张老五，你是她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小汪，我对你不薄，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汪蓉埋着头，双手掩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滴了下来。

许子敬似乎明白了张旭东刚才的话意，感到蹊跷和愤懑，他指着韦大海：“韦老板，我许子敬现在虽不是政府官员，但在江湖上也混了三十年。有句俗话叫虎落平阳被犬欺，龙卧浅滩遭虾戏，如果你们认为我许子敬现在可以任人宰割，那就看错人了。为什么无声无息地把汪蓉从我身边挖走，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韦大海平静地说：“许老板，你是何等身份的人，我韦大海不是不知道，这里的景色这么美，我们总不能在此吵架吧，再说，你还有同伴在等着你。过一天，我再向你交代。”韦大海本来想问白玫为什么会跟许子敬到这里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旭东说：“这事与韦总无关，要作交代找我好了。”

许子敬不屑地笑道：“张老五，你还没资格跟我说话。韦老板，今天我也不想破坏你的兴致，那就改日聆听赐教了。”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不想惹是非，是非会惹你；你不想找烦恼，烦恼会找你；风和日丽的天气，瞬间会变得满天阴霾。

第十六章　谁是流氓

韦大海的郊游刚刚排遣了一点哀思，却又增添新的烦恼。许子敬要他“给一个交代”，他既然已答应了，就不得不兑现诺言。但是，如何才算给了“交代”，他心中没底。他本不愿掺和到汪蓉的事情中去，可是，许子敬的傲慢无礼，使得他不得不给予回击；而汪蓉的单纯和无辜又增加了他的同情心。他帮汪蓉，绝非为男女私情，而是希望让她有个平安的生活，同时，也是为了履行结拜兄弟张旭东的拜托。

他把张旭东和汪蓉叫到自己家中，对他们说：“汪蓉这件事我既然已经插手，那就必须要有一个好的结局。但我不愿亲自到许子敬那里跟他‘谈判’，在我看来，他现在是个地地道道的无赖，无赖不讲道理，什么卑鄙龌龊的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我看小汪必须自己先写一份辞职报告交给他，然后才能到我的公司来上班。至于许子敬提出经济上的要求，我会答应。”

汪蓉立刻从身上掏出了辞职报告。原来，汪蓉在这次郊游中偶遇许子敬和白玫，明白张旭东的看法是对的，许子敬绝非善良之辈，他对自己只是利用，而且很可能早就设计了陷阱。所以，郊游回来就写好了辞职报告，辞职的理由，一是母亲生病，需要人照顾；二是父亲不允许她在许子敬的公司上班，父命难违。张旭东对汪蓉的辞职感到十分欣慰。但辞职报告如何送到许子敬那里？现在的汪蓉是万万不能去的，想来思去，张旭东决定让儿子送去。儿子张小虎大学毕业后“考入”市公安局。当然，这里面少不掉韦大海暗中的努力。

韦大海认为不妥，他在招隐寺看出许子敬对张旭东的不屑和憎恨，只要张旭东家里的任何人与这件事沾边，许子敬就可能采用流氓方式对他们进行报复。韦大海决定自己揽过来，许子敬也许会有几分收敛或忌惮。他对张旭东说：“我叫我的司机送到他公司去，我不相信他敢对我怎样。”

张旭东觉得可行，叫汪蓉把辞职报告交给了韦大海。

韦大海立即把司机叫来：“你把这份东西交给许子敬，什么话都不要多说。他如果有什么话，你只要给我带回来就行。”

没想到，司机走后二十分钟左右，韦大海的手机响了，是许子敬的电话：“韦老板吗？瑞山邂逅，真是缘分。你说要给我一个交代，捎来一份辞职报告就算是交代了吗？我许子敬大小也算是个企业法人代表，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韦大海：“你还想要什么条件，我洗耳恭听。”

许子敬：“韦老板，你算得上是江河市有头有面的人物了，这么大的老板偷偷摸摸地在我这里挖人，而且挖的又是个漂亮的女孩，就算我不跟你计较，社会舆论也不太好听吧？我也不管你挖人的用意是什么，我只给你指两条路：一条是马上把人还我，咱们按程序办事；另一条是你把人留下，给我五百万元赔偿金。”

韦大海：“你这不是明火执仗的敲诈吗？我知道你是老江湖，可我也不是吃素的，喝江湖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许子敬冷笑道：“彼一时也，此一时也，现在你我情况不大一样，你是有头有面的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而我许子敬就是一条癞皮狗，不要面子，只要利益。如果你不能按我的要求去做，你的公司和家人是不得安宁的。我手里有一帮小兄弟，他们中有不少是蹲过大狱的，这样的人不会跟你讲什么道理，如果你与他们纠缠不清，甚至玉石俱焚，你觉得自己值得吗？我会不会说到做到，你可以拭目以待，望你三思。”

说完，挂了电话。

韦大海知道许子敬不是等闲之辈，但没想到他会下流到如此地步，他不愿再与他纠缠下去，决定及早来一个了结。于是，他拨通了祝一鸣的手机，把汪蓉之事的经过和许子敬的下流之举扼要地讲述了一下，并附带说了在招隐寺偶然见到的许子敬与白玫的不平常关系。他要求祝一鸣进行协调，如协调不成，自己就向公安局报案。

祝一鸣听完电话，心中充满了惊惶和记恨，这涉及到他与许子敬、白玫、汪蓉的复杂关系，毫不犹%地对韦大海说：“这件事向公安局报案就不必了吧，我马上来作一些协调工作，你等我电话。”

张旭东没想到这件事会给韦大海带来如此大的麻烦，心中十分难受。韦大海倒反过来安慰道：“兄弟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再说，你本来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嘛！”

汪蓉十分愧疚地接过话说：“韦总，这事都是因我而起，我向你赔罪了。”

韦大海摇了摇手：“小汪，你也别说这样的话，你到我公司上班的事我本有顾虑，但许子敬这样一表演，我反倒没了顾虑，觉得帮你是理所应当的。从明天开始，你就可以到我集团本部的办公室上班，许子敬给你多少薪酬，我一分不差。”

汪蓉道：“韦总，我没理由拿这么高的薪酬，你按照普通员工的工资给我，我反而会心安理得。重要的是我通过这件事情，看清了许子敬这种人的真实嘴脸，真如张大师所说，我差一点‘羊入虎口’，感谢您救了我。”

韦大海说：“小汪，我给你这样的待遇，主要是为了自己不在许子敬那里失面子，半年之后，我会考虑你的要求，根据你的表现和实际工作能力，按公司的薪酬制度办事。你单纯善良，不可能把社会上的许多事都看懂看破。单纯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优点，我们这样的人想要单纯也是不可能的，就像一张白纸，一旦被泼墨画图，就再也不可能变成白纸了。当然，你不可能永远是一张白纸，但上面应该着什么色构什么图，那是要经历过生活的磨炼和感悟才能圆满完成的。”

张旭东插话道：“老弟这话说得很到位，小汪现在真的就像一张白纸，我对她的期望是矛盾的，有时候希望她能永远保持洁白无瑕，有时候又希望她能尽早画出美图，这或许就是人性中各种元素之间的矛盾和纠结。”

这时，祝一鸣的电话来了：“韦总啊，我刚才在电话里与许子敬协调过了，他算给了我一点面子，把赔偿金由五百万降到三百万。这完全是无赖行为，是为人所不齿的！但是，老韦呀，我看你与这样的无赖就不要再耗精力了，就算是花钱买平安，也算是我对你的请求，你把钱划给他，彻底平息此事。至于你所承受的损失，我会想办法给你弥补的。”

韦大海说：“谢谢祝书记了，我一定按您的指示精神办。”

其实，对于韦大海来说，付出五百万还是三百万没什么区别。但他由此感到，祝一鸣之所以只能形成这样的“协调”结果，很可能是因为他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

祝一鸣拨通了许子敬的手机。约他晚上到鳌山宾馆十六幢306房间谈心。

许子敬按时来到了祝一鸣房间，见祝一鸣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忙躬身上前握住了祝一鸣的手，把带来的一斤顶级“冬虫夏草”放到了祝一鸣身旁。民间有俗语：“小干部吃饱，中干部吃屌（各种鞭），大干部吃草（各种名贵草药）。”随后神情显得有点激动地说：“祝书记，您真的是侠肝义胆，不忘旧情，在百忙之中，竟能抽时间与我这样臭名远扬的旧部来谈心。我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今天就跟您敞开心扉，一吐为快。”

祝一鸣为他沏了茶，递给他一支烟，和颜悦色：“子敬啊，权力对每个人来说如过眼烟云。错误和挫折嘛，谁能预料与避免？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唯有友情对我们来说却是永恒的，有句谚语叫‘良友在身边，地狱变天堂’。今天我们两个老友坦言相陈，没有地位之分。”

两个人的开场白都很自然和真诚，但各自的潜台词，对方都心领神会。

“祝书记，我在位时给您惹了不少麻烦，下台后还要让您为我操心，真的过意不去。只要我有发达之日，定当报此大恩大德，如若背信弃义，那就天打雷轰。”许子敬进一步表示自己的报恩之心。

祝一鸣使劲地吸了几口烟，缓缓地吐出烟圈，烟圈开始是浓浓的，稍顷即慢慢淡去，直至杳无痕迹。在祝一鸣看来，在官场上要保护自己，许多事、许多人感情该浓的时候就得浓，该淡的时候就得淡，该消失的时候就得消失，所谓世事如烟，情谊如烟。望着烟雾完全散尽，他显得很真诚地说：“子敬，我找你谈心，主要是表达三层意思。第一呢，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支持和帮助，不会忘记我们之间的友谊。第二呢，前段时间你为京南区四号地的事找过我，我对你的承诺是一定会兑现的。第三呢，我得向你沟通一下，这块地的招标可能遇到一些麻烦，时间要往后拖一拖，方式也可能要改一下。最大的麻烦在于司徒震，他认为土地招标是政府行为，人大有责任和权力进行监督。他提出要对这块土地的招标进行全过程的监督。另外，黄忠明住院，城建这个摊子由薛夕坤兼管，薛夕坤这个人本来就谨小慎微，树叶掉下来都怕砸破头，不敢作任何变通。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他对这块土地的招标，总把司徒震的话拿来当挡箭牌。所以，我想等到司徒震退休，重新物色到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后再进行招标。”

祝一鸣说的既有实情，又有自己的“战略思考”。这个“战略思考”就是：在市委换届之前，绝不做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事，熬过换届，自己得到了理想的位置，再以合适的方式摆平这些事。如果自己仍能在江河市掌舵，许子敬的事是可以帮的；如果自己离开江河市，那许子敬也就没有责怪自己的理由。在换届的关键而微妙时刻，什么事情应该提前做，什么事情应该准时做，什么事情往后拖，祝一鸣都有清醒的考虑和果断的措施。

许子敬是个外粗内精之人，祝一鸣的心思他早就看透。他相信祝一鸣所说的实情，也能理解祝一鸣的为难之处。但他更清楚，如果真心想帮他，应变之策一定会有。现在自己还握有几张可以向祝一鸣施压的“牌”，只要祝一鸣肯为他出招，自己胜算的把握会很大；一旦祝一鸣离开江河市或政治生涯到此结束，今后再要找这样的“后台”和机会是非常困难的。想到这里他说道：“祝书记，您所说的实情我都相信和理解。俗话说，‘你有你的关门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只要您有合适的对策，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用不着推迟招标。我谈两点想法供您参考。第一，我不会以我的公司参与招标，而是以香港杨氏集团的名义参与招标。杨氏集团的实力人所共知。第二，可以采用‘无标的招标’。招标一般是采用‘有标的招标’，即以价格最优者中标。特殊情况下也可以采用‘无标的招标’，即除了价格这一因素之外，工程内容对本市经济的影响力、竞标公司的信誉、实力以及其他附加条件等，也都构成中标的因素。而其他条件的评分都有很大的弹性，这方面的工作我不会找您，我自己一定能搞定。”

听到这里，祝一鸣不得不承认许子敬的精明，相信他在许多事情上有“搞定”的能力。但祝一鸣不愿意被他牵着鼻子走。呵呵地笑道：“子敬啊，你还真是个人精，已经考虑得面面俱到了。可是，看来你对我还是缺乏信任啊，你这么急吼吼的，不就是断定我在这次换届中一定会下台吗？当今中国最玄妙最深奥的就是‘中国特色’，‘中国特色’能使许多事变通，特事特办，不相信的话，你拭目以待嘛。”

许子敬解释：“祝书记，您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完全相信您有能力、有背景在这次换届中‘更上一层楼’，但是，江河市能否留得住您，那就难说了。我是个实心萝卜，只想谈当下您在江河市能够做的事，至于将来，我不敢想得太远，那总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祝一鸣已看出许子敬不是这么容易被蒙的，便转了个话题：“听说最近你与白玫打得火热，不知道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许子敬一拍桌子：“他娘的，一定是韦大海捕风捉影、挑拨离间。明人不做暗事，祝书记，我和白玫绝不会有不轨行为，我只是请她当我这个项目的公关顾问，一旦项目搞定，我会给她分成。至于您和她的关系，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对于怕鬼的人来说，你越是说鬼不会来，他就越是感到鬼气很重。许子敬越是在白玫的事情上信誓旦旦，祝一鸣就越是感到他心怀叵测，暗中威胁。祝一鸣不想与他发生无谓的冲突，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便再次改变策略，说：“你的心情和处境我完全理解。这样吧，我抽空与司徒震、薛夕坤做做工作，争取有一个让你满意的结果，你自己要稳住，不能胡来。今天我还约了人，他们马上会到这里找我，你需要回避一下。咱们就先谈到这里，过几天等我的消息吧。”

许子敬听祝一鸣说得很诚恳，且又下了逐客令，只得向祝一鸣握手告别，临走时指指沙发上的“冬虫夏草”：“一点小意思，给您补补身子。”

第二天一上班，祝一鸣就把薛夕坤叫到办公室，对他说：“为了树立市委市政府的良好形象，在招标中坚持公平、公正、透明的原则，我建议在多方面都很关注的京南区四号地招标中要把握好如下几点：第一，为了充分做好前期准备工作，招标条件的公示日期由四月三日改到四月三十日，公示时间由十天改为二十天。第二，考虑到中央对房地产的调控政策，可以采用‘无标的招标’方式，把保障房的建设作为重要附加条件。第三，建议人大和纪委派人自始至终对招标过程进行监督。我的这几点意见不必宣传，你只要向司徒主任和克己同志讲一下即可。”

祝一鸣这样做，既吸取了许子敬的有关建议，又起到了拖延招标的作用，还显示了自己的公正无私，可谓“一箭三雕”。

薛夕坤当即表示非常赞同。他感到纳闷的是：司徒震曾提醒他，祝一鸣可能会在这次招标中为许子敬做手脚，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祝一鸣的态度和措施是可圈可点的。他把这一情况与司徒震作了沟通。司徒震也感到有些难以理解：或许有人向我反映的情况有些出入，或许有什么因素促使祝一鸣突然改变了态度。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方案比原来传说的要好得多。我们要以不变应万变，出于公心，扼制腐败，搞好招标。

H电视台对“鸟岩雕”电视宣传片颇感兴趣，觉得很有新闻价值和文化内涵，听说还可以拉到一笔可观的宣传费用。所以，在刘震南、白玫抵京三天后，摄制组就来到江河市。

H电视台的各个频道和栏目是相对独立的。就在摄制组到达江河市的第二天，H电视台新闻焦点节目对江河市政府采用恶劣手段强行拆迁的行为进行了曝光，并强调对此事的“跟踪报道”。被强行拆迁的居民听到这一消息，奔走相告。四五十个老人和妇女相互串联起来，到市委市政府门口静坐。他们手中举着标语，有的写着“感谢H电视台为民请命”，有的写着“惩治流氓”，有的写着“强烈要求提高拆迁费用”。围观群众中有不少都经历过强行拆迁的痛苦遭遇，他们加入到静坐队伍之中。半个多小时静坐队伍就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市委市政府门前的交通也为之堵塞。

祝一鸣闻知，深感蹊跷，他要手下迅速查清楚，同时，让刘震南通过H电视台的“鸟岩雕”电视宣传片摄制组向台里探明真情。

情况很快清楚——

春节之前，市委市政府从区域规划调整的角度考虑，要将京南区的“四号地”用于建设商贸金融中心，要求春节前完成这一地段的拆迁工作。政府对被拆迁的住户安置作出规定：凡要房子的，由市政府按一比一点五的面积比例统一安置新房源；凡要现金的，按照六千元一平方米一次性兑现，由住户自行购房。由于政府所给的拆迁住房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二十左右，加之给予安置的新房源位置又不太好，所以，在发布拆迁令的半个月内没有一户主动搬迁。祝一鸣知道后给薛夕坤说，“四号地地段”调整关系到省城搬迁的大事，也关系到江河市班子的执行能力和形象。不能拖更不能软。薛夕坤明白意思后思来想去，只能把这件事交给具有这方面经验的黄忠明。黄忠明办事原本就敢“走偏锋”，领了尚方宝剑，更是有恃无恐。上来就先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向住户中在机关和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发出劝告信，要求他们从市委市政府建设规划的大局出发，带头搬迁，作出榜样；如果在其中起相反的作用，就由组织出面谈话，情况严重者，将给予组织处分。这表面上是“劝”，实际上带有很大的“吓”的成分。由于住户中有一半左右是机关和事业单位的，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视工作岗位为性命，很快就带头搬迁，这一来，动摇了其他住户的“军心”。紧接着，让负责具体事务工作的市、区拆迁办在剩下的住户中开始放风：谁先搬迁谁就可以到新的房源处挑选户型和房号；最后的“钉子户”将被取消住房的装潢费用补贴。这一招下来，又骗走了不少心思活络的住户。最后只剩下四十多户“钉子户”，这些“钉子户”大都是普通工人或退休教师，住房似乎就是他们的全部家产，眼睁睁地看着家产缩水，他们当然心有不甘，要作最后的抗争。

面对剩下的“钉子户”，黄忠明把街道办事处喊来，指示他们，不管采用任何手段，只要把“钉子户”按期逼走，就能得到一笔诱人的奖金。领了“圣旨”的街道办事处，好歹也算政府机构，是最底层的机构，如同农村的村委会。这里的工作人员素质参差不齐，为了拿到奖金，他们竟然采取招募社会上的闲杂人员，甚至被劳教释放的人员。居委会给这些人每天发“工资”，让他们在不打人杀人的前提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些人不管白天黑夜，过一段时间用榔头敲住户的墙和防盗门；从住户的门窗里突然塞进点燃的爆竹；晚上在住户的上一层楼上用木桩打夯，夯得住户心惊肉跳，难以入睡；在已搬迁的楼面上凿通楼板或下水道，朝楼下的“钉子户”家中灌水，让其成为“水上人家”。更为严重的是用胶水把“钉子户”的防盗门和木门的锁眼堵住，让他们进退维谷，内外交困……在这些人的“聪明才智”下，用尽常人意想不到的卑劣手段，规定期限的前三天，“钉子户”只剩一户。

这户钉子户的主人名叫陈晓林，原是在外地工作的中学教师，三年前退休后老夫妻俩才来到江河市工作的儿子处居住。儿子原在政府机关工作，后因酷爱摄影主动下海，办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婚纱摄像馆。陈晓林看到政府强行拆迁，竟然依靠地痞流氓采用下流手段来逼迫百姓，感到有责任为民请命，就找来了一个年轻而懂摄影的亲戚，把这些人的卑劣行为都拍摄下来，并对部分住户进行了走访了解。最后他把拍摄的内容送到了中宣部一位副部长手里。这位副部长从初中时就失去父母，是陈晓林夫妇将他养育和培养到大学毕业的。他看了陈晓林送来的资料，感到问题发人深省，当即给H电视台领导作了批示，要求他们迅速赶到江河市，找到拆迁户陈晓林，核实情况。同时，找市人大主任司徒震核实情况。这位副部长请H电视台找司徒震，是因为市人大对政府有监督任用之职，且多年前自己曾与司徒震共过事，敬佩司徒震的为人……

H电视台果然很快完成了任务，如期在影响力很大的新闻焦点频道播出。

第十七章　爱河清漪

肖雪住在医院有一阵子了。这天，李毅晚上到病房来看望她时，肖雪透露，明天是她二十三岁生日，想回家。

李毅向医生询问肖雪可不可以回家，医生却告诉他一个不太好的情况：肖雪的心脏附近和腹部两处枪伤，恢复情况不太理想，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李毅问明这个后遗症的真实性后，决定暂时不告诉肖雪，请医生配合并满足她的回家过生日的愿望。他想借这次生日给她一个特殊的礼物。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毅在第二天下午三点钟左右来医院，亲自开车来接肖雪回家。

前来参加肖雪生日宴会的人，都是由肖雪亲自指定的，他们已在肖雪家中等待多时。

徐志才是肖雪所在学校的校长，四十岁左右，长得清癯、白净、斯文，戴着黑框深度眼睛，颇有点学究气。肖雪请他来，是因为他的正派，他的渊博知识和对自己的关心。

李烨是肖雪所在学校的教导处主任，是位娴雅而端庄的单身贵族。以前是肖雪的初中老师，肖雪大学毕业在学校任教后，她就成了肖雪的良师益友。她宣布永远不结婚，是否与大学毕业后师从一位不愿出名的大写意画家学画有关，无人知晓，但她说这位画家的艺术成就和影响力将远远超过徐悲鸿。

胡静是肖雪大学的同班同学，也是肖雪的闺中密友。小巧玲珑的身材，漂亮的瓜子脸上长着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她的声音、手势、眼神都有一种动感，甚至连走路都带着跳跃的韵味。她大学毕业后当了一名导游，正在酝酿创办一家旅游公司。

还有两位是肖雪兼班主任所在班的学生，年龄都是十二岁。长得胖而墩实的男孩叫马建林，人小胆大，个性刚直，是班上的班长，平时自称“马大帅”。长得瘦小的女孩叫丁琳，颇有写作天赋，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人称“小丁玲”。这是肖雪最喜欢的两个学生。

李毅先与肖雪的父母打了个招呼。而后肖雪则把自己请的各位来宾向李毅一一作了介绍。大家坐下来，互相问候了一番，有李毅这样的人物在场，来宾说话的气氛略带拘谨。

生性活泼的胡静大概不愿让这种拘谨的气氛延续下去，搂着肖雪的肩膀说：“你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怎么会受得了？告诉我，你每天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想得最多的是什么？”

肖雪道：“开始半个月，我想得最多的是我的爸妈，我的童年，还有就是你们。后来，我就趁住院这个机会圆了自己的一个梦。我在大学里曾读过罗曼·罗兰写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但读到一半就去实习了，后来再也没时间读完它。在医院里我请李毅帮我借来了这套书，终于认认真真地把它读完了。”

李烨奇道：“这是怎样的一本书，躺在病床上还想读它？”

肖雪笑了笑，说：“描写了一位天才作家奋斗成名的曲折的一生；从人道主义出发，对虚伪、腐败和颓废的社会现实进行了辛辣的批判；同时，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一个人前进道路上最大的敌人不是外部环境，而是内心世界，要征服外界，必须首先征服内界。”

“是啊！是啊！列宁也说过，真正的经验是从自己的失败中吸取的。”徐志才说，接着看看李毅，推推胡静：“胡老师，您说哩！”他故意把“你”用“您”，胡静倒被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回答道：“这书我也翻过，依我看，这本书就是一部描写个人奋斗、崇尚个人奋斗的经典之作。如果从成功的角度来衡量英雄，我们这里的成功大英雄自然就是李书记，而小英雄是不是就是您徐校长啊！别人嘛，统统的人民的干活。”

胡静的话引起了大家一片轻松的笑声。

李毅笑指胡静道：“你的话大大的有问题。每个人在为自己的理想、信念执着奋斗的过程中，都能有英雄的行动出现。英雄出自平凡，平凡孕育英雄。英雄不是以地位来表示的，英雄是一种行为。这种行为最为明显的是体现在对民族、人民利益需要时敢于作出牺牲与奉献的人。英雄存在于人民之中，人民之中产生英雄。”

李烨接过话：“这本书写得太长了，我看它的‘尺码’就没敢读，所以，没资格参与你们的讨论。但是，讲到什么是英雄，我想以我的画来作说明。”说完。她展开那幅送给肖雪作为生日礼物的《神马图》。

这幅画由九匹姿态各异、神形逼真、昂扬奔腾的马组成。每匹马只是寥寥数笔就达到了神似的境界，似马似龙，似马似人，似马似神，是大写意画派的开拓之作。且画法上创造了独特的“刀笔法”，点如锤击，线如锥划，面如刃切，挥洒自如，以神写形，神采天成。这样的画，体现的不仅仅是一种艺术技法，而且还有艺术家的心灵感觉、个性色彩、人生哲理。如果说徐悲鸿的写意还带有“西画”痕迹的话，那么“神马图”的作者则是在坚持中国画传统画法上的创新。

徐志才感叹道：“齐白石说过，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大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此画堪称大写意的巅峰之作，它充溢着探索浩瀚乾坤的奥秘，酝酿天体的能量，那墨色由明到暗，或由黑到白，仿佛宇宙运行涌动的过程，它是穿越时空的作品。李老师，我以前也见过你的画，都没达到这样的境界嘛。”

李烨笑道：“我的画恐怕一辈子也到不了这样的境界。这幅《神马图》是我的老师赠送给我的。他从不把自己的画轻易送人，即使偶尔送人，也从不落款。因为肖雪属马，今天又是她蒙受大难后的生日，所以我才把它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祈盼她能像神马一样健康、顽强、奋进。”说完，将画双手递给肖雪。

肖雪不肯接受：“这是您的心爱人赠送之物，我怎么敢接受。”

李烨真诚地说道：“我的老师五岁开始学画，至今已画了五十二年。他生活清贫，粗衣素食，抽烟都是几元钱一包的。但是，任何达官贵人向他索画，他拒绝；拍卖公司要为他举行专场拍卖会，他拒绝；文化掮客欲对他进行包装炒作，他拒绝。中国举办奥运会和世博会，他都捐了一幅自己的画，每幅画在义拍义卖中都卖到了五百多万。有时看到平常百姓遇到特别的困难，他也会送上一幅画。对于他不愿卖画的动机，他这样解释：一方面是他对世俗观念和风气的唾弃，是想弘扬民族文化精神和文人精神；另一方面，他认为自己的画还没达到理想的境界。他甚至早就写好遗言，自己死后，一生的画作都捐给国家。为了艺术和精神追求，他决心终身不娶。有人说他是个怪物，我却一直视他为英雄，一个在精神追求上的真正的英雄。李书记，你听我这么说，他与约翰·克里斯朵夫相比，可比吗？”

李毅感慨道：“李老师，我觉得你老师是位英雄。虽然我们不能拿他与约翰·克里斯朵夫相比。但他一定是位英雄，毋庸置疑。英雄有各种各样。每个时代对英雄都有不同的理解。你老师的英雄之处在于他把自己才华无私地奉献给人民，这样的人就是我们民族的骄傲，我们时代的英雄。用通俗的话来说，所有简单或伟大的精神都是相通的，在那道路的尽头，它们是殊途同归的。每个人的精神追求和行为，只要不损害他人的利益，最终都会汇集成社会进步的原动力。回归到肖雪读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我个人说点肤浅的读后感。依我看，它揭示的主题思想是，真正的光明是不会被黑暗淹没的，有时也只是暂时的遮蔽罢了。真正的英雄绝不是永远没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啪啪……啪啪”，徐志才拍起了手掌，“说得好！太有新意了。”他推了推眼睛，对大家扫视了一眼后，脸朝着李毅说：“我对《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本书的看法，总是觉得罗曼·罗兰受了尼采的‘强力意志’哲学的影响。”

胡静调侃道：“学哲学的眼睛里，空气都充满着哲学。”

“极对，极对！”李烨摆摆手，“我们不要打断伟大的哲学家的演讲。徐校长请说下去，本人以鼓掌欢迎。”说着，“啪啪……”拍起手掌，大家也跟着鼓掌。

掌声引得肖老伯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眯眯地对大家说：“李书记，各位，菜弄得七不离八了，是不是可以开席了？”

胡静抢先道：“好啊，快快的‘咪细咪细’，我的脑子涨了，肚子空了。”

众人笑着入席。

本来肖雪家中只有农村传统的八仙桌，为了今天的宴会，肖老汉特地借来一张圆桌面罩在八仙桌上。按照肖老汉的安排，李毅坐在主人位，徐志才坐在主宾位，李烨坐在副主宾位，安排好两个肖雪的学生坐好后，他自己坐在副主陪位，说要随时准备帮助厨房打下手。

徐志才说，这样的安排不妥，因为今天是肖雪的生日，她应该是主宾，自己坐在她旁边即可。李毅迟疑了一下，说这样安排也好，因为今天不仅仅是肖雪的生日，还有一件事。

肖老汉问：“李书记，今天还有什么事？”

李毅说：“老叔，你把老婶也一起请来坐下，我们大家都把酒倒上，我再宣布。”

肖雪的妈妈也入了席。

李毅起身，将自己带来的茅台酒、红酒和饮料亲自给各人斟上，边斟边风趣幽默地说：“请大家给我这个机会，难得啊！”大家笑眯眯地看着李毅斟酒倒饮料。转了一圈，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了喝的，李毅这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端杯，对着肖雪父母慎重说道：“老叔老婶，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再也不能叫我李书记了，你们就叫我小李吧。因为我已经征得我父亲的同意，如果你们二位老人也同意的话，我今天要借肖雪的生日，正式与肖雪订婚，过一段时间，我父亲会亲自来拜访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是证婚人，噢，这词不太妥当，叫见证人吧。”说完，从身边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个用心形红盒包装的钻戒。

肖雪满脸绯红地说：“你怎么……突然……这样呢，你事先也没跟我商量呀。”

李毅说：“我们的心早已在一起，不需要商量。这个形式主要是为了让你爸妈高兴，也是希望给你今天的生日带来一份意外的惊喜。”

肖老汉站起身来，拿着酒杯的手激动得有点抖擞，粗着嗓门道：“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啊，闺女，你能找上李书记这样的好人，那是你前世修的福呀。”

肖雪的妈妈也急忙表态：“好事，我为闺女高兴。”

“祝肖老师生日快乐，祝肖老师新婚快乐！”两个学生还分不清订婚与结婚的区别，激动地拍着手欢呼起来。

李毅把钻戒戴到了肖雪的手指上，肖雪浑身轻微地颤抖着，眼睛里显着晶莹的泪光。紧接着，李毅向肖老汉夫妇敬酒，又向各位宾客敬了杯酒，最后向肖雪敬酒道：“我这杯酒表达两层意思，第一层，祝你生日快乐；第二层，感谢上苍，感谢你父母，感谢你，让我找到了我生命的另一半。”

肖老汉看着李毅忙碌，悄悄用肘碰了一下妻子：“没你的事了，进厨房忙去，这里有我。”

胡静拉住肖雪妈，喊起来：“慢！李书记，既然今天您宣布订婚了，那您总得对肖雪的父母有一个正式称呼吧。”

李毅笑着点头：“我第一次到她家来呢，喊的是老哥老嫂，现在我已经改了，称他们为老叔老婶。”

胡静不依：“这太含糊了，李书记，您应该懂得留仙镇的规矩，哪怕是皇亲国戚，从订婚之日起，女婿就要改称丈人丈母娘为爸妈了，这叫‘改口关’。”

李毅不好意思地用眼光征询着肖雪，希望得到她的救助，肖雪一触到李毅的目光后立即低下了头：“你别听她瞎咧咧，你觉得怎么顺口就怎么叫吧。”

胡静用筷子敲着碗：“不行不行，肖雪，你这是不孝之女喜鸳鸯，有了夫君抛爹娘啊。”

李毅知道无法逃避这一关，只得扶着肖雪站起来说：“我俩一起向爸妈敬酒，我跟你一起称呼吧。”

李毅终于跟着肖雪艰难地度过了“改口关”。肖老汉可能怕李毅难堪，对大家说：“各位慢用，我先到厨房去帮着弄菜，等一会儿再来向你们敬酒。”

肖老汉夫妇刚离席，肖雪就指着胡静的鼻子道：“等到你那一天的时候，看我怎么折腾你！”

胡静嘻嘻一笑：“我可以告诉你，本人可不会像你这样搞什么订婚，我先试婚两年，只有完完全全地生活在一起，才能了解对方的真正品行和性格，才能有美好的婚姻。社会上一般人都认为试婚是件不光彩的事，那是他们无知，前苏联在三十年代还是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时候就实行试婚制了，现在他们的离婚率比我们低得多。”

小胖子马建林好奇地问：“胡阿姨，什么叫试婚呀？”

胡静这才记起身边还有“少儿不宜”，咧着嘴：“试婚呀，就好比你们的模拟考试，是一种练习。你们还小，这些事就不要问了，长大了自然知道。”

李毅问：“小胡，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男朋友是干什么工作的？”

肖雪说：“三真山风景区管委会副主任何光明，年纪轻轻就懂得易经八卦，头脑聪明绝顶。”

李毅暗自思忖：原来是他。此人左大力曾几次提过要把他“转正”或提拔到政府办公室当主任，组织部前不久已考察过，认为暂时不宜重用。现在，李毅倒有兴趣对他亲自考察了。

送走客人，李毅与肖雪散步来到了那棵老槐树下，他们站在那里，紧紧地依偎着，各自的心中充盈着说不尽的喜悦，但也蕴藏着淡淡的忧思。

苍劲朴实的老槐树在舒展着自己的身子，蓬勃的树冠上已经长满嫩绿的新叶，也许是龙年的春天特别短，也许是老树又萌发了新的青春，往年都要到四月底五月初才开的槐花，今年竟提前半个多月就星星点点地绽放了，它们淡淡的幽香在春风的吹拂下向四处散发，沁人肺腑，令人陶醉。老槐树犹如披上盛装的新郎，在喜滋滋地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渐渐地，月亮像羞答答的新娘，半掩着脸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老槐树，将月光从树冠和树枝的隙缝中筛下来，斑斑驳驳地漏到树下这一对恋人的身上。月光是圣洁的、温柔的，又是神秘的，它的神秘之处就在于能够悄然无声地钻进人们的心田，徜徉在人们的快乐与忧思之中，还会默默地撩开人们心中的所有秘密。

肖雪很想在老槐树下紧紧地抱一抱李毅，但她有些害怕，轻声地说道：“也许是幸福来得太突然，我在喜悦的同时总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李毅搂着她纤柔的腰，脸庞蹭着她香软的头发：“带有一点忧思的喜悦也许才有悠长的韵味，就像现在这高高低低的蛙声，反而更加衬托出田野和村庄的宁静与朦胧，此时此刻，你已经把我的心间装得满满的，除了你以外，我什么事都不想。”

肖雪抬头凝视着李毅：“那我今晚不想回医院了，想待在家里，你能陪我吗？”

李毅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这还用问吗？今天你是我的女王，我是你的侍从，一切听从你的吩咐。”

肖雪帮李毅理了一下被风吹乱了的头发，挽着他的臂膀走进了家中。

尽管肖雪已有一个多月没在自己的房间居住，但房内的空气仍是那么清新，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整洁而有条不系，显然，这是妈妈每天来整理和打扫的结果。

肖雪感到身体有些疲倦，进房后不久就躺到了床上，然后向李毅招呼：“你今天就躺在我旁边，静静地陪着我。”

因为只有一个枕头，李毅躺下来以后就占了一半，他把自己的右手伸到肖雪的脖子下，让她充当枕头。肖雪摁下了床灯的开关，房间内霎时显得寂静而幽暗。还是那多情而神秘的月光从窗棂间悄悄地爬了进来，又使房间里变得有些灰白。肖雪爬起来放下窗帘，终于把月光赶了出去。

肖雪侧过身子，把一只手放在李毅的胸膛上，柔声地说：“毅哥，在我没有见到你之前，我只是对你充满感激；刚见到你时，我对你的崇拜与日俱增；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觉得你不仅是个好官，而且懂得哲学、文学、经济学、美学，甚至民间的风土人情，你真像个超人，而我始终是一个乡姑，一个农村教师，我所懂得的东西太少太少，总感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在加大，这可能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那一丝莫名的不安。”李毅抓住那只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柔嫩的小手，用恬淡的语气道：“雪儿，其实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超人或英雄，他们外在的许多东西有些是自己蓄意披上的面纱，有些则是别人精心装上的光环。法国最伟大的启蒙思想家卢梭，写了一本无人超越的《忏悔录》，其中有大量的篇幅是追述和剖析自己曾经有过的卑琐、肮脏、颓废的行为和心理，这实际就是剥下所有伟人、超人、英雄的面纱和光环，还原他们的真实面目。如果你愿意听我讲讲我过去的一些故事，也许你会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那么大。”

肖雪把身子向李毅偎得更紧了一些，深情地说：“我当然愿意听，你说的一切我都相信是真实的。”

李毅打开了思绪的闸门，也敞开了自己的心扉：“由于我父母工作很忙，加之我母亲不会带孩子，我生下来三个月就被送到了农村的奶奶家，那时候，奶奶和我的伯伯叔叔生活在一起，是一个大家庭，当时生活比较困难，奶奶把我一口一口喂大，只要有什么好吃的，奶奶从来舍不得自己吃，而是留给了我。我从出生三个月一直到十二岁，都跟奶奶睡在一张床上，每天晚上，我都要搂着奶奶才能入睡。在我的心目中，奶奶就是我的天，就是我最亲的人。

“后来，到上初中的时候，我回到了父母身边。因为我母亲从骨子里看不起农村人，认为我身上沾满了农村孩子的野性和倔性，将来不会有多大出息。我对母亲十分反感，两年内似乎没有叫过她妈妈。我除了与爸爸有些沟通外，其余时间都发奋地读书。那时候，我只是想向母亲证明，一个从小被奶奶用粗粮和心血喂大的农村孩子一定是会有出息的。

“那是我在读初三的一个下午，我刚放学，父亲就把我带到了医院。我走进病房，看到奶奶沉静地躺在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罩，我顿时感觉到天塌了下来。父亲在一旁告诉我，奶奶患脑溢血在医院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医生说已无力回天了。我听后呼天抢地地哭叫了一声‘奶奶’，跪倒在她的床前。奶奶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我稍稍动了一下头，流下了两行泪水，安详地闭上了双眼，再也没醒过来。守候在病床的亲戚都说，奶奶就是想看我一眼，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奶奶那去世前看我的眼神和泪水，永远嵌入了我的心灵深处，那是深入骨髓的人间至亲至爱，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

“奶奶去世以后，我整整哭了一个星期，那是撕心裂肺、伤心欲绝的哭。奶奶出殡时，我曾哭喊着要与奶奶一起火化，永远守护在她身边。也就是因为我母亲对我奶奶的去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我恨透了母亲，发誓到她去世的那天，我一定不会在她身边。在我上大学期间，母亲因病去世，我硬是倔强地没有回来为她送丧。

“我对自己母亲的这一段扭曲的感情，直到我大学毕业以后，才有了反思和忏悔。我父亲告诉我，我妈妈因患上了严重的眼疾，泪腺已干，从来不会流泪。他还让我看了妈妈留下的日记，其中有她对奶奶的追思和感恩，有她对我的思念、关爱和悔恨。从此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并不真正理解妈妈，我才知道自己感情的脆弱与狭獈，我才每年在清明节到妈妈墓前跪拜、祭奠和忏悔。

“在农村的那些年，我的生活充满了乐趣，同时也干了不少坏事。从七八岁开始，我就和村上的小伙伴们一起出去刈草喂羊，往往刈到半篮子的时候，就玩起了‘抛坑’的游戏：在地上挖几个坑，各自把等量的草放在坑中，在距坑七八米处的‘端线’上用同样的砖头往坑里扔，谁能把砖头扔进坑里，谁就把坑里的草全部拿走，这实际上也是一种赌博。每当我赢了，就会哼着山歌跳跃着回家；每当我输了，就会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到集体的田里偷偷地拉几大把‘红花草’，然后再把篮底的一层草盖在最上面，慌慌张张地溜回家；如果遇上没机会偷‘红花草’的时候，我就只能玩技巧了：在篮子中间架几根桑枝，然后把篮底的一层草铺盖在桑枝上，看上去像满满的一篮草。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会先把‘满篮’的草让奶奶或叔伯们看一下，很快地把草倒入羊圈，把桑枝扔掉。因为羊经常吃不饱饿得直叫，奶奶和叔伯们都奇怪地问我，你不是刚给它们喂了一篮草吗，怎么一会儿就叫了？我只能说这讨厌的羊食量太大了。后来，叔伯们发现了我的小伎俩，他们也没对我多加训斥，只是告诫我今后不能偷集体的东西，不能欺骗长辈。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叔叔对我动了怒。我那时读书很不用功，经常调皮捣蛋，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的书包里装满了泥弹甚至石弹，经常与同学一路砸到村口，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有时甚至头破血流。奶奶问是怎么回事，我说自己不小心摔的。因为班主任对我们管得很严，屡次处罚我们，我和另外三个同学就决定惩罚她一次。我们在她来上课之前的一两分钟，用教室里的畚箕装满垃圾，再把畚箕放在半掩的门头上，班主任一推门，畚箕就连同垃圾倒了下来，砸得她狼狈不堪。

“由于我不用功读书，考试成绩名落孙山，奶奶和叔伯们觉得如果让我放任下去，就对不起我父母。有一天由我叔叔出面，把我绑在家中的房柱上，并用竹条抽我的屁股，要我保证不打架，不作弄老师，认真读书。我冲着动刑的叔叔吼道：你别神气，等我将来长大了，我一定会狠狠收拾你！那天，我从下午放学回家一直被绑到晚上八点多钟，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喊奶奶救救我。奶奶这时才从房里出来含着泪给我松了绑，并给了我许多好吃的东西，我也向奶奶写了一份保证书。此后，我的学习成绩有所好转。”肖雪听到这里，扑哧地笑出声来，她用手轻捶着李毅的胸膛：“人家说小时候越是调皮的人长大了越是聪明，小时候是孩子王长大了也大都是领导人物，看来你就是这样。”

李毅假装唉呦地轻唤了几声，清了清嗓门继续说：“那就说我长大了以后的事。我在大学期间就很有政治抱负，或者说有政治野心，所以，博士研究生毕业以后我没选择去搞学术，而是选择了搞政治，要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就一定要有适当的政治舞台，而要登上政治舞台，就必须适应政治上的潜规则。所以，我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顺应过潜规则，只是尽量回避它。人家把我当作清正廉洁的典范，其实我只是不用权力去主动谋私利，只是把‘人之常情’控制在最小的范围、最低的程度。如果往深处追究起来，即使是在这样的范围和程度内，我所接受的一些‘人之常情’还是与权力有关系的。从市委办公室到三真山市，有人知道我与妻子的关系不太亲密，因而也有诱惑的绣球经常向我抛来，偶尔我也犹%过，动心过，不过最终没敢付诸行动罢了。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婚外恋就是与你，按照党性的要求，我是犯了一次严重的错误。但从人性的角度看，从我对你的真实感情来看，我对你的爱没有错。当我看到官场上的阴暗和腐败，受到一些挫折和打击的时候，也曾产生过退出政治舞台，过一种安居乐业的小日子的念头。不过，我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最后使我不愿轻易放弃，不甘沉沦颓废。”

肖雪猛地翻转身，紧紧地抱住李毅，在他耳边柔情似水地呢喃道：“你让我懂得了爱情的真谛和爱情的能量。”

江河市经济工作务虚会比原定时间推迟了两天，在三真山市召开。

第一天中午报到以后，与会者下午看了三真山市的两家企业。第二天上午是祝一鸣一个半小时的主报告。主报告结束以后就是讨论发言。

发言的次序以前是约定俗成的，即按照经济总量的大小来定发言的次序；先由各县（区）的书记发言，如果还有时间，行政一把手作补充发言，如没时间，行政一把手就只有洗耳恭听的份了。但这次会议的东道主是三真山市，祝一鸣就点名让李毅先发言。李毅感到这样做会使有些人心理不平衡，便提议东道主的发言排到最后为妥。祝一鸣采纳了，发言就按以往的习惯由帝陵市首先发言。

官场的故事要说精彩也精彩，要说无味也真无味。讨论会强调的是即席发言。但许多地方都是带着书面材料来的。在主报告还没有出现前，各地“笔杆子”早就通过市委办公室的“内线”知道祝一鸣主报告的内容，根据这个内容制定各县区领导的发言内容。其中最为精彩的是对主报告的理解，这种“理解”当然是对主报告大唱颂歌，曲调虽然相同，但每个人的言词绝不雷同，可谓吹拉弹唱，绝技迭出，精彩纷呈。另外，一定要谈贯彻落实主报告的内容，这是发言的重点，它充分体现发言者在思路和执行方面的创造性，反映各地经济发展的特色，这可谓鱼有鱼路，虾有虾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按照去年年底江河市经济工作会议的精神，今年全市经济的增速为百分之十。帝陵市在上个月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也是确定为百分之十，但是，今天的发言，龚春阳却放了一颗卫星：要把经济增速由百分之十提高到百分之十二。他说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在经济发展困难时期为江河市委市政府分忧，为推动全市经济的发展勇挑重担，并阐述了实现这一挑战性目标的可行性。他的高调发言引起了连锁反应，各地区的一把手在发言中都调高了经济增长速度。到了袁圆芝这里，他已把经济增速随机应变地提高了五个点，为了证明其可行性，一些云里雾里的项目都变成了即将上马的项目。他们这样做的内在动力和外在压力，已经不是经济工作本身，而是为了政治上的角逐。

最后轮到李毅发言。他没像其他人一样读预先准备好的稿子，而是真正的即兴发言。他说，祝书记报告提出的经济发展的思路、目标和措施是富有创见的，符合本市实际和切实可行的，各地的贯彻落实措施和挑战性的目标是令人鼓舞的。但是，三真山市原定的百分之十的经济增长目标不能变，因为实现这一目标已经难度很大了，不经过艰苦努力是完成不了的……

李毅在发言的时候，下面就有一些人在窃窃私语，感觉李毅在骨子里与他们唱反调。他们偷偷观察祝一鸣的表情，只见祝一鸣专注而严肃，香烟一支接着一支。有人开始幸灾乐祸，揣摩祝一鸣怎样训斥这个不识时务而自以为是的愣小子。

祝一鸣召开这个经济工作务虚会，本来的目的就是为市委换届造势，为自己驾驭全局的能力和地位造势。既然是造势，那就必须符合中央的精神。听了各地一把手的发言，感到在经济增速上相互攀比是一种传统的思维方式和发展套路，既没多大的可行性，也不符合中央的精神。而李毅所提出的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倒是可以做大文章、好文章的，上海市去年的经济增速排在全国最后几位，因为做足了加快经济发展方式这篇文章，反而得到了中央的高度评价。想到这里，本不准备再发言的他又临时插话道：“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感到大家信心很足，各具特色，都值得肯定。但是，我更为欣赏的是李毅同志的观点，要把转变经济发展方式作为经济工作的主线和最大亮点，这与我的思路不谋而合。我认为，这个问题不仅仅是今年经济工作的核心问题，也是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经济工作的核心问题。请下面发言的同志侧重在这个问题上谈谈自己的看法。”

那些希望李毅挨训的人心中很失落，同时对李毅又充满了忌妒。各地的一把手发言定了调，祝一鸣对这些调又作了批语，二把手就很难开口了，他们既不能将一把手的调子推翻，又不能再为一把手的调子作辩解，再说时间也不早了，薛夕坤市长还要作总结发言，大家也就不再吱声了。

薛夕坤的总结发言也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书面报告。他刚才在听到各地在经济增速上攀比时感到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因为自己今后不管是继续当市长或者当书记，这样一种不切实际的目标一旦实现不了，自己都要承担很大的责任。幸亏祝一鸣接过李毅的话头作了“点睛”之笔，现在薛夕坤的总结发言也作了临时变动，他以祝一鸣刚才的“点睛”之笔作开场白，围绕着这条主线一边参考原稿的内容，一边进行临时发挥。

祝一鸣、薛夕坤和李毅虽然各自的出发点不一样，但他们在经济发展的观念上取得了高度的一致。其实，不管是在官场还是在商场，许多“一致”并非个人意志决定，而是时势所致。

……

在江河市经济工作务虚会结束的第二天，江河市日报、省报的头版头条都刊登了有关这次会议的新闻报道，其醒目的标题是：江河市委书记提出，要把转变经济发展方式作为经济工作的主线和最大亮点。

第十八章　巅峰之作

下午三点钟左右，夏中华正在协助H电视台摄制组整理有关“鸟岩雕”的研究资料，突然接到他的古玩店助手罗小小的电话，说来了位神秘客人，有一批重量级的古玩要出手。夏中华将资料整理工作匆匆处理完毕，赶回古玩店。

来客是一位年近三十的年轻人，剃着小平头，浓眉鹰眼，衣着整齐、清洁，从绾起的衣袖中露出的半截小臂来看，有着强健的肌肉。凭经验，夏中华知道此人不是盗墓贼，因为盗墓贼经常在阴暗潮湿有毒的地下“工作”，一般都是脸色黄中泛黑，腰背微驼，衣着也比较邋遢。

夏中华笑问客人有何物可以欣赏。

来客从两个破旧的纸盒中拿出两尊七十多公分高的青铜佛像，轻轻放到桌上，也不多言，眼睛盯着夏中华，摸出一支烟悠然地抽了起来。

这两尊佛像，一尊为带背光（佛像背后的扇形铜制光环）的立式观音像，头戴高冠，面目清秀，眼睑微开，鼻挺唇薄，含着笑意，表情温煦慈祥，帔帛自两肩垂下，博带飘逸遇足，线条流。灵动，立于方形高莲座上。背光刻有铭文：“比丘释法镜奉为皇太子还愿，敬造观世音菩萨尊像……”铭文共六十多字，前面二十一字为清晰的原文，后面的数十字已模糊、断句，乃修复所为。另一尊为“西方三圣”坐像，其工艺特色与前一尊同中有异。整铺造像结构繁复，布局疏密得当，无论主次巨细，处处精工细作。此佛背光虽没有铭文，但边沿插有九个“飞天”，“飞天”美如仙子，不长翅膀，不生羽毛，凭借飘曳的衣裙，飞舞的彩带，凌空翱翔，势如飞鹤，姿态舒展豪迈，潇洒自如，且九个“飞天”姿态各异，或吹箫，或弹琴，或击鼓，或舞蹈，仪态万千，生动传神。

夏中华看到这两尊青铜佛，心中狂喜不已，但脸上非常平静，他已作出了初步判断：第一，这是我国南北朝时期南朝佛像的巅峰之作。第二，此佛像的颈、臂、腿曾经人为摧残，留有现代修复痕迹；原为整体鎏金，后经火烧而鎏金脱落，仅存星点斑痕。第三，这是皇家寺庙佛像，铭文中的“皇太子”应该就是昭明太子。

佛教自东汉传入中国后，佛像造像也兴起于东汉中晚期，但只有到南北朝时期，佛像造像在吸取了印度犍陀罗与秣菟罗风格特点的同时，融合并创造了具有中国文化元素的艺术风格和铸造技法，它是中国佛像艺术的开山鼻祖，其历史文化价值和市场价格都难以估量。夏中华之所以断定它为南朝之物，除了艺术特点和铭文之外，还与一则真实的传闻有关。南朝的开国皇帝梁武帝笃信佛教，大兴佛事，曾在现南吴省的省城设立皇家寺院。后金时期大肆灭佛，这些佛像下落不明，所以南朝皇家佛像在国内外博物馆中都是屈指可数的。三年前省城一大型土建项目开工，在开挖地基时挖到了一批断残的佛像，被民工一抢而光，后省城博物馆经多方寻找，才拼起两个二十多公分的小佛像，存放于国宝馆之中。而这两尊大型佛像辗转到眼前这位客人手中，定有扑朔迷离的故事。

在古玩界，其他物品都可以称为买卖，而佛像交易称之为“转让”，买者称谓“请佛”。夏中华心中很清楚，青铜器与瓷器不同，官窑瓷器一旦严重破损，其价格只有原来的几十分之一；而青铜器只要主体部分工艺未被损坏，修复后对价格影响不大。要请这两尊佛像，其价需在八位数起叫。

夏中华对这两件东西志在必得，但他清楚私下古玩交易取决于对方是否懂行，懂与不懂，其价格的差距不是几倍，而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在这种私下交易中，用用孙子兵法中的“三十六计”是可以的。所以，当他看完佛像后一句评价都没有，只是微笑着对客人说：“麻烦你把东西装进盒子吧。”

客人一脸狐疑，用冷冷的语气道：“夏老师，难道您认为这两件佛像是山芋？”“山芋”即南方所说的赝品。

夏中华摇摇头：“都是真品，但它动过手（即“修复过”的行话），过过火，且鎏金已毁，我有心买它也难以开价。开高了，我承受不起；开低了，你对我有想法。”

客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弹弹烟灰：“如果您觉得难以开价，可以与我的老板面谈，她那里有许多您会感兴趣的东西。”

夏中华问：“你的老板在本地吗？”

客人回答：“是的，离这里不远，我可以带您去。”

“请问你贵姓？”

“您叫我小李好了。”

“好吧，小李，我跟你走一趟。”夏中华随即开车跟着小李。小李开的是国产“宝马”。

车往京南区方向开了二十多分钟，在城郊结合部的一处连排别墅前停了下来。

这处别墅是五年前所建的“小产权”房，由于没产权证，加之配套设施简陋，所以价格特别便宜，只有市区中档别墅价的五分之一左右。当然，并非一般人都能买到。这二十幢别墅每幢由三户组成，每户都是三层楼，大约二百多平方米，还带有一个四十多平方米的花园。在这些别墅中，靠着河边的东面一幢最为别致，它的前面有一排两米高左右的垂柳，后面和两侧都被青翠欲滴的竹子簇拥着。楼前挂着的匾额上赫然映出“竹柳茶庄”四个字。此名取得甚为高雅。

“竹柳茶庄”三四年前就已开张，素以“三最”闻名：空气最为清新，茶叶最为正宗，服务小姐最为漂亮。

小李把夏中华带到第一层的东门按响了门铃，稍顷，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健壮小伙子开了门。夏中华这时才发现，这间房外面有两道防盗门，用的都是机械锁，而里面那扇木门，从装置来看，是一把指纹锁。

这是一间宾馆式套房，外面是小型接待室，里面是卧室。接待室布置得简洁、明亮而高雅。开门的小伙子把夏中华迎进接待室后，在紧闭的卧室上用手指轻扣了两下，里面传来甜润的声音：“稍等，我马上过来。”

大约十秒钟左右，一个姑娘从卧室内走出，出门后并未用手关门，只是说了个“合”字，房门便自动关闭。夏中华知道，这卧室门用的是声控锁。这几道门的锁就已经给这位女老板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再仔细端详其人，夏中华更是感到意外。她清爽秀雅，看上去非常年轻，但眉宇间微微的皱纹和漂亮的凤眼中隐现的一丝忧伤，使夏中华感到她有着不简单的人生经历，实际年龄也应在三十岁左右，她的身材苗条、匀称，长波浪型的黑发下端微微上翘，穿一身黑色短袖套装，显得高贵而充满风情。用端庄、优雅而不露齿的微笑迎接夏中华。

两位年轻男士为夏中华沏好了茶，点燃了烟，然后又为女老板点着了细长的女士烟。女老板用手朝他俩轻挥了一下，他们便知趣地走出了门外，并把门关好。

夏中华和女老板坐在茶几两旁的沙发上，各自抽着烟，侧目而视，相互打量，良久没有开口。

还是夏中华首先打破沉默，问道：“请问老板贵姓？”

“免贵姓贾，名秋瑾，也就是说，我是个假的秋瑾，并非她那样的巾帼英雄。”女老板的回答轻松而诙谐。

夏中华正准备作自我介绍，女老板轻咳一声：“您就不必介绍了，赫赫有名的‘鬼才夏一眼’闻名遐迩，我早有所闻，也早已见过，不过，像您这样的风流才子，被无数佳丽围着，对我这样的女人是不屑一顾的，即使匆匆一瞥，也如过眼浮云。”

夏中华讪讪笑道：“说来汗颜，本人既非才子，也不风流，更不知在何处与你见过。”

贾秋瑾眼神诡异：“我知道您有一个红颜知己叫江小兰，我是她的表姐。”

夏中华感到意外和难堪，喝了口茶以遮掩一下自己的表情：“普通朋友而已，没想到她有如此娇人的表姐。”

“您说的‘娇’不是骄傲的‘骄’，而是焦头烂额的‘焦’，不到如此地步，我会把压箱底的家当拿出来卖吗？我不管您与江小兰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她是崇拜您并真心爱您的，这也是我把东西转让给您的重要原因之一。不过，我们之间的交易，不管江小兰还是其他任何人，我都不希望您有任何透露，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们的交往就到此为止。”

夏中华没料到一直带着笑意的贾秋瑾一说到正事，忽然会变得如此严肃，便回道：“这一点你放心，古玩界有古玩界的规矩，我不问你物的来处，你不问我物的出处；遇到贵重大器，只有天知地知；一旦成交，永无反悔。”

贾秋瑾这时才点点头转入主题：“两件东西您已上手看过，不知您仅要一两件，还是要一批东西，如需要一批，我可以让您看货后再议价格。”

夏中华对这两件佛像已感惊讶，他当然还想一探有何更为出彩的东西，立即说：“贾老板如还有珍品让我开开眼界，我感到非常荣幸。”

贾秋瑾说了声：“那就随我来。”站起身来，走向卧室，“开”字一出，房门自动打开。

夏中华还没来得及仔细察看卧室内的精致布置，只见贾秋瑾手伸到床底下一按，“哗”的一声，床前的地板陷下去一块，一个黑洞洞的地道口显露出来，随着贾秋瑾在手机上轻轻按了一下，地下室的灯光倏地亮了起来。贾秋瑾领着夏中华顺着狭窄而陡峭的阶梯走进了地道。

地道的面积比套间略小一点，里面除了空调和抽湿机外，还有五个不锈钢大保险柜，每个保险柜用的都是指纹锁。贾秋瑾打开其中两个柜，夏中华看到一个柜中放着十件南朝佛像，两件大的各有七八十公分高，八件小的高度都在二三十公分，造型和品相都很好；另一个柜中放着五件瓷器，五件玉器。其中有两件东西使夏中华眼睛发亮。一件是早有传闻在省城郊区出土的元至正年“凤穿牡丹”釉里红盖罐，此罐的工艺和造型在全世界首次发现，属于孤品，此类孤品的拍卖价格，至少可以买十个“竹柳茶庄”。另一件是清代玉佛，其价虽只有百万，但它与韦大海送给潘若安省长的那件，在器型、工艺、玉质、尺寸上都完全一致。潘省长家的东西怎会到了这里，夏中华心中疑云阵阵。

贾秋瑾说：“就让你看这两柜吧。其余的暂时还不想处理，就不便过目了，请您理解。”

夏中华道：“买得起买不起另当别论，今天至少是饱了眼福。其他事我们上去再议吧。”

两人又重新回到接待室的沙发上。

夏中华说：“贾老板，我不想用生意场上的那一套来与你洽谈，我可以真实地告诉你，你这里面有几件好东西，我怕自己买不起，也怕不好出手。”

贾秋瑾粲然一笑：“您很真实。也正因为您有德有才，我才敢、才愿把这些东西托付给您。至于价钱嘛，我也不会像一般生意人那样狮子大开口，我让您自己一口价。”“一口价”也是古玩买卖中的一句行话，意即报出的价格不可更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夏中华迟疑了好一阵，把半支烟抽完，才最终下了决心：“我现在只能拿出一千万元，如果今后赚了钱，我可以再补偿你一些。”

贾秋瑾道：“那就按照您说的数字成交，我今后也不要您什么补偿。但是，我有个条件，这二十二件东西，您至少留下一半不能卖，哪天如果我需要用它的时候，我会以合适的价格把它们买回来，因为我并非完全是与您做交易。不知这个条件对您是否苛刻？”

夏中华道：“按规矩你是苛刻的，出了手的东西就如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不能收回来的。我对你也来个例外，完全满足你的要求。今天我还得另外破一破古玩界的规矩，我对你拥有如此多高级别的文物感到好奇。”他只能用“好奇”这样的中性词，而不能用“怀疑”这类贬义词，更不能直接询问这些东西的来历。因为贾秋瑾今天能让他进自己的卧室和地下室，就足以证明了她对夏中华的信任。

贾秋瑾这时才第一次哈哈地笑出声来：“夏老师，我知道，您是不好意思问我这些东西的来路。凭您的智慧，您应该能推测出来。也许到了一定时候，您会知道一切。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古玩的所有来处都要清白、守法，而实际上，玩古玩就像进妓院，没一个来处和出处是清白守法的。”

夏中华说：“贾老板，看来你对古玩不是一般的了解，而是有很深的了解，因为你所说的很多情况和道理都符合事实。但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请教，你是茶庄的老板，生活富裕，为何要把这么好的东西卖掉？”

贾秋瑾听到此话，立即收起了笑容，眼神中原来强忍住的那种忧伤立即释放出来：“我名义上是茶庄的老板，实际上我只是个打工者，每年领一份薪水，拥有一套房子的居住权，我基本上不问茶庄的事。真正的老板不会露面，也不敢露面。我之所以要出让这些东西，是因为我急需一笔钱。”

“恕我冒昧，你突然需要这么多钱，是否想办企业成为实业家？”夏中华追问道。

“您问这个问题……”贾秋瑾顿了一下，犹%着是否继续说下去，她的眼神中这时已不是忧伤，而是冒出了火焰一样的充满仇恨的光。“在我看来，一个社会、一个人的力量最主要来源于两个方面，爱或恨。爱能在得到、给予、征服别人的同时升华自己，正如弗洛伊德所说，男女之爱是每个个体和全人类奋斗的原动力。但是，当一个人对爱已绝望之后，恨也会成为一种动力，它可能在摧毁自身的同时也毁灭别人。这个世道有许多东西需要传承、发扬和创造，也有许多东西需要抗争、鞭笞和摧毁。这个世道既需要有爱的力量，也需要有仇恨的力量。古代的所谓官逼民反，都是仇恨力量的爆发。毛主席领导劳苦大众砸碎旧世界，创造新世界，也主要是利用了仇恨的力量。夏老师，我可能扯得太远了，有一点您可以放心，尽管我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女人，也不是一个有理想抱负的女人，但是，这笔钱我一定会用在正道上。其他的话，您就不要再问，我也不会再说了。等到天黑之后，我让我的兄弟们帮您把东西装到车上，明天您就把款子汇到我的账户上。”

在夏中华与贾秋瑾洽谈的同时，江小兰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夏中华的妻子，要求与江小兰在“上岛咖啡”见面谈心。江小兰开始时有点紧张和矛盾，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夏中华的妻子洪珠先到达“上岛咖啡”的四号包厢。她今年四十岁，中等偏高的身材已经发福，眼睛大而无神，齐耳短发，脸上尽管化了妆，但仍显得暗淡无光。有一个性心理分析的权威机构认为：在身体基本正常的条件下，一个已婚女人如果长期在性生活上能得到充分的满足，那她的脸色一定红润鲜亮，反应也较灵敏；反之，如果性生活长期得不到满足，那她的脸色就会暗淡无光，反应也较迟钝。洪珠大概就属于后者。

江小兰走进包厢，见到端坐在那里的洪珠，朝她点点头：“请问，是你约我来见面的吗？”

洪珠欠了欠身子，用略带傲慢和威严的口气：“你就是江小兰吧？”

江小兰回答：“正是。”

洪珠指指小方桌对面的那张椅子：“请坐，我是夏中华的妻子洪珠。”然后叫服务员送来了咖啡和果盘，吩咐她出去把门带上，“这里不需要服务了。”

两人喝着咖啡，相对而坐，目光对视，这目光中饱含着语言、情感和气势，就如同两个武士过招前都想在心理上先制服对方。

洪珠先开了口：“江小姐，你应该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

江小兰摇摇头：“不知道。本来我完全可以不来，既然夏夫人希望我一睹你的风采，我也就了却你的心愿。”

“风采？说到风采，江小姐长得的确青春水灵，我这样人老珠黄的人可不想与你比风采。我只想你告诉我，你与夏中华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也可以说是师生关系，因为我尊他为师。”江小兰非常坦然。

“朋友关系？什么样的朋友？夏中华可是有家室、有女儿的人，你与他交朋友，经常约会，还与他一起参加‘鸟岩雕’研讨会，他还通过上层关系把你调到博物馆工作，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已成为‘第三者’，在拆散他的家庭，摧残他的妻子和女儿吗？”洪珠越说嗓门越高，越说火气越大，几乎浑身颤抖。

江小兰脸上涨得通红，她很想转身离开，但理智告诉她绝不能这样做。她强作镇定地喝了一口咖啡，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声音平静：“夏夫人，我承认你前面所说，是我主动与他约会，主动拜他为师。但是，我无意破坏他的家庭，更无意伤害他的女儿。迄今为止，我与他完全是纯粹的精神感情。请问，我国哪部法律上规定一个女孩子不能追求已婚的男人？你今天用这种口气跟我谈话，我可以立马走人。但是，在离开之前，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爱他吗？他真的爱你吗？如果没爱，那婚姻只是一张纸，这张纸随时可以撕碎。”

洪珠本来预想一见面就采取凌厉的攻势，把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完全镇住，但一经交锋，感到江小兰年纪虽轻，却不是可以轻易征服之人，看来只能使用另外的手段了。她接过江小兰的话头：“我能与他恋爱几年，与他结婚生女，怎么能没爱情，我们的爱情深着呢。想当初，他上大学的时候家境贫困，连学费都交不起，是我全力以赴地赞助、支持他，不管家庭的反对坚持与他结婚，没我，哪有他的今天？婚后，我们逐渐地富裕起来，并且有了可爱的女儿，也就多了一份欢乐，多了一份责任。你说，这样的爱情和婚姻还不美满吗？”洪珠隐瞒了一个事实：近五六年来，她与夏中华之间的关系越来越隔膜、冷漠，甚至连性生活都由原来的一周数次减少到了一年数次。

江小兰掠过一丝冷笑，用略带揶揄的口气说：“《安娜·卡列尼娜》中有句名言，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夏夫人，如果你们的爱情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我相信夏老师是不会寻找婚外恋的。你原来对他经济上的支持，那只能说明曾有恩于他，但是恩赐绝不是爱情。爱情需要相互的理解、欣赏、思念。随着他对你经济上的偿还，你们的爱情就已结束了，即使没有我江小兰，那一定会有李小兰、张小兰，总之，会有他所需要的人爱上他，甚至与他重组家庭。我如果想与他重组家庭，那是迟早的事，你是阻挡不了的。但是，我再重申一遍，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这样的念头，至于说你非要往这个方面推波助澜，那就只能是自作自受了。”说完，站起身来要走。

“且慢！”洪珠站起身来走到江小兰面前，用似乎恳求的目光看着她：“江小姐，看来我是低估你了，你年纪虽小，但有些话也不无道理。那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我和夏中华的感情就无可挽回了？”

江小兰决定与夏中华的夫人见面，就预想了各种场面和结局，想得最多的是被她羞辱一番，不欢而散，或者相互讲一些狠话，待后伺机攻击。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话居然说得让对方恳求自己，她感到夏中华的夫人还是善良的，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悯之情。她看着洪珠闪着泪光的眼睛，低声说：“夏夫人，我涉世不深，感情上也没多少经历，这方面懂得很少，只是敢于表达自己的心声。你如果想挽救你们的感情，那么，你自己要信任他，给他充分的自由，就像放风筝那样，不管风筝飞得多高多远，你仍能牢牢地控制着风筝线，可以把它慢慢地收回到自己身边。同时，你要理解和欣赏他的事业、他的精神追求、他的生活情趣。就像读一本书，只有真正地读懂了，理解了它的内涵、意义、风格等，才算真正地拥有了它。我无法猜测你们的未来，但我真心真意地告诉你，像夏老师这样的人，永远不能轻言放弃，永远值得追求和珍惜。感谢你今天的款待，今后如有机会，我会回请你的。”说完，转身走出门外。

洪珠看着江小兰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之中。

夏中华从贾秋瑾那里得到了元代釉里红盖罐后，因感其独特之处较多，为准确断代，他还是决定到上海博物馆进行热释光测试。

临行前，他打电话邀请江小兰与他一起去，江小兰有些犹%，在夏中华的恳求下，她还是随行而往。路途中，坐在副驾驶上的江小兰把她与洪珠的“谈判”作了叙述，然后劝道：“我真的同情和怜悯你的妻子，她如果当时狠狠地揍我一顿，我倒觉得从此可以毫无愧疚、理直气壮地迎接挑战。但是，她没这样做，她的软弱和善良倒让我感到了对她的伤害和愧疚。”

夏中华长叹一声：“没想到她会找你‘谈判’，更没想到‘谈判’的结果会是这样。其实，我也同情她，她并不是个坏女人。正如你所说，感恩和同情都代替不了爱情。人生的经历使我感悟到，爱情就如同精美的瓷器，一旦破碎就难以复原，即使修复，貌似原形，实际上几成废品。两个人的婚姻就如同脚与鞋，什么样的脚就应配什么样的鞋，配错了就难以行走，勉强行走，只会使鞋脚两伤。但这些道理只有在经历过以后才能逐渐懂得，岁月荏苒，年华不再，重新组建家庭又要伤害许多亲人，我一直在矛盾之中挣扎。特别是到了逢年过节，在亲朋好友面前要强作欢笑，给人以夫唱妻随、家庭和睦的假相，一旦‘演出’结束，又重回苦楚与孤寂之中，此种滋味，外人怎能品尝，只能独自吞咽。遇到了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我的感情生活才有了乐趣，生命之火才重新燃烧，但是，小兰，我爱你却不能给你以名分，不能给你以归宿，甚至不能在阳光之下朗朗地向众人宣告，长此以往，会拖累你，伤害你，这是我最大的心病。”

江小兰说：“也许我的生活经历比较苍白，也许我们这代人的生活观念与你们有着代沟。我觉得活着就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婚姻并不是通向幸福的唯一途径。我最近看到一份资料，说是已婚的女人因为得不到幸福而患抑郁症的比单身女人要高九倍，如果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的话，那我宁愿终身不嫁。在我看来，婚姻就像沙雕，看上去华丽而炫目，但一经海浪冲击，立即就变成一盘散沙。而爱情就像根雕，虽也有人为雕琢的成分，但它主要靠自然天成；虽谈不上万古不朽，却能承载岁月的风吹雨淋。我与你的爱是真实而欢乐的，是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就像两条小鱼偶然游到了小溪之中，在其中生活得自由而欢快，那么，只要老天不让小溪干枯，不让鱼儿夭折，那就任其自然吧。”

夏中华说：“西方‘婚姻革命’的倡导者罗素认为，婚内外多样化的性爱关系完全可以并行不悖，否则，因婚姻而扼杀婚外爱情的存在，反而是对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的摧残。波伏瓦对老师萨特，他们对彼此的爱情让人们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存在的可行性。你难道不赞成存在主义大师的观点和行为吗？”

江小兰不以为然地答道：“他们都是特殊的伟人，他们能做到的我们未必能做到。再说我是个爱情唯上主义者，可以不在乎婚姻，但对真正的爱情是容不得杂质的，是不允许任何人侵犯的。假如你哪天爱上了别人，我一定会主动让路。”

“我这不是在说自己的想法，而是在与你讨论一种爱情观念。”夏中华说到这里，立即转换了一个话题：“如果你的父母知道我与你的关系，他们一定会感到没有面子，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你、教训你吧。”

江小兰轻轻摇了摇头，思绪仿佛被栧进了忧伤的回忆之中：“从我懂事开始，我就看到我爸妈经常吵吵闹闹，有时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相互攻击。七八年前，他们大概吵累了，也麻木了，就开始冷战，开始分居。他们各自在外谈笑风生，充满快乐，而一回到家就冷若冰霜，相互视同路人。他们之所以不离婚，大概主要是为了让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所以，我很理解你不轻言离婚的苦衷。我不知道中国有多少家庭在这样的痛苦和煎熬中生活着，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和谐还是一种悲哀。因此，我对社会正统人物所口诛笔伐的‘第三者’有着不同的理解和认知，我感到其中虽然充斥着许多贪婪和不公，却也不乏真实的爱情，不乏对无情婚姻的补偿和对不合理的婚姻制度的挑战。”

夏中华这时的心情已经渐渐开朗起来：“小兰，你不仅思想和个性独特，而且有追求，有悟性，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将我一生所学所悟的精华都传授给你，这样，即使我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你也有谋生的本领。”

江小兰莞尔一笑：“那我就是你的学生兼情人了，我们之间就是师生恋了。居里夫人有过师生恋，鲁迅也是师生恋。在如今的中国，一旦成名，师生恋倒成了一种高雅和时髦。我不在乎你的名气，但为了你与我以及将来你与其他女人的恋爱得到社会的尊重，你可得记住孙中山的那句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夏中华忽然想起昨天贾秋瑾的自我介绍：“小兰，你有没有一个叫贾秋瑾的表姐？”

江小兰侧过脸来扫视了一下夏中华的神情：“有呀，她可真是一位美若天仙、风情万种的女人，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夏中华：“别瞎想，我想了解她一些情况，而这些情况对我很重要，至于什么缘故，你今后一定会知道。”

江小兰：“那我只能说个大概。小时候她经常带着我玩，对我很好，我有什么事总是向她倾吐，听她指教。她上大学以后，我们的接触就少了。据说大学毕业前后，她被现在的副市长黄忠明看上了，没过几年，又与省长的儿子好上了。那时候，她生活得很风光，也很神秘，她与我之间的距离在慢慢拉开。今年春节期间我碰到她，看她精神不振，脸色憔悴，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你别问了，千万记住一条，别与当官的亲近，官场上没几个靠得住的。看来她是被人甩了或耍了，精神打击不小。她也不知道从哪得到的传闻，知道我与你好上了，还问了你的一些情况，我当时只是视为姐妹之情，未加防范，有些事就如实相告了。她虽是我表姐，但我一直不认同她那种攀附权贵的观念和生活方式，现在，我倒是有些同情她了。”

夏中华：“你这位表姐也是个有个性的人物，但她与你不同，你是透明的，而她身上充满了谜团。我担心她会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江小兰：“我表姐从小就异想天开，敢想敢为，而且她天姿聪明，颇有心计，如果她铁下心要办什么事的话，成功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夏中华：“我仅是昨天见过她一面，谈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们之间有约，这件事对任何人不能透露，我不能违约，请你理解。”

“我从来不强人所难。关于我表姐的事就此打住。打开音响吧，我想欣赏那首‘不懂怎么爱’。”江小兰说完闭着眼睛躺了下来。

夏中华立即遵命，车子里很快就传出了那首爱愁交织的乐曲：

那么喜欢你，那么喜欢你。可是，却不知道怎么去爱你，像春天即将盛开的花，是留恋还是期待，都只是一个姿态。

彷徨是一种沉默的沉没，每天呼啸而过的风声，由后向前，像坠落时的祷告。而保留在心里的话语，不能讲述，无法描写。在我想着你的时候。

……

夏中华和江小兰来到上海博物馆，一个多小时就作好了那件釉里红盖罐的热释测试，测试结果为距今六百五十年（误差率为正负五十年），这就断定了它是元代中晚期物品。测试虽很顺利，但又出现了新的波折：该馆的汪副馆长是国内久负盛名的陶瓷鉴定专家，又是夏中华的良师益友，见了这件瓷器后，决意要夏中华把它让给上海博物馆馆藏。以往国家博物馆收购民间的东西，特别是出土文物，一般带有强购的性质，象征性地给一点钱。但新的《文物法》出台后，允许民间收藏文物，博物馆再要收购民间的东西，就得参考市场价了。

汪馆长说：“这件东西是稀世之品，如果让它进入市场，几经周折，很可能会流落到境外，那将是国家的损失。你夏中华也不是唯利是图之人，转让给博物馆，也算你对国家的一份贡献。至于价格上，你不能漫天要价，我也不能叫你吃亏，只能大致按照你所出的原价收购。”

夏中华本没想卖掉这件东西，但汪馆长的请求他不得不考虑。一是这样的国宝级文物理应归国家所有；二是这件东西的来路不明，如流落市场，将来不知会发生什么样的风险，而到了国家博物馆，就有了安全的归宿。因此，夏中华答应道：“我买这件东西花了两千万，如果汪馆长非要让我割爱，您就给我加一点路费钱吧。但我有一个条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您要为我这个提供者保密。”

汪馆长道：“你小夏是个有爱国之心的人，这些条件我都可以答应。按照程序，我还得请几位专家一起过目，形成决定后上报。待上级正式批准，我就会立即叫人把钱汇到你的账户上，至于你提供什么样的账户，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夏中华稍一思索，对江小兰说：“请把你的银行卡借我一用。”

江小兰掏出自己的银行卡，夏中华用笔抄了一份给汪馆长：“我现在就把账号留给您。”

汪馆长是个做事一板一眼极其认真负责的人，他按规矩写了一份收到元代釉里红盖罐的证明交给夏中华。

夏中华和江小兰走出上海博物馆，已是傍晚时分，夕阳沉浸到江面，余晖渐渐地褪去绚丽的颜色，丝丝江风吹来，使人轻松而惬意。夜幕即将拉开，夜上海更能显示出这座城市的繁荣、奢华、韵味与神秘。

江小兰有些不解地问：“这样一个小小的破瓷罐开口就是两千多万，是不是太黑了？”

夏中华哂然一笑：“你对这一行还未入门，我开的价只是市场价的零头，我这样做就已经是‘为国捐躯’的壮举了。”

江小兰理了一下被江风吹乱的头发，兴奋中夹着担忧的口吻：“你叫他们把这两千多万打在我的银行卡上，就不怕我把它吞掉吗？”

夏中华把头侧向她凝视了一会儿：“如果你这样的人我都信不过，那世上就没可信之人了，没有信任和真情，有多少钱财都索然无味。”

江小兰会心地点点头，然后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夏中华道：“今天我要带你去一个别致的地方，这个地方的名字叫‘桃苑’，解放前是上海一位民族资本家的花园，里面尽管花木众多，但是桃树最为盛名，每当桃花盛开的季节，那里不仅弥漫着一片曼妙可人、韵味无穷的红色的海洋，而且汇集着无数对情侣，故取名‘桃苑’。改革开放后，它的主人把它改成了别墅式宾馆，那里虽然偏僻了点，房价也高了点，但环境幽雅，情调别致，是一个宁静而浪漫的处所。”

两人到达“桃苑”之时，已是晚上七点多钟，他们办好了住宿登记手续，吃完饭后，便挽着手一起散步观景。

苑内翠竹茂林，花木扶疏，馨香醉人，石径蜿蜒，亭台楼阁，亦隐亦现，疏朗淡雅，真可谓一步一景，情景交融。尤其是那一片片、一簇簇的桃林，错落有致，千姿百态，虽然盛开的桃花刚刚凋零，但余香犹在，余味尚存，它的躯、枝、叶、果都充满着生命的躁动，洋溢着诱人的清香。

夜色如梦，星光闪烁，月色朦胧，江风轻吻，看着这浪漫而灵动的桃林，江小兰不由得触景生情，吟诵起王献之为其爱妾桃叶所写的《桃叶赋》：

桃叶映桃花，无风自婀娜。

春风映何限？感郎独采我。

夏中华博览群书，对大书法家的抒情之诗更是烂熟于胸，知道江小兰这是借古喻今，抒发自己的情思，便对曰：

清溪有桃叶，流水载佳人。

莫谓共凭揽，因之可结邻。

江小兰把头依偎在夏中华的肩上，手也从他的胳膊中抽出来，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她浑身的炙热很快就渗进了夏中华的体中：“华哥，假如十年后我们有机缘再进‘桃苑’，仍有这样的情怀，那就终生无憾了。”

夏中华轻柔地抚摩着江小兰的头发和脸庞，如入梦幻般地感叹道：“十年既可以说太长，也可以说太短。我想与你过的理想生活，就是陶渊明所指的桃花源，‘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花，落英缤纷。……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地、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一阵嘈杂的声音，打破了两人桃花源的梦境，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三男三女朝他俩面前的别墅走来。借着门前的灯光，夏中华很清楚地看出，这群人中走在最左边的是潘省长的公子潘吉，他挽着的是一位崭露头角的影视新星；走在中间的是江天一，与他拉着手的是江河市文工团的徐雯雯；走在最右边的是黄忠明，他已喝得步履踉跄，但仍搂着一位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女孩。

夏中华拉着江小兰隐身在树丛之中，他感到心中有太多的惊讶。第一惊是那位影视新星，春节期间刚在电视中作过专题采访，.谈她是如何保持清纯的本色，拒绝导演对她的“潜规则”，而今怎会成为著名的花花公子潘吉的玩物？第二惊是徐雯雯，听说她刚与解正打得火热，又传来与唐老板的绯闻，解正为争夺她，最近还请韦大海为他提供了一套藏娇的“金屋”，怎又会与江天一出双入对，难道她成了职业交际花？第三惊是黄忠明，江河市许多人都知道他患癌症住院，怎能酒色双雄？他与潘吉是什么关系？第四惊是那个小女孩，她那么小的年龄，到底是黄忠明的亲戚，还是他的性工具？……

这三对男女很快就进了别墅之中。已经从桃花源跌到“桃花劫”般现实的夏中华，心情十分复杂地挽着江小兰进了自己的别墅。他半出于好奇，半出于别的原因，用手机拨通了潘吉的电话。

潘吉听上去酒喝了不少，说话时舌头有点僵硬：“哎呀，是中……中华兄呀，好久不见了，最近混得怎么样？……噢，好东西我最近收了几件，可……是家里出了点小状况，你……你也别多问了，我只是请你帮我留意一下，有一只元代釉里红盖罐，还有一批南朝佛像，你要是在市场上发现了，请立即告诉我……兄弟，你问我为何不报警？这里面的道理你不懂……什么？你也想玩小妞？哈哈，兄弟呀，文绉绉的样子真看……看不出来，要玩就玩高……高档次的，影视学院刚毕业的学生，每夜三五万，三流明星十万，二流明星二十万，一流明星嘛，那……那就不光是钱的问题，还要有头有脸才行……雏妓是别有风味的，今天我一位大哥就找了一名十三岁的，要多嫩就多嫩……好，好的，今后多联系，再见。”

夏中华听完电话，惊得目瞪口呆，他的耳际响起了贾秋瑾的话：……爱是一种力量，仇恨也是一种力量……这个世道有许多东西需要摧毁……

江小兰那温柔而灼热的吻，把他重新带回了温馨的世界……

第十九章　神来之笔

半个月前，司徒震通过红线电话向省委书记黄春江提出约见，说有重要的情况当面汇报。

有着南方人温润的性格和细腻、缜密办事的黄春江知道司徒震打来这样的电话，意味着什么。立刻同意，并安排了见面时间。

司徒震任江河市委书记时，黄春江先任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两年后又升任省长，他对司徒震不仅很熟悉，而且很尊重和欣赏，觉得像司徒震这样德才都很突出的干部用迟了，轻用了。

原定安排时间只有一个多小时，两人见面谈了一会儿，黄春江叫秘书夏晗取消后面原定的所有安排，下午全部时间都与司徒震谈事。

黄春江今年五十九岁，山东人，长着一副北方人魁岸的身材和粗犷的外表。一双眼睛深邃而和蔼，思考问题时由于喜欢咬着下唇，厚厚的唇上隐约留着一道牙痕。

谈了一段时间，该说的都说了，司徒震轻松了许多，语速也缓慢下来，他对黄春江直话直说道：“以前在一线工作的时候，除了工作关系外，我从来不与领导套近乎，也不主动与领导谈心，使有的领导对我产生了误解。但我从不后悔，因为我认为拉关系不是共产党人应有的品德和作风，在临近退休之前找您汇报，完全出于对江河市领导班子的担忧，出于对党和国家命运的担心，没有一点个人所求。退下来以后，我作为一名普通共产党员，仍会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民生，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今后恐怕难有机会见你了，所以今天谈得出格了一些，还望你谅解。”

黄春江道：“司徒主任，我首先要感谢你，在你即将退休之前，仍然怀着对党和人民的利益高度负责的精神，和我谈起这些有见地的意见，使我深受感动。依我看，你今天所谈的事，没一件是出格的。不过，这些问题的解决，恐怕还有一个过程，还得考虑方式方法。比如说，关于江河市委的班子问题，我很尊重你的意见，但还要看省委考察组的考察情况。现在的考核机制当然有些缺陷，有时甚至水分很大。但多数时候，还是能够反映民意的。江河市的事我会亲自过问。再比如，你对于政治体制的弊端和改革措施有独到的见解，也有一些可操作性。这里也有个与中央统一部署相协调的问题。党中央改革的决心是坚定的，究竟采用什么样的模式，究竟从哪些方面作为突破口，还在酝酿摸索之中。我最近想到一些市县跑一跑，在十八大召开前为中央提供点材料。至于说你所反映的潘省长的事，看来不只是疑点。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按纪律是不能让你看的，但我充分相信你，希望你看后帮我出出主意。”说完，将一个大信封递给司徒震。

信封里有一叠照片和一封举报信，举报信的落款为：一名女贼。大致内容如下：

大学毕业前三个月，我回老家太平洲市看望父母，顺便寻找工作，在一个歌舞厅里偶然遇到当时的市委书记黄忠明。他一下子就黏上了我，为我安排了工作，并很快占有了我。不久，他调到江河市任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我也被他安排到“竹柳茶庄”任挂名的副董事长。这个茶庄实际上是由黄忠明利用职权以低价买下，名义上由他的亲信经营的。我被他包养了两年多时间。有一次，他带我到省城吃饭，桌上有潘省长的儿子潘吉。潘吉看中了我，用酒把我灌醉，带进了他的别墅奸污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是黄忠明把我玩腻了，像牲口一样送给了潘吉，并说我是他的远房亲戚，从来没动过我。潘吉刚开始时还觉得我比较新鲜，时常把我带到家中，跟他父亲说与我正式谈恋爱了。一年多以后，这个花花公子又同时交了几个女朋友。因为我的酒量还可以，他只是把我作为生意场上的陪酒女郎，有时甚至要我陪大人物过夜，我经受不住这样的污辱，就向他的父亲诉说，他的父亲作为一个堂堂的省长，借着安抚我的名义居然奸污了我。他是个性虐待狂，每次都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耻辱和煎熬，又无法申诉告状，最后横下一条心，重金招聘了两名经过特殊训练的私人侦探，并购买了一些作案工具，先从潘省长家盗出了四十件文物，后来又从黄忠明家盗出了十二件文物。这些文物都是他们受贿而得，为使证据真实，我们在盗窃之前都拍了背景照片。我对文物知识略知一二，知道这些文物的价值绝不会低于五千万。我料定他们不敢报案，因为他们怕东窗事发，毁了自己的前程。我的举报信和证据材料，一份送给您黄书记，另一份送给了中纪委一位副书记。为了将这两份材料送到你们的手中，我只能用金钱来买通关系。如果你们对此事置之不理，甚至官官相护，那天下就没有公道，这个社会离毁灭也就不远了。

窃物者为盗贼，窃权者为将相，窃国者为王侯。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犯罪，但一旦潘若安、潘吉、黄忠明这些大盗能够落入法网，我定会带着证物当庭作证，我愿意与他们同归于尽，为民除害。

司徒震看完材料，轻轻摇了摇头，长吁一口气：“真想不到一个风尘女子会有这样的胆略，更想不到我们有些领导干部会如此卑鄙。春江同志，这件事你总不可能置之不理吧？这种事查起来也不会太困难吧？”

黄春江也摇了摇头，鼻翼抽动了一下：“并不那么简单。潘省长的儿子虽然也是官员，但他几年前就经商了，他喜欢古玩，买一些放在家中难道不符合逻辑吗？至于生活作风上的事，到省部级层次有几个是真正追究的？按理，涉及到这么高层次的干部，数额又如此大，上面又有举报者留下的联系电话，中纪委会很快就调查的，但到现在迟迟没有动静。我曾与一位负责同志通过电话，他说有老领导打过招呼，认为此事暂时不宜调查。非常时期，老领导的话分量是很重的。看来中纪委刚接到举报信，被举报者就得到了信息。现在，我担心举报人的生命安全随时都会有危险。”

司徒震情绪有些激动：“不管什么人的分量有多重，总重不过共产党的政权，重不过民心吧！黄书记，恕我直言，如果你能少考虑一点个人得失，坚持彻查，把实情告之于天下，对人民作一个交代，什么人也难以把你怎么样。”

黄春江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咬了一下下唇，然后说道：“司徒主任，我当然不会无动于衷，我现在考虑的是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怎么做才能取得最佳效果。潘省长的事不是我所能查的，我只能向领导反映。在我的权力范围内，我已与省纪委书记叶志超同志商定，结合黄忠明以前的人民来信，由省纪委组成调查组，对黄忠明进行立案调查，从黄忠明身上打开缺口。启动国家安全系统，对‘新宇宙集团’及其在大陆的负责人秘密调查。我责成省公安厅成立一个专案小组，对举报人和盗窃犯进行秘密抓捕，以保护他们的生命安全和保留人证、物证。这些事我亲自布置。江河市那里，我将指令祝一鸣亲自负责，你和姜克己同志进行协助。我知道你在江河市的根基和威望，有些事紧急情况下你可以先斩后奏，我为你负责。司徒主任，你看还有问题吗？”

司徒震站起来紧紧握住黄春江的手：“春江同志，姜不一定是老的辣，你使我进一步看到了希望。今天已经打扰了你不少时间，我这就回去了。”

“慢！”黄春江说完，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两瓶药，对司徒震说：“我听说你血压有些高，这是我不久前从国外带回来的，自己用下来感到效果不错，你带上两瓶试试，这大概不算行贿吧。”

司徒震现出了少见的开怀大笑：“这也是一种行贿，是领导向老百姓行贿，这样的行贿越多，老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

在回江河市的返途上，司徒震再一次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出现了黄春江的履历故事——

黄春江的发迹带有传奇色彩。他是“文革”后恢复高考制度的第一届大学生，上大学前已当了两年的大队书记，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北京大学哲学系。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他家乡所在的地级市科委工作，不久就成了科委主任的秘书。两年后，一个偶然的机遇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大学毕业时的毕业论文为《论青年马克思异化理论的成因及其意义》，这篇文章两年后经他的导师推荐，在当时哲学界的最高权威杂志《哲学研究》发表，文章署有作者的真实姓名和所在单位。论文发表后不到一个月，恰被当时很喜欢哲学理论的一位中央领导看到，更巧的是，三个月后这位中央领导到黄春江所在的市来视察工作，向市领导问起了黄春江的情况，提出要见见这位年轻人。市领导立即作了安排。

这位中央领导与黄春江谈了一个小时左右，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谈的哲学理论问题，最后领导才询问了一下他的工作情况，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求。黄春江说没有什么要求，只是希望有机会能到基层锻炼锻炼，把理论与实践更好地结合起来。领导听了很高兴，说你这个想法很好，有理论的人就怕好高骛远，死搬教条。说完就握手告别，与市领导也没有提及有关黄春江的任何事。

当时正值中央大力倡导干部“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的时候，中央领导点名要见黄春江，江河市领导根本就不知道他俩有着怎样的特殊关系，但立即就感觉到黄春江是“四化”的典型，应该破格重用，很快就让组织部到科委考察。科委许多人都以为黄春江会在内部提拔，虽有不少人说了他的好话，也有少数竞争者挑了他一些毛病。没想到市委是准备把黄春江作为团市委书记来使用的，由于考察意见不太一致，就拖了半个月。也就在这期间，黄春江接到这位中央领导的来信，询问黄春江是否愿意当他的秘书，黄春江没有任何犹%，立即回信表示愿意。黄春江的突然调走，使当时的市领导感到懊悔甚至有些惶恐。

突然，司徒震耳边响起黄春江的话：江河市那里，我将指令祝一鸣亲自负责，你和姜克己同志进行协助！司徒震顿时感到一种不安？“新宇宙集团”搞的那个“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不是祝一鸣为潘若安做的吗？怎么还能让祝一鸣亲自负责，而姜克己与自己只是协助。这黄春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省公安厅专案组组长郑国华根据贾秋瑾留下的电话，很快就与她取得了联系，他们在郊区一个宾馆的房间见了面。

贾秋瑾问身着便衣的郑国华：“怎能相信您是黄书记派来的，而不是被举报人派来的呢？”

郑国华拿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如果我不是黄书记派来的，那你根本不可能在这里与我谈话，早就被人灭口了。我要把话向你说清楚，今天我们既是拘捕你，因为你犯了盗窃罪；同时也是为了保护你，因为你可能主动赎罪。我们今天就不用铐子了，你必须无条件地配合。不用犹%了，车就在楼下。”

贾秋瑾觉得郑国华说话有道理，再说事已至此，自己也只有“华山一条路”了，赌也得赌一把。她说：“我一定配合，但请允许我回家拿点换洗衣服。”

“不行！许多事情往往就出在不经意的细节上。不仅你立即要跟我们走，你还得带上你的两个助手，否则，会留下后患。”郑国华说得斩钉截铁。

贾秋瑾拨通了助手的电话，叫他们到指定的地点“商量急事”。

郑国华和另两名专案组成员把贾秋瑾和她的助手带到省城郊区的一幢楼房中，楼房四周都是很高的围墙，显得森严而神秘。这幢楼只有四层，楼里除了几个武警战士，一个烧饭的老头外，再没其他人。

郑国华向贾秋瑾和她的助手交代了严格的纪律：“你们谁都不允许走出这幢楼，除了吃饭、睡觉、看电视，其他什么事也不要做，哪天需要你们交代或作证，上级会有指令。”

与省公安厅采取行动的同天上午九时，负责调查黄忠明的省纪委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由组长、省纪委副书记蒋进带着助手史重庆来到江河市；另一路由副组长、省纪委一处处长高峰带着邵子明、梁华直奔上海市黄忠明的住院处。

蒋进和史重庆先到市纪委与姜克己取得了联系，然后由姜克己领着他们来到了祝一鸣的办公室。祝一鸣正一边抽烟一边看着文件，听得有人敲门，抬头一看，见姜克己陪着素有“铁面杀手”之称的蒋进站在门外，心中猛地一惊，以为自己有什么麻烦了。官场历练使他能够保持镇定，笑呵呵地站起来迎接：“蒋书记呀，你这个杀手进谁的门谁都不欢迎呀，不过，我老祝知道你是来帮我抓刺客的，请坐请坐。”说完，给蒋进和史重庆每人递了一根烟，并吩咐姜克己沏茶。

蒋进平时沉默寡言，脸色像冰冻一样，但祝一鸣毕竟是省委常委，对自己又向来客气，也就点燃了烟，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祝书记，黄书记向您通过电话了吧？”

祝一鸣有些茫然：“没有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否向我透露一下？”

蒋进答：“由我告诉您不符合办事的程序，那就等一等吧，黄书记一定会给您来电话的。”

蒋进刚说完，祝一鸣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祝一鸣拿起电话，一听是黄春江的声音：“一鸣同志嘛，我是黄春江。本来早应给你通电话，有一点急事耽误了，请谅解。省委根据人民来信举报，决定对黄忠明同志立案调查，由蒋进同志任调查组组长，请你和姜克己同志给予配合。详细的情况，我以后再向你说，你有什么意见吗？”按照办事程序，祝一鸣作为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在黄忠明被正式调查前，黄春江应向祝一鸣告知一下。而黄春江之所以电话来迟了一点，一是出于保密的考虑，二是因为他在等待省公安厅专案组对贾秋瑾等人抓捕的消息。现在，抓捕的人已经到手，他可以给祝一鸣打电话了。

这个电话，让祝一鸣敏锐地感到，不管黄春江作任何解释，行动太反常，其中必有蹊跷。但他不露声色：“黄书记，我完全拥护省委的决定，一定做好配合工作，不过，黄忠明现在患癌症在上海住院，这该如何操作？”

“我们已经有人赶往上海，看看黄忠明的身体状况再定。如果身体状况许可，就临时出院接受调查；不行的话，就在病房内接受调查。”黄春江回答得干脆利落。

祝一鸣立即表态：“一定按黄书记的指示精神办。”

放下电话，祝一鸣来到蒋进旁边坐下：“蒋书记，这下可得辛苦你了。克己，你那里不仅工作上要全力配合，生活上也得照顾周到。蒋书记如说你半个不字，我就拿你是问。”

姜克己满口答应：“一切请祝书记放心。”他心里却在嘀咕：这个人我早就说要查了，你非要保他，现在自找麻烦了吧。

就在这时，高峰给蒋进打来电话：根据医院反映，黄忠明虽然没办理出院手续，但两天前就请假外出了。经我们向机场查询，黄忠明两天前就已持私人护照乘机前往美国了，与他同行的还有潘吉和江天一。

“那你们在医院查一下他的癌症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在江河市碰头。”蒋进收起手机，把烟头往烟缸里一揿，粗口骂道，“真是只老狐狸，闻到一点气味就溜了。”

祝一鸣有些困惑：“他怎么能出去的？领导干部是不能留有私人护照的，再说，办理出国手续也需要时间呀。”

蒋进道：“祝书记，现在许多贪官都有几张不同名字的身份证，都有私人护照，国外有银行账户，只要有权有钱，自然会有人为他办理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在所谓‘住院’之前，就已听到了什么风声，秘密办好了出国手续，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即潜逃。他既然选择去了美国，那在美国一定有保护他的人。”

祝一鸣恨恨地说道：“会有这种事！在我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玩起了金蝉脱壳。克己，你马上打电话给公安局长唐静敏，叫他查一查黄忠明的私人护照是不是在这里办的？出国手续是谁帮他办的？”

姜克己向唐静敏打过电话后十多分钟，就有了结果：黄忠明的私人护照和出国手续都是由市公安局出入境处副处长刘小平私自帮着办的。现在刘小平已主动提出辞职。

“辞职就算解脱了？他这是犯罪，帮助重大嫌疑犯出国潜逃！告诉唐静敏，就说是我的意见，先把他抓起来，然后再补办手续。”祝一鸣看上去恨得咬牙切齿。

蒋进这时倒显得很冷静：“祝书记，姜书记，我看只能特事特办、急事急办了，下午就抄他的家，对他的家人上侦查手段，也许这样能够得到一些线索。到了这种地步，慢一个小时都不行。”

祝一鸣和姜克己都表示同意。

下午抄家的结果只搜到了一张两万多元的存款单，一万多元现金，值钱的东西似乎没有，只是在客厅里放着五六件看上去像赝品的古玩。黄忠明认为是赝品的古玩，经夏中华和博物馆另外两位专家鉴定，其中有两件是价值百万元的国家二级文物。这也算留下线索了。

黄忠明的出逃和抄家的结果，使祝一鸣悲喜交加。他悲的是黄忠明为什么要这么贪财，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无家可归的下场；他喜的是黄忠明的潜逃使自己摆脱了被咬的麻烦，也使一批人得到了解脱。不过，他仍然嗅到了危险的气味，黄忠明的立案调查没有黄春江的允许是不可能的，而此事连潘省长都“蒙”在鼓里，要不，潘省长会不给他信息？更不用说对他这个省委常委、市委书记都没有事先打招呼！难道不感觉奇怪吗？

祝一鸣思索了一夜，觉得防患于未然，必须动用“杀手锏”，请老首长出面。

他清醒地知道，这次请老首长出面，是不能通电话的，得有些动作。老道长嗜爱古玉，恰好一个月前京南区公安局查获了一件盗墓案，收缴了一批战国时期的高级古玉，当时袁圆芝向他说起这事，他就留了一个心眼，让人把古玉保管好，现在看来可以派上用场了。当机立断，叫袁圆芝送来古玉，通知己被提拔为频道总监的白玫，要她和台长一起陪他进京商量“鸟岩雕”电视宣传片的有关事项。

祝一鸣一行下飞机时已是四点多钟。江河市驻京办事处主任朱巍和助手夏安娜开车直接到停机处把他们接走。按规矩车子是不能进机场的，但只要肯花银子拉关系，什么事都可破例。这倒并非为了节省时间，而主要是为了江河市委书记的气派，同时也捎带着让祝一鸣见识一下朱巍在北京的神通。

朱巍请示祝一鸣晚上如何安排，祝一鸣说，住宿白玫已经安排好了，吃饭还是到上次那个会所，我敬几杯酒就得离开，还有重要的事情，你们好好陪陪他们。

晚上祝一鸣请的是H电视台的一位副台长，还有“鸟岩雕”电视宣传片摄制组的成员。祝一鸣所说的“那个会所”，实际上是该副台长的一个据点，同样的菜，在别的高档饭店也只要一两万，在“那个会所”起码要五六万。个中原因，只有猜测，不可探问。好在这个地方离老首长家较近，祝一鸣也就顺水推舟，一举两得。

在北京，请名人吃饭是要付费的，不像上海那样很含蓄地送几张购物卡或银行消费卡，而是实实在在的现金红包。

六点半左右，客人到齐了，祝一鸣与副台长及摄制组成员一一握手后入席。副台长和摄制组负责人分别坐在祝一鸣旁边的主副宾位，朱巍坐在副主陪位，白玫则紧挨副台长坐着。

祝一鸣在作了开场白后，向副台长和各位来宾敬了一杯酒，然后抱歉地告诉大家，因有急事要办，只能提前离开。

送祝一鸣的车子是江河市驻京办事处的。在离老首长家还有五十米左右的地方，祝一鸣对司机说：“你就在这里停下吧，一个小时左右听我的电话，还是在这里接我。”祝一鸣不想让司机知道他去了谁家。

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不仅仅是指权力，而且还有心理因素。现在祝一鸣手里拎着礼品，脸上也没了平时的威严，走在大街上像个跑供销的。他来到老首长的大院门前，又向老首长通了个电话，警卫才让他进去。

一见到老首长，祝一鸣比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都激动，双手紧握着老首长苍老的手，脸上涌现着幸福而渴望的笑容：“老首长，看到您的身体和精神特别好，我心里真高兴啊。今天我来京办事，顺便来看看您。”祝一鸣怕他耳朵不好使，有意提高了嗓门。

老首长问：“今天来京办什么事呀？”

祝一鸣把头伸到他面前：“这件事说起来跟您有关。您还记得江河市的‘凤山’吧，‘凤山’旁有一坐小山叫‘松寥山’，原来并不起眼，但后来有专家认为这是一座神山，是远古的神坛。一年来我请了许多外国内外专家考证，已证明它是一万五千年前由人工雕琢而成的鸟型岩山，不仅把中国文明史上推了近万年，而且推定我们江河市是人类文明的重要发源地。半个月后，H电视台就要宣传这件事了，我今天的公事就是为了它。您是江河市最大的领导，江河市的所有成绩和奇迹都是托您的福。您说这事跟您有关吗？”

老首长耳朵一点也不背，听了祝一鸣的介绍，喜笑颜开：“嗯，有关，有关，真是件好事。有时间，我要回去看看，沾点神气。”

祝一鸣听了这话就像吃了蜜一样，觉得自己这个“引子”说得好，接过老首长的话茬说：“老首长，您要回去就五月份吧，六月份以后天就热了。”

老首长：“我跟家人商量一下再说吧。”

祝一鸣这时从包里拿出一斤顶级的“冬虫夏草”，然后又把用缎子包着的十二块战国玉器放在桌上：“老首长，您是古玉专家，这是战国时期您家乡的玉，听说就是在这座神山附近发现的，请您鉴定一下吧。”祝一鸣为了使老首长高兴，竟牵强附会地把这批玉与“鸟岩雕”联系到了一起。

老首长听到古玉，立即兴奋地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叫家人把一盏射灯打开，一件件仔细地欣赏起来，边看边激动地评赞：“玉质一流，雕工上乘，器形端庄，是王侯一级的用品，真是难得一见。小祝啊，你知道中国人为何自古至今喜欢玉吗？玉身上有人的精气神，玉的气场与人的气场基本一致。晋人傅咸写过一篇《玉赋》，赞誉卞和辨玉识才的精神。玉璞不为世人所知，独有卞和慧眼识才，历尽艰难，一片赤诚，终使荆山之玉成为国宝。”一边说，一边有点依依不舍地把它包起来。

祝一鸣忙道：“老首长，您别包了，这是我送给您把玩的。”

老首长脸色有些凝重地看着祝一鸣：“送给我？你要老实说清楚这玉的来路，是国家的或用公款买的我坚决不要，我绝不能带着污点去见马克思。”

祝一鸣上前抚摩着他的手，语气像孩童般真诚：“老首长，请放心，我不会做这样的事，这是我自己的。我有个亲戚做玉器生意，在古玩市场上捡漏捡来的，我是以他捡漏的价格买来的，很便宜。玩玉讲究缘分，这些玉放在我这里就是一堆石头，放在您那里就是有灵性的宝贝，它与您有缘。”

老首长听了这话，才放心地笑了：“这真是巧极了，小祝啊，你有这份心意，我很感谢你，但我也不能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呀，说说看，有什么需要我办的？”

祝一鸣连忙摇头：“没有任何事，只盼您五月份回家乡看看。我今年五十六了，再干一届的年龄不够了，也快要退居二线了，等到闲下来，我会经常来看您。”祝一鸣有意把自己的年龄讲小了一岁，关键时刻，一岁就能定乾坤呀。

老首长眯着眼，感到有些突然：“什么？你也要退居二线了？我看你像个小伙子，身体这么好，精神也这么好，又会办事，这么早退下来不可惜吗？”

祝一鸣道：“副省级干部只能干到六十岁，我离干满一届正好差一岁，就这么不巧。但这是中央的规定，我当然得坚决执行。”

“可惜，可惜了。”老首长念叨着，忽然记起了什么，“那正省级就可干到六十五岁了吧？”

“是的，可我没这个资格，也没这个奢望。”祝一鸣谦恭地说。

“我呢，不在其位，也就不谋其政了，很少打招呼。不过，家乡父母官我还是要帮着说几句话的，况且，你又是个人才。我看，你要是不怕吃苦，不怕寂寞，愿为老百姓多办些实事，可以到比较贫穷的省再干几年。”老首长用征询的目光打量着祝一鸣。

祝一鸣见终于如愿以偿，激动得几乎有些发晕，但他仍是一副温顺的模样和口气：“老首长如果要我多干几年，那我一定听您的话，不管在什么地方，我一定为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当然，我再远再忙都会抽时间来看您的。”

第二十章　真假难辨

老首长为祝一鸣指明了目标，围绕这一目标，祝一鸣必须迅速进行新的战略部署。第二天一早，祝一鸣就独自乘机回了江河市。在飞机上，他开始酝酿所谓的战略部署。说穿了，就是四个字：外联内安。

“外联”，即对外联络。这里说的联络，实质就是对省委与省府两个一把手的“攻关”！这方面的重点，祝一鸣放在进一步取得黄春江书记和潘若安省长的好感上，促使他们在新班子组建征求意见时，能够投他祝一鸣的赞成票，至少达到不投反对票。说实话，祝一鸣自感平时与这两人的关系都还不错，但深想一下，还是有问题。首先，表面相安无事的黄春江和潘若安，对他的看法，未必能什么事都一致。如果自己处事稍不慎，极会造成两人对同一问题的意见相左，从而带来难以弥补的后患。正是这一点，祝一鸣身为省委常委，自然与黄春江走得近些。但这个近，也是有分寸的，都是工作上的。现在看来，黄春江对自己没有反感，他又不喜欢拉拉扯扯，那就没必要从私情上加深关系，只要从工作上做出一些明显的“政绩”，黄春江就能由不投反对票转为投支持票。潘若安则不同，潘是省长，自己在表面上不能与他太近，以免传到黄春江那里起反作用。不必太近乎。但潘好私情，只要能较好地完成潘若安交给自己的私事，实现“为领导办私事是取得领导信任的重要代表”，那么，关键时刻，他是会投你赞成票的。

飞机上的温度正适宜，祝一鸣的心池微微荡漾而展。他非常明白人在心理学上的“近因效应”，即指最近给人留下的印象，往往比平时更为强烈。因此，他细细地谋划近期对黄春江与潘若安要做的几件事，以期达到让黄潘两人都能感到他的忠心耿耿。

从进入对外的“联络”思维模式后，很快又进入“内安”模式。

“内安”，在祝一鸣这里，就是指对江河市内部的工作。这个工作，主要也是指对江河市领导班子、县处级重要岗位的干部们的圈内安抚、班子安慰。祝一鸣觉得自己几个月来的工作甚为到位，眼下只剩最后一个堡垒——司徒震。之所以把司徒震放在后面，原因是这个司徒震一向冷傲刚毅、明察秋毫。怕在他面前“耍”花招会“画虎不成反类犬”，若是对他冷落不理睬，到时候他倔性一发，做出影响祝一鸣前程的举动，因小失大，得不偿失！祝一鸣在考虑好对司徒震的“安抚方案”实施前，必须先做一件事，那就是迅速把妻子接到江河市，以堵住社会上对他生活作风方面的风言风语。家人都在天津，聚少离多，夫妻间虽说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倒也没多大的矛盾，两人相敬如宾，各得其乐。这件事好办，但另外一件事有些棘手，那就是黄忠明的案子。这是黄春江布置下来的，现在黄忠明已潜逃国外，没有非常举措，短时间内也难让他回国。自己如果高调严厉追究，形成大声势，以表不徇私情，坚决反腐，黄春江是会满意的。出于稳定江河市的大局，此事牵涉的面又要巧妙地控制，以防牵出圈子里的其他人，最终伤了自己的筋骨。

渐渐地，方案在胸中成熟了。

飞机稳稳地降落在南吴机场。

祝一鸣在让司机来接他的电话里指示解正明天上午到机场接他夫人，夫人要在此长住的消息一定要迅速透露给人大主任与政协主席，不要说为什么。第二件事，发出下午召开市委常委会的通知。

在当天下午的市委常委会上，祝一鸣向大家传达省委主要领导的指示精神，并请政法委书记赵德龙向大家通报黄忠明一案的基本情况。依据现在掌握的黄忠明“罪行”，祝一鸣慷慨陈词提请会议开除黄忠明的党籍，并以书面形式提请人大撤销黄忠明的副市长职务。

市委常委会一结束，祝一鸣在书面文件未到达前，来到司徒震的办公室，明里说是“通气”，事实上是来探虚实的。

司徒震见祝一鸣到来，脸上掠过一丝诧异的微笑，迎上来与他握了握手，并亲自沏上茶：“一鸣同志，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祝一鸣呵呵笑着说：“司徒主任呀，你是我的老领导，这话，你是在批评我啦。你把这副担子撂给我，我可没你那能力，也没你那胸襟。所以啊！成天压得气喘吁吁，忙得焦头烂额，有心想与你聊聊，也难以如愿。现在好了，你也即将退休，我也马上要退居二线，以后在一起聊天的机会反而会多一些。”

司徒震微微一怔，瞬间便明白过来：“是啊，你有你的心结，我有我的难处，既然你今天有时间和心境，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敞开心扉，一吐为快？”

这话倒真让祝一鸣震动，扫了一眼对方，见司徒震并不像以前说话时眼睛咄咄逼人地盯着你，倒也气壮了许多，挺了挺腰，说道：“过来向老领导汇报黄忠明案子的事。刚刚开过常委会，提请人大履行程序，撤销他副市长职务。我来的目的主要是向老领导检讨自己的失职！黄忠明的事情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我是负有领导责任的，我要向你检讨。”

司徒震眼睛盯着茶杯，耳朵在听……

“……接到他的人民来信后，我就和克己商量对他进行调查，偏偏他这时患上癌症，我这人心太软，就拖了一拖，谁知拖出了严重后果，我真是不好向党和人民交代啊。”

司徒震原本想发发牢骚，祝一鸣嘴一张就把责任全揽过去了，他还能说什么？司徒震大度地把手一挥：“暂且不论黄忠明的病是真是假，潜逃的行为告诉我们，问题一定不会小。讲到责任，他是在我任上提拔为县委书记的，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在不是追究谁的领导责任，而是要将他尽快抓捕归案，绳之以法。同时，通过这事反思和纠正我们在用人机制、考核机制、监督机制方面存在的弊端，否则，今后会冒出无数个黄忠明。”

祝一鸣摁了一下鼻子：“老领导看问题就是深刻，是要从根子上找原因。最近，我对这个问题也在思考，为什么党政一把手在一个地方不能干得太长，干得太长了，就像树一样会根深叶茂，被复杂的人际关系所包围，如此一来，一把手的绝对权力越大，监督约束机制就越会失去作用……”

“一鸣同志，你这一说法不全面。我们‘文革’前的干部，特别是基层的领导干部，一干就是几十年，他们到死家里四壁空空，这是为什么？”司徒震说到这里，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进城后，最为重要的是，自身建设问题被束之高阁啦！为什么有的人能够终身廉洁奉公，有的人就不能呢？”他说着，站起来在屋里走动着，站在祝一鸣面前，语气沉重地说：“就在前几天，我去参加省委宣传部部长王光炜的告别仪式。在王光炜同志的家里，房子不大，五十年代的装修。没有沙发，是长板凳、方凳，床还是进城时的，用凳子木板加宽起来的。电视还是很旧的老式样。这种一心为党和人民利益着想的人，就是我们的脊梁！”

祝一鸣似乎有些震动，调整了一下位置，抬头对在屋里来回走动的司徒震说：“经过慎重反复考虑，我决定向领导提出调离江河市，调出后，听凭组织安排。我现在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负责任地向省委建议新的市领导班子人选，站好最后一班岗……”

司徒震诧然地站在那里。

祝一鸣把还没向黄春江汇报的市四套班子人选的推荐方案，向司徒震和盘托出，其中特别提到，拟由薛夕坤任市委书记，柳晓曼任市长，李毅任常务副市长。他之所以重点提及这三个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司徒震知道他退出江河市政坛的诚意，以及推荐新班子的公心所在，从而使司徒震打消对自己的戒备，这种孙子兵法上的“主动示弱”能够使自己在江河市政坛上继续据有主动权。

司徒震听到祝一鸣“主动退出”的决定，深感突然，因为在他与黄春江的谈话中，黄春江并没透露出祝一鸣的这一决定；又感到有些欣慰，关键时刻，祝一鸣还是能以大局为重，不管他是退居二线还是调到新的地方工作，要建立起像江河市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一锤定音的绝对权威，绝非一两年能做到。司徒震绝对没想到，这是祝一鸣用来保证自己权力升迁的一种计谋，一种阵势。司徒震说道：“一鸣同志，你给省委推荐的市领导班子方案，完全没必要对我说嘛，这是你的职责和权利。既然你相信我，对我说了，我也就实事求是地谈点自己的想法。这个方案总体上还是有利于江河市的稳定和发展的，对其中的个别人，我有些意见，今天就不想多评论了。你决定退出江河市委书记一职，我认为这是明智的选择，继续干下去，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江河市，都不一定是好事。一鸣啊，这两年我对你的确有意见，有的当面提了，有的怕你有顾虑没当面提。今天你既然作了这样坦诚的自我剖析，又下了这样的决心，我也就不多说了。我如实地告诉你，不久前我找过黄春江书记，汇报了有关工作，顺便谈了对组建领导班子的一些看法，有些方面，我俩是不谋而合的。”

对司徒震的话，祝一鸣大都在意料之中。但找黄春江这事，他确实没想到，更让他意外的是，司徒震敢于坦陈不讳，忍不住感叹：“司徒主任，我现在越来越感到‘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的道理了，像你司徒主任这样敢于表露胸襟、真情相告的人太少了。如今的干部，多数都是吃了汤圆说圆话，吃了面条说长话，喝了豆浆说胡话，无论是对领导还是群众，只要涉及到自身的利益，就没几句真话。这种风气，可怕的腐败啊！要消除这种腐败，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司徒震的脸色和口气都显得温和起来：“你知道，乾隆为什么当了六十年皇帝就不愿再当下去，而要主动禅让吗？他很敬佩他的爷爷康熙，认为康熙帝的雄才大略无人可及。康熙当了六十一年皇帝，乾隆觉得自己不能超过他。同时深感在位时间越长，身边讲真话的人就越少，甚至像和珅这样他最为器重的大臣，成天都是用假话来哄他开心。所以，他的禅让真不失为明君之举。其实，我们每个人不管地位多高，总有退下来的一天，总逃不过新旧代谢的自然规律。如果一个人活着连真话都不敢说，无论他谋到多高多好的位子，活得都是很可怜的。今天，你能对我敞开心扉说几句真心话，我很高兴。我也有三点人生心得与你共勉：一个人的一生中，既要珍惜肝胆相照的朋友，也要珍惜肝胆相照的对手；一个人的一生中，可以被人无数次地欺骗，但绝不能无数次地欺骗自己；一个人的一生中，一定会经历无数次的失败，但最终的失败不在于环境或对手，而在于无法消除自己的心魔。”

在祝一鸣看来，司徒震所说的三点“人生心得”，每一点都是指向他的，他不得不承认其中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在这些哲理面前，祝一鸣内心充满了敬佩、矛盾、惶恐和无可奈何。他有些疑惑不解：在与司徒震的谈话中，自己到底胜利了，还是失败了？

第二天上午刚上班，姜克己就陪着省纪委副书记蒋进来到祝一鸣办公室。

蒋进开门见山：按照省纪委书记叶志超的要求，黄忠明案的调查情况要及时向祝书记通报。现在根据人民来信提供的有关线索，已查明黄忠明在太平洲市和江河市任职期间，利用职权受贿三百二十万。另外，通过上海警方的配合，已确认黄忠明的所谓患癌症纯属伪造资料的骗局。黄忠明得到自己被举报的消息，装病逃避调查。在“治病”期间，潜逃外出。

祝一鸣对黄忠明的贪婪深感震惊，对蒋进推测的合理逻辑由衷折服，王顾左右而言他：“到了国外，他的翅膀就硬了吗？”

蒋进：“他逃到美国后，会通过各种关系，阻止国际刑警的追捕。”

祝一鸣：“这样看来就不仅仅是纪委的事了，市公检法都要全力配合，争取早日把他缉拿归案。”他讲这话的潜在心思，就是想让赵德龙参与进来，以便于自己掌握主动权。

蒋进：“省委领导指示，现在仍以省纪委为主，必要时市检察院进行配合。首先要敲定黄忠明的主要犯罪事实，至于何时、用何种形式进行追捕，那要视情、视机而定，因为他的案件看来不是孤立的。”

“蒋书记，这最后一句话能否请您再向我说得清楚全面一点？”祝一鸣说。

“不好意思，这是省委领导的看法，我只是奉命办案，并不知道其中的深刻含义和具体细节。”蒋进心中非常清楚，此案黄春江书记亲自过问，其背景和意义一定非同寻常，所以，哪些事该向祝一鸣通报，哪些事该守口如瓶，他是有分寸的。针对祝一鸣的提问，他只能含糊其辞，实在不行，便使用太极推手。

祝一鸣的政治经验非常人可及。一听到蒋进提起“省委领导”而又未指明是叶志超，就感到很可能与黄春江有关系，立刻明白“不是孤立的”这短短五个字的含义具有其特定内涵。既然蒋进不愿说，那就说明自己在此事上并未得到“省委领导”的信任，含有“回避”的成分，自己也就不便追问了，只好客套地应付：“蒋书记，需要我们配合的，请尽管吩咐。”

蒋进道：“根据有关举报，黄忠明在‘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招标中有以权谋私的行为，我们想找韦大海了解一些情况。”

祝一鸣听到“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招标，心里“咯噔”一跳，转而心想，这事以调查黄忠明为由头，看上去合理合法，也难以阻挡，只好点头说：“韦大海是我市的著名企业家，又是市政协副主席，请您考虑方式方法。”

蒋进说：“请祝书记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的。”

离开祝一鸣办公室，蒋进请姜克己与韦大海联系，直接到韦大海的办公室谈话。

蒋进和姜克己来到韦大海的接待室，茶几上早就备好了茶、烟、水果。大家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正题。

蒋进开门见山：“韦总，首先我要向你说明，我们今天来不是调查你的任何事情，而是代表省纪委找你谈话，请你配合我们调查黄忠明的案件。具体地说，据有关方面反映，在‘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项目的土地招标中，黄忠明有收受投资方贿赂的嫌疑，请你能如实说明。”

在商场闯荡了近三十年的韦大海，接到姜克己的电话，毫不含糊地答应。韦大海闻知黄忠明潜逃美国，又听说江天一、潘吉与黄忠明同行而去，预感“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项目有麻烦。虽然自己在此事上纯粹商业行为，并无违法犯罪，但他深知中国人处理问题的“方式方法”。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立刻与“何氏集团”何璕董事长通电话报告情况。何璕告诉他，这半年自己在国外，国内的事暂由儿子全权负责，“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项目的有关合作事宜，可全部推到她的身上，她有办法应付。

现在，韦大海神情镇定，语气平和地应对他们的提问：“我可以以人格保证，在这个项目上我没向黄忠明或其他人有过行贿行为。黄忠明只是介绍过省城的‘华裕贸易集团公司’为这个项目提供一些新型材料，而这些新型材料我们目前还没用上。至于说他是否接受了外资企业的贿赂，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你们可以向外资方进行调查。”

蒋进调查黄忠明在这一项目上的受贿行为可谓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并没掌握证据，也不想在这方面花大的气力，主要是想以此为由头，了解这一项目的深层背景，但又不能显露痕迹，让对方知道意图。他点燃一支烟，目光盯着韦大海，尽管刻意使声音显得平和，无形中一股冷气扑向韦大海：“韦总，我们知道你的为人，也相信你讲的是实话。换个话题，你与‘新宇宙集团’的合作是什么样的形式？能不能让我们看一下你们之间的协议？”

韦大海心中明白，这才是他们今天要调查的重点，幸亏自己事先作了缜密的准备，否则可能就会引起很大的麻烦。他干咳一声，笑道：“蒋书记，我得跟您汇报一下，不是我与‘新宇宙集团’有什么合作关系，而是‘何氏集团’与它合作，我只是接受何董事长的指令作为现场负责人，对他们之间的合作方式和细则一无所知。但是，我可以向您提供线索，您只要向‘新宇宙集团’的江天一和‘何氏集团’的何董事长了解一下便可知道详情。我这里有他们的手机号码。”韦大海心中断定蒋进找不到他们，即使找到了，他们也不会说出实情。只要拖延下去，待自己拿到两家大买主的款子后，基本上就高枕无忧了。

蒋进难以判断韦大海说的是实情还是托词，但他明白对这一项目的调查必须慎而又慎。他记下何董事长和江天一的联系号码后，便站起来告辞：“韦总，非常感谢你的配合。我们今天的谈话，希望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说完，便与韦大海握手告别。

在蒋进与韦大海谈过话的第二天上午，韦大海接到祝一鸣的电话，说是要到现场来看一下抢救龙山“问天柏”的项目。韦大海不明究竟，放下电话就赶往工地，大约十分钟左右，祝一鸣的车就到了。

这个项目的工程主体高九十多米，依山体呈一定坡度向上攀升，钢筋混凝土浇灌好一层，空中的竹跳就往上移一层。现在已修到六十米左右的高度。从下面仰视，只见高空作业的工人慢慢蠕动，机器的轰鸣声时高时低，像巨龙发出的吼叫和哀叹。“问天柏”在阳光的照耀下披上了一层金箔，现出老迈、孤独而顽强的神色。祝一鸣问身旁的韦大海：“照这样的进度，什么时间能够竣工？”

韦大海回答：“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内可以竣工。”

祝一鸣听罢，连连点头：“韦总，我代表市委市政府感谢你。还有什么困难吗？”

韦大海说：“其他困难我自己克服，就是这个工程的用地涉及到十几个拆迁户，他们认为政府的补贴太少，经常到我这里来闹，有的甚至夜里到工地上来偷建筑材料，希望你能协调一下。”

祝一鸣叹道：“按理薛市长早就应该办妥，既然他留给了我，我三天之内，给你解决。”

视察完工地，祝一鸣对韦大海说：“好久没和你见面了，到你家里坐坐吧。”

韦大海听到这一提议，估计祝一鸣有要事相告，便上了自己的车在前面领路。从工地到韦大海家也就三分钟左右的路程。车停在韦大海家门前时，祝一鸣对解正说：“我跟韦总说点事，你就坐在车上等一等吧。”

韦大海推开大门便朝家中的保姆喊：“阿姨，来贵客了，准备茶水、果盘！”

祝一鸣到韦大海家来的次数虽然没解正多，但也是熟门熟路，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韦大海接过保姆端上的果盘：“由我来，这里没你的事了。”保姆退走后，韦大海亲自为祝一鸣沏上正宗的“西湖龙井”，端坐着等待祝一鸣发话。

祝一鸣缓缓开口：“韦总，昨天省纪委找你了解情况，你不会有什么误解吧？”

韦大海想：看来蒋进与自己的谈话，事先与祝一鸣通过气。但为何不把自己叫到办公室去，还借以视察工程为由头？有蹊跷。韦大海不动声色地回道：“没什么值得误解的。我又不是共产党的干部，不属他们管。他也只是向我了解了一些情况，对我还算比较客气，否则的话，我完全可以避而不见。”

“他向你所了解的情况，能否告诉我，以便于我掌握情况。”祝一鸣直截了当地提出。

韦大海觉得祝一鸣长期以来对自己照顾很多，就是让他掏钱，都是用在疏通外界各种关系上的，他祝一鸣从没收过一分。再说，此事也与祝一鸣没直接的利害关系。所以，韦大海把蒋进要求严守保密的话丢到了脑后，如实叙述蒋进与他谈话的全部内容。

祝一鸣听后，呷了一口茶，呵呵笑道：“韦总啊，你不仅是个企业家，而且是个政治家，分析问题、处理问题、回答问题都有政治头脑，我本来是怕你受牵连，引起你的误解，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说完站起身来，开始东扯葫芦西扯瓢地闲聊起来……

如果说祝一鸣原来对蒋进调查“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项目的意图只是猜测的话。那么，现在通过自己与韦大海的交谈，已使这种猜测的准确性得到了证实。蒋进意在了解江天一以及江天一背后的人，祝一鸣觉得需要特别小心谨慎，千万不要出差错，弄得黄春江与潘若安对自己印象不好，那就得不偿失了。

回到办公室，祝一鸣拿起电话拨通了潘若安的手机：“潘省长，您好，有一件事我得向您汇报一下，省纪委在调查黄忠明的案件中，问起了‘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有关情况，我怕这事弄得不好会影响到您，所以一得到消息就立刻向您汇报。”

潘若安道：“一鸣同志，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你说的这个项目，好像与我没什么关系吧？我记得只是对你随意说过一句，在同等的条件下对友好城市的外商适当照顾，这话没错吧？对外开放、引进外资是我国的基本国策，在我省经济发展趋缓的形势下，实施这条基本国策显得尤为重要和迫切，不管谁都不可能认为这是错误的吧？”

祝一鸣听了潘若安貌似轻松而暗藏咄咄逼人的三个“吧”，使劲咽了一口唾液：“潘省长，我是担心他们会找江天一的麻烦，间接地影响到您，当然，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潘省长的声音仍然出奇的平静：“江天一是我的内侄，但他是美籍华人，是江河市友好城市的外资集团工作人员，我只是问起过这个外资集团，可从来没为江天一说过一句话呀。再说，他是商人，如果合法经商，我们应该保护和鼓励；如果他有违法行为，那就依法追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管他是江天一还是江天二！一鸣啊，你放心好了，我与这个项目没任何关系，真要有人想牵涉到我，我会处理好的。省委考察组五月上旬就会到你市考察，你还是集中精力把这项工作做好吧。对你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该说的话，该做的工作，我这里你可以尽管放心。没别的事我就挂电话了，以后有时间见面再叙。”

祝一鸣放下电话，心中顿时轻松，他感到，蛋糕香味已闻到；他要争取另一份蛋糕。

很快，祝一鸣出现在黄春江的办公室。

祝一鸣首先向黄春江汇报了自己对江河市四套班子主要领导的提名，并阐述了这样组合的主要理由。

黄春江显得温和而郑重：“一鸣同志，你能从大局出发提出这个方案，并且恰如其分地分析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这种对党的事业高度负责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你的推荐，在省委分量很重。但是，我们必须坚持民主集中制，待班子考核工作完成后，由省委常委讨论决定。关于你自己的问题，我本来也想主动找你谈一谈的，你有较强的驾驭大局的能力，经济工作上敢于创新，对江河市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尽管你的年龄不够再干一届的条件，特殊情况，省委和中央还是会加以考虑的。现在你坚决要求退下来，要求离开江河市，我会认真负责地考虑。当然，如果中央要调你另有重用，那我在这个问题上就只能当配角了。”

黄春江的最后几句话，说得祝一鸣心花怒放，估计老首长的招呼起作用了。他给黄春江递上一支烟，谦恭地笑道：“黄书记，我永远是您的一个兵，尽管可能不一定称职，却是忠心耿耿的。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的事不可能由中央操心，只能由您黄书记安排，对您的安排，我除了服从，绝无二话。”

黄春江道：“一鸣同志，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也钦佩你的洒脱。你的事，因有不确定因素，今后我们再谈吧，你就讲下面的事吧。”

祝一鸣把另一支烟接上火，一连吸了几口后，脸色显得凝重起来：“黄书记，关天江河市‘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项目，我还得向您汇报一下。当时我们确定这个项目，主要是从江河市的长远发展考虑的，之所以最后选择了美国‘新宇宙投资集团’，是因为他们承诺引进不少于十五家国际金融机构。项目的土地招标结束后，市里有一些议论。有的说，土地卖便宜了，他们不明白在国家严厉调控房地产的背景下，土地价格能与原来设想的一样吗？我可以用党性和人格担保，我在其中没有牟取任何私利。还有人议论说‘新宇宙投资集团’在中国大陆的副总裁江天一是潘省长的亲戚，言下之意这是领导的关系工程。我可以很坦率地说，我是在招标结束后一段时间才知道有江天一这个人的，也才知道他与潘省长的关系。现在，蒋进在调查黄忠明的案子时说牵涉到‘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项目，那会使人联想到与潘省长的关系，如果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潘省长耳里，我可是有口莫辩啊。”

黄春江微微点着头：“我相信潘省长不会插手这种事，如果他没插手，即使有点风言风语，他也会泰然处之，真金不怕火炼，身正不怕影子邪嘛。一鸣同志，是不是？”

祝一鸣显得很随意地答道：“我觉得潘省长不应该算是插手吧，他只是有一次随意地对我说，‘在同等条件下，要适当照顾国际友好城市的外资’，我认为这话并没什么错误，便把这话向薛夕坤、黄忠明作了传达。至于他与江天一的关系，他自己从来没向我说过。”祝一鸣这话听起来轻描淡写，但他既撇清了自己与这个项目的关系，又撇清了与潘省长的关系，还捎带着告诉黄春江在这一项目上潘省长是如何打招呼的。

黄春江不露声色地问：“如果外面真有议论，你觉得这事应该如何处理？”

祝一鸣毫不犹%地回答：“我认为此事还是调查清楚为好。如果调查结果确实证明潘省长与这个项目无关，特别是没有经济利益上的关系，那我们就应该对一些不负责任的议论加以制止。如果有关系的话，我们应该坚持党的原则，不管一个人地位多高，只要涉及到腐败，就要一查到底，绝不手软，您需要我怎样配合我就怎样配合。”祝一鸣后半截话虽说得大义凛然，但他知道很难调查，只是在向黄春江表示自己的赤胆忠心而已。

黄春江向祝一鸣抛了一支烟，意味深长地笑道：“一鸣同志，我很赞同你的思路和态度，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难。潘省长是我省的主要领导人之一，我们不能随意怀疑和议论自己的同志。再者，即使要对潘省长调查，也不是你我的权限。我看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不能再议论，我会向志超同志和蒋进同志打招呼，叫他们停止对‘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任何调查。”

黄春江心中思忖：不管祝一鸣说的话是不是完全真实，他的看法是有道理的。蒋进对“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间接调查既然已露出了破绽，那就应该在事态还没扩大前立即收兵；做任何事情，当预料到原定的方案行不通的时候，就要采取另外的方案。

祝一鸣这时感到，另外一块蛋糕也向他打开了盖子。

夏中华正与女儿玩得开心，江小兰发来了信息，夏中华急忙跑到卫生间里看，手机屏幕上显出：“华哥，你能出来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夏中华非常珍惜与女儿一起嬉闹的时光，便回：“我在家有事，明天行吗？”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如果你觉得家里的事更重要，那就不必来了。”江小兰从不撒谎，也极少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与夏中华说话，夏中华立即回：“马上到，老地方等我。”

出了卫生间，夏中华吻了女儿一下额头：“爸爸出去办点事，特来向你请个假。”

“不嘛，你难得在家陪我，再说，你不是说我是天使吗？还有比陪天使更重要的事吗？”女儿撒娇地捶打着爸爸的胸膛。

“乖女儿，爸爸为工作上的事必须马上出去，回来再陪你玩。”说完这话，夏中华心中隐隐作痛，在天真无邪的女儿面前撒谎，不是内疚，而是有负罪感。

夏中华所说的“老地方”，就是市区古运河大堤上的老年活动中心旁边。古运河的清淤和大堤的修建是在十年前完成的。如今，这里河水清湛如镜，波光粼粼，时有游鱼跃出水面。堤旁垂柳依依，野花簇簇。一到晚上，老年活动中心关闭，又禁止汽车通行，堤上行人稀少，又无路灯，只有虫鸣鸟语，星闪月泻，委实是谈情说爱的幽境，俗称“情人路”。江小兰家离这里不远，因此他们常在此约会。

现在毕竟是大白天，容易碰到熟人，两人不敢坐在大堤的草地上，而是把车开到大堤的僻静处，在车上谈起了事。

“到底什么急事？”夏中华喘着气问。

江小兰眼光瞥了他一下，有些不满地把头往外一拧：“上海博物馆那两千两百万款子今天到了我卡上，我立即转你账上了，请你查收一下，跟上海方面打个招呼。”

夏中华摇摇头：“这事你也显得太生分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笔款子由你代为保管，只要你需要，尽管用，不必跟我说。”

“你可别把我当成傍大款的啊，我有自己的大脑、自己的双手嘛！只要你教会了我捕鱼，我就不会吃你捕的鱼！嗟来之食，不仅无味，而且无赖。”

“好好好，一切依你。不过这也不是非常重要、更不是人命关天的事呀。”

“我这就要说第二件事了。我从上海回来后就给表姐打电话，一直打了三天，都是关机，这就奇了怪了，她平时二十四小时从不关机，现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江小兰转过头来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夏中华。

夏中华立即找到贾秋瑾的助手小李的手机号码，打了几次，也是关机。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沉思片刻，说：“我在去上海的路上跟你说过，你表姐身上充满谜团，而且可能会有大事发生。现在她有三种可能；一是故意在人间蒸发而去完成她的‘大事’；二是到国外旅游暂时躲避什么人；三是遇到了意外，说明白点，可能被人暗算了。凭我的感觉和推测，第三种可能性最大。”

江小兰听后脸色发白：“你的感觉和推测不是毫无根据，能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分析吗？”

夏中华道：“我是有根据的，但我承诺不向任何人透露，对我来说，承诺比生命重要。再说，她坚持要我保守秘密总有她的道理，我违背承诺说不定反而害了她。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你告诉她的家人，她可能有生命危险，让他们报警。记住，千万不能把我说出来，否则你我不仅帮不了她的忙，反而会有很大的麻烦。一旦事态发展到非要我公开，我自然会义不容辞地出来。”

江小兰用手机很快联系上住在太平洲市的贾秋瑾的父母，说明事情的大致过程，要他们马上向公安报案。办完这件事，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温柔地伏在夏中华的肩上，如像一条疲惫的小船，终于靠向了河岸。但是，只有几分钟时间，她就抬起头来，含情脉脉道：“你回去陪女儿吧，我不该打扰你们父女的天伦之乐。”说完，跳下车，朝夏中华挥挥手，径自朝家走去。

贾秋瑾的父母一接到江小兰的电话，立即向太平洲市公安局报了案。

第二天，县局将此案上报给了江河市公安局刑侦处，刑侦处张方国处长两天前接到报案，本市的私人侦探李小毛、许兵突然失踪，从有关情况分析，这两人与贾秋瑾失踪的时间基本一致。顿感此案复杂，迅速采取行动，成立侦破小组；同时将此案上报省厅刑侦处。

省厅刑侦处处长郑国华看了江河市公安局上报的案情材料，搔着头皮，也与张方国一样感到棘手，便立即向公安厅厅长笪卫平当面汇报。秘密抓捕和关押贾秋瑾等三人是黄春江亲自向笪卫平布置的，现在听了郑国华的汇报，笪卫平紧锁双眉，思索良久，斩钉截铁地说：“不管遇到任何情况，没我的命令，不能向专案组以外的任何人透露。你要做的工作就是八个字，加强看护，保持沉默。”

郑国华深知笪厅长亲自抓的案子一定很重大，并再三交代原则和纪律，明白了利害关系。

几乎是在笪厅长与郑国华谈话的同时，分管刑侦工作的省公安厅副厅长张峻，也在办公室向刑侦处副处长王彪发出密令：根据有关情况，江河市失踪的三个人不是一般人，也不是一般的失踪案，因此，秘密成立侦查小组，你亲任组长，务必查出这三个人的下落；你们的侦查行动，仅对我一个人负责，要绝对保密。

第二十一章　微妙细节

四月三十日，江河市各县区主要负责人接到市委办公室的电话：于五月一日召开全市“反腐倡廉经验交流会”。与会者务必于当天下午五点前到和平宾馆报到，有特殊情况需请假者必须经祝书记批准。搁平时，各路诸侯起码有一半人找理由请假。今天，大家都知道省委考察组就要到了，江河市的人事面临重大调整，竟无一人请假。

和平宾馆大包厢，宽宽敞敞摆下两桌酒。与平时不同的是，每桌上都有就餐人员名单。主桌的名单是祝一鸣、薛夕坤、刘震南和各县区的书记。另一桌摆的名单是柳晓曼、姜克己、温志成和各县区的行政一把手。照以往的惯例，祝一鸣总是和柳晓曼一桌，薛夕坤则在另一桌主陪。今天薛夕坤和柳晓曼对调了位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柳晓曼将独当一面？

六点整，祝一鸣准时进入，他在门口，眼一扫，看到人基本到齐。少数人坐着，大多数人站着。祝一鸣哈哈向众人打着招呼，然后走向主桌的主陪位坐下。薛夕坤虽然感觉今天的位置安排有点反常，仍随着祝一鸣坐到主陪位。各位县区委书记都站着没入席，他们清楚，坐在祝一鸣左右的主宾和副主宾一般属于三种类型，要么资格最老，要么最亲近的，要么是他心存芥蒂而又不得不用的，在这样的场合，谁都不愿主动亮相归类。

祝一鸣显得有些生气地说：“怎么？！是不是都怕跟我这个老头子沾边？那我就点名了。李毅，你学历最高，坐到我右边来。龚春阳，你块头最大，坐到我左边来。谁愿意靠着薛市长的就主动一点，其他人随意。”

薛夕坤半开玩笑地接话：“靠我的人出息都不大，我就不指名啦。”话刚完，袁圆芝和于新洁立即就在他的左右坐下。刘震南犹%了一下坐到了李毅的旁边，其他人也随之入席。那一桌见这边如此坐下，他们也就推推让让地迅速入座。

祝一鸣看看大家都入座，清了清嗓子来个开场白：“逼大家今天来报到，主要是为了请大家吃顿饭。为什么要吃这顿饭？一来是明天的会议只有一天，下午五点左右散会后大家要回家过节；二来嘛，县区基层工作的同志特别辛苦，压力也最大，我借开会之机，给大家表示一下慰问和感谢。因为明天是反腐倡廉的会议，不能用公款上高档酒。我特意从家里拿来六瓶茅台，请大家能给我点面子全部喝光。现在，我提议，为了开好明天的会议，为了庆祝‘五一’劳动节，为了各位的事业兴旺、身体健康，干杯！”

席间立即响起了玻璃杯欢快的碰击声，瞬间，两桌上的人都干完了杯中酒。接着，每桌按惯例开始敬酒。酒过三巡，祝一鸣突然提议：“每个人是不是都讲一个笑话助助兴？至于内容，可以带荤，也可以不带荤。”他目光一扫全场，提高嗓门问：“哪位自告奋勇打头阵？”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奇怪？你们平时荤话连篇。今天都怎么啦！一下子都变成正人君子了？正人君子也是讲笑话的呀，我又只能点名了，龚春阳，我知道你是荤段子高手，从你开始，不下流就行噢。”

龚春阳用手搓着脸：“祝书记，我可是嘴荤心不荤呀，开心而已。那我就讲一段自己十年前的亲身经历。有一天，我在省城排队上公共汽车，大家挤得水泄不通。我前面是个长得很胖的中年妇女，她穿着后面带纽扣的一步裙，因为上车时裙子碍事，她就用手在后面解开了一个纽扣；还是觉得碍事，就又解开了一个纽扣，当她要解第三个纽扣时，我把她的手捉住了。她回头骂了声‘流氓！’我说：‘到底谁流氓？你解的是我裤裆上的纽扣。’”

祝一鸣哈哈大笑：“好，好，荤而不过，又是亲自经历，满分。下面——“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毅说，“你平常好像不大开玩笑，该活泼的时候也要活泼嘛，再说你今天又坐在主宾位，不来一段大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李毅抓抓头皮，有点腼腆：“我在这方面的确不太擅长，但祝书记既然点了我，我也讲一段自己的亲身经历吧。我读研究生时到一位县长那里搞调研，县长刚上任，为示亲民，与下属寒暄道，我是农民的儿子。然后问下属，你呢？下属是在城市长大的，但为了讨得领导的欢心，回答，我是农民的孙子。县长很满意，又抬头问我，你呢？我当时也不懂官场俗套，就如实回答，我本来就是农民。”

祝一鸣咧了咧嘴：“有创意，有深意，但笑意不够，九十分吧。”

刘震南插话了，他说：“祝书记，李毅刚才这个段子好像是杂志上的，他改了一下，应该不是他的亲身经历。侵权！侵权是要罚酒的！”

祝一鸣摆摆手：“这不算，讲笑话嘛，允许改编，维持原判。”然后，用手指弹了一下桌子，笑眯眯地盯着薛夕坤看了一会儿，说：“薛市长，你平时老给人一本正经的感觉，今天能不能破破例，让大家开怀一笑？”

薛夕坤的唇角拉了几下，露出和蔼的微笑：“祝书记，还是您先讲吧，您讲了既可以给我以启发，又可以让我有准备时间。”即使是讲笑话，薛夕坤也要看祝一鸣讲到什么度，自己才好把握分寸。

祝一鸣见薛夕坤推诿，就爽气地说：“好，那就我先来吧。朋友发给我一条信息：何谓高人？就是痛到肠断能忍得了，苦到舌根能吃得消，烦到心乱能静得下，急到燃眉能定得住，喜到意满能沉得下，话到嘴边能停得住，色到情迷能站得稳，财到眼前能看得淡。我回说：这样的高人我知道在什么地方。他回信息急急问：快告诉我，我一定去找。我说，坟墓里的死人和女人肚子里的胎儿。”

“哈……”袁圆芝第一个大笑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全场一片笑声。

薛夕坤这下开腔了，他说：“祝书记叫我讲笑话，这真是赶鸭子上架。既然祝书记自己带头讲了，我也不敢耍赖，那就也讲一段亲历故事吧。许多年之前，我在一个海滨度假村度假，每天都见一位七旬老翁坐在固定的礁石上垂钓，不管运气好坏，钓多钓少，两小时便收钓离去。我好奇地问，老人家，当你运气好的时候，为何不多钓一点？老人说，多钓了鱼用来干什么？我说，用来卖钱呀！老人问，有了钱又用来干什么？我说，你可以用来买张网，捕更多的鱼，卖更多的钱。老人问，赚了更多的钱又用来干什么？我说，当然是为了更好地享受生活。老人笑道，我每天钓两小时鱼，其余时间用来欣赏朝阳落日，种种花草蔬菜，会会亲朋好友，这已经在享受生活了。还要再辛苦地轮回一次，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这最后一句粗话显然与前面的风格不吻合，他只是想以此来博得大家的一笑罢了。

薛夕坤的“个人经历”讲完，谁都没发出笑声，倒是祝一鸣面带笑意：“老薛啊老薛，你的故事寓意很深，教人知足常乐，不要太贪。但是不仅说得太长了，最主要的是没笑意。我们说好了讲笑话，你却把大家引入沉重话题，偏题了，不及格，大家说，要不要罚酒？”

又是袁圆芝第一个喊道：要！

众人跟着附和起来。

薛夕坤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我没达到祝书记的要求，考试不及格，看来要留级了，该罚，该罚。”说完，向祝一鸣单独敬了一杯，然后又向众人敬了一杯。

这时候，柳晓曼、姜克己领着另一桌的人前来敬酒，他们先向祝一鸣敬一杯，再向薛夕坤敬一杯，然后向全桌的其他人再敬一杯。柳晓曼走完“程序”后，来到薛夕坤身边，给自己倒上一杯白酒，笑盈盈地：“薛市长，你刚才讲的故事我们都听了，真是深受教育。来，我单独敬你一杯，一切尽在不言中。”说完，一饮而尽，脸上的红晕在逐渐加深、扩散。

薛夕坤站起来注视着柳晓曼，他不仅觉得意外，感觉上有点受宠若惊。柳晓曼平时很少主动向他敬酒，即使偶尔敬酒也只是酒杯在唇上碰一下，并不真喝。今天，她却干完了满杯白酒！这是她不露声色地在向自己示好，为什么示好？“尽在不言中”的“不言”是何含义？他似乎悟出了什么，又似乎悟得不太清晰。迎着柳晓曼，薛夕坤干完杯中酒，又回敬了一杯，笑容可掬地对柳晓曼说：“柳书记，你今天太客气了。我这人内心还算比较厚道、达观，但不苟言笑，显得刻板，缺乏深厚的群众基础，这一点以后还得多向你学习呀。”

在一旁的袁圆芝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嗅出了特殊的味道，站起来：“薛市长，柳书记，我就来个‘近水楼台先得月’，敬两位领导一杯，你们就不用喝了。”

面带微醉的龚春阳眼明嘴快，立即嚷了起来：“袁大头，到柳书记那桌敬酒要由祝书记领着我们去的，你这么猴急地表演，是不是包藏着什么用心？袁大头，你啊你！拍马屁真是见缝插针，隔山打牛……”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袁圆芝在县区领导中最怕龚春阳讽刺挖苦，当面出他的洋相。一时怔在那里，无以言对。柳晓曼立即转身替他解围：“春阳，就你话多，我请圆芝一起敬一下薛市长不行吗？你倒像只螃蟹，到处横行，要知道，这里可不是帝陵县。”

龚春阳做了个鬼脸道：“柳书记，我掌嘴，我罚酒。”说完，“咕嘟”一口干了一杯。

祝一鸣这时走到薛夕坤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薛市长，我们到那一桌去敬杯酒吧。”

“程序”酒喝过以后，大家就可以自由交杯了。在这觥筹交错之中，有高声的吆喝，有低沉的私语；有真情的流露，有虚伪的客套；有装疯卖傻的嬉闹，有借酒消愁的惆怅……

祝一鸣看了看表，敲敲桌子：“今天大家的战斗力很强，不到两个小时，六瓶茅台、六瓶红酒全干完了。下面，自由活动，愿意休息的休息，愿意娱乐的娱乐，只是别搞得太晚了，要保证明天有充沛的精力开会。我嘛，要回家陪老太婆了，俗话说，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老伴老伴，老是绊着才是伴嘛。我晚饭前就跟老伴请了假，八点半之前一定回家。我宣布，晚宴到此结束。”

牌局刚散，龚春阳就接到了温志成的电话：“老弟，你不是想见郭素贞吗？今晚我叫政研室的四个女大学生一起陪你唱歌，你速到凤求凰歌舞厅八号包厢，我俩先聊聊。”

龚春阳今天喝了不少酒，对袁圆芝在酒桌和牌桌上的表演反感，想早点睡觉，没兴趣与温志成聊天，但温志成抛出了郭素贞，他立刻像喝了兴奋剂，打的赶往凤求凰歌舞厅。

温志成见龚春阳进来，就把服务小姐赶走，推水果盘到龚春阳面前：“老弟，晚上的酒喝得尽兴吗？今天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微妙变化？”

龚春阳吃了一片西瓜：“这方面的观察分析能力我远不如你，请老兄赐教。”

温志成道：“从领导座位的调整、薛市长与柳书记的相互敬酒、桌上的所谓笑话，到饭、饭后你们的打牌，无一不在说明薛、柳的相互示好，而他们的相互示好，又印证了祝书记将离开江河市的传闻，一场政坛大变局拉开了序幕。”

龚春阳其实早就通过自己的特殊渠道了解了一些内幕消息，但他佯装不知：“祝书记要离开，这不太可能吧？会不会是他放的烟幕弹？”

温志成：“根据我的观察，他不像是放烟幕弹。至于他为何要离开，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是他被上面抓住了把柄，二是他有更好的去处。从最近的一系列动作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较大。而他一旦离开，薛市长当书记的希望很大，柳书记和姜克己是市长的竞争对手。”

龚春阳：“姜克己怎能跟柳书记竞争？论排名、论资格、论人缘，他都比柳书记相差一大截。我倒认为，如果祝书记离开，柳书记不仅可以竞争市长，而且可以竞争市委书记。”龚春阳的看法不仅在于他自己的观察和思考，还跟柳晓曼最近与他的密切谈话有关，而这种绝密级的内容，柳晓曼是不会向温志成这样的非核心成员透露的。

温志成掀开“红牛”饮料的盖子，一连喝了几口：“不管上面怎么摆布，柳书记总、总会得到实惠的，咱兄弟俩要考、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我估计，你往上调一调基本已成定局，可我的事心中没底，老弟能否给我指点一下？”

龚春阳心中暗笑：这个“老太监”今天主动以郭素贞为诱饵，原来是想有所收获的，但想到多年的交情，也就作了点透露。“老兄，据我所知，如果我到市里来工作，帝陵县书记的人选是刘震南，而不是你。这不是柳书记不帮忙，而是你老兄无意中得罪了祝书记。”

温志成听到这话，喝到嘴里的“红牛”一下子喷了出来：“我、我、我怎么得罪祝书记了？”

龚春阳笑而不语，看温志成丧魂落魄的样子，感到既滑稽，又有点可怜。

“你、你、你、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龚春阳道：“市委办公室有个大学生叫王玲吧？你难道不知道她跟祝书记的关系？怎能对她非礼呢？老虎裤裆里拔毛，你真敢呀！”

温志成惊出一身冷汗，这事连龚春阳都知道，可见外面流传之广了，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真是旁观者清，当事者迷呀。他稍作镇定道：“我、我只是开了个玩笑，谁、谁知道他会当真？即使传闻属实，他祝一鸣自己也不、不光彩呀。现在如果要补、补救的话，有一个人也许最有用。”

“你是说柳书记吗？”

“不，郭素贞。”

“啊？”龚春阳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才回过神来：“你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卑鄙？”

“政治本身就充满着卑鄙，在特殊的时期只能采取特殊的手段。我知道祝一鸣对郭素贞垂涎已久，我会设法满、满足他的愿、愿望，亡羊补牢，并非上策，但关、关键时刻，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另外，柳书记那里还得请你老、老弟美言，我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远、远不如你，只要老弟鼎力相助，我定会没齿难忘，知恩图报的。”说完，开了一瓶洋酒，给自己倒了大半茶杯，给龚春阳只倒了一大口，“老弟，我敬你，情在心中，义在杯中！”

龚春阳一饮而尽，他虽然觉得温志成的话不无道理，但对其为达目的而置情义于不顾的行为颇不赞同，认为对这样的人，只能作为同盟与一般朋友，而绝不能成为挚友。因此，他虽然信誓旦旦，表示愿意两肋插刀，心里早就暗自告诫：我这是出于安抚和敷衍。

就在两人酒酣耳热之际，包厢的门被推开，郭素贞和政研室另外三位女大学生走了进来。这三个女大学生长得要身材有身材，要脸盘有脸盘。但在龚春阳的眼中，她们根本无法与郭素贞相比。

温志成把郭素贞安排到龚春阳身旁，拍拍郭素贞的肩膀：“今天陪好龚书记是一项政治任务，要是龚书记觉得没尽兴，我就拿你是问。”

龚春阳觉得，如果说郭素贞白天是一种明亮的美的话，那么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朦胧的、紫色的美更加迷人，更加性感，他分明感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青春活力和燥热的万种风情，禁不住想起常云写给他的两句情诗：放开束缚，让跳动的心破茧而出；扫除羁绊，让沸腾的情欲冲涌喷礴。

郭素贞被龚春阳火辣辣的眼睛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喝了口饮料，嫣然一笑：“龚书记，点首歌吧？”

龚春阳：“好啊，我们合唱一首《我爱你胜过你爱我》，怎么样？”

郭素贞欣然答应。不一会儿，电视屏幕上显出这首歌的名字，应该女声先唱，郭素贞抓过话筒，用清婉而略带忧伤的声音唱了起来：

你别说爱上我是一个错，

哪怕注定没有结果。

……

两人唱完这首歌后，龚春阳站起来：“郭处长，我请你跳舞。”郭素贞微笑着随他进入了舞池。这时，政研室的一位女大学生唱起了邓丽君的《请别离开我》。歌声婉约，节奏舒缓。龚春阳一只手与郭素贞紧紧相握，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腰，跳着跳着，他好像因醉酒而步履不稳向前跌了一下，触到了郭素贞丰满而弹性十足的胸脯上。郭素贞立即用那只握着的手使劲推开，身体往后倾斜，胸间始终保持一拳左右的距离。龚春阳几次装醉想贴上去，都被郭素贞巧妙地推开了。龚春阳观察她的脸色是否生气，却无法作出判断，那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好像若无其事，舞曲结束，两人相互鞠了一躬回到了座位上。

龚春阳对郭素贞多了一层神秘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女孩看上去很开放，而内心却有自己的坚持，他在遗憾中又不得不增添了几分尊重。待到她主动邀请温志成跳舞时，龚春阳通过暗中观察发现，她在每个细节的分寸把握上都恰到好处。一方面为她所折服，另一方面又为温志成打算把她作为谋私的工具而愤怒。龚春阳暗下决心，一旦调到市里，非把她俘获不可……

祝一鸣吃完晚饭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约姜克己到办公室谈话。

一见面，祝一鸣就问：“黄忠明的案子这几天有什么新的进展没有？”

姜克己脑子里立刻呈现蒋进的话：这个案子由江河市纪委配合也是上级对你个人的信任，希望你不负信任。因为这个原因，姜克己对案情了解得很深也很透。现在祝一鸣关心，只能以实情相告：“黄忠明的案子比想象得严重，许多线索直向李小秋。李小秋一死，风筝断了线。即使如此，还是有新发现。昨天在银行查到几笔汇款，是黄忠明的妻子同一天在本市三个银行分别汇出的，对方的账号是黄忠明弟弟所开的建材公司，汇款日期正是‘新宇宙投资集团’在京南区土地中标的第二天。按照专案组的分析，这笔现金很可能是‘新宇宙集团’送给黄忠明的，黄忠明怕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不安全，就通过他的弟弟来洗钱。”

祝一鸣心情沉重起来：“看来，黄忠明真是个巨贪，像这样的重犯，我们能否想办法把他从国外缉拿归案？”

姜克己说：“如果把他定为刑事犯罪，按照国际公约，美国政府是不能庇护的，再说像黄忠明这样的人在美国不可能有‘绿卡’，停留时间有限。我们完全可以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追捕他。但如果美国有关权力机构把他视为‘政治避难’，或者他在另一个与我国没有引渡司法关系的国家持有该国的‘绿卡’，那就比较麻烦。凭我的判断，黄忠明敢于潜逃，那是有计划的。与他同行的潘吉和江天一在美国都有‘绿卡’，也有靠山。缉拿黄忠明并非易事。祝书记，您别怪我说后话，要是我们当初及早进行调查，不会走到今天这个被动地步。”

祝一鸣连着吸了几口烟，一只手紧紧地压在茶杯口上，冷冷地说道：“克己呀，我们谁也不是神仙，能够算准他黄忠明的每一步！人家做这种事，早就有预谋的。即使在你向我汇报的时候调查，风声走漏，他还不是一样潜逃。所以，我们既不能做事后诸葛亮，也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相信，最终还是能将他绳之以法的。当然，痛定思痛，在他的问题上，我被他患癌症的障眼法骗了。司徒主任说得好，我们机制上存在着问题。明天的会议上，我要谈谈如何从黄忠明案件中吸取教训。”

姜克己是个感恩之心极重的人，背地里从不讲祝一鸣的坏话，尽力维护他的权威。虽然对祝一鸣的放任腐败有看法，也明白他的反腐倡廉举措意在表演，但他还是把责任揽过来检讨：“祝书记，要说责任，我这个纪委书记是直接的责任人，但我光检查也不能解决问题，当务之急还是配合省纪委查清他的问题。”

祝一鸣移开压在茶杯口上的手，喝了一口水，换了个话题：“克己，今晚我找你来，还有一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如果我主动要求离开江河市，那么江河市的书记、市长由谁来接最为合适呢？”

问题提得有点突然，姜克己感觉不好回答，抬起头看着祝一鸣，见他神态严肃，联想到吃饭时薛夕坤和柳晓曼态度的微妙变化，明白不是开玩笑。于是说道：“祝书记，您这个问题提得突然，我不喜欢阿谀逢迎，说真话您的成绩还是主要的。就江河市目前的人员中，没人可以取代您的位置。”

“薛夕坤当书记，柳晓曼或你当市长怎么样？”祝一鸣深知姜克己的为人，也曾考虑过姜克己作为市长人选，但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推荐了柳晓曼，这话又不好直接说出，怕姜克己会受到刺激，毕竟两个人都是副市级。

姜克己沉思稍顷，说道：“假如您万一要离开，我只是说假如，我觉得论资历和人品，薛市长比较适合当书记。至于柳晓曼，倒不是我跟她争什么，我认为她哪方面都不合适，既没抓过经济工作，又有许多乱七八糟的传闻。我自己当然也没资格当市长，本地不能产生的话，就从外地调进嘛。”说到这里，情绪有些激动起来。

祝一鸣呵呵地笑着缓解气氛：“民间分家都说娘舅难当，向上级推荐干部，我这个一把手很为难噢。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和柳晓曼都算是我培养起来的，都得有所考虑。说心里话，你俩可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柳晓曼比你强的就是资历老一点，人际关系好一点，她如果当了市长，你当市委副书记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不过，这些都只是考虑之中的事，还未定局，还要看省委考察组的情况，如果你的考察结果比她好，那我在省委常委会上一定会为你力争的。总之，我的离开可以让你们很多人得益，这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听了这话，姜克己心中好受了些，转而又对祝一鸣的政治前途真诚牵挂起来，由衷地问：“祝书记，你要是离开江河市，还有什么好的位置吗？”

祝一鸣道：“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我早就过了知天命的年龄，只能顺应新陈代谢的规律。不过，要说到有没有好位置，这主要取决于上级领导的安排。同时，也取决于你们对我的评价，你们把我说得一塌糊涂，我就只能去养老。我在江河市当了五年市长，五年书记，把十年最富有创造力的生命奉献给了江河市人民。我要为自己这十年立一个碑的话，也只能像武则天一样立一个‘无字碑’，功过是非，留待历史评说。”

祝一鸣说得慷慨而又伤感。

姜克己动情地说：“祝书记，您放心，省委考察组来了，我一定会全面地、实事求是地反映您的功绩，反映您的雄才大略，当然，我也恳切地希望您能改掉那些我曾向你提到的缺点。”

“克己啊，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真不枉为战友一场，兄弟一场！”祝一鸣最想听的话姜克己终于说了出来，他的感慨是真诚的。

祝一鸣送走了姜克己，立即又把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唐静敏叫到了办公室。

唐静敏今年四十八岁，中等身材，一脸络腮胡子，浓眉大眼，脸色发红，显得十分壮实，给人一副直率急躁的印象，与名字形成反差，但相处的人都说这唐静敏外粗内细。赵德龙与他都是副厅级，但赵德龙是市委常委，又兼着政法委书记。唐静敏在工作上不得不服从他的领导，但内心十分瞧不起这位草包加屁精。政法条线领导由于工作特殊，使用的手段特殊，谁都可以抓到谁的把柄，不到万不得已，一般都不愿搞得两败俱伤。祝一鸣深谙此道，常常在他们面前搞“一碗水端平”的小把戏，倒也有些收获。

待唐静敏坐下后，祝一鸣为他泡了茶，又递支“钓鱼台”香烟，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静敏，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休息，真有点对不住你呀。”

唐静敏忙说，“祝书记，您这话就说得我无地自容了，您日理万机，我只是打杂跑腿的，您这么大的年龄还经常工作到深夜，我怎敢有丝毫懈怠，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唐静敏说祝一鸣年龄这么大还加班加点，这本是溢美之词，放在平时祝一鸣乐于接受，但最近一段时间谁说他年龄大他都反感。但他不露声色：“静敏啊，指示谈不上，只有随便聊聊，顺便想问你几件事。首先，你说说你们局刘小平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唐静敏说：“根据他自己的交代和我们的核实，两年多来，他私下为十二个党政干部办了私人护照，其中多数人职务比他高，他没收钱，只有三个人与他职务相当，总计收了一万五千元好处费。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职务侵占罪和受贿罪，应该移交检察院处理。但是……”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祝一鸣感到有些奇怪：“‘但是’后面大概有什么文章吧，否则为什么戛然而止呢？这不是你的风格呀。”

唐静敏说：“我怕说出来惹出麻烦，也引起您的误会。因为刘小平与赵德龙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当时提拔他的时候就是赵德龙跟我打招呼的。现在把他移交到市检察院，这不是让赵德龙难堪吗？所以，他指示我尽量在公安局内部处理。内部怎么处理？我想最重的就是开除党籍和公职吧，当然从轻一点，也未尝不可。”外表粗鲁内在精明的唐静敏一方面不显山不露水地奏了赵德龙一本，另一方面又把这个皮球巧妙地踢给了祝一鸣。

祝一鸣明白唐静敏的话中有影射赵德龙之意，要在平常他也许会给赵德龙卖一个面子，再给唐静敏一些安抚，但现在此事的处理结果省纪委专案组一定会知道，关键时刻，绝不能因小失大。他口气格外坚定：“静敏，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头脑清醒，立场坚定，不要说刘小平是赵德龙的亲戚，就是我祝一鸣的亲戚也严惩不贷，绝不姑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赵德龙那里我来说。你尽可放心，我知道怎么保护你。”

唐静敏深知祝一鸣与赵德龙不是一般关系，他要严肃处理赵德龙的亲信刘小平，无非丢卒保车，显示他祝一鸣秉公办事、大义凛然的姿态。想到这里，赶紧表态说：“谢谢您。另外，祝书记您不是说有几件事吗？请吩咐。”

祝一鸣道：“我在最近的公安简报上看到，说我市发生了一起离奇的三人失踪案，社会上议论很多，其中有没有深一点的东西，如有的话，跟我说一说。”

唐静敏把失踪案的大致情况汇报了一下，然后重点说了祝一鸣想知道的“深一点”的内容：“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这两个男的是一般的私人侦探，可能是被贾秋瑾雇用的。而这个贾秋瑾来头不小，据说先与黄忠明相好，后来与潘省长的儿子潘吉有绯闻。这三个人的失踪与黄忠明的潜逃时间上只相差一两天，二者有没有内在的联系暂时还不清楚。蹊跷的是，省公安厅接到我们的上报材料后，居然出现两种声音。凭我多年的办案经验，感觉这个案子很不简单，关键一点就是省厅内部的不协调……”

祝一鸣一边听一边皱眉头思考。唐静敏讲完后，他问：“你准备怎么应对公安厅？”

唐静敏回答：“如果有情况，我就同时向他们汇报，谁都不得罪。”

祝一鸣点点头：“好！人家都说你外粗内精，果然不错。你这样处理好。我们不管那个姓贾的女人有什么背景，都按正常案件查，实在查不到名堂，也别多浪费精力。公安厅感兴趣？那就由他们查去吧。静敏啊静敏，接近换届之际，你有许多重要工作要做，你要抓大事，放琐事。”

话说到这里，祝一鸣停顿了一下，关切地说：“工作归工作，身体还是要注意的，革命的本钱嘛。何况你今后还可能要挑更重的担子，没一副好身体怎能顶得住呢？”

唐静敏从祝一鸣的话里慢慢品出了味，进行了逻辑上的排列组合，找到了一条清晰的思路，顺着这个思路下去，心里明白祝一鸣的控人之术和玩人之术，也感觉到祝一鸣绝不是可信赖的领导，同时也是不能招惹的领导！于是，他简单表示：“祝书记，您的话我听明白了，我一切听从您的指示。”

走进会场，龚春阳感到气氛有些异常。首先，会议主题的横幅已不是“江河市反腐倡廉经验交流会”，而变成了“江河市反腐倡廉经验教训交流会”，看似只多了“教训”二字，但会议的主题性质已不大一样。其次，在主席台就坐的不仅有祝一鸣、薛夕坤、柳晓曼，还有市人大主任司徒震，市政协主席任佰年。按照常规，市委召开的会议，人大和政协的领导至多只是列席，不可能坐在主席台上，而祝一鸣今天却打破常规，其深意龚春阳一时无法理解。

会议于九点整准时开始。薛夕坤主持会议，宣布第一项议程，由祝一鸣作主报告。

祝一鸣首先脱稿说了一段开场白——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我们原定为‘反腐倡廉经验交流会’，但江河市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我深感不仅要总结经验，更要吸取教训。就拿大家已经知道的黄忠明案件来说吧，虽然目前还没有彻底查清他的犯罪事实，仅就已查实的部分来看，足以证明他是改革开放以来江河市最大的贪官、蛀虫！他的人生轨迹，一方面说明，如果我们党政干部不注重思想上的修养，不加强品德上的自律，就会因私欲膨胀而走向贪婪，就会被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击中而走向腐败，就会成为人民的罪人；另一方面，这也充分暴露了我们在用人机制、考核机制、监督机制等方面所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的存在，我这个江河市一把手、反腐倡廉第一责任人要负主要领导责任。在这里，我诚恳地向大家作检讨，希望大家对我多批评、多监督、多帮助。同时，我要告诫大家，不能因此而对反腐倡廉失去信心。党中央、省委、江河市委反腐倡廉的决心是坚定不移的，反腐倡廉的力度是不断增强的，反腐倡廉的措施是日趋完善的。我相信，我们的党一定会随着反腐倡廉的深入而更加坚强纯洁，江河市委这个战斗堡垒，也一定会随着反腐倡廉的深入而发挥出更加积极强大的作用……”

台下爆发出一阵热烈的、久经不息的掌声。

掌声对祝一鸣来说，有着比在场所有人更深一层的欣喜。他之所以把“经验交流会”改成“经验教训交流会”，正是对上级和本市方方面面就负面情绪所选择的“结合点”，但他又不想把会议主题的改变提前告诉下属，因为他希望“典型发言”的基调不要改变，他要让上级以及本市方方面面感受到，江河市在祝一鸣的领导下，反腐倡廉的正面经验还是主要的，功绩是不可抹杀的。他要让每一次重要会议、每一个重要活动都引向他所设定的主题。

祝一鸣用手势压了压，制住了掌声，接着说：“现在，我讲第一个问题，关于反腐倡廉的重要性、复杂性和长期性。”

就在这时，解正从主席台侧面走上来，递给祝一鸣一张纸条，祝一鸣看了纸条，对大家说：“请同志们稍等片刻，不要走动，我接一下省委黄书记的电话。”说完，走向主席台侧面的领导休息室。

下面议论哗然。是不是黄春江书记要来参加会议？是不是省委考察组突然到来？是不是市里又出了什么大案？不久前邻近一个市委书记就是在大会上作报告时被中纪委带走的。反正，人们猜测和议论的都是当前非常敏感的话题。等了五六分钟不见祝一鸣回来，有些人开始上厕所，有些人溜到外面抽烟，有些人打起了电话。

祝一鸣拨通了黄春江的手机，说自己正在作关于反腐倡廉的会议报告，手机暂时关闭，问黄春江有什么重要指示。

黄春江：“没什么指示，我这段时间在跑基层，今天上午准备到三真山去一下，现在已在路上，你让李毅来陪同我就行了，市里的领导都不要来，不要影响我与基层同志的谈话。请一鸣同志理解。”

祝一鸣：“按理您到我市来视察工作，我必须陪同，黄书记既然这么说，恭敬不如从命。”

黄春江：“一鸣同志，官场上许多迎来送往的虚礼可以破除，许多花里胡哨的活动可以取消。你不要误会，我不是指你们这个会议，这样的会议还是很重要的。另外，你不要担心李毅在我面前会捅出什么娄子，相信下属，也是一个领导者自信的重要表现嘛。”

祝一鸣呵呵笑道：“黄书记呀，您考虑问题的高度就是与众不同，我只能慢慢向您学习，争取不落伍吧。好的，再见，再见！”

挂了电话，祝一鸣立即让解正把李毅叫到休息室，语气郑重：“今天上午黄春江书记要视察你市，指定由你陪同，这既是对你的重视，又是对你的考验。你的一言一行，不仅代表你自己，也代表江河市委，要慎之又慎！我相信你能完成好这次重要的政治任务。”

李毅感到有些突然，有些兴奋，有些紧张，他神态严肃地回答：“祝书记，我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完成好您交给我的任务，但是，接待这么大的首长，我还是第一次，您在参观点和接待等方面还有什么具体的指示？”

祝一鸣说：“黄书记这人风格独特，你安排好的点，他一般不会去看，你准备好的仪式，他一般不予理会。所以，我无法对你下什么指示，只能靠你自己随机应变。我要强调的是，一定要多反映积极的方面，少反映消极的方面；多看多说正面的东西，少看少说负面的东西。”

然后转向解正说：“小解，你把黄书记的秘书夏晗的电话给李毅，方便他们路上联系。”

李毅记下了号码，与祝一鸣打了招呼，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会场。

祝一鸣回到座位上，继续作他的报告。

第二十二章　春风化雨

黄春江这次到县区搞调研，既没警车开道，也没自己的1号车，而是换了一个四位数的大号码牌照。基层干部和老百姓都知道，党政机关车牌的号码越小，坐车者的身份越高，车号成了一个人身份的标致。黄春江不想在基层招摇过市。他只带秘书夏晗和司机老张，八点半左右就从省城出发开往三真山市。车开到留仙镇，黄春江交代秘书和司机：“咱们暂不进城，先到村上转一转，十年前我来过留仙镇，那时是全县的穷镇之一，现在城镇建设倒是变化不小，村里的情况怎样还得眼见为实。”

车在留仙镇兜了一圈，开向附近的村庄。就在这个时候，黄春江向祝一鸣通了电话。

李家村是有一千户人家、四千人左右的大村。黄春江的车子开进李家村四五十米，就见一个工厂前黑压压地围着一大群人。出于好奇，黄春江和秘书下车后走进人堆，只见七八个身穿黑衣、剃着平头、手臂上全都刺青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对一个三十多岁的白面书生讨债。白面书生是这个厂的厂长，叫李荣荣，他对黑衣人赔着笑脸，掏出软“中华”请他们抽烟。为首的一个高壮的黑衣人把他递来的烟往脚下一踩：“别来这一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了钱就押厂子，不肯押厂子就押命！”

李厂长白脸尽管已涨得发紫，汗水“嘀嗒嘀嗒”地往下掉，但仍强忍着笑对为首的黑衣壮汉求情：“何经理，请您高抬贵手，帮兄弟一把。请您转告吴老板，给我宽限一个月，我想办法还上这笔债，如若食言，到时候任凭你们处置。”

被称为“何经理”的黑衣大汉恶声恶气：“屁话别说，你爹大小也算个老板，三百万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你叫他想办法，他准能。我也为吴广大打工，要不到这笔钱，我和我的兄弟们都得卷铺盖滚蛋！我若放你一马，谁来放我？话说到这份上，你该明白，还款期到，没有商量！我们来个青石板上掼乌龟——硬碰硬！”

“真没一点商量的余地？”李厂长仍然抱着一线希望哀求着。

“没有！老子一口唾沫一个坑，还商量个屌！”

这时，人群中冲出个人，四十多岁的年龄，中等偏上的个子，身体结实得像座铁塔，光着上身，一块块肌肉泛着黑黝黝的光，人称“李蛮子”。李蛮子走到何经理面前，拍拍他的肩：“兄弟，做事不要逼得太狠，狗急跳墙，人急了拼命！你给我传个话给吴广大，二十年前他是瘪三一个，在外地打工时老子救过他一条小命。如今他人模狗样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在老子眼里，仍然瘪三一个。让他卖我面子，债款缓一缓，不卖面子，老子以命相抵！”

何经理看来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冷笑道：“你算是哪块地上窜出的葱，竟敢如此放肆地称呼吴老板，如此放肆地和我说话。小子，老子在江湖上也不是一两天了，如果你真与吴老板有这段交情，今天还能混到这个地步？你骗鬼去吧！”

李蛮子把衔在嘴里的烟屁股吐出一丈远，对何经理道：“胖子，你还嫩着呢。吴广大的确邀我到他的公司任职，年薪一百万，但我认定和他不是一路人，对他说，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要与兄弟们一起创业。在我看来，心红的人，再穷也是兄弟；心黑的人，再富也是一堆狗屎！”

何经理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怒吼道：“你敢再说一遍！”

“狗屎，吴广大连狗屎都不如！”李蛮子声音铿锵，目光逼人。

“兄弟们，抄家伙！”何经理一声令下，他的同伙举起了带有铁头的棍棒，还有两人亮出了电警棍。

李蛮子手握一把挖揪，与黑衣人相互对峙，毫无惧色，嘴里一字一字地蹦出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看你们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空气中似乎可以闻到燃烧的硝烟味，只要一方动手，一场血战就不可避免。

“且慢！”黄春江一声断喝，走到对峙者的中间，然后和颜悦色地说，“你们双方都平静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我看看，也许我能帮你们解决。”

因为对峙时双方都把目光盯在了对方身上，没注意在一旁观察的黄春江，他的突然出现，使双方都有些惊愕，没人知道他是何方神圣。

何经理朝黄春江打量了一下，冷笑道：“不知你是哪路神仙，竟敢掺和这趟浑水，我劝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和他们之间已不光是钱的事了，还涉及到爷们儿的面子和道上的规矩。这里没你的事，识相的，滚一边去！”

黄春江声音低沉有力：“废话少说！马上打电话给你们的老板吴广大，我来和他说话！”

“你凭什么命令我？”何经理神情中仍有些不屑，但心中已有几分惧意。

“如果你不听我的命令，我就叫人把你立即抓起来！”黄春江声音仍然不高，但一字一钉，颇具震慑，很快就击溃了何经理的心理防线。他只得向吴广大通了电话，黄春江从何经理手中接过电话：“你就是吴老板吗？我是省委的黄春江，今天在李家村搞调研时恰巧碰到你的部下来逼债，这件事请你缓一缓，有什么损失我来弥补。”

吴广大当然知道黄春江是谁，他自认今天是凹刀碰在节疤上，倒霉透了，立即用十分恭敬的口气说道：“黄书记，真是大水冲到龙王庙了，我向您检讨，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那几个人不是我公司的正式员工，是专门靠讨债拿提成的外包公司人员，我叫他们立即撤离。”

……

李荣荣邀请黄春江到工厂的办公室，向他叙说事情的原委。

这个村有个能人叫李腊根，十五六年前在外搞建筑承包，村上一半左右的壮劳力都跟着他在外面打工，日子过得比一般村要富裕。李腊根在承接工程中渐渐悟到，建筑工程上所需的大量铝合金门窗，如果用一种新型的塑钢材料来代替，成本低、质量好且使用寿命长。于是他就叫自己的儿子，也就是那位白面书生李荣荣回家乡办塑钢厂。两年来李荣荣花了七百多万办成了厂，订货单也不少，偏偏遇到宏观经济调控，许多单位延迟了开工用货时间，造成产品积压，资金回笼困难，在向银行贷款无门的情况下，他们只得向吴广大的小额贷款公司借高利贷，每月利息百分之六，相当于正规银行利率的九倍。这种钱一般只借三个月，三个月还清了可以再借，但一旦资金链断裂还不起款，只能将抵押物用作低价结算。以李荣荣这个厂作例，因为不能按预定的时间还款，工厂破产，两年多的辛苦和近千万元资金就付诸东流。

在场的村民们虽然已经知道黄春江的名字，但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们最熟悉的是大队书记、村长，然后依次是镇党委书记、镇长、县委书记、县长，到市委书记这一级离他们就远了，省委书记这级干部，对他们来说更是遥不可及了。他们只认为他是个来头不小的人，而且是肯为老百姓说话的人，但从车号及随行人员来推断，他们根本没想到是省委书记。

黄春江问李荣荣：“为什么你们这样的工厂在银行贷不到款，而要借高利贷？”

李荣荣说：“中央一直说要支持中小企业，但实际上银行是不愿把贷款给中小企业的，一是觉得中小企业风险大，二是中小企业在银行没多少存款；三是多数中小企业与银行没利益上的特殊关系。所以，银行宁愿将款子贷给吴广大这样的大企业，由他们把资金转到自己的小额贷款公司，然后再向外放贷，牟取暴利，至于银行的领导能从中得到多大的好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黄春江道：“按照国家的有关规定，村镇银行和小额贷款公司的贷款利率不是有限制吗？”

李荣荣说：“那都是表面文章，人到要饿死时总会饥不择食。贷款更是如此。需要贷款的公司和个人越多，借贷公司的实际利率就放得越高，你不借，别人会借。表面上的一套操作流程和账本都是应付检查的，实际上还另有一套契约式的暗箱操作，由于双方自愿，检查和执法人员都睁一眼闭一眼，如果他们得了借贷公司的好处，那就会变成青光眼、睁眼瞎。这样，借贷公司白道上有司法机关为他们保驾护航，黑道上有专门的‘讨债队’为他们摆平一切，中央一直喊要支持中小企业，支持实体经济，但那只是口号，他们不了解下面的实情，更没办法打破利益的链条，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许多实体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一定会纷纷倒闭。今天如果不是遇到您，我们含辛茹苦建起来的厂就会毁于一旦。噢，对了，说了半天，我们该称呼您是黄老板还是黄领导，您的话为什么对吴广大这么管用？”

黄春江的心情很复杂，他为村民创业的艰难感到心情沉重，为金融秩序的混乱感到震惊内疚，也为这么多老百姓居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们的省委书记而感到汗颜。他对李荣荣和李蛮子说：“你们就叫我老黄好了，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你们，如果以后遇到为难的事，可以打电话找我。吴广大给你们贷的款，还是要尽早还的，但利息不能多收，贷款问题我帮你们跟银行来协商。”说完，他叫夏晗把自己和夏晗的手机号码都写给了李荣荣。

“真是遇到贵人相助了，黄、黄领导，那我们该怎么感谢您呢？您是我们全厂、全村的救命恩人啊。”

黄春江道：“说起来很惭愧，这些事都是我早应该为你们做的，现在已经做迟了，就不必客气了，一回生，两回熟，今后一定还有机会碰面的。我还要到别的村去转转，靠你们村比较近的、最好也有工厂的村叫什么村？”

“肖家村，你坐车往东走五六分钟就到了，要不要我领路？”李蛮子热情地说。

黄春江摇摇手：“不必了，我喜欢自由自在地转转。”他回过头来拍拍李蛮子的肩，“你的身架子很好，不惧权贵的精神也可敬，但遇事不能老想着与人动武，要多动动脑子，以智胜人。”

李蛮子不好意思地傻笑着连连点头。大家都有些依依不舍地向这位秘密的客人挥手告别。

农村的公路大都是质量不高的水泥路，坏了也没人及时修理，到处坑坑洼洼，坐在车上颠簸起伏。几分钟后，车子进了肖家村。说起来也真巧，远远看到一群人围着，近前一看，原来这群人围着一条牛在看热闹，其中有不少妇女和小孩，脸上都显着紧张而兴奋的神色。黄春江下了车，和秘书一起加入了围观的人群。

牵牛的是一位身体有点蜷曲、满脸褶子很深的庄稼人，他牵牛的手微微有点哆嗦，有气无力地移着碎步在土场上转圈，脸上显出些许悲伤。被他牵着的那头大水牛足有七八百斤，蹒跚着步子，低头环视着看它的人，眼中充满了哀怨和离别之情，泪水不时地从眼中流出。牛是通人性的动物，它预感人们将送它去另一个世界，但它不理解自己多年如一日地为人们辛勤耕作，人们却如此绝情地要结束它的生命。当牛被拉到一棵大榆树前时，早就准备好的七八个男人用粗实的麻绳在牛脚上扣了个活结，另有四五人走近水牛的一旁，随着有人喊了声“一二三——”拉动活结的人一齐发力扣死绳结，靠在水牛旁的人猛地撞向牛身，牛的双脚被绳索绞死，身体经撞击后失去平衡，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这时，小孩们又是惊恐又是兴奋，拉着大人的手跳动着双脚，仿佛闻到了牛肉的飘香。

大水牛倒地后，人们在它的头和角上缠了粗绳，并绑到榆树上，尽管它“哞……哞……”地嚎叫挣扎，却无济于事。这时，它的目光中已不再是哀怨，而是充满了愤恨，虽然仍在不停地流泪，但眼中冒着一股隐约可见的暗红的火光，所谓怒火中烧的原始意义大概就是如此。宰牛手看来是个老于此道的高手，他上身赤着膊，裤腰上扎着一根宽大结实的带子，嘴里衔着一把长而犀利的尖刀，刀刃上不时地滴下一两滴水，显然这刀刚磨过。他走近牛头，从旁边的妇女手里抓过一件旧上衣，一下子罩住了牛眼，不知道是怕牛看到人的眼神，还是怕人看到牛的眼神，总之，衣服一罩就看不见牛的表情了。宰牛手右手从嘴里取下尖刀，紧紧攥在手，眼睛寻找着牛颈末的“杀眼”，从“杀眼”处进刀，不仅可割断气管，而且可直刺心脏。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宰牛手手中寒光一闪，一刀直捅牛的“杀眼”，连刀把都没了进去，水牛声嘶力竭地惨叫一声，四脚乱蹬，浑身颤抖，牛血顺着刀把一下子喷出两米多远。再看那位原来牵牛的老人，竟背着牛在一边呜呜地哭起来，脸上充满了伤心和愧疚，不用问，他一定是牛主人。

黄春江于二十年前在农村见过杀牛的场面。耕牛三岁开始耕田，十年左右就会被宰杀，牛被杀之后，就立即剥皮，紧接着就是“庖丁解牛”，每份牛肉上都贴有号码，全村人抽号拿肉，如像过年一般。而现在农村耕牛已经罕见，再说这牛也并不太老，为何宰杀？牛的主人又为何如此伤心？黄春江带着诸多疑问把老乡请到附近的屋檐下，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支软“中华”，然后说有些问题想向乡亲们讨教。老乡们看他有好车，有秘书模样的随从，对人和气，再说又抽了他的好烟，便说，你尽管问，只要我们知道的，一定全告诉你。

黄春江说：“我首先想问一下，现在我省农村的机械化都普及了，为什么这里还有耕牛？”

一位光头老汉回答：“记者同志，各村有各村的情况，像李家村多数劳动力都在外地打工，田基本上都包给专业户种了，人家用得着机械化，而像我们这样的村，劳动力大都在本村的厂里做工，闲时拾掇农田，牛也就用得着了。因为机器耕田一是预约难，二是成本高，三是耕得不透，所以还不如用牛。这样，有几户人家就养起了牛，平时用于给自家和邻居耕地，到一定岁数就杀了卖肉，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以往耕牛一般要耕田十年左右才会宰杀，这牛看上去也就七八岁吧，怎就把它杀了？”黄春江继续问。

光头大汉说：“看来你对农村的情况也略知一二，现在的人嘴刁了，十年以上的老牛肉已经没人吃了。再说，明天是五一劳动节，厂长为了慰劳大家，特地买了这头牛宰了，用于明天全厂的大会餐。”

黄春江又给大家发了一圈烟：“请把这个厂和厂长的情况介绍一下，我好替你们宣传。”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说：“我们这个厂才办了三年多，领头的就是我们村的肖书记，他利用村上和周围的资源，从竹编工艺品搞到草编工艺品，搞得很火哩。开始的时候没人相信啊！那时就他自己搞，现在成功了，大家信他服他了，他就让出一大半股份由村民们入股。这么一来，全村大家都有工做，大小也算个股东，谁还愿到外面东奔西跑。这样的村支书谁不欢迎啊！对老百姓来说，县委书记、省委书记都没他管用。”

“那是，那是，能直接帮你们致富嘛，他省委书记跟你们八竿子够不着，对不对？”黄春江笑着说，“那个养牛的老人卖牛得了一笔钱，应该是喜事啊，为什么他刚才伤心地哭了呢？”

瘦高个说：“这你就不懂了吧，牛通人性，主人的语言他听得懂，主人的品行它也看得懂，时间长了，牛就成了家庭成员之一，一旦自己的家人被杀，你说他能不难过吗？”

“喂，喂，你们在闲聊什么呢？放了你们半个小时的假，时间早过了，快去上班吧。”一个四十多岁的红脸汉子一边走过来一边喊道。

原来蹲在地上的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光头大汉指着黄春江和夏晗说：“这是省报的记者，到农村来了解情况的。”

红脸汉子朝黄春江和夏晗打量了一下，伸出手跟他们握了握，说：“这些人嘴上不关风，天没笠帽大，说豁了边的地方请不要写进文章。我是这个村的书记，有什么事可以向我了解。”

黄春江道：“噢，原来你就是肖书记。刚才他们介绍说，你是个大能人啊，我看他们说话都是实打实的，我听得很过瘾，能否请你再放他们十分钟假聊一聊？”

“不行！村有村规，厂有厂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村支书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话音刚落，这些村民兼员工一个个朝工厂走去。

这时，一辆警车和“奥迪”车开到了黄春江等人的不远处停下来。“奥迪”车里走出了李毅和他的秘书小殷，警车里走出的是三真山市公安局局长贾德刚。李毅老远就喊：“黄书记，真不容易找到您。老肖，你也没天没地的，大热天让黄书记站在露天跟你谈话。”

黄春江握着李毅的手：“露天谈话好得很嘛，空气新鲜，谈话爽快，又都见得了阳光。”然后握着贾局长的手说，“辛苦你了，可我不喜欢你们这一套，警车一到，老百姓就没心情谈话了。我看你可以先回去，这里的每个村民都会保护我。”

贾局长有些尴尬地看了一下李毅。李毅说：“老贾，那就听黄书记的，你先回去吧。”然后又对村支书肖贵亮说，“老肖，你当书记也近十年了，平时看电视报纸也该知道黄书记是什么形象，今天你倒好像是他的领导一样。”

肖贵亮一拍脑门：“我的老天，平时只见菩萨像，菩萨真到了眼前，哪里敢认呢？他说自己是个记者，我还真准备给他上上课呢，该死，该死！”顿了一下又说，“黄书记，您今天既然来了，那就先到我们厂里聊聊，然后，中午就在我们职工食堂吃饭，不知道黄书记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黄春江哈哈大笑：“真要有记者在这里的话，明天一定会有小报说你杀这头牛完全是为了我，而不是为了给职工会餐。那好，我就在你这里沾点牛气，顺便看看你们的工厂吧。”

黄春江在李毅、肖贵亮的陪同下，来到肖家村“金凤凰”工艺编织厂，首先慰问了全体职工，然后看了一些产品，最后选择了厂房东侧的一个周围有树有花的敞开式凉棚坐下。黄春江说：“在这个地方，容易打开天窗说亮话，老肖，对不对？现在你把厂里的情况说一说，有什么困难都不加盐不加醋地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得上一点忙呢。”

肖贵亮说：“开始办这个厂，是因为李书记到三真山后大力发展旅游产业，我想这些手工艺品在旅游景点可能有人买，就尝试着做了一些，半年下来，买的人还真不少，还有一些商家上门来批量订货。我的心就大了，心里也有底了，由小作坊改成了工厂，厂里的员工由开始的三四十人发展到今天的二百多人，肖家村总共才四百多人，大多数村民都成了工厂的员工。今年员工的年均收入估计接近两万。但是，如果要想有大的发展，问题就太多了。前段时间县外贸公司的领导来我这里说，你们要是能在设计上再新颖一点，工艺上再精细一点，包装上再考究一点，就可以在国际市场上卖大价钱。我思来想去，如果要走出国门，就要解决四个难题：一是要聘请高档的设计师和工艺师；二是要有懂得外贸销售的人才；三是在原材料和质量标准上要严格达标，也需要专业人才；四是要有懂得汇率变化和结算技巧的财务人员。而要把这些人才引到我们这样的小山沟里来谈何容易。”

黄春江听得很认真，不时用笔记录着说：“老肖，我听出来了，你这里倒主要不是缺资金，而是缺专业人才。李毅，你先说说，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李毅在听的时候已经在思考解决方案了，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最好的办法是与江河市对口的高校挂钩，让这个厂成为高校的实习基地。学生在这里实习，可以把书本知识与实践结合起来，可以帮助这里解决一些专业技术难关和提高员工的技能，有些需要长期固定的关键技术岗位或者可以让有本领、有意愿的学生毕业后留下来，或者可以高薪聘请专家兼职。这是一条既经济又实惠的路子，高校方面我有把握帮助联系。”

肖贵亮一拍大腿：“好主意，李书记啊，只怪我向你汇报得太少，否则，早就大显身手了。”

黄春江对李毅的思路比较满意：“你把肖家村的问题解决了，也得把李家村的问题解决呀。”他把李家村塑钢厂借款的情况陈述了一下，“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李毅略一思索：“我请农村商业银行解决塑钢厂的资金周转，以工厂为抵押物；塑钢厂从银行得到贷款后速将吴广大的款子还掉；请求以江河市为主、三真山市配合，来一次金融合规大检查，该完善的完善，该纠正的纠正，该处罚的处罚。”

黄春江道：“事情出在你们县，为什么不以你们县为主，而要以江河市为主呢？”

李毅解释道：“现在的民间借贷资本流动性很大，如果三真山市单独行动，资金就一定会流到别的县，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而全市统一行动，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黄春江点点头：“你考虑得比较全面，看来这类问题全省各个地区都存在，所以你启发我要搞一次全省统一行动。”

“不敢，不敢，我只是随意这么一说，黄书记在大局上一定胸有成竹。”李毅认真地说。

“小李啊，我听人说你从不在领导面前拍马逢迎，今天就有点嫌疑了。我如果事事胸有成竹，还需要到基层来搞调研吗？我们考虑问题、解决问题都要符合群众的实际。我这次走访了你们两个村，感触颇多，收获不小。等会儿吃中饭的时候，我还有一些问题要向大家请教，你把李家村那个李荣荣一起叫来吃饭，还有什么合适的人，主要是能如实反映老百姓生活问题的人，也可以叫来。”

“我能不能把留仙中学的校长徐志才叫来，他是全县有名的政治老师，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对农民的思想和生活有研究，且敢说真话。”

“那就叫来吧。另外，老肖，在屋檐下和我说话的那个光头和瘦高个也一起叫来，反正一桌不要少于十二个人，如果人多了，挤一挤就行了。”

中饭就在厂内的食堂举行。黄春江坐在主位，肖贵亮和李荣荣坐在黄春江的左右，李毅坐在副主陪位，他的右边是夏晗，左边是徐志才。按照黄春江的意见，今天全部喝当地的三真山大曲。

黄春江作了开场白：“各位乡亲，我本人从小也是农民，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不久就一直当官，官越当越大，但与农民的接触越来越少。今天，我有幸跟大家欢聚一堂，感到非常开心。现在，我敬各位一杯！”说完，一饮而尽。

大家把酒喝光了，肖贵亮说：“黄书记，按照我们这里喝酒的规矩，第一个敬酒的要喝三杯，何况这酒杯又这么小，大概只有半两左右。”

黄春板着脸：“这就是你老肖的小气了，我是山东人，从小口渴的时候就喝一茶缸酒解解渴，难得到你这里喝顿酒，竟拿眼球大的酒杯，你丢不丢人？”

肖贵亮憨厚地笑着：“黄书记，我还真不怕丢人，厂子里只有这几个酒杯，平常喝酒就拿吃饭的汤碗。”

“一汤碗可倒几两酒？”黄春江问。

“倒满了三两。”肖贵亮回答。

“好，那就拿汤碗喝酒！”

服务人员很快在每人面前放了一只汤碗，并倒满了酒。黄春江平端汤碗：“刚才那杯小眯眼不算，现在我敬大家一碗。”说完，真像喝水一样几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大家也跟着干了，只有坐在黄春江左边的李荣荣喝了一口，但不敢把碗放下，结结巴巴地说：“黄、黄书记，我不能喝酒，这、这碗酒要是喝下去，您下面讲什么我就听不到了。”

黄春江笑道：“早知你酒量这么小，就叫你们那个李蛮子来了，看来论喝酒打架你十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你现在既来之，则安之，能喝多少是多少。”

这时候，随着一股扑鼻的香味，厨师用小脸盆端上了一盆红烧牛肉，一盆红焖蹄筋。

黄春江毫不客气地第一个动手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牛肉，两段蹄筋。在吃了一口牛肉后感慨道：“好香，好香，真是不虚此行！我们山东人最喜欢吃牛肉，说吃了牛肉有牛劲；更喜欢吃牛蹄筋，说吃它脚力好，走路稳。你们说，这里面有没有道理？”

肖贵亮又往黄春江碗里夹了一大块牛肉，一段蹄筋：“有道理，有道理！我们这地方的人相信吃什么补什么。”停顿了一下，冲着瘦高个说，“瘦猴，我知道你什么地方没劲，等会牛鞭上来了你一人全包了。”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大家依次向黄春江敬了酒，黄春江就正式开始发问了：“我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在‘三农’中，农民是核心，而在农民问题中，农民收入的提高是核心，简单地说，农民致富的关键是什么？”

光头大汉肖大炮听说自己是黄书记指名入席的，心中异常兴奋，早想有所表现，立即抢着说：“一靠政策，二靠能人。说到能人，这倒是最现实的，不过，这是指能带领全村老百姓致富的能人，而不是光顾自己的能人。李家村没有李腊根，全村人不可能富起来。我们村没有肖书记，也过不上今天这样的日子。政策再好，没有能人就不可能使农民致富。所以，政府要保护和鼓励能人，不要怕他们富起来，他们能大富，全村人能小富，这就是共同致富。”

黄春江说：“我也不问你的名字了，就称你光头兄吧，你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但很多村上不一定有能人，那怎么办？”

“现在国家不是派了大批学生当村官吗？我看这是条路子，既锻炼了青年学生，又利用他们的知识为农民致富服务，一举两得。”徐志才说。

李毅见没人插话，便说道：“这是条路子，但我认为不是最好的路子。大学生毕竟年轻，缺少实践经验和社会经历，要带领农民致富所需的时间太长，更好的路子是：机关里那些有丰富实践经验、又有一定社会关系的退居二线人员，如果能在政策上鼓励他们来帮助农民致富，这倒是大都能快速见效的，而且有些人可以搞出大名堂。关键是我们对这些同志在政治待遇和经济激励上要有一些措施，要允许他们在帮助农民致富起来的同时也使自己得到实惠。否则，他们躺在机关多少也可以轻轻松松地捞些油水，没有到农村吃苦的动力。”

黄春江点点头：“你这个想法有道理、有创见，但不能停留在原则上，我授权你先在三真山搞试点，有关鼓励政策和实施细则出台后立即报我，你敢不敢挑这个头？”

李毅站起身来，喝干了半碗酒：“有黄书记支持，我明天就跟班子的成员商量方案。”

满桌人一阵喝彩。

黄春江又开了口：“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是，农村的许多能人已经当了老板住进城里了，并且带走了一大批人，这并不是件坏事，但这对推进农村和农业的现代化都有负面影响。特别是农业现代化，我国比发达国家的水平要相差一百年左右，而要实现农业现代化，农业企业化就是必由之路。发展农业企业这个课题，我的一位老领导在二十年前就提出了，现在在这个概念上还争论不休，我跟大家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农业要像工业那样进行企业化经营，只有这样，农业的现代化水平才能有大幅度提高，也才能有更多的人愿意从事农业，留在农村，那么，就你们的切身体会来看，农业企业化的主要难题在哪里？”

这个问题大家既感到每天都碰到，但又觉得名词有点生疏，相互沉思了好一会儿，还是李毅先开了腔：“依我看，农业企业要像工业企业一样经营，就首先要解决土地所有权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那就无法消除小农经济和短期行为。孟子早就主张‘民有恒产’，孙中山提出让‘耕者有其田’。我们党在土改时期也是把土地所有权给农民个人的。但现在农民却没了土地的所有权，只有经营权，农民就没有股权与收益的法律保证。皮肉脱离，农民的生存与命运就悬浮于空！这种状况，从何而谈农业的集约经营与企业化？”

徐志才道：“搞农业企业收入低，风险大。这就需要政府与国家的政策性补贴，还要能够吸引大量的人才来支持才行啊！”

肖贵亮接着说：“各种现代化的配套设施和社会服务体系，都需要有政府的大力推动。”

黄春江道：“你们把难题基本上都提出来了，但不能因为它难就不去解决，永远甘愿落后，你们再深一步说说看，如何解决这些难题？”

在场没有一个吱声，因为他们平时没有深入地考虑过这个问题，同时，也怕万一答得不对，引起黄春江的反感。

黄春江见没人回答，说：“那我就只得指名了，李毅，你是个县委书记，对这个问题应该有所考虑。”

李毅面露难色：“黄书记，实话向您汇报，平时嘴上说把农业放在很重要的位置，实际上对它考虑得不多。我有一个大体的思路，农业企业化难以大规模地单独进行，大量的只能是与工业企业、商贸企业进行混合经营，让各种资源得到有机的配置，当混合经营达到一定程度，现代化企业的要素也就自然地渗透在农业企业之中，农业企业在这种渗透中有了自己的血液、骨骼、经络之后，就能得到迅速的发展，并且具有自身的特色。”

黄春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没完全搞清楚，你的思路虽然粗糙含糊，但另辟蹊径，对我还是有启发的。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之后，我要听你清晰的思路和具体的措施。说得我满意了，我请你们喝茅台，还是在肖家村，还是用汤碗喝！”

为了尽快结束这似懂非懂的话题，肖贵亮站起来：“我们全体农民敬黄书记一杯。”他的话刚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肖贵亮指着徐志才：“你是城市长大的，不要鼻子里插葱——装像（象）。”

徐志才酒意已浓，语声高了起来：“我是生长在城市，但大学毕业后在农村教了二十年书，连妻子儿子都说我一生土气，我怎么还不是农民？”

肖贵亮又指指李毅：“李书记，您官虽大，但不要冒充农民。”

李毅反唇相讥：“老肖，你官不大，僚倒不小，我祖上都是农民，自己生下来一直到十二岁都在农村，现在又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女婿，我这个农民当之无愧。”

黄春江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今天争农民这个身份就好像争皇亲国戚一样，我算你们都是农民，来，干完，翻碗。”他把喝完了酒的碗倒扣在桌上，神秘兮兮地问，“怎么，李毅真有个农民老丈人？”

肖贵亮得意地说：“他是我们村肖疙瘩的女婿，已经订婚了，论辈份，我比他老丈人还大一辈，李书记要称呼我叔公呢。”

李毅忙站起来：“敬叔公一碗！”说完仅喝了一口。

肖贵亮“嗗嘟嗗嘟”几口喝光了一碗：“李书记，对不起，喝醉了嘴上占点便宜，可别当真，否则我这个大队书记也就不敢当了。”

黄春江笑道：“你们的辈份之争以后再说。我要问第三个问题。现在，村长一级都是直选，如果让你们每个人都有资格直选县长，你们会选什么样的人？”

大家面面相觑。

李荣荣小心翼翼地问：“黄书记，这不可能吧，直选不是西方的做法嘛！”

黄春江道：“我只是讲如果搞一两个试点，并不是全面铺开。再说，谁规定只有西方国家才能享有直选的特权，社会主义中国就不可能呢？村长直选的时候不也有人顾虑重重吗？现在事实证明很成功嘛。乡镇也搞过直选的试点，基本也是成功的。为什么县一级就不能搞试点呢？你们别转移话题，我现在问你们的是，假如你们有这样的权力，你们会选什么人？”

肖大炮：“谁能让老百姓更快地富起来就选谁呗。”

徐志才：“谁能使广大人民群众的物质文明和精神迅速得到提高，同时又反腐倡廉，公正高效，就选谁。”

瘦高个：“谁不把自己当成人民的老爷，而真正当成人民的公仆，就选谁。”

黄春江问：“全县这么多干部，你们能了解几个干部的真实德才？能相信谁的施政纲领是靠得住的？别人对他们的宣传你们知道是真是假？如果要让你们选的话，肖家村多数人一定选肖书记，李家村多数人一定是选李腊根，我说得对不对？”

肖贵亮多喝了酒，把黄春江视同村民一般：“黄书记，您说得不一定对。像我这样的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明知选不上绝不会去丢人现眼，再说也没这份闲工夫去搞竞选。随着社会交往的增多和信息的发达，像我这样的人对参选者的德才能力还是有所了解的。农村的选民不会听县乡领导的，而大都只会听大队书记和村长的；在工厂的选民大都只会听厂长的；在商贸公司的职工大都只会听老总的；只有学生和知识分子最难办，他们思想新潮，各有己见，不过占比不大，选民的主体还是农民、工人、商业职工，所以，直选县长并不困难。尽管选出来的不一定是最优秀的，但一定不是很差的。”

黄春江赞道：“老肖啊，真是民间有高人呀，你这话听起来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可就是能说到点子上。这说明直选县长的试点还是有一定的可行性的。李书记，你是否再作些补充？”

李毅摇摇头：“我没什么补充了，有些话我个别向您汇报。”

黄春江一看手表：“这顿饭整整吃了两个小时，快两点钟了，各位还要上班，我还要和李毅去看看别的地方，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谢谢乡亲们的招待，更谢谢乡亲们的宝贵意见。你们这两个村，我今后一定还会来的。”

乡亲们把黄春江和李毅等人送到汽车旁，依依不舍地向他们告别。

李毅坐在车前面开道，黄春江的车跟在后面，扬起一片尘土。

在三真山政府宾馆的豪华套房里，黄春江一边吃着冰镇西瓜一边对李毅开玩笑：“今天很遗憾，没有见到你的未婚妻和准丈人，要是在一桌吃饭就热闹了。”

李毅傻笑：“我的准丈人真是个老实疙瘩，今天他要是在场，除了帮助倒酒端菜，你三拳也打不出他一个闷屁，要是逼急了，他会溜掉的。”

“这是典型的憨厚农民。就是今天桌上的有几位，我要是不跟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们讲得也不一定会这么。快。小李，你平时与这些普通工人农民交往得多不多？”

李毅道：“黄书记，说实话，我交往得不多，因为成天被文山会海围着，排队要求接待谈事的络绎不绝，所以，下基层就少了，就是下来大都也是蜻蜓点水，走马观花。”

“你说得还算实在。有人认为，在信息时代，传统的到基层调查研究的做法已经过时，我看不然。现在假话、套话、逢迎话成风，坐在办公室里收集信息是靠不住的。中央的许多精神和改革措施，经过层层打折，已有很大的失真，而基层的情况传到中央，同样增加了不少水分，这种虚假不实之风，既影响着中央的决策，也影响着中央政策的落实，我们必须花大力气进行整顿。”

李毅：“全国的事我不敢说，就我们省只要您黄书记下决心整顿，我们是有信心的。”

黄春江：“我黄春江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这事要靠全省干部群众的努力，尤其是你这样的年轻干部要有积极的建议。说到这里，我顺便告诉你一下，我这次到三真山来搞调研，内容之一就是要找你谈一次话。”

李毅听了这话有点紧张起来，脸色红红地：“是不是我犯了什么错误，如果确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承认、检讨、接受处分、加以改正，但如果不是我的错，我也一定会申辩。”

黄春江点燃了一支烟，微笑道：“你是有错，但错不该罚。我注意到你已不是一两年了。在应对金融风暴、政府放手刺激经济时，你就写过文章，也向我写过信，提醒要防止经济泡沫和通货膨胀。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有真才实学，有超前的眼光。后来，你又发表过几篇关于如何正确认识马克思主义的文章，也有人向我写了你的人民来信，说你在政治思想上有严重问题。我反复看了你写的文章，还听了举报者提供的你讲党课时的录音，感觉到你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认识是基本正确的，立场是坚定不移的，这样有坚定信仰的年轻干部在我们党内已经很少，我也很欣赏。但你在认识上还带有一些片面性，甚至幼稚性。比如，你说现在的领导干部没时间去看马克思的原著，已经失去信仰。我认为，信仰的确立和坚持既要靠理论的指导，又要靠实践的磨炼。不看马克思的原著不等于不相信马克思主义，像我们这些五十岁以上的中高级干部以前多少看过一些马克思的经典著作，现在就很少看了。那些五十岁以下的年轻干部大多数没读过马克思主义的原著。但你千万要正视一个现实：马克思主义已经逐步向中国化、现代化、大众化的方向发展，邓小平理论、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科学发展观都是马克思主义的体现和发展，我们的绝大多数党员干部真正理解和遵循这些理论，依我看就是坚持马克思主义了。所以，在承认党内存在着信仰危机的同时，也要看到希望！另一个问题，就是信仰共产主义。我个人认为真正在理论上信仰的只是少数，而在感性上、在实践中逐步确立这一信仰的为数不少。如果我们不把共产主义当作遥不可及的口号，而是把它阶段化、具体化，多数人还是会相信的。改革开放三十年，我们国家发生的变化无法想象，以后我们每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有一个扎扎实实的目标，广大共产党员和人民群众能够看得到，享受得到，那么共产主义就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实践及其结果！这样来理解和宣传共产主义，接受的人是不是可以多一些呢？”

这番话，对李毅触动非常大。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有着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自豪感。黄春江这些朴实、浅显的话，正是实践经验的总结和升华。相比之下，李毅照出了自己的“共产主义的幼稚病”。琢磨吸收了黄春江的观点后，他非常诚恳地说：“黄书记，我接受您的观点。过去我注重保持自己信仰的纯洁性和坚定性，而您考虑的是如何让更多的人确立这种信仰；我侧重保持传统理论上的共产主义信仰，而您考虑的是如何根据中国的国情去实践这种信仰。”

黄春江：“小李，你也不必过分谦虚。在大学里，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我也基本读过，但并没完全读懂，现在也很少有时间再读了。如果说我有长于你的地方，那就是我的经历以及在这些经历中的思考。而你身上有更多长于我的地方。知识渊博，理论功底深厚，容易接受新事物，富有创新精神，这些都是我要向你学习的。当然，你也不要飘飘然，要多看到自己的不足，特别是政治经验和领导经验的不足。我这样要求你，是希望你今后能够为党和人民承担更重的任务，作出更大的贡献。吃午饭时，我问到你县长直选的问题，你避而不答，说要向我个别汇报，我现在想听听你的见解。”

李毅：“在政治体制改革方面，我的确有过较长时间的思考，依我看，政治体制不改革，腐败就会日趋严重，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都会受到严重危害。您说到是否可以考虑搞一两个县直选，我对此深表赞同。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县长的选举形式问题，还涉及到选择条件和程序，县长选举出来后如何与其他权力机构进行衔接，如何监督和制约行政权力，还要保证它真正高质、高效地服务于人民。这一改革的归宿点，让我们的人民更加享受到富裕、公正、民主、自由。黄书记，如果中央一旦准备搞这样的点，我请求到县里参选。我不想做大官，但想做大事；即使试验需要牺牲，我也心甘情愿。”

黄春江：“这样的设想还只是在酝酿之中，能不能实施，要由中央决定。如果可以试点，你的要求组织上会考虑。”

李毅：“我期待着这一天。”

黄春江喝了口茶，一连吸了好几口烟，在烟雾弥漫中，眼睛眯成细线观察着李毅良久。李毅被关注得很紧张，不停地双手相互搓着。黄春江将烟吸完了，在烟灰缸里拧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笑着说：“小李啊！有个问题，我本不该问你。你把我灌多了，我就非问不可啦。你觉得为难，就不回答。怎么样？”

李毅想，什么问题使这位豪爽而不失严谨的领导会这样说话？是我的私生活吧。于是回答道：“黄书记是问我的婚姻问题吧，我不向组织隐瞒任何问题。”

黄春江大笑：“你有娇妻，可不能老拿这个向我们老人炫耀啊！你的婚姻我不干涉。到时候，我会给你祝贺嘛！”说到这里，他收住笑容，用严肃的语气说，“江河市换届在即，你觉得祝一鸣同志留在这里过渡几年合不合适？”

李毅没有想到黄春江会问这个问题，按组织原则，省级干部的任用怎么也不会让他知道的，更不用说是来“征求”他的“意见”了，这真让他有点诚惶诚恐。既然黄春江开了这口，说明组织上是对他信任的，在这个问题上，他就该有什么说什么。但转而一想。黄春江说的“过渡”，这显然已经定局。如果自己的意见与黄春江的调子左右，妥不妥当？犹%再三，他还是鼓起勇气，很干脆地回答：“不合适。”

“为什么？能说得具体些吗？”

“理由很简单！”李毅爽快地说，“既然组织规定年龄不够干满一届的都要退二线，就不能有一个人例外，开了这个例外的口子，对别人就意味着不公平！”

“很好。”黄春江点点头，说下去。

“其次，从祝书记的实际情况看，他在江河市干了五年市长、五年书记，又是省委常委，加之他善于用权，在江河市具有最高的绝对权力。在这里，几乎没有人敢与他提不同意见，出现监察与制约弱势，这将隐匿巨大的危机，对他本人也不利啊！”李毅说着，看着黄春江在抽烟沉思，想停下不再说，但他很快还是继续一吐为快，“正因为祝书记可以一手遮天，我手边有两个案子就涉及到他，没敢深入调查，也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加猜测。有人说，市里这几年出现的大腐败案子，件件都能牵到祝书记，正是祝书记手段好，件件都被揿下去，平息了。如此情况下，他还在这里干几年，真让我不敢想象各级班子会出现什么情况……”

说完，李毅没有抬头，而是埋着脸喝茶。

黄春江：“你好大的胆啊，竟然如此评说省级领导。”

李毅：“我作为共产党员，应该对组织说真话！错了吗？”

黄春江抛支烟给李毅，缓缓情绪：“你对祝一鸣的评价，我暂时不能表态，但可以看出，在你的身上还是有正气的。令我欣慰啊！敢于对组织对领导说真话，这样的同志已经不多了。再说，你说的这些我也感觉到了，请你放心，我会考虑的。”

李毅慢慢抬起头，希冀的目光碰触到黄春江投过来不可捉摸的微笑。他顺手拾起那支烟，点烟的动作掩饰掉了自己内心的不安。

黄春江：“我告诉你一个本不应该让你知道的事实。那就是祝一鸣同志刚刚给我的后备干部名单，你被推荐在内，排在第一位。这说明祝一鸣同志还是从人才大局上量才而荐的，你大概不会想到吧！”

李毅：“对他的意见，我不会因为他举荐我就不说。”

黄春江脸上的笑容忽然绽开：“好啊！我没有看错你。好啦！刚才这些话，到此为止，全当我们两个朋友之间的闲聊吧！”

李毅疑惑道：“黄书记，我在祝书记眼里，一直是个不听话的人，他怎么还推荐我啊？”

黄春江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意味深长：“你知道什么叫道行？换成今天的话，那就是高人、高明！祝一鸣同志这样做，从正面可以讲，任人唯贤，不搞山头，高风亮节嘛！事实上，把你放上去，整个方案就显示了公平与平衡，上级能通过，下面呢？也把他的人都带了进去。一旦实施，你若不听他的话，他可以随时处理掉你。听他的话，情况就不同了。官场的运筹帷幄、排兵布阵，绝不比一场大战弱啊！你与他比，差得远啊！当然，我并不希望你历练成第二个祝一鸣。我希望你圆熟而不是圆滑。圆熟是指处事有原则，为人为事谦和、诚实而可信，不卑不亢，大事决断有雅量，小事面对有风度……”

说着，黄春江看了看手表：“唉呀！你看我，一说就这么久。今天真的是喝多了。酒话，酒话。酒话不足准！我们俩说的全是酒话啊！一会儿你可要忘掉啊！”

李毅诚恳地说：“我会忘掉你说的祝书记的那些高人、高明手段，但我会永远记住您说的做人要坦诚，真诚对待百姓，真正做一个公仆。”

“好！”黄春江站起来，“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李毅。我得马上动身。还有些话，留着以后再说吧！”

李毅忙道：“黄书记，到了吃饭时间了，吃了饭再走不迟嘛！”

黄春江摇摇头：“我马上要赶到靖州市泰县去看我的老师，今天是他八十二岁生日。这位老师对我一生的影响很大。我上初中时，‘读书无用论’正是泛滥之时，我这位老师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经常给我们灌输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和技术是国家强大的基础等道理，还给我们几个经常到他家去的同学讲中国古代思想家和科学家的故事。我们几个同学就是在他的影响下，在那荒蛮的年代发奋学习，‘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年考取了大学，他也被调到靖州大学任教。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每年我们都要抽时间看望他一次。今天是他的生日，我不能不去。你让你的司机把我们引到高速公路口就行了。”

听他这么一说，李毅也就不再勉强了。

载着黄春江的车，很快就从李毅的视线中消失。这时，夕阳已经挂在西山，那火一般的晚霞给三真山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暖风阵阵吹过，这金衣在慢慢散开。

第二十三章　情归何处

“五一”劳动节上午，李毅接肖雪和她的父母来到了父亲的家中，要在一起吃顿团圆饭。尽管已订婚，按照江河市的习惯，只有双方父母见面后才能操办婚事。

李毅的父亲是江河市的著名历史学教授，今年正好七十岁，身材修长，体型匀称，尽管头发已经花白，但脸色红润，老花镜后面的一双眼睛镇定自若，显得淡泊而儒雅。十多年前分到这套房子，经过“产权改革”后买下。房子三室一厅，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左右，采光很好，装修已显得简陋、陈旧。好在房子是在一楼，有一个四十多平方米的小院，院内种着一棵金桂，靠墙沿摆放着十几盆文竹、仙人掌、君子兰等花草，透出几分生机和雅趣。

李教授热情地招呼肖雪和她的父母在沙发上坐着，叫保姆薛阿姨为他们沏上本市最好的“瑞山翠芽”，上了有四五种水果的果盘。

肖雪的父亲陷在沙发里感到很不自然，又不敢抽烟，只得没话找话说：“李教授，这茶听说很贵的，一斤茶抵得上一头大肥猪的价格。”

李教授笑道：“现在就时兴炒作，就是包装和芽尖的形状好看一点，其实比二十年前二元一斤的茶叶都不如。”

肖老汉这时朝老伴使了个眼神：“李教授，我给你带来了家乡的土产。那山核桃是我自己种的，已经把肉剥出来了，有补气养脑的作用，您用脑多，每天可以吃一点。还有三斤野茶，也是我从山里采来后自己炒制的，我已尝过多次，保证安全无副作用。”

李教授对肖老汉的淳朴有些感动：“老弟你客气了，这些东西您别看它土，可都是真正的纯天然绿色食品，城里想找也找不到，这是我练气功要用的求之不得的宝贝。老弟，老妹，看上去我们的年纪相差不大吧？”

肖老汉问：“您今年贵庚？”

“正好七十，已到了古稀之年。”

肖老汉脸上一阵泛红：“李教授，我今年只有五十五岁，他娘比我小一岁，在农村风吹日晒，以前生活又苦，长得苍老，看上去比您年纪还要大哩。”

李教授感到有些意外：“没想到你比我小一转多，你也就一个孩子吧？”

肖雪的妈妈插话：“我头胎生的是儿子，三岁时得病死了，后来生了雪儿，就再也没有心思和条件生第三胎了。”说这话时，她还隐约有些黯然伤心。

李毅对肖雪做了个鬼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你的哥哥健在的话，也许就没有你，没有我们之间的缘分，所以自然界有许多事看似偶然巧合，没有规律，又丝丝入扣，人们找不到解释，就只能说天命注定。”

李教授接过儿子的话茬：“有道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十年前我得了癌症，医生宣布回天无力，我就不信这个邪，坚持不懈地练了十年气功，如今身体和精神反倒比十年前好多了。我原来不相信气功，实践使我知道气功是一门尚未被人类完全认识的科学，绝不是迷信。我现在作一个试验，你们就知道它的奇妙了。”他从茶几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竹质牙签，走到肖老汉面前，在离他二尺多高处对他的“合谷”穴转动牙签，肖老汉的小臂顿时抽搐了一下，喊道：“喔唷唷，又酸、又麻、又胀，真是神功。”

李教授收起牙签，坐到原位：“说神其实一点也不神，这种气功只是融合了中国传统医学的阴阳、气血、经络理论，坚持锻炼，就能增强元气，养精补血，疏通经络，提高免疫力，并能使内气外放，达到治病的目的。肖雪现在离我虽有一米多远，但我能从气场上感知她伤口并未痊愈，来来，肖雪，你站起来，背对着我。”

肖雪应声站起，李教授在她背后双手运功足有七八分钟，肖雪感到一股暖流麻酥酥地流遍全身，有一种无可名状的舒坦和轻松。李教授说：“你今后每个星期到我这里来一次气功治疗，我保证你提前半个月出院。”

肖雪兴奋地说：“照您这么说，我五月底就可以出院了。”

李教授笑道：“五月底出院我有绝对把握，不过，出院后你们可要抓紧筹办婚事了，说句不得体的话，我经常梦见自己逗着孙子玩。”

李毅打断父亲的话：“爸，您可别重男轻女，万一是个孙女呢？”

肖雪脸上发烫说：“八字还没一撇，倒已高谈阔论、想入非非，这些事以后再说好吗？”

李教授朗朗笑道：“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在我看来，男女都一样，只要像肖雪那样善良温顺，而不能像小毅这样倔头倔脑，毛手毛脚。”大家一片哄笑。

李教授收住了笑容，神色显得有些严肃，语气也略带沉重地说：“小毅，小雪，结婚前我要和你们啰嗦几句。你俩毕竟相差十几岁，个性、追求、心理、身体等方面都存在着较大的差异，结婚之后，总免不了磕磕碰碰，现在你们正处于热恋之中，相信爱情会天长地久。我和小雪的爸妈都是过来人，知道恋爱时的激情必定是短暂的，若靠这种激情过日子，那是不可靠的，如果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的话，那只能靠亲情式的爱情，这就是相互的信任、尊重、欣赏和宽容。老弟老妹，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肖雪的妈妈说：“我们农村的妇道人家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年轻时儿女是我们的轴，年纪大了，两片老磨凑合着转，想分也分不开。”

肖老汉狠狠地瞪了老伴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在旁边听着，什么鸡呀狗的，你说我女婿是鸡是狗？我很赞同李教授的说法，夫妻之间过日子还是靠亲情来维持。再说了，我把雪儿交给李毅一万个放心，倒不是他官大，而是他有德行，有本事，与农民有缘分。俗话说，挑担看步伐，为人看心眼，我琢磨他的几次说话办事，心中就踏实了。”

肖雪一直红着脸低头不吭声。

李毅知道必须由自己把难题说出来了。他替各人添了水，剥了一个香蕉送到父亲手里，父亲见儿子这种少有的举动，便说：“看来你小子又要使什么坏点子了。”

李毅说：“爸，这也不是什么坏点子，我与雪儿商量过，她出院后一两个月我们就结婚，新屋暂时安置在县委分给我的房子里。但是，我希望雪儿仍留在留仙中学教书。一来呢，她可以把自己学到的知识报效父老乡亲，培养农村的孩子。二来呢，那里山清水秀的环境有利于保持她的清纯本色和创作热情。”

李毅的父亲立即说：“这怎么行？你不久可能要离开三真山，夫妻分居两地，时间长了就会生疏、淡漠，也不利于相互照顾。再说，我也急着等抱孙子，噢，孙女也一样。”

李毅把肖雪的愿望以自己的角度说出来，以为这样父亲容易接受些，没想到父亲一听就是坚决反对。

肖老汉夫妇感到有些难堪，沉默良久，肖老汉对女儿说：“丫头，你也别由着性子来，我觉得李教授说得在理，你就听他的吧。旧时称夫妻之间，男人是面子，女人是里子，里子永远要贴着面子，如今虽不时兴这么说了，但礼数和社会习惯不是随意可破的。”

肖雪的脸更红，头更低，她始终不愿违心地顺着父亲的话表态，内心坚持着自己的愿望。

李毅抓了抓头皮：“爸，您的思想一贯开明，您总不能要求我们一定按传统的模式生活吧，盼您允许我们试一试，两年内，您如觉得不行的话，我们一切都听您安排。我打算把您这里的房子装修一下，再把肖雪家的老房子拆掉，翻一栋简易的小别墅，四周竹林掩映，常伴鸟儿啾啁，您要写作时就在自己家里，你要休息一下透透新鲜空气，就到肖雪家，一家人热热闹闹，不亦乐乎？再说，现在交通这么发达，留仙镇新通了公路，我给肖雪买辆中档汽车，到您这里也就半个多小时，在大城市一个区到另一个区坐车还要一两个小时呢。”

肖雪这时也趁热打铁，站到了李教授旁边，甜甜地说：“爸，我知道自己这种想法有些超出常规，对您也有些不孝，但我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彼此一个自由、合适的空间，不仅仅是让亲情而且要让爱情伴我们白头偕老，我和李毅都相信爱情是能够天长地久的。再说了，即使再忙，我也保证每个星期来看望您，说不定，还会拜您为师练气功呢。”

李毅的父亲喝了一口茶：“鸟大了，总要筑自己的巢，孩子大了，总要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我对你小雪是一百个放心。对小毅呢，按理说，知儿莫若父，我该相信你，可随着你职务的提升，光环的增多，外界的各种诱惑和陷阱你能否经受得住考验，我倒有点担心。如果你们坚持这种生活方式的话，我这黄土埋身的人也就不再阻碍了。”

“爸爸真好，爸爸太伟大了！”李毅和肖雪一齐轻轻捶着李教授的后背。

李教授说：“你们只顾着拍我的马屁，可不能顾此失彼，还有两位长辈就不照顾了？”

李毅这时才想到肖老汉进门后一直没有抽烟，忙递上一支软“中华”给他，肖老汉推开李毅的手：“你父亲不抽烟，身体又有病，不要把空气污染了。”

李教授忙道：“真是怠慢了，我平时基本不抽烟喝酒，但偶尔为之也没问题。来，老弟，按理我现在就可称你亲家了，今天我陪你抽一支。”说完，和肖老汉一起抽起了烟。

时间已到十一点一刻，李教授问保姆：“菜烧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可以先上冷菜喝酒了？”

保姆六十多岁，显得干净利索，烧得一手好菜。她应道：“我把牛肉下锅后你们就可上桌了。”

肖雪抢着说：“烧牛肉我有妙方，保证又快又烂又香。”说着，她蹿到厨房，叫保姆拿了一小把茶叶，用纱布包好，放到了锅里。

转眼间，冷菜已经上桌。李毅打开了几瓶椰子汁，放在丈母娘和肖雪面前，又打开一瓶十五年的茅台，给父亲、岳父和自己各倒满一小杯。

李教授也没什么虚话：“今天我们两家人吃顿团圆饭，这顿饭吃过后就成一家人了，祝大家健康、快乐！”说完，举杯敬酒。

肖老汉一口喝光一小杯，觉得不太过瘾，又不好意思要大杯。他问李毅：“这酒恐怕要两千一瓶吧？”

李毅笑笑：“后面再加个零吧。这是几年前我的老同学送给我的。”

肖老汉吓了一跳：“这不是喝酒，这是一喝千金，一瓶酒相当于一个农民的全年收入啊。”

李教授道：“这是奢侈品，不论价格，只论品牌。小毅虽很清廉，但收几条烟几瓶酒有时也免不了，我一年也用不上几次，今后就主要由你享受吧。”

在李教授说话的时候，肖雪的母亲误把吃龙虾的洗手水当成汤喝了一大口，肖雪眼疾手快，急忙把剩下的半盆水倒在了自己盆中，换了一碗椰子汁放在母亲面前。母亲正想问什么，肖雪在台下踢了她一下，谁知这一脚踢得太重了，母亲“唉呀”叫了一声，询问女儿怎么了。肖雪没回话，把手在洗水盆中搓了搓，母亲这才有所明白，羞得满脸通红。

这一细微的动作李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急忙用父亲感兴趣的话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向父亲讲述了黄春江到李家村和肖家村考察的情况，特别绘声绘色地说了黄春江与农民喝酒请教问题的情景。父亲听后感慨万千：“如今腐败成风，许多人丧失了信心，但我相信我们的党风是一定能扭转的。黄书记这样的官在古代是封疆大吏，一品官员，能与普通百姓同桌共饮，不耻下问，委实不易。这使我想起‘黄帝问道’的故事。据说黄帝三次到崆峒山向广成子问道，均被拒见。后来广成子的朋友点化道，‘仙凡本无界，只有心上分，不惜膝行苦，意在百道通’。意即要求黄帝跪拜上山，黄帝依次而行，终于感动了广成子，面见黄帝并向他。谈了治国之道。今天的神仙和治国之道在哪里？就在广大人民群众之中。如果我们能够把群众的智慧和创造性都调动起来，我们的党就会无往而不胜。小毅啊，尽管你有很高的学历，也不乏聪明的头脑，但如果脱离了群众，自以为是，那迟早会失败的。这一点，你一定要好好向黄书记学习。”

李毅虽已四十出头，但在父亲面前永远是孩子，何况父亲的人生经历、政治修养和唯物史观对他影响很大。他怕因为父子的。谈而冷落了桌上的其他人，就一边向肖雪一家敬酒一边向他们面前的盘子里夹菜。李毅的父亲佯装生气：“你看看，你看看，他把你们的盘子堆得像山一样，唯独不顾我这个老头子了。”

肖雪莞尔一笑：“爸，您别误会了，我这盘菜就是为您准备的。”说着，把自己这盘菜端到了李毅父亲面前。李教授高兴得眉开眼笑，“看来我今后儿子是靠不住了，还得靠你。”

一家人哄堂大笑，欢乐的气氛充盈了房内的每个角落。

下午三点多钟，县委办公室司机小侯把李毅和肖雪一家送到了肖家村。李毅把他随身带着的一本《改革祭》看完以后，已近五点。他想起了晚上约好的活动，对肖雪说：“我们该动身了吧，不要老让人家等我们，被误认为摆架子。”

肖雪说：“行啊，我听你的。人员你都清楚吧？李烨、胡静和他的对象何光明，徐志才和他的妻子刘妍，刘妍是县城重点中学的英语老师，她信佛。”

李毅道：“信佛有什么关系，她如不能点化我，我就点化她。至于那个何光明，我现在对他很感兴趣，这本《改革祭》就是他出版后送我看的。”

肖雪笑道：“那就听你们在桌上胡侃吧。说好了，今天是胡静请客，你就不要驳她的面子了，她准备下个月结婚。”

“为什么他们定在这么热的天结婚？”

“可能是有了吧，她算好要在龙年的最后一个月生下龙子，你可不许笑话人家哟。”两人坐上车，边说边笑，不久就来到了留仙镇郊区的一个饭店。这饭店一面临山，山上挂下长长的青藤，黄色的花点缀其中，宛若天女散花；三面环水，水面清澈，微风吹过，如薄绸起皱。饭店规模不大，外表素雅，别有一番情致，名曰“蓬莱酒家”。

李毅与新老朋友一一握手。胡静还是那副俏皮相，可微微隆起的肚子已使她没了原来的灵巧。李烨还是那么温和平静，但眼中隐隐地闪着一种喜悦的光。徐志才一脸倦意。何光明三十出头，小平头，国字脸，浓眉下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机灵而略带文气。刘妍三十岁左右，是典型的骨感身材，宫女式的发型，鹅蛋脸清癯而白净，柳眉杏眼，活脱脱一个林黛玉，她比徐志才小十岁，是他的学生，他们浪漫的师生恋曾轰动一时，据说还是刘妍主动追求徐志才的。

大家相互介绍寒暄过后就要正式入席。李毅死活不肯坐在主位，在徐志才调停下，才由胡静坐主位；李毅坐主宾位，肖雪挨着他的旁边；徐志才坐副主宾位，刘妍挨着他旁边；何光明坐副主陪位，李烨挨在他的旁边。

李毅提议：“中午刚喝过白酒，晚上就不喝白酒了。”

胡静道：“那就喝这里的米酒。据说这里的米酒还是店家祖上传下来的宫廷配方，是否有什么奇异之处，请大家不妨一试。”

接着就上酒、上冷菜。冷菜也有特别之处，全是乡间的野菜：田泥菜、马兰头、马芝苋、雁来菌、地下蝉蛹……

徐志才看看，讥讽道：“小胡，我看你们小两口也太会过日子了，人家肖雪上次请你们喝的是茅台，你却请人家喝一块钱几桶的米酒，人家端上来的都是大菜，你却弄点田头野菜滥竽充数，这也太抠门了吧？”

胡静头一伸，眼一眯，嘴一张，摆出一副怪样，然后揶揄道：“徐校长，凭您的智商你应该知道我的创意。请领导吃饭，不能搞得档次太高，否则有拍马逢迎的嫌疑；再说，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吃腻了的领导，这乡间野菜在高档饭店里找不到；还有哇，后面的六个热菜全是当地的新鲜野味。我相信，李书记和肖雪不会说我小气吧。”

李毅道：“小胡，你安排得很有创意，我信任你，支持你。你这么精明的人，上次所说的旅行社应该办得差不多了吧？”

胡静晃着脑袋：“感谢李书记还记得这事，开张是开张了，可我不是大股东，而是小股东，谁叫我跟了个没用的老公呢。我叫他做几笔现成生意帮我凑点钱，他倒好，一有空就埋在书堆里，看来他还真认为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哩。”

李毅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何光明，为他打抱不平：“这就是你小胡对他的不理解不支持了，最近我看了他写的《改革祭》，写得很有见地，我受益匪浅。何光明，我向你请教一下，你为什么在改革后面要加一上个‘祭’字？”

何光明这才打起精神，侃侃而谈：“尽管我对今天的改革有许多想法，但怕写得不好会惹来麻烦，所以，就写中国古代改革的经验教训。古代的改革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开国帝王亲自推行的改革，属于改朝换代，革除弊政，如汉高祖、光武帝、隋文帝、唐太宗、宋太祖、元世祖、明太祖、康熙帝等，都推行过一些改革。这些改革，都处在一个朝代百废待兴的时期，或成功地走向盛世，或迅速解体为下一朝代的奠基。还有的改革则是以有远见卓识的大臣倡导的为切中时弊而采取的改革，这一类所谓富国利民的改革基本上都是失败的，比如秦国的‘商鞅变法’，可谓古代最彻底、最全面的改革，确实也使秦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日益强大起来，但因为他的改革损害了地主集团的既得利益，所以支持他的秦孝公一死，他就被‘五马分尸’了。后来汉代的桑弘羊盐铁改革，宋代的王安石变法，明代的张居正变法等，最终归于失败，个人也没好的结局。这当然主要是当时的国本乱法，利益集团倾轧。还有一些其他因素我就不在此多说了。他们的改革虽然最终失败了，但其中有许多经验教训值得我们吸取，尤其是一些改革者的精神值得我们祭奠。所以，谓之《改革祭》。”

李毅说：“何光明，你的书，我已经认真拜读过，写得很不错。但我觉得你用‘改革祭’作为书名，却没有把真正的用意说出来。依我看，历朝历代的改革，除了皇帝亲历的，大臣们所作出的改革，虽然多数失败了，也没好下场，但对我们今天的改革是有启迪意义的。”

胡静大声喊：“安静，安静！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举行改革论坛的，而是为了庆祝‘五一’劳动节，为了让大家放松放松，为了祝愿我们的肖雪公主早日出院。我提议，冲着这三个‘为了’，大家干杯！”

众人见今天的东道主发话，也就停止了争论，干完了杯中酒。

肖雪见胡静也把满杯酒喝了个底朝天，摸着她的肚子，担心道：“你不怕他将来成为酒鬼？”

胡静坦然笑道：“这是米酒，等于奶汁，再说孩子从胎儿起就要锻练了，不给他久经（酒精）考验，今后如何能有胆、有识、有量呢？”

一直没有吭声的李烨问：“你现在怎么知道是男是女？”

胡静一本正经地说：“最近有科学实践证明，胎儿在三个月前多喝酒，就一定是男的，而且是猛男。”一席话说得大家开怀大笑。

“这也算是一种改革思想吧。”何光明附和着女友。

“改革，改革，刚刚换了个话题，你又老调重弹了。从现在开始，封杀你十分钟！”然后，她用温柔的语调对徐志才说，“徐校长，您的林妹妹知识渊博，又懂佛教，让她给我们点化一下行吗？”

徐志才没敢吱声，只是用眼光乞求着爱妻。

刘妍的性格倒不像林妹妹，一点都不扭捏，落落大方道：“老子《道德经》的开头就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就告诉我们，可以说出来的道，便不是经常不变的道；可以听出来的名，也不是经常不变的名。天下所有道理，不管是改革也好，生儿育女也好，凡是从书本上和别人那里听来的，都离真正的‘道’有一定差距。”

徐志才笑着反驳道：“你把话说得这么玄乎，那我们教学生的知识道理，都没有什么用处了？你这不是知识无用论、教师无用论吗？”

“非也，非也！”刘妍语气平静地说，“知识是可以传授的，书本和实践中总结出来的道理教人是有益的。我说的‘道’是事物的本来面目及其规律，这是任何人不可传授和教导的，接受正确的传授和教导，则可为‘悟’增加有利的条件；反之，接受不正确的传授和教导，则反而会堵塞悟性。”

肖雪觉得刘妍的话虽然太过玄奥，但又蕴含着一定道理，便想岔开话题，对李烨说：“李老师，您一直没怎么讲话，但我从您的眼睛里看出仿佛有话要说。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我觉得您这种神情与以前有所不同，具体是什么缘故，我也说不清楚，我想您是否也向大家讲一个感兴趣的话题？”

李烨瞪了肖雪一眼：“就你机灵，就你话多。”停了一会儿，她露出难得的粲然一笑，“那我就讲个我老师在春节发生的故事吧。春节晚上，下着毛毛细雨，小偷钻进了老师的院子，老师躺在床上怕小偷碰翻他的兰花，被小黄狗咬伤，便吟起了郑板桥的一首诗，‘细雨蒙蒙夜沉沉，梁上君子进我门’。小偷正欲躲藏，又听得吟道，‘腹内诗书存万卷，床头金银无半文’。小偷思忖偷错了人家，就想离开，又听到吟道，‘出门休惊黄花犬，越墙莫损兰花盆’。小偷心存感激，轻身越过墙去，又听得最后两句，‘天寒不及披衣送，趁着月色赶豪门’。第二天一早，老师在院墙边拾到一张纸条，上面弯弯扭扭写着十六个字，‘听诗一首，偷心一片，从此洗手，回家种田’。”

肖雪先是一阵笑，接着用狡黠的目光盯着李烨：“老师，上次您没讲这个故事呀，这个故事是您的老师什么时候告诉您的？我看您今天讲话的语调神态都有点不对劲。我猜想，您与他是不是有什么故事了？”

李烨佯作严肃：“你可别像那个小偷那样瞎猜，如果有什么故事，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

这时，徐志才插话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李烨啊李烨，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也会变化的。”

李烨表情复杂：“徐校长，变化可能是好事，也可能不是好事。竹子一般是不开花的，但数百年中它也许会开一次花，开花之时，就预示着它的生命即将结束，这是一种凄楚之美还是悲壮之美？”

没有人真正知道李烨这话背后的含意，也不便追问。于是大家又开始新一轮敬酒，让酒精冲掉所有的烦恼和哀愁。

当大家酒足饭饱之时，徐志才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李毅问刘妍：“他昨天晚上没睡觉吗？”

刘妍道：“没睡。您和黄书记走了以后，他就整理起你们和农民的谈话内容，到了晚上，他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写一篇文章，题目叫《中国的政治改革与农民的精神升华》，一直写到中午。吃过午饭才眯了一会儿。”

李毅有些感动地说：“真是个拼命三郎啊！刘老师，看来你要管教他，让他多注意身体，工作上来日方长嘛。”接着对胡静和何光明说，“时间不早了，大家也疲劳了，今天是不是就到此为止？”

何光明嗫嚅了一下：“李书记，散席后我还有点重要的事情向您汇报，不知是否可以？”

李毅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回答：“好吧，到我办公室谈。”

李毅与何光明接触不多，只听说他与左大力有十年的交情，组织部考察时说他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后来李毅经过了解，才知道了实情。何光明的一个亲戚曾是左大力的老师，从中学到上大专，这个亲戚对左大力帮助很大。十年前，这个亲戚因病去世，临终前请求左大力多多关照和提携何光明。左大力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所以长期来对何光明特别关照。至于所谓“有争议”，倒不是说他与左大力关系如何，而是说他讲话和写文章标新立异，不太成熟。李毅看了他的一些文章，觉得有思想、有个性，并没什么问题。准备开常委讨论他的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职务问题。从内心讲，李毅是准备投赞成票的，在这开会的前夕，何光明突然找他，这使他感到有些蹊跷。

何光明进了李毅的办公室，点燃了李毅递给他的香烟，开门见山地说：“李书记，我想辞职。”说完，把辞职报告交给了李毅。

这话大大出乎李毅的意料。他接过辞职报告并没有看，而是把它放在何光明的桌前，问他为何要辞职。

何光明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神情非常沉重。李毅看着他难以启齿的样子，料定必有隐情，就帮他倒了一杯茶，语气平和地说：“你我相互了解不多，如果你相信我，请。所欲言，否则，不必勉强。我向你表态，如果你有什么难处、苦处，告诉我。我尽力帮助……”

李毅的话刚说完，何光明竟哽咽地哭了起来：“李书记，我不值得您这样尊重、错爱。关于说您上党课时的政治思想错误，以及您与肖雪的作风问题，写给省委黄书记的举报信都是由我执笔的，而且通过关系亲自交到了黄书记的办公桌上。当时我也很矛盾啊！左大力是我多年的恩人和朋友，要我帮他把您赶走，我只能以报恩的心情来顺从。当然，这种手段太卑鄙，再说，有些理论问题以及您与肖雪的关系问题我也没搞清楚。举报信发出之后，我一直内心愧疚，寝食难安。后来，我在胡静和其他朋友处了解到您的品德和为人，了解到您与肖雪的关系。更让我感觉自己成了卑鄙的小人，成了罪人。最近，左大力多次跟我谈起提我为政府办公室主任的事。他说，待您走后，提我为市委办公室主任。这话对我来说已没有意义，我深感自己不配在这样的岗位上。心里的这种苦痛，我无法对别人说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不愿拜倒在卑鄙者的通行证上，我要靠自己的知识、智慧和辛勤劳动，堂堂正正、踏踏实实地生活，写作、教书、经商我什么都能干。左大力毕竟对我有恩，我不想得罪他，又不愿在他的直接领导下继续干昧良心的事。所以，我向您提出辞职。”

这是李毅意料不到的事，凭感觉何光明的话是真的。他轻轻地在心里舒口气，原来一直想知道谁写的人民来信，谁又是幕后策划者，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何光明的主动公开，对自己是一种释然，然而何光明这样一个普通的基层干部，能够有这样的境界、这样的胸襟，敢向自己坦陈一切，而且不需要任何利益的交换，这在今天的干部队伍里，难能可贵！他开始对自己检点起来：面对左大力的行为，自己没有责任吗？左大力辛辛苦苦奋斗了三十年，希望得到应有的位置，有错吗？在今天这样的特殊时代，只要不是真正与人民为敌的人，只要不是真正腐败透顶的人，就要想方设法与他们携手朝着共同的大目标奋进。这是时代赋予我们的历史使命。在这个伟大的历史使命面前，一切个人的恩怨都是渺小的。李毅想到黄春江对他的教诲，顿悟道，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在坚持原则的同时，要学会宽恕，懂得感恩。感恩伤害过你的人，因为他校正了你的航向；感恩绊倒过你的人，因为他强化了你的双眼；感恩藐视过你的人，因为他唤醒了你的自尊；感恩在困境中给你力量的人，因为他增强了你的自信。

想到这里，李毅拿起自己的毛巾，给何光明擦干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又亲自给他点了一支烟，紧紧握了握他的手：“光明同志，你刚才的坦率真诚对我震动很大。我也有过犯错的时候，但我没你这样勇敢坦诚。过去的事，都已成为历史，以后不值得再提了。你与左大力是多年的朋友，他又有恩于你，你不应该就这样默默地离他而去，而要尽自己的努力帮助他、校正他，使他成为堂堂正正的男人，成为称职的领导者。你丝毫不要怀疑我的话有任何虚假的成分，我也不是一下子变得高尚起来的，人只有在各种矛盾和困难的磨炼中才能逐步地坚强起来、健全起来、高尚起来的，刚才你女朋友说到了‘悟’字，我觉得有启迪。我上面所说的一切并不是什么人教我的，也不是书本上学来的，而是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悟出来的。所以，我诚恳地请你收回辞职报告。”

何光明呆呆地看着李毅，顿觉眼前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眼神是这么清澈，表情是这么专注，语气是这么真诚，胸怀是这么博大。他已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慢慢地从桌上收起自己的辞职报告，细心折叠好，装进胸前的口袋中，然后向李毅深深地鞠了一躬：“您使我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的胸怀，您使我看到了中国共产党的希望。”

第二十四章　奇妙心曲

节后上班第一天。李毅主持召开了三真山市委常委会，除了向大家讲述黄春江书记视察三真山的有关情况外，还有两个议题：一是人事调整，二是研究如何在政策上鼓励机关干部尤其是退居二线的领导干部到农村帮助农民脱贫致富。

第一项议程进行得很顺利，因为调整的七个人员中，有五个是副科级干部，只有两个是正科级干部。这两人一个是何光明，任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对他的提拔不仅左大力讲了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李毅也对他大加赞赏，其他常委当然一致同意。另一个是原市委办公室副主任欧阳皓，她是硕士研究生学历，在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上也干了两年多，德才兼备，人缘也好，加上只有二十九岁，是颇有潜力的年轻干部，这次作为县级后备干部调往较为僻远而贫困的磨盘镇任党委书记，有对她进行锻炼、考验的意图，所以也没任何人反对。

第二项议题是黄春江书记要求搞的试点，李毅的积极态度不言而喻。左大力心里也在嘀咕，李毅离开三真山后，这个试点就会由他全权负责，他便可以通过这件事建立起与黄春江书记的关系，这可是天上掉馅饼，意外的惊喜，因此他倍加支持。其他人的发言也格外热烈。经过讨论，形成了一个初步方案：首先，驻村干部以退居二线的机关干部为主，少数有条件的中青年干部也可适当考虑。其次，驻村干部首先要自愿报名，身体必须健康，然后由组织部门审议批准。最后一点是，驻村干部的任期为两年，经考核业绩优良者可以连任，退居二线的干部可延期退休时间，其工资由县财政解决；中青年干部在驻村期间仍可享受机关的晋升和加薪。

常委会开到中饭时结束。下午与被调整的干部见面谈话。按惯例，一般是由县委书记和组织部长亲自谈话。这次，李毅放手交权，借口另有急事，改由左大力和分管干部的组织部副部长顾国良进行。

第一个被叫到左大力办公室谈话的是何光明。顾副部长宣读了县委任命决定，然后简略地谈了一下对他的考察意见以及他的主要优缺点，接着就由左大力讲话，自己做记录。

左大力说：“光明同志，你这次被任命为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这是个十分重要的岗位，充分说明了市委对你的重视和培养。你的优缺点顾部长已经说过了，我就不再赘述。我要向你说明的是，你的提拔拖了较长一段时间，主要是有同志认为你是个有争议的人物。有争议好不好呢？既好，也不好。所谓不好，就是不容易被大家一致认同，有可能耽误了时机；所谓好，有争议的人一般都有个性、有本事，一旦争议解除，就可能前途无量。我对你是一直看好的，也做了大量工作。”讲到这里，他意识到顾国良在旁边作记录，有些话还必须讲得策略一些，便缓缓语气说，“这次常委会上对你的提拔意见是基本一致的，李书记最后也充分肯定了你。”他这最后一句话的潜台词是：原来李书记并不肯定你，是我“做了大量工作”，最后才得以“充分肯定”的。接下去，左大力勉励何光明，“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你一定要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为党和人民作出更大的贡献。”

按常规，被提拔对象除了说几句感谢领导和组织培养之类的套话外，简单、漂亮地表个态就结束了。可何光明今天有点反常，他说：“争取这样的职务是我以前梦寐以求的，但现在我感到愧疚不安，力不胜任。我昨天与李书记谈了一次话，这次谈话对我来说可谓刻骨铭心，是一次灵魂的洗礼。”

左大力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难堪起来，他不知道何光明为什么会与李毅谈话，这次谈话的影响又为何如此之大，是不是在关键的时候何光明出卖了自己？要不然今天常委会上李毅为什么会对何光明大加赞赏？

何光明继续说：“我以前过分看重个人的恩怨。李书记对我开导说，为了时代赋予我们的历史使命，个人的恩怨可以看淡，甚至可以与反对过、诬陷过自己的人一起携手奋进。这是一种怎样的胸怀啊。我以前对党内的腐败现象看得过重，有时甚至失去信心，但李书记告诉我，只要我们每个共产党员有坚定的信心，并从自己做起反腐倡廉，我们党就一定有希望。所以，不管是在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岗位，还是今后在别的岗位上，我一定要以李书记为榜样，堂堂正正做人，勤勤恳恳工作，绝不做愧对党、愧对人民、愧对自己良心的事。”

左大力头脑一片混沌，心中妒火在烧，心里恨恨地骂：你何光明是精神受刺激了还是吃错了药？我才是你的恩人，现在我代表组织找你谈话，你居然对李毅歌功颂德，这是为什么？他又不便发问，也不便评价，只好强压下去，脸上苦苦地变了形，无奈地说：“光明同志，你今天的表态很好，思想境界很高，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向李书记学习。怎么样？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左大力要谈的第二个人是欧阳皓。欧阳皓是中国人民大学工商管理硕士，由于她理论功底深，工作态度和人际关系好，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了三年就被提拔为副主任。她个子中等，五官端正，有一种林徽因的韵味。唯一的缺点是与人交流不够。不管是领导还是同事与她说话，她一般要么点头，要么摇头，要么用眼神表达一下意思，即使回话，也惜字如金。但写出的文章却观点新颖，文笔犀利。一度曾有人说她与李毅“有戏”，后来事实证明都是人们的主观臆想。

按照程序，也是由顾副部长宣读任命和简要点评，随后由左大力代表市委与她谈话。左大力刚被何光明窝了一肚子火，见到心动已久的欧阳皓心情就愉快了许多。他笑眯眯地问：“欧阳皓同志，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工作岗位，感觉有压力吗？”

欧阳皓的眼睛对着左大力，似在思索什么，她听了左大力的问话，轻点了一下头，眼神中闪着含意不清的笑意。

左大力不清楚她表达的是什么意思，但也没追问，怕被她视作弱智，便换了个话题：“明天你到磨盘乡报到上任的时候，我亲自送你过去，那里一帮老油子不一定看得起你这样一个弱女子。”

欧阳皓摇摇头，吐出几个字：“应该李书记去。”

左大力又碰了一鼻子灰，心想今天真不是谈话的日子，连欧阳皓都拿李毅来压他！但一个新的镇党委书记上任，由组织部长或县委书记去宣布是符合惯例的，他不能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便正式开始了指示性的谈话。欧阳皓专注地听完左大力的讲话，抬起头来，轻轻一点，又吐出五个字：“请领导放心。”不过，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猜不透意思的迷人笑容。

左大力感到有些失落和沮丧，站起来与她握了握手，不无遗憾地把她送到了办公室门口。

欧阳皓从左大力办公室出来后，就直接去找李毅。正好李毅一个人在办公室批阅文件，欧阳皓礼节性地敲了一下半敞开的门，没等他发话便闯了进去，并将门轻轻地带上。

李毅的办公室外间是接待室，里面才是他的办公桌。在接待室讲话，外面的人可能会听到，而靠着办公桌讲话，外面不可能听到谈话的内容。

李毅见欧阳皓进来，就请她接待室就坐，欧阳皓摇摇头：“就这里。”她在紧靠李毅办公桌对面坐下。

李毅笑着说：“谈话结束了？心情怎么样？”

欧阳皓眼睛直直地盯了李毅几秒钟，一反常态地打开了话匣子：“我与他们有什么可谈的？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去那个鬼地方。”

李毅有些惊讶：“为了我？这倒要说清楚。”

欧阳皓语调不高，眼中发光：“你是县委书记，我的安排主要是你的意见，我不服从行吗？你马上就要到市里工作，我不愿天天看着左大力那副不怀好意的脸，眼不见为净。还有，你应该知道，我快三十岁的人了，从来没和任何人谈过恋爱，我在等什么？”

她这话，猛然让李毅震惊清醒。刚到三真山的一两年，他对欧阳皓的端庄、聪颖、娴静确实充满好感，甚至有时想过，如果自己未婚，她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他已婚的身份，他所肩负的使命，使他不敢有非分之想，他刻意回避她，生疏她。直至遇到肖雪之后，他感情的闸门终于被冲开。从此以后，他对欧阳皓的感觉消失了，相处也泰然自若了。在他看来，这一切已成为过去偶尔的萌动。没想到，这个姑娘内心深处的感情藏而不露，深而不变，今天决了堤，汹涌地向他冲击而来。他既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内疚。很快，李毅镇定了下来，用郑重的语气说：“对不起，我曾经想了解过你，但遇到肖雪以后，我心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女人。你还年轻，又这么优秀，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白马王子的。”

欧阳皓语气仍然温柔平静，细细的唇毛上渗出汗珠，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着自信：“我知道，你与肖雪有一个浪漫的故事，她救过你的命，她的血管里流着你的血，你们不久前已经订婚。但我绝不是忌妒，而是出于理智的分析，她不适合你，绝不可能与你白头偕老。”

“为什么？”

“不是因为她的家庭，不是因为她的年龄，不是因为你们没有激情，而是因为她不能理解、欣赏和支持你的内心世界。你的事业，你的伟大的使命感，你可能遇到的曲折和坎坷，她都不可能有深刻的理解，也不可能无怨无悔、坚定不移地与你同舟共济。一旦结婚生子，过上琐碎的日子，你会感到你的内心孤立无助。”

“你所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我已经深刻地感觉到、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和肖雪的爱情会永恒的。”

“世上许多事需要时间来检验。有些事会随着岁月的逝去而慢慢淡忘，甚至杳无痕迹；有些事则会随着岁月的推移而逐渐看清它的轨迹和本质，从而进行深刻的反思。你订婚也好，结婚也好，生儿育女也好，我都会由衷地祝福，也会默默地、无怨无悔地等待。”说到这里，欧阳皓手中的笔记本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她从地上把笔记本捡起来，忽然看到了夹在本子里的一页诗。她忘记了这诗是谁写的，也难以理清自己为何总把它夹在笔记本里。她把这页诗放到了李毅面前：“请你放心，我永远不会破坏别人的幸福，也永远不会做第三者，这首诗仅是给你留作纪念。”说完，也不与李毅握手，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李毅拿起这张陈旧而起皱的纸，只见上面写着这样几行诗：

不是一切大树

都被暴风折断；

不是一切种子，

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

不是一切真情

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里；

不是一切梦想

都甘愿被折断翅膀。

……

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未来，

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

希望，而且为它奋斗，

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李毅读完诗，掂出了那张纸的重量，很重的重量。

李毅接到祝一鸣的电话，要他去他家中谈事。

李毅走进祝一鸣家的大门，只见前院摆满各种名贵的盆景和奇石，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就听祝一鸣在正门口哈哈大笑：“你可不能只观景不看人啊！”李毅快步走向祝一鸣，握住他的手，进入了他家的客厅。

“进我的书房聊聊吧。”祝一鸣拉着他的手说。

祝一鸣的书房宽敞明亮又整洁，两边橱窗里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书桌上的两本书内中有折叠，看来是他经常翻阅的。一本是《儒学精要》，一本是《曾国藩传》。靠墙放着一对精致的沙发。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祝一鸣喊：“老太婆，上茶！”

不一会儿，祝一鸣的夫人端着两个茶杯和一个按压式水瓶走了进来。她虽只比祝一鸣小一岁，但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见不到皱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十来岁。

李毅开玩笑：“没想到嫂子这么年轻，要是祝书记不介绍，我还以为是您女儿呢。”

上岁数的女人听到别人夸自己年轻心里比蜜还甜，祝夫人笑盈盈地说：“男人五十一枝花，女人五十豆腐渣，女人到这个年龄，再年轻也引不起男人的兴趣了。”说完，就打开“瑞山翠芽”的盒子。

祝一鸣忙说：“上个月朋友送我两斤‘金骏眉’，武夷山一千八百米高山的原生态茶叶，每斤由八万粒芽尖精制而成，这茶我还没来得及品尝，今天就和小李一起品尝吧。”

祝夫人立即换上了“金骏眉”。一经开水冲泡，瞬间就见此茶叶乌黑之中透着金黄，纤毫精致，醇香扑鼻，乃茶中极品。

李毅深知今天享受的极高待遇，都是“前奏”而已。待各自点上烟，祝一鸣说：“昨晚因为落枕，今天三点钟请张旭东来家帮我做了一下推拿和气针，立即就好了，这老张还真有点神。他要我静卧半小时，因此我就没进办公室，叫你到我家中来，就是这个缘故。”

李毅明白这只是表面的说辞，其深层因素他也不愿猜测，便主动说道：“祝书记，我把昨天黄书记的视察情况向您汇报一下吧。”

这正是祝一鸣今天叫李毅来的主题。他品了一口茶：“在司徒震当书记的时候，黄书记还是省长，曾来过江河市一次，只停留了半天。我当了五年书记，他这是第一次来，整整待了一天，但全程陪同的却不是我，而是指名叫你，可见你在他心中分量很重啊。”

李毅说：“您正好在开大会嘛，否则哪能轮到我？说到底还是您祝书记给我这机会。”

祝一鸣笑道：“虚话就不说了，你就把黄书记视察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我说一下吧。”

李毅全面、坦诚地汇报了黄书记视察的所有情况，包括黄书记对信仰问题的见解。唯一没有说的就是关于祝一鸣本人的事。

祝一鸣认真地听着，不时地在笔记本上记着，并用五角星和三角标着符号。听完李毅的汇报，祝一鸣没马上开口，足足抽了大半支烟，才说道：“李毅同志，我听得出你的汇报是全面真实的；分析得出黄书记对三真山的工作是比较满意的；悟得出他对你是寄予厚望的。但我要真心告诉你，黄书记与你的单独谈话，你再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的竞争对手甚至你现在的上级会有忌妒之心。另外，因为你们的谈话政治色彩较浓，传话容易失真，一失真就容易出纰漏，你既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领导负责呀。”

李毅觉得，祝一鸣的话听起来语重心长，也不失有真诚的内容，但细细琢磨，却不像黄春江那样让自己有推心置腹的感觉。

在祝一鸣看来，李毅虽不是他的圈中之人，但并没做过危害自己的事，且德才兼备，性格独立，上面有人关照，将来必成大器。对这样的人，弃之树敌，用之成友，采用怀柔之策为上，这就是他的平衡艺术和因势利导之术。

“我们要尽快落实黄书记的指示精神，在全市搞三个大的行动：一是领导干部建立农村基层联系点以及机关干部下派农村帮助农民脱贫致富，要在全市轰轰烈烈展开；二是对农业企业化，全市可以边试点，边研究，边宣传；三是要扎扎实实地制定出支持中小企业、实体企业的措施，维护金融秩序稳定，对严重违规违纪的行为搞一次全市性的大检查、大处罚。小李啊，这不是我抢你的功，也不是盲目跟风，而是从全局角度作出的决策。三真山市在这三大行动中要作先锋，作典型。尽管江河市委换届后你要离开三真山市，挑起更重的担子，但在你没离开之前，这些工作必须以你为主抓紧、抓实、抓出创意。左大力同志虽然也比较务实，但他缺少你这样的战略眼光和创新意识，所以这段时间你会格外辛苦。”祝一鸣以特有的政治敏感性很快就作出了重大的决策，并兼顾了对李毅的安抚。

李毅说：“祝书记站得高，看得远，抓得准，抓得实，三真山市一定按照您的指示办。”

祝一鸣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好，你办事，我放心。”然后好像很随意地问，“黄书记有没有向你询问对市领导班子的看法？”

李毅意识到这绝不是随意的一问，如果对他说真话，会有什么后果？黄书记与自己单独谈话，黄书记几次提到“酒话”，那可不是随便提的。

祝一鸣是何等人物，焉能察觉不到李毅的“难堪”，于是呵呵笑道：“看来你有难言之处？那就不必说啦！”

猛然一个醍醐灌顶，李毅心里明白，祝一鸣已经看出了端倪，就不能对他隐瞒，也没有什么值得隐瞒的。他喝口茶，调整了思路，说：“祝书记。我在想黄书记昨天问起您的话题该如何说。想来思去，对您祝书记，我只能实事求是、一字不漏地汇报。”

“黄书记对我说什么？”祝一鸣警觉地问。

李毅说：“黄书记问我，您合不合适继续留在江河市委工作。”

祝一鸣说：“噢！你怎么回答的？”

李毅说：“我对黄书记说不合适。”

祝一鸣不动声色：“你的理由是……”

李毅如实相告：“我认为您不够干满一届的年龄要求，再说您在江河市的任职时间太长，威望太高，权太大，一个人到了权力难以受到制约的地步，不管对个人还是这个地区都是不利的。”

祝一鸣道：“说得好，这些正是我自己在反思的。就讲了这些吗？”

李毅说：“主要就是这些。”

祝一鸣收起了笑容，阴沉地发问：“好像你在调查白玫与余洪福集团的事，间接地调查我。这事你难道没有告诉黄书记？”

李毅着实吃惊不小，如此机密的事，祝一鸣也会了如指掌？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没有说，再说白玫与余洪福集团的事也不那么严重，加之证据不足，就搁起来了，所以也没有向您汇报。没有向您汇报的事，我能向黄书记报告吗？不过，你说我借调查白玫间接调查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祝一鸣知道说漏了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不就失了嘛！赶紧掩饰道：“白玫经常来看我，算是个熟人吧。她与余洪福有点沾亲带故。余洪福被抓后，她曾打电话请我帮忙，被我拒绝。如果白玫真有什么事，也算是市里管的干部，你与赵德龙通个气，该怎么就怎么吧！除了这件事，你还说了别的什么没有？”

李毅坦言相陈：“我从来就没有你祝书记的腐败证据，没有证据就没有发言权。我更不会在上级领导面前乱说闲话。就是我的下级，我也不能犯自由主义啊！”

听着李毅的坦诚之言，祝一鸣心潮起伏。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真是又恨又惧。恨的是这样有才能与胆识的人，为什么不成为我圈内人？惧的是这个人无视一切权威，把个人得失置之度外，敢说敢干，无所畏惧。然而，从目前的大局看，对待这个年轻人最好的办法是采用怀柔政策，平稳度过换届再说。于是，祝一鸣不露声色地吁了口气，以关切的口吻说：“你也不要只顾工作，个人问题准备什么时候解决？我还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李毅笑笑：“等她出院后再说吧。”

两人正谈得开心，祝一鸣的夫人走进书房说：“老祝，外面有一个姓许的要见你。”

祝一鸣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你告诉他我今天有事，请他改日再来。”

祝夫人说：“我对他这样说了，可他一直按铃不肯走，说今天一定要见到你。”

李毅见状，起身要走，祝一鸣一把把他摁下：“我先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一鸣走出书房，见许子敬已经坐在客厅，脸上虽然带着微笑，但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

祝一鸣有些厌恶地问：“到底什么事，非要闯到我的家里？”

许子敬道：“很抱歉，实在是逼不得已，否则我也绝不会如此不懂礼数。我有几个朋友在宾馆玩牌被公安抓了，只有请您出面打招呼才能解决问题。”

祝一鸣强压着愤怒的声音：“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来找我，我成你的私人保镖了？你先回去，我马上了解一下情况，再告诉你如何处理。”

许子敬摇着头：“我要是回去，这批兄弟就出不来了，您不把问题帮我解决好，我今天只能坐在这里等了。”

看着许子敬的泼皮相，祝一鸣怒火中烧。他打电话向公安局局长唐静敏了解情况，唐静敏告诉他：这是重大团伙赌博犯罪，光是赌资就收缴了一千二百多万，我们已盯了很长一段时间，并且查明幕后操纵者就是许子敬。

祝一鸣听了，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他对许子敬说：“你捅了这么大的娄子，竟说得轻描淡写，我马上回办公室召集政法口的几位领导商量一下。你准备跟我一起参加吗？”

许子敬冷笑道：“我当然没资格参加你们的商量，但我会在市委门口等您。这件事您可以把我抓起来，可以判我的刑，但后果您要想清楚，最好不要玉石俱焚。”这已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祝一鸣脸色铁青，走进书房，对李毅说：“实在对不起了，想请你吃顿便饭都难以如愿，改日我再补请吧。”

李毅从祝一鸣的脸色和眼神中看出他遇到了非同寻常的事，便向祝一鸣夫妇打了招呼匆匆地走出门外，对许子敬就当没看见一样。

祝一鸣的司机几分钟就到了。在车上，祝一鸣已下定决心，绝不能让许子敬再这样无休止地纠缠要挟下去，要利用这次机会来个彻底的了断。他先向赵德龙打了个电话，要他立即来办公室商量事情。祝一鸣到办公室后十分钟，赵德龙就风风火火地到了。祝一鸣把重大赌博案以及许子敬的无赖威胁说了一下，问赵德龙该如何处理。

赵德龙：“祝书记，您对许子敬这样的无赖也太软弱了，这样下去他迟早还是要咬您，照我看，他早应该彻底消失。”

祝一鸣：“人命关天的事还是要慎重，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永远不能开口或不敢开口？”

赵德龙：“公安这一头要从严打击，对许子敬本人我会设法让他永远不敢开口，即使咬人也没人相信。具体的办法您不必过问，出了事由我负责。”

祝一鸣沉吟片刻：“拜托了。”

赵德龙走后，祝一鸣立即又把唐静敏叫到办公室，听了他关于重大赌博案的情况汇报后，当即指示：“连夜突审，从严从重、从快结案判决，涉及到法院和检察院方面我来打招呼。公安这一头你全权负责，事情只要办得漂亮，市委给你记功，赌资也主要作为给你们公安的奖励。另外，为防止许子敬这条疯狗乱咬人，你要想好对策。”

唐静敏觉得此事由祝一鸣亲自交代布置，一定另有隐情，但不管怎样，这对公安和他本人都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因此态度坚定：“请祝书记放心，我一定圆满完成这项任务。”

唐静敏出去后，祝一鸣仍在办公室内翻阅文件。许子敬也在市委门口等着。

晚上八点钟左右，等得焦躁不安的许子敬突然接到他的一个道上的兄弟打来的电话，说有人能迅速摆平此事，请速到你公司办公室商量。许子敬估计祝一鸣终于想出了点子，便急忙赶到自己办公室。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了这位“兄弟”。但是，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门就被迅速关上，从旁边走出四个彪形大汉。许子敬问他的“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兄弟”指指旁边一位身材精瘦、目光阴沉、满脸麻子的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哆哆嗦嗦地说：“他、他就是活阎王。”

许子敬听到这三个字，脸色一下子变成了灰色。“活阎王”原名霍严旺，是京南区的一个农业企业家，资金实力雄厚；他自幼练功，身手不凡；关键是心狠手辣，说一不二。更奇怪的是谁也没见过他与谁舞刀弄枪，但据说被他灭掉的人，永远查不出真相，只有含糊不清的传闻。因此，江河市不管哪一股黑势力听到他的名字都不寒而栗，人们背地里称他“活阎王”。许子敬对他早有耳闻，没想到今天在此突然相见。他不知是祸是福，朝“活阎王”一躬腰：“兄弟大名如雷贯耳，不知今日有何赐教？”

“活阎王”冷笑一声：“就你也配叫我兄弟？你玩弄老子的女人，要不是有人劝告，老子已灭你五次了。”

许子敬浑身瘫软，双膝跪地：“兄……爷，您是否搞错了，我怎敢动您的女人？”

“你搞了多少女人自己都记不清了，怎么知道哪个是我的女人？你不是又会耍威风又会耍赖吗？今天我就与你做个了断。我给你两条路选择：一是灭你全家老小，二是你自己把双眼、舌头、睾丸割下来喂狗。”

许子敬听到这两条路，连跪都跪不住了，浑身瘫倒在地，嘴上哀求道：“霍爷饶命！霍爷饶命！您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活阎王”踱了两步，双手交叉抱胸，声音低沉而阴森彻骨：“要我饶命也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我的兄弟被你骗赌输了两百万，明天上午十点前你把钱送到我指定的地方。第二，这次赌博案你牢是坐定了，你乖乖地坐牢，不允许乱咬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这样，几年后你或许还可以出来。如果做不到这两条，你和你全家都会从人间蒸发。”

许子敬连连答应。

等这批人走了以后，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洗了一下脸和身子，头脑才恢复清醒。他意识到，一定有人收买了“活阎王”来堵他的口，十有八九是祝一鸣的亲信。但为了保命，他没丝毫的胆量与“活阎王”这样的人抗争，只得乖乖地俯首听命。

江小兰得不到表姐的音讯，心中非常焦急，每天向夏中华催问一次。夏中华通过韦大海和张旭东的儿子向公安局打听，一天天过去，杳无音讯。夏中华想，即使他们真的遇难，总会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再说，像贾秋瑾这样聪明的人，戒备心理和措施又非同一般，失踪之前难道不向任何人发信息吗？他无意中翻着多天来的未接电话、收件箱和文件夹，突然，有一条曾被他转到“文件夹”中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条信息的内容只有五个字：“墙后红竹中。”当时夏中华感到这句话莫名其妙，再说又是个陌生的号码，就把它转到了“文件夹”中。现在回头分析这条信息，时间是在他与贾秋瑾接触的五天后，这与她的失踪时间吻合。“墙后红竹中”什么意思呢？夏中华那发散性的思维很快就集中在“竹”字上，立即想起贾秋瑾的住处，前面是柳，三面是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在“墙后”的竹中，而且有红色的标记？想到这里，他兴奋地对江小兰说：“跟我走，有线索。”

二十多分钟后，夏中华把车开到了“竹柳茶庄”。这里生意照样红火，一对对情侣依然出没。看来并没人惊动“竹柳茶庄”。

夏中华和江小兰装着一边闲聊一边散步，慢慢来到茶庄后墙的竹林之中。竹林里静谧极了，除了风吹叶摇的沙沙声，偶尔只有几声蟋蟀的叫声。倏然间，夏中华看到墙跟前的一棵竹子上结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他的心一阵狂跳。环视四周没有人影，就从裤袋中掏出一把水果刀，在这棵竹子周围不停地捣着，很快就捣到了一块土质疏松的地方，他和江小兰连挖带扒，终于扒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包裹，夏中华脱下衣服把它盖上，飞快地离开竹林，上了车子。

车子开到山里树林间才停下来。

两人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只见里面有一封举报信，一叠照片，两把防盗门的钥匙，一个人工胶皮指纹模，一个小录音机，还有一张纸上留下潦草的字迹：“夏中华，小兰，我的举报信已送给了中纪委和黄春江书记，今天省公安厅有人找我，不知是凶是吉。你们如能拿到这些资料，要妥为保存，我如遇难，请为我申冤报仇。贾秋瑾叩拜。”

江小兰顿时不知如何是好。

夏中华安慰起江小兰，并告诉她：这个胶皮指纹模是用来开指纹锁的，录音机里贾秋瑾的指令是用来开声控锁的。江小兰平定情绪后，对夏中华说：“既然是省公安厅找的他们，那就一定保护起来了，应该没有危险吧？”此时，她的心中充满了对表姐壮举的震撼，以及对她细心防卫的折服，同时也对表姐的遭遇深为担忧。

夏中华却告诉她：“你想得太简单了，是不是真的公安人员尚且不知，即使是真的，还要看是谁派来的，如果是被举报者派来的，那照样会大祸临头。”

江小兰思考后说：“如果他们出了意外，那我们就把这份举报信寄给中央领导。”

夏中华道：“你呀，太幼稚了，你认为寄给中央领导的信件他们都能收到吗？即使收到了，单凭这样一份举报材料就能治一个正省级干部的罪吗？法律讲的是人证、物证。如果上面对此事已有所布置，那我们的任何行动都只能起干扰破坏作用；如果上面对此事不想处理，那谁手中有这份举报材料，谁就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江小兰非常佩服夏中华的分析推断，着急起来：“我们该怎么办？”

夏中华道：“耐心等待，不要吐露任何风声。万一传来贾秋瑾和她的助手遇难的消息，我希望你对今天看到的一切守口如瓶，不要参与任何行动。我本不想参与任何政治斗争，只想过桃花源般的生活，但是，面对这样的血泪控诉，如果胆小怕事，苟且偷生，那我就枉为男人，我就没天良了。虽然我与贾秋瑾素昧平生，只因你的关系而有一面之交。但她在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刻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这是对我的信任，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信任更宝贵的吗？所以，我无论是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知情者，还是一个她信任的人，一旦她遇难，我定会竭尽全力，为她申冤报仇。如果我因此而蒙冤或遭到不测，希望你能够坚强地活下去。”

江小兰听着听着，泪水夺眶而出，她真不敢相信这个一向讨厌政治斗争的人，居然对一个仅见过一面的女人，为一份信任、一份同情，赴汤蹈火！这样的男人太伟大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不相信真有这样一种男人，这样一副侠肝义胆！自从她与夏中华接触以来，他们有过缠绵情话，有过耳鬓厮磨，有过热烈相吻，有过肌肤相亲，但他们始终没有突破道德的底线。今天江小兰发自内心地想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想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他。她把夏中华拉下车，拼命地往树林深处跑，当跑到一汪清泉的边上时，他们已浑身湿透。江小兰脱下了夏中华的上衣，紧紧地抱着他，把他按倒在地，在柔软的、开满艳丽野花的草地上拥抱着、热吻着、翻滚着，他们已忘记了忧虑，忘记了尘世，忘记了天地，只有两颗火热的心在互相撞击着、融化着、渗透着……终于，蓝天飘上了白云，树枝婆娑起舞，花朵散发芳香，鸟儿欢快鸣唱。夏中华把梦幻中的江小兰抱到了泉边的草坪上，用上衣为她擦干了身上的水，呆呆地、久久地凝视着她。过了十分钟左右，江小兰才睁开眼睛，抱着夏中华的胳膊坐了起来，轻声地说：“我累了，抱我上车吧。”

夏中华抱起江小兰，一步一步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树林，上了自己的车。一上车他便把空调调到制热功能，以便把湿衣服烘干。江小兰虚脱般地依偎在夏中华的身上，问：“现在往哪里去？”

“到韦总家蹭饭去。”夏中华说。

两人到韦大海家时，韦大海刚从工地上回来。

“两人身上湿漉漉的，干什么去了？”韦大海问。

“韦兄，不好意思，刚才开车时思想不集中，开到沟里去了。”夏中华龇着牙说。

韦大海鼻子里哼了一声：“连撒谎都不会，你这样的高底盘越野车要是开到了沟里，弄得浑身是水，这车和人还上得来吗？”

“他说错了，我们刚才去泡了个温泉。”江小兰说。

韦大海笑了起来：“这大热天的你们跑去泡温泉，人家还以为你们脑子进水了，你撒谎的水平怎么比中华还差，今天一定没干什么好事。”

江小兰急忙躲进卫生间换了新买的衣服，把湿衣服揉成一团塞进包里，出来后便温柔地说：“韦总，我好饿哟，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韦大海指指冰箱：“自己找吧。我今天可没准备什么菜，要蹭饭也只能简单地将就了。”

江小兰笑道：“我会包馄饨，晚上吃馄饨怎么样？”

“那就叫阿姨去买吧，说好了，全部由你包。”

“韦总，能不能把汪蓉叫来一起包，我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韦大海说：“你自己与她联系吧，好像听说她妈妈这几天身体不舒服。”

江小兰拨通了汪蓉的手机，知道她正准备回家，便快言快语：“血压稍高一点很正常，今天就不要回去了，韦总命令你来一起吃馄饨，我和华哥都在这里。馄饨都端上桌了，就等你来开席，快快快！”

不一会儿汪蓉真的来了，她一看桌上哪有什么馄饨，馄饨皮倒是买了，馅还没有呢。

韦大海笑道：“还是小汪老实，被小兰骗卖了，还帮她数钞票。”

江小兰道：“韦总，我这叫办事机智，多拉一个劳动力不轻松一点吗？”刚说完这话，就打了个喷嚏，忙又说，“又不知谁在说我的坏话了，多亏汪蓉在这里，不然十有八九怀疑是她。”

夏中华知道江小兰受了凉可能要感冒了，吩咐阿姨：“家里有生姜吗？请你烧一碗生姜汤，最好放一点红糖。”

阿姨照着去办了，不一会儿就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生姜汤，江小兰立即趁热喝了，很快就冒出了一身汗，大叫：“爽啊，真爽。”

韦大海冷不丁插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们今天去爽了。”

汪蓉根本就没听懂是什么意思：“这天闷热得很，有什么爽事啊。”说完后，见大家掩嘴而笑，她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中了道，便红着脸岔开话题，“小兰，你最近好像挺忙呀？”

江小兰说：“也谈不上忙，除了上班，业余时间我正在研读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诗。”

“达赖是佛教灵童转世，是宗教领袖，他怎么可能写情诗，你又在胡编吧？”

“这你就不懂了，西藏的佛教与汉传佛教是不一样的，单是一个密宗就分成几十个教派，有的教派虽信佛，但修炼的方法主要不是靠禅定，而是靠圣女的献身。”

韦大海又在一旁插话：“看来你跟中华学的时间不长，知识倒长进不少，你能说说那个达赖的情诗与别的情诗有什么不同吗？”

江小兰道：“他的人生是神秘的，诗也是神秘的。他的诗中既充满着佛性，又充满着人性；他既歌颂异性的情，但又不同于普通人的情欲。我给你们背几句他最经典的诗：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保佑你平安喜乐。”

韦大海听后赞道：“这诗很有味道，我现在安静下来的时候，内心想听的就是这样的情调。小汪，明天帮我买一本，我要认真拜读，读不懂的地方就请中华和小江指教。”

江小兰调皮地眨着眼睛，阴笑着：“韦总，您这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汪蓉在大学里是有名的才女，她写的诗多次得过全校一等奖，要请教诗文，何必舍近求远？找汪蓉请教，正是近水楼台，心灵相……”

她本来想说“心灵相通”的，看到夏中华朝她眨眼，想起了韦大海“一年不谈恋爱，不近女色”的誓言，怕韦大海心中不快，就把最后一个字咽了下去。

汪蓉红着脸，低声说：“你别在这里瞎吵吵，我写的都是乡村小调，属于‘下里巴人’、‘阳春白雪’的诗，我哪能领会得了？”

韦大海的表情很复杂，既有些欣喜，又有些尴尬。他干咳了一声：“你们三个人都是我的老师。我今天这顿饭不是好蹭的，要找你们的时候，你们谁都不许推脱躲避。”

第二十五章　山雨欲来

关于“鸟岩雕”的电视宣传片五月中旬终于在H电视台播出了，播出时间整整二十分钟。该片的最后特写镜头是：祝一鸣带着沉思和憧憬的神态仰视着屹立在长江中的“鸟岩雕”。画外音极具磁性而回肠荡气：这是一座充满神秘的历史文化名城，这是一座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蒸蒸日上的现代化城市，“鸟岩雕”的发现，不仅把江河市以及整个人类的文明史上推了近万年，而且预示着江河市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正在进行新的腾飞，预示着长河流域正在进行新的腾飞，预示着中华民族正在进行新的腾飞！

这一电视片播出以后，在国内外引起了极大的反响，许多游客蜂拥江河市，要一睹神鸟的风采。一些小报则编出了种种荒诞不经、引人入胜的故事。有的说，“鸟岩雕”的发现是一位民间怪人与他的女友睡在此岩山对面的山洞中整整三年，夜以继日地观察研究，终于在某个深夜经一位白发老翁点化而顿悟，当他们睁开双眼时，老翁已不知去向。有人说，“鸟岩雕”及周围六个岛，每逢单月都有一个夜晚会熠熠发光，腾空而起，与“北斗七星”进行天地感应。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江河市委市政府为“鸟岩雕”项目重奖了市博物馆，给夏中华记了一等功。祝一鸣亲自参加授奖仪式，并与夏中华合影留念。江小兰因怕记者的纠缠和追问，称病在家没参加授奖仪式。

电视播出两天后，省委考察组进驻了江河市。这次考察组的规模和规格都超出了常规。按惯例，像江河市这样的地级市，考察组一般由分管市县干部的副部长带队，人员一般四人左右，而这次来了七个人，除分管副部长诸葛清外，省委常委组织部长佟立群也亲自参加。这种阵势和规格，使江河市的许多干部得出两点结论：一是这次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要有大动作；二是省会搬迁的步伐在加快。

上午九点钟，考察组在祝一鸣的陪同下直接走向市委市政府的大会议室。

市委办公室提前一天已向参会人员发出通知并打了电话，没有一人缺席。出席这个会议的是具有打分权、推荐权和谈话权的全体人员。具有打分权和推荐权的是现任四套班子领导成员、正处级干部以及离退休的副厅职以上干部，而具有与考察组谈话权的除了上述前两类人员外，还有曾担任过市正职领导的离退休老同志。

主席台上只有佟立群、诸葛清和祝一鸣三人。会议一开始，先由诸葛清说明这次考察的目的、程序、纪律和需要注意的几个问题。诸葛清说，考虑到江河市这次班子的变动比较大，每个人可以对新进市委市政府班子的人选推荐七名，后备干部按照一比二的比例，推荐十四名。在他讲话的时候，考察组的另几个成员已把三张表发给了每个参会者。第一张表是对市委市政府班子的评分，分为“德、能、勤、绩、廉”五个方面，采用百分制打分。第二张表是对市委市政府每个班子成员的评分，也是按上述方法来打分。第三张表是推荐新进市委市政府班子的人选和后备干部人选。诸葛清把程序化的一套讲完以后，才请佟立群部长讲话。

佟立群五十多岁，个子中等而略显发福，右眼下有一颗黑痣。他的声音清脆洪亮：“同志们，大家都可能看了前天H电视台对江河市的宣传片，我们考察组可以说是在全国人民都十分关注江河市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的。刚才诸葛清同志对考察的具体内容和程序都已作了说明，我只想说三句话：第一句，省委对江河市一直比较重视，所以这次考察的力量也比较强，希望通过这次考察，对江河市领导班子有更加全面、深刻、准确的了解。第二句，江河市这次市委市政府换届和班子成员的调整，都是正常的、按照惯例来进行的，与传说中的小道消息毫无关系，所以，我希望在座的每个同志，怀着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客观、公正地评价领导班子、班子成员以及拟新进班子的成员，投好自己严肃而负责任的一票。第三句话，在整个考察期间，对考察成员不允许搞任何宴请，不允许任何人有影响正常考察的行为。本人在这里只能一天，主要与市四套班子的一把手以及离退休的原正职领导谈话，晚上九点要回去处理一些重要事务，这里的考察工作由诸葛清同志全面负责。我的话说完了，谢谢大家对考察组的支持。”

佟立群的讲话结束后，自然是一片掌声。在官场上，掌声是很有讲究的。有被逼应酬的掌声，有发自内心的喝彩，刚才的掌声属于后者；有稀稀拉拉的掌声，像拍苍蝇打蚊子一样，有暴风雨般热烈而经久不息的掌声，刚才的掌声也属于后者。掌声，反映着气氛，反映着民意，反映着对发言者的尊重程度。接着，诸葛清宣布，会议结束后，凡是与佟立群部长谈话的人员，由市委办公室派车送往鳌山宾馆；其余人员都集中在和平宾馆谈话；谈话的先后次序，由市委组织部安排，个别有特殊情况的，临时听候通知。

走出会场时，不同的人心态、表情、言论举止各不相同。有的人因为明知自己无望进入班子，因此，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看着那些竞争对手们就像观赏猴子争食般地悠闲，除非见了很铁的朋友，一般都是点一点头，招一下手。而那些原来屁股不干净的班子成员却心事重重，但表面上又要装得若无其事，甚至强撑笑容，他们这时候见了谁都想热烈拥抱一下，但自尊和防御心理使他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要非常得体。至于那些有望新进班子的新秀，见了竞争对手都会显得格外热情，嘴上说“预祝你成功”，而内心却在想，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他们见到估计有希望支持自己的人，要么重重地握一下手，要么轻轻地拍一下肩，要么给一个含蓄的眼神，所有的意思，都用肢体语言来表达了，翻译成喝酒时的俗语，那就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竞争者在没轮到谈话之前，是绝不会有片刻的安宁和休息的，对那些平时的铁兄弟和同盟者，他们这时已无需再花费时间做工作，能够产生“近因效应”的各种手段主要放在那些潜在的支持者身上。投不投自己的票当然重要，与考察组成员的面谈也不可小觑，因为只要有几个人在考察组成员面前有意无意地说出一些敏感的、需要调查的事情，这个竞争者就有麻烦。竞争者不能公开笼络人心，只能通过绕弯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像想看女人的大腿，不能直接撩开她的裙子，而只能借助一股自然之风，吹起她裙子时才能一睹为快。

中午，韦大海受袁圆芝之托，邀了几个政协副主席和一个人大副主任在“香溢楼”吃饭。因为袁圆芝在“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项目上帮过韦大海的忙，平时对韦大海也比较尊重，所以，韦大海愿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韦大海在所请的人员除袁圆芝外全都到齐后就开席了。刚喝过第一轮酒，袁圆芝就走了进来，他朝大家作了个揖：“对不起各位领导了，我本来在陪一批朋友，听到韦总的指令，就奔这里来了，借这个机会我向各位领导敬一杯酒。”说完，端起一杯装有二两白酒的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在座的除了一个人外，其他人都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这个没喝酒的人就是贡晓柏。他板着脸：“老韦，这顿饭到底是你请的还是袁圆芝请的？”

韦大海哈哈笑道：“贡主席，何必这么认真呢，我请他请又有什么不同？何况的确是我请的。人家袁书记向你敬酒总没错吧，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呢。”

贡晓柏语气有些激动：“老韦，你的话说得就不在谱子上了。朋友之间可以清茶一杯，但有人把山珍海味装在狗食盘里，希望你吃了以后听他的使唤，你说这个盘子能碰吗？韦总，我不是不给你面子，而是不能给那个人面子。想当初我当市委副书记的时候，他还是副区长，对我热情得就像亲老子，但我到了政协之后，第一年见了我还与我握握手，第二年就只是招招手了，第三年是视而不见。为了协调京南区政协一件事，我给他打电话，第一次他接了，说尽力协调，第二次第三次就再也不接了。我亲自去找他，结果热脸遇上个冷屁股。你们说，像这样的变色龙我能吃他的饭吗？对不起，各位，告辞了。”说完，起身就走。

韦大海赶忙几步追上他，塞给他一张卡：“这是一张食品卡，我送的。”

贡晓柏余怒未消：“老韦，你是个好人，我认！但这卡实际上不是你的，我贡晓柏再穷也不为一张卡而折腰。”言毕，扬长而去。

贡晓柏这一闹，这顿饭就吃得有些别扭了。好在韦大海平时人缘不错，口碑也好，大家不愿驳他的面子，尽量找些闲言碎语、奇闻逸事，在貌似轻松的气氛中吃完饭，收了卡。袁圆芝虽然内心一直忐忑不安、尴尬不堪，但表面上只得强作欢颜，巧作周旋。

与袁圆芝一样倒霉的是龚春阳。龚春阳开过会后没回帝陵，而是在市区开展外交活动。他通过帝陵市一个知名企业家请了市区的几个局长、一个区长和一个帝陵籍的市人大副主任在一起吃晚饭。吃完饭后就到凤求凰歌舞厅唱歌。他们选了一个最大的包厢，要了几箱啤酒和几瓶洋酒，当然，少不了每人挑一个漂亮的小姐。谁知，他们才唱了十分钟的歌，就走进了一个身材精瘦、脸色阴沉的麻脸汉子。

麻脸汉子对他们扫视了一遍，双手往胸前一抱，冷冷地说：“这个包厢爷一小时前就预订了，请你们离开。”

龚春阳听麻脸汉子在他面前称“爷”，还要赶他和他的客人走，顿时觉得失尽了面子，厉声道：“这是哪里的妖怪？也不问问在座的是什么人？竟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麻脸汉子对龚春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兄弟，我已给了脸了，你可不能不识抬举，得寸进尺。你不就是帝陵市的龚春阳吗？说起来也算有头有面的人物，我不想与你打架，也不希望你太难堪。我再给你一分钟时间，请你马上离开！”

龚春阳傲然笑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嚣张？老子今天偏不走，看你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龚春阳的话刚说完，走过来几个粗壮大汉，把桌上的啤酒、洋酒、果盘全部砸得粉碎，小姐们一边尖叫一边擦着裙子上的污渍。有几个客人已吓得小腿发抖。

龚春阳又羞又恼，要是按他平时的脾气，他早把酒瓶砸到麻脸汉子的头上了，但这几天他不能这么做。他立即打了一个电话给他的小兄弟——市公安局分管治安的副局长许康康，简单地说了这里发生的情况，请他马上带人来收拾局面。没想到这位平时很讲义气的小兄弟对他说：“龚书记，别惹麻烦了，你赶快离开吧，最好还得向他道个歉，至于什么原因，我现在不方便说，今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龚春阳听了这话，觉得自己今天遇到鬼了，并且还不是小鬼，而是来头不小的鬼，便对他的客人们说：“咱们换个包厢吧，这里的账算我的。”龚春阳没向麻脸汉子道歉，但这最后一句话实际上有道歉的意思了。

这个麻脸汉子就是霍严旺，也是这家歌舞厅的幕后老板，他不久前帮了市政法委书记赵德龙一个小忙，顺便也得到了两百万元报酬。而许子敬既失了财，又被判了四年刑，始终没敢乱咬人。今天霍严旺并没预订这个包厢，只是在二十分钟前他接到赵德龙的电话，要他务必留下这个最大的包厢，赵德龙马上陪客人过来。这也就活该龚春阳倒霉。

赵德龙带来的客人，都是有资格与省委考察组进行谈话的。他带他们来活动，并非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祝一鸣。虽然祝一鸣没旨意，但他知道在关键时刻如何心甘情愿地为主子服务。

省委考察组已经在江河市考察了三天。

在这三天中，祝一鸣每天都在办公室听取各方面的汇报，思考着一些重大的问题。人们从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任何的失意或得意，他该发脾气时照样发脾气，该谈笑风生时照样谈笑风生，该喝酒时照样喝得醉意朦胧。

在这三天中，温志成每天总要借着各种理由到祝一鸣办公室来一次，长则十几分钟，短则一两分钟。在此之前一个星期左右，他瞅准祝一鸣在办公室的时候，时常派郭素贞来送些资料、文件。有一次，郭素贞竟大着胆子对祝一鸣说：“我们政研室有十几个研究生和大学生，大家想组织一次谈理想信仰的活动，不知道祝书记能不能抽时间参加一下，这是对我们年轻人的莫大鼓励。”祝一鸣笑着说：“如果我参加，应该由你们温秘书长来请我呀，你请合适吗？”

郭素贞红着脸说：“我是支部书记，这是我自己设想的，还没跟温秘书长汇报呢。”

祝一鸣说：“那你就是跳过温秘书长越级汇报了，而且不是越了一两级。”

郭素贞咯咯笑道：“祝书记您不是说过年轻人要敢想敢闯，不要局限于条条框框吗？”听着郭素贞清朗的笑声，看着她秀雅的脸庞、迷人的曲线和含蓄的风情，心动已久的祝一鸣一时差点失去了控制，凑近郭素贞的脸说：“嗯，看来你还真有个性，我考虑考虑吧。”这时候，只要他抵不住一刹那的念头，可能就会把郭素贞搂在怀里。但在这关键的一刹那，他控制住了自己，而且清醒地意识到，这很可能是温志成设下的圈套。他像欣赏一道绮丽的风景看着郭素贞说：“最近事太多，有时间再说吧，年轻人嘛，鼓励一下是应该的。”

在这三天中，柳晓曼是最忙碌、最显赫的人，因为所有与考察组的谈话人员都由她安排，安排人员是很有艺术的。柳晓曼安排在最前面谈话的人，一定有她小圈子内为她大唱赞歌的，这容易形成先入为主的印象；安排在中间的，大都不是她最亲近的；安排在最后的一批人，又一定有她的铁杆心腹。这样做，可以把中间某些人制造的不利于她的局面扳过来。另外，考察组的关键人物是诸葛清副部长和干部处的贺旺诚处长。她把忠于自己的人尽可能多地安排到他俩那里谈话。当然，她作这些安排时绝不会露出利己的蛛丝马迹。

在这三天中，薛夕坤每天从上班到下班都在重点项目工地上搞调研。当他了解到有一个项目因资金卡壳而停工时，就请有关银行的行长到现场开了个协调会，使这个项目当天就开了工。当他看到一个工地的工人摔伤时，立即用自己的汽车把这个工人送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请最好的医生为他治疗，并由政府先垫出医疗费用。当他看到一个工地因在野外住宿条件太差时，就把建委主任叫到现场，令其在两天内帮助重新搭建简易、卫生的工棚。他基本上每天上午出去脸是白的，晚上回来时脸上就沾满了尘土。他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务实、勤政、亲民的形象，这种形象当然在电视和报纸上也有所反映。每天吃过晚饭，他会向祝一鸣汇报工作，也会向司徒震沟通思想。省委考察组是否能看到他这样的形象，他并不十分在乎，因为在他看来，上级的考察是一时的，而江河市党员干部和老百姓的考察是长久的。不过，说他的心里一点杂念没有也是不客观的。他平时不抽烟，但这几天晚上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定，每天也抽一两支烟来安定情绪，考虑问题。他考虑得最多的是，在这次省委考察组的考察中，自己的打分和谈话是否妥当，是否有后遗症。他给市委和市政府班子的打分都是八十分，给自己和祝一鸣、柳晓曼的打分也都是八十分。打这样的中间分，既体现了他的中庸和平衡，也反映了他对祝一鸣和柳晓曼的态度，同时，又照顾到了司徒震的情绪。他在与佟立群谈话时，对祝一鸣的工作业绩和能力作了充分的肯定，而对个人的品德避而不谈，只是要求省委能够严格按照中央关于换届中领导干部的年龄要求办事，把祝一鸣放到更合适的岗位上。佟立群问他，如果把祝一鸣调出江河市，由谁来接市委书记的班？他肯定地回答：以外面调进为好。并说明了其理由。他不愿毛遂自荐，更不愿违心地推荐柳晓曼或其他人。

在这三天中，也发生了两件意外事件。

第一件是司徒震的有些谈话内容被很多人传开了。他对佟立群部长说，以往几届党委换届，省委考察组来考察，市委班子得分都在九十分以上。这次我给江河市委班子打了六十分，勉强及格，其主要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是腐败严重，具体表现在用人的腐败、经济上的腐败和作风的腐败；二是浮夸虚假风盛行。看似做了不少漂亮文章，但大多数是给上级和人民群众作秀，劳民伤财，老百姓没得到什么实惠；有些经济数据看上去不错，但里面有不少虚假的成分。司徒震认为，祝一鸣同志作为市委的一把手，这些问题与他本人的思想意识、工作思路和抓落实的力度都有很大的关系，所以，我在考察前就找黄春江同志说过，他再也不能在江河市工作了。相比较而言，他对市政府班子的评价要高一些，打的是八十分，勉强达到良好。佟立群在来江河市之前，黄春江曾要他多听听祝一鸣、司徒震和其他几位老同志的意见，并没涉及到具体内容。佟立群听了四套班子一把手和另几位离退休老同志的意见，总体上对江河市委市政府班子及对祝一鸣的评价还是比较好的。司徒震有偏见，还是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他临走时把谈话记录留给了考察组，因此，考察组的同志都知道，并觉得这是意料之外的事。至于这次谈话内容是司徒震自己说出去的，还是从考察组内部不小心泄露的，还没得到证实。

第二件是贡晓柏坚持要求与佟立群谈话。按照规定，只有四套班子的一把手和当过市正职领导的离退休同志才有资格与佟立群谈话，但贡晓柏不管，他认为这样的规定不合理，如果不让他与佟立群谈话，他将以绝食来抗议。佟立群经过考虑，最后同意与他谈话。贡晓柏在谈话时的情绪很大，思路也比较乱，但有三点是明确而清晰的。第一，他认为，江河市的班子总体是比较好的，但祝一鸣本人道德败坏，欺上瞒下，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第二，他认为政治体制非改不可，要让人大和政协真正具有法律赋予的权力，不能主要只是举举手、拍拍手。第三，他认为，李毅应该是江河市市长的最佳人选。省委应该打破论资排辈的陈规陋习，对特别优秀的年轻干部破格提拔。佟立群耐心地听完了他的意见，态度和蔼地对他说，你的意见很重要，考察组会认真向省委领导反映。同时，表扬了他对党的事业高度负责的精神，并要他多保重身体。贡晓柏高兴极了，回到政协与他的同僚侃大山：我这口气憋了好几年了，节骨眼上不一吐为快死不瞑目，说了又怎么样？佟部长不是照样表扬我吗？

到第四天下午，考察组的全部谈话已经结束，有关数据统计资料也完成了。按照惯例，诸葛清把这次考察的有关情况向祝一鸣作一个反馈：“由于祝书记的精心安排，这次考察很顺利。从考察的情况来看，绝大多数干部对市委市政府这几年的工作是充分肯定的，具体的几个方面我昨天与您交谈时已说过。至于需要改进的方面，主要有两条，一是反腐倡廉工作还要进一步重视和抓实，二是有些经济数据还需要进一步提高准确性和科学性。综合评分，市委班子是八十九分，市政府班子是八十五分，都处在全省的中上游。领导班子成员的得分，柳晓曼九十一分，您和薛夕坤都是九十分。推荐新进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得票最多的依次是：李毅、龚春阳、袁圆芝、于新洁、刘震南、宋超、樊利民。”

祝一鸣抽着烟，一边听诸葛清的反馈一边思考。他对市委班子的得分，既满意又不满意。所谓满意，是因为这一年多来班子中出了不少问题，有的暴露了，有的尚未暴露，如实评分，应该不是太高，经过他几个月来的精心“雕琢”，现在离“优秀”只有一分之差，也算对上级有一个较好的交代了；另外，市委的总分比市政府高出了许多，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所谓不满意，是因为他发挥了超人的智慧，付出了艰苦的努力，解决了常人难以解决的一系列问题，最后离“优秀”还差一分，这是很遗憾的；他最为不满意的是，柳晓曼居然比他高一分，而薛夕坤的分数竟与他平起平坐。这隐含着人心的变化和他的绝对权威的危机。祝一鸣接上一支烟，对诸葛清说：“诸葛部长，首先，我相信省委考察组的工作是认真、严肃、公正而极端负责的；其次，我相信绝大多数干部对班子、对班子成员的评价是客观公正的。成绩不说跑不了，如果严格要求的话，存在的问题绝不止您所说的这两条。我感到最高兴的是，有一批优秀的年轻干部脱颖而出，已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这说明江河市后继有人，后劲十足，说句自夸的话，这也是我的最大功绩之一。我个人嘛，已到了这个年龄，何去何从已经无所谓了。但是，诸葛部长，我也想请您对我反馈一下，成绩就不说了，我个人还有哪些缺点和问题。”祝一鸣考虑的已不是现在，而是不久的将来为迎接更高层次的考察需要加以防范的方面，他希望从诸葛清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诸葛清思考片刻，说道：“祝书记，因为您是省委常委，对您本人考察的反馈意见本来应该由佟部长来转达的，但既然您想了解，我也就原则地说一说。主要是有几个老同志对您意见较大，评分也较低，您的总分主要是被他们拉下来的。他们反映您的问题，一是在生活作风上有些传闻；二是说您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而掩盖了一些严重的腐败问题；三是抓党建工作和思想作风华而不实。当然，这只是极少数同志的反映，绝大多数同志并不这样认为。所以，我把考察情况综合后在汇报的措辞上会进一步斟酌的。祝书记，您虽是被考察对象，也是我的领导，我不知道这样的反馈您满不满意？”

诸葛清原来就与祝一鸣关系不错，加之他自己也希望在这次换届中到一个好一点的地级市担任市委书记，祝一鸣虽不是关键人物，但具有话语权，对这样的人只能争取，而绝不能得罪，所以，他话虽不多，却说得既原则又具体。

祝一鸣从诸葛清的“反馈”中已清楚是谁反映了他这些问题，本来他以为经过一系列的安抚工作，他们不一定会与自己较真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疏于防范。老首长给他指明的方向如能实现，不久中组部就会来考察，因此，他必须吸取这次考察的经验教训，做到百密而无一疏。

诸葛清与祝一鸣谈话结束后，坚持要立即回去复命，祝一鸣也没再挽留，他先让解正把茶叶、烟和一些土特产放到诸葛清的车上，然后叫来薛夕坤和柳晓曼，把诸葛清和其他考察组成员送上了回程的车。

省委对江河市的班子考察结束之后，江河市的表面显得风平浪静，好像一场暴风雨过后，只等着晴朗天空的到来。但在这表面的平静下却暗流涌动，因为考察结果的有关小道消息通过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在官场传播得沸沸扬扬。这些传播有的是空穴来风，有的是半真半假，有的却是准确无误。对有些人说，这种平静的等待就是一种煎熬；对有些人来说，在煎熬之中不得不放手一搏。

柳晓曼由于与考察组的特殊关系以及她的特殊位置，无需什么小道消息，她已知道了许多考察的内幕情况。当她知道自己在班子成员中得分最高时，既兴奋又担忧。兴奋的是这样的分数一定有利于省委对她的使用；兴奋的是她多年形成的人脉关系尤其是那些铁杆心腹在关键时刻给了她巨大的支持。但她清醒地知道，考察结果仅仅是奠定了良好的基础，关键还在于省委要有人为她说话。她把希望和进攻的目标重点放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省委组织部长佟立群，他是谢振国当副省长时的副秘书长，在谢振国当了常务副省长后就升任为省政府秘书长。虽然后来他被提拔为省委组织部长关键是黄春江的决定，但谢振国的尽心推荐也起到了不小的作用，所以他一直视谢振国为恩师。当谢振国知道了柳晓曼的考察结果和愿望时，向柳晓曼表示一定会说服佟立群对她鼎力相助。另一个人是祝一鸣。当她知道自己的考察分数高于祝一鸣时，内心充满了担忧，唯恐祝一鸣认为她在考察中做了手脚，因此，省委考察组走后第二天，她就找到了祝一鸣，表达了三层意思：一是感谢祝一鸣对她的真诚支持和培养；二是表明她在考察组谈话时旗帜鲜明地提出，祝书记要么在江河市留任，要么能在更高层次上展示他的雄才大略；三是信誓旦旦地向祝一鸣表示，今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一定效忠于他。因为柳晓曼已估计到祝一鸣有更高的目标，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除了上面要有人为他打招呼，下面还一定要有人为他“吹喇叭”、“抬轿子”，他需要利用自己这样的人。而祝一鸣对她的支持，不仅仅能够代表江河市委，而且在省委也起着重要的作用。祝一鸣对柳晓曼的主动效忠深解其意，就欣然接受了。

刘震南是通过自己在省委办公厅和省委组织部的朋友得知自己被推荐进入了新任班子成员名单，而且排名还在第五位，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有人分析过，刘震南之所以能获得这么多的推荐票数，主要是三个因素：一是他所负责的工作相当于代理秘书长，在许多不了解内幕情况的投票者看来这是决策层为他进入班子有意铺路；二是他勤奋工作的态度和为人的厚道赢得了人心；三是有些人没把他视为真正的竞争对手而形成了“无心插柳”。他在内心感谢许多不知名的帮助者，但他最为感激的还是祝一鸣，每天都要找机会向祝一鸣汇报工作，并巧妙地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原来蜡黄的脸色因为愉快和兴奋而显得红润起来。

温志成并没有进市领导班子的奢望，他只是想到县级市里当个市委书记，退而求之，当个区委书记也行，毕竟是主政一方，且将来有上升空间。为此，他除了积极争取柳晓曼和薛夕坤的支持外，还利用郭素贞为他在祝一鸣那里展开了外交攻势，可惜郭素贞并没有取得理想的成效，他要求郭素贞用更亲密的方式与祝一鸣加强联系，没想到郭素贞对他讲了一段肺腑之言：温秘书长，我很感谢您亲自引进了我、培养了我，并对我爱护有加，我也希望竭尽全力来报答您的恩情。但我做人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如果要我出卖灵魂来求得荣华富贵，恕我难以从命，我宁愿选择自尊和平淡。温志成对她的话既遗憾又欣慰。遗憾的是自己原以为掌控的一张重要“王牌”未能为自己“舍生取义”；欣慰的是自己心中的“红颜知己”有着一颗高贵而纯洁的心。

在省委考察组离开后的第二天，祝一鸣收到了白玫的信息：考察组走了，你该放松一下了吧，最近真想你。

祝一鸣：什么地方想我？

白玫的话意味深长：从心到全身每一处都想。

祝一鸣虽然也利用信息进行交流，但遇到敏感的问题时总不愿在信息中留下太多的文字，这是他多年的政治生涯形成的防范意识。他不再给白玫回信息，而是拨通了她的电话告诉她，省委考察组虽然离开了，但上面对自己的考察并未结束，现在必须保持克制和谨慎，以求来日方长。另外，他告诉她，关于“鸟岩雕”的电视宣传片，他已与刘震南和台长说过，要专门制成光碟，并加上国内外对此的巨大反响，尽快寄给有关首长，摄制上的具体操作，要由她负责抓紧完成。此事完成后，他会重重奖励她。

刘震南和白玫对祝一鸣交给的这项任务十分卖力，工作效率和效果都非常出色。老首长在收到并看了光碟的内容后，主动打电话给祝一鸣：“小祝啊，这件事你为江河人民立了一功，也使我这张老脸感到光彩；你的事我已向有关同志说过，答应一定会帮你考虑，望你耐心等待；千万要记住最重要的一点，不要过多考虑个人的得失，要为党和人民的事业鞠躬尽瘁。”祝一鸣表示一定会铭记老首长的嘱咐，用实际行动来报答老首长对自己的期望和大恩。

在省委考察组离开的第三天，祝一鸣就召开了市委常委会，在常委会上他概述了黄春江视察三真山市的有关情况和指示精神，并说明了搞“三大行动”的意义和具体部署，市委常委经过热烈的讨论，一致通过了祝一鸣的提议和部署方案。这“三大行动”在实施的同时，在省内外媒体进行了广泛的宣传。黄春江对此感到比较满意，因为这些问题是中央目前十分重视的，也是他准备在“十八大”召开前向中央所提的建议。

黄春江在电话中对祝一鸣说：“老祝啊，你的政治敏感性很强。我本来只是想在三真山市先搞个小范围的试点，没想到你把整个江河市都动起来了。这几项工作既然开了头，就开弓没有回头箭，就要有始有终，绝不能搞花架子，绝不能半途而废。如果遇到具体的困难，及时与我沟通，我们共同商量解决。”

祝一鸣回答：“请黄书记放心，您的指示精神我们一定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即使遇到最大的困难，我们也会全力以赴去解决，我向您立下军令状：保证成功，绝不失败。”

黄春江：“我要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扎扎实实的成效，过一段时间，我会派人来调查，重点是给你们的工作挑刺，你可得要有思想准备啊。”

祝一鸣：“您黄书记给我加压力，我也就有动力了。”他本来希望黄春江就省委考察组情况吹一点风，从中得知一点有关对自己安排的意向，但黄春江对此只字未提，祝一鸣只得稍有遗憾地耐心等待了。

李毅在省委考察组找他谈话一结束后，就回到三真山市。他回来后不久，左大力也到了。

左大力来到李毅的办公室，一见面就带着喜气说：“李书记，该预先向你祝贺了。考察组在找我谈话时，对你的情况问得很多，很具体，这说明上面对你是特别重视的，我左大力对天起誓，对考察组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我都是为你大唱赞歌，绝没说半句对你不利的话。”

李毅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让他坐下，递给他一支烟：“大力同志，我很感谢你对我的帮助，但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知道自己有许多缺点和错误，与考察组的同志都实话实说了。就拿我和你的关系来说吧，能够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也曾经历了一个艰难的磨合期，坦率地说，这中间既有我的问题，也有你的问题。”

左大力想到自己曾经对李毅所搞的小动作，心中有些愧疚；想到在几次重大问题上由于李毅的提醒和帮助，使自己在悬崖边沿退了回来，也时有感激之情。谦逊地说：“前车之鉴，我当铭记，我感谢你的宽容大量，敬佩你的襟怀坦白，光明磊落。”

李毅示意左大力喝茶，望着淡淡的烟雾，说：“老兄你这么客气就见外了，旧事不提，我们应该一切向前看，向着共同的目标求同存异，携手前进。今天我想跟你商量，上次常委会定下的两项工作，我俩分一下工。机关干部驻村帮助农民脱贫致富这项工作，由我主抓；支持实体经济和金融执法大检查这项工作，由你主抓。当然啦，我们分工不分家，遇到问题可以一起商量解决，你看怎样？”

左大力爽快答应：“我听你的。”

李毅又说：“上次常委会上我对黄书记提出的有一项工作没布置，就是农业企业化问题，因为我考虑到这个问题多数人概念生疏，理论性强，所以准备有了一个成熟的方案在下一次常委会上再议。我想这个课题县里要成立一个领导小组，我任组长，你任副组长；下设一个研究组，由何光明同志任组长，欧阳皓同志任副组长。何光明同志理论功底深，有创新意识，他任组长比较合适。试点工作可从两个镇先开始，一个是经济条件较好的留仙镇，另一个是经济条件较差的磨盘镇。你看怎样？”

左大力没有立即表态，他在想着李毅最近为什么对何光明如此信任和器重。在官场，一个心腹突然被别人所信任和重用，这表明心腹在发生蜕变，这种蜕变对左大力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还不能完全确定。经过一番思考，他说：“工作和人员安排上我都服从你。但是，何光明这个人以前你对他好像不放心，现在不知为何如此看重他。我虽与他私交不错，但知道他是个喜欢标新立异之人，弄不好容易走偏门。”

李毅笑笑：“我对他的了解除了其他途径外，主要是看了他的《改革祭》和一些文章，才看清他真是个人才。有创新意识的人才不多，就看你如何引导，如果把他们的知识和智慧引导到正事上来，他们就可能干出不寻常的成绩，即使他们犯一点错误，也应当给他们改正的机会，让他们在试验和挫折中逐渐成熟起来，振奋起来。”

左大力点了点头：“这就是你李书记在识人用人上比我高明的地方。我还得向你请教一下，像欧阳皓这样的人只有理论而缺乏实践经验，你先从她那里作为试点单位，成功几率大吗？”

提到欧阳皓，李毅的心情有些复杂，稍加思考后说道：“欧阳皓在实践经验上是有欠缺，但是，她的经济理论功底扎实，加之在办公室工作了几年，对宏观经济的发展比较了解，并有自己的见解，这就是她的一大优势。另外，这个人看上去文静、稚弱，但内心却很坚强，有一股坚韧不拔的精神，这也是她能够成功的重要因素。”

左大力品着醇香的茶，好像在品味着欧阳皓的魅力和李毅对她的评价。他重新点燃一支烟：“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愿她能不辜负你的期望取得成功吧。不过，我总觉得她身上的谜很多。比如说，她有很强的表达能力，但对同事对领导说话都惜字如金；再比如说，她各方面的条件这么好，至今都不与任何人谈恋爱，难道她是个独身主义者？”

李毅一连吸了几口烟，慢慢地吐出一串烟雾，话到口头又欲言而止，感到与左大力说不合适，只得比较含蓄地回答：“每个人都有他的生活信念、态度和行为方式，与众不同的人总有与众不同的理由，我们可能不完全理解，但对这样的人要尊重，有些谜随着环境的改变和时间的推移会自然揭开的，就像你我心中对许多事都感到笼罩着一层迷雾，但时间会告诉我们一切的。大力同志，你认为我说的有没有一点道理？”

左大力感到李毅不只是在说欧阳皓，而是在借欧阳皓这样一个特殊性在揭示事物的普遍性，便不再询问，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李毅与左大力又商量了其他一些工作，左大力表面上完全顺着李毅的思路，内心却在想：他明明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多长时间了，对这里的事还考虑得这么认真细致，这不是和尚帮尼姑操心，多此一举吗？两人在表面非常和谐的气氛中一直谈到下班。

第二十六章　风云变幻

江南的天气，一进入梅雨季节就变得又闷又湿，不仅人出汗，就连家具、门窗和墙都出汗。阴霾的天空、低沉的气压和极重的湿气，使人压抑而烦躁。

今天难得晴朗，中午的骄阳晒得整个江河市像只巨大的蒸笼，街上的行人大都躲进了有空调的楼宇之中。

俗话说，黄梅天，十八变，梅雨天气就像小孩的脸，忽笑忽哭，忽晴忽雨。下午两点钟左右，当南边的半个天还晴朗火热的时候，北边的半个天却乌云翻滚，不时地有闪电窜出，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本地五十岁以上的人都会通过闪电来预测天气的变化，“东闪风，西闪空，南闪火门开，北闪雨来催”。看来，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北边的乌云像泼墨似的越来越黑，越来越大，连南边原来晴朗的天空也变得灰尘尘的。随着几道闪电，风越来越大，先是看到树枝的摇摆、尘土的飞扬，然后，随着一阵呼啸声，地面上一些质地较轻的杂物被卷向了空中，到处是门窗的撞击声，有几根高压电线“叭叭”地撞出了耀眼的火花。一串炸雷响过以后，黄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开始还是成滴成滴的，不到两分钟，突然倾盆大作，从空中斜着成片成片地直劈下来，风声、雨声、雷声和人们的尖叫声淹没了整个江河市。朝长江望去，乌云已经压到江面，如注的暴雨已分不清是空中泻向江中，还是江水扑向天空。

蓦地，随着一道赤练般的闪电射向龙山，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把人们的心脏撕裂，刹那间，龙山的龙头，燃起一片大火，随即又被雨水浇灭，有人惊呼：龙山遭雷击了！

大约两个小时左右，肆虐的暴风雨才止住，风也小了下来。韦大海邀了张旭东和夏中华急急地爬上了龙山，他们看到“龙头”处的情景一下子惊呆了：“龙头”处的所有树木已被雷电劈倒烧焦，其状惨不能睹，唯有这棵“问天柏”，虽被劈去了三分之一左右的躯干，一半左右的树冠，但仍顽强而傲慢地向东屹立着，显示着它与众不同的生命神力。

夏中华因为在考古中常要用到“树轮”，对树有一定研究，他在仔细察看了“问天柏”的状况后，感喟道：“雷电没有击中它的命脉，看来它还能历尽世间千年沧桑。但经雷劈之后，形状颇似凤鸟，其中蕴含玄机。”夏中华在对“鸟岩雕”的研究中逐渐形成了自己的观点：中华文明的象征不只是龙，还有凤（鸟）；前者的特征是凶猛、霸气，后者的特征是祥和、腾飞；只有二者的结合，才能形成“龙凤呈祥”、欣欣向荣的景象。眼前的情景，难道是上苍的昭示？

张旭东仰视“问天柏”，口中念念有词：“昨天我夜观星象，感觉北斗七星中有星光异常，当时就预感天气可能有变，龙年也可能有大事发生，今天这一幕，似在应验我的预感。按照常理，雷击之处，应是由高及低，可为什么周围的树木尽遭劫难，唯独这棵最为高大的‘问天柏’却能幸存呢，莫非它有神灵保佑？与天意相通？”

听到张旭东最后几句话，一直没开口的韦大海高喊了三声“天意！”他觉得如果没有自己加固龙山、抢救“问天柏”的工程，也许今天整个“龙头”连同“问天柏”可能会全部倒坍。他为自己顺应天地民心干了这件好事而无比欣慰。他赶紧去附近的香火店买了三柱又粗又长的香，把它插在“问天柏”前的石缝中，用打火机点着，然后，恭恭敬敬地向“问天柏”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张旭东立即跟着仿效，额头上竟磕出了血印。

夏中华本不愿跪下，但为了顾及两位兄长的情绪，也只得向“问天柏”屈膝叩拜。

第二天上午，就在人们纷纷议论龙山遭雷击而“问天柏”幸免于难的时候，有两则重要的消息在官场传播着。一则是：今天中组部到江河市来考察祝一鸣；另一则是：中纪委将对潘若安省长正式开始调查。

在省委考察组考察江河市领导班子一个多月后，江河市的班子迟迟未动，各种不同版本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有的说，中央考虑到江河市的特殊情况，特批祝一鸣继续留任。有的说，柳晓曼因为考核分数最高，省委又要选拔一个女性市委书记，她很可能脱颖而出。有的说，因为考察谈话时绝大多数人对薛夕坤的评价最好，要求他当书记的呼声也最高，所以，他将顺理成章地成为江河市的掌舵人。总之，每个传播者都似乎言之凿凿，活灵活现。而中组部的突然到来，有关祝一鸣留任的小道消息就不攻自破了。因为，凭他这样的职位，如是继续留任，根本就无需中组部来考察；既然来对他进行考察，那就预示着他将走向更高层次的政治舞台。

中组部果然来了。来了四个人，带队的是地方干部司的副厅级巡视员沈福兴，另外三个是地方干部司一处的工作人员。沈福兴看上去五十出头，个子高而瘦，发顶已秃，与个子不太相称的小脸盘上架着一副无边近视眼镜，显得文质彬彬，颇为儒雅。

市委昨天将省委的通知转发给所有正处级以上干部，要求大家不要外出，以便随时召开紧急会议。中组部考察组到来的当天下午一点半就召开会议，参会人员与上次省委组织部考察时的完全一样。不过，这次程序却比较简单。沈福兴在会上说得简明扼要：“同志们，这次考察对象就是祝一鸣同志一人。经上级提名，拟调祝一鸣同志作为交流干部，到比较贫困的地区担任正省级领导。按照中央的有关规定，必须履行民主推荐程序，大家首先在推荐表上明确表示自己同意还是不同意祝一鸣同志提拔，然后，我们再找有关同志个别谈话。江河市的民主推荐和谈话完成后，我们再征求省委班子的意见。有关纪律大家都知道，我就不再重申了。现在，大家开始投票。”

投票是无记名的，同意的打“√”，不同意的打“×”，在“备注”栏中可以简要说明理由，也可以什么都不写。投票程序很快结束。中组部的同志在投票后用了十多分钟时间现场统计完票数，结果，除了两票弃权、两票反对外，其他人都投了同意票。而投反对票的两人居然都署了自己的名字，他们是司徒震和贡晓柏。所有这些原始投票都要封存好带回去。

中组部考察组所定的谈话对象为：四套班子所有成员和市委委员。这就把谈话范围缩小到五十多个人身上了。

谈话一天半就结束了。绝大多数人对祝一鸣评价很高，认为凭他的德才堪当重任。意外的情况只有三个小的插曲。

第一个小插曲是司徒震拒绝与中组部考察组谈话。从职务上来说，祝一鸣之后就是司徒震，因为祝一鸣是当事人，所以第一个谈话者非司徒震莫属。当柳晓曼通知司徒震去与沈福兴谈话时，司徒震对柳晓曼说：“请你转告中组部考察组的同志，我认为这样的谈话毫无意义。如果我像有的人那样为他歌功颂德，那不仅是出卖自己的灵魂，更是对党和人民的不负责任；如果我再重复上次考察时的反对意见，那完全是浪费时间，白费唾沫，我无法改变组织的决定，何必再多此一举。”柳晓曼以十分尊重和谨慎的口气说：“司徒主任，不管您是什么意见，都可以当面谈出来，如果您拒绝谈话，是不是对中组部的同志不太尊重？”

司徒震说：“如果他们认为这是不尊重，那只是他们自己的感觉，我并无此意。”

柳晓曼知道司徒震倔劲上来，自己无法说服，弄得不好还会遭到奚落，所以只得如实向沈福兴作了汇报。沈福兴听了感到难以理解，甚至有些生气，他当即亲自打电话到司徒震的办公室：“司徒震同志，我知道你是个老党员、老领导，你应该懂得服从组织决定，配合组织的工作，如果你拒绝与我谈话，那不是对我们个人的不尊重，而是对上级组织的不尊重。”

司徒震回答：“沈福兴同志，本来我不仅很尊重上级组织，也很尊重你，但你以这种口气跟我说话，那就说明你没资格得到我的尊重。党和人民把你放在这样的位置上，是要让你成为人民的公仆，而不是以这种官僚的口气乱扣帽子。对一个人的提拔同意或不同意，愿不愿意与你们谈话，那都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选择权利，你有空好好去翻翻党章吧。至于我对祝一鸣同志的评价和反对意见，我与省委黄春江同志、佟立群同志都谈过，向中组部有关领导反映过，在民主推荐表上也写了署名意见，你们自己去了解吧。我最后告诫你一句话：历史会证明一切。”说完，挂了电话。沈福兴对司徒震的话感到很气愤，他在中组部十多年还从来没碰到过敢拒绝与他谈话并教训他的人。但是，他毕竟经过多年的历练，稍作冷静思考，觉得司徒震的话虽然过分，可也不无道理，再说，自己也找不到理由对司徒震提出处分意见。于是，便放下暂时的不愉快，找其他人进行考察谈话。

第二个小插曲是贡晓柏要求与中组部考察组谈话而遭拒绝。上次贡晓柏因非要与佟立群谈话而以绝食相威胁，终于如愿以偿。这次他又故伎重演，要求与考察组谈话，而且指名非要与沈福兴本人谈。沈福兴觉得江河市尽出怪人，该谈话的不愿谈话，没资格谈话的却非要谈话。这一次他的态度很强硬，在电话中对贡晓柏说，论党龄你比我长，论资格你比我老，但论服从组织纪律和组织原则你是不称职的。以不正当的手段威胁组织，不仅不会得到组织的妥协，而且会得到组织的批评和处分。

贡晓柏与司徒震不一样，沈福兴觉得如果他坚持胡闹对他作出处分也是有理由的。贡晓柏气得浑身颤抖，在电话中说，你们违背民主程序，剥夺党员干部的民主权利，我要向中央控告你们。当然，贡晓柏没有真的绝食，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绝食的理由不充分，甚至有些可笑，犯不着真的为此伤了脾胃。至于他有没有真的向中央写控告信，那就没人知道了。

这两件事后来传到张旭东那里，张旭东说，我早就说过，每个人气场不同，司徒震的气场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巡视员，就是中组部部长来了也不一定压得住他。贡晓柏的气场无法与司徒震相提并论，而且他的招数也是小儿科的，上不了台面，除了受气伤肝，别无他用。

第三个小插曲是考察组入驻鳌山宾馆的第一个晚上，每个成员在台头柜上都发现了同一内容的信：如果要真正了解祝一鸣的德行，了解他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请找许子敬和黄忠明。许子敬就在本省的监狱，并不难找；黄忠明也在被国际刑警通缉，押解回国并非遥遥无期。考察组的人当天晚上就对这封信进行了分析，认为写信者非一般人物，且对江河市官场内幕有一定了解。但是，信中提及的许子敬和黄忠明不仅都是罪犯，而且都是由祝一鸣处置的。因此，很可能是他们的同党采用的诬陷报复祝一鸣的手段。再说，时间上也不允许对这两人进行调查。最后，考察组的成员形成一致意见，对这种既不署名、又无实质性内容的匿名信置之不理。

这件事祝一鸣当天就得到了密报，他觉得对此绝不能等闲视之，因为写信者如果在考察组这里起不到效果，很可能会铤而走险直接向上反映，从而给他带来极大的麻烦。他叫来了赵德龙，要他分析这事是谁干的。赵德龙说：“按照我们的破案的习惯思维来推断，您倒下去谁的利益最大谁就最有这方面的动机。从这个角度来看，薛夕坤和柳晓曼的嫌疑最大。”祝一鸣立即予以否定：“如果我留在江河市，你的推断是正确的，但我现在是要离开江河市，只有我离开，薛夕坤和柳晓曼才能得益，所以，他们绝不会这么做。”赵德龙又分析道：“那就只能在对您意见最大或仇恨最深的人中找了。”祝一鸣思索了一下，说：“论对我最有意见的人，第一个是司徒震，但我深知这个人只会明刀明枪地干，绝不会干这种阴损之事，对他可以完全排除。另外一个就是贡晓柏，他对我有意见的根子在于我没把他安排到市政府主席的位置上，所以，省委和中组部来考察，他都想搞我一下。至于说到最恨我的人，也只有两个。一个是李小秋，但李小秋的家人和亲人中没人有此能量，也可以排除掉。另一个人就是许子敬，他虽进了监狱，可他有死党，他的最铁并最有能量的死党就是吴广大。”

赵德龙说：“祝书记，您分析得很准确，就是贡晓柏或吴广大。但在我们无法确定到底是谁的情况下，我看只能对他俩一起采取措施。”

祝一鸣干笑一声，道：“看来关键时刻我再也不能有妇人之仁了，只要能让他们无法继续胡闹下去，我不管你采取什么措施，前提是不要出人命，不要留痕迹。”

赵德龙说：“吴广大的事好办，我那里有他行贿的人民来信和证据。至于怎么对付贡晓柏嘛，您就别操心也别问了，我自有办法，也有人是干这种事的老手。”

在祝一鸣与赵德龙谈话的第二天下午，江河市检察院以行贿罪拘捕了吴广大。同一天傍晚，在街上步行的贡晓柏突然被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撞倒，腰部和腿部严重受伤，医院认为治疗的时候可能比较长。赵德龙亲自作出批示：一定要严查惩办肇事者。但公安的排查似乎不得力，一直没找到可靠的线索。司徒震感到，在对祝一鸣的两次考察中，贡晓柏对他都有所冲撞，突遭飞来横祸，其中必有蹊跷。他找来公安局长唐静敏，要他认真调查。唐静敏尽管对司徒震十分尊重，但调查之事最后还是没有结果。

考察组在江河市完成考察任务后，立即找每个省委常委进行谈话。常委们绝大多数同意推荐祝一鸣为正省级交流干部，并对他的工作业绩作了充分肯定，对他的德才作了较高的评价。其中，以潘若安对他的评价最高，说得也最为具体。而省委书记黄春江的话却说得比较微妙：“我在服从上级决定、服从大多数人意见的前提下，对祝一鸣同志提出一些必须注意的问题。一是要注意个人的思想品德修养；二是在抓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上不能一手硬，一手软；三是在反腐倡廉方面不仅要有创新有宣传，更要抓实抓狠。”考察组的成员都知道黄春江在不久的将来可能是一颗政治新星，他们对他的原则意见不必也不敢要求具体化。而黄春江既勉强同意、又保留意见的微妙态度，也使考察组成员感到有更深层、更复杂的背景因素。当他们向黄春江反映司徒震在这次考察中的不配合态度和行为时，黄春江对他们说：“他是一个有个性、有缺点的领导干部，也是对党赤胆忠心的老共产党员，如果他稍微花点精力为自己的名利而做些工作的话，恐怕十年前就是你们的直接领导了。他对你们的态度未必正确，他对祝一鸣的意见也未必没有偏颇，但他是真实、直爽、出于公心的，希望你们能够理解和原谅他。假如你们因为他的态度而感到不愉快的话，我可以代他向你们表示歉意。”

沈福兴和其他考察组成员一听这话，连说：“不敢，不敢，理解万岁。”

祝一鸣通过“内线”很快就知道了中组部考察自己的结果。内心虽然狂喜不已，但还是告诫自己：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在用人问题上，不见到正式文件就不是最终的结果。因此，对于通过各种途径向他表示祝贺、提前告别等名义的宴请，他一律予以谢绝。对于心腹，坦诚告诉他们，情谊岂在几顿饭上，待到我真的实现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时，我一定会找机会感谢你们，并且继续互相支持和合作。对于“场面上”的人物，他会对他们谦虚地说，只是考察一下而已，不能说明什么问题，说不定是上级领导给我开了个鼓励式的玩笑，谢谢你们的好意。

不过，祝一鸣还是找了许多人谈心，这些人中有他的铁杆心腹，有他工作上的伙伴，还有反对他的人。

祝一鸣在找赵德龙谈心时问：“德龙，有两件事我感到一直是个谜，你是否能让我搞明白。第一件，李小秋几次自杀未遂，你在我办公室谈话后几天就自杀了，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赵德龙若有所思地看着祝一鸣：“祝书记，我只能告诉您，他的确是自杀，而且我做到了让他‘不开口乱咬人’，至于具体的细节，您就无需搞清楚了。”

“那么，许子敬这么狂傲的人，为什么在关押审讯期间老老实实，既没耍赖，也没咬人？”祝一鸣又问道。

赵德龙脸上一阵轻微的抽搐，稍顷，便意味深长地笑笑：“孙子兵法强调奇正相倚。正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奇者，奇门遁甲，出其不意。对于不同的人，需要用不同的手段，甚至有时需要借用不同的力量，我只想做到让他永远不能开口或不敢开口，至于具体的办法，您还是不明白为好。反正，这事与您毫无关系，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赵德龙兜着。”

祝一鸣见赵德龙不仅不讲具体的细节，更重要的是不说按他祝一鸣的意愿来实施的行动，他感到这个人对自己愚忠之极，可爱之极。他紧紧地按着赵德龙的肩膀：“德龙，我所问的问题你还是没让我明白，但是，我明白了一点，你赵德龙够义气，够朋友，够兄弟，我永远认你。今后你如遇到什么难处，我祝一鸣一定全力相助。”

这一段话，说得赵德龙感激涕零。

祝一鸣找柳晓曼谈心，语重心长：“晓曼同志，有句俗话叫忠言逆耳利于行，我把你看成自己的小妹妹，今天向你说几句逆耳的话。先说上次省委组织部来考察吧，你的分数最高，这是什么原因？是你的人品和工作业绩最优秀，还是你的位置最重要？我不否认有一部分这方面的因素，但是，如果你不搞一点小动作，恐怕不会有这样的结果。这事你瞒得了别人，瞒得了我祝一鸣吗？我之所以不说你，是因为我理解你的心情和愿望，也认为偶然为之可以原谅，但这样的事做多了，不仅对大局不利，而且对自己也不利。再说考察以后你的想法吧，你认为自己得分最高，野心就膨胀起来，不再是争取市长的位置，而是盯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你这样的想法和一些做法会搅乱整个江河市的大局。平心而论，我们撇开人品不说，论资历，论工作经验和能力，我觉得薛夕坤都比你强，你能顺利地当上市长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在一个班子中，平衡十分重要。如果我当初不能当好司徒震的配角，就没有我后来的位置；如果薛夕坤不能当好我的配角，也没有他即将得到的位置；你也一样。当然，情况在不断变化，现在是薛夕坤当一把手最为合适，可几年以后就要视情而定了。晓曼，你还年轻，而且确实有能力，如果不仅从个人，而且能从大局上来考虑问题，你今后的路还很长，机遇还很多。不知道我说的这些你能不能接受？”祝一鸣并不是特别欣赏或宠爱薛夕坤，他要柳晓曼别争这个位置，主要还是怕矛盾爆发而影响“大局”。

柳晓曼岂是糊涂之辈？她的心思和动作，祝一鸣似乎了如指掌，今天他能把这些话说出来，半是警告，半是忠告。柳晓曼红着脸，动情地说：“祝书记，您的肺腑之言我会铭记一辈子，没您的培养和教导，就没有我柳晓曼的今天，您以前是我的老领导、老大哥，今后，不管您到了什么地方，我也永远认您这个老领导、老大哥。”

祝一鸣找薛夕坤谈心时，把他与柳晓曼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薛夕坤：“夕坤同志，人们都说你身上最大的特点是忍、慎、细，忍者无敌，慎者无过，细者无疏。这些都是你难能可贵的优点，也是你始终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但是，在我看来，任何事物都是一分为二的，任何优点背后都隐含着缺点。比如说，如果掌握得不好，你这些优点就可能发展成谨小慎微，优柔寡断，事必躬亲。我最佩服你的是，你能始终把握好自己的心态和角色。有人把我们两人的搭档说成是‘乾坤卦’，我是乾，你是坤；乾为主，坤为辅。这样的用词可能不一定确切，但道理都是正确的。我深感自己如果没有你这样的人来做主要的辅助者，江河市的大局和我自己的命运都不可能有今天这样。你有当书记的想法吗？肯定有，但你没有想取而代之，而是想顺而接之，这一点我应该感谢你；你有当书记的能力吗？当然有，但你没有锋芒毕露，而是甘为人梯，这一点我应该感谢你；你有没有想过搞自己的小圈子？或许有，但你没有拉帮结派，而是把视点放在几个主要领导人的协调上，这样，人家圈子里的人是你的，人家圈子外的人也是你的，你吃透了鬼谷子的那句名言，‘不争之事，乃为上争’，这一点，我也应该感谢你。所以，为什么省委考察前我推荐你当书记，省委考察后我要劝说柳晓曼，仍然坚持推荐你当书记，因为我从大局上认为你最合适。这不是我俩的私交，而是‘乾坤卦’之交。不久之后，你将由‘坤’转‘乾’，我希望你在保持原有优点的同时，要敢于创新，要增强魄力，要舍得放手。”

如果说柳晓曼是浅层的精明，那么，薛夕坤则是深层的高明。他听得出祝一鸣的话半是真诚，半是作秀。他谦逊而诚恳地说：“谢谢祝书记对我的过奖，谢谢祝书记对我的提醒，谢谢祝书记对我多年的培育。说实话，我不具备您这样的‘乾卦’和‘乾才’，如果要我接您的班，我感到自己的压力很大，困难很大，考验很大，但我会克己奉公，尽心尽力，虽不能‘横眉冷对千夫指’，却能够‘俯首甘为孺子牛’，绝不辜负党和人民对我的期望。”

祝一鸣到司徒震的办公室来找司徒震谈心，司徒震刚见到他时感到有些意外，虽然跟他握了手，为他倒了茶，但第一句话就呛了祝一鸣一下：“一鸣同志，你今天是来向我告别的，还是来向我问罪的？”

祝一鸣点着烟，喝了一口茶，呵呵地笑着：“司徒主任，你以前是我的老领导，永远是我的老领导。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今天是来感谢你的。第一，我要感谢你对我的帮助和培养。别的不说，就说当初你推荐我为市委书记后，有人写了我的人民来信，你既查实了真相，又采取了非常规的措施保护了我。这件事你虽然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我通过自己的渠道得到了了解。我知道人生的契机也就这么一两次，失去了一个‘以前’也许就永远没有‘今后’。就凭这一点，我不该永远铭记你、永远感谢你吗？第二，我感谢你对我的批评指教。我承认，自己身上本来就有许多缺点，随着地位的提高，对我的监督和制约越来越小，我的缺点和错误就与日俱增。我反省过，权力大表面看是令人愉快的事，而实际上却潜伏着极大的危机。平心而论，我祝一鸣对自己的打分也就是勉强及格。如果没有你这样耿直的老领导经常提醒批评和指教，也许我已经跌向了万丈深渊。所以，你对我的评分也好，投反对票也好，我都能接受和理解。你曾经对我说过，人的一生中，要珍重肝胆相照的朋友，也要珍重肝胆相照的敌人。不要说你不是我的敌人，而是我的老领导和恩师，假如你是我的敌人，我对这样的‘敌人’难道不应该珍重，不应该感谢吗？第三，我要感谢你的光明磊落和无私无畏的精神。你对我的评分、投票和评价都是署名的，虽然对我有意见，却从来不搞小动作，从来都是光明磊落的，对中组部这样人人都敬畏、都想攀附的衙门，你却敢于拒绝谈话，敢于坚持自己的意见，敢于指出他们的不足。对这种如今罕见的无私无畏的精神和胆量，难道我不应该感谢你吗？”

凭司徒震的知识、阅历、能力和胆识，一般人在他面前说假话是说不下去的。对祝一鸣所说的“感谢”的三点理由，司徒震听了以后有所触动，他虽不认为这些话全是真心实意，但里面包含一些真诚的内容和逻辑。是祝一鸣真的反省、彻悟，还是他要把假戏演得逼真，以消除他留给人的不良形象，消除奔向目标的所有障碍？司徒震一时竟有些难以辨清。但他坚持一条：不管你真也好，假也好，我永远不变地实话实说。他替祝一鸣的茶杯里加满了水，用左手指梳了几下头发，说：“一鸣同志，你今天登门找我谈心，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这种大度的精神值得我学习。你所说的是不是都是肺腑之言，我现在还不敢完全肯定，我相信历史是检验真假的宝镜。你承认自己的许多过错并加以剖析，学的是唐德宗的‘罪己诏’，但愿这是真实的反省。我不同意你继续留任江河市委书记，更不赞成你得到提拔，这是我当面跟你谈过的，我也说过，我这样做的主要原因不是认为你能力上有问题，也不是因为我俩有什么个人恩怨，而是认为你在思想情操上已经不能胜任党和人民的重托。如果我们不是短视地、片面地看问题，而是历史地、全面地看问题，那么，对有些得失才能看得更准确一些。有句成语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是往好的方面想；同样，可以把它改一下，叫‘塞翁得马，焉知非祸’，那就是往坏的方面想。一时的得和失是好事还是坏事，那要看事物的变化发展的内外因条件。你刚才讲到我上次送给你的三句人生格言中的一句，还有一句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在人的一生中，会经历无数次失败，但最终的失败不在于环境和对手，而在于无法消除自己的心魔’。这个‘心魔’是什么？古人说‘万恶淫为首’，我觉得这说得太狭窄。我认为‘万恶贪为首’，‘贪’的不仅仅是金钱财富，包括权力、名誉、美色等。一个人如果在贪欲上过不了关，那么，他一定难逃失败的命运，所有的机遇、努力都会灰飞烟灭。一鸣同志，我希望你能够真的大彻大悟，能够真的不成为最终的失败者。我的这些话不一定中听，但我深信经得住历史检验。”

祝一鸣与司徒震的谈心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两个人之间，一个是挖空心思，一个是泰然处之；一个是表演逼真，一个是洞若观火。看似心平气和，情真意切，实为情操的碰撞，灵魂的较量。他们谁都认为自己是胜利者，不过对“胜利”的理解大相径庭。

祝一鸣还找了姜克己、唐静敏、李毅、袁圆芝、蒋伯当、解正等人进行了谈心。

祝一鸣当然不仅仅跟官场上的人物谈心，他与自己的女性朋友也要谈心。

第一个主动约他谈心的是白玫，白玫说：在你即将离开的时候，不管你有多忙，不管你有多少其他的理由，你都不能拒绝我的这次约请。

祝一鸣自己觉得这段时间自我控制得太累、太残酷了，再没有情欲营养他可能支撑不住了，因此，他爽快地答应了白玫的“约请”，他们的见面还是在“老地方”——鳌山宾馆十六幢306房间。

也许是压抑的时间太久了，也许是离别前的一种依依不舍的疯狂吧，他们一见面，没有像平常一样做好事先的准备工作，而是立即相拥在一起，迫不及待地投入了战斗，而且一战就是连续两个会合。

祝一鸣像在进行一场冲浪运动，忽被冲到波峰，忽被跌向谷底，很快，筋疲力尽地瘫倒。虽然意犹未尽，但已力不从心。内心顿时有些伤感，自己这个年龄，不能说一年不如一年，只能说一天不如一天了，“性福”正在悄然地离他渐行渐远。

白玫今天倒不像平时一样，还需要一些“后戏”，需要一些调节。她显得很知足，很温柔，而且略带一点深沉的感觉。她向祝一鸣侧着身，一只手臂像藕一样让他枕在颈下，另一只手在帮他作着轻柔的按摩。

当她感到祝一鸣体力有所恢复，精神从半昏迷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停止了对他的按摩，半坐半躺地说：“祝书记，我不知道我们今天是不是最后一次在一起，但我必须掏心告诉你，我对你真诚地感恩，我已经真的爱上了你。刚开始接近你，我承认主要是为了达到自己的某些目的，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您的了解与日俱增，我感到自己原来卑下的情操逐步在升华。首先，我懂得了要永远铭记您的大恩。一个女人，单靠自己奋斗成功的只是凤毛麟角，许多女人在成功的光环后面都有着难以启齿的经历，但她们终究是幸运的，因为偶尔的机遇或经历改变了她们的整个人生。只要她们不是弱智者或寄生虫式的人物，她们后面的大半辈子完全可以轰轰烈烈地做事，堂堂正正地做人，风风光光地生活。没有您，我可能几十年的奋斗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基础。不仅我自己，即使我的后代也要对您感恩。千万个生长在穷乡僻寨的女孩子，因为得不到这样的机遇和经历，她们为了摆脱永远贫困、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只能完全靠出卖自己的青春和肉体来奋斗，成为社会上最卑贱的人群，而她们这样的奋斗有几个成功者？我们的上流社会除了对她们的嘲笑、鞭笞和惩罚，又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办法来改变她们的命运？”

白玫讲完了关于“感恩”的话，见祝一鸣听得很专注，便又接着讲下去：“祝书记，我说逐步地爱上您，这话没有一点虚假的成分。爱情的产生，有的是一见钟情，有的是经过了解和接触。真正的爱情，没有年龄之分，没有贫富之分，没有国界之分，没有已婚未婚之分。爱就是相互心动、相互需要、相互奉献，这与有没有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纸毫无关系。您虽然大我许多，但您豪爽幽默的个性、您的雄才大略、您的讲义气守承诺、您对女人的关怀体贴以及‘精耕细作’，都是令我产生真正的爱意的因素。在我看来，不管是婚外情也好，‘二奶’也好，‘小三’也好，既然普遍存在，总有它一定的合理性。祝书记，不管我今后结婚与否，我对您的这份爱永远不会忘却。”

祝一鸣听了白玫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感触良多。他承认，当初看上白玫是因为她的青春秀媚。当他得到了她，享受到了女人所能给予男人的最大快乐，并且对他动了真情，他就不再单纯地把她看成性尤物了。

祝一鸣在内心为自己辩解，从党性的角度看，他完全不应该这样做。但是，从人性的角度看，自己整天在纷繁复杂的重压之下，难道不需要有人帮助来解压吗？自己到处被虚伪者、势利者、阴谋者、琐碎者所包围，难道就不可以享受一下两人世界的真正快乐吗？自己的老伴过早地失去了性欲，而自己又不能为此背弃家庭，难道就不能够得到一点“市场调节”吗？自己所找的女人，不仅心甘情愿，而且从来没有直接的金钱交易，只是为她们创造了某些机遇和条件；对女人的承诺，自己能办到的基本上都办到了。祝一鸣很清楚，自己与别的贪官不一样，他贪的不是金钱，而是权力，权力在握是最大的享受，占有美女只不过是权力的附属物。如果说他原来要为贪色而背上一点思想包袱的话，那么，听了白玫这番肺腑之言，感到自己的行为客观上起到了“助人为乐”的作用，禁不住自我欣赏和陶醉起来。

想到这里，他嗓音有些嘶哑，略带沧桑感地对白玫说：“小白，你刚才的话使我很受感动，我也实话相告，也许，我们离开后会天各一方，今后很少有机会见面，只能在思念中衰老，每个生命的归宿，都是一处荒冢；也许，老天有眼，会赐给我们重新相聚的机会，让我们还会有匆匆的憧憬，短暂的未来。当我进入垂垂暮年，如能看到你风韵犹存，生活幸福，我会欣赏、感激和由衷地祝福，也会坐在老槐树下缅怀生命中曾溅起的火花。”

相比较而言，祝一鸣与王玲的谈话要简单一些，他把王玲叫到办公室，亲切地对她说：“小王，或许我不久将离开这里，沉没在偏远一隅，你如果对我还有什么要求，直说无妨。”

王玲并不回避祝一鸣的目光，一边在胸前轻搓着双手，一边笑盈盈地说：“有要求也不必说了，我要你的人，你将远走高飞；我要你提拔，你已无能为力。我们相好一场，临别前还是敞开心扉，说点实话吧。”

祝一鸣道：“好，你真是个爽快的人。那我就先问你，当初袁圆芝把你带到我房间拜年，你说我是你的偶像，很想在办公室直接为我服务，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另外，这事是不是袁圆芝策划的？”

王玲鼻子里呼出一口粗气，两手停止了搓动，目光从祝一鸣的身上移到了他后面的墙壁上，声调显得有些沉重：“祝书记，首先，我要向您说明一下我和袁圆芝的关系。我对袁圆芝印象不错，他对我也有这份心思，但他没动过我，为的就是要把我白璧无瑕地献给你，这里面，有他对你的感恩，有他为我的前程着想，也有他希望借此得到您的宠爱的成分。我知道他这样做不无伤感，就像唐代的寿王把自己的爱妃杨贵妃献给自己的父亲，或像范蠡为了越王献出了心爱的西施。我的比喻不一定恰当，但袁圆芝让我在您的身边绝没有阴谋。其次，再说我自己。我要到您身边来是抱着有野心的，而且还不是像白玫这样的野心，在我看来，江河市能出一个柳晓曼，为什么不能出第二个柳晓曼？凭我的学历、智慧、毅力和天生的外在条件，只要遇到肯全力以赴帮助我的贵人，我相信自己一定会成功。我说您是我的偶像，这话也是真实的，但这主要是指权力的偶像，至于个人魅力的成分只占了很小一部分。祝书记，您问的问题我都如实回答了。请允许我也问几个问题：我在您的心目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您真的爱过我吗？如果您不走，您会全力以赴帮助我吗？”

祝一鸣第一次看到王玲如此大胆爽直，他觉得王玲的回答非常真实，而她的提问也咄咄逼人，他摁了一下鼻子，呵呵笑道：“小王啊，我打个不恰当的比喻，论貌、论才、论野心，你很像唐代的上官婉儿。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有野心不一定是坏事，如果用一个褒义词，如果对成功者来说，野心就成了抱负。假如我不离开这里的话，只要你对我真正忠诚，我会帮助你实现自己的抱负的。至于说到爱，我也坦诚相告，我一生喜欢的女人不少，但能称得上爱的，就寥寥无几了。至今为止，你在我的心目中，是个我所喜欢的、有知识、有个性、有抱负的女人。要是今后有缘的话，我会继续帮助你；要是无缘的话，我会嘱咐我原来这些部下对你多加关心，比如说，袁圆芝就是合适的人选。”

王玲把目光移到祝一鸣的脸上，露出了优雅的、含意复杂的笑容：“祝书记，我非常感谢您今天的真心相告。今后您要走上更高的舞台，天各一方，劳燕分飞，除非奇迹出现，否则缘分已尽。但是，我会记得您对我的恩，您对我的‘喜欢’，记得您对我的评价。另外，请您相信我，我们之间的事，永远会成为我心中的秘密。”

祝一鸣与自己的妻子也进行了谈话：“如果我调到僻远的省里工作，你愿随我为伴吗？”

妻子淡然一笑：“一鸣啊，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跟你结婚三十多年，你辗转了多少个地方，我都没随行，这次会一反常态吗？我不愿与你随行，除了有我自己的生活乐趣，还有两点重要原因：第一，我不愿影响你的对外交往，包括与女人的交往。我知道你是一个雄性激素特强的人，我自知满足不了你，为什么要阻止你寻求弥补呢？即使我成天管着你，能管得住吗？第二，你是一个把面子和家庭看得很重的人，不管你在外面与人家逢场作戏也好，有情有义也好，那都是人生中的一段小小插曲，最终还得叶落归根，与亲情为伴。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最恐惧的就是日渐衰老，但这是自然规律，任何人无法阻挡，也无可奈何。当你老眼昏花的时候，往日的插曲已经烟消云散，唯有亲情能给你一点搀扶，一点温暖，一点依靠。这一次，我之所以愿意到江河市来陪伴你，那是我感到你遇到了大事，你需要我的陪伴。一鸣，我所说的是不是实情？在不在理？”

正可谓“知夫莫若妻”，妻子的一段话把祝一鸣解剖得淋漓尽致，毫厘无差，同时，又显示了她的大贤、大度、大智。他感愧交加地对妻子说：“我这辈子做得最成功的一件事是选择了你当我的妻子，你对我的理解、宽容和支持我会永远铭记于心，同时，也请你相信我，对于你、对于儿子、对于孙女、对于整个家庭，我会越来越珍惜。今天，我送你一句唐代钱起的诗作为共勉，‘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祝一鸣除了与人谈心，还悄悄地来到三真山道院，要求清虚道长为他算上一卦。方丈虽知祝一鸣来头不小，但仍恪守规矩，不肯破例，只是让上次为江天一算卦的高徒应对祝一鸣。

这位道长最后送祝一鸣十二个字的签语：“指日封疆，吉凶悔吝，祸福相依。”

第二十七章　正道沧桑

一向靠到枕头就睡着的祝一鸣，这两天居然失眠了。

祝一鸣失眠的原因之一，是他从老首长那里和别的途径得知自己的提拔已“基本定局”。“定局”令他振奋，而“基本”两字令他心神不定，神经紧绷，因为它包含着不能完全确定的含义，这放在平时无所谓，而在关键时刻，“万一”会时有发生。

祝一鸣失眠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得到赵德龙的密报：不仅中纪委正式开始对潘若安进行调查，而且国家安全系统已介入了对江天一及美国“新宇宙投资集团”调查，这实际上也是对潘若安的间接调查。祝一鸣敏锐地感觉到，自己曾希望作为靠山的潘若安已是穷途末路，他要设法及早让黄春江及中央领导知道自己与潘若安毫无瓜葛。真是老天帮忙，昨天下午潘若安向他打来电话，要求他对涉及到“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所有细节都要严格保密，同时，指令他通过江河市公安系统调查贾秋瑾的下落。祝一鸣表面上答应“坚决执行潘省长的指示精神”，暗地里却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将潘若安的话全部作了录音，然后，把经过赵德龙技术处理的录音资料于今天中午送给了黄春江。潘若安在关键时刻把祝一鸣视为心腹，没想到，这位“心腹”为了自己的前程，已把他的“指示”当作了与他划清界限、反戈一击的炮弹。

收到祝一鸣送来的录音资料时，黄春江正准备接待中纪委调查组的龙正平。

中纪委调查组由四人组成。组长叫龙正平，是中纪委常委，副部级干部。他今年五十九岁，长得身高体壮，满面红光，浓眉大眼，厚唇，大鼻子，一头浓密的头发只有很少几根白发。下午一点钟到达南吴省省城后，他先让同事们住下来休息一下，自己在跟黄春江通了电话后先进行了单独会见。

黄春江在省政府“紫金宾馆”会见龙正平。十五年前，龙正平曾做过黄春江的助手，所以两人相当熟悉。一见了面，黄春江就握着龙正平的手说：“老龙啊，十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越长越年轻，头发又黑又密，到底有什么绝招？”

龙正平：“我的绝招就是长期坚持四不，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近女色。”

黄春江：“几年不见，你怎么学会说谎了？”

龙正平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老领导，我哪句话说了谎？”

黄春江含蓄地笑着说：“你说你‘不近女色’，这话说得是否太绝对了，老实跟我说，你真的不近你老婆吗？”

“哈哈哈！”龙正平大笑道：“黄书记，您还是这么会捉弄人。老婆不可能不近，我是指不近老婆以外的女色。”

两人开了一阵玩笑后，立即就切入了主题。

龙正平说：“临来之前，中纪委领导要我把调查方案向您通报一下，并求得地方上的配合。因为这次调查的名义是情况核实，所以有关方面能够不惊动的，尽量不惊动；同时，还得讲究一点方式方法。”

黄春江摸出一支烟，点着后猛吸了一口：“我这里早就作好了准备，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天，这股东风终于吹来了。我这里配合你的主要是两个组，一个是以蒋进为组长的省纪委调查组，他们调查的是与潘若安相关联的案子，其中有不少情况可供你们参考。另一个是以省公安厅笪卫平为组长的秘密调查组，他们不仅控制了证人和证物，而且与国家安全部门进行了联动。有了这两个组的配合，你们的调查可以少走弯路。另外，我刚接到江河市委书记祝一鸣送来的录音资料，资料虽短，但分量很重，它是证明潘若安与贾秋瑾以及江河市‘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有着复杂关系的重要证据。看来，祝一鸣这个人政治敏感性很强，反应也很快。”

“太感谢您了，想不到您提前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工作，看来这次调查的时间无需像预期估计得这么长。”龙正平说。

“猎人只有在获取猎物之后才会露出笑容。”黄春江告诫说，“老龙，你们这次出来是不是有压力？”

“可以说既有压力也有动力。因为有人为潘若安打了招呼，所以，对于是否尽快对他进行调查，中纪委内部有不同的意见，将情况向中央领导作汇报后，领导当即表示，对于如此严重的腐败行为，必须立即、坚决查处。这就是我讲的动力。至于说到压力，因为现在的人民来信情况比较复杂，有些反映的情况是基本真实的，而有些则是捕风捉影甚至造谣诬陷。潘若安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不敢肯定，但从人民来信推断，举报者掌握着真实的证据。按规定，实名举报且数额巨大的必须查，所以，我们这次是打着‘例行核实’的名义出来的，没有搞立案调查。”龙正平说这些话时，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说明你们有胆有谋嘛。凭我多年的经验，凭我了解的情况，凭我对潘若安的长期观察，尽管他埋藏得很深、很隐蔽，但他一定是共产党的败类，相信你们的调查一定能够得到证实。现在我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为了避免外面不必要的议论，也就是你所讲的注意方式方法，晚饭我就不陪你们吃了，我请省纪委的叶志超同志、蒋进同志和省公安厅的笪厅长陪你们。第二，现在有些情况比较复杂，对手的嗅觉灵敏，关系网庞大，为安全起见，你回去后叫你的人全部住到‘紫金宾馆’，我在那里安排了严密的保护措施。”黄春江说。

“紫金宾馆”为别墅式宾馆，位于省城东郊，三面由清澈如镜的紫金湖环绕，一面靠着峻岭叠嶂的虎踞山，其间树木茂密，山花烂漫，群鸟啾啁，幽静而清新。

因为时间紧急，头绪又多，龙正平向黄春江谈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和措施，就与他握手告别了。

吃过晚饭，龙正平请叶志超、蒋进、笪卫平和郑国华到他房间里开一个碰头会，参加的人员还有中纪委调查组的另外三人。

蒋进首先汇报了通过调查黄忠明案而得出的一些情况。第一，已查明黄忠明收受贿赂一千二百多万元，其中有二百万元为“新宇宙集团”所送，而“新宇宙集团”之所以送给他二百万，说明他对内幕非常了解并起了重要作用。初步查明，“新宇宙集团”通过江河市这个项目，非法牟利三亿元左右。下一步将赴新加坡请“何氏集团”的何董事长配合调查，以查明这三个亿的来龙去脉。第二，已查实潘若安的内侄江天一在本省共行贿五百多万，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正在联系国际刑警组织协助追捕，押送国内审查，他的交代至关重要。第三，黄忠明在美国的居住时间不能超过三个月，我们一方面通过外交部要求美国有关方面做好“引渡”的配合工作，另一方面，则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追捕重大刑事罪犯。

省公安厅侦处处长郑国华汇报了保护性抓捕举报人贾秋瑾及她的助手的过程，举报人所提供的证物材料和藏匿证物的地点，只等中纪委调查组发出指令，立即可以取出证物。另外，省公安厅秘密调查小组对举报人已作了初步审问，并请了故宫博物院的资深专家对证物的照片进行了鉴定，初步认定所有文物分别为国家一、二、三级文物，其价值在亿元以上。举报人配合调查的态度很积极，目前身体和精神状况良好。

龙正平综合了大家汇报的情况作了部署：第一步，明天上午九点在关押点对举报人进行审问谈话，同时通过她所提供的线索和工具立即取出证物。第二步，后天由中纪委的老胡和蒋进赴新加坡从何董事长处取证。第三步，从明天开始，由外交部为主“引渡”黄忠明，由公安部为主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追捕江天一。

第二天上午八点二十分，郑国华和秘密调查小组的一名助手，带着中纪委调查组驱车前往关押点。由于在偏僻之处，路况不好，颠簸起伏地开了近半个小时还没到。龙正平用电话询问郑国华，大概还要多长时间，郑国华回答，十分钟左右可以到达。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阵枪声，郑国华感到事情不妙，以最快的速度开到了关押点。

车刚停下，就见一名秘密调查小组人员脸色苍白地前来报告：二十多分钟前，省公安厅刑侦处副处长王彪带着刑侦处的另外三名同事来到这里，以奉上级命令搜捕要犯的名义，强行要求进入大楼搜捕，秘密调查小组人员和武警战士与他们发生了冲突和对峙，由于双方都是多年朝夕相处的战友，所以，尽管都把枪指向了对方，但谁都没敢扣动扳机。正在对方僵持不下的时候，有四五个穿黑衣的蒙面人从后面的围墙翻越过来，破窗进入楼内，对人质一阵乱枪后仓皇逃走，其中有一人被武警战士击伤。

郑国华铁青着脸带着中纪委人员迅速冲进大楼，察看人质的伤口情况。只见贾秋瑾身中数弹，已昏迷在血泊之中。她的助手许兵虽然神志还清醒，但右胸血流如注，想必已中弹。只有李小毛因为较早发现有异常动静，躲在床底下，只被子弹划破了一点皮肉。

郑国华立即用手机把发生的情况向笪厅长汇报，笪厅长的第一道指令是叫王彪听电话，只听得他对王彪说：张峻已被逮捕，你也已经成为人民的罪人，立即放下武器，如果负隅顽抗，就地正法。王彪和他的同伙在惊惶疑惑中被缴枪上铐。

笪厅长的第二道指令是：保护现场，等候救护车抢救伤员。身体无碍的李小毛可留在现场，向中纪委的同志反映有关情况。我这里马上派人来接走王彪等人，另行审问。

半个小时后，贾秋瑾和许兵被送上救护车抢救；王彪等人被警车押走；另外又增添了十名刑警勘查现场。

这一突发事件是中纪委调查组和其他人员万万没有意想到的。龙正平紧锁双眉，心情沉重：“看来对方窃取了我们的行动方案。关键人物贾秋瑾是否能救活尚且不知，只能先取证物。”

郑国华说：“贾秋瑾不在，取证物也有难度，因为据说她藏证物的房子还有指纹锁和声控锁，只有她一个人能开。”停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看是否把李小毛叫来，或许他能提供一些线索。”

龙正平表示同意。

李小毛被叫到中纪委调查组。郑国华一次又一次地启发李小毛还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取出证物。李小毛一连抽了三支烟，突然记起了夏中华，他向调查组讲述了贾秋瑾与夏中华见面及交易的有关情况。

郑国华从李小毛的手机中很快就找到了夏中华的电话，他在征得龙正平的同意后，立即打通了夏中华的电话，告诉夏中华今天贾秋瑾突遭暗杀，生命垂危，希望他能提供线索，配合中纪委进行调查。

夏中华接到这个既盼望、又觉得非常突然的电话，冷静地回答：“对不起，在我无法确定你们的身份之前，我不能与你们见面，也不会说出任何情况。”

郑国华说：“你要如何才能相信我们的身份？贾秋瑾的助手李小毛就在我身边，让他与你讲一讲今天发生的事情，行吗？”

夏中华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仅靠李小毛与我通话还是不能确定你们的身份。如果你们有诚意的话，请与江河市人大主任司徒震联系，如果他能确定你们的身份，我一定会积极配合你们。”

“为什么你非得要司徒震确认，你们的市委书记祝一鸣确认行吗？”

“对不起，对我来说，不是谁的官职大我就信任谁。在江河市的官员中，我只相信司徒震。”

“那好吧，我们依你，马上与司徒震取得联系。请你千万不要离开江河市，同时，对这事要注意保密。”

龙正平听了这一情况，拨通了黄春江的手机：“黄书记，现在我们遇到了意外情况，我想与您见面商量一下。”

“好。我们马上在紫金宾馆三号楼见面。”黄春江回答。

龙正平到达紫金宾馆三号楼时，黄春江已坐在沙发上等他。

见到脸色严峻的龙正平，黄春江没有站起来，只是示意让他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平静地说：“我早与你说过，调查不可能如你想象的那样顺利。”

龙正平愤然道：“没想到他们的嗅觉如此灵敏，关系网如此复杂，手段如此狠毒。”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既然对方到了穷凶极恶、垂死挣扎的地步，那就说明他们离被绳之以法已为期不远了。”黄春江呷了一口茶，仍是一副深谋远虑、镇定自若的神态。“正平同志，我相信你大风大浪经得多了，对这点毛毛细雨不在话下。为了使你们的调查尽快取得进展，我现在要配合你立即抓三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以赴把贾秋瑾抢救过来。第二，从现在开始到今天整个晚上，对于省公安厅内部的败类张峻、王彪等人突击审查，如果能查出他们的幕后指挥者是潘若安，那你们的调查不仅会顺利得多，而且无需再保密了。第三，尽快缉捕凶手，并揪出其幕后操纵者。”

“还有一件事，你得与江河市的司徒震联系一下，把我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让他带我们去找可能会提供重要线索的夏中华。顺便问一下，这个夏中华为什么不相信祝一鸣而相信司徒震呢？

黄春江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官德可鉴，民心可鉴。”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外面很少有人知道，即将退休的司徒震对潘若安等人的疑案一直盯着不放，并且不顾个人的安危暗中调查了近一年。他的电话我随时可以打，你准备什么时候找他？”

龙正平看了一下表，说：“现在已是十一点一刻，我们简单地扒一口饭，就直奔江河市，估计两点钟之前可以到达。您这里的行动如有什么突破，请及时告知我。”

龙正平率领中纪委调查组和省公安厅一行人于下午一点三刻来到了江河市，他首先去市人大拜访了司徒震。两人见面一聊，原来彼此早就认识。司徒震任市长时，龙正平在东北地区一个市任市委副书记，曾经在一起开过两次会，虽然性格不同，但彼此都很尊重。司徒震从黄春江的电话里已了解了有关情况，他对龙正平说：“在你们见夏中华前，我是否能向你谈点自己的看法？”

龙正平道：“我本来就有此意。听春江同志讲，你出于对党和人民的负责，对潘若安等人的疑案已关注和调查多时。”

司徒震习惯性地用手指梳了几下头发，说：“对于我市的‘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的疑点，开始时我主要放在本市的几个干部身上。后来，在与春江同志作了一次长谈，并从他那里看到了贾秋瑾的举报信后，才感到根子在潘若安身上。因此，我对这一项目从招标到运营的每一个环节都作了比较详细的调查，有的只是排出了疑点，有的则可以作为初步证据。我知道，仅凭我的权限和能力，难以再深入调查下去，为此，我写了一份情况调查报告，本打算寄给中纪委的，今天既然有机会与你见了面，我就把这份材料交给你吧。”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了龙正平。

龙正平打开信封，用五六分钟看完了材料，深情地说：“司徒震同志，我知道你的调查顶着多大的压力，付出了多大的辛劳，我代表中纪委向你表示感谢。”

司徒震淡然一笑：“用不着感谢，这是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应尽的责任。龙正平同志，我们党内的腐败现象如此严重，这不是仅靠你们中纪委所能解决的，因为你们查处的案件毕竟有限，再说，查处也并非根治之策。根治之策是要推进我们的政治体制改革，核心是改善党的执政方法，让我们的权力真正服务于人民的利益，并受到人民的有效监督。”

龙正平说：“你的见解很深刻，据我所知，党中央已在考虑这个问题，我相信，政治体制改革的突破已经为期不远了。”

司徒震继续循着自己的思路说道：“现在中纪委把惩治腐败的重点放在经济上，其实，腐败还表现在贪权、贪色、贪名和政治欺骗等方面，而且这些从思想意识上是更为深层、更为恶劣的腐败。我们的领导层对这些方面还没有足够的重视和有效的措施，这就使得有些心机很深、手段高明的腐败分子不仅逍遥法外，而且得到重用和提拔。我讲这话并非泛泛而谈，而有实际的案例。”

龙正平：“司徒震同志，你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不过，我这次的主要任务是调查潘若安，其他事待以后再说吧。”

司徒震：“我对此完全理解，现在我就带你们到龙山宾馆找夏中华吧。”

夏中华之所以选择“龙山宾馆”见面，主要是因为“龙山宾馆”离韦大海家很近。他在接到司徒震的电话，即将与中纪委调查组见面之前，向韦大海和江小兰各发去信息，简要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司徒震在龙山宾馆的某套房里找到了夏中华，他把龙正平和夏中华分别作了介绍。郑国华说明了自己的身份。李小毛讲述了今天上午遭遇枪击的情况。夏中华这时已确信中纪委在调查潘若安了。他如实地向中纪委调查组反映了自己与贾秋瑾的文物交易和谈话内容；反映了贾秋瑾如何巧妙地向他留下一套宝贵的材料；反映了自己作为文物鉴定专家在潘若安家看到的实物与贾秋瑾的证物完全吻合。他唯一隐瞒的是，自己曾为韦大海在潘若安家买过一只元代四系龙纹青花扁壶，韦大海曾送过一尊清代玉佛给潘若安。

司徒震感到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再说中纪委的有些问话自己在场也不妥当，便向大家告辞离开了。

龙正平代表中纪委感谢夏中华的配合和支持，要求夏中华马上帮他们取出证物。夏中华欣然受命，他带着这支队伍先从家中拿出了自己所买的十一件证物交给调查组，然后又直奔“竹柳山庄”贾秋瑾的住处，先后打开两道防盗门锁，一道指纹锁，一道声控锁，进入了贾秋瑾的卧室，又从卧室的床底下找到了地下室的按钮。在地下室，他又按照贾秋瑾的录音打开了其他保险柜的声控锁。龙正平指令随行的公安人员把所有证物都搬到车上，并编号记录在册。

在公安人员开始搬运登记证物时，省公安厅厅长笪卫平根据黄春江的指示，向龙正平打来了电话，汇报了有关情况。贾秋瑾经抢救已苏醒，能否活下来还有待观察。她的助手许兵已脱离了危险。张峻已作了交代，他是按照潘若安的“指示”秘密调查并准备抓捕贾秋瑾的，但张峻否认自己有杀害贾秋瑾的意图，否认与黑衣人有任何联系。王彪承认自己是奉张峻之命采取的行动，并供出枪击贾秋瑾等人的黑衣人，系潘若安的儿子潘吉控制的黑社会团伙成员，自己与潘吉在经济上有联系，同时将刚侦查到的贾秋瑾等人的住处告诉了潘吉，但没有杀害贾秋瑾等人的动机，谋杀行动是潘吉遥控指挥的。

龙正平说：“笪厅长，没想到你们的行动如此神速，如此有效，我在电话里向你鞠躬，向你致敬！你们一定要抢救、保护好贾秋瑾，同时，对公安内部的变节分子和谋杀贾秋瑾的黑社会团伙要进一步查清、查实。”

龙正平在与笪卫平通完话后，把夏中华请到贾秋瑾的接待室坐下：“你是文物鉴定专家，又懂得市场行情，你估计这些证物在市场上值多少钱？”

夏中华道：“保守地估算，至少两个亿。如果在境内外拍卖，不下十个亿。”

“那你自己把这批东西交出来要有多大的损失？”

“至少一个亿吧。”

龙正平感到有些吃惊：“你与贾秋瑾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愿意为她作出这么大的牺牲，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夏中华开始时的声音是平淡的：“我与她非亲非故，仅与她有一次偶然的谈话和买卖。我从来不过问政治，也不想卷入政治斗争中去，除了喜欢研究古玩，只憧憬桃花源中的生活。但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起来，“当我看到贾秋瑾的血泪控诉，当我看到这些贪官的卑鄙无耻，当我看到与我仅有一面之交的女子对我的真诚信任，加之今天听到她遇难的消息，我没有理由不站出来做这些我应该做的事。如果将来需要我出庭作证，我义无反顾。这是良心的驱使，这是信任的驱使，这是正义的驱使。至于个人财富的得失，又何足挂齿，再说这些本来也不是我该得的。”

龙正平被他这段话深深地打动了，激动地说：“你，作为一名普通知识分子，一位平民百姓，居然有这样的侠肝义胆，居然有这样的思想觉悟，居然有这样的浩然正气，腐败岂能不除？我们的党和人民岂能没有希望？！”

这时，龙正平的手机响起，是黄春江在询问他取证的情况，龙正平大着嗓门兴奋地说：“黄书记，看来您不是只为我准备了两支配合的队伍，民间还有好多支呢，这真是民心所向啊！”接着，他把夏中华为中纪委提供的十分有效的帮助向黄春江作了简要的叙述。

黄春江高兴而自信地说：“老龙，你说对了，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下决心清除腐败，是一定能得到民心、民意、民势全力支持的，他们是我们走向最终胜利的坚实基础。你代我向夏中华同志表示感谢。”

龙正平与黄春江通完电话，已是下午五点一刻，他对夏中华说：“你看附近有什么饭店，最好偏静一点、干净一点的，我们的公安人员忙碌到现在一定很饿了，再说，这也算是我顺便代表中纪委调查组请你吃顿饭吧，以表敬意。”

夏中华想了想：“那就到江边一个小的海鲜馆吧，从这里走二十分钟内就可到了。”

夏中华随着中纪委调查组、省公厅一行人走出贾秋瑾住所的大门，自己开着那辆越野车在前面带路。一上车，他就向韦大海和江小兰发了一条信息：“我很安全，这次中纪委是动真格的了。”韦大海只回了一个字：“好！”江小兰则回道：“华哥，你是我心中的男子汉、英雄，我爱你！”

车子在乡间的公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田野开始宁静下来，绿色的稻苗已露出水面一尺高左右，似水中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偶尔显出一块枝繁叶茂的西瓜地，多数瓜已有拳头大小，瓜蒂上还留着嫩黄色的花，像未断奶的孩子，有的则已褪去了蒂花，离瓜熟蒂落已为期不远。路旁的柳树裟裟起舞，婀娜多姿；树旁的杂草长得欢快茂盛，草中夹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花，不遗余力地探出笑脸，向路人点头致敬。倏地，有两只蚂蚱跳到路中间，有一只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怀着梦想，动作稍慢了一点，就被飞驰的车轮辗得粉身碎骨；另一只则十分健壮敏捷，居然一下子跳到龙正平的车顶上，然后迅速地潜入了路旁的草丛中。

将近二十分钟，车开到了江边的饭店。这时，夏中华和中纪委调查组、省公安厅的同志走下车来，惬意的江风阵阵吹拂，令人心旷神怡，眺望长江，但见在江天交接的尽头，一轮血红的残阳紧贴着水面，把江水染得发红；近处有粼粼波光，犹如碧玉，流波宛转。绮丽的晚霞像一幅流动的油画，不断地变幻着千姿百态的景象。龙山的“问天柏”披着晚霞，意气风发，苍虬屹立，展示着顽强的生命神力。“鸟岩雕”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鲲鹏，裹着余晖，仰视南天。

尾声

半个月之后，贾秋瑾的身体初步得到康复。她配合中纪委调查组，举报了潘若安、潘吉、黄忠明的犯罪事实。中纪委根据潘若安受贿的人证和物证，正式宣布对他实行“双规”，并进行立案审查。由潘吉所控制的企图谋杀贾秋瑾的凶手被绳之以法，其黑社会团伙组织被彻底摧毁。同时，通过司法机关和外交部门的努力，美国当局已同意了中国政府引渡潘吉和黄忠明的要求，引渡完成时间为三个月。但是，对于中方要求押解犯罪嫌疑人江天一的诉求，美方却以种种理由加以拒绝，看来，在这个问题上还要做艰苦的工作。

经过中纪委专案组和省公安厅的讨论，认为贾秋瑾等三人从潘若安和黄忠明家盗取文物，其动机和结果均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为了给司法机关提供罪犯的犯罪证据，鉴于此，贾秋瑾等人不构成盗窃罪，并且应该得到司法机关的奖励和人身保护。所以，在贾秋瑾住院治疗期间，二十四小时都有公安人员守护。

贾秋瑾急于要见到江小兰和夏中华，她向公安人员提出这一请求并很快得到了批准。

江小兰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即找到夏中华，要他一起去医院看望贾秋瑾。夏中华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决定不去，他请江小兰代为问候。江小兰问他为何不去，夏中华说：“我该为她做的事做了，心中已无愧疚；她的愿望也实现了，已经没有遗憾，我与她没见面的必要。再说，我的心愿就是想过平静的日子，不想再卷入是非的漩涡之中。”

江小兰调皮地眨巴着眼睛：“可能你还有一点没说出来，你是怕她爱上你，缠上你，我没猜错吧！”

夏中华微微一笑：“有你在，我还需要别的女人吗？”

江小兰温存地吻了他一下：“这话是男人的顺口溜。你不去，她可能会伤心和遗憾。她现在毕竟还受着重伤，我该怎么对她说呢？”

“就说我病了吧。”夏中华说。

江小兰两只水灵灵的眼睛转一圈：“好吧，依你，就说你为她急病了。”

贾秋瑾见到江小兰，问夏中华为何没有来。江小兰说：“他累倒了，要我代向你问候，祝你早日康复。”

贾秋瑾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理解。小兰，请你一定转告他，我感谢他，想念他，记着他。”然后，一把抓住江小兰的手，声音有些沙哑而颤抖，“小兰，本来我对所有的男人、爱情、友情已几乎绝望，是他拯救了我的心。我不管你们今后是什么样的关系，这样的男人，永远值得你信任、尊重、珍惜。”

江小兰点着头：“表姐，通过你这件事，我对他的良心、侠义和正气才有了真正的了解。你放心，我绝不会轻言放弃他。”

在肖雪出院后一个星期，李毅与肖雪举行了婚礼，仪式十分简单。新房最后确定安置在肖雪家。婚宴也只有五桌，参加的人员除了双方的父母和家人，还有肖雪的密友和为李毅长期服务的办公室有关工作人员，县领导班子由左大力一人作为代表，左大力已明确接任李毅担任三真山市市委书记，只等待上级文件公布了。

肖雪主动向李毅提出，邀请欧阳皓参加婚礼，李毅有些不解：“你又不认识她，为何要邀请她？”

肖雪露出清纯的笑容：“她不是长期在办公室为你服务的吗？再说她给你的诗那么高雅隽永，我特别希望她能见证我们婚姻的幸福。”

李毅：“我估计她不会来。”

肖雪的眼睛中泛着波光：“你不懂女人的心，你以我的名义邀请吧，我相信她一定会来的。”

欧阳皓真的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她只带来九束紫红的玫瑰作为贺礼，她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婚宴地点安排在留仙镇的“蓬莱酒家”。所有仪式的操办都由胡静和何光明负责。

这个晚上的“蓬莱酒家”，装点得真有点像“蓬莱仙岛”，“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轻松、自然、令人陶醉的喜悦之中。

祝一鸣在中组部考察组离开后的二十天左右，突然接到了中组部领导的电话：祝一鸣同志，经中央研究，你被任命为青北省代省长，正式文件明天就会发下来。由于情况特殊，时间紧迫，明天上午你启程到青北省先报到，江河市的交接及告别待你报到后再择日处理。

放下电话的祝一鸣，真是百感交集，一阵极度的兴奋之后，竟然全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冒出了一股汗流，就像运动员经过长期拼搏终于拿到世界金牌后突然感到眩晕一般。但只是片刻的时间，祝一鸣很快就恢复了清醒和镇定，擦干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打电话把薛夕坤和柳晓曼叫到自己办公室，告诉了他们中央的决定和中组部的电话精神。

薛夕坤和柳晓曼首先表示了由衷的祝贺，然后都认为无论如何要举行一个隆重的告别。

祝一鸣呵呵地笑着：“我感谢二位的好意和盛情，但是，时间来不及，现在已经四点多钟了，我还要回家作许多准备工作。再说，搞得太隆重影响也不好。要聚的话，我还可以回来嘛。今天晚上五点就在和平宾馆举行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参加的人员为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市人大和政协的一把手。别的人，以后再说吧。”

薛夕坤和柳晓曼只得遵命。

参加告别仪式的成员除司徒震外，其他人都按时到达了和平饭店的大包厢。

告别仪式虽然简单，却充满了情意。每个人都向祝一鸣敬了酒表示祝贺，祝一鸣也向在座的每一位单独敬酒致谢。最后，他倒了满满一杯白酒，足有二两，端起酒杯，用深情而略带嘶哑的声音说：“各位同仁，各位战友，各位兄弟姐妹，我最后敬大家一个满杯，感谢大家长期来对我的支持、帮助、关心。我祝一鸣在江河市与大家整整奋斗了十年，这十年的情分，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而是要靠心来体验，来交融，来回报。我虽然即将与你们分别，但我的心永远不会离开你们！”说到这里，祝一鸣突然声音哽咽，流下了两行泪水，他仰起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座的所有人都被感动了，他们不清楚祝一鸣刚才流下的泪水，到底是感恩的泪？是激动的泪？是依依惜别的泪？或者，还有几分忏悔的泪？

在祝一鸣离开江河市的第二天上午，省委书记黄春江在组织部长佟立群的陪同下来到江河市宣布新的市领导班子。参加会议的人员，有市四套班子的全体成员，正处级（这里已不是正处级了）干部，离退休副市级（这里也不是副市职了）老同志，中央和省驻市直属机构的主要负责人，大型企业的主要负责人。因为人员较多，会议只能放在鳌山宾馆会议室召开。

会议由佟立群主持。他首先说明了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强调了黄春江书记对江河市的特别关心，接着，就请黄春江书记讲话。

按照惯例，黄春江这类讲话都控制在二十分钟之内。他首先充分肯定了江河市上届党委和政府在各项工作上取得的主要成绩和特点，同时，也指出了一些存在问题和即将面临的新挑战。其次，他表扬了市委市政府领导在这次换届中做了大量细致、扎实的工作，使得党委和政府的换届工作进行得比较顺利。最后他对新的领导班子提出了几点殷切希望。

黄春江的讲话结束后，佟立群宣布了新一届市委市政府领导班子名单，而后，又宣布了新班子重要岗位的任命和提名：薛夕坤为江河市市委书记；柳晓曼为江河市代市长；李毅为江河市市委副书记；于新洁为江河市政府党组副书记；姜克己为江河市市纪委书记；赵德龙为江河市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袁圆芝为江河市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刘震南为江河市市委常委、帝陵市市委书记；根据组织部长不能在本地产生以及公安局长任满一届必须异地交流的原则，靖州市的印东华调任江河市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龚春阳为江河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唐静敏平调至靖州市工作……

司徒震因已到龄，按期退休，提名张祖光为市人大主任；任佰年因已到龄，按期退休，提名蒋伯当为市政协常务副主席、党组副书记、主持工作。

佟立群宣布完新的领导班子后，就由薛夕坤代表新班子进行表态发言。

薛夕坤的讲话用的是事先准备好的稿子，他讲得全面、客观、诚恳。但是，他的讲话用时二十八分钟，超过了黄春江的讲话时间整整十分钟。柳晓曼不时观察着黄春江的表情，可她什么也没观察出来。

会议结束时已是中午吃饭时间，黄春江和佟立群与新班子成员共进午餐。但黄春江预先作了交代：午餐时间不能超过一小时。

午餐结束后，黄春江又在宾馆的套间分别与薛夕坤和柳晓曼进行了谈话。谈话时间薛夕坤为二十分钟，柳晓曼为十五分钟。

与两位新任主要领导谈话结束后，黄春江告诉薛夕坤，他还想找两个人聊聊，一个是夏中华，一个是司徒震。

薛夕坤叫袁圆芝拨通了夏中华的手机，告诉夏中华，黄春江书记在鳌山宾馆，要找他谈话，请他火速赶到。

夏中华这时正在韦大海家聊天，接到袁圆芝的电话，先是一愣，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袁秘书长，请你转告黄书记，谢谢他的关心和厚爱，不过，实在不巧，我在厦门出差，深表歉意。”

韦大海打趣道：“你现在真是胆大包天了，竟敢对省委书记撒谎，你以为人家听不出来，厦门厦门，就是谢门闭客的意思。”（江河市的方言中“厦”与“谢”为同音）

夏中华：“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不想卷入官场，他能给我的无非是几句表扬，一番鼓励，本人不需要这些东西，我有自己的处世原则和生活情趣。”

袁圆芝只得把夏中华在厦门出差的消息告诉了薛夕坤，薛夕坤向黄春江作了汇报。黄春江抿嘴一笑：“我估计八成是他不想见我，要不然他怎么会被称为‘江河三怪’之一呢？这样的人，我理解，以后我还会找他。”

薛夕坤说：“那我就打电话给司徒震了。”

黄春江说：“他也有点怪。你告诉他，如果他不来，我就直接开车上他家。”

司徒震虽倔，但还是重情讲理的，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了黄春江的套间。黄春江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说：“司徒震同志，我看这屋里太闷，楼下就是江边美景，我们就到江边走走吧。”

两人踱着步走到江边，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太阳好像缩小了一半，太阳边缘有一大圈紫色的光环，光环的边缘还镶着一道狭长的闪着金光的彩带，这是一种罕见的大气光学现象——日晕。司徒震看着日晕：“月晕有风，日晕有雨，说不定还要下场暴风雨呀。”

黄春江笑道：“下场雨也好啊，天气会凉爽些，再说雨过天晴，太阳会格外清朗明媚。”

司徒震说：“黄书记不愧为学哲学的，不经意间一句话就富有哲理啊。”

黄春江拍了一下司徒震的肩膀：“这样讲话不是你司徒震的风格，看来你对我还是有意见呀。祝一鸣提拔的问题我很为难，这不是我能决定得了的呀。”

司徒震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春江同志，你多虑了。当我听到祝一鸣被提拔的消息后，是对你有意见，但是，我很快就想通了，我能理解你，也能理解组织。我在很多场合说过，历史会检验一切。”说到这里，他指了指朦胧可见的龙山“问天柏”，“也许历史会像那棵‘问天柏’一样，出现短暂的问号，但从长远看，所有的问号都会得到解答。历史发展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这棵‘问天柏’已阅尽了长江的千年变化，它会见证长江之水只会滚滚东流，而绝不可能倒过来。”

黄春江朗声大笑道：“司徒兄，你才像个哲学家呢，你看问题比我透啊。”

在江风的吹拂下，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版权信息

书名：
绝处逢生

作者：
宋定国

出版社：
中国文联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6-07-01

ISBN:
978751901660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引子

第一章 七夕之约

第二章 神秘女孩

第三章 浪漫旅行

第四章 扫黄行动

第五章 骚扰调查

第六章 心锁密码

第七章 声东击西

第八章 犬马声色

第九章 心存喜忧

第十章 联姻玄机

第十一章 真假难辨

第十二章 温柔陷阱

第十三章 欢聚重阳

第十四章 善恶有报

第十五章 爱恨纠缠

第十六章 困兽犹斗

第十七章 移花接木

第十八章 风云突变

第十九章 人祸不胜寒

第二十章 雪中送炭

第二十一章 家贼难防

第二十二章 奇事袭来

第二十三章 试解迷局

第二十四章 服毒自杀

第二十五章 敲山震虎

第二十六章 扫墓深情

第二十七章 暗流涌动

第二十八章 幕后罪魁

第二十九章 斩草除根

第三十章 绝处逢生

第三十一章 浩然正气

第三十二章 东山再起

引子

龙年的阳历八月初就进入了“立秋”。初秋的龙山，一片郁郁葱葱，游人如织。奇怪的是，不少游客进了龙山，直奔那棵千年“问天柏”。原来两个月前，雷电击毁了龙山“龙头”处的所有树木，仅存被劈掉一半的“问天柏”。谁都没想到，残疾的“问天柏”在满目疮痍中倔强屹立并长出了新枝，显示出神奇的生命力。经本地与省内外新闻媒体报道后，民间开始流传关于这棵“古树”的神话传说，导致凡树成“神树”。加上导游信马由缰地“解说”：由龙形变成似龙似凤，专家断言，这种变化不仅寓含着树的灵性和神性，而且预示着中国古老的“龙文化”和“凤文化”的嬗变。

种种神奇的传说，在江河市老百姓的心目中似乎没有多少位置。然而，有些人却对此颇为关注。

立秋后的第三天上午，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来龙山观看“问天柏”。说此人身份不平常，是因为陪在他左右的一个是方脸阔耳的新任市委书记薛夕坤，另一个是风姿绰约的新任市长柳晓曼，且这两人走路时都不敢超过中间那位官员，始终落后半步左右，这种官场上的行走礼节，已显示出三人的地位差别。再细看中间这位官员，五十多岁年龄，个子中等，略显发福，白净的脸上神态儒雅，透着不凡的气派，右眼下睑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他站到“问天柏”前时，早就有开道者将围观的人群驱散。当他悠然观赏时，柳晓曼开始用清脆的嗓音亲自当讲解员。薛夕坤则将双手交叉在腹前，不时地点头微笑，颇像柳晓曼的助手。

被驱散的游客心中大为不满。

有人说：这胖和尚是谁呀？摆这么大的谱？

一位戴着眼镜、个子瘦高的知情者对游客说：他就是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佟立群，这次到江河市来有特殊使命。

什么特殊使命？游客们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个话题所吸引。

知情者神秘兮兮地说：省城搬迁到江河市的方案已正式启动，因省委书记和省长在北京开会，他今天就是代表省委省政府来宣布这件事的。

游客们议论开了。

有人说：就是建成京都，老百姓还是柴米油盐！

有人摇头：非也。皇城脚下土成金。这里成省城，百姓的面子好看了，闹好了，大兴土木，你我也会沾些光的。

前者说：新省城，免不了大兴土木，不知又要肥了多少贪官奸商。

后者应：省城成副省级，天上掉馅饼，权力的角逐在所难免。这位大官的到来，不寻常。

……

佟立群当然听不到这些议论，他在全神贯注地听柳晓曼介绍有关“问天柏”的传奇，听完后似乎对这棵树非常敬仰，用粗短的脖子仰视良久，然后上前摸了摸树干，掰下一小块树皮打算做纪念。柳晓曼急忙掏出自己的手帕，将树皮包好，送到佟立群手中。佟立群并不客气，会心地一笑，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山。

“问天柏”的树冠上先是传出一阵洪亮空灵的喜鹊叫，紧接着是乌鸦嘶哑的怪叫。

第一章　七夕之约

农历七月初七是民间传统的“七夕节”。七夕这一天，在江河市看不见一只喜鹊，因为它们都飞往天上为牛郎和织女相会搭鹊桥去了；七夕这一天，江河市的所有老牛都会得到人们的特别侍侯，因为据说它是牛郎与织女的媒人。

关于以董永为原型的牛郎织女的传说，无论是时间还是发祥地，可谓众说纷纭。从有关记载以及本地保存完好的遗物来看，江河市人坚信董永出自帝陵县，所以，“七夕情人节”在江河市就成为格外隆重的传统节日。至于牛郎织女故事的内容，大约有十多个不同的版本，而帝陵县的版本独树一帜，其中许多内容为《天仙配》所用。据说，董永卖身葬父后在傅员外家养牛，一天夜里老牛突然开口说话，愿为董永说媒，娶一个美丽贤惠的妻子。于是老牛驮着董永在月光中躲在一个山坡后面，在七仙女洗澡时，老牛叼来织女的衣服，其他仙女穿衣而去，织女因寻不见衣服而留在当地，与董永一见钟情，私订终身。天帝知情后震怒，派天兵天将将织女带到天庭问罪；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簪一划，形成一道银河，从此，每年七月初七牛郎和织女只能在鹊桥相会。后来作媒的老牛死了，掩埋老牛的地方叫“牛家坟塘”；老牛常去吃草、喝水的地方叫“牛山湾”。现在这两处地方都在帝陵县的槐荫村中。王母娘娘用金簪划银河时滴下的水珠，形成了今天帝陵县连接焦尾县的“天鹅湖”。

薛夕坤和柳晓曼对“七夕”节的内涵理解以及如何利用本地这一独特资源的看法大相径庭。今天上午，在薛夕坤的办公室两人还为此发生了争论，最终以薛夕坤的大度让步而平息。

薛夕坤认为，历史上最早写到董永这个人的是东汉刘向的《孝子传》，后来三国时期曹植的《灵芝篇》和东晋干宝的《搜神记》中都有记载。开始时，董永是个“孝子”的原型，后来与七仙女的故事，那就只是帝陵县的民间传说以及在此基础上的艺术加工了。因此，我们今天纪念这一传统节日，要突出孝道与纯洁的爱情，而不能混同于西方的“情人节”。

柳晓曼从内心认为薛夕坤思想古板，缺少情商，难以与时俱进。她觉得将“七夕”视为中国情人节是天经地义的：“情人”在东西方文化中的理解虽有差别，但绝不能视为贬义词；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的知识青年首先接受了西方的“情人节”，并把“情人”元素渗透到了传统的“七夕节”中，使之演变为“七夕情人节”，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一种潮流，并非个人观念所能改变。

薛夕坤在这个问题上作了让步：我坚持自己的看法，也尊重你的观点，但今晚的“七夕情人节”大型晚会我不参加，由你作为市委市政府的总代表吧。

柳晓曼当面应诺，但今天中午临时通知市委宣传部长焦家福：由你作全权代表吧。柳晓曼突然改变主意，除了有说不清的思想顾虑外，还另有隐情。

在如何利用牛郎织女这一传说的资源上，柳晓曼雄心勃勃，试图力挫群雄，得到全国公认，既让江河市美名远扬，又可从中得到巨大的商机。因此，她主张除了不惜血本地搞各种宣传活动外，还准备每年举行一次规模盛大的“七夕招商会”。

薛夕坤则认为，这一神话传说既然全国有多个地方都在竞争发祥地，那么，没有公认的竞争是最好的结局，既可让神话传说中所寓意的精神发扬光大，又可节省大量财力，把钱用在民生上。但为了不伤害柳晓曼的积极性，又作了让步：这本来主要是政府的事，怎么去竞争以你为主，可是，“七夕招商会”显得有些俗气，另取一个名字吧。

柳晓曼也退了一步，并把话说得非常漂亮：薛书记，我只是你的助手，无论争名气还是抢商机，都是为了江河市，为了你，既然你认为招商会的名称不妥，那就听你老大的吧。

两人的争论结束后，薛夕坤又把下午常委会的议题征求了柳晓曼的意见，柳晓曼满口同意，临离开前笑盈盈地说：你白天把活动内容搞得这么严肃，晚上可要陪嫂子浪漫一下噢。

薛夕坤将柳晓曼送出门，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自省委副书记佟立群在三天前代表省委省政府宣布了正式启动省城搬迁方案以来，薛夕坤的思想压力就一直很大。首先是迎接省城搬迁的重点项目建设。江河市由一个地级市要成为省会城市，单是城市的扩建和功能的完善就要做大量工作，尽管有些方面一年多前已做了些铺垫，但今明两年是建设的高峰期。其中最重要的项目有四个：地铁、机场、省委省政府办公区域和城市道路扩建。这四大项目的总指挥都是分管城建的侯福成副省长，可具体操作还是江河市委市政府。按照侯省长的意见，因为这些项目都是政府管的事，所以他提出四大项目的常务副总指挥都由柳晓曼承担，其他副总指挥由分管副市长担任。薛夕坤对此准备做一个微调：由市委副书记李毅和纪委书记姜克己分别担任地铁项目和城市道路扩建项目的副总指挥。

这样做主要出自三方面的考虑：第一，体现江河市委市政府紧密合作，共同把建设新省城作为头等大事来抓。从理论上说，党委和政府的职能分工是不同的，但现阶段所有重大事情还是党委起决定作用，从中央到地方无不如此。第二，防止权力过分集中，以免在重大建设中产生腐败大案。第三，每个重大项目责任到人，以便保质保时完成。为实现自己的微调方案，薛夕坤主动与侯省长通了气。侯省长说，副总指挥由你们市里定，在我这里通过只是个形式，关键是你要得到柳市长的支持。薛夕坤心里明白，他的微调方案实际上是对柳晓曼的分权，以她争强好胜的性格，她会不反对吗？

其次是区域调整。省里要求把位于江河市东南面的帝陵县撤县建区，与京南区连接起来，形成新的城市格局：原京南区成为省委省政府的办公区域和金融商贸中心，今后的帝陵区则成为居住区和工业园区。撤县建区因不影响干部群众的实际利益，实施起来比较容易。难办的是省里还要求把原属于邻近齐州市所辖的焦尾县划归江河市管辖，这尽管是大势所趋，但对焦尾县尤其是其中的一部分干部来说，突然成为“后娘养的”，就可能打破原有的利益和关系格局，心中自然有些疙瘩，搞不好会闹出一些风波。听说焦尾县县委书记殷骏精明而傲气，是个不容易对付的人。为此，薛夕坤向佟立群建议，为使辖区调整顺利进行，可考虑让殷骏进江河市常委或政府班子。佟立群原则上表示同意，但最终要由省委常委会讨论决定。

最后一个问题是干部配备问题。按惯例，省城的书记一定是省委常委，市长进不进常委在两可之间，即使不进，也是副省级干部。班子其他副职也官升一级。整个班子的全面调整，一般都在省城正式搬迁前半年左右，班子成员主要由省委定，书记和市长还要通过中组部的考察。薛夕坤对自己能不能担任省城的书记不可能不考虑，但看得很淡，他一向鄙视靠关系来铺平仕途。他觉得在这两三年的过渡期中，自己最重要的使命是要把新省城建设好，同时稳定大局，让百姓安居乐业。可由于潜在的权力变迁和诱惑，班子成员各有各的想法，要保持稳定谈何容易。何况市委常委的职数已满，又要保持单数，如果殷骏进入常委，就势必要调走一人，那将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在上述三个问题中，前两个问题就是今天常委会的议题。

薛夕坤万万没有想到，下午的常委会开得意外顺利，他所提的方案全部得到通过。尤其是一向对权力看得很重的柳晓曼，不仅同意让李毅、姜克己参与重点项目的领导工作，而且还意外地提出两个建议：一是由李毅担任地铁项目的常务总指挥，她只挂副总指挥，名义上配合李毅。她说这是因为自己工作太多，怕顾此失彼，事倍功半；二是鉴于地铁项目投资额最大，时间和质量要求也最严，除了要按照国家的有关法律法规进行拆迁和招标外，还要由省纪委派驻纪检组对项目进行全程跟踪，其他项目则由市纪委照此办理。这两个建议正合薛夕坤的心意，其他常委也深表赞同。

开完常委会，薛夕坤在办公室静心思量，疑窦顿生：一向强势的柳晓曼今天为什么对自己如此配合、慷慨放权呢？凭他对柳晓曼的了解，尤其是两人搭档以来的状态，他感到其中必有蹊跷。

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薛夕坤抓起电话一听，原来是妻子杜莲英打来的，她问薛夕坤：“今晚总该回来吃饭吧？”

薛夕坤没有正面回答：“你与贵明和小韵说好了吗？”

杜莲英话中冒着火星：“提到你的一对宝贝儿女我就七窍冒烟，好端端的节日，一个失踪了，手机打不通；一个疯掉了，说与男朋友有约会。看来翅膀都硬了，想飞哪就飞哪吧。”

“你是怎么管教儿女的？既然他俩都不在，我也就不一定回来吃饭了。”薛夕坤的语气中压抑着愠怒。

“你这个冷血动物，儿女不来，情人夜你就不能陪我吗？是不是嫌我人老珠黄了？是不是要去鹊桥相会？我正告你，你今晚在外吃饭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别怪我砸你的场子，驳你的面子。”

杜莲英的话中充斥着怨艾和威胁。

薛夕坤心中一阵苦楚，压住火气，开始退让：“要我回家我就回家吧，说话别像泼妇一样，你觉得这是节日的气氛吗？”

他放下电话，一声长叹。以往儿女在一起过节还有一些情趣，今晚单独与早就不知感情为何物的妻子在一起“欢度节日”，真不知如何熬过。

李毅虽出生于帝陵县，但以前从未享受过情人节的滋味，这除了与前妻感情不和外，主要是工作繁忙。现在他与肖雪新婚已一个多月，遇到这一节日，他很想初尝浪漫滋味。他尊重肖雪独特的生活方式，把“新房”设在肖雪家中。调任江河市市委副书记后，市里给他安排了一套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室内也作了简易装修，但他没有时间布置，暂成空楼，闲时住肖雪处，忙时住在父亲处。中午他打电话与肖雪商量，问晚上是她“过来”还是他“过去”。肖雪从内心希望李毅“过去”，但出于对他的尊重，加之感到让公公一人在家于心不忍，便说由你定。李毅说，我懂你的心思，今天必须阖家欢聚，但要我父亲上你那里，恐怕我没这个能耐。肖雪说，这个任务我来完成，下午我没课，你三点钟派车来接我，我要把铺垫工作做好。李毅说，那我就看你的神通了。

肖雪住院三个月，总觉得自己把孩子们的课耽误了，心存愧疚，出院刚三天，她就到校上课了。一看到学校的蓝天白云，教室操场，尤其是天真活泼的孩子们，她的心中觉得亲切而充实。孩子们原来都喜欢这位年轻教师的美丽、善良、真诚和对教学的一丝不苟，现在又增添了憧憬她那充满传奇的恋爱和婚姻。所以，她收到的第一份节日礼物是孩子们派代表送的一束白玫瑰。她来看李毅的父亲时，本准备带上这束白玫瑰，转念一想，七夕节女性给长辈送礼，按习惯都要送自己手工织成的物品，可她实在抽不出时间，便到商场买了一件羊绒背心。因为再过一个月天就要转凉，加之“背心”有“贴心”之意，送这样的礼物老人会开心的。

肖雪按了几下门铃，李教授手里捧着一本书前来开门。肖雪甜甜地叫了声“爸”，然后把羊绒背心送到他面前，“祝您永远年轻，祝您情人节快乐！”

李教授先是一愣，继而接过背心，开怀大笑道：“哎呀，雪儿，你真孝顺，真别出心裁，好好好，我接受你的祝福，也接受你的礼物。”

因为过节，李教授叫保姆薛阿姨回家团圆了。待肖雪坐下，李教授亲自为她沏了茶，眯着眼看了她好一阵，然后说：“气色不错，看来你恢复得很好，我心里也踏实了。你这孩子急性子呀，一出院就去上课，工作精神可嘉，可我担心你的身体啊。”

肖雪把果盘中的一根香蕉剥给李教授，说：“爸，你放心，我从小吃苦吃惯了，没那么娇气。我心里倒老惦记着您，今天是传统节日，我特地来接您到我那里全家团聚。”

李教授摆摆手：“这个节日现在属于你们年轻人的，我不去扫你们的兴，薛阿姨走时就为我烧好了晚饭，我有一杯清茶，一本书，一个电视，加上练练气功，就其乐无穷了。”

肖雪露出一丝调皮的笑意：“爸，您是不是嫌我爸妈老土，没共同语言，才不愿到我那里去的？”

“孩子，这你就想差了，我真是不愿扫你们的兴呀！你爸妈虽是农民，但他们朴实善良，尤其是你爸，还知道三真山的不少民间传说、奇闻逸事，这对我这个搞历史的就是活文化啊。再说，都是一家人了，还怎能说两家话？被你这一激，看来我非去不可了。”

肖雪伸出小拇指勾着李教授的手，说：“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李教授打心眼喜欢这个刚过门的媳妇，乐呵呵地说：“好啊好啊，你略施小技，我就乖乖就范，老了，不中用了。唉，是不是要等小毅一起去？”

肖雪看看表，离下班尚早，李毅的下班时间又常没准点，便说：“爸，别等了，我们先走吧，正好我还想向您请教一些问题呢。”

李教授点点头，随肖雪在门口上了车。肖雪坐副驾，李教授坐在后面。司机是市委办公室开接待用车的老张。

一路上，肖雪向公公请教了许多知识，先问董永的原型，又问《搜狐记》与江河市的关系，再问天上牛郎星与织女星的排列。公公无一不晓，兴致勃勃地娓娓道来。

肖雪说：“爸，您真伟大，怎么什么都知道？原来在我的印象中，学历史的主要是研究大事件、大人物。”

李教授说：“正史要学，野史也要学。由于历史的局限，很多正史不敢写真实的东西，这些对历史的空缺或歪曲，有时可以从野史中得到补充或矫正，有时甚至可以从民间传说中得到启迪。”

肖雪说：“爸，我想以‘七夕情人节’的民间传说为背景，写一部长篇爱情史，恐怕有许多知识要向您请教，您不会厌烦吧？”

李教授说：“我不仅不厌其烦，而且乐在其中，但你现在上课这么忙，太辛苦了会影响身体。再说，我也想早点抱孙子，噢，孙女也一样，你把我这个夙愿实现了，我会全力支持。说说看，我的夙愿什么时候能实现？”

肖雪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个……这个，我认真跟李毅商量一下，我一定尽……尽……”她本来想说“尽快实现”，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车开到肖家村不远的留仙镇，李教授对司机说：“张师傅，请你把车停一下，我要买点东西，今天这个日子走亲戚是不能空手的。”

张师傅停车后，李教授在店里买了一包桂圆、一包榛子、一包莲子。他招呼肖雪拿到车上，又在西瓜摊买了一只皮薄、肉红、有籽的“爆炸瓜”。

肖雪有些不解地说：“爸，西瓜我家有的是，您为何还要在这里买？”

李教授笑道：“你家种的都是无籽西瓜，我买的是有籽的，其中的奥妙到时我会告诉你。”李教授所说的“奥妙”，也是“七夕节”的一种风俗。这一天，老人对已婚而没有孩子的子女，一般都会买一只薄皮有籽的西瓜，不用刀切，而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瓜即自动裂开，用手扳开一片，就会有瓜籽落下，此所谓“瓜开得子，顺其自然”。

李教授喜滋滋地抱着西瓜上了车。车子很快就开到了肖雪家门口。

肖雪家的楼房经过翻修和简单的装潢，已焕然一新，显得干净又舒。。一楼除了客厅、厨房和卫生间，还专门空出一间房作为李教授的书房兼卧室。二楼是李毅和肖雪的“新房”。三楼是肖雪父母的住所。楼房的三面翠竹环绕，其间点缀着杂树野花，竹枝婆娑，野花飘香，倒是喧嚣的城市所不及的。不远处的老槐树郁郁葱葱，树上的秋蝉不时地发出清脆的叫声。

肖雪的父母听到汽车的响声，早已迎到门外。李教授下车时，肖老汉急忙上前搀扶，咧着嘴憨厚地笑道：“李教授，欢迎欢迎！”

李教授走进家门，在新添的沙发上坐下，笑盈盈地说：“都是一家人了，叫我李教授听得生分，以后都以‘亲家’相称吧，这样随和亲热。”

“好好好，亲……亲家……”肖老汉应承着，侧过脸对妻子说，“他娘，快上茶和果盘。”

“亲家，你们先别忙乎了，先不喝茶，把我带的西瓜拿来。”

肖雪的妈犹%了一下，很快明白了李教授的用意，赶忙把西瓜冲洗抹干后捧到李教授面前：“亲家，由你亲自动手吧。”

李教授把西瓜往茶几上一磕，瓜立时爆成几瓣，两粒黑黑肥肥的瓜籽落到了茶几上：“今天我是越俎代庖，代表小毅来做这些琐事的，来，这第一瓣瓜，还得先给雪儿品尝。”

肖雪红着脸接过瓜，吃了一口，对李教授说：“爸，您挑的瓜真甜。”

肖雪的妈用目光征得了丈夫的同意，接口道：“雪儿，甜的不只是瓜，还有小毅和他爸的心。你今天吃瓜与平时要有所不同，瓜籽要吐在手心里，等会儿清洗一下保存好。瓜皮也不要扔掉，晚上要做一道‘青龙出海’。”

肖雪这时已略有所悟，脸显得更红，便对李教授和父母说：“你们也一起吃啊，我一个人吃多不好意思。”

三位老人也各掰了一小块，喜滋滋地吃了起来。

吃完西瓜，李教授和肖老汉先聊了聊今年农村的收成，农民生活的变化，然后又聊起了留仙镇的民间传说。

肖雪的妈忙着张罗晚饭，肖雪在一旁打下手。

李教授与肖老汉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忽然说道：“亲家，现在夕阳西下，已经不太热了，你带我到外面转转，如果你有技巧的话，帮我抓两只秋蝉，因为古人在写春蝉、夏蝉、秋蝉时所寄托的心境有所不同，我想研究一下不同季节的蝉有什么区别。”

肖老汉哈哈一笑：“亲家，我一个庄稼汉没别的能耐，要说抓知了，那是小菜一碟。”说完，跑到厨房里拧了一块面团，又在家中找了一根细长的竹竿，然后把面团缠在竹竿一端，对李教授说：“走吧。”

两人来到老槐树下，肖老汉示意李教授别动，他把竹竿悄悄伸到树杈，手往上轻轻一抖，一只秋蝉便粘在了面团上。他把蝉捏在手中说：“这是只公的，亲家，我再帮你抓只母的。”只两分钟左右，一只母蝉又进了他的掌中。

李教授问：“这蝉只食露水，放在罐子里能活几天？”

肖老汉说：“三天没问题。你要想保存长的话，用线一头系在它脖子上，另一头系在你家园子里的桂花树上。”

李教授说：“亲家，不是我谦虚，在许多方面你是我的老师，因为你在劳动和对大自然的观察中积累的经验和智慧，我书本上是学不到的。”

肖老汉憨厚地笑着说：“您过奖了，那都是些毛毛虫的事，您倒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嫌弃我这样的庄稼汉，那是我前世修的福。”

两人正谈得热闹，只听到一阵汽车声，回头一看，李毅从车上走了下来，手里拎着几瓶酒，司机提着两只装有荤菜和食品的袋子。

肖老汉急忙上前接过两人手中的东西，赶在前面把父子俩领进家进门刚坐下，李教授看着儿子指指茶几上的西瓜，说：“这是我代你买的，你赶快吃一块吧。”

李毅捧着西瓜边吃边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父亲思孙心切，这是人之常情，但他有件事一直瞒着所有人，包括父亲和肖雪，那就是在“南山竹海”肖雪所受的三处枪伤，其中有一处造成输卵管黏连堵塞，很可能导致肖雪终身不育，这是医生私下对他说的，他要求医生务必严格保密。现在，他越是看到父亲思孙心切，心中的阴影就越浓重。今年他已四十二岁，也祈盼着早日生儿育女，可他怕把真相说出来，会伤害父亲和肖雪。加之今天市委常委会突然决定由他担任地铁项目的常务副总指挥，这更增加了他的工作压力，他准备将生育的事暂时缓一缓。

这时，被关在木盒子里的蝉突然叫了一下。

李毅一个激灵，他不知家中为何会有蝉叫：“这是怎么回事？”

李教授说：“这两只蝉是你岳父帮我在老槐树上抓的，我要带回家观察研究，同时也可以与它为伴，寂寞时听一阵蝉鸣，或可抒发些许感慨。当然，如果你们能早点帮我生个孙子或孙女，我就不用与秋蝉为伴了。”

听父亲这一说，李毅心中刚刚消退的阴影又笼罩了上来，便急忙岔开话题说：“爸，我正好向您请教一下，蝉在不同的季节有区别吗？古人为什么对蝉推崇备至？”李毅了解父亲的特点，只要后辈向他请教或讨论他感兴趣的知识，他一定会抛开杂念，兴致勃勃地高谈阔论。

“按理，这是常识性知识，你应该懂得。”李教授果然来了兴致，虽在批评儿子，但遮掩不住得意的神情，“蝉可分为四种，春末谓之蟪蛄，夏至谓之黑蚱蝉，暑伏中后期谓之蛁蟟，夏末至秋天谓之呜蜩。古人推崇蝉，一是因为它自幼生活在污泥浊水之中，到脱壳化为蝉时，便飞到树上，只饮露水，可谓出淤泥而不染的典型。二是因为蝉既能入土生活，又能出土羽化，上接天意，下接地气，寓意为重生复活。道教中将羽化视为升仙。所以，它既是圣物，又是神物，不仅古人对它推崇，现代人也对它很喜欢。不过，在市场经济时代，物欲横流，许多人曲解了它的功用，比如有人挂着雕有玉蝉的腰牌，称之为‘腰缠（蝉）万贯’，这就玷污了蝉的形象。”

“爸，没想到一只小小的蝉你竟引出这么多深刻的道理，真是博大精深啊。”李毅其实对这些知识并非毫无所知，他拍父亲的“马屁”，无非是让他开心而已。

吃过晚饭，一家人除了肖雪的妈妈在厨房洗刷外，其他人都坐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聊天，气氛轻松而和谐。

李毅的手机“嘟”地响了一下，他看了看发过来的信息，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拍拍肖雪的肩说：“上楼我跟你商量点事。”

肖雪跟李毅来到二楼，面带微笑地说：“什么私密的事呀？不能当着长辈们的面讲，非得到楼上神神秘秘的。”

李毅把手机递给肖雪，上面的信息是：“李书记，打扰了，今天左大力书记带他的秘书来我镇‘调研’，以节日慰问的名义要求镇党委和政府全体班子成员与他共进晚餐，饭后还要到白玫瑰歌舞厅娱乐。现在我们正在镇机关食堂喝酒，左书记别有用心地鼓励大家轮番向我敬酒，我无法抵御，我害怕自己会醉倒，更害怕醉倒后他会乘人之危，我没办法，只能求救于你。欧阳皓。”

肖雪把手机还给李毅，有些不解地说：“左书记已经是奔五的人了，他难道会对欧阳皓有什么念头？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进行非礼？”

李毅说：“你对左大力不了解。我知道他对欧阳皓的色心，平常是有贼心没贼胆，一旦酒兴发作，很难说他不会借着‘闹酒’的名义做出出格的事来。欧阳皓这个人外柔内刚，不会逢迎拍马，搞不好，会有不堪设想的事情发生。”

“那你先打个电话警告一下他。”

“他关机了。即使开了机，打电话可能也已经不管用了。”

“那你准备怎么样？”

“我想到现场加以制止。”

“是不是向薛书记汇报一下，或让你的司机孟师傅来接你？”

“不行，薛书记现在要办的事太多，且难得与全家欢聚，我不忍心打扰他。等小孟到我这里恐怕已经来不及了。我自己开车去。”

“你今天喝了酒，酒后驾驶不仅是危险的，而且是违法的。”

“情况紧急，顾不了这么多了，好在我今天只喝了二两左右，头脑清醒得很。另外，我想请你陪我一起去。”

肖雪一个劲儿地摇头：“我才不去，你们官场上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我对你一百二十个放心，你如执意要英雄救美，我一定不加阻拦，全力支持。”

李毅用央求的口气说：“你真就放心我一个人酒后开车吗？何况我在‘情人节’处理这样的事，别有用心的人可能会借题发挥，有你在我身边，我就多了几分胆量，还可堵住这些人的嘴。”

“你这是把我当挡箭牌还是保镖？”肖雪格格地笑道。

“二者兼而有之。”李毅一把把肖雪搂在怀里。

“那我就只能从命了，不过，开车一定要小心，否则，会欲速而不达。”肖雪温顺地说。

李毅和肖雪走下楼，与父亲和岳父母打了个招呼，就开车直奔磨盘乡而去。

李毅先到了镇政府，见里面已是人去楼空，灯火全无。看门的刘大爷告诉他：领导们都到白玫瑰歌舞厅去了。

李毅立即驱车来到歌舞厅，在领班的带领下推开了最大的一号包厢的门，只见里面灯光昏暗，烟气弥漫，靡靡之音伴随着人们的嬉笑声、划拳声，一片嘈杂。坐在包厢里的除了镇上的班子成员，还有四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包厢里有的人在跳舞，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在打情骂俏。欧阳皓半躺在沙发上昏睡着，左大力右手搂着她，左手用餐巾纸为她擦着汗，不时地碰到她高耸的胸脯。

“左大力，你在干什么？”李毅一个箭步冲到左大力面前，猛喝了一声。

左大力正沉浸在春心荡漾之中，听到这声断喝，左手僵在了空中，右手急忙从欧阳皓的身下抽了出来，站起来醉醺醺地说：“李书记，您怎么会到这里？”

“我就是来看看你怎么到基层来搞调研，怎么对待自己的下属的！”李毅怒不可遏地上前一把抓住左大力的衣襟，眼里冒着火星，“你刚才的所作所为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该作何解释？你对得起欧阳皓同志吗？你配得上县委书记这个称号吗？”

左大力先是一愣，继而笑嘻嘻地把李毅按在沙发上，然后招呼肖雪坐在李毅身旁：“李书记，事情没有您想象得这么复杂。今天不是情人节吗？我觉得基层的同志很辛苦，就请镇班子成员吃了顿饭，由我埋单。大家一时高兴，酒喝多了点，就到歌舞厅来消遣一下，也算是与民同乐吧。这个欧阳皓，平时听说她酒量不小，谁知名不符实，没喝几杯便烂醉如泥。我心中有愧，只得亲自服侍了。”

“你还振振有词，自圆其说，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听说你对她图谋不轨，今天就是铁证，如果不是我赶到，还不知你要走到什么地步？”李毅目光逼视着左大力。

比泥鳅还滑的左大力不急不恼，哈哈地笑道：“李书记，您可别吓我，我左大力什么品行，几斤几两，您李书记心里还不清楚？要不您怎么会推荐我接替您的位置？当然，我对下属没有您这么严肃，开开玩笑是经常的，但图谋不轨是不会的。再说了，弟妹在这里，有些话我也不该瞒她。我知道欧阳皓是您的爱……爱将，我敢动别人的念头，也不敢动她的念头呀，那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左大力这最后一截话，一方面是软中带硬地使了个回马枪，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肖雪听懂其弦外之意，从而遏止李毅对欧阳皓的亲近和保护。

李毅深知左大力的油滑，也怕他说出添油加醋的话来，便对左大力说：“今天这事以后我再找你算账，现在，立即把欧阳皓送到镇卫生院洗胃。”

“好好好，遵命，洗胃。”左大力应承着，对镇里的干部喊道，“各位，对不住你们，让你们扫兴了。莫镇长，你负责把欧阳书记送到镇卫生院洗胃，并要亲自守到她清醒为止，万一出了差错，我拿你是问。”

镇长莫小宝回道：“请李书记放心，请左书记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他来到欧阳皓面前，摇晃了几下她的身子，见她一动不动，有点为难地说：“这个差使真不好办，怎么送她到医院？”

李毅把目光移向肖雪：“怎么样，请你帮个忙，和莫镇长一起把她架到车上，然后再送到医院。”

肖雪说：“好吧。”她上前先把欧阳皓扶起来，然后和莫镇长一左一右架着她站起来，这时欧阳皓“哇”地吐了一地，仍然紧闭的眼睛流下了几行泪水，不知道这是愤怒的泪？感激的泪？还是无可奈何的泪？

在镇卫生院，经过洗胃和挂吊瓶，欧阳皓的神志慢慢清醒，医生确认她不会有生命危险后，李毅才和肖雪一起回了家。这时，他体内的酒精已全部挥发，但额上的汗珠不断渗出，脸色显得有些冷峻。在车上两人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肖雪用余光打量着李毅，以揶揄的口吻打破了沉默：“亲爱的李书记，自我认识你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凶狠和粗鲁，你居然敢揪左大力的衣襟。左大力是什么人？我在初中的时候就知道他的诨名叫‘小霸王’，那时他还是公社书记，现在他是县委书记了，你这么对他，不怕他报复你？”

李毅冷笑道：“我与他一起搭档五年，他暗中绊我损我的次数已数不清了。在基层，对歪风邪气如果不凶不狠，那就别想刹住。管理学中有一种‘权变理论’，指的就是在不同的情景下要采取不同的管理方式，包括有时要强硬甚至霸道。你别看左大力霸气十足，威风八面，为了保住头上这顶乌纱帽，他在领导面前经常装孙子。何况他也知道，今天这样的事可大可小，小可小到只当开开玩笑，发发酒疯，大可大到生活作风和思想作风问题，是小是大，要看他有没有其他恶劣情节，以及他是否真心悔改。”

“如果他报复不到你，那他可能会在欧阳皓身上出气，她总不能遇事都向你求救吧。”肖雪说。

“是啊，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当初将欧阳皓放到磨盘镇工作，我主要是考虑把她当县级后备干部到基层锻炼的，另外，也有让她远离左大力骚扰的意思。这个同志不仅品德好，而且很有才气，在如今的女干部中不可多得。假如环境毁了她，我真为她惋惜。”李毅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看来左大力有句话真没说错，她是你真正的爱……爱将。你离开三真山市前她写给你的那首诗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难道你记得？”

“是的，我背给你听听：不是一切大树\都被暴风折断\不是一切种子\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不是一切真情\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里\不是一切梦想\都甘愿被折断翅膀\一切的现在孕育着未来\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希望，而且为它奋斗\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李毅有些惊愕地说：“你怎么会把它倒背如流？”

“这不奇怪。”肖雪脸上露出些许狡黠的神情，“第一，这首诗不是她的原创，这是我国现代一位朦胧派诗人写的，她只是稍加修改；第二，这首诗看似朦胧，其实它所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晰，那就是‘希望’，蛰伏在内心深处的希望，可以说是理想方面的希望，也可以说是爱情方面的希望，难道你对她这首‘留念诗’真的会不理解？”

李毅嘿嘿傻笑了一下：“你也别把我看得这么傻。但不管她有什么样的念头，在我的人生追求中，爱情只能是纯洁而专一的。有了你，我心中再也装不下第二个女人。当初，我曾要求把这份东西让你保管，你死活不肯，现在后悔了吗？”

“一点也不后悔。”肖雪凝望着李毅，“我相信你对爱情的真诚和专一，但你不能阻止别人对你的爱。单相思是一个人的精神自由，也许在常人看来这是一种苦恋，而在某些特殊人的心中，这却是一种纯洁甚至伟大的感情寄托。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追求‘精神恋爱’。我国近代的逻辑学大家金岳霖，更是把柏拉图之恋进行到了极致。他一生深爱着林徽因，只因他与林徽因的丈夫梁思成是挚友，只因他认为梁思成更能给林徽因带来幸福，所以，尽管他可以与林徽因倾心相诉，默默相助，尽管他可以长期住在林徽因家中，却从未对林徽因有任何的亵渎行为，甚至终身未娶。他愿意臣服在她的细细的光芒中，一天，一年，一辈子。”

“我的小文豪，你怎么会对柏拉图之恋大加发挥，是不是你怀疑欧阳皓也有这样的情结？”李毅抚摸着她的柔发说。

“是的，我有这样的预感。我不知道时光之箭是不是会把你俩的精神穿透。我的心，你随时可以一览无余地看透；而你的心，我有时感到贴得很近，有时又感到非常遥远，我竭尽全力想靠近它，但走得很累，还是欲罢不能。”说到这里肖雪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行泪水。

李毅猛踩刹车，车子的惯性向前冲了一下，肖雪的身体随之前冲，李毅敏捷地抓住她的膀子，顺势把她搂进怀里。

近三年的七夕夜，柳晓曼都是和龚春阳一起度过的，地点均是在龚春阳掌控的帝陵市最高档的别墅式宾馆“御水山庄”。现在，龚春阳晋升为江河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柳晓曼与他的接触就更方便频繁了。当市长半个月后，柳晓曼就在市政府的“鳌山宾馆”十二幢包了303套间，虽说名义上不是长包，但市长所定的房间，她不说退，是没人敢进去的。何况她早年担任过市政府接待办主任，有自己的班底，接待办的上上下下都对她唯命是从。

今年的七夕节在“鳌山宾馆”303相聚，这是她几天前就与龚春阳约好了的。柳晓曼看离八点钟还有半个小时，就先洗了澡，精心打扮了一下，穿着自备的紫红色浴衣躺在床上边看电视边等龚春阳。宾馆里的浴衣质量并不差，柳晓曼之所以要配紫红色的，是因为她作过研究，认为柔和的灯光配上紫红的色调，容易使男人产生神秘感、高贵感和兴奋感，具有微妙的催情作用。

龚春阳也真守时，八点差五分来到了柳晓曼的房间，一进门道了声“情人节快乐”，就抱着柳晓曼亲热了一番，然后说：“我身上都是烟酒味，洗刷干净再来吃你。”

柳晓曼笑道：“在你吃我之前，我得先考你一个问题。”

“考吧，我这个人反正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再难的考题也无所谓。”

“世界上哪一种动物会把情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龚春阳想了好一阵，最后得出结论：“没有。任何动物都有本能的求生欲望，它们不可能把情或性置于自己的生命之上。唯有作为高级动物的人，才会认为‘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但那只是文人的豪言壮语或恋人的一时冲动，并不会真正付诸行动。”

柳晓曼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我来告诉你吧，螳螂交配时，母螳螂经常会把公螳螂吃掉。奇怪的是，公螳螂的头被母螳螂吃掉后，其腹部仍把精液射到母螳螂的体内。这就是伟大而残酷的‘生死之交’，公螳螂则是为性爱而视死如归的超级英雄。”

龚春阳做了个鬼脸：“曼姐，我懂了，不是我吃你，而是你吃我，我甘愿成为你的‘超级英雄’”。说罢，三下五除二扒掉衣裤，把它们扔在床头柜上，然后向浴室走去。

不到十分钟，龚春阳从浴室出来，他只在肩上披一条浴巾，身体的正面暴露无遗。他不仅长得魁梧，而且因为经常锻炼，全身肌肉发达，浓密的胸毛一直向下延伸，与两腿间的黑色丛林连接起来。这种彪悍狂野的雄性特征，正是柳晓曼喜欢他的重要原因。他一上床，柳晓曼就一边与他亲吻，一边搓揉着他的根部，忽然，她把嘴唇移开，悄悄地在他耳边说：“怎么回事？你的小弟弟今天有变化，以前从浴室出来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今天怎么会无精打采。”

龚春阳答道：“这还不是你害的，让我当公安局长这个差使，成天忙得焦头烂额。”说完，按照老习惯，开始从上往下地亲吻柳晓曼的全身。柳晓曼虽已四十六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十岁左右，皮肤保养得白皙光滑，经常束胸并抹高级丰乳霜，使她的乳房仍富有弹性。柳晓曼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亲近她的男人感到她魅力不减，风采依旧。尽管如此，龚春阳一边吻着思想一边在开小差：他心系已久的市委政研室美女郭素贞，因为最近有事求他帮忙，终于答应今晚与他见面，这对他来说是久盼的甘霖，他要留一点子弹，说不定还有第二场酣战。单就性事而言，龚春阳已开始对柳晓曼感到乏味。女人过了四十岁，无论用什么方法显示自己青春依旧，都无法完全遮掩岁月的侵蚀。

柳晓曼已经被龚春阳撩拨得兴奋起来，她翻身压在龚春阳的身上，稍加拨弄，就让小弟弟跳了起来，然后便由浅入深、由缓到急地旋转起来。她与男人做爱，不仅要压在男人身上，并且必须旋转，才能在生理和心理上产生最大的满足。

两人战斗完毕，并未马上冲洗，而是用浴巾擦了擦，倚着枕头半躺半坐，既是休息又是回味。稍顷，龚春阳从床边的皮包中拿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打开后里面露出一只镶白金翡翠小绵羊——柳晓曼属羊，送生肖挂件是情人节的一种时尚。这件东西虽只有拇指大小，属冰种浅绿类，但它在灯光下能产生“假色”，其价值就远超没有“假色”的翡翠，市场价起码要六位数；如若它是玻璃种加祖母绿，那就得七位数打底了。

柳晓曼欣赏了一阵，连声说好，当即把它挂在脖子上，然后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精巧的檀香木小盒，送给龚春阳。龚春阳打开，见是一块约两寸长、一寸宽的羊脂玉胸佩，上面的图案是鸳鸯戏水。如今正宗的羊脂玉新料每克的价格是黄金的五十倍左右，龚春阳知道柳晓曼的礼物比自己的要重得多，便说：“曼姐，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真是不好意思了，我以前只听说过羊脂玉，今天却是第一次见到，我知道你送我这件宝物的含义。”

柳晓曼先是莞尔一笑，继而长叹一声：“你我只是一对野鸳鸯，难成正果，现实生活中爱情是难以天长地久的，那我们就珍惜相爱的每一天吧。同时，通过这么多年的经历，你可能也深有体会，官场无朋友，只有盟友，你我这样的情人那又另当别论。刚才你说到公安局长不好当，恐怕还埋怨我没把你放在更好的位置上。放心吧，你的大好机会马上就会来了。”

龚春阳有些惘然地问：“此话怎讲？”

柳晓曼说：“江河市要成为新省城，班子成员都可官升一级。原则上以江河市的现有成员为主体，省里再视情况作一些调配。这样一来，只要你不离开江河市，何愁没有升迁的机会？”

龚春阳兴奋地搂住柳晓曼：“如此说来，曼姐你自然就是副省级干部了。”

柳晓曼把头依偎在龚春阳肩上：“只能说有这个可能，但并不保险。你想想看，论江河市在全省的地位，即使不是省城搬迁，一把手也应该是省委常委，前任市委书记祝一鸣已经开了先例，可薛夕坤这次却没有进入省委班子。这一方面说明省委主要领导并不很看重他，另一方面也许是在通盘考虑省城搬迁后江河市一二把手的搭配。省委佟书记私下对我说，省委对江河市的班子要看一看运转情况再说，他要我保持稳定，别出纰漏。”

龚春阳说：“那你要如何才能保持稳定呢？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我龚春阳一定唯你是从。”

柳晓曼说：“你必须牢记一点，要保持自己的稳定，除了自身的定力外，还要设法让对手不稳定，对手的乱，就是自己的稳，祝一鸣就是乱中取胜的高手。”

“那我们的主要对手是谁呢？”

“如果说江河市的党政一把手只能保留一个人的话，那薛夕坤就是我们的主要对手。我认真分析过，他作为一把手，手中表面看有不少王牌，但从他以往总是保全自己、不敢替别人担当的性格来看，一旦出什么大的乱子，没有什么人愿为他卖命，可以说他手中一张王牌也没有。纪委书记姜克己是个炮筒子，认理不认人。政法委书记赵德龙是个草包，他是祝一鸣的第一铁杆，祝一鸣一走，他就没有了主子。市委组织部长印东华刚从靖州调来，事事小心谨慎，不会轻易得罪人。宣传部部长焦家福是个老油子。常务副市长于新洁抓经济工作是把好手，我让他充分享受‘常务’的权力，他与我配合得不错，对薛夕坤的四平八稳倒有些微辞，可以成为我们的重要盟友。我们还有一个潜在的对手就是李毅。由于黄春江书记对他的赏识，他一下子由县委书记被提拔为市委副书记，这样的破格提拔足以说明省委对他的器重，他是取代我的第一人选，也是与我竞争一把手的重要对手。我最能依靠的是你，其次是圆芝，还有于新洁。但这样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在那些‘中间人物’中我们必须多做工作，尽最大的努力使他们成为盟友。”

“曼姐，你所说的‘中间人物’不会包括赵德龙吧？他可不是一只好鸟。据我所知，他与江河市的黑道头目有联系。”

“你所说的黑道头目是谁？”

“霍严旺，这人隐藏得很深。我从前与他打过交道，不知道他为何气焰嚣张，当了公安局长后，我才知道他的后台原来是赵德龙，过一段时间我准备对他深入调查，能有机会打掉他就绝不轻易放过。”

“霍严旺和赵德龙你现在先放一放，不要轻易树敌。”

“这一点我恐怕很难做到。”龚春阳对赵德龙不仅有宿怨，更主要的是想夺取他的位置。

“春阳啊，你还缺少一些战略思考，你要抽空读读党史。毛主席从井冈山开始，尽管遭到多次排挤和打击，却始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最后在遵义会议确立了他的实际领导地位。在抗日战争中，他坚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甚至冒着生命危险赴重庆与蒋介石谈判。结果，共产党在抗日和统战的旗帜下力量日益强大，抗战结束后用了四年多时间就推翻了国民党的统治。我们要先解决主要矛盾，后解决次要矛盾，先对付主要对手，后对付次要对手。你现在虽不是市委常委，但位置很重要，掌握的机密情况很多，你在这个位置上干好了，待时机成熟，不仅可以取代赵德龙，而且可以取代李毅。”

龚春阳听到柳晓曼为他描绘的美好蓝图，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点点头说：“曼姐，我一定听你的。”这时，龚春阳的手机响起了来信息的声音，他急忙偏过身快速地看了一下，见是郭素贞发来的：“晚上还能见面吗？”他立即回道：“能”。发完就把这条信息删掉了。

柳晓曼问：“谁来的信息，这么鬼鬼祟祟的？”

龚春阳断定柳晓曼不会真查他的手机，把手机往她手里一放：“我对你曼姐还有什么保密的吗？今天两位副局长为一件事搞得有些不开心，我怕他们矛盾升级，晚上本来准备找他们谈话的。”

柳晓曼把龚春阳的手机扔在他怀里：“我才不稀罕检查你的隐私呢，内部有点矛盾是正常的，但不能闹出大乱子来，否则你这个一把手是难辞其责的。”

龚春阳这时已在拖延时间，急等事先安排好的来电，便有点心不在焉地说：“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分管治安的邓局长昨天抓了一个较大的赌博团伙，其中有两个人与分管刑侦的万局长沾亲带故，希望邓局长放人，邓局长没给面子，老万扬言今晚要抓邓局长的几个小兄弟。老万这人是个烈性子，惹急了什么事都敢干。”

柳晓曼说：“这可不是小事。不管每个副局长是什么个性，市公安局内部除了‘龚派’，就再也不允许有其他派别存在。”

这时，龚春阳的电话响了，是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徐晓宝打来的，声音很大很急：“龚局长，有紧急情况，您能不能马上到局里来一趟？”

龚春阳没好气地骂道：“什么紧急情况？晚上就不能让我喘口气？等会再说！”训完徐晓宝便生气地关了机。其实，这是他早就预先策划好的，要徐晓宝九点半务必向他打电话报告“紧急情况”，以便他从柳晓曼这里脱身去约见郭素贞。

精明的柳晓曼果真没有看破龚春阳的逼真表演，遗憾地说：“你有急事我也耽误不起，赶快走吧，看来我今晚也只能独自仰望星空了。”

龚春阳一边穿衣服一边抱歉地说：“曼姐，我把事情处理完一定回来陪你，今晚我是属于你的。”说完，在柳晓曼额上亲了一下，显得依依不舍地走出门外。

待龚春阳走后，柳晓曼才开始细看另外几个人发给她的信息。

第一条信息是市委秘书长袁圆芝给她发的：“柳书记，今日良宵，人虽不能与你在一起，心却与你在一起。由衷祝你情人节快乐！”柳晓曼与袁圆芝的情人关系是从八年前开始的。那时袁圆芝正要从镇党委书记破格提拔为常务副县长，市纪委接到反映他包养情人的人民来信，柳晓曼在征得时任市委书记司徒震同意后下去调查核实情况。在她调查期间，袁圆芝巧用了他的关系网和谄媚的特技，不仅让柳晓曼查无结果，而且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当时正值谢振国的离开而导致她感情空虚，情与欲的饥渴和政治同盟的需要，使她一度与善解人意的袁圆芝如胶似漆。后来，随着柳晓曼与龚春阳关系的密切，加之袁圆芝的主要精力放在更大的政治靠山祝一鸣身上，两人的亲密程度才有所消退，近两年来，似乎没有发生过肉体关系，只是在逢年过节互表“念念不忘”的情谊。所以，在柳晓曼看来，袁圆芝已成为她昔日的情人，现在她更多的是把他视为政治盟友。她给袁圆芝回了一个信息：“圆芝，谢谢你还记得我，祝你节日快乐，心想事成。”她深知袁圆芝的雄心或野心，所谓“心想事成”也就不仅仅是指情感方面了。

第二条信息是从团市委书记刚调任到三真山市任市长的贺元发来的，他属于新潮人物，给柳晓曼发的是徐志摩热恋林徽因时写的《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柳晓曼与贺元擦出火花的确也有些偶然。四年前，省委组织部要选拔一批大学生村官模范人物，分配给江河市一个指标，柳晓曼是把它当成政治任务来完成的。她在二十多个大学生村官中进行筛选，最后把视线落在了贺元身上。其原因有三：他毕业于北京大学，牌子硬，影响大；他的业绩显著，任村支书二年半时间就把农民的人均收入翻了一番；他英气逼人，且年方二十七岁，是一只“潜力股”。这第三点最让柳晓曼心动，她决定亲自在其所在的太平洲市杨柳村当面考察。

这天下午柳晓曼正单独与贺元在村支部书记室谈话，突然刮起了威力巨大的龙卷风，把书记室的屋顶掀翻，房屋墙体剥落，随时可能倒塌，说时迟那时快，贺元一把抱住柳晓曼，钻到了一张厚实的桌子底下，虽然房子塌了，但他与柳晓曼安然无恙。这次生死考验一下子点燃了他们的情感之火。不久，贺元被破格提拔为江河市团市委副书记，而后顺理成章地“磨正”，成为江河市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随着感情的升温和了解的深入，柳晓曼感到贺元聪明、机智、温驯，美中不足的是缺少男人的强悍狂野，在性事上远不及龚春阳。因此，在一阵“热恋”之后，她时常把自己当作贺元的姐姐甚至妈妈，更多的是在思想和情感上与他交流，性事方面只是偶然为之。

柳晓曼知道贺元身上还留有一些书生的浪漫，便用林徽因的《展缓》向他回了信息。

第三条信息是谢振国发给她的，他用宋代才子柳永的《雨霖铃》来向柳晓曼抒发自己的情怀：“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谢振国是柳晓曼的第一个情人，也是柳晓曼心中唯一的真爱和最大的恩人。尽管他俩已有十多年没有床笫之欢，尽管谢振国因为被“双规”而成为无权无势无财的孤家寡人，柳但晓曼对他的爱仍是一往情深，并且多了几分怜悯，多了几分因自己的“艳遇”而对他的愧疚。她即刻向谢振国发了一首李清照的《一剪梅》来表达自己对他的思念。

柳晓曼向谢振国发完信息，内心深处蓦然袭来一种寂寞感和孤独感：自己与深爱的男人就像牛郎与织女，无法结合；跟自己亲热的男人只是蜻蜓点水式的安慰和消遣，他们都有各自的家室，各自的归宿；自己赖以主宰别人的权力迟早要交出，而年老色衰的感觉却像幽灵般向她步步逼来，难道自己真的就终身没有归宿，一直飘忽游荡到生命的尽头？她放下手机，拉开窗帘，仰望苍穹，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龚春阳自第一次在帝陵市见到郭素贞后，就被她的美丽、优雅和风情所吸引。第二次在江河市凤求凰歌舞厅，他更为郭素贞不卑不亢、守身如玉而又彬彬有礼的情怀和风度所折服。自此之后，郭素贞成为龚春阳的梦中情人和可望不可及的女神。对于男人来说，越是得不到的女人，就越是充满了神秘、渴望和追求。龚春阳相信，凭自己的地位、仪表和孜孜不倦的追求，总会有朝一日俘获郭素贞的芳心。

他到江河市任副市长兼公安局长后，曾多次约请郭素贞吃饭、跳舞，都被她婉言谢绝，这使他觉得自己丢尽了脸面而又难以发作。他几乎每天都在寻找着打动郭素贞的机会，这方面他所费的神思超过了他以前追求女人时的总和。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一次绝好的机会。十天前，在市公安局的一次抓赌行动中，被端掉的一个专门组织聚众赌博的团伙成员中，竟有郭素贞的弟弟。郭素贞曾多次托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温志成找龚春阳说情，按照温志成以往与龚春阳的交情，龚春阳是要给他这个面子的。但正如柳晓曼所说，官场上没有朋友，只有盟友，虽说温志成与自己有多年的交情，且都是柳晓曼所关照的人。可自换届之后，龚春阳的地位已在温志成之上，他对温志成由平视变为俯视，加之他对温志成曾为了自己的政治仕途而企图牺牲郭素贞一事耿耿于怀，所以对温志成的说情表面上十分卖力，却没有任何实质行动。后来，他丢给温志成一句话：“让小郭自己来找我一趟。”

郭素贞两次到市公安局求见龚春阳，都被他的办公室人员以“正在开会”、“今天有急事”为由挡了回去。其实，这不过是龚春阳欲擒故纵的把戏。昨天，龚春阳主动打电话给郭素贞，约在今天晚上九点半左右见面，地点由郭素贞定。龚春阳知道凭郭素贞的冰雪聪明，她不可能不懂得在情人节晚上见面意味着什么。时下对情人节有段顺口溜：傻气的送点花草，俗气的喝足吃饱，无聊的跳跳舞蹈，胆大的搂搂抱抱，疯狂的就地放倒。

龚春阳看了看郭素贞刚发来的信息：“我在夜巴黎酒吧等您。”夜巴黎酒吧规模虽然不大，但装潢一流，是典型的法国自然主义风格，且这里所卖的都是法国有名的葡萄酒，茶肴和点心也都是法国风味，档次堪称全市之冠，主要对象是“老外”，不过，有许多崇洋媚外之徒也常在此出没，以显示自己的情调和档次。

龚春阳走进“看牛人”包厢，郭素贞起身相迎。包厢里灯光幽微暧昧，整个空间只有五六平方米，一张吧台，两张座椅。虽然隔着吧台相对而坐，但狭隘的空间使他们有贴在一起的感觉。墙上挂着一幅临摹的法国自然主义代表画家卡米耶·柯罗的《清晨的看牛人》，画面上光线将树叶渲染得朦朦胧胧，景色的过渡十分柔和，从土地的皱褶里浮现出两头水牛，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在龚春阳看来，这女人的姿态神韵颇似郭素贞。

包厢里响着低沉、舒缓的Sax乐曲，增添了几分浪漫和神秘的氛围。郭素贞先开口道：“龚市长，这个地方是我为您选的，不知是否对您的胃口。另外，今天我请您，量力而行，点了一瓶法国的芭蒂红，一份法式蜗牛，一份法式鹅肝，一份法式鱼子，还有一份最有名的可丽饼，请您不要见笑。”

龚春阳笑道：“七夕情人节之夜能见到你郭处长是我的荣幸，怎能要你请我，当然是我埋单，既然是我请你，用芭蒂红招待你就档次太低了，来两瓶‘小拉菲’吧。”在这个酒吧，一瓶‘小拉菲’要一万多。

郭素贞遵命，叫服务员换了两瓶“小拉菲”。

“郭处长，这个酒吧你经常来吗？”龚春阳温和地问道。

“龚市长开玩笑了，我一个小公务员哪有资格到这种奢侈的地方享受，今天纯粹是为了请您龚市长。您虽没有说明要到什么地方，但我理解一要秘密，二要档次，三要情调，所以就选了这里，不知您感觉如何？”郭素贞面带微笑，声音柔和甜美。

“郭处长，你真是善解人意。这地方我也是第一次，因为是第一次，就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人生都要经历过许多第一次，有的第一次会使人终生难忘或影响终身。”

龚春阳有意在“第一次”上借题发挥，他相信郭素贞能听懂他所隐含的意思。

服务员帮他把两瓶酒打开，上了菜和小吃，便立即退了出去，在这里没有客人的招呼，服务员是不能随意进包厢的。

郭素贞给龚春阳和自己各倒了四分之一杯酒，举起杯主动向龚春阳碰了一下，“龚市长，谢谢您终于肯接见我，谢谢您的第一次。”说完，一饮而尽。

龚春阳喝完酒问道：“郭处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问一下，像你这样的年龄，应该都是独生子女，你怎么还会有一个小弟弟，而且你姓郭，你弟弟却姓胥。”

“我出生半年左右，父亲遭车祸身亡，后来母亲又嫁给了我现在姓胥的继父。我弟弟与我是同母异父，他比我小两岁，自小我与弟弟关系很好。因为家境贫穷，弟弟高中毕业后就外出打工，赚钱供我上学。我能有今天，与弟弟的牺牲和全力支持是分不开的，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救他的原因。”

“真感动，就凭你小弟弟对你的这番情意，我也应该帮助你。可是……”龚春阳讲到她弟弟时故意说成“小弟弟”，以便激发她的联想。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抓过酒瓶先给郭素贞倒了半杯，然后给自己也倒了半杯，“刚抓捕这个赌博团伙的成员时，我不知道有你小弟弟在内，当天晚上突击审问中，你小弟弟已交待了一切。他们这个团伙专门组织豪赌，并为赌徒提供一条龙服务，从中牟取暴利，你小弟弟是其中的骨干成员，罪行不小。你应该知道，单个人的事容易摆平，团伙犯罪是会攀比的，这就使我很难办。”

郭素贞把半杯酒一口气喝下，脸上顿时一片桃红，她恳切地说：“龚市长，我也知道我弟弟是犯罪，这事使您为难了。但我同样知道您龚市长是个铁腕人物，也是仗义的人，如果您诚心相助的话，您一定有办法让我弟弟迈过这个坎。我今后会教育好他，同时也会报答您的恩情。”

龚春阳干完杯中酒，点着头说：“郭处长知道我的难处就行了。我这个人就是经不起别人赞美，尤其是你这样的美女。你说我是铁腕人物，这谈不上；你说我仗义，这一点我毫不谦让，就凭你郭处长看得起我这个粗野之人，再大的难处我来扛，你小弟弟的事我要是办不好，今后你就别把我当人！”

郭素贞又要倒酒，龚春阳赶忙抓住酒瓶，这一抓，竟把郭素贞的手连同酒瓶抓在了一起，龚春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郭素贞手上的热度，同时看到她丰满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着。他本想趁热打铁地拥抱她，但觉得火候还没到，火候不到煮出来的饭一定是夹生饭，他不愿要这样的结果。

龚春阳在郭素贞酒杯里稍加了一点，又往自己酒杯里倒了半杯，端起酒杯，老远的往嘴里射了进去。“射酒”是龚春阳的喝酒特技，一个“射”字可以使人浮想联翩，此时此刻，他射的不仅是酒，还有他对郭素贞的情。

音乐已变成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明朗、愉悦而充满梦幻。

龚春阳对郭素贞的称呼改了口：“小郭，不好意思，刚才无意间把你的手抓疼了吧？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现在，我还想问你一个也许不该问的问题，为什么你有了事情不直接找我，非要让温秘书长来找我？”

“因为我感到自己没资格找您。再说，我知道您与温秘书长是多年的老朋友，温秘书长是我的直接领导，我请他找您也许比较妥当吧？”郭素贞低着头，不敢看龚春阳欲火逼人的眼睛。

“错了，小郭，这方面你看错人了！我龚春阳讲的是一个义字，讲的是士为知己者死。今天我跟你说句酒话吧，温秘书长人称‘老太监’，我本来与他交情不浅，可为了你的事，我瞧不起他！”

“为我的事？此话怎讲？”郭素贞一脸疑云地问道。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外面把你和‘老太监’说得沸沸扬扬的，你到底看中了他哪一点？”龚春阳借着酒意装疯卖傻。

“龚市长，我如实告诉您，我非常感激温秘书长，因为是他让我大学毕业后进了市委政研室，几年来又无微不至地关照我，培养我。人总得讲良心，总得有感恩之心。至于人们猜测想象的那种关系，那完全是无中生有，我可以以人格担保。”

“小郭，你真是太单纯了。温秘书长肯定对你有想法，至于他的想法能不能得逞，那又另当别论。另外，他并不值得你这么尊敬、感恩，因为他有时候只把你当工具，当他取得权欲的一种工具。换届之际，他为了讨得祝一鸣欢心，曾想把你作为向祝一鸣进攻的一枚重磅炸弹。这是他喝了酒亲口对我说的。我上面所说为了你的事看不起他，就是指这事，难道你毫无觉察？”

听了龚春阳的话，联想起换届前的关键时刻温志成让自己频频向祝一鸣“联络感情”，郭素贞感到龚春阳所说的可能是真实的，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她给龚春阳和自己各倒了半杯酒，声音有点颤抖地说：“龚市长，谢谢您告诉我这么多私密话。我对温秘书长该感恩的地方还得感恩，该设防的地方自然会设防。”说完，又是一饮而尽，红红的脸上冒出了串串汗珠。

龚春阳抓过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杯，“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借着酒意，抓过郭素贞放在吧台上的一只手，紧紧地捏住：“小郭，你……你太善良了，太……有情有义了。我龚春阳绝对不是看重你的漂亮，主要是看重你的为人和品行。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与你相比，围在我身边的所有女人都是……都是躯壳，都是残花败柳！小郭，希望你给我这个机会，给我这个福分。”说着，绕过吧台，一把搂住郭素贞。郭素贞越是挣扎，龚春阳就搂得越紧，感受着郭素贞那丰满而弹性十足的玉兔在涌动和炙烤，龚春阳无法控制地把自己的嘴唇贴向了郭素贞……

音乐转到了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跌宕起伏，激情昂扬，如狂风肆虐，暴雨瓢泼，似大海咆哮，浪起涛涌。

郭素贞使尽全身力气，终于从龚春阳的怀里挣脱了出来，她喘着气说：“龚市长，我很尊重您，也需要您的帮助，可您总不能给我以乘人之危和‘交易’的感觉吧！如果要我这样做，我宁愿放弃一切求助，同时也改变了我对您的看法。”

听了郭素贞的话，龚春阳似乎清醒了过来，他知道，面前这个女子不是俗流之辈，不是靠强攻可以让她就范的，看来还需要花时间和手段。

龚春阳根据自己多年的阅人经验，认为世上的女人大致可分为三类：第一类女人的大门是永远敞开的，只要你在地位、财富和相貌中有一项是出众的，你就可以无所顾忌，长驱直入，她一定会主动接纳，倾情相拥，而且希望多多益善。对这种女人，你只能视为露水之情，逢场作戏，消遣娱乐而已。第二类女人的大门是紧闭的，但没有上锁，你要想进入，除了有上述所说的某类强项外，还得有一点“入门”的手法，比如才气，比如幽默风趣的谈吐等。一旦你被允许进入，她表面上是个矜持的淑女，不会主动投入怀抱，而精神上已经放开，道德上也没有樊篱，就像一堆干柴，等待着你投入火种，尽情燃烧，她会在半推半就中由淑女演绎为荡妇，在“犹抱琵琶半遮面”中“未成曲调先有情”。与这种女人接触就像是泡温泉，可以舒筋活血，惬意享受，甚至心旷神怡。但是，“温泉”不是你可以垄断的，来客络绎不断，今天你所泡的“池子”，明天很可能被他人占领了，所以，留给你的充其量只是一段享受，一段回忆，大凡芸芸众生中十之八九，到此地步就心满意足了。第三类女人的大门不仅是紧闭的，而且一直上着锁，她绝不会主动来开门，如果你找不到开锁的钥匙，那你就永远只能在门外守候、徘徊，直至耐心的消失而主动撤离。不过，你要是能够找到钥匙，打开大门，也就打开了她心中的锁，她不仅会向你敞开心扉，而且会对你一生钟情；那里不仅有未被开垦的处女地，而且有让你永远领略不完的神秘的原始风光。龚春阳对第三类女人只是听说，并无领略过，现在，他依稀觉得郭素贞就属于此类女人。他已下决心一定要靠自己的智慧找到打开她心锁的钥匙。从郭素贞对温秘书长的态度以及对她弟弟的感情来看，他已朦胧地看到了大致的方向。

龚春阳想到这里，朝自己脸上狠狠掴了个耳光，说道：“小郭，真对不起，我喝多了，按捺不住自己对你的激情。我喜欢你、深爱你、尊重你。你弟弟的事我会办得让你满意。从今以后你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龚春阳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坐下吧，我们再聊聊天，听听音乐。”

这时候，音乐转到了克莱德曼《爱的协奏曲》，琴声缓缓地渗入酒中，掀起轻轻的涟漪，无尽的遐思伴着酒液进入喉管，让人不知醉于红酒抑或醉于音乐。

第二章　神秘女孩

新一届市委班子产生后，市委办公室系统的内部格局有了新的变化：袁圆芝作为常委秘书长自然是“大内总管”和市委书记的参谋长；老资格的温志成仍任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为了安慰他，把他的排位往前提了提，成为市委第一副秘书长，因为他已到了五十五周岁，再也没什么发展余地了，今后要么在这个虚职上度过“风烛残年”，要么到一个实权部门捞点实惠。原帝陵市市委副书记佘觉民调任江河市市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室主任，他今年四十岁，解决了正处级，在这个位置上以后再放到县里去，肯定是县委书记，进江河市常委班子是迟早的事。所以，他排名虽在温志成之后，实际权力和发展空间远在温志成之上。办公室还有解正和王家乐两位副主任，解正负责文字工作，王家乐负责行政后勤工作。政研室两位副主任，女的叫兰德，男的叫胡途，都是研究生毕业，年龄在四十岁左右，人们称之为“难得糊涂。”

在整个办公室系统中，解正的地位可谓今非昔比，一落千丈。按照惯例，副省职以上干部调动或升迁，一般都会带走原来的秘书，其原因除了默契和顺手，还因为秘书知道首长的秘密太多了。如果不带，要么秘书得到了晋升，并被安排在重要的岗位上，要么就是首长对秘书不满意。现在，祝一鸣官升省长，而解正仍在江河市原来的位置上，人们就只能视为祝一鸣对他不满意，至少，他与祝一鸣之间没有特别亲密的关系。一旦人们认为解正在官场上没有根基，原来围着他转的许多角色也就对他失去了希望和热情。解正明显地感觉到，这一个多月来，向他打电话、发信息的人骤减，平常排着队请他吃饭、娱乐的人几近绝迹。尽管他还是办公室分管文字的副主任，但那已是没落的秀才，与鲁迅笔下的孔乙己相差无几。解正开始时心中愤愤不平、郁郁寡欢，但熬过了一个多月的阵痛期，他也就释然了：这就是官场的世态炎凉，这就是官场的原生态。

好在解正官场失意，情场并不失意，他与叶雨菡的关系有了很大的进展。解正算得上是一个比较本分内敛的人，他的正式女朋友只有两个，一个是市歌舞团的头牌明星徐雯雯，她与解正的情人关系只保持了半年左右，在祝一鸣离任前一个月左右两人就分手了。在解正看来，她虽长得貌若天仙，但大脑如同白痴，与她交往纯粹是交往下半身，同时，徐雯雯是名副其实的交际花，谁有权有势，她就往谁身上贴，实际上只是人家的性工具或性奴隶。对于这样的“河豚鱼”，解正唯恐中毒身亡，故而果断地快刀斩乱麻。

解正的另一个女朋友，是大学刚毕业的叶雨菡，严格地说，她还只能作为“准女朋友”，因为两人至今不要说发生性关系，就连接吻之类的亲密举动都未曾有过。但在解正心中，他与叶雨菡已神交良久，她是他的女神，为了她他可以抛弃所有功名利禄，甚至可以与妻子离婚。有人说他这是为情所痴，为性所疯，他都付诸一笑，我行我素。

解正与叶雨菡的第一次见面，是三年前他的发小邱八斤安排的。邱八斤虽是建设局的一位处长，但兼任当时江河市企业家管理协会负责人，协会下设一个“姐妹公关公司”，大约十个人左右，里面每个人都是全市相貌一流的年轻大学生，她们主要负责企业的庆典礼仪活动，有时也做一些顺带的生意，收入不菲。那次邱八斤带来四个姑娘，因为除他和解正之外，参加宴会的还有三个集团公司老总，他是事先配好的。坐在解正旁边的原来是一个童姓姑娘，长得窈窕文静，但解正一入座就被叶雨菡特有的气质深深吸引。她芳龄二十一岁，个子一米六五左右，短发圆脸，柳眉下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纯净而带着一丝忧郁，她的唇沟很深，上唇线微微上翘，弧线极为优美，并显出一种嘲讽和傲气。她很少笑，偶尔笑起来只是嘴角微微抽动。忧郁和傲气，这两个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特征引起了解正浓郁的兴趣。酒过三巡，气氛活跃，荤段子自然也不绝于耳。

在人们的谈笑声中，坐在叶雨菡旁边的市化工集团老总常德麟借着酒意逼叶雨菡与他喝交杯酒。叶雨菡无奈地应付着，没想到常德麟先是把手臂贴在她胸上，继而更放肆地抱了她一下。叶雨菡顿时放下脸来，把酒杯一摔，冷冷地说：“常总，你想干什么？请你放尊重点，否则别怪我冒犯。”

常德麟四十岁刚出头，中等偏上的个子，长得结实健壮，在他看来，喝“花酒”时吃点女人的豆腐实属正常，何况对方又是搞“公关”的。所以，他对叶雨菡的反常行为既惊愕又愤懑，一拍桌子说：“小毛丫头，脾气不小呀，你以为你是什么，老子就想玩你，怎么样？开个价！”

叶雨菡并未羞愧交加，而是异常镇定，眼神冷冷的，语气有些不屑和玩世不恭：“想玩我？要开价？好吧，奉陪。”她往后退出一步，“我没有价，现在就可以玩，三招之内，你胜得了我，我任凭摆布，但我若胜了你，你得向我赔礼道歉。”

常德麟听这黄毛丫头竟口出狂言，立即追上两步，摆出格斗的架势：“大家都听到了，不许反悔，看我如何收拾你！”说罢，一个饿虎扑食的姿势冲了上去。

叶雨菡轻盈一闪，使出一招“连环腿”，第一脚踢在常德麟的胸窝，第二脚踢在常德麟的下巴，常德麟当时口吐鲜血，一颗门牙也吐了出来，踉跄了几下，重重地跌倒在地。

因为事情来得突然，加之在座的一半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没有及时制止，岂料酿成大祸。邱八斤上前立即把常德麟扶起，为他擦着嘴边的血，说：“常总，对不起了，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

常德麟摆摆手：“罗主任，你养了一批打手，以后还想到企业去公关？”

邱八斤连连向常总道歉，然后转过身厉声对叶雨菡说：“你竟敢这样放肆，我现在就告诉你，你被开除了！”

叶雨菡冷笑道：“这种肮脏的工作，我早就不想干了。不过，刚才大家听到了，我胜了他，他得向我道歉，道了歉，我立即离开！”

“放肆，没有修理你就不错了，你还敢得寸进尺！”邱八斤咆哮道。

“慢！”解正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我来说句公道话，今天这场决斗本来就不公平，但既然双方都有言在先，就得兑现诺言。常总，你要是个男子汉，就向小叶赔礼道歉，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什么？你还要我向她赔礼道歉？解大秘书，你可不能重色轻友，为了一个公关女子坏了兄弟感情。”常德麟不满地说。

“我本来就不是你的兄弟，如果你不向她道歉，请离开这个桌子！”解正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回旋的余地。

桌上的几位老总都知道解正官职虽不大，却是个一言九鼎的通天人物，这些老总们都是一屁股的屎，解正要设法严查他们，他们大都要进班房，所以都附和着解正说：“常总，不就是一两句话的事吗？说完就了。”

常德麟脸色由红到紫，他做梦也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老子咽不下这口气，这笔账老子记着！”说完，狼狈地走出门外。

叶雨菡拿起包也要走，被解正挡住：“小叶，今天不是你的错，你请入席。”

这次晚宴，解正对叶雨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叶雨菡对解正也有好感。从此，只要解正来电话或信息，叶雨菡都有回音。这样过去了半个月左右，解正终于有了与叶雨菡单独见面的机会。

那天晚上，解正在“梦巴黎”酒吧定下了“茶花女”包厢，提前十分钟到了那里，先点了两瓶法国罗斯尔波尔多拉菲红和几道招牌菜，几份小吃。叶雨菡准时来到，一见面，解正就拿起早已开好的酒瓶，给叶雨菡和自己倒了三分之一杯，开玩笑道：“小叶，如今时兴的是第一次约会女士都要故意迟到半个小时以上，没想到你这么准时。”

叶雨菡嘴角拉动了一下：“这些虚里花哨的东西我没兴趣。另外，我要为你纠正一下，今天我俩不是约会，我只是想当面感谢一下你上次的‘重色轻友’。”说完，掏出一支细细的女士烟，“我要抽烟，你不介意吧？”不等回答，就点燃烟，姿态优雅而娴熟。

解正与她碰了下杯：“说实话，我以前对抽烟的女孩印象不好，不过遇到你……”

叶雨菡不等他说完，接过话头，“感谢你的坦率，我倒要请教一下，为什么男人可以抽烟，而女人不可以？”

解正说：“男人抽烟是一种传统，再说也是思考问题和社交的需要。”

叶雨菡反驳道：“你所说的传统，那是儒教的传统，在母系氏族社会，女性主宰一切，那时的男人有这样的‘传统’吗？再说，女人难道就不需要思考和社交吗？”

解正抱歉地一笑：“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其实，抽烟不仅仅是生理的需要，更是一种心理的需要。”

叶雨菡轻轻弹了下烟灰：“解秘书，我欣赏你的坦率，至今为止，没有人赞赏我抽烟，所以你不必怕我生气。在我看来，人的生命就像每支烟的生命一样，都会很快燃尽的，点的是烟，弹落的是寂寞和忧伤。”

解正凝视着眼前这个美丽而充满神秘的姑娘，她抽烟的姿态是那么的优雅，烟蒂上红光闪烁，烟圈随着呼气徐徐吐出，袅袅地向空中升腾，她仿佛沉湎于类似薰衣草里的陶醉，又仿佛隐匿着无处诉说的沧桑和幽怨。解正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说道：“小叶，恕我冒昧，我很想知道，你这样一个文静的女孩，怎么又会抽烟又会跆拳道？”

“抽烟为了解除烦恼，练跆拳道为了防身，这些我高中时就开始了。”叶雨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听她说“高中时就开始了”，解正更加疑惑不解，他很想问个究竟，但又怕这样会无意中伤害她的自尊，他陷入了犹%和沉思中。

还是叶雨菡主动打破了沉默：“解秘书，我也有些好奇，你今天为什么选择了‘茶花女’包厢，你了解‘茶花女’的来历吗？”

听到叶雨菡的提问，解正感到这正是显示自己才学的机会，便饶有兴致地说：“在一百六十多年前，有位出身寒门的乡下姑娘‘茶花女’来到巴黎，逐步走进了名利场，成了上流社会的一个社交明星，开始了卖笑生涯。在此期间结识了一位比我还小几岁的青年才俊，两人产生了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直到‘茶花女’去世后，这位青年才俊才从她遗留给他的信中知道了她对自己真实深沉的爱，于是，怀着悔恨和惆怅，为‘茶花女’迁坟安葬，并在墓前摆满了白色的玫瑰和茶花。”

“错，没有白色的玫瑰，只有白色的茶花。”叶雨菡平静地帮他纠正。

“白玫瑰和白色的茶花所要表达的意思差不多。”解正不愿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或无知，勉强地辩解道。

“又错。”叶雨菡吐出一口烟，眼睛并不看解正，“白玫瑰是娇贵之花，它常被附庸风雅的人用来表达所谓纯洁的爱情。茶花却开在荒山野林之中，历经风雨，既不争宠，也无须顾怜，它只愿与白云为伍，孤芳自赏。所以，小仲马才把他那部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命名为《茶花女》。”

“说得精彩，我认输。”解正举起酒杯，与叶雨菡碰了一下，“看来，你对《茶花女》的理解要比我深刻得多。”

叶雨菡回道：“不敢与你相比，只是信口一说而已。不过，我在大学里主修的就是欧洲文学，尤其爱好法国文学；再说，我害怕自己会重蹈‘茶花女’的覆辙。”

这最后一句话使解正心头一颤，他既希望自己有小仲马的艳遇，又害怕叶雨菡走向堕落，他“咕嘟”一口喝完杯中酒，语气郑重地说：“小叶，据说你和‘姐妹公关公司’的几个伙伴常到迪厅跳舞，而且有时还吃’High粉’，不知到底有没有这种事？”

“你……调查我？”叶雨菡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愠怒。

“不是调查你，是关心你。我是从邱八斤那里了解到的，听了很震惊，‘Hai粉’早已被国家有关部门列入毒品，吸毒不仅残害身体，而且是犯罪，这可是一条不归路啊。”解正语气严肃而真诚。

叶雨菡仰起脸说：“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不可以。你要知道，我这是为你好，不想让你误入歧途。”

“什么叫正途？什么叫歧途？如果我真的走向歧途，那就不是‘误入’，而是被‘上流社会’逼迫的。”

“不，每个人都会遇到压力和坎坷，但道路的选择最终还在自己。我不喜欢你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你这样的原因！”

“你有什么资格知道这些？”

“就凭我遇上了你，就凭我想真心帮助你。”

“没有别的企图吗？”

“没有。”

叶雨菡沉思良久，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说：“好吧，为了你的真诚和好心，我就把自己的一些情况告诉你吧。我不是江河市人，出生于邻近的焦尾县。从我懂事时起，我就知道自己只有妈妈，没有爸爸，人们都说我是私生女，我是在周围人的歧视下长大的。上小学时，我开始不断地缠着妈妈，要她告诉我爸爸是谁，他到哪里去了。妈妈总是流着泪说，你不是私生女，你爸是个好人，也是个伟人，可惜在你未出世之前就死了。我对妈妈的话将信将疑，为了不引起她的伤心，我只能把疑问埋在心中。

“上初中时，随着自己知识的增长，我对妈妈告诉我的身世越来越怀疑，如果我有爸爸，家里应该有他的遗像遗物，为什么我从没发现过这些？如果我爸爸真是生病死的，那就应该有他的忌日，既然他是个好人，妈妈至少应该在忌日与我一起祭拜他，可这种人之常情的事从未发生过。在初二暑假的一天，我趁妈妈不在家，撬开了她一直珍藏着的一只木盒——里面有她和一个男人的合影，还有我妈妈与他的书信和一个日记本。我读了书信和日记，终于揭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

“原来，我妈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帝陵县政府办公室当打字员，她与该县的一位年轻的副县长相爱了。就在两人谈婚论嫁时，我妈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灾难——她在一次回老家焦尾县双峰乡的路上，被三个流氓轮奸了。案子很快被侦破，但我妈已无脸见我生父，她辞掉了工作，给我生父写了一封分手信，回到老家开了一个小杂货店，八个月后生下了我。其实，在我妈被强奸之前两个月就有了我，我的生父就是那位副县长，可没人知道我是他的女儿，都认为我是强奸犯留下的孽种。我妈深爱着生父，她主动与他分手，且不告诉他已经怀孕，就是为了他的脸面，为了他有美好的家庭，为了他仕途上的发展。我生父在我出生后半年就结婚了，那个女人比他大一岁，而且离过婚，有一个四岁的孩子，因为这个女人不仅长得漂亮，更主要的是她的父亲是我生父的上司。可怜我妈妈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地抚养着我，她之所以不愿透露我的身世，就是怕我说出真相，怕我去找他，影响他的形象和前程。

“妈妈回家后看到这只珍藏的盒子被撬开，她平生第一次狠狠地打了我，并要我跪下发誓，永远不说出真相，永远不去找他。我宁死都不肯跪，我既怨我妈妈的软弱、愚蠢，更恨我生父的残酷无情。第二天，我就愤然离家出走了。妈妈和姥姥一家人整整找了我十天，就在姥姥找到我的那天，传来我妈妈车祸身亡的噩耗。从此，我带着无比的悔恨和悲伤住到了姥姥家。姥姥原来与我大舅一家生活在一起，大舅长期在广东打工，我跟着姥姥生活后不久，大舅一家就都到广州定居了。

“姥姥虽然很疼我，但我缺少母爱和父爱，觉得自己就像荒山野林中的一株小草。从高中开始，我就学会了抽烟和跆拳道。老天给了我一个并不愚笨的脑子，高三时我曾获得全省中学英语竞赛第五名。大一时我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素材，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孤魂》，没想到居然在国内知名度很高的杂志上发表了，从此老师同学都对我刮目相看。正当我觉得崭新的世界在向我拥抱的时候，我的姥姥突然病了，花了很多钱都没有治愈。这时候，我认识了‘姐妹公关公司’的经理孙姐，从她那里得知做这一行收入丰厚，加之她需要我这样的人，我就兼职进了这个公司，为的是赚钱给姥姥治病。后来逐渐知道这一行并不简单，除了要懂得礼仪知识，还要陪客人喝酒、唱歌、跳舞，有时为了疯狂取乐，还要吃’Hai粉’，如果不吃，就要被开除。因此，我只得当着孙姐的面装着吃下，然后再找机会偷偷地吐出来，实际上一次也没有真吃下去。解秘书，我的罪恶历史已经揭开，等待你的判决。”

解正听完叶雨菡的叙述，凭自己的经验和直觉感到她说的都是真实的，他不仅没有鄙视她，而且更为她独特的经历、个性和魅力所吸引。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小叶，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告诉了我这些本应属于你的隐私经历。我很欣赏你的个性和才气，我要恳切地告诫你，尽快离开这家公司，否则迟早会与毒品为伍，毁了自己的一生。只要你离开，我可以为你介绍新的工作，可以为你提供经济上的支持。”

叶雨菡抬头直视着解正，露出了少见的微笑：“解大秘书，不知道你为何要这样调查了解我，为何对我这样慷慨相助。我也恳切地对你说，如果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我当你的小蜜或情人，那你就白费心思，我只能表示抱歉了。我有男朋友，他是我在高中时认识的。那时他长着一米九零的个子，有着强健的肌肉，是我理想的保护神。自从我与他恋爱以后，我所有的痛苦都向他倾诉，所有的欢乐都与他分享。除了他，我没有与任何男人有过暧昧关系。这两年，我看他与黑社会的成员经常在一起厮混，我为他担心，与他谈过、吵过、打过，但是，在我没有与他分手之前，我永远是他的女人，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

解正当然有要她做自己情人的意思，现在这一心思被她一眼看破并断然拒绝，他心中自然感到不快，但她对男朋友的专一和忠贞，又使他品出别样的滋味。他觉得貌若天仙的徐雯雯与她相比，前者是乌鸦，后者是凤凰。他决心花时间让这只凤凰慢慢地摆脱羁绊，徐徐地栖息在自己的肩上、心间。想到这里，他哈哈笑道：“小叶，你多虑了，我解正虽不是柳下惠，但绝不是轻狂之徒，更懂得尊重别人。认识你，是我的荣幸，帮助你，是我的自愿。”他与叶雨菡碰了下杯，不失时机地转了主题，“你在大学里学的是什么专业？”

“中文。”

“那你一定读过不少中外名著吧？”

“堪称经典的我几乎都读过。”

“外国作家中你最崇拜谁？”

“我从来没有崇拜过任何人，只能说是崇尚或欣赏。我最崇尚的是莫泊桑和海明威。”

“为什么？”

“莫泊桑在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中的思想最为深刻，笔锋最为犀利，他把那些道貌岸然的上流社会人士的卑鄙肮脏的内心世界解剖得淋漓尽致。海明威塑造了真正的超人和硬汉形象，这些人明知自己在自然面前非常渺小，但他们仍然以超凡的毅力去抗争和拼搏，在疲惫不堪的奋斗中找到自己的乐趣和价值，直至生命的完结，在他们看来，即使在失败中牺牲，那也是生命的完美归宿。”

“那你在中国的作家中最崇尚谁？”

“唯有庄子。因为他崇尚自然，心游万物之上，认为道无处不在而没有形迹，可以心传而不可口授，只能领悟而难以目见，他把深刻的哲理寓于看似漫不经心的寓言故事之中，不搞说教，而是启迪人的心智，与他相比，孔子最令我厌恶。”

“孔子可是中国的圣人呀。”

“那是后人根据需要给他贴上的光环。孔子是极其虚伪的，他要别人遵循的‘至理名言’自己经常违背。他的思想造就了唯唯诺诺、表里不一的中国人，尤其是他对女性的轻蔑罪不可恕。”

“看来你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叛逆者。”

“不完全对！我是新时代敢于直面真实的人，是敢于独立思考和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的人，是期待新的文化潮流的人。如果说这也叫叛逆，那我觉得这样的叛逆者越多，中国就越有希望。现在的当权者大多出生于五六十年代，他们中许多人认为80后为‘垮掉的一代’，90后为‘特立独行的一代’。我觉得这两个时期的知识青年，恰恰是最敢于怀疑任何教条、坚持独立思考的人群，比之于五六十年代那些年轻时手捧红宝书、当权后大都拘泥于教条的这群人，80后和90后更有希望。”

虽然是一番时间并不太长的对话，解正却感到，面前这个姑娘不仅有独特的个性，而且有独特的思想，有着远远超过她的年龄的学识和成熟。他隐隐感到她的生父一定不是一般人，很可能是江河市的重量级人物，或者与江河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敢追问，他觉得自己也没有权利追问。

这个晚上，解正与叶雨菡一直谈到深夜，最后由解正开车把她送到了学校宿舍。临别时，他们只是相互挥挥手，并没有亲密的举动。

解正的父母都是普通中学教师，没有什么政治背景，他能从工厂的普通工人调到市发改委，然后又成为祝一鸣的秘书，除了偶然的机遇，全靠自己的奋斗。他的出众文才和特殊机敏，是他奋斗成功的两大法宝。现在面临仕途上的冷落，他觉得自己要主动投靠薛夕坤或柳晓曼都有风险，因为两虎相争的结局，要么必有一伤，要么两败俱伤，这对自己来说风险太大而收益又不明朗。所以，他一方面保持中立，中立有时候是最大的机动。另一方面，他下决心仍然要取得祝一鸣的帮助，依靠他的权力辐射来稳固和提高自己的地位。为此，他专程去了一次青北省，带了一些土特产看望祝一鸣。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祝一鸣的气色和精神状态比原来更好了。他虽然日理万机，但仍抽出时间热情接待了解正。临别前，他送给解正几件礼品，像慈父般与解正作了一次交谈。他对解正最后说：“小解，你是江河市第一个专程来看我的人，我很感激这份情谊。我知道你目前处境比较尴尬，这不要紧，风物长宜放眼量，到了一定时候，你会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现在有人认为我偏于一隅，对他们无足轻重。但万一有一天我又回到了南吴省，就另是一番风景了。我请你带上三份地产的玉雕，分别送给薛夕坤、柳晓曼和袁圆芝，他们应该知道我这份礼物的寓意，也知道我请你转交给他们的用意。这是我目前能给你的最大也是最好的一种帮助。”祝一鸣这样做的另一层意思没有也不可能告诉解正，他要向江河市的每一位领导发出政治信号：祝一鸣迟早有一天会回到南吴省，他是个恩仇必报之人，请各位好自为之。

解正辞别祝一鸣，回到江河市给三个人分别呈上祝一鸣所赠的礼物，不久就收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经市委常委会研究，任命解正为市委副秘书长。市委副秘书长基本上都是正处级，由于解正副处级任期太短，所以暂时仍为副处级。但市委办公室主任或副主任只能代表办公室，绝不能代表市委，而市委副秘书长却能代表市委行使职权，所以，其权限和发展空间远远大于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这是当下中国地级市以上权力结构的微妙之一。同时，江河市又到处传出风声：祝一鸣可能会在中央“十八大”后回到南吴省当省长。一时间，解正又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门庭若市，秋波暗涌。

官场上的峰回路转使得解正对叶雨菡更加穷追不舍。他从内心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叶雨菡已不仅仅是喜欢，而是深深地爱上了她。爱当然包含着占有，但除了占有，解正第一次对年轻的女性产生了一种近乎崇高的情操，——他要拯救这个与众不同而身陷险境的姑娘。其热切的程度不亚于美国人要抢救因长期受自然侵蚀而面临毁灭的女神维纳斯。他知道，要打动叶雨菡需要时间、耐心和契机。他抓住的第一个契机，就是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在上海请了一位著名的专家为叶雨菡的姥姥治病，所有的费用都由他来承担。一个多月后，叶雨菡的姥姥病愈康复，这使叶雨菡欣喜若狂，她主动约请解正在“夜巴黎”酒吧见面，以表答谢。

两人见面聊了一会儿，叶雨菡从包中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支世界名牌金笔，她双手捧到解正面前：“解秘书，大恩不言谢，我只能尽自己的财力，买一件礼品聊表心意，请勿见笑。”她并没有因解正地位的变动而称他为“解秘书长”。

解正接过金笔，微笑着说：“今天我不能驳你的面子，暂且收下，但过几天我会把东西退给你，或者帮你换成钱给你。对我来说，帮助你姥姥治病是心甘情愿，且是举手之劳，要感谢那就见外和俗气了。再者，你微薄的财力应该用在自己的学业或你姥姥的调养上。说实话，像这样的金笔，我只要想收，每天都能收到好几支。”

叶雨菡显得有些遗憾，嘴唇嗫嚅了几下，急忙从脖子上拿下一个黄玉挂件：“这是战国时期的玉璜，是我男朋友以前送给我的，也是我的心爱之物，这件东西应该不是俗物吧。”

解正赶忙用手挡住：“你的心爱之物我不敢要，你男朋友送给你的礼物我更不能要，你的情意虽重，但我承受不起。谢了。”

叶雨菡在尴尬中收回挂件，重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解秘书，我不愿欠你太多。主动帮助我，这是你的风格，必须回谢你，这是我的风格。你总不能太霸道，剥夺我的权利吧？”

解正颔首点头：“如果你执意要感谢我的话，我只想要一件礼物，不知你是否恩准？”言罢，把头伸到叶雨菡面前，侧过脸，闭上眼，像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叶雨菡对解正的欲求心知肚明，她红着脸犹%了好一阵，才低下头在解正的脸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

“一吻胜千金！”解正一边心花怒放地感叹着，一边坐到了原位，怔怔地回味着她对自己的倾城之吻。

叶雨菡低头轻言道：“你的要求有些过分，下不为例。”

解正嘴上连连说着“下不为例”，心里却是热浪滚滚：万事开头难，只要她有了第一次亲密行为，那就证明感情的闸门已经打开，滚滚流水将会倾泻而来，“下不为例”将被淹没在汹涌的波涛之中。对于女人来讲，“下不为例”往往是一句自找台阶或自我安抚的托词；对于男人来讲，“下不为例”则是一台精彩活剧序幕的拉开。

自此之后，解正每个星期都与叶雨菡有一次约会。在约会时，解正顺便带上一些别人送给他的价格不菲而又受姑娘们青睐的“小礼品”，叶雨菡也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但更为亲密的举动，解正却始终没有等到。他没有懈怠和灰心，终于又抓住了第二次契机。

那是三个月前即将毕业的叶雨菡正在寻找工作的时候，在交谈中解正得知，她的男朋友要她回焦尾县，给他一个任企业老总的朋友当秘书，叶雨菡厌恶这个职业，同时也道出了她与男朋友最近的矛盾开始升级。

解正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对叶雨菡说：“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工作，你先干着，如果觉得不满意或不适应以后再调整。”

叶雨菡点头表示同意。

一个星期后，解正告诉叶雨菡，她的工作问题已经解决，被安排在市社科联（全称为市哲学社会科学联合会）办公室工作，暂时为自收自支的事业编制，以后再视机转为公务员。社科联虽是政府机关中最没有权力的部门，但里面的人员较为清爽，工作较为轻松，自由支配的时间较多，且不引人注目，今后容易设法转为公务员。如果在醒目的部门要转为公务员，那在考试中只能有几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概率。他本来曾想照顾叶雨菡的爱好，把她安排在市文联的，后来考虑到文联中人员关系复杂，里面有不少文痞加流氓的人物，是个“庙小阴风大、塘浅王八多”的是非之地，对她的生存和发展不利，故而弃之。

叶雨菡接受了解正的安排，上班报到后的那天晚上，解正又约叶雨菡见了面。

刚一见面，解正就感到叶雨菡的气色不好，不免心生疑窦，问道：“今天报到，你对工作环境是不是满意？”

叶雨菡说：“我只要求人员清爽，有自由支配的时间，这个单位正合我意。”

“那你为什么看上去有些郁闷？”

“这与工作单位无关，我的男朋友昨天被公安局拘捕了，罪名是流氓团伙斗殴致人死亡，听说他还是团伙骨干成员，看来轻判不了。”

“这对你倒是不小的打击，可惜这类事我无法帮你，因为焦尾县现在还没有正式划归江河市管辖。”

“这事无须你费心了。实话跟你说，为叫他走正道我曾劝过他无数次，也曾为此与他多次闹翻，可他屡教不改，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我为他惋惜和痛心。”

解正心中暗暗窃喜，但表面上不露生色。一阵长久的沉默后，解正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到叶雨菡手上说：“我事先不知道你男朋友出了事，只是考虑你工作以后要有一个安全舒适的住处，所以帮你找了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里面的家用电器和其他日常用品基本齐全。这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刚刚出国前委托我全权代为处置的。住房地点离社科联不远，如果你觉得合适，可以长期住下去，如果不合适，再另外换房。”解正在这个问题上说了假话，其实这是他早在一个月前就暗中为叶雨菡租下的，里面的所有用品也是他请挚友帮助购置的。

叶雨菡攥着钥匙，思考良久，开口说道：“解秘书，谢谢你无微不至的关心，我正为住处着急，你就雪中送炭了。我明天去看看，如果合适的话，我会暂时住下来。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房租必须由我来付；你不能以任何借口进入我的住处。我男朋友虽然要坐牢，但他是我最需要温暖的时候与我相恋相伴的，我不能对他落井下石，我还想找机会探望他，与他好好谈一次，只要他有悔过之心，愿意重新做人，我会等他。”

听了这话，解正觉得这个女孩倔得有些不可理喻，怪得有些无法捉摸，但她对感情的坚贞又使他肃然起敬。他相信，只要有阳光照耀，即使是冰山也能融化，一旦融化，就能展现出一片崭新而令人神往的世界。于是，他答应了叶雨菡的两个条件。

叶雨菡第二天看了房子，觉得很满意，只是感到这么大的房子，配置又如此齐会，租金恐怕难以承担。她打电话问解正，每月租金多少。解正回她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他帮朋友赚到的，如果你真要住的话，每月交五百元吧，这也占到你工资的四分之一了。叶雨菡说那就这么定了，看来又得沾你的便宜了。

叶雨菡没有食言，她以未婚妻的名义先后两次去探望、劝说她的男朋友，没想到她男朋友极为顽固，不仅不思悔改，反而扬言出狱后要弄死抓捕、审问他的公安人员。为此，他被判了十五年重刑。叶雨菡无可奈何，本来就忧郁的眼神蒙上了浓重的阴影。七夕情人节前一天下午，她打电话给解正，说要最后一次探望和劝慰男友，问解正愿不愿陪她一起去。解正知道这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他表现自己侠肝义胆的绝好机会，便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解正没敢用办公室的车，他怕被人认出惹来麻烦，而是向朋友借了一辆车。他本想叫叶雨菡坐在后座，但叶雨菡未能理会他的用心，居然堂而皇之地坐到了副驾的位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俩的关系不一般。解正内心打鼓，唯恐碰上熟人，好在老天保佑，从市里到出城后均未碰到熟人。由于各自想着心事，两人几乎一路无语，一个多小时就到达了离焦尾县县城二十公里左右的监狱。

在叶雨菡探望男友的这段时间里，解正坐立不安，忧心忡忡，他好像在等候着对一个罪犯的判决。此起彼落的蝉鸣，听起来刺耳而烦躁，连叽叽喳喳啁叫的山雀，都显得饶舌而不合时宜。偶尔有几声乌鸦怪叫，使解正一阵惶恐，全身起了鸡皮疙瘩。手表的秒针“格格格”地跳动，时光的流逝清晰而沉重。

近处的几只山雀突然“扑棱”一下飞走了，叶雨菡终于回来了。她绷着脸，一声不吭地上了车。凭感觉，解正知道自己胜利在望了。他轻声问叶雨菡：“怎么样，有结果吗？”

叶雨菡眼睛红而湿，冷冷地说：“我已仁至义尽，看来他无药可救，只能咎由自取。”

解正已经知道了结果，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内心充满了无可名状的喜悦，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从表情到声音都体现着一种同情：“小叶，事已至此，你就别再难过，别再沉湎于往事中了。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我相信你有光明的前程和美好的归宿。现在请你发话，我们往哪里去？”

“回头，你愿往哪开就往哪开。”说完，闭上眼，把座位按到仰卧的位置，瘫痪地躺了下来。

解正觉得这时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便调转车头，在山路上慢慢地行驶着。收音机里响起了古筝伴唱的白居易的《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人无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叶雨菡倏地坐了起来，说：“停车！”

“什么事？”解正停下车，心神不定，不知是祸是福。

“解大哥，我要与你谈谈心。”

解正心中一阵狂跳。自己与叶雨菡认识以来，她从称呼自己“解大秘书”到“解秘书”，这是一次小小的改变；而今天她又从“解秘书”一下子改口为“解大哥”，这就是一次质的飞跃了。他也不失时机地改变了对叶雨菡的称谓，关切地问道：“雨菡，你想与我谈什么？”

叶雨菡盯着解正足足有一分钟，继而转过脸低头说：“在这个世界上，以前我有两个最亲的人，一个是我的姥姥，一个是我的男朋友。现在，我的男朋友死了，在我的心中死了。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第二个最亲的人。解大哥，我知道，凭你的地位、才能、为人，周围美女云集，俯拾皆是，可你等了我整整三年，你等累了，等苦了，我对不住你，一定要弥补你，报答你。从现在开始，不管你要我当你的红颜知己也好，情人、小三也罢，我都心甘情愿。另外，我也得如实告诉你，我准备明年、最迟后年到法国攻读文学硕士。外语考试是不成问题的。学费也攒了一些，其中一部分是我在公司兼职所得，一部分是你以前送给我的礼品变卖所得。现在，我得主要靠写文章多赚钱，争取凑够全部学费，万一凑不够，只能跟你借了，没有利息，本钱一定会还。解大哥，你肯帮我吗？”

三年来，解正已习惯了叶雨菡无数次突发奇想和我行我素，刚才这一曲对他来说，既有欣喜，又有惶恐；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他抓住叶雨菡的一只手，把它轻轻地放在自己腿上，坦然地说：“雨菡，你既然称我为哥，你做什么我都会义不容辞地支持你，学费的事，还用得着你操心吗？当然，你是一个不愿依赖别人的女子，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舍得离开你姥姥吗？”

叶雨菡说：“我与姥姥说过了，出国的目的一是要充电，二是要试验一下，自己到底是在国内闯得出还是国外闯得出。待到我闯出来以后，我要以妈妈的亲身经历和内心世界为素材，写一部纪实性长篇小说，还我妈妈一个清白，让我生父忏悔，给所有鄙视我们母女的人以猛烈的抨击。姥姥支持我。每到假期，我会回来看她。另外，我与我姨妈也谈过，我出国以后，姥姥跟姨妈过，只要姨妈好好服侍我姥姥，我将来一定会报答她的。”

解正含蓄道：“看来你是蓄谋已久了。”

“是的，即使我男朋友不出事，我也会走这条路的，不过是时间问题。”叶雨菡坦诚地说。

“那你为什么选择法国？”

“欧洲的文化繁荣是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这一时期，尤其是十八世纪追求政治民主、权利平等和个人自由为主要内容的启蒙运动。其中心就在法国，期间产生了一批杰出的思想家。而后到十九世纪又产生了一批杰出的文学家，其中以莫泊桑和巴尔扎克为代表的批判现实主义流派成就最高，对世界的影响也最大。我所崇尚的莫泊桑是法国人，海明威虽出生在美国，但他的大量创作也是在法国完成的。这就是我向往法国的主要原因。”

解正有些惊讶地打量着叶雨菡，他难以想象这颗年轻而古怪的小脑袋里竟有这么深的学问和思想；她时刻散发着飘逸、抗争而又独立的气质；她冷傲、孤寂的骨子里又蕴藏着超出常人的爽朗与奔放。他感到自己无论多么真诚地爱她，却难以驾驭她，这对男人来说，到底是幸福还是悲哀？他曾听朋友告诉他，薛书记的儿子薛贵明在疯狂地追求叶雨菡，他不知是真是假。此时此刻，他不想问，也不敢问。

叶雨菡见解正在发呆，便说：“怎么，不想走了？不走也好，在荒山之中听虫鸣蛙鼓，仰望星空，与牛郎织女为伴，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解正说：“我在考虑，是不是就在本县找一个有情调的地方住下。”

“那就到本县最有名的风景区‘地目湖’怎么样？”

“‘地目湖’我来过无数次了，而且我知道它的来历。那里本来是五十年代建成的两个相距五六公里的水库，七十年代末才将这两个水库凿通相连，从高空看去，就像大地的一双眼睛，故取名‘地目湖’。‘地目湖’山傍水，水绕山，风景秀丽，环境幽静，加之二十年来举全县之力精心开发，已成为江南独具韵味的旅游胜地。除了‘地目湖’之外，难道就没有好玩的地方了吗？”

“这我倒一时想不出来。我以往回家，除了陪姥姥、男朋友和我的几个闺蜜，很少到风景区去玩。”

“焦尾县不是还有一个‘天鹅湖’吗？”

“‘天鹅湖’？那倒是个历史名湖，可惜在我懂事时已成了臭水湖。”叶雨菡向解正娓娓道出了“天鹅湖”的古今变迁。天鹅湖，古名濑水湖、贞女湖。春秋时，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急白了头，后来到了濑水湖边，腹中饥饿，后有追兵。在他万分危急之时，一正浣纱浆衣的史姓女子为他指路，让他喝光半桶浆衣之糊。为断伍子胥的后顾之虑，史女断然投水自尽。伍子胥后拜为吴国大将军，与孙武一道领兵克楚郢都，鞭楚平王尸三百以报父兄之仇，声望达到顶点。班师途经濑水湖时，特铸三斗三升金瓜子撒入湖中，祭祀史女。李白族叔李阳冰为此题名“史贞女碑”，濑水湖自然改名为“贞女湖”。又因此湖芦苇茂密，成为天鹅的栖息之地。明代永乐帝朱棣巡视途经此处，但见芦花飘飞，天鹅成群，顿时龙颜大悦，遂称之为“天鹅湖”，一直延至今日。可惜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及九十年代，湖面几乎全被养殖户承包，水质恶化，芦苇被伐，生态遭到严重破坏，天鹅从此绝迹，“天鹅湖”也成了明日黄花，哪里还有可玩之处？

解正听了叶雨菡对天鹅湖的介绍，说道：“雨菡，你这叫‘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据说在七年前，一位曾在焦尾县任县委书记的省领导提出，要恢复‘天鹅湖’的生态，实行保护性开发。由于天鹅湖三分之二段在焦尾县，三分之一在帝陵县，所以帝陵县只是被动地执行上级指示，没有多大开发的兴趣。而焦尾县对湖面资源的保护和开发有经验，并在开发中尝到了甜头，所以积极性很高。听说最近几年变化惊人，游客渐盛。”

“那你今天陪我来这里，也是早有预谋，问我该去哪里，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地试探我一下罢了。”

解正嘿嘿地笑了起来，摸出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提起天鹅湖，我就会联想到天鹅之恋、天鹅之舞，那是何等浪漫的地方啊！我哪知你对自己地盘上的变化真的会一无所知呢？你认识去那里的路吗？”

叶雨菡说：“当然认识，小时候曾到那里钓过螃蟹。从这里开车，估计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解正看看手表：“现在已经十二点了，要不要在前面先吃点东西？”

叶雨菡说：“不必了，到了天鹅湖再说吧。”

解正重新把汽车发动起来，正欲踩油门，听得叶雨菡喊了声“慢”，便把解正推到了车门外。“怎么，你又不想走了？”解正一脸猜疑。

“不，由我来为你服务一次，我学车好久了，今天让我过过瘾。你既当秘书，又当教练员，名利双收，何乐不为？”

解正从车前绕到副驾说：“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千万悠着点。我刚刚推开幸福之门，还没有好好享受。你万一把我开到山沟里，我算不算因公殉职？”

叶雨菡一踩油门，回道：“不算因公殉职，只能算因私殉情。”

第三章　浪漫旅行

夏中华发现江河市古文明遗址“鸟岩雕”，在国内外引起轰动。他帮助受害者贾秋瑾提供了省长潘若安等人收受巨额贿赂的证据，挖出了一批腐败高官，一时成为反腐英雄。省委书记黄春江到江河市视察工作，要亲自接见夏中华，都被夏中华委婉相拒，这又给他增添了神秘色彩。

江河市新任市委书记薛夕坤根据夏中华的突出贡献以及省委领导给他的高度评价，觉得对夏中华这样的人非破格提拔重用不可，否则就会使他在发现和培养人才方面大打折扣。因此，他在市委书记碰头会上提出，要把夏中华提拔为江河市博物馆馆长，柳晓曼、李毅和刚从靖州调过来的市委组织部部长印东华，对此提议都表示赞同。由于夏中华是个无党无派的民间英雄，加之博物馆又是个远离政治漩涡的专业单位，所以在常委会上通过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市博物馆本是文化局下属的一个正科级单位，四年前才升格为副处级。原博物馆馆长肖梦蝶是国内著名的史学专家，在这个岗位上已超龄服务一年多，也急需有人接替。可没人想到这顶乌纱竟会落到从来不想当官的夏中华头上。

按照组织程序，书记碰头会初定的干部名单，在交常委会讨论前要完成组织部的考察程序。对夏中华的考察，是由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处长栾建军负责的。栾建军大学毕业后在组织部已干了十年，他深知自己的考察对象虽是个专业型干部，但对上级领导来说，这是政治需要，而对他本人来说，则是执行政治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以前负责考察的人员俨然似钦差大臣，不仅可卖足人情，而且常在考察前后收到礼品礼金，而这次却由钦差大臣变成了仆役，实在有些令人啼笑皆非。

对夏中华的考察，总的来说还比较顺利，老馆长和本单位绝大多数人都予以推荐，文化局主要领导认为合适。只有个别人反映，夏中华与江小兰的关系有些不正常。

按照规定，考察中还必须找本人谈话，没想到这一环节出了麻烦。

栾建军对夏中华说：“根据群众的推荐和领导的提名，你已成为新任博物馆馆长的候选人，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夏中华淡然道：“我不适合当官，也不想进入官场，请你们另外物色人选。”

“别人梦寐以求的事你却一口回绝，敢问何因？”

“博物馆长历来都是德高望重的资深人士，我不具备这样的资格。”

“这话不在理，你在专业上的成就不仅轰动国内，而且在国际上也有一定的知名度，论资格你绰绰有余。再说了，现在提拔干部就是要打破论资排辈的陈规陋习，不拘一格重用有真才实学和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人才。”

“可我连党员都不是，不利于领导工作。”

“那你可以在任职后立即写入党申请报告，像你这样的人才一定会很快通过的。”

“我不想加入共产党，也不想加入其他任何民主党派。”

“你在反腐斗争中立了大功，揪出了巨贪省长潘若安，这已充分证明了你是坚定地站在我党立场上的。”

“这只是你们的官场逻辑，其实我主要为了帮助受害人贾秋瑾，并不想卷入政治漩涡，更没有考虑过你所说的立场问题。”

栾建军听了这话，对正在做记录的小张做了一个停止记录的手势：“夏中华同志，政治信仰的选择是一个人的自由。像博物馆这样的岗位，不一定非得是共产党员，民主党派和无党派人士都可以担任。另外，我们可以为你配备一位党组书记，由他负责党务工作，你负责业务工作。”

夏中华心中纳闷：自己一直不想混迹官场，但有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非得把他“逼良为官”，他觉得再找什么理由也无济于事。何况，“鸟岩雕”课题的进一步深入研究还得仰仗政府的大力支持；江小兰目前还是个编外人员，如果自己当了“馆长”，也许有助于这些问题的解决。因此，他勉强答应了这个差使。

这次谈话一个星期后，夏中华即被正式任命为江河市博物馆馆长，另外，由文化局的田副局长兼任博物馆党组书记。

听到夏中华提拔为博物馆馆长后，韦大海在自己的家中设便宴庆贺，参加的人员就只有韦大海、张旭东和夏中华这三个结拜兄弟。

席间韦大海说：“中华，尽管你不想当官，但你从一个没任何职务的普通工作人员一下子升为副处级干部，可谓破格连升三级，这不仅在江河市，而且在全省都是罕见的。就冲这一点，兄弟们也感到脸上有光。”

张旭东却不以为然道：“我们兄弟三人被称为‘江河三怪’，本来都是一介草民，自得其乐，现在你俩都已与官场为伍，我感到孑然一身，形影孤单，大海挂一个虚职尚可理解，‘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夏中华飞黄腾达，着实有些令人费解。”

夏中华有些尴尬地咬着嘴唇，蓦然道：“张兄，你要是真的感到孤单，也去当官算了，这很容易，你把自己的诊所改下名称，叫某某国际医院，自封院长，享受副市级待遇。”

张旭东说：“中华，你别笑我，假如我一直在医院耗着，加之大海老弟帮我在关系上打点一下，说不定如今真还是个院长呢，可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它能逃避得了《易经》中所说的吉凶悔吝的规律吗？我现在以技谋生，丰衣足食，悠然自得，不也快哉？”

韦大海向二位碰了一下杯，说：“其实中华和我都不愿为官。中华是被逼无奈。我呢，只是在商人头上戴一顶红顶帽子。如今的世道，要想把生意做大，不借官场的力量恐怕是难以成功的。最近我看到一个资料，说中国的五百个家族控制了全国财富的百分之六十。这些家族，绝大多数都是高官后代或有高官背景，真正的草根寥寥无几。对这些豪门，不要说平民百姓愤愤不平，就连我这样比较富裕的人也很反感。因为他们靠的是用权力来侵占大众的财富，而不是靠自己的奋斗。我觉得迟早有一天，他们中有一部人的财富会灰飞烟灭。我当然希望通过政府的支持把事业搞大，但违法的事坚绝不能干。上次新宇宙国际大厦的事对我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件事处理完毕了吗？对你有没有影响？”夏中华关切地问。

“算是处理结束了，多亏何氏集团的何董事长帮忙，我这里被定性为正常的商业合作。我已把剩下的十多万平方米楼房交何氏集团处理了。新宇宙国际投资集团从我这里拿走的三个亿，定性为非法所得。潘若安从中到底分到了多少，现在还不知道，因为所有操作都是他的内侄江天一进行的，而江天一有美国绿卡，美国人不同意将他引渡回中国，中国政府也暂时没有办法，看来，对潘若安的审查要拖很长时间了。他的儿子潘吉被引渡回国后，对经济问题死不松口，但幕后操纵企图对贾秋瑾杀人灭口的证据确凿，他无法抵赖。黄忠明在引渡回国后的第二天就自杀了，此案已经无法再追查下去。”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张旭东说：“老弟，只要你平安我们就放心了。那些乌龟王八蛋怎么惩罚都不过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噢，对了，我顺便问一下，在这件事的处理上，薛夕坤对你的态度怎样？”

“我与薛夕坤没有私交，在这件事上他倒是在尽力保护、支持我的，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是廉洁正派的。不过，他最近提出一个要求，说是考虑到省城搬迁的前期准备工作，我市要有大量的拆迁和扩建工程，上面所拨的资金不够，要我请何董事长来江河市考察、投资。”韦大海呷了一口茶，心事重重地说。

“这不正是好事吗？何氏集团实力雄厚，投几十个亿到江河市应该不困难吧？”夏中华说。

韦大海答道：“何董事长正萌生退居之意，想让她的儿子接班掌舵。另外，她看中了我市的凤山，其中最主要是看中了你的杰作‘鸟岩雕’，想搞旅游开发，并形成文化、旅游、休闲产业链，这恐怕要作为她大量投资的一个条件。”

夏中华来了精神：“她能看到‘鸟岩雕’的潜力，这就不仅很有商业头脑，而且很有文化涵养。市政府自己拿不出钱，为什么不跟人家合作呢？”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你祖上传下来一件稀世珍宝，你把它卖掉，这不有辱祖宗、被人瞧不起吗？”

“韦兄，这个说法不恰当。人家只是来合作开发，又拿不走任何东西，我们为什么要自视清高、作茧自缚呢？”

“这是你的想法，可薛书记本来就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他怕祝一鸣反对，怕中央退下来的那位老首长反对，也怕老百姓骂他出卖祖宗。”

张旭东对生意上的事毫无兴趣，举杯插话道：“二位兄弟，我们三人聚会，少谈点生意，多聊点趣事。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来来，我敬二位一杯。”

三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进入了无拘无束的笑谈之中。

江小兰知道夏中华任职后，在约会中打趣道：“华哥，看来我只能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了，今后要称你为夏——馆——长，对不对？”

夏中华在她小巧挺拔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没想到你也来讽刺嘲笑我，我夏中华这辈子都是你的华哥。再说了，我当这个馆长如果说有私心的话，主要就是为了能够给你创造更好的环境，好好地培养你，你可不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洞宾’兄，不，‘洞宾’馆长，你的拳拳之心，让我感激涕零，不过，我要告诉你，为了不连累你，为了避免人家的闲言碎语，我想调出博物馆，另谋出路。”江小兰嘴里嚼着口香糖，显得一本正经地说。

夏中华对这话感到有些意外：“现在找工作很不容易，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你不久就可以转为正式编制了，这还是市领导特批的。你有什么打算等转编了再说，可不能心血来潮，莽撞行事。至于闲言碎语，这是应该付出的代价，我从来不把它当回事，倒是担心你承受不了。小兰，就算我求你，好不好？”

江小兰听夏中华说得认真恳切，加之父亲为她工作的事操碎了心，曾找过市里一位头面人物而碰了一鼻子灰，便说：“那我就依你，可这是你求我的呀，以后有什么事，你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夏中华说：“大丈夫……噢，大男人说话一言九鼎，以后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甘愿自作自受。小兰，我还想求你一事，现在我既然当了馆长，有些规矩也就不得不遵守。我与人合伙开的那个古玩店，工商登记上是别人的名字，实际上我是控股人，现在我想把这个控股人转到你的名下，你是普通工作人员，没什么关系，你看怎么样？”

江小兰先是一愣，接着莞尔一笑：“你这是收买我，还是让我当潜伏者？”

“确切地说，叫代理人，只有你充当这个角色，我才放心。”

“你就不怕我把股份私吞掉？”

“吞不吞掉，对我无所谓，既然信了你，哪还在乎几个香火钱？不过，经营管理上我还是要过问的，这里面的水很深，你得慢慢学，一口想吃成胖子是不可能的。”

“这么重要一块资产，你老婆会不闻不问？万一她知道了，岂不要寻死觅活？”

“这一点你放心。从五年前开始，我们夫妻在财务上已完全独立，我每月给她二万元零花钱，女儿要花的所有费用及家中大事的开支都由我负责，至于我另外有多少收入，在古玩上是赚是亏，与她毫无关系，她也无权过问。”

“你老婆真可怜，从某种角度说，比我表姐贾秋瑾都可怜。”

夏中华不愿在江小兰面前多说自己的老婆，赶快转移话题：“你表姐最近情况怎么样？”

“身体基本康复了，但枪伤可能会给她留下一些后遗症。最近政府安排她到一家外资企业工作，她拒绝了，不仅仅是因为工资低，更重要的是她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手中有一点积蓄，想在闹市区开个高档的茶馆，并要搞什么会员制。要不是你让我照顾古玩店，我本准备给她帮忙的。如果她搞成的话，你要成为她的第一批会员，行吗，华哥？噢，不不不，夏馆长？”

“今后再叫我夏馆长，我什么事也不答应你，还要狠狠地揍你。”夏中华用力地在江小兰的肩膀捏了一下，江小兰一声尖叫，两个小拳头雨点般地拍打着夏中华的胸膛，然后才柔声说：“好好好，我还是叫你华哥，让‘夏馆长’见鬼去吧！华哥，你答应我刚才的请求吗？”

“我敢不答应吗？不仅我自己，我把韦大海、张旭东还有我认识的一些好朋友都拉过来，也算是对她的一种支持吧。不过，你要叫她把握两条：一是要做就做极品。江河市没有第二家可比；二是不要像‘竹柳茶庄’那样搞色情的东西，否则会降低档次，且容易遇到麻烦。”

江小兰在他脸颊上亲吻了一下：“好华哥，我代表姐由衷感谢你。”

夏中华笑道：“去多了你可别吃醋。”

江小兰脑袋一甩：“茶能消醋。”

夏中华趁着江小兰高兴，吐出了心病：“小兰，听说最近有人在追求你？”

“是啊，本市最年轻的博士生——卫生局局长郑一凡。”

“他的父亲郑院长还亲自上门向你父母提过亲？”

“不错，郑院长是第一人民医院院长，我爸是医院的妇产科副主任医师，他们本来就是上下级关系。”

“那你答应了吗？”

“本小姐向你宣告三点：第一，郑一凡看中我，我没看中他，不要说他只是个局长，就是省长我也不屑一顾。第二，我爸想拍领导的马屁，搞什么交易，那是他自己的事，我概不参与。第三，我不久前偶然知道，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不是你爸妈亲生的？”夏中华大吃一惊，“你能告诉我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吗？”

“我爸妈在房间吵架时说出的，他们不知道我悄悄进了家门。”

“那你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

“亲生父亲不知道，生母就在本市，而且不是一般人物，但我绝不会告诉你。”

“你自己想认她吗？”

“我永远不想认，我以有这样的生母为耻，她在我心中已经死了！”江小兰说完，狠狠瞪了夏中华一眼，独自扬长而去。

夏中华的心中疑窦丛生。

七夕节吃过午饭，夏中华带着江小兰来到天鹅湖。刚到景点入口处，就见一个长得五大三粗、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在迎候，夏中华向江小兰介绍道：“我的朋友潘阿狗，是天鹅湖管委会派出所副所长，官衔不高，可神通广大。”又把江小兰向潘阿狗作了介绍：“我的表妹，姓江。”江小兰主动握了一下潘阿狗粗糙而宽厚的手。潘阿狗几乎有点受宠若惊，憨厚地笑着说：“表妹真像天仙一般，今天我能当你们的向导，真是三生有幸。”

天鹅湖经过七年的整治，水质已彻底改变。它的周围没有高山峻岭，而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湖面宽处有二三公里，狭窄处只有三四百米，远看像一条青龙，逶迤于广袤的田野和炊烟袅袅的村庄；近看似一匹绸缎，绿水映着白云，微风吹过，碧波如绉。湖中最为注目的人工景点是“水街”。它的前端是条一百五十米左右的曲廊，水下的木柱、地面和护栏都由褐色的木料制成，未加油漆，一为保持天然，二为防止污染。曲廊的顶端与“街”面连接。“街”面全由厚实的木板在水泥柱上铺成，长约两公里，布满了竹木建成的酒店，或高或矮，错落有致，且大多飞檐斗拱，具有古建筑的风韵。潘阿狗介绍说，凡是大一点的酒店，里面既有商店，也有客房，还有歌伶弹唱。为保护水质，所有酒店都设有湖底排水系统。到了晚上，万盏彩灯齐放，分外壮观，可与上海外滩夜景相媲美。在水街的两旁，停泊或游弋着许多木制的龙舟，小一点的供人游览或接送来往客人。大一点的则是水上移动宾馆，由于要贮存污水污物，每条船一般只有四至六个房间，里面可以用餐、淋浴、看电视，收费标准相当于大城市的四星级宾馆，尽管价格昂贵，但几乎每天客满。

江小兰看到这番景象，已经心旷神怡，兴奋不已，便问夏中华：“晚上的住宿定了没有？我想住船上，枕着湖水入睡。”

夏中华朝她挤挤眼，示意潘阿狗在旁边，要避嫌，然后说：“我早知你的心思，本来想奢侈一下，单独包一条船，但今天客人实在太多，通过潘兄费了好大的劲，才订到了8号船的一个包间。”

江小兰有些忘乎所以，将避嫌早已抛在九霄云外：“华哥，那我们现在就上船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今天要让你看一处原生态景点，这个景点现在对外不开放，一般的船去不了，只有小快艇才能去。为免湖水受到油渍的侵蚀，没有特殊情况小快艇是禁止入湖的，今天潘兄为使我们尽兴，以执行公务为名，亲自开快艇陪我们游览。”

“太感谢阿狗兄了！”江小兰脱口而出，话说出后感到这样称呼似乎不雅不敬，立即改口道，“不好意思，潘兄，潘兄。”

潘阿狗龇着大板牙笑了起来：“妹子，你叫我阿狗兄我像吃了蜜一样，你不晓得我们的乡俗。我们村上起名不像城里人那样讲究，而是生下来后母亲第一眼看到什么东西就叫什么名，村上叫阿狗、阿猫、阿牛、阿猪的有好多。按老辈人的说法，名字起得越贱越随便，就越容易养，命也越硬。你叫我阿狗兄，比叫潘兄要亲热多啦。夏兄，我说这话你不会吃醋吧？”

夏中华朝他一瞪眼：“阿狗，别胡说八道，她是我妹妹，什么盐呀醋的，赶快带我们走吧。”

“噢，晓得了，妹妹，小妹妹。”潘阿狗做了个鬼脸，一边哼着“小妹妹，你坐船头……”，一边带着夏中华和江小兰穿过几座房子，来到了专门存放小快艇的一个湖汊。他解开缆绳，把快艇划到湖边，招呼两人小心翼翼地上了艇，然后开足马力，疾驶而去，两边被犁开的白色浪花欢快地跳动着。

大约驶出四五公里，快艇渐渐慢了下来，往左拐进了一段狭窄的支湖之中，水气中突然夹杂着浓烈的青草味和淡淡的淤泥味。湖两旁是两人三人高的茂密芦苇，这时的芦竿和芦花都是青色的，只有到了霜降以后，芦竿才会变枯，芦花才会变白，绽开得像一团棉絮。这段湖由于没有游客打扰，水面上到处游弋着野鸭、鸳鸯和其他鸟儿。

夏中华问江小兰：“你能分辨出野鸭和鸳鸯吗？”

“分不出，看上去都是褐色的，灵动而温顺。”

夏中华说：“这说明你没有细看，野鸭是灰褐色的，鸳鸯分为雌雄，雌的与野鸭很相像，雄的却有少许彩色的羽毛。区别野鸭与鸳鸯的要点是前者一般为单行，后者肯定为双行。鸳鸯最有趣的特征是‘止则双耦，飞则成双’。古人历来把它作为夫妻和睦、爱情纯洁的象征，‘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但科学研究发现，多数鸳鸯仅在热恋期间情深意长，形影不离，一旦交配之后，便分道扬镳，抚育重任全由雌鸳鸯承担。当鸳鸯中的一只死了之后，另一只便不甘寂寞，另觅新欢了。”

“你就属于热恋之中的鸳鸯吧。”江小兰嬉笑着，忽然兴奋地指着前方喊道，“这就是白天鹅吗？”只见一群白色的鸟儿，一脚站于水中，另一脚曲于腹下，头缩至背上。江小兰喊声未了，它们就警觉地飞向了天空。

夏中华讥笑道：“天鹅会单行吗？会这么小吗？这是白鹭。鹭有白色的，也有灰色和黑色的。李白有诗云：‘白鹭下秋水，孤飞如坠霜。心困且未去，独立沙洲傍。’你看空中，有四五群白鹭和黑鹭，有的一边飞一边发出鸣叫。”

潘阿狗终于忍不住寂寞，回头对江小兰咧嘴一笑：“在我们这一带，分不清白鹭和天鹅，就跟分不清韭菜和麦苗一样可笑，看来妹子得到我们这里锻炼锻炼。天鹅喜欢湖泊和芦苇，这里本是它们栖息的地方，那些乌龟王八蛋瞎折腾，使它绝迹了二十年，前年才又重新见到。不过，它一般要到十月份才会南迁越冬养息，今年立秋比往年早，它现在也许到了南方，但今天能不能看到，这要看你们的额头有多高了。”说完，进一步放慢了速度，慢慢地在湖面上飘游。

沉甸甸的芦花结成长穗，压得芦枝低头喘息；青翠的芦叶有的直指青天，有的横向展开，有的朝下倒挂，显得随意而奔放；不时有鸟儿从湖面飞进芦丛，或从芦丛中飞向湖面；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好像欲与鸟儿嬉闹；水气中的淤泥味渐渐重了起来，不知是湖的深度变浅还是芦苇的根部散发出来的气味。

蓦地，前面芦苇中游出三对毛色雪白的鸟儿，黑色的嘴，从嘴唇到鼻部都是嫩黄色的毛，身长一米以上，长长的脖子伸直成九十度，两只翅膀贴伏在水面上，显得高贵而优雅。它们相互之间不时地亲吻着、嬉戏着。

潘阿狗好像帮助皇太后找到了心爱之物，立了大功，兴奋得呼吸急促，但又唯恐白天鹅听到声音，便压低嗓门说：“你俩的福气真好，这就是白天鹅，它们好像特地赶来过情人节。”

江小兰悄悄地说：“阿狗兄，能否再往前一点，看看清楚。”

潘阿狗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快艇上的发动机已停止工作，只能靠艇上的一支小竹篙轻撑着缓缓向前。没想到，白天鹅的听觉异常灵敏，它们似乎听到了偷窥者的对话和竹篙落水的声音，发出一阵清脆的叫声，“噗嗤”一下飞了起来，在空中形成“一”字队形，显得越来越小，直至与白云融为一体。

“真可惜，我今天没带照相机，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江小兰惋惜地说。

夏中华说：“如果你带上照相机，说不定今天就看不到了，白天鹅是很有灵性的。你发现没有，白天鹅总是成对地出现，它们是动物界稀有的‘终身伴侣制’，如果有一只因故死亡，另一只就会郁郁寡欢，有的绝食殉情，有的撞壁自尽，有的飞至高处，突然快速冲向湖水中，跳水而亡。幸存下来的，一定终身守节。天鹅之恋、之爱、之情应该是人类的楷模。”

江小兰本想说：“别卖弄了，你是否要我为你终身守节？”见到潘阿狗不时朝她偷窥，便朝夏中华瞪了一眼，轻轻拧了一下他的大腿。

潘阿狗好像发现了江小兰的小动作，回头说：“你俩不晓得看出没有，天鹅休息时，周围一定围着许多癞蛤蟆，不然怎么会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俗语。要我说，天鹅美是美，就是太娇贵，像我这样的马大哈，宁要鸳鸯，不要天鹅。”说罢，调转船头，开足马力，一阵飞驶。

走下快艇，夏中华和江小兰跟着潘阿狗来到湖边晚上住宿的8号龙舟。船内的包间虽然显得狭窄，但床却较宽，似乎为情人特制的；卫生条件也不错，两边有通风的窗口，可开可关，整体上有点像“布丁酒店”。夏中华说：“很好，很好，潘兄，谢谢你了。”

潘阿狗一副调皮样：“夏兄，你说很好有什么用？我这是为江妹子准备的，难道你晚上也要挤在这里？船上隔音不好，你要是响动太大，当心影响别人，嘿嘿嘿。”潘阿狗的笑声中藏匿着挑逗和意淫。

这时，已过五点，曲廊和“水街”的彩灯突然间全亮了，远远看去，真似水上宫殿。潘阿狗带着夏中华和江小兰踱过曲廊，走进一家规模较大的酒店。店名起得很雅——烟波亭。大门上的楹联更有韵味：半角亭台，邀君杯酒；一泓烟水，遂我沧浪。夏中华暗自思忖，酒店的主人看来是个文人墨客。走进大厅，里面已经人满为患，有些人坐着或站着等待“翻台”，足见生意火爆。

他们进入早就预订好的2号包厢，刚一坐下，潘阿狗就宣布：今晚我埋单，谁跟我抢我翻脸。说完，点了一壶当地的野生绿茶，一瓶茅台，一瓶地产的桑汁酒，七八种湖中的特产。

江小兰说：“你们这里鸟很多，有没有好吃的鸟？”

潘阿狗连连摆手：“妹子，这就为难我了，我们管委会有句口号，叫‘杀鸟如杀人，排污如排毒’，鸟类是严加保护的。”他停顿了一下，狡黠地说，“真要吃的话，深夜管你吃个够。”

江小兰疑惑道：“船上怎会有鸟吃？”

潘阿狗龇牙咧嘴地看着夏中华：“夏馆长，你有没有鸟？”

江小兰知道上当了，举起小拳头在潘阿狗肩上捶了几下。

潘阿狗连声喊道：“舒服！舒服！”

这时，突然从隔壁的包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1号包厢是该酒店唯一的“总统套间”，历来是有身份的人定的。

职业的敏感使潘阿狗要看个究竟，出于好奇，夏中华和江小兰也跟着潘阿狗走了出来。只见1号包厢的门敞开着，里面挤满了人。坐在主位上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中等个子，一头长长的卷发，脸色白净，疏眉大眼，鼻子小而挺拔，戴着一副无边的眼镜。他的两旁坐着两位丰姿绰约且颇有气质的女孩，看上去都只有二十岁左右。他尽管正在火头上，说话的声音仍冷而低：“这是我早就定下的包厢，你就凭自己是这里的管委会主任，可以把我随意调到别的地方？这是以权谋私，恶霸行为。”

站在他对面的是“天鹅湖”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大牛，五十多岁，肥头大耳，硕大的酒糟鼻子分外显眼，他很不耐烦地说：“我已经跟你讲过了，突然来了贵宾，非要进这个包厢不可。你也就几个人，换个包厢身上会掉块肉？我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现在你给脸不要脸，那好，不必废话了，请你立即离开。你说我是恶霸，说对了，老子就是这里的霸主，就是横行，你这个小白脸再不走老子要动粗了！”

“放肆！”“小白脸”突然一拍桌子，声音更阴更冷，“你有这点芝麻绿豆大的权力就可以称王称霸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敢保证，不出几个月，你头上这顶乌纱帽就会被拎掉，到时看你还凭什么横行霸道！”

刘大牛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但这时他已被气得浑身发抖，七窍冒烟，哪还管得着“小白脸”话中的分量，撕着嗓门骂道：“放你奶奶的臭屁！老子是吃油盐长大的，不是喝尿泡长大的，听口气你来头不小是吧？告诉你，你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照样叫你滚！”

此话一出，“小白脸”脸色发青，头上冒汗，但他并没有再说狠话，而是用手机拨了个电话，把刚发生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然后悠悠地对刘大牛说：“你们县委书记殷骏的电话，他请你过来接一下。”

刘大牛听到是殷骏的电话，不太情愿又无可奈何地走到“小白脸”身边接过手机，嗯啊了一阵，最后说：“殷书记，我听您的。”言毕，把手机递给“小白脸”，生硬地说：“对不起，薛公子，大水冲了龙王庙。算你狠，你尽兴，我让你。”说完，虎着脸，领着几个人愤然离开。

回到了2号包厢，潘阿狗带着疑惑的口气说：“刘大牛历来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天王老子也不怕的人，今天怎么轻易让了这个‘小白脸’？这‘小白脸’是哪里来路？”

夏中华喝了一口清香扑鼻的野生茶，对潘阿狗说：“潘兄，你应该知道，焦尾县马上就要划归江河市管辖了。你说的那个‘小白脸’，就是江河市委书记的儿子薛贵明。如果得罪了薛贵明，刘大牛头上的乌纱帽还能戴多久？当官的之所以威风八面、横行霸道，主要就是靠手中的权力，一旦失去了权力，他就立即变了样。说到狠，有的人是从骨子里狠，不管面对达官贵人还是黑道头目，他该怎样说还是怎么说，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这就是英雄本色。有的人是外表的狠，一旦要危及他的权力或生命，他就会变成一滩烂泥，这就是狗熊本色。我不知道你们这位刘主任是英雄还是狗熊？”

潘阿狗憨笑道：“搞不清，搞不清，平时看他很像英雄，今天又有点掉脸。不说他们的事了，喝酒，喝酒！”

三人边喝边聊，气氛轻松而活跃。潘阿狗告诉他俩，说这里是水上拉斯维加斯并不夸张，因为从酒楼到船上、岸上，有数不清的赌窝。派出所一般不抓，为的是保护投资环境。偶尔抓几场外地人，只是为了给所里增加点经费，给兄弟们分点烟钱，基本上都是“私了”的。至于说嫖，上面要求一律不许抓，所以这里天天都是情人节，到处都有欢乐窝。除此之外，江小兰从潘阿狗的讲话中得知，潘阿狗原来也是个古玩爱好者。他对夏中华的古玩鉴赏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直要拜夏中华为师，夏中华却始终没有答应。

谈兴正浓时，潘阿狗从身旁的破皮包里拿出了一块玉，递给夏中华说：“夏馆长，您帮我掌掌眼，这玉靠不靠谱，值多少钱？”潘阿狗平时称夏中华为“夏兄”，显得亲热，每到有事相求时便称他为“夏馆长”，以示尊重。

因为灯火的亮度不够，夏中华从包中拿出专业的聚光小手电，照着玉细看起来，然后说：“这件东西下面是一条二十厘米的‘行龙’，坐在龙背上的是一个带羽毛的人，古人认为仙人能飞，是带羽毛的，所以‘羽人’就是仙人。龙本来就象征着帝王或皇家之物，加之上面又有‘羽人’，可称为‘羽人驾龙’，是一件等级极高的物件，且玉质洁白温润，沁色自然天成，雕工细腻精致，是国内罕见的战国晚期至西汉早期的玉件。它一面有鱼鳞纹和游丝纹，另一面没有任何雕工，这说明它不是摆件，而是镶在漆器上的配件。”夏中华鉴定完毕，问潘阿狗：“潘兄，你是多少钱买的？”

潘阿狗伸出两个指头：“两万。”

夏中华说：“你捡了个大漏。”

“我放在您那里，您能不能帮我翻一番？”

“你是个够朋友的人，我不瞒你，可以给你二十万。”

“二十万？”潘阿狗惊得跳了起来。

“不过，我现在不能买你的。我不会看错，你这件东西是从水坑里出来的，否则玉质不可能保存得这么好；另外，从它残留的气息来看，出土不会超过一个月。”

“夏兄，您真是神了！”潘阿狗感叹道。

夏中华说：“我买东西不与盗墓人打交道，更不会到盗墓现场，一句话，绝不能触犯法律。至于民间辗转而来，那就另当别论。你要实话告诉我，你有没有在盗墓现场？”

“我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潘阿狗不敢明说，这件东西是他在抓盗墓贼时人家送给他的，他怕背上受贿的罪名，出了二百元“买下”，把盗墓贼放了。

“如果你没违法，请把这件东西藏好，过段时间给我。”夏中华说。

“谢了，谢了，您不仅是我的老兄，还是我的财神爷。”潘阿狗高兴得眉开眼笑。

就在这时，潘阿狗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派出所所长打来的，要他立即回去，晚上执行紧急任务。潘阿狗不敢怠慢，只得向夏中华和江小兰表示歉意，怏怏不乐地离开酒店。离开前没有忘记埋单。

夏中华和江小兰吃完晚饭，已是晚上八点多钟。夏中华说：“小兰，我们先在‘街’上转一转，然后再上8号船吧。”

江小兰点点头，挽着夏中华的手走出酒店，在水街上逛了半个多小时，就走向曲廊，刚走到半途，只见迎面一个非常熟悉的男人正牵着一个女孩的手，慢悠悠地踱过来。因为灯光刺眼，到了面前，夏中华和江小兰才认出这个男的就是江河市委副秘书长解正，女的却不认识。

“解主任啊，真是天地太小了，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夏中华与解正相识已久，他在解正面前从不回避自己与江小兰的关系，便主动与他打了个招呼，上前握了握手，顺便看清了女孩的脸。女孩并无羞意，大方地朝夏中华点了点头。

解正感到有些突然和紧张，他松开叶雨菡的手，向夏中华介绍说是自己的表妹，今天在这里偶然遇到，而后稍作寒暄，便匆匆告别。

夏中华和江小兰来到船上，让船老板把船开到了湖中间，这些更凉快。船老板说，另几位客人也有这个意思，他们是在等你俩回来呢。

船停在了湖中央，任凭微风吹拂，自由地漂泊。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湖水轻轻地拍打着船身，似在亲密地相吻。牛郎星、织女星和他们的子女都坠入湖水中，羡慕地凝视着人间的情人自由地幽会。夏中华和江小兰冲淋以后，身上都只盖一层薄薄的毛巾。江小兰依偎在夏中华的胸前，柔声问道：“华哥，你是要我做鸳鸯还是天鹅？”

夏中华轻轻地抚摸着她温润的秀发，动情地说：“小兰，我愿意做你的天鹅，但你可以做鸳鸯，可以做自由自在的黄鹂，可以做色彩斑斓的孔雀，我希望你生活得自由开心，不要因为我背上心理负担。”

江小兰在他耳边呢喃道：“你犯错了吧，我早就对你说过，我不在乎婚姻，只在乎爱情。只要你不厌倦我，我会爱你一辈子，就像那痴情的天鹅。”

“我怕这样对你不公平呀。”

“你又犯错了吧，真正的爱情有公平或不公平吗？”

“好好好，我连连犯错，你处罚我吧。”

“怎么处罚你呢？”

“用最残酷的刑罚。”

“好吧，就是晚上潘阿狗说的，叫我深夜吃你的——”江小兰没有把“鸟”字说出来，而是一把掀掉了夏中华遮在下身的毛巾，把自己雪白细嫩的胴体压向了他的身体。双手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滚烫的舌尖缠在了一起。船在晃动，那不是风的力量，而是他们身体的力量，激情的力量……

第四章　扫黄行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潘阿狗拨通了夏中华的电话，说仍在昨晚的“烟波亭”酒店请他们吃早饭，并且有重要的事情相告。

江小兰比夏中华早起了二十分钟，经过昨夜情意绵绵、酣。淋漓的灵与肉的欢乐，她已将被亲生母亲遗弃的等所有不快统统抛在了脑后。洗漱完毕，拉开窗帘，一阵挟着水气的湖风扑面而来，凉爽而惬意。蔚蓝的天空没有云彩，好像倒挂的湖面，金色的阳光把“天鹅湖”照得波光粼粼。天鹅湖虽没有大海的壮阔，长江的气势，却有自己独特的恬静和浪漫。江小兰觉得，夏中华的气质颇有些像天鹅湖。听到夏中华与潘阿狗一早就通话，她说：“华哥，这个潘阿狗到底是你什么样的狗头朋友，对你这么热情。”

夏中华向江小兰介绍了带有传奇色彩的潘阿狗。潘阿狗的弟弟潘狗狗与他是孪生兄弟，他们有一个哥哥叫潘阿牛。由于上学时他们的父母遇到车祸双亡，从小就由爷爷奶奶带大。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奶奶方氏，稍通医道和相术，经常替人看相，在方圆数十里颇有名气，人称“方半仙”。因为奶奶的人脉，兄弟三人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取得了一座荒石山的承包权，搞了一个石灰窑。那年月举国上下搞基建，石灰窑就像摇钱树，三四年下来就赚了四百万，石灰窑也增加到了五个。因为潘阿狗仗义，有点“小脑筋”，从小又学了点拳脚，在四邻八村有一定的人缘，便掌握了家中的财政大权。亲朋好友和乡亲们见他们发了横财，纷纷前来借钱，两年左右，借出去近百万。那年月，万元户已是富翁的标志，可想而知他们借给了多少人。兄弟三人觉得这样没完没了地借下去，不可收场，就由潘阿狗出面，当着众“债主”的面，一把火烧光借据，同时宣布：从今以后所有债款一笔勾销，但也不再向任何人借钱。

那时候的潘阿狗，真是豪气万丈，风光透顶。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由于潘阿狗有钱后沾了赌博的坏习气，有次被人串通好骗到县城，豪赌了四天四夜，潘阿狗不仅输光了带去的现金，还把所有石灰窑和矿山承包权抵了账，一下子由百万富翁变成了穷光蛋。他的两个兄弟一气之下离开他到深圳打工去了，与他已经订婚的未婚妻也弃他而去。在人财两空的窘境下，潘阿狗不吃不喝在家睡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奶奶说服了他。奶奶对他说：小伢唉，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富而思淫，贫而图强，今后只要走上正道，就是你一生最大的福分。潘阿狗自小就非常尊重、信服奶奶，他记住了奶奶的话，从此坚决戒赌，在一家乡镇企业当了供销员，一当就是近十年，这期间他盖房娶妻，有了儿子。

潘阿狗跑供销较为成功，主要靠的是“诚实的说谎”。一般人说谎尽管嘴上天花乱坠，心里却虚得很，而潘阿狗的“说谎”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说谎，只是夸大，由于文化低，夸大到什么程度才算恰当他难以把握，往往夸大到神话一般。但他的态度、语气和表情都显得非常真诚，内心也不认为是说谎，所以许多人反而认为他比较实在，只是表达方式欠缺。潘阿狗为了使别人相信他的话，每说完一个“神话”都会发一个毒誓：“骗你我是狗日的。”时间长了，有人就说，你名字叫阿狗，本来就是狗日的吧。他对此并不生气，一笑了之。有了解他的人要他发这样的毒誓：“骗你我奶奶马上就死！”潘阿狗坚绝不干，他可以发任何毒誓，就是不能诅咒奶奶。

尽管潘阿狗把奶奶视为神仙，但奶奶在七年前还是去世了。据说，在去世那天晚上，奶奶把潘阿狗叫到床前，气息微弱地说：“小伢，我昨天梦见你五年前先走的爷爷了，你爷爷说他在那边太寂寞，托梦让我今天去陪他。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好好做人；另外，要把我衣箱里的一只青铜香炉保管好，实在困难的时候，可以派到用处。”说完，便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潘阿狗沉痛而隆重地为奶奶举办了丧礼，几乎花完了所有积蓄。做完“三七”，他才有心思查看奶奶所说的那只香炉，香炉高约十几厘米，口径二十厘米左右，底部刻有“大明宣德年製”款。前面五个字他认识，最后一个“製”字是繁体字，他不认识，至于“大明宣德年”是什么朝什么代，他也搞不明白。半年后，他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夏中华，请夏中华到家中帮助鉴定。夏中华从器形、铜质、工艺、包桨、款式等方面综合分析后，断定这是一只珍稀的“宣德炉”。

“宣德炉”为明代宣德年御制，存世量极少，价格也很昂贵。市场上常见的所谓“宣德炉”，少数为清代民国时期所仿，多数是新仿。令夏中华费解的是，如此珍稀昂贵的皇家御用品怎会流落到潘阿狗家？难道潘阿狗祖上真有贵人或与贵人有莫逆之交？

夏中华看潘阿狗憨厚，不忍说谎，但也不可能将实情和盘托出。只是告诉潘阿狗，这是件好东西，可市场上仿造的太多，很难有人认，不容易出手。潘阿狗因当时老婆生病，急于用钱，恳求夏中华帮助变卖。夏中华问他想要多少钱，潘阿狗说想要两三万。夏中华说，潘兄，你是老实人，我不能欺负你，我给你二十万，今后如果赚到了钱，还可以再资助你一些。潘阿狗感动得差点跪下。后来，潘阿狗用这笔钱不仅治好了老婆的病，而且给刚成立的天鹅湖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大牛送了一份厚礼，混了个派出所副所长。从此，他不仅认夏中华为老师加兄弟（其实夏中华比他小一个月，为显尊重，彼此都称对方为兄），而且迷上了古玩。只要夏中华吩咐的事，他定会尽最大努力去办好。

夏中华一边向江小兰介绍着自己与潘阿狗的认识过程以及潘阿狗的传奇故事，一边下了船，从曲廊向“烟波亭”酒家走去。

潘阿狗早就为夏中华和江小兰点好了丰盛而有特色的早餐。一见他俩走进包厢，潘阿狗一脸坏笑道：“妹子，昨天睡得好吗？”

江小兰不敢多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个人睡在船上不害怕吗？”

江小兰脸一红，不好解释，仍然点了点头。

“船上的夜宵味道怎么样？”潘阿狗得寸进尺地问道。

江小兰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夏中华立即前来解围：“阿狗，你哪来这么多的鬼话，再饶舌我们立即走人。”

潘阿狗立即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满脸堆笑地说：“怪我嘴痒，对不起，二位请用餐，请用餐。”

就在夏中华和江小兰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潘阿狗用神秘的口吻说：“二位，还记得昨天晚饭要结束时我接到命令要执行任务吗？你们猜一猜，我执行的是什么紧急任务？”

夏中华说：“你们这里既不禁赌又不扫黄，能有什么紧急任务。”

潘阿狗得意地笑道：“夏兄，你没想到吧，昨夜就破例了，不仅扫了黄，还抓了一个大人物，而且跟你们江河市有关。”

夏中华说：“这里马上要属江河市管了，你们敢抓江河市的大人物？”

潘阿狗晃着脑袋：“没办法，军令如山。刘主任亲自布置的，我只管执行，不管原因。”

夏中华想起到这里只见到过薛贵明和解正，他与薛明贵没有交情，解正因经常找韦大海，自己与他比较熟悉，也可称为朋友。莫非是他们之中有谁被抓了？出于好奇，他追问道：“到底是谁？你在我面前别卖关子。”

见夏中华对此事感兴趣，潘阿狗脸上露出狡黠的神情：“刘主任一再关照，要我们绝对保密，他的话对我来说就是圣旨。”

“那我的话对你来说就是狗屁了？”夏中华假装生气地说。

“哪里哪里，夏兄，说句掏心窝的话，您的话对我来说比圣旨还要圣旨。可是，我要告诉你——”，他把嘴贴到夏中华耳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声说，“您能不能尽快帮我把那块玉卖掉。”

“成交。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夏中华知道，对潘阿狗这种人说话太文不管用。

于是，潘阿狗压低声音，详细地说出了这次“紧急任务”的来龙去脉。

刘大牛与潘阿狗同乡不同村，他是在双峰乡党委书记的位置上被提拔为天鹅湖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的，级别上享受副处级。此人敢说敢干，讲哥们义气，但作风霸道，牛气冲天，谁惹了他，他六亲不认，敢下狠手。他昨晚宴请的客人，据说是来自北京的一位投资商，神通广大，刘大牛与他结识不久，却很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很想在他面前表示一下自己的盛情，没想到遇上了薛夕坤的儿子薛贵明，让他丢尽了面子。县委书记殷骏在电话中指令要他让出包厢，赔礼道歉，他全县只怕殷骏一人，面上不得不让步，暗中却愤愤不平。他再干四年就得退居二线，不要说薛贵明这样的纨绔子弟他不放在眼里，就是薛夕坤本人他也用不着巴结。再者，他一看薛贵明这样油头粉面的小白脸心里就不舒服，再看薛贵明带来的两个小妖精，就认定这几个人晚上不会干好事，心中当时就起了杀机：这种人既然得罪了，仇就结定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得罪到底，把事情闹大，让他当市委书记的父亲不好收场。当然，刘大牛并不是个莽汉，他在决定行动前，想到了自己的一个小兄弟——江河市市长柳晓曼的秘书霍晓忠。他和霍晓忠通了电话，霍晓忠告诉他，薛贵明是江河市规划局办公室主任，副处级，此人外表儒雅，内心肮脏，是个好色之徒。刘大牛说，如果我今晚在这里收拾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话，你能否请柳市长帮我说说话。霍晓忠请刘大牛稍等片刻，他立即把这事向柳晓曼做了汇报。柳晓曼听了这一情况，觉得里面可以做大文章，便告诉霍晓忠，让刘大牛放心大胆地收拾，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到时会有人为他说话并感谢他，但他千万不能把柳晓曼和霍晓忠牵进这件事中。霍晓忠领会了领导的意图，立即打电话对刘大牛进行了鼓励和指导。

刘大牛毕竟在官场上跌打滚爬了二十多年，他清楚霍晓忠的态度肯定与柳晓曼有关，心中就更有底了。吃过晚饭，他把客人安排好以后，先叫派出所所长许子宝查了薛贵明的住宿，得知薛贵明独包了最大的1号船。之后，他又把自己的忠实奴才潘阿狗叫来。给这两个正副所长分了工：潘阿狗带五个人晚上扫黄——只“扫”1号船；要带上照相机和摄像机，把“证据”拍下来；然后把薛贵明及两个女人押上岸审讯。许子宝主要负责突击审讯；把审讯笔录和船上拍摄到的证据送一份给刘大牛，另一份经技术处理后立即在国内有影响的网站发帖，标题为“天鹅湖扫黄，江河市1号公子落网。”

潘阿狗虽然觉得这次扫黄颇为蹊跷，但在他看来，刘大牛既是他的恩人，又是他的最高领导，他对刘大牛的指示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因此，晚上十二点半左右，潘阿狗在得到1号船内应的电话后，便立即上船，迅速把船上的三个人都拷了起来，并拍摄了现场。薛贵明与陪在他左右的两个女孩都赤身裸体，潘阿狗着实饱了一顿眼福，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漂亮、白嫩、性感的女人，他故意拖延了一段时间，才让薛贵明和两个女孩穿上衣服。

潘阿狗把三人押上岸后，立即将他们带到派出所的三个房间分别突击讯问。审讯薛贵明的时候，他开始十分强硬，说这两个都是他的情人，只是玩了个“双飞”，你们无权采用这种野蛮、非法的手段侵犯人身自由和个人隐私。许子宝是个老公安，他知道党员干部养情人和嫖娼的性质是不同的，前者轻则批评教育，重则警告通报；后者则一律“双开”（即开除党籍和公职）。许子宝更清楚，区别“情人”还是嫖娼公安内部有三条不成文的标准：一是看女方是否以牟利为目的；二是看男女双方保持固定关系的时间是否超过一年；三是看双方是否熟悉对方的真实姓名、年龄等。薛贵明除了知道对方的艺名，其他都一无所知，这就基本说明问题了。

那两个女孩经不住几句恐吓，就全部招供了：一个叫郭敏敏，二十一岁，是某电影学院大四的学生，经人介绍先后与薛贵明发生过三次关系，每次都是八万元现金。另一个叫刘丽，二十岁，是郭敏敏的学妹，第一次与薛贵明发生关系，拿到八万后要交二万给郭敏敏。女方的证词，已使薛贵明的嫖娼罪名成为板上钉钉。而这两个在银幕上曾演过清纯少女的未来之星，在实际生活中所演的主角却是妓女。

夏中华听完潘阿狗的叙述，摇着头说：“阿狗，你们好狠毒、好下流啊。”

潘阿狗挠着头说：“夏兄，没办法，这是我们的工作，再说，那几个野男女——”说到这里，潘阿狗突然停顿了下来，因为夏中华与江小兰也可以说是“野男女”，潘阿狗怕他俩引起误会，忙改口道：“真正的男女朋友没什么要紧，跟他们不一样、不一样。”

夏中华问：“这些东西你们在网上发帖了吗？怎会允许发的？”

潘阿狗说：“今天凌晨就有人在网上发了出去，该遮的地方遮了一下。现在不是有句顺口溜嘛：网上要用马赛克的是‘三部’：胸部、阴部、干部。公安部门，发这些东西还是有特殊办法的。这个应该热闹了，即使有人想删帖，恐怕也来不及了。唉！薛公子倒没什么，反正大树底下好乘凉，当不了官就经商。那两个花一样的姑娘可毁了，可惜，真可惜！”潘阿狗说到姑娘时，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那撩人魂魄的裸体，眼中充满了饥渴。

低着头一直没有吭声的江小兰忽然抬头问道：“阿狗兄，你说实话，要是那两个小明星给你，你会拒绝吗？”

潘阿狗黑脸上印出了一片红晕，有点口吃地说：“我……我……我没钞票。”

“如果不要你的钱呢？”江小兰追问。

“哪有这……这种好事。要……要是真有，这不违法，我敢要。他奶奶的，遇上这样的仙女，只要不收钱，违法我也敢要。”

“好啊，下次我不一定陪夏中华来，可能陪其他人来，当然，我绝不做肮脏的金钱交易，到时看你敢不敢抓我。”说完，拉起夏中华的手，说了声“走”，便转身迈出门外。

潘阿狗尾随着夏中华，再一次提起：“夏馆长，我那块玉……”

夏中华头也不回地说：“放心，我说话算数。”

焦尾县为县级市，因中国四大古琴之一的“焦尾琴”而得名。“焦尾琴”是东汉著名文学家、音乐家蔡邕所创。据史载，蔡邕隐居吴楚之交的观山（今焦尾县境内）、黄山湖一带，并于观山一农家灶堂里抢出一段尚未烧尽的青桐木，制成一张古琴，音色奇绝，因琴尾留有焦痕，故取琴名为“焦尾”。后遂以千年佳话、千古传奇为县名。县委书记殷骏今年四十七岁，身材瘦削，马脸鹰眼，说话嗓门有些沙哑，看上去文质彬彬，实际上是个铁腕人物。

他本名叫殷警，当小学老师的父亲为他起的这个名字，大概是要他警钟长鸣，谨慎处事。没想到他从小就被村上人叫做“阴茎”，还有人干脆就叫他“鸡巴”。在学校读书时，老师一喊到“殷警”，教室里就哄堂大笑。可以说，“殷警”这个名字使他从小就受尽了屈辱，而屈辱反倒促使他的性格不断强硬起来。

二十五岁时，他当上了大队书记。这时，他决定改名，把“警”字改为“骏”字，意即要使自己成为一匹奔驰的骏马。从此，村上人谁要是再敢叫他的旧名，他就往死里整，结果再也没人敢惹他了。发展到后来，别人在他面前不仅不能说“阴茎”、“鸡巴”，就连“茎”和“鸡”都不能提，如同朱元璋因当过和尚，避讳“秃”和“亮”一样。

殷骏三十岁当了团县委书记后，在党校拿了一个大专文凭。此后十七年，他历任乡党委书记、副县长、县委副书记、县长，今年年初换届时才提拔为县委书记。焦尾县属齐州市管辖。就在他根据齐州市委的精神、雄心勃勃地规划着焦尾县新的宏伟蓝图时，突然传来了区域调整的消息——焦尾县要划归江河市管辖，他一时难以按受，因为他与齐州市的主要领导关系很铁，而与江河市的领导只是面熟，并无深交，这无疑会影响他今后的发展。他找到齐州市委书记姚南军，表示自己不愿离开焦尾县，不愿离开姚书记。姚书记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的想法我都能理解，我自己也不愿把辛辛苦苦培育起来的儿女送给别人。但作为一个党的干部，必须服从大局。省城搬迁是全省的大事，焦尾县划给江河市是大局的需要，容不得半点讨价还价。听说省委为了顺利完成区域调整，提议焦尾县县委书记要进入江河市常委班子，这对你来说倒是一次很好的机遇啊。所以，尽管我很欣赏你，但不能耽误你的前程。殷骏听姚书记说得情深意长，再说又能捡到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心中感到欣慰。从此，他就寻找机会与江河市的领导特别是主要领导开始接触。他到薛夕坤家拜访时认识了薛贵明。昨天接到薛贵明的电话，他觉得这是与薛家加深感情的极好机会，便狠狠地教训了刘大牛一通，并指令他一定要对薛贵明赔礼道歉，热情服务。万万没想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刘大牛竟是如此地“热情服务”。刘大牛不仅自己闯下了大祸，还害得他殷骏无法交待。上午十点，他亲自打电话把刘大牛叫到了自己办公室。

刘大牛进门后看着殷骏阴沉的脸，心中惴惴不安。他明白，殷骏虽然长得瘦小，却是个外柔内刚之人，骨子里比他刘大牛要霸气得多。刘大牛遇到殷骏这样的人，用当地的土话来说，就是吃生米的遇到了吃毛稻的。好在刘大牛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加之有江河市有关领导暗中支持，底气稍有增加。他在殷骏办公室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咳嗽一声，先主动开了口：“殷书记，看你这神情我是捅了大娄子了？”

“捅大娄子了？天是小牛，你是大牛，你怕谁？你怕捅什么娄子？”殷骏不阴不阳地说。

“殷书记，您听我解释……”

殷骏打断他的话：“你想解释什么？我叫你坐下了吗？”

刘大牛尴尬地站起来，像一个因上课迟到而在教室门外罚站的小学生。

殷骏看都不看刘大牛一眼，望着窗外，一口接一口地猛抽烟，一支烟抽光，他感到自己这无声的语言已经把刘大牛的气焰压了下去，才转过椅子，站起身来，走到刘大牛面前，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给刘大牛“赐坐”。

“老刘，你现在工作的主动性、创造性很高嘛，不经汇报就主动开展‘扫黄’运动了，不简单，不简单，那就请你谈谈成果和体会吧。”殷骏语调阴沉，暗藏芒刺。

刘大牛听得出殷骏的弦外之音，但这时只能装疯卖傻，接过话头说：“殷书记，昨晚的行动可能有些冒失，但这绝不是我心血来潮。我早就在思考，要增强天鹅湖开发区的吸引力，主要得靠政策、诚信和服务，而不能靠‘半红灯区’来招揽顾客，否则，一旦内情暴露，我刘大牛的乌纱帽不值钱，就怕对您殷书记不利。所以，我根据您半个月前所做的‘治理社会环境，以崭新的面貌迎接党的十八大召开’的报告精神，考虑要加强对开发区社会环境的治理。”

刘大牛以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作挡箭牌，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但殷骏岂能被他轻易瞒住，阴沉地说：“你既做了婊子，就不要再立牌坊，说这么多的废话。谁也没有反对你治理社会环境，可你为什么只抓了薛贵明和他带去的人？不就是因为薛贵明伤了你的自尊，你就借机报复、显显自己的威风吗？你知道这么一折腾会引起什么后果吗？”

刘大牛小心翼翼地说：“昨晚我已在家睡觉，开发区派出所所长向我反映，说是有人举报1号船上发现轮奸犯罪活动，而且受害者是未成年少女。我一听这事非同儿戏，就叫他们查一查，没想到是薛贵明。因为没人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的身份，这些王八蛋就把事情办得过了头。不过，得罪了薛贵明，也不见得是坏事。我看这小子绝不是好种，他的事半遮半掩反而不行，索性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如此一来，我们或许可以找到不划归江河市管辖的理由；即使划过去了，你这个市委常委也是箩里坐笆斗——稳得狠，没人敢因为这件事动你。阳光之下，天理昭昭，何所畏惧？”

“嘿嘿，老刘啊，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呀。”殷骏第一次笑了起来，不过，这笑声很复杂，“如此看来，把薛贵明嫖娼的事在网站发帖，也是你指挥的，至少你是知道的，是不是？”

如果说前面的话刘大牛是半真半假的话，这时他就全是胡编了：“殷书记，你这可冤枉我了，我是个粗人，真正的网盲，发帖不发帖，我不知、不懂、不感兴趣。也许是派出所那几个王八蛋为了自保，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这样至少社会舆论对他们有利。”

殷骏以不屑的口气说：“大牛，你不要做缩头乌龟，你是开发区一把手，即使网上的事完全是你手下干的，你也要承担领导责任。你的牛气被狗吃了？既然敢把事情闹大，就要敢于担当，让我有个交待，这才像个堂堂男子汉，这才是你刘大牛的性格。”

刘大牛这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他咀嚼出殷骏上述这番话对他有明贬暗褒的味道，便一拍胸脯说：“殷书记，只要能保住你，保住我那些兄弟，天大的事由我一个人来扛。”

殷骏递给刘大牛一支烟，替他点燃，脸色凝重，声音沉痛：“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我将提请免去你的开发区管委会党委书记和主任的职务，并上报齐州市委。理由嘛，就是管理不善，造成了重大影响。至于齐州市委是否批准，其中还有些玄机，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但是，你仍在开发区工作，仍是开发区实际上的一把手，因为你最早的头衔是天鹅湖开发区总指挥，这个头衔是县里任命的，当时的副处级也是‘地方粮票’，不需要上报齐州市委。我相信你不太在乎虚名，而在乎实权，实权没有任何变化，因为我近期不准备派新的领导到开发区去。至于将来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老刘，你在关键时刻先是害了我，后又帮了我，这份情，我会记得。”殷骏这样做，既对薛夕坤作了交待，减轻了自己的压力，又对刘大牛放了一条生路，可谓用心良苦，一举两得。

刘大牛的心思虽不如殷骏缜密，手腕虽不如殷骏巧妙，但当了这么多年领导，各种套路见得多了，对殷骏的算盘自然心中有数。特别是殷骏最后一句话，说得有情有义，最对刘大牛的胃口，刘大牛感激得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对殷骏一抱拳：“殷书记，就凭您最后一句话，什么事我都甘愿担当，士为知己者死。”

殷骏握住他的手：“老刘啊，你真不愧对‘大牛’这个名字。”

薛夕坤自从任市委书记以后，上午都是按照老习惯提前十分钟上班，迎面见到熟悉的人，他都会点下头或微微一笑，只有当别人道“薛书记早”的时候，他才会回一声“你早”。今天，他一往如常，但感到别人的目光和表情稍有异常。

他进办公室不到十分钟，秘书吴光华就快步地走到他面前，脸色有些紧张地说：“薛书记，您儿子出事了，您知不知道？”

薛夕坤对此事一无所知，有些惊愕地问：“出了什么事？”

吴光华说：“昨晚在焦尾县的天鹅湖，他因嫖娼被派出所抓了起来。今天一早，全国各大网站都刊登了视频和消息，其中有些帖子还把矛头指向了您，影响很大。”

薛夕坤头脑一阵轰鸣，脸色发白，但他毕竟有多年的修养和历练，一分钟之后，他就恢复了平静：“我对网络不太在行，你把首先发帖的那家网站，还有本市和焦尾县的网站给我写下来，我看看再说。”

吴光华立即把网站添加到了薛夕坤电脑的“收藏夹”中：“薛书记您看吧，我会一直在自己的办公室听候您的召唤。”说完，也不敢看薛夕坤的脸色，悄悄地退出了办公室，并轻轻地把门带上。

薛夕坤首先打开天涯网，发现最为醒目的标题是“天鹅湖扫黄，江河市1号公子落网”。其中有事件的叙述，有薛贵明和两个“侍女”在派出所的审讯笔录片断，有现场拍摄的照片和视频画面，画面所涉人物的面部和敏感部位有马赛克遮掩，但薛夕坤一眼就认出，那个嫖娼者正是自己的儿子薛贵明。

薛夕坤又打开焦尾县的网站，只见上面有许多触目精心的标题：“子不教，父之过，由儿及父的联想。”“江河市掌舵人舵向何处？”“江河市官场如此不堪，焦尾县受其管辖岂不是羊落虎口？”“天鹅湖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刘大牛铁腕扫黄，吉凶未卦。”……

薛夕坤最后打开本市的网站，也有许多标题发人深省：“虎去狼来，江河市百姓的前途堪忧。”“官员如此风流，且看高层如何动作。”“农民种田一年，不如官员潇洒一天。”“警告江河市良家妇女，晚上千万不要外出。”……

薛夕坤看帖子，除了天涯网的事件叙述，其他的基本只看标题，看了四十分钟左右，他关上电脑，双眉紧锁，心情有些沉重，便打电话到值班室：“不管谁找我，就说我不在。”他要冷静地思考一下，如何面对这一突发事件。

薛夕坤平时不抽烟，但今天他的思绪有点乱，心情又郁闷，便破例点起一支烟，慢慢地捋着自己的思路。平心而论，他对儿子的管教是严格的，平时只要听到、见到儿子有什么不轨之举，他都会严加批评。儿子大学毕业后，没有依靠权势走后门，而是通过考试在近万人中以第三名的成绩被录取为公务员。在市规划局工作四年，才提拔为办公室主任，也不算太快。当时有人提出要给他一个副处级待遇，薛夕坤坚持不同意，只是在祝一鸣离任前两个月，由祝一鸣提出来，并得到除薛夕坤本人以外的市委常委的一致通过，副处级才定了下来。儿子恋爱谈了不少，总是谈了吹，吹了谈，去年也是薛夕坤和夫人最后拍板，让儿子娶了薛夕坤的大学同学、省水利厅副厅长的女儿童珊珊为妻。儿子结婚后自立门户，薛夕坤见得少了，加之公务繁忙，当面教育的机会也日渐减少。对儿子的好色倾向，薛夕坤前几年略有所知，曾郑重地敲过警钟，无奈他妈妈自小对他溺爱，并说好色是男人的本性，婚前多接触女人，有助于婚姻稳定。现在看来，小小疖子，未加治愈，终成毒瘤。这与儿子地位的提高，与自己成为江河市一把手恐怕不无关系。现在既然出了这样的丑事，就必须按照党纪国法来处理，否则就对不起党和人民，也玷污了自己的一身清白。加之有些人想借题发挥，兴风作浪，如果处理不当，可能酿成大祸。由儿子想到如今党政干部队伍的现状，薛夕坤觉得奢靡之风、颓废之风、堕落之风日趋严重。他以往从不打听（实际上没人愿向他反映）男女之间营蝇狗苟之事，自任市委书记之后，这方面听到的反映多了，不仅在普通干部中，而且在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和相当一批县处级干部中，此类事不绝于耳。他觉得如果从自己的儿子开刀，刹一刹这股歪风，加强干部队伍的思想作风建设，或许能起到较好的作用，这也是自己的职责所在。当然，这样做免不了葬送儿子的政治前程，免不了要与妻子有一场不小的争吵，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薛夕坤理出了头绪，觉得对此事的处理刻不容缓，越快越好。他知道优柔寡断是自己的一大弱点，这一弱点的形成虽有内在的性格因素，也与以前一把手的过分强势不无关系。现在，他自己当了一把手，成了航船的掌舵者，有时稍加犹%，就会偏离航向，甚至触礁沉船。他已经失去了优柔寡断的资格，必须在实践中尽快克服这一弱点，对儿子的果断处理，也许是最好的证明。他先打电话给市纪委书记姜克己，要他派人到焦尾县先找县委书记殷骏，通过他再到天鹅湖派出所调查核实薛贵明嫖娼的情况，纪委先提出处理意见，争取下午交常委会讨论。给姜克己通完电话，他又打电话叫秘书来他的办公室。

吴光华在值班室费了小小的周折——王玲不放他进去。吴光华说，王玲你不要搞错，我是薛书记的秘书。王玲说，薛书记关照过，现在“任何人”不能进去，你只要属于“人”，就不能进去。吴光华真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只得在值班室向薛夕坤打了电话，由王玲接了薛夕坤的电话后才被放行。王玲这样做，就是想让薛夕坤知道，她只对他一个人负责。

薛夕坤对吴光华说：“你马上拟一份会议通知，下午三点召开常委会，拟好后立即发出去，另外，叫值班室通知到每个常委，不得缺席。”

吴光华点头遵命，接着从口袋掏出一封信，说：“薛书记，刚才三真山县磨盘镇的党委书记欧阳皓要求见您，因为值班室不让进，她就把这封信交给了我，要我务必尽快当面送给您。”

薛夕坤说：“你先把急事办了。”然后，拆开信看了起来。这是一封要求辞职的信，内容大致如下：薛书记，我在中国人民大学获经济学硕士后，被分配到三真山县委办公室工作，今年六月调至磨盘镇任党委书记。左大力任县长时曾数次对我有过性骚扰行为，他任县委书记后，更是变本加厉。昨天“七夕情人节”，他以工作调研为名到我镇，晚上叫人把我灌醉，语言轻佻下流。在我昏睡后，又在歌舞厅的沙发上对我进行人身污辱，若不是李毅书记赶到制止，不知会是什么后果。我不愿轻易放弃自己的理想，也不忍心离开我多年工作过的三真山县，但我更不愿做权贵的玩物。我思忖再三，如果继续在左大力掌控的地方工作，迟早必酿恶果，故越级提出辞呈。若组织上能够另行安排我的工作，我一定服从；若不能安排，我将自谋生路。急等薛书记的指示。

薛夕坤看完这封信，脸色显得很凝重，他知道，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才生，一个年轻的未婚女干部，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写这封名为辞职实为控告的信越级反映的。他看了一下表，尽管快到午饭时分，但还是拨通了李毅的手机。

因为柳晓曼的市长办公室在另一幢楼，所以书记办公区包括了这么几个房间：薛夕坤的办公室；旁边的常委会议室；对面是李毅和袁圆芝的办公室；还有一个洗手间。

李毅正在与袁圆芝交谈事情，接到薛夕坤的电话，便朝袁圆芝挥挥手，急匆匆地向薛夕坤的办公室走来。

薛夕坤招呼李毅坐下，把欧阳皓的信递给他说：“你也看看吧，这事涉及你，我想了解一下真实情况。”

李毅很快就看完了信，说道：“薛书记，信中反映的都是事实。我可以负责地向您汇报，欧阳皓的确是一位德才兼备的年轻干部，长相也不错。我离开三真山之前把她安排到磨盘镇当党委书记，主要是想把她当作县级后备干部，在艰苦的地方历练一下。关于左大力同志，我觉得他是个很复杂的人，这个人有基层工作经验和闯劲，但他的私欲比较严重，几次走到悬崖边上，经过我的劝说以及祝一鸣书记的警告，他才没有掉下深渊。当时，让他接任三真山县县委书记，主要是祝书记定的，我考虑到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没有加以反对。至于他平时对欧阳皓的性骚扰，只是偶尔听说，并没掌握真凭实据。但昨天晚上我接到欧阳皓的求救信息，便立即和我爱人一起赶到了现场，亲眼见到了在歌舞厅昏睡的欧阳皓，也目睹了左大力的不轨行为，为此，我还第一次和他动了粗。本来这事我想择日向您汇报，没想到这么快您就主动找了我。”

薛夕坤说：“你在三真山县工作了五年，对那里的干部情况应该比我更了解，我相信你反映的情况是真实的。对这件事如何处理，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既然薛书记这样说，我就不绕圈子了。我认为，对左大力必须做出适当处理，比如说，通报批评甚至党内警告。如果说他当二把手时还有所收敛的话，现在当了一把手就有了‘绝对权力’，可以肆无忌惮了。警告他一下，敲打他一下，既是刹一刹歪风邪气，也是对他本人的挽救。至于欧阳皓同志，我确实为她的遭遇而惋惜。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十分重要，她现在所处的环境，不要说成长，恐怕连生存都有难度。所以，本着关心爱护人才的出发点，我希望市委能够帮助她改变一下环境，调动她的工作，比如说，调到市委办公室是不是可以？”

薛夕坤说：“李毅同志，你的思路基本与我吻合，不过你考虑得更具体。我想，你当副书记以来，还没有专门的处室为你服务，是不是可以把办公室调整一下，设立综合一处和综合二处，一处主要为我服务，二处主要为你和圆芝服务。现在名义上是处，实际上是科级，她只是平级调动，没有什么不妥吧？”

李毅显得有些为难：“薛书记，处室调整我没有意见，可让一个未婚的女同志当我的综合处长，会不会……有流言蜚语？最好还是换个男的吧。”

薛夕坤鼻翼翕动了一下：“你这就过分谨慎了吧？你的思想品德谁不知道？身正还怕影子斜？”

李毅尽管觉得这样安排不是太理想，但为了帮助欧阳皓摆脱困境，便表示同意。

薛夕坤说：“这件事我叫袁圆芝具体操作。另外，我儿子的事你一定也听说了吧，这件事必须立即处理，多拖一个小时都可能惹出更大的麻烦，我已通知下午三点召开常委会，希望你不要考虑我的面子，坚持党性，直言不讳。”

李毅叹了口气：“薛书记，对贵明的事我真感到遗憾和痛心，我也能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但是，他既违反了党纪国法，又有您这样的特殊背景，如果不秉公办理，恐怕对您和新班子的威信都有负面影响，对江河市人民也无法交待，对焦尾县的区域调整可能也会带来麻烦，所以，您必须做出牺牲。”

薛夕坤苦笑了一下：“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到了，我谈不上有什么牺牲，而是理所当然必须按党纪国法办事。至于我儿子，那完全是咎由自取，古人尚能做到铁面无私，大义灭亲，我们共产党人为什么不行？我希望从我儿子开刀，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李毅敬佩地点点头：“您想以此为契机，整顿党的作风，我会全力配合的。”

这时，薛夕坤的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焦尾县的殷骏打来的。他说：“薛书记，我是来向您检讨和赔罪来的，令公子的事真是阴差阳错，等我知道时已酿成大祸，我心情十分沉痛。我已采取了三项措施：第一，责令派出所立即放人，并把审讯材料交给我，由我亲自销毁；第二，我下午立即召开常委会，撤销天鹅湖管委会党委书记、主任刘大牛的职务；第三，由县公安局牵头，先在本县删除所有不雅帖子，然后与国内几个大网站联系，请他们予以帮助。这些尽管是亡羊补牢之举，但我必须尽到自己的责任，请薛书记批评赐教。”

薛夕坤回答道：“谢谢殷书记的一片好心。但是，殷骏同志，你我都是党的领导干部，这种违背民意、堵塞言论、助纣为虐的做法不仅起不到‘亡羊补牢’的效果，而且只会起到推波助澜、扩大事态、欺骗党和人民的作用。所以，我请求你取消上述的所有措施，让大家都通过这一事吸取教训，警钟长鸣，如果你相信我，不想害我，请按我说的去做。另外，我市纪委今天有同志到你县调查核实此事，我们也急等调查结论准备下午开常委会，希望你能抓紧时间，予以配合。我现在无权对你发指令，以上所述，只是真心相告，或者作为建议吧。”

殷骏说：“薛书记，您真是高风亮节，那我一定按照您的建议，不，按照您的指示执行。请再一次接受我真诚的道歉。”

薛夕坤与殷骏通完电话，一看表，已超过下班时间半小时，便对李毅说：“不好意思，连累你饿肚子了，下午还要准备会议，快吃饭去吧。”说完，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

下午的市委常委会推迟了半个小时才开始，主要是纪委调查组整理材料耽误的。

薛夕坤主持会议。他说：“今天的第一项议程，也是主要议程，就是讨论如何处理薛贵明同志——”说到这里，他犹%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同志”二字是否合适，“讨论如何处理薛贵明同志的嫖娼案。我是他的父亲，本应回避。但由我亲自参与处理，可能对全市党员干部的教育效果更好一些。我的想法向省委黄春江书记汇报过，得到了他的支持。请同志们相信我会秉公办事。有关案件的情况请姜克己同志介绍。”

姜克己介绍了薛贵明嫖娼案的调查情况，内容与天涯网上首发的帖子基本相符。不过，他还强调了两点：第一，纪委的调查报告主要不是依据媒体的报道，而是依据天鹅湖派出所提供的材料。第二，妓女不是一人，而是两人，按照有关规定，三人以上视为群体淫乱，性质更为恶劣。所以，纪委拟了一个初步意见，建议严格按照党纪，开除薛贵明的党籍和公职，撤销他的一切职务。

讨论此类事情，通常是按照常委名次的排序，由前至后。因为薛夕坤是主持人，首先发言的只能是柳晓曼。多数人都认为柳晓曼对此事最为幸灾乐祸，也是最大的受益人，因此，她一定会借题发挥到极致。

柳晓曼先看了看低头沉思的薛夕坤，又看了看仍在翻阅材料的姜克己，清了一下嗓门，开始了发言：“同志们，我上午看了网络上的有关帖子，现在又听姜克己同志作了案情介绍，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纪委的调查材料与有关帖子的内容何其相似。这说明网上所发帖子的源头，就在天鹅湖派出所。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他们的‘扫黄’为什么只对准薛贵明？薛贵明所住的船停在湖中央，如此长的距离船主对派出所的动静会一无所知吗？这一切不能不使人产生怀疑，怀疑这个案件是有人精心策划的；怀疑制造这一案件的目的，不仅是针对薛贵明和薛夕坤同志，而是与焦尾县的区域调整有关；怀疑焦尾县所提供的材料很可能有夸大和虚假的成分。所以，我建议对这一案件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忙于处理人，而要经过深入调查后才能做出决定。”

柳晓曼的发言，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没有人想到她会为薛贵明鸣不平，而且所提的疑点逻辑是如此之强。其实，在柳晓曼看来，仅仅处理一个薛贵明，这一事件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了，只有把时间拖得越久，事情闹得越大越复杂，人们的视线由薛贵明转到薛夕坤身上，才是这一事件的“价值实现”。

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薛夕坤，薛夕坤似乎什么都没有听到，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钢笔，眼睛半开半闭，神态镇定自若，看没有人发言，便慢悠悠地说：“按顺序，每人都得表态，李毅，该你了。”

李毅因为上午与薛夕坤沟通过，再说他对柳晓曼一反常态的发言心生疑窦，虽然他并不完全了解柳晓曼的真实意图，但感到她暗藏着并不善良的动机，便说道：“首先，我相信市纪委的调查是认真的，材料是真实的。其次，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是如何处理薛贵明同志的嫖娼案，其他的联想和猜测不能影响主题。最后，既然薛贵明的嫖娼案成立，那就必须执行党的纪律，我同意纪委提出的处理意见。至于是否构成犯罪，那要由司法部门鉴定，不是常委会的议题。”

李毅的发言，也令多数人意外，因为在他们看来，李毅是薛夕坤实质上的主要助手和支持者，没想到他对薛夕坤如此不讲情面，对柳晓曼也不太尊重。在如今的区域权力结构中，有人认为三把手最难当，偏向书记，行政一把手有意见，偏向行政一把手，书记有意见，因此，最好的办法是“捣浆糊”，可李毅恰恰不是这样的性格。

姜克己是上届市纪委书记，在换届中任市委副书记的呼声最高，由于省委书记黄春江钦点李毅为三把手，姜克己只能担任原职，但排名靠前了。在省、市、县党委中，常委中的排名前三名是固定的，而从第四名开始的排名就很有讲究了，一般有三种排法：一是按资历排，二是按职务的重要性排，三是按政治需要排。对姜克己的排名属于第三类情况。一方面对他是一种政治安慰，另一方面是一种潜在的暗示——一旦三把手要换人，他是第一人选，二把手要换人，他也是主要竞争者之一。姜克己一向清廉，性格刚直，是有名的炮筒子。他对李毅的破格提拔开始时心中有些不快，不过很快就想通了，且对李毅的为人和能力都很认可。而他对柳晓曼却一直没有好感，认为这个女人虽然聪明，但没有把才智用在正道上。刚才他听到她怀疑纪委调查材料的真实性，心中就窝着火，至于她后面所说的一系列“疑点”和推理，他觉得那完全是妓女叫床——装模作样。因此，他在李毅发言后，就扯着大嗓门说：“我同意李毅同志的意见。再补充两点：第一，对薛贵明案的调查，我虽没有亲自挂帅，但我是派了最得力的同志去的，如果调查情况不实，我愿承担责任。第二，常委会上讨论问题，一定要说实话，不要既想做婊子，又想立牌坊。”

柳晓曼觉得这话完全是冲着她来的，但这样的场合与这个炮筒子干起来完全没有必要，她喝了口茶，用双手按摩着脸部，看不出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排名第五位的是这次换届中从靖州刚调过来的组织部长印东华。他年近五十，目光温和，据说因为每天用醋洗头洗脸，头上没有一根白发，端庄的圆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他对江河市班子内部的派系情况了解不深，也不愿参与派系之争，加之分管副书记又表了态，便简明扼要地说了一句：“我同意按纪委的意见处理。”

排名第六位的是市政法委书记赵德龙，他被人视为前任市委书记祝一鸣的铁杆心腹和狗腿子，现在祝一鸣虽升为青北省省长，但鞭长莫及，罩不着他了，市检察长和法院院长都是从外地交流来的，与他没有私交，公安局长龚春阳更不买他的账。他目前实权削弱，而且位子不稳，又没有看清该把谁当作新主子，没有必要得罪一二把手，便不显任何表情地说了句：“薛贵明同志的事，既要按党纪严肃处理，又要慎重调查。”

排名第七的市委宣传部长焦家福是上届市委常委，也是公认的“老滑头”。他十年前是社会主义文明办公室主任，简称“社精办”，人们戏称“射精办”，加之他姓焦，往往与“性交”混淆，领导就经常开他的玩笑，他从不生气，这样七交八交与许多领导的关系渐渐走近，又因他笔头硬，性格稳，七年前就当了常委宣传部长。他本来就是个“多栽花、少栽刺”的好好先生，再说干完这一届就要退居二线，因此只求有个善终，安度晚年，谁都不想得罪。江河市网站上那几篇“反击”的帖子是他从职责需要授意人搞的，但眼前把这事说出来不知是福是祸，只能避而不谈，他接着赵德龙的口吻说：“我同意德龙同志的意见。”

排名第八的是常委副市长于新洁，内心不愿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但考虑到自己是柳晓曼工作上的主要助手，柳晓曼对他的工作很放手、很支持，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直接和她唱反调，何况薛夕坤的态度又不明朗，因此，表态道：“我赞同柳市长的意见，但其他同志的意见也不是没有道理。”

排名第九的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宋超立即附和：“我赞同新洁同志的意见。”

排名第十的是帝陵县县委书记刘震南，他觉得自己的意见不重要，但凭在办公室的多年工作经验，他认为在此事上必须与一把手保持一致，表态道：“我同意薛书记的意见。”其实，薛夕坤虽然说了开场白，但并没有明确自己的意见。

排名垫底的是市委秘书长袁圆芝。他的内心充满矛盾，论关系，他无疑与柳晓曼走得更近，更有历史渊源，而论位置，他又是薛夕坤的“大内总管”和参谋长，在这种场合，两人都不好得罪，因此，他的表态模棱两可：“按照党的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我服从多数人的意见。”

待大家表态完毕，薛夕坤抬起头来，表情严肃，语气坚定：“刚才同志们都表了态，有的旗帜鲜明，有的不是十分明朗。现在，我郑重地告诉大家，纪委的调查材料是真实可靠的，午饭后我从薛贵明那里得到了他的亲口证实。我本人的意见与市纪委的完全一致：坚决按照党的纪律，开除薛贵明同志的党籍和公职，撤销他的一切职务。同时，由赵德龙同志负责司法鉴定，如果薛贵明触犯了法律，严格依法办事。同意我意见的请举手。”

会场上一片寂静，如果说在薛夕坤讲上述这段话之前，有些人还可以以某种理由含糊一下的话，现在已容不得半点含糊。最后，除了柳晓曼、焦家福和于新洁没有举手外，其他人都举手同意，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常委会通过了对薛贵明嫖娼案的处理决定，会后立即发文。

薛夕坤又说：“今天本来还有一项议程，就是讨论一下如何处理左大力同志利用职权对下属进行性骚扰的问题，但为了不冲淡主题，加之对这事从程序上最好还要经过市纪委的调查，所以，今天只是向大家打个招呼，会后由姜克己同志负责调查，再作研究。同志们，在我们的党政干部队伍中，思想腐朽、道德卑下、作风败坏的现象不是一般的严重，人民群众的呼声日益高涨，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等闲视之。对这些灵魂深处的党内腐败，我们既要抓反面典型，又要进行正面教育，完善监督约束机制，以保证党组织的先进性、纯洁性和战斗力。关于这个方面，今后我们要专题研究，请大家作好充分准备。我提议，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可以看一看一九四五年毛主席与民主人士黄炎培的‘窑洞对’。当毛主席在延安窑洞描绘建设新中国的蓝图后，征询黄炎培的意见。黄炎培提出了‘王朝兴亡周期率’，认为纵观封建王朝二千多年的统治，每个王朝都有着相似的历程，即兴盛——停滞——衰败，而由新的王朝所取代；各个王朝所面临的问题都有相似之处，腐败就是主要问题之一，故‘其兴也淳焉’、‘其亡也忽焉’。黄炎培的寓意是中国共产党建设的新政权能否跳出‘王朝兴亡周期率’。毛主席听后对他说，我们共产党人已找到了跳出‘王朝兴亡周期率’的办法，那就是让人民有充分的权力监督新政权，使新政权按人民的意愿行事，以免产生严重的官僚和腐败。现在，我们是否真的跳出了‘王朝兴亡周期率’？如何才能真正地对抗和跳出这一‘周期率’？这是我们每个干部都必须深思和为之奋斗的重大问题。”

薛夕坤说完这段总结语，便宣布散会。

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有的在沉思，有的在交头接耳地议论，议论的中心是薛夕坤在决策风格上的变化。

第五章　骚扰调查

开完市委常委会，已到了下班时间，薛夕坤回到办公室，一边踱着四方步，一边又再次破例点燃一支烟，他在思考如何应对可能产生的家庭危机。

薛夕坤是帝陵县人。一九八四年毕业于南吴师范大学，由于他学习成绩优异，且在大学期间入了党，毕业后被分配到江河市委办公室工作，先任文字秘书，半年后被当时分管组织人事的市委副书记杜正兴看中，调任为杜正兴的跟班秘书。杜正兴对薛夕坤稳重缜密的性格、不慕虚荣的品德和博古通今的知识面颇为欣赏，两年多以后，就提拔他为综合三科科长。不久，在重用“四化”（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干部的浪潮中，又把薛夕坤放到帝陵县副县长的岗位上锻炼。

薛夕坤任副县长期间，与县办公室打字员叶如云相爱。那时候像薛夕坤这样的重点培养对象恋爱结婚都需要组织上审查批准的。在取得组织上的批准后，两人的恋爱关系就公开化了。但是，就在他们进入谈婚论嫁时，叶如云意外遭人强奸。此后，叶如云因觉得无法见人而主动辞职。薛夕坤尽管深爱着叶如云，也非常同情她的不幸遭遇，可他无法承受舆论的压力和世俗的偏见，终于忍痛与她分了手。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撮合他与杜正兴的女儿杜莲英结合。杜正兴视女儿为心肝宝贝，他也亲自找薛夕坤谈心，表达了欲将女儿给薛夕坤托付终身的心愿。当时，杜莲英比薛夕坤大一岁，在交通银行工作，因丈夫的背叛而离异，身边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杜莲英长得端庄漂亮，身材窈窕，性格爽朗，心高气傲，许多求婚者都被她拒之门外。由于父亲的关系，她对薛夕坤比较了解，知道薛夕坤与叶如云分手后，便主动向薛夕坤发起进攻，并把自己的心思告知了父亲。

薛夕坤对与杜莲英的结合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他对叶如云还未完全放下，觉得愧对于她，同时，对杜莲英带着一个孩子不太满意；另一方面，杜正兴不仅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恩人，他既已亲自表达心愿，自己如果回绝，不仅对不起杜正兴，而且会给自己的政治前程蒙上阴影。权衡利弊之后，他勉强答应与杜莲英先交往一段时间再说。在杜莲英的频频进攻和杜正兴的精心呵护下，两人终于在半年后闪电结婚。婚后一年，杜莲英生下一个女孩，取名薛韵。杜莲英与前夫所生之子贵明也改姓为薛。

在薛夕坤任帝陵县县委书记后，杜正兴就退居二线了。此后，薛夕坤在仕途上步步高升，但他与妻子杜莲英的感情却日渐淡漠。一方面，杜莲英认为薛夕坤的发迹全仗她父亲的提携，因此从结婚之日起，她就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另一方面，薛夕坤则随着自己地位的提高，对家人的要求越来越严，他既不允许杜莲英干涉他的政事，做出拉大旗作虎皮的行为，也不允许她对孩子娇生惯养。杜莲英表面上应允，实际上经常犯规。比如，近几年每到逢年过节她都背着薛夕坤收受别人的贵重礼品和礼金，被薛夕坤数次发现，强令她退回，并作自我反省，为此两人都心存不快。薛夕坤当了市委书记后曾警告她：如再发现她私自收受别人的贿赂，就坚决离婚，并要依法查办。杜莲英觉得，薛夕坤之所以对她严厉和冷漠，这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已经病故，没有了政治影响力，而薛夕坤随着地位的提高，已经开始对她变心。再比如，杜莲英原是市交通银行的信贷科科长，想到自己离退休的年龄已经不远，去年她硬是逼着行长把她提拔为专职工会主席，享受副行长的待遇。为此事杜莲英又遭到薛夕坤的一顿训斥，两人打了半个月的冷战。至于杜莲英对儿子薛贵明的溺爱和纵容，薛夕坤早就指出，这样做是害了他，迟早会出事，现在果不其然。倒是女儿薛韵，颇有薛夕坤的风范，靓而不娇，贵而不奢，睿而不傲，薛夕坤从内心对她疼爱有加，但怕有继父和生父之嫌，在面子上十分注意对儿子和女儿一碗水端平。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薛夕坤的家庭也不例外。

薛夕坤身心疲惫地回到家，一进家门，妻子杜莲英就迫不及待地问：“夕坤，小明的事你工作做得怎么样，有转机了吗？”

薛夕坤沉着脸回答：“还做什么工作？纪委调查过了，属于严重的嫖娼行为，常委会已经讨论，按党纪‘双开’。”

杜连英一下子跌坐在沙发上，头发也散开披了下来：“‘双开’了？姓薛的，你对我的儿子下手真够狠够快呀，你就没有想过救他一下吗？”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他不是王子。你给我指点一下，怎么救呢？”

“我中午就跟你说过，焦尾县县委书记现在对你很巴结，只要你跟他打个招呼，他一定会帮忙的。据说他是个铁腕人物，他发个指令，天鹅湖派出所就能销毁证据，做出新的说法。”

“你是想叫我逼迫人家做伪证？叫我为了儿子不择手段，置党纪国法于不顾，欺骗舆论，欺骗组织和百姓？对不起，我薛夕坤做不到！”薛夕坤怒不可遏地说。

杜莲英撒起了泼，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喊起来：“老天爷，我前世作的什么孽呀，嫁了个这样的窝囊鬼，只会死要面子活受罪，把我的儿子往火坑里推！老天爷，怪只怪我的儿子不是他亲生的，要是他的亲骨肉，他会这么狠心、这么无情吗？”

薛夕坤并不去安慰她，烦恼地来回踱着步子，突然停下说：“够了，收起你这套街头老娘们的把戏吧！我作为父亲，要为他的事承担多少骂名和责任？如果他是我亲生的儿子，自小就不会这样娇惯和纵容他，也就没有今天的下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走到这个地步，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完，离开杜莲英，走进房间，长叹一声，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杜莲英哭喊了一阵，见没有人理会，感到无趣，想想自己多次为儿子护短，也确有责任，便擦洗了一下脸，把头发理顺，变换了战术。她来到薛夕坤身边，显出万般温柔：“夕坤，对不起，为儿子一事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请你原谅。我知道你累，心里比谁都累，但事已至此，相互埋怨也无济于事，我们总得设法让儿子有条活路呀。他既然已当不成官，经商总可以吧，我看是不是让他弄个公司，踏踏实实地做点事，银行贷款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来想办法。”

薛夕坤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说：“活路是要给他的，但搞公司的事现在万万不可。”

“为什么？”

“他的事还没有完全了结。第一，他属于集体淫乱，是不是要受到法律的制裁，还不清楚。第二，他嫖娼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一次就花十六万元，他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有贪污受贿的行为？这个问题人家嘴上虽没有说，但心中总有疑团的。”

听到薛夕坤所说的第二个问题，杜莲英惊出了一身冷汗，但旋即就镇定地说：“他爸，你放心吧，你说的第一个问题，下午我已问过法院的有关同志，人家说得很清楚，集体嫖娼或淫乱的标准，主体必须是两个男人以上，所以小明够不着。第二个问题，小明不可能贪污受贿，因为他经济上一直胆小，再说当规划局办公室主任才一年，办公室是个清水衙门，没有机会跟别人搞内幕交易。至于他手头有一点钱，一是因为前几年建设单位灰色收入都很高，二是在结婚时我偷偷地给了他五十万。这事怪我事先没与你通气，我向你检讨。儿子是娘身上的一块肉，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总得帮他一把吧。”

薛夕坤听杜莲英说得有情有理，口气也缓和了一点：“不要说是对自己的儿子，就是对别的人，我也不会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错已犯了，重新做人的机会还是要给的。但是，你得先把儿子叫来，有些事我必须当面问清楚，心中才有底。”

杜莲英知道在这种事上拗不过薛夕坤，便拨通了儿子的手机：“小明，现在你在哪里？”

儿子回答：“我在家喝酒。”

杜莲英问：“你媳妇珊珊呢？”

“死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死了，在我的心中死了！一听到我出事，她跟我哭闹了一阵就回娘家了，临走时说一定要跟我离婚，真是墙倒众人推，这样的老婆，离就离了吧。”

“小明，离不离婚以后再说，你立即到我这里，你爸有事问你。”

“我都已被‘双开’了，还要问什么？我没脸见他，他也没有脸见我。”

“听着，不许你这样说你爸，他对你还是挺关心的，还受了不少责难。你立即回来，有很重要的事，算妈求你了。你喝了酒千万别开车，打的来。”

大约二十分钟左右，薛贵明终于来到父母家中。他已经喝得半醉，从脸到脖子、手臂都是红通通的，他一进门就歪倒在沙发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了薛夕坤坐到他旁边，语气平和地说：“小明，我不是你亲生父亲，但从我和你妈结婚的那天开始，我就把你视为自己的亲生儿子。你犯了错误，受了处分，我也不忍心再训斥你。子不教，父之过，我也要承担一定的责任。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老老实实、毫无隐瞒地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另谋出路。”

薛贵明本以为父亲见到他又会严加训斥，没想到却说得这么平和而有人情味，便坐直身子说：“你问吧，我一定如实回答。”

薛夕坤说：“你一掷千金，钱是从哪来的？有没有打着我的旗号或利用职权与别人搞权钱交易？”

薛贵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信誓旦旦地说：“爸，我可以向你发誓，我薛贵明如果经济上有不清不白的行为，就不得好死。我手里的那点钱，一是自己积蓄的，二是妈妈给我的。再说，所谓嫖娼，也是我结婚之后，夫妻感情不和，我才苦中作乐的。”

薛夕坤盯着儿子的脸看了一会儿，说：“如果你真的没有贪污受贿，今后还有路可走。至于‘夫妻感情不和’，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呀。”

薛贵明低下头，声音显得很沉痛：“在结婚前，她装得很可爱，但一旦结了婚，她的刁蛮公主的脾气就逐步暴露出来，而且……而且，她是个严重的性冷淡，做那事一点没有感觉，这样的事，我跟你能开得了口吗？”

杜莲英插话道：“你不能跟爸说，可以跟我说呀。”

薛贵明泪水涟涟，充满哀怨：“这事我之所以不愿对你们说，是因为我恨你们，两年多前，我看中了小韵的同学叶雨菡，这是让我唯一动了真情的女孩，你们死活不肯接受。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她是个私生女，她跟我结婚会丢你们的脸。最后，我只得接受你们的安排，你们觉得门当户对了，光宗耀祖了，可我却失去了爱，失去了快乐，我还能向你们说什么？”

杜莲英用手绢帮儿子擦着泪水：“儿子，你的婚姻，也许爸妈想得太自私了，让你受了委屈。但你想与叶雨菡结婚，却是万万不可能的事，而且她还抽烟、吸毒，这样的女人你能跟她过一辈子吗？她能进入我们这样的家庭吗？更可怕的是，我已经看出她是个极有心机的女孩，她接近你，绝不是真的爱你，而是要利用你，至于想达到什么目的，我暂时还不清楚。”

薛贵明悲愤地说：“既然你不清楚，为什么先肯定她有阴谋？告诉你们，如果我离了婚，一定还要找她，这一生，我非她不娶！”

杜莲英气得血压直往上升，感到头晕目眩，扶着桌子伤心欲绝地说：“小明，这辈子你犯什么错妈都可以原谅你，就是不能找叶雨菡，这里面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妈现在不能跟你说，将来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如果……如果你真的要与她结婚，那么，你们结婚之日，就是……就是帮妈收尸的日子。”

薛夕坤急忙扶住妻子，他对妻子刚才所说的“更深层的原因”感到有些蹊哓，但又不便询问，便绷着脸对薛贵明说：“与珊珊离不离婚，你自己看着办吧，但你再也不能纠缠叶雨菡，否则，你我断绝父子关系。”

薛贵明大为不解，为什么在对叶雨菡的问题上，他的父母态度会如此一致，而且如此强硬？这反而增强了他的好奇心。

常委会结束第二天，姜克己就派市纪委副书记支正通前去调查左大力的性骚扰案。支正通今年四十多岁，是市纪委第一副书记，薛贵明的案子也是他负责调查的。此人原则性强，且工作讲究方式方法，姜克己很信任他。

因为欧阳皓请假回家休息，支正通与磨盘镇镇长莫小宝通了个电话，便带着老张和小邵直奔磨盘镇。到了镇政府，下来迎接的只有莫小宝和镇党委秘书小葛。近年来，出于建设农村城镇化和精简机构的需要，乡镇合并的力度很大，多数县的乡镇数都减少了一半左右，但干部的分流一时难以解决，所以，中等的乡镇党委班子一般有七八人，大一点的甚至有十人左右。

支正通在莫小宝的办公室坐下后，问道：“其他班子成员呢？”

莫小宝苦笑了一下：“他们都有事，出去了。”

支正通沉下脸说：“我出发前不是与你在电话里说得很清楚吗？一个都不能出去，我们要调查核实情况，请你立即打电话叫他们回来。”

莫小宝说：“打电话是没有用的，我估计他们的手机都关着，不行您试试。”莫小宝把班子成员的手机号码表递给支正通。

支正通逐一打了电话，果真全部关机，气得脸色铁青，厉声说：“莫小宝，你好大的胆子，跟你说好了的事，你居然阳奉阴违，给我唱空城计，老子今天不查别人，就查你。”

莫小宝脸上使劲挤出干巴巴的笑容，给支正通和老张、小邵每人发了一根烟，然后帮支正通点烟，支正通把烟扔出窗外：“哄孩子吗？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莫小宝满腹委屈地说：“支书记，本来今天的召集人应该是欧阳皓，她一请假，我就成了替罪羊。您也要帮我们处身设地地想想，你们来调查左书记的问题，我们要是照实讲，他再多受个通报批评之类的处分，书记还是照当，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左大力这个人的霸气和狠劲您应该是了解的。”

支正通目光逼视着莫小宝：“你们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名党政干部，只顾及个人得失，遇事当缩头乌龟，就不讲党性、不讲正气了？”

莫小宝说：“支书记，这些大道理我们不是不懂，可仙女不如村姑，现官不如现管，有时候大道理不管用，小道理却可以要人的性命。我斗胆地问一句，如果上面向你们调查姜克己书记的违纪问题，你们作为他的部下会没有顾虑吗？当然，我只是假设，说错了打嘴。”

支正通把手里端着的茶杯准备砸下去，但手举到一半，又缓缓落下。他虽然没有在基层待过，但细想莫小宝的话，觉得也不无道理，便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勉强一笑：“莫镇长，我理解你们的压力，但我们纪委调查情况是会严格保密的，再者，三真山的天下也不是左大力的，他如果敢对你们打击报复，你们可以向上举报，上级组织自然会处理他。今天班子成员就只有你一个人，那就只能先向你调查核实了。”

莫小宝这时有点激动起来：“支书记，左大力书记知道今天我在看家，你们向我调查，还能保什么密，我这不是成了跳蚤钻进了肛门里，不是死也是死（屎）了吗？从良心上讲，我觉得欧阳皓人品不错，我为她的受辱痛心，我愿配合你们的调查，敢说真话。但是，仅仅找我一个人，我绝不会说，即使把我这个狗屁镇长撤了，我也是这样的态度。”

支正通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一边抽一边思考：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不要说莫小宝确有难言之隐，即使他如实说了，一个人的话对市纪委的调查也起不了作用，看来，要想取得预期的效果，还得先做好充分的准备工作。想到这里，他一踩烟头，对莫小宝说：“莫镇长，我也不为难你了，咱们改日再谈吧。”说完，与莫小宝打了个招呼，带着老张和小邵离开了镇政府。

回到市纪委，支正通对姜克己说：“姜书记，对不起，我这次未能完成任务。”他把事情的经过向姜克己做了汇报。

姜克己一听就冒了火：“看来不是镇里这些人不把纪委放在眼里，而是左大力向他们施加了压力。明天我亲自去，我倒要看看左大力有多大的淫威！”

姜克己先向左大力办公室打了电话，没人接，便拨通了左大力的手机：“左大力嘛，我是姜克己，明天上午我到你这里来找你谈话。什么？你感到血压升高，要到医院治病？告诉你，你的病医院治不了，要由党纪来治。你不就是想拖、想逃避吗？躲得过初一躲得了月半吗？我不仅要找你谈，还要找磨盘镇的班子成员谈，由你亲自通知他们九点半到县纪委办公室集中，除了欧阳皓外一个不能少。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就先停你的职，别废话了，明天上午再说！”

翌日上午九时，姜克己带了支正通、老张、小邵来到了三真山县委，本来姜克己说支正通就不必来了，但支正通觉得自己昨天没有完成任务，脸上无光，硬是要求一起来。

姜克己没有先找左大力，而是与县纪委负责同志联系后，先找磨盘镇班子成员了解情况，他觉得只有把情况摸清，对左大力说话才更有针对性。

这一次磨盘镇的班子成员除欧阳皓外全到齐了，姜克己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我们来调查核实左大力同志对欧阳皓性骚扰案。昨天支正通同志找你们，你们可能嫌他的官职太低，说话没有左大力同志管用，都躲起来了。今天谁也躲不掉，我一个个点名，点到谁，谁就得如实回答，凡是拒绝回答的，今天跟我到市纪委，到那里想通了再回答。你们有没有意见？”

大家一看姜克己来势这么凶猛，哪敢还会有意见。

姜克己首先点了莫小宝的名：“莫小宝，你现在是临时当家的，先说说那天吃饭之前的事，左大力到你们镇是不是搞调研的？还做了什么事？”

莫小宝本来就对左大力的品德和作风有看法，也算不上是他的心腹，加之同情欧阳皓，已下了决心，将实情和盘托出。他回答道：“也算是搞调研吧，他问了镇里的许多情况，有水利建设情况、村镇建设情况等，然后，因为是节日，就叫大家打了几局扑克牌，一直打到吃晚饭。打牌时他和欧阳皓是一家。”

姜克己问镇党委副书记潘国祥：“国祥同志，情况是否属实，你有修正和补充吗？”

潘国祥说：“完全属实，没有补充。”

姜克己朝另外五人扫了一眼：“你们有没有不同意见？”

大家都说没有意见。

姜克己对莫小宝问道：“左大力是怎么灌醉欧阳皓的？他在桌上有没有什么不轨的言行？”

莫小宝回答：“开始时是正常喝的，喝到一半时，左书记说，欧阳皓是我们的班长，要我们每个班子成员敬她一杯，我们就照他的话做了。左书记自己也和她喝了交杯酒，并说，这地方有规矩，交了杯就要交配，在磨盘这一带，交杯和交配是一个音。在喝酒时，左书记要我们每个人说个荤段子，其他人都说了，就欧阳皓不肯说。左书记说我来代她说，便说了一段当地的俗语：‘屌硬唱山歌，屄硬寻相骂’。”

“什么意思？”姜克己没有听懂。

“意思是说，男人想那事了，会哼着小调唱山歌；女人想那事，她表面不吭声，但如果男人没领会，没给她满足，她就会主动与你吵架，没经验的人以为女人在发无名火，有经验的人知道这是女人埋怨男人没有和她做爱。”莫小宝解释道。

姜克己又询问其他人情况是否属实，有无补充，其人都说情况就是如此。

姜克己又说：“莫小宝同志，重点是吃过饭以后，我有几个问题，你都要详细回答。第一个问题，既然欧阳皓喝醉了，是谁要她去歌舞厅的？怎么去的？”

莫小宝回答：“是左书记要她去的，说是班子成员不能缺一个。由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女打字员和我把她扶到左书记的车上。车里的情况我就不清楚了，因为里面只有左书记和欧阳皓两人。”

姜克己问：“到了歌舞厅，左大力对欧阳皓有没有什么非礼行为，比如说，有没有摸她的胸脯？”

莫小宝回答：“这就不好说了，因为欧阳皓进了歌舞厅就昏睡，左书记一直坐在她旁边，有时帮她擦擦汗，有时帮她扇扇风，手肯定碰到过胸脯等敏感部位，但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就说不清了。”

姜克己说：“第二个问题，听说那天歌舞厅里有几个女孩陪你们，她们是什么人？谁叫来的？付了多少钱？”

莫小宝回答：“是歌舞厅的老板叫来了四个女孩，说她们是镇上的歌女，除了陪我们唱歌跳舞，没做别的事，当然，有没有人暗中吃她们的‘豆腐’我不敢保证，但我没看到。临走时，给了她们每个人三百元，是我给的，由镇政府财务上报销。”

姜克己把舞厅里几个问题的细节复述了一遍，并逐一征询了其他六个人的意见，得到了一致认可。然后说道：“你们每个人都有值得检讨的地方，按照党纪也应当受到纪律处分，但是，鉴于你们是陪领导的，今天又反映了真实情况，市纪委将建议县纪委对你们不予处分和追究。不过，你们各位必须在调查笔录上签字，谁要是暗中向左大力告发，市纪委一定严惩不贷。”

姜克己把强硬、凶狠的作风和宽容的政策相结合，使镇班子成员既感到震慑，又略有欣慰，加之从众的心理，他们都乖乖地在调查笔录上签了字。

姜克己与磨盘镇班子成员告别后，就来到了左大力的办公室。

左大力虽然霸道，但近三十年的官场经验使他非常懂得在遇到麻烦时如何保护自己，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装的时候装，该糊的时候糊。他一听到姜克己上楼的声音，立即就走出门守候，老远就伸出双手，一边握手一边笑着说：“欢迎首长来指导工作。”好像姜克己压根儿不是来找他的麻烦，而是与他叙旧来了。

姜克己一行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早就放好了水果、香烟，并泡好了茶。左大力没有敢坐沙发，而是搬了张椅子，隔着茶几面对姜克己而坐。

姜克己说：“左大力，我们是办案来的，不是来开茶话会的，请你把香烟、水果拿走，茶留下。”

左大力哈哈笑道：“姜书记，别吓人呀，有什么天大的案子，搞这么大的阵势。”说归说，他还是把果盘和香烟搬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上，并把门关好，然后才落座。

姜克己开始了正式谈话：“左大力同志，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来意。对于你‘七夕节’骚扰欧阳皓一案，我们虽然已作了调查，但还是希望你自己如实说出来。”

左大力心中很清楚，别人说与他自己说是不一样的。自己说了，每句话都会被笔录，将来放在档案里，白纸黑字，无法抹杀；别人说的，今天可以承认，明天也可以说有出入，甚至可以完全推翻。再说，他料定自己的下属绝不敢添油加醋，而只会有所隐瞒。便说：“姜书记，既然您已调查清楚了，还何必要我重复呢，这不是脱裤子……”，他本来想说“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的，但说了一半，觉得在这个场合不妥，便改口道，“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姜克己绷着脸：“别人说是别人的态度，你自己说是你自己的态度。你本来是想阻止别人说的，见阻止不了，自己就不想开口了，是吗？”

左大力用手指挠着头皮说：“姜书记，不是我不想说，那天酒喝多了，我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稀里糊涂记不清了，既然有记得清的向你们作证，我都承认不就行了吗？”

姜克己见左大力死活不肯交待，他知道左大力滑得像条泥鳅，要他主动说出来不是一时所能做到的，便对支正通说，你把刚才记录的主要事实向左大力读一遍，读完了由他补充。

在支正通复述的时候，左大力听得十分认真，他要辨清是什么人的语气，对他是什么态度，是帮他遮掩了还是扩大了，有时候一个细节甚至一个字眼都举足轻重。

待支正通复述完毕，左大力心中感到不快，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反应，眯着眼说：“哎呀，姜书记，于书记，那天我记得就是喝了几杯酒，听了几首歌，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呀。讲几个荤段子，无意间在身体上碰一下，这在基层喝酒时是司空见惯的。”

姜克己说：“你别说得那么轻描淡写，我们认为这是个案子，你承认磨盘镇班子成员的集体证词，就在上面签字，不承认的话，就跟我到市纪委去谈。老实说，我来时就有思想准备，你左大力认为自己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姜克己也不一定放在你眼里，到一个地方静养几天，也许你会清醒的。”

一听这话，左大力点燃了烟，猛地吸了几口，他觉得姜克己确是动真了，而且一定是得到了主要领导支持的。如果到市纪委去谈，那麻烦和影响就大了。他立即改变了态度：“姜书记，我确实是记不清了，但我相信磨盘镇的干部不会瞎编，您要我签字，我按您的要求办就是了，何必非要把事态扩大呢。”说完，在调查笔录上签了行字：本人承认以上调查情况属实，左大力。

没想到在左大力签字以后，姜克己说道：“还有两个问题需要你说明一下。第一，欧阳皓喝醉后被扶到你的车子里，车内只有你和她，司机开车不一定能看到，你对欧阳皓做了什么事？第二，据反映，你以往曾对她有过性骚扰行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左大力心中不禁有些紧张，最严重的行为就是发生在车子里，他趁欧阳皓失去知觉把手伸进她的乳罩里摸了她的乳房，并用嘴亲了她的乳头，可这些动作除了他本人，任何人也没看到，包括司机。这事只要自己死不承认，就没有旁证。至于以往的陈芝麻烂谷子之事，根本无从查起。于是，他装出一副受了污辱的样子，愤然道：“姜书记，我今天字也签了，错误也认了，您还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我左大力毕竟受党教育多年，思想情操会卑下到在车子里对下属有不轨之举？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说明，可以找司机和欧阳皓调查。我这人向来油嘴不油身，花言不花心。至于说以前有什么性骚扰，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绝对没有，对此您也可以调查。”说到这里，左大力停顿了一下，他觉得此事李毅一定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应该有所反击，以转移视线。“姜书记，我倒真的希望您能彻底查一下，欧阳皓到底跟谁有不正常关系？如果是正常关系，他可能在酒后亲自开车二十多公里来过问此事吗？既然他对欧阳皓念念不忘，干脆就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工作算了，这样可以天天看到她，护着她。”左大力说的“他”，谁都知道指的是李毅。左大力把李毅牵涉进来，一是因为怨恨他，二是要把水搅浑，看姜克己如何调查。

姜克己一拍桌子：“左大力，你要粉饰开脱自己也情有可原，居然诬陷李书记，真是卑鄙！我已听说了，那天李书记是和他爱人一起来的，否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左大力冷笑道：“他高明就高明在这儿，拿老婆作掩护，他老婆这么小的年纪懂得什么？好了，我也不想说了，只是顺便向纪委领导反映一下情况而已，说错了算我嘴贱。”

姜克己没想到调查到最后会把李毅牵涉进来，他在向磨盘镇班子成员作调查时有意回避了有关李毅到现场阻止的情节。他相信李毅的品德，但这事传出去容易引起有些人的误解。想到这里，他决定结束调查，说道：“左大力同志，对你的调查暂时到此为止，最后告诫你三点：第一，对上级领导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的事不要乱说，否则要负法律责任。第二，对磨盘镇班子的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能打击报复，否则，下次就不是这样对你调查了。第三，对你的问题如何处理，等候市委领导的讨论意见。”

五天后，江河市召开市委常委会，讨论处理有关党政干部的生活作风问题。被处分的有三人，除左大力之外，另外两人是市建设局副局长鲍进元，市发改委副主任任俞森。后两人都因有年轻貌美的情人，引起家庭纠纷，被妻子举报后查出来的。市纪委在调查中因没有发现经济问题，就提出了给予他俩党内严重警告、行政降级使用的处分意见，常委们也一致同意了这一处分意见。

对左大力的处分，市纪委原来提出的方案是党内警告，通报批评。因为左大力是个重量级人物，姜克己提出这一方案预先向薛夕坤做了汇报，得到了薛夕坤的认可。但在常委会讨论时，柳晓曼提出，对左大力的处分太轻了，至少得对他处以党内严重警告。理由是左大力犯了三条错误：上班打牌，对下属性骚扰，在歌舞厅请小姐跳舞，每一条错误都够处分。如果对犯错误的领导处分不到位，不仅不利于其个人吸取教训，而且削弱对广大党员干部的教育和警示作用。柳晓曼提出重处左大力，并非出以公心，也不是对左大力有什么私人恩怨，而是为了她的一石二鸟计划。一方面，她知道左大力的事因李毅而起，左大力一旦受到重处，最恨的是李毅，而李毅在三真山工作五年，左大力要找他的把柄应该不成问题。另一方面，左大力如果因为受到处分而采取过激行为，她的心腹贺元作为三真山县的县长就能顺理成章地坐上书记的宝座。

对党员干部的处分，党内分为四个等级：警告，严重警告，留党察看，开除党籍；行政上也分为四个等级：记过，记大过，降级使用，撤销职务。凡是受过上述处分的，都会被记录在本人档案，同时，只要受到党内严重警告或记大过处分的，两年内一律不予提拔重用。像左大力这样的错误，以往一般是批评教育，至多作一份检讨书或通报批评。对他处以党内严重警告，薛夕坤觉得重了一点，他不清楚柳晓曼这个意见的动机，没有急于表态，而是让常委们充分发表意见。

如果就从严治党的角度看，柳晓曼的意见是有道理的，因此包括李毅在内的绝大多数常委都赞同柳晓曼的意见。薛夕坤根据这一情况，也不得不拍板形成常委会的最终决定：对左大力处以党内严重警告，并通报批评。他最后补充了三条意见：第一，对被处分的同志，要找他们谈话，既要指出他们所犯错误的严重性，又要帮助他们吸取教训，振作精神，搞好工作。左大力同志由我本人谈，另外两人请克己同志谈。第二，对左大力同志的通报批评，不提性骚扰的事，因为被骚扰的对象尚未结婚，最近又调到了市委办公室工作，我们要考虑她的名誉。第三，会后由李毅同志负责，搞一个‘关于加强党政干部思想道德建设的若干规定’。要充分认识到，思想道德上的腐败，是最深刻的腐败。要着重在体制和机制上解决问题，把党内监督、群众监督和媒体监督结合起来。”

常委会结束后，薛夕坤就把左大力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与他谈话。

左大力听到市委对他的处分决定后，根本就没有心思听薛夕坤对他语重心长的教育和循循善诱的开导。他在想着如何既要出心头之气，又要不得罪薛夕坤。左大力很早曾想贴近薛夕坤，可薛夕坤没有给他机会。在八年前，薛夕坤时任市委副书记，左大力任县委副书记。有一次薛夕坤到三真山县乡镇搞调研，左大力全程陪同，临走前，左大力瞒着薛夕坤在他车上装了一大堆土特产，薛夕坤已往回走了一半，听司机说到这一情况，立即叫司机调转车头，找到左大力，把东西退给他，并对他说：“你记住，我到基层调研，任何人不允许送礼品。”此后，左大力抱住了祝一鸣的大腿，对薛夕坤也就不冷不热。而薛夕坤现在当了一把手，自己当然要向他贴近。待薛夕坤说完，他做出了回应：“薛书记，您说一千道一万，我还是想不通，人家包养情人不过是个党内严重警告，我只是喝了酒说几句荤话，无意间碰了下属的身体，为什么要受这么重的处分。我知道，您对人一向宽厚，这一定不是您的主意，而是李毅的主意，他这是在对我打击报复。”

薛夕坤不可能向他透露是谁的提议，严肃地说：“这不是哪个人的主意，而是常委会的一致意见。至于说到李毅，我不明白他有什么事要报复你。”

左大力嗅了一下鼻子说：“其实，我对他并没有太大的意见，不过是我们搭档的头几年不是很愉快，他可能记在心中，主要还是女人作怪，红颜祸水啊。”左大力虽然因为欧阳皓而受到处分，但他对欧阳皓情有可原，认为如果不是李毅从中作梗，只要假以时日，欧阳皓迟早是他的池中之物。他恨李毅坏了他的好事，抢了他心爱的女人。

薛夕坤有些惊愕地问：“你说清楚，什么女人？”

左大力冷笑着说：“她不是已被调到市委办公室了吗？据说还专门是为他服务的。”

薛夕坤厉声说：“欧阳皓调到市委办公室是我的决定，安排在综合二处也是我的决定，这与李毅没有任何关系。再者，李毅是个有家室、有修善的人，我信得过他。你这种不负任的话害人害己。我警告你，如果以后我再听到你有诽谤李毅和欧阳皓的言论，我一定会查办你！”

左大力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薛夕坤这么生气，这么严厉，他害怕自己会抓鸡不成，蚀米一把。他为县委书记这个职务奋斗了近三十年，岂能意气用事，为区区小事而毁于一旦！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跌得倒爬得起的人，很快就满面堆笑地说：“薛书记，因为我充分信任您，说话才比较随意，你别当真，我只是说几句气话，从今往后，我左大力再提起这事就不是人。我一定牢记您的谆谆教导，吸取教训，振作精神，用出色的成绩来向您汇报。”

薛夕坤见左大力态度有了转变，尽管这一转变来得太快，有点失真，但他了解一个人被处分后的心情，便微微一笑，说：“大力同志，他也是个老资格的领导，身上有不少过人之处，如果你真的想通了，言行一致了，我相信你是能干出成绩来的。今后遇到什么困难，我会全力支持你。”

左大力离开薛夕坤时，尽管处分的压力仍让他的心情很沉重，但他想对薛夕坤说的话基本上都表达了，并敏感到薛夕坤对他还是同情的，这也算略有欣慰吧，至于对李毅，他内心暗暗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说来也巧，左大力走过市委大楼，就在前面的政府大楼迎面碰到了柳晓曼。柳晓曼今天对左大力显得格外热情，硬是要他上办公室聊聊，左大力觉得盛情难却，也就跟着她上了楼。

柳晓曼的办公室虽没有薛夕坤的气派，却充满女人的别致，窗旁立芭蕉，桌前留文竹，茶几上放着一盆盛开的粉红色蝴蝶兰，室内散发着清新而雅致的幽香。

柳晓曼为左大力沏了茶，关切地问：“今天是来办事还是开会？”

“柳市长，您该知道的，薛书记找我谈话。”

“噢，没想到这么快。左书记，我真为你惋惜啊，要是祝书记在，你这种事再多也就做个检讨，可现在薛书记认真，还有人比他更认真，你是撞在枪口上了，不是我说你，为了占小便宜，七夕夜被人抓住衣襟差点揍了一顿，现在又背上处分，不值得呀。”

左大力知道柳晓曼不是好惹的，这样的女人只能利用，不能依靠，更不能得罪。他听柳晓曼说到自己衣襟被抓之事，觉得有些奇怪：“柳市长，您怎么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柳晓曼诡谲一笑：“我毕竟当了五年市委组织部长，什么地方没有个传话的？”

左大力轻轻点头，叹了口气：“不说了，不说了，薛书记要我从此不提此事。”左大力施了一个欲擒故纵的伎俩，他越是不说，就越是像有满腹的委屈和秘密憋在心里。

“那就不说吧，我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兴趣。我主要问问你，贺元与你配合得怎么样？你俩可千万别闹矛盾呀。”

左大力知道柳晓曼是贺元的靠山，但根本想不到他俩有男女私情，回答道：“柳市长，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和贺元绝不会闹矛盾。一来嘛，我比他大近二十岁，也算是他的老大哥，两人之间只有合作，没有竞争。二来嘛，他是个知识分子，又是名牌大学的高才生，见多识广，脑子比我聪明。”

柳晓曼说：“正因为他年轻书生气足，很多地方需要你指点帮助。”

左大力一摇手：“哪里哪里，柳市长，您别看他是个知识分子，可书生气倒不足，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我与他很投缘。只是我感到有点奇怪，他已经三十岁出头了，怎么还不想结婚生子？我曾为他物色过两个，他瞥一眼就回绝了。”

柳晓曼讪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婚姻观念与你不一样，不过，你这当老大哥的确实要多关心啊。左书记，我今天顺便跟你谈件事。”柳晓曼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她不愿谈及贺元的婚事。“为了准备省城搬迁，市里的地铁工程马上要动工，第一期工程通向各个区，第二期工程通向各个县。本来我觉得你们县距市里直径距离近，想挤在第一期，可各个县都在争，没办法，还是只能把你们放在第二期了。”

左大力请求道：“柳市长，您肯全力帮忙，我县就可进第一期了。”

“这事我还真做不了主，分管城建的侯副省长是总指挥，我和李毅都是副总指挥，薛书记指令这个项目主要由李毅协调。但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省专家组经过考察论证，建议把飞机场的地址放在你们县的留仙镇附近，这对拉动你们县的经济会起很大的作用。你回去和贺元做好准备工作。拆迁工作比较麻烦，你要亲自过问，出了问题我首先拿你是问。在这个项目上，侯副省长是总指挥，我是第一副总指挥，说话还是管用的。”

左大力高兴得一拍大腿：“柳市长，您这个消息太刺激了，我代表三真山感谢您的支持。”

柳晓曼把手一摇：“我可不敢贪功，你要谢就谢人家专家组成员。”

这时候的左大力已暂时忘记了一切不快，他觉得有一个机遇在等待着他。

第六章　心锁密码

江河市处理薛贵明和另外三名党政领导干部生活作风问题的举动，不仅对本市震动很大，而且引起了全省乃至全国媒体的关注。在网络上，有关薛贵明嫖娼案的帖子自动偃旗息鼓，焦点反而指向了左大力的性骚扰事件。对该事件的描述有五六个版本，其中之一为：三真山县县委书记利用职权对年轻漂亮的女下属进行性骚扰，而这位女下属又是前任县委书记、现任市委副书记的红颜知己，在情场决斗与权力的较量中，县委书记最终败北，被处以党内严重警告。

薛夕坤看到这些帖子，主动来到李毅办公室，心情沉重地说：“李毅同志，当初对欧阳皓的安排，我主要是考虑到应该把你的服务班子配齐配好，没想到会惹出这些麻烦。组织上对你是绝对信任的，可这些不负责任的舆论对你很不利，是不是把欧阳皓重新调整一下？”

“薛书记，当初您提出安排欧阳皓的方案时我曾提出异议，后来只是服从您的决定，现在对她作调整，可能会弄巧成拙。我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胜于雄辩，这么一点风雨我还是经受得起的，所以，我现在不仅要坚持您原来的安排，而且要正大光明地调动欧阳皓的积极性。”

薛夕坤点点头：“你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我就放心了。不过，我怀疑有人在这事上借题发挥，兴风作浪，比如说，左大力会不会因为受到处分心怀不满，指使人干出这种愚蠢的事，如果是这样，他在错误的道路上就越走越远了。”

李毅回答道：“论左大力这个人的心胸和人品，他干这种事不是没有可能，但依他的政治经验和智商，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这种自我暴露、自找麻烦的事，我估计另有其人，且不排除市委班子内部有人作祟，至于到底是谁，我觉得现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必要加以追究。在今天这样的时代，网络如同一把双刃剑，尽管难免有负面的作用，但正面的作用是主要的，西方国家利用媒体的力量监管政府官员的做法有值得我们借鉴之处。在网络上热议的事情，是事实也掩盖不了，不是事实仅靠炒作也长久不了。”

薛夕坤长吁了一口气：“你的想法对我很有启发，网络从某种角度说是老百姓的自由论坛，别有用心的只是少数人，只要加强管理和引导就行了。以往我对网络的力量没有足够重视，通过最近一些事情我正在反思。网上曝出的你的事情，省委黄春江书记很关心，特地打电话向我询问有关情况，我说我可以用自己的党性保证，你在这方面是清白的。”

李毅感激地说：“感谢领导的关心和信任，我更应该排除干扰，集中精力搞好工作，不辜负领导对我的期望。”

说到工作，薛夕坤的话题转到了地铁项目：“地铁这个项目，投资额最大，风险点最多，时限也最紧，你可得通盘考虑，严格把关。”

“薛书记，不是我在您面前叫苦，完成这项任务我感到难度很大。我查阅过许多资料，像我市这样三百多亿规模的地铁工程，一般都至少三年才能完成，而省政府和您给我的时间只有两年半。”

“正因为困难和风险大，我才要求柳市长任常务副总指挥，你配合她的工作，不知道柳市长出于何种考虑，却把副总指挥让给了你，侯副省长居然也同意了。不管人家有没有别的用心，这对你都是考验，你可不能让人看笑话、让我背包袱哟。这个项目必须打破常规，日夜施工，没有休息的时间。”

李毅说出自己的另一个担心：“我怕日夜施工影响居民的正常生活，也容易出安全事故。”

薛夕坤点点头：“你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但只要我们对居民多做宣传、安抚工作，相信他们会理解支持的，毕竟这是个民生工程嘛。至于说到安全问题，你倒千万不能掉以轻心，这方面要多听专家的意见，让他们提前拿出确保安全的详细方案。我给你私下交个底，万一因为赶工期而造成重大的安全隐患，你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把工程进度延期。”

李毅表态道：“我一定争取让您放心。明天准备发布土建招标公示，十月五日正式开标。待招标结束后，我要花一些时间了解机关干部驻村帮助农民致富的情况，总结经验教训，这项工作我们是向黄春江书记立了军令状的。”

薛夕坤说：“我会叫市委组织部全力配合你的。另外，既然市委已决定让解正同志协助你的工作，你也应该给他压点担子，这对他也是个锻炼。”按照时下的惯例，每一位地级市的党政副职领导都配一名副秘书长协助工作。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时解正敲了敲李毅办公室的门，接着往里探进半个脑袋，见薛夕坤在和李毅谈事，便把头缩了回来，说：“那我等一会儿来。”

薛夕坤说：“你进来吧，我们的事谈完了。”

待薛夕坤走出门以后，解正才进去。李毅问：“解秘书长，有什么事吗？”

解正压低声音说：“李书记，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吧，网上有些帖子牵涉到您，我一看就是造谣中伤，我准备采取两个措施。我有一个大学同学，是北京的网络大V，人气很旺的高级炒手，与各大网站也很熟，请他帮忙，尽快把这些帖子覆盖掉。另外，我在中宣部有位朋友，虽然官职不高，但主管网站，我请他采取行政手段，查封这些帖子。”

李毅瞥了解正一眼：“解秘书长，谢谢你的一片好心。不过，你的措施全部取消吧。至于为什么，我只送你八个字：相信自己，相信事实。”

解正坚持道：“李书记，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欧阳皓同志着想呀，她以前是办公室系统的，我对她很了解，我相信她的品德和为人。”

“如果你真的相信她，就更应该执行我的‘八字方针’。好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现在协助我工作，会很苦很累，要把精力放在正事上。另外，我向你了解一个情况，你得如实回答，市社科联的叶雨菡是不是你安排进去的？”

解正心中有些慌乱，他不知道李毅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小心翼翼地说：“是我安排的。”

“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大学同学的一个亲戚。”

“你不知道市里有明文规定，大学毕业生进事业单位都要通过统一考试吗？”

“她挂靠的自收自支的事业编制，可以通融，只是为社科联拉了一笔赞助。”

李毅的口气开始严肃起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钻政策的空子搞通融本来就不对，利用职权为他人拉广告就错上加错了。有人为这事向薛书记和我写了人民来信。”

解正听了这话惊出一身冷汗，他低着头偷窥李毅的脸色，唯恐李毅知道他和叶雨菡的暧昧关系。菩萨保佑，李毅说完“人民来信”就没有下文了，解正这才敢接过话头：“李书记，这事我得向您检讨，我没有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毅向解正抛了一根烟，缓和了一下气氛：“以前你跟祝书记的时候，可能没人跟你计较，可现在你的职务不同了，对自己也要有更高的要求。这事你自己去纠正就行了，让叶雨菡退出市社科联，今后机关需要招聘人员，你叫她报名参加考试吧。至于你那位老同学，只能如实向他说明情况了，相信他会理解的。”

解正听李毅的口气，断定他不知道自己和叶雨菡的真实关系，便连声称是，心里却如一团乱麻：自己与叶雨菡刚有了进展，突然要她退出市社科联的工作岗位，如何向她交待？会不会引起她的误解？

李毅见解正不吭声，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以为他接受不了批评，便安慰道：“解秘书长，我说你跟着我工作很累，其中也包含我对你的严格要求，这一点请你原谅。今后我俩互相监督、互相帮助吧。如果你没有其他事的话，请帮我把欧阳皓叫进来。”

解正本来就怕自己待长了露出马脚，听了李毅的吩咐，立即点头离开了。

不一会儿，欧阳皓来到了李毅的办公室。她到乡镇工作了几个月脸色就变黑了些，但那份清秀、灵气和文静一点没变。她喊了一声“李书记”，坐下后便双腿并拢，一声不吭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李毅主动说：“怎么了，一进门就想心事，是不是因为网上的‘绯闻’？”

欧阳皓脸上飞起一片红晕，仍然不敢看李毅，低声说：“我一个小女子倒无所谓，可你如今是市委副书记了，为了我让你背黑锅，我真感到无地自容。早知如此，我不该来你这里工作，现在……现在，我……我不反对你重新调动我的工作。”

李毅朗声笑道：“欧阳皓同志，在我眼里你应该不是俗流之辈，应该经得住风浪的考验，应该对我有所理解。我这个人不信邪，更不怕邪，我叫你来是要告诉你，原来你主要搞文字工作，不随我外出，从明天开始，只要我在江河市范围内搞调研，你都得跟随我。”

欧阳皓这时才抬起头来，问道：“为什么？”

“一是为了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二是为了使你写出的东西更加真实，更有深度。我自己也当过秘书，知道只有领会了领导的意图，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才能做到思路清晰，下笔酣。。”

欧阳皓圆睁杏眼：“你就不怕这样不仅破不了谣言，反而引火烧身吗？你哪来这么强的自信？”

李毅吐出淡淡的烟圈：“简单地说，我的自信来自对自己的了解和使命感。你写给我的那首诗，最后两句我记得很清楚，‘希望，而且为它奋斗，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欧阳皓没有想到李毅还能记得她的诗，一时百感交集，声音发颤：“李书记，说实话，我到你这里来工作，既不是为了一官半职，也不是对你有什么奢望。你大概知道‘高山流水’的故事。俞伯牙和钟子期因琴声而结为知己，一年后，俞伯牙得知钟子期亡故，便在他的坟前弹完最后一曲，然后将瑶琴摔碎，说道：‘摔碎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春风满面皆朋友，欲觅知己难上难。’他之所以表示不再弹琴，是因为失去了唯一懂得他琴声的知己。我并非不知天高地厚地自比俞伯牙，而是每读到这个故事就会深有感触，人生知音难觅，男女之间排除私情的知音更难觅。我同意到你这里工作，只是为了报答你的知遇之恩，只是想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奉献自己的微薄之力。”

李毅用手势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这个故事虽然动人，但你我之间说它不太妥当，如果你真的尊重我，支持我的话，就尽快找一个值得你爱的男朋友，完成自己的婚姻大事。”

欧阳皓叹息一声说：“想不到你李书记也像别人一样把自己的婚姻观强加于我。我本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但为了你，我同意结婚。”说完，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李毅微笑着问：“有目标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愿意当一次月下老人。”

欧阳皓撅着嘴说：“不麻烦你了，最近已有人正式向我求婚。”

李毅露出关切的神情：“谁？”

欧阳皓回答：“贺元。”

李毅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高兴地笑：“欧阳皓啊欧阳皓，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是天衣无缝呀。贺元同志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年龄也只比你大一岁，你俩还真般配。老实向我交待，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用也不应瞒你，三年前在团市委时，他多次找过我，我一直没有同意，直到今年七夕节前一天，他正式向我求婚，我仍然没有同意。前天，当我从网络上看到有关你我的帖子后，我才向他表示，两人可以作为朋友先接触，如果双方父母同意，就尽快结婚。至于说到般不般配，我对此毫无兴趣，因为这完全是从世俗的婚姻而不是从爱情的角度来看问题的。”

“欧阳皓同志，我为你能够确定自己的终身大事而高兴，但我绝不会像别人一样把自己的婚姻观和爱情观强加于你，这方面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婚姻和爱情不能截然分开，有的是先爱后婚，有的是边爱边婚，有的是先婚后爱。我父亲曾对我说，他与我母亲就属于先婚后爱，在共同的生活中爱情日益加深。”

欧阳皓咬了一下嘴唇，眼里隐约闪着泪光：“李书记，有关婚姻和爱情的话题，请你此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及。”

李毅点点头：“行啊，我尊重你的意愿。但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和麻烦，不许向我隐瞒，要觉得对我说不方便，可以跟我的秘书小沈或解秘书长说。”地市级领导和秘书分为两类，一是跟随在领导身边做信息联系、谈话记录、上情下达、接待来访人员和处理人民来信等工作，时髦的称呼是一秘或大秘；另一类秘书主要是搞文字工作的，根据需要可以是一个或几个。这样的秘书班子配备在改革开放前只有副省级以上的领导才能享受，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不要说地市级领导，就连县一级党政主要领导都因为“工作需要”而享受了这样的待遇。

欧阳皓听了李毅的话，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欲言又止，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出了李毅的办公室。

薛贵明被“双开”后，虽然免予刑事处分，且没有追究他的经济来源，但他的身体和精神却一下子崩溃了。杜莲英本来约好叫儿子第二天中午到家里吃饭，但等到十二点钟也不见儿子踪影，打电话也没人接。杜莲英心中有些不安，她关照薛夕坤和女儿小韵先吃饭，自己去儿子处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杜莲英打开门，来到薛贵明的卧室，只见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威士忌，烟缸中满是烟头。任凭杜莲英怎么呼叫，薛贵明就是毫无反应。杜莲英骤然紧张起来，先伸手摸了摸儿了的额头，感到体温正常，又使劲摇动身体，薛贵明终于睁开了疲惫的眼睛，但神情呆滞，布满血丝的眼睛透出的是深深的哀怨。

杜莲英把儿子从床上扶起来，后面用被子垫背，一只手在儿子的胸前轻柔地按摩着，含着泪水说：“孩子，别难过，一切都会过去的。”

薛贵明突然从嘴里蹦出三个字：“全完了。”任凭杜莲英如何安慰，薛贵明除了反复地念叨这三个字，再也没有其他的语言。

杜莲英只得打电话告诉薛夕坤：“儿子病得很重，你有空赶快过来看看，没空就叫小韵请假。你向第一人民医院的领导打个招呼，让最好的医生下午来会诊。”

薛夕坤还是来了，并与医院领导交待了会诊的有关事项，然后才回办公室处理重要事务。

到傍晚时分，对薛贵明身体检测的各项报告已经出来，薛贵明的身体器官及功能完全正常。会诊的专家们根据自己的临床经验和检测报告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薛贵明的精神异常不是身体病变所造成，而是由于过度刺激形成了精神障碍，建议尽快到专业的精神病医院治疗。

杜莲英不能接受专家的建议，因为像她这样的家庭背景，一旦把儿子送进精神病医院，不仅影响儿子将来的生活，还会对家人的声誉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她在征得薛夕坤的同意后，第二天便到上海某著名医院接受治疗。

在上海前来会诊的专家尽管都是名医，但其结论与江河市专家基本一致。就在杜莲英陷入极度的痛苦时，薛贵明看到守护在他旁边的妹妹薛韵，嘴里竟然又蹦出三个字：“叶雨菡。”

一位专家随即说：医学上讲究对症下药，因病施技，你儿子是精神障碍疾病，他这时候念念不忘的这个人，尽管我不知道与他是什么关系，但很可能会对治愈他的病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薛韵说：“妈，我觉得专家的意见很有道理，不妨一试。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来做叶雨菡的工作，请她来医院看望一下哥哥。”

杜莲英痛苦地摇了摇头，轻声地坚决回道：“绝对不行！”她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因为这是埋藏在她心底的一个永远不能说的秘密。

在薛贵明狂热地追求叶雨菡的时候，他曾把叶雨菡带到家中一次。杜莲英一见到叶雨菡，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本来就认识薛夕坤第一个恋爱对象叶如云，而且前几年家中搞装修时，偶尔发现薛夕坤秘密保存的一发黄的笔记本中夹着叶如云的照片，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白玉鸳鸯挂件，很可能是叶如云送给他的定情之物，这说明薛夕坤对叶如云并未真正忘记。而叶雨菡的身形、眼睛与叶如云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那深深的唇沟和略显方形的大耳朵，又与薛夕坤十分相似。加之叶雨菡的姓氏和出生地完全与叶如云吻合，这不得不使杜莲英心生疑窦：莫非叶雨菡不是强奸犯的女儿，而是薛夕坤婚前私情的结晶？她一方面暗中调查叶雨菡的身世和社会交往，一方面让女儿薛韵巧妙地取得了叶雨菡的血型，同时自己又取得了薛夕坤的血型。后来在上海某医院进行了DNA鉴定，其结果证明薛夕坤就是叶雨菡的亲生父亲。尽管杜莲英当时如五雷轰顶，痛苦万分，但她默默地坚守着这个天大的秘密。她不告诉薛夕坤，是因为她不想失去这个一生可以依靠的丈夫，也不愿给丈夫白璧无瑕的历史抹上不光彩的一页。她不告诉儿子并坚决要求他们不再见面，除了伦理和名誉的因素外，更主要的是不愿因叶雨菡的出现给她和薛夕坤已经产生裂缝的婚姻关系再遭打击。她以叶雨菡的种种劣迹为借口，要求薛夕坤与她一起阻止儿子的这段恋爱。薛夕坤既没有见过叶雨菡，也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出于对自己的政治生涯和儿子的将来考虑，他坚定地与妻子保持了同样的立场和观点。

杜莲英遗憾地带着儿子回到家中。有人向她提议，号称“江南三怪”之一的医怪张旭东对疑难杂症有一套独门功夫，何不请他一试。在杜莲英的心中，尽管张旭东名气不小，但终究是个江湖游医，难登大雅之堂，更不可能胜过全国知名的医学大家。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请张旭东来家中就诊。不料张旭东不识抬举，称自己从不出诊，如果杜莲英就把薛贵明带到了他的诊所。

张旭东诊断病情从不用现代医疗仪器，只靠传统的“望、闻、问、切”，重在“望”字。他认真观察了薛贵明的脸色、五官、舌苔、指甲、掌纹后，对杜莲英说：“在我看来，你儿子的病并无大碍，不必去精神病院治疗。”

杜莲英一听此话，欣喜若狂，顿时对张旭东增添了几分敬意，迫不及待地问：“张大师，您看我儿子得的是什么病？”

张旭东说：“他脉相紊乱，目赤神呆，舌红苔黄，手纹不顺，乃是急火攻心导致元神散乱。《内经》曰，百病源于淫，六淫者，风、寒、暑、湿、燥、火是也。火为热之极，属阳邪，其性暴烈，易伤元神。”

杜莲英是个很迷信的人，向张旭东请教道：“张大师，请问什么是元神，是不是我们平常听说的魂？人到底有没有魂？”

张旭东见杜莲英态度谦恭，也就直言相告：“按道教的说法，人的元神可分为三魂六魄。所谓三魂，即天魂、地魂、命魂。所谓六魄，即天冲、灵慧、为气、为力、中枢、为精。神伤，则魂魄散；人亡，则魂魄绝。所以，我国古人遇到此类病有‘喊魂’之说。非洲一些国家至今还盛行还魂术。我是个医生，不相信迷信，只相信医道医术。在医道中，‘神’是先天之精生成，居于生命的首要地位，广义上包括思维、意识、情绪、感知、运动等。只有在‘神’的统帅调节下，生命活动才表现出各脏器组织的整体性、整体功能、整体行为、整体规律。”

这时的杜莲英对张旭东已是另眼相看，倍觉敬重，她急切地问：“张大师，照您看来，我儿子的病需要怎样治？大约要多少时间才能治愈？”

张旭东这时已开好药方：“按照以往的经验，单靠吃我所开的中药，需要十天，即两个疗程，但我如果对他辅以‘气针’疗法，也许五天足矣。”

杜莲英不知什么叫“气针”，但为了儿子早日康复，不假思索地说：“请大师辅以‘气针’疗法。”

张旭东点了点头，旋即把薛贵明带进病房进行他独特的“气针”疗法，只见他用大、食、中三指转动一支牙签，对准薛贵明的百会、印堂、风池、神门等穴位，在距身体两尺高的距离运气针灸了十五分钟左右，薛贵明的脸部和身体开始颤动起来。

杜莲英怎么也没想到，张旭东就是用这种简单而独特的方法，五天就治愈了儿子的怪病，使其神志清醒如常。

第六天上午，杜莲英带着一个不小的红包和一些珍贵礼品，陪儿子来向张旭东道谢。张旭东死活不肯收杜莲英的红包和礼品。

杜莲英说：“张大师，你救了我儿子，这种大恩，难以言谢，奉上薄礼，只是聊表心意，如果你退回，这不仅显得生分，而且有失我们的脸面和礼数。”

张旭东回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尽心为人治病是我职业和良心所为。我并非什么活雷锋，不求回报；更不是因为你家地位显赫，我有心攀附。而是念在薛书记是个清官，我对他敬重，同时他对我的兄弟韦大海和夏中华多有照顾，我心存感激。你们的谢意我心领了，但礼我是不能收的，否则，我会感到不安和汗颜。”

在一番“争执”之后，杜莲英和薛贵明只得按照张旭东的意愿，带回礼品。临别前，母子俩向张旭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薛贵明病愈以后，经过冷静的思考，向父母提出了两个请求。

第一个请求，与妻子离婚。理由是夫妻感情本来就濒临破裂，加之在薛贵明出事和生病期间，他妻子不仅没有给予安慰和照顾，反而冷嘲热讽，落井下石。

第二个请求，尽快成立自己的公司。薛贵明经过嫖娼事件的阵痛之后，觉得自己弃官从商，也可能因祸得福。如今的世道，只要有本事大把赚钱，生活就比党政官员更为自由和潇洒。他和母亲商量后，准备收购曾一度名噪全市的“宏达房建监理公司”。监理这一行业是市场经济的产物，它的职能是作为独立第三方监督管理建筑工程的技术质量和进度，在大类上分为房屋建设监理和道路建设监理。监理公司只要通过招标拿到大项目，既可按建筑标的收取监理费用，又可得到一部分“灰色收入”。“宏达房建监理公司”的开创者，是本市久负盛名的建筑权威霍宏达，他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后又在英国的诺丁汉大学获得建筑学博士。八十年代回国后先后担任过江河市建委主任、南吴省建委副主任兼总工程师。九十年代末下海创办“宏达房建监理公司”，开始十年口碑很好，收入颇丰，一度成为江河市监理行业的翘首。但五年前霍宏达病逝，他的儿子霍朝阳接班。由于霍朝阳不务正业，嗜赌如命，不仅使企业日渐衰败，而且留下了一屁股的债务。去年霍朝阳就拟转让“宏达房建监理公司”，许多有心接手者害怕该公司的账务黑洞缠身，故而没有实质性进展。商业意识极强的杜莲英认为该公司的无形资产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壳资源，便请法院有关人士帮助斩断企业债务的链条，拟以五百万廉价购得该公司的所有权。此事进展顺利，所以成立公司一事，其实母子俩早就串通好了，在薛夕坤面前提出来，只是演戏而已。

听了儿子的两个请求，杜莲英首先表态：“你的两个请求并不过分，不过你得答应我和你爸的一个要求，就是今后再也不许纠缠叶雨菡。”

薛贵明对自己的父母在叶雨菡一事上的态度颇感蹊跷，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接近叶雨菡探个水落石出，但为了首先实现自己的如上愿望，他不得不暂时装乖，来个缓兵之计，便发誓一定会满足父母的要求。

薛夕坤听了儿子的表态，补充道：“我还得加上一个条件，就是不允许插足有关省城搬迁的重点工程业务，否则，我绝不同意你成立这个公司。”

薛贵明心里明白，一旦公司成立，许多业务名为招标，实际上都是暗箱操作，既不需要让父亲知道，更不需要父亲的直接支持，只要那些希望巴结父亲的实权人物心中有数，加之关键时刻母亲从中斡旋，就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财源滚滚，艳福绵绵。于是，他向父亲保证，一定不违背父愿。

薛夕坤又说：“就算是五百万转让金，这也不是一笔小数，何况还要有周转资金，这些钱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如果不清不白，容易惹出是非，我还是不可能同意。”

杜莲英这时柔声地对薛夕坤说：“他爸，儿子连遭劫难，好不容易重新振作起来，要靠自己的力量打拼天地，对于这种精神我们应该给予鼓励和支持才是。至于资金上的问题，一方面，我们自己有点积蓄，另一方面，我想以住房作抵押，在银行贷三四百万是不成问题的，这里面完全是正常的商业行为，不存在利用权力谋取私利的问题，请你放心。”

杜莲英的话引起了薛夕坤的警觉：“小明要办公司，你绝不能插手，因为你一插手，代表的不是你个人，而是我。看来在这事上你不甘寂寞，也不会遵守诺言，所以，公司还是不办为好，要办就到别的城市去办。”

杜莲英顿时捶胸顿足，泪流如注，一方面数落薛夕坤对儿子的无情和对自己的不信任，一方面发誓绝不会打着薛夕坤的旗号去做任何事。

薛夕坤看到妻子和儿子的可怜相，恻隐之心在心间闪过，不耐烦地说：“不要一有事就哭哭啼啼的，如果你真能信守诺言，就先办起来试一段时间吧。”

许多事情的结局往往就始于一瞬间，薛夕坤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一瞬间的软弱，会带来多大的灾难。

夏中华正与馆内人员商量事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潘阿狗的名字，他便没好气地回道：“我现在有事，等会儿打来。”

谁知潘阿狗很快就发来信息：“事情紧急，请速回电。”

夏中华见潘阿狗如此穷追不舍，便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走出办公室拨通了潘阿狗的电话：“阿狗，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是不是还是为了你那块玉？”

潘阿狗回答：“不是为了我那块玉，而是为了您那块玉。”

夏中华被搞得云里雾里，提高嗓门说：“你的话我听不懂，我什么时候给你看过玉了？”

潘阿狗呵呵笑道：“夏兄，你们文人不是把美女比作玉吗？什么挺挺（亭亭）玉立呀，什么什么玉洁呀。我说的玉，就是上次您来天鹅湖带来的表妹，她恐怕有麻烦。”

夏中华心中一惊：“她有什么麻烦？”

潘阿狗故弄玄虚地说：“如果电话里说得清的话，我跑这么多路不是发神经了吗？您找个地方见面说，我已在去您那里的路上，还有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夏中华想了想，觉得在博物馆谈不合适，馆内找他的人多，潘阿狗的公鸭嗓子又大；在古玩店谈也不行，因为自己既然向组织上承诺了，就尽量要少去这个地方，于是说：“那你就把车停在上岛咖啡店附近吧，你到了打我的手机。”

两人在上岛咖啡店4号包厢见了面。

一见到夏中华，潘阿狗又是憨笑又是咂嘴，什么正事也不说。在夏中华的一再催促下，他才神秘兮兮地说：“夏兄，看来麻烦大了，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会有人调查您？”

夏中华冷笑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我怕谁调查？阿狗，别装神弄鬼的，把事情爽爽快快、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潘阿狗撸了一下头发，显得有些为难地说：“我要是全告诉你，那就犯……犯纪律了。”

夏中华倏地站起来，准备拂袖而去：“你要怕犯纪律，就什么也别跟我说，今后也永远别找我，我与你这样的人接触，本来就是犯纪律的。”

潘阿狗故弄玄虚只是为了显示自己通风报信是冒着风险的，但对夏中华他是忠诚的，见夏中华真的生了气，便一把抱住夏中华满脸堆笑道：“夏兄，别动肝火，我潘阿狗既是您的兄弟，也是您的走狗，为了您，我上刀山下油锅都不皱一下眉，还管他娘的什么纪律！”

潘阿狗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绘声绘色地讲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天上午，你们江河市公安局到天鹅湖去了五个人，说是调查江河市流窜抢劫案的疑犯。大概他们事先与刘主任联系过，刘主任要我们派出所全力配合。他们在每个有住宿的酒店和船上都查了住宿登记，只要是江河市的人，就详细盘问，特别是查问是否男女同居。待我赶到8号船时，船老大正在向他们说您的情况，说您带了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上的船。我冲着他骂道：‘放你娘的臭狗屁，夏中华是老子的兄弟，是老子叫自己的侄女送东西到他船上的。’江河市公安局的一个黑胖子说：‘你可别为他作伪证，作伪证是犯法的。’我说，‘要是我作伪证，我就是狗日的。’反正我做惯了狗日的，多做一次还是这么长这么短。船老大见我这般说，也急忙改口，说这姑娘很快就走了。黑胖子见状，也就停止了盘问。后来他们又查到几个江河市的人，有几个是企业家，还有一个大官，好像姓解，据说也带着一块‘玉’，噢不，带着表妹什么的。我跟这些人不熟，也就没多嘴。”

夏中华听了潘阿狗的叙述，感到江河市公安局不像是在查什么疑犯，而是很可能调查薛贵明的同党，或者另有什么阴谋。他觉得自己查出来倒无所谓，要是牵出江小兰那就太对不住她了。因此，他对潘阿狗的暗中相助充满感激，给潘阿狗点燃一支烟，说：“你们刘主任不是已被撤职了吗？怎么还掌控着天鹅湖？”

潘阿狗晃着脑袋：“什么撤职不撤职，那只是演戏，连市委书记的儿子他都敢抓，别的人哪敢不让他三分？人怕凶，鬼怕恶，共产党的干部都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夏中华说：“你们天鹅湖这样的环境，谁以后还敢去？”

潘阿狗一拍胸脯：“夏兄，有我潘阿狗在，您放一百二十个心。下次您带表妹去，我帮您包一条船，坐在船上为你们站岗，谁敢去查，老子一枪崩了他。”

“要是刘主任去查呢？”

“老子照样一枪崩……崩不了他。”

“为什么崩不了他？”

潘阿狗龇出黄板牙：“做人总得讲……讲良心，他是我的恩人，不能崩。”

夏中华觉得潘阿狗虽然有时有点“农民式的狡猾”，但懂得感恩，对朋友还是比较真实的，便说：“你说的那个姓解的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以后有人再来查他，你要帮他，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介绍你认识一下，”

“他的官有刘大牛大吗？”

“比他大多了，是省长的秘书。”

“乖乖，真是少年得志，他身边的表妹看来一定不少。”

潘阿狗老是提“表妹”，夏中华感到分明有影射江小兰的意思，便佯装愠怒道：“阿狗，今后不许提表妹。”

潘阿狗憨笑道：“那我称她什么，称她表……小表嫂？”

“随你的便，”夏中华不忍真向他发火，口气转而温和起来，“你跑了这么多路，看来也饿了，我陪你到江河市最高档的国际饭店喝杯酒吧。”

潘阿狗是个啤酒喝茶白酒刷牙的酒坛子，但他今天无心喝酒，一是回去还有事，二是他想把自己那块古玉趁热打铁，便呵呵笑着说：“夏馆长，酒就不喝了，我不是为您省钱，而是省时间，您还是早点把我那块……”

夏中华听他对自己的称呼由兄弟改为馆长，就知道他要谈“那块玉”了，不等他把话说完，便问道：“你带来没有？”

潘阿狗忙从破旧的黑皮包里拿出那块被棉絮包着的“羽人驾龙”，递到夏中华手中。

夏中华没有打开看，而是直接放进了包中，说：“两天之后，我将二十万打到你的卡上，你收到后告知我一下。”

潘阿狗连连拱手，千恩万谢，起身告别。

待潘阿狗离开以后，夏中华拨通了解正的手机，把潘阿狗所说的有关情况告诉了他，要他小心为上。夏中华之所以帮解正，是因为解正以前为韦大海做过许多事。

解正谢过夏中华，心中开始翻腾起来，他觉得市公安局搞这样的调查，不可能仅仅是龚春阳的主意。那么有谁会支持或指使龚春阳这样做呢？薛夕坤不是这样的工作方法；赵德龙与龚春阳是当面握手、背后踢脚的关系；可能性最大的是柳晓曼。他们的目的不一定是针对他解正，但现在他们既然已掌握了一些线索，那就随时随地可以做文章。解正在住宿登记时只写了本人的名字，并没有写叶雨菡的名字，万一深查起来，他觉得唯一的出路是死不承认。同时，他觉得此事不能让叶雨菡知道，否则自己与她的进展很可能半途而废。何况，要停止她在市社科联工作的事还未开口。

尽管解正与叶雨菡有了天鹅湖之夜，但他平时仍不敢贸然进她的住处，在征得了她的同意后，才走进了他自己精心布置的“金屋”中。

叶雨菡正在做饭，问解正到底有什么事非得到这里来谈。

解正说，你进入市社科联的程序有点问题，现在有人找我的麻烦。再说，我也嫌那里的工资太低，想跟你商量一下，调到在国内名列前茅的C保险公司工作。

叶雨菡说，在我的印象中，保险公司就是上门乞讨的公司。在大学读书时，有老师曾跟我们开玩笑说，如果你们现在不好好学习，将来就只能进保险公司。

解正说，隔行如隔山，我原来对保险公司也不太了解，因为地铁项目马上要招标，也包括保险的指标，我作为地铁指挥部办公室负责人，在招标上可以做一点工作，所以最近几个大保险公司排着队请我吃饭，我对保险公司才有所了解。在中国，高管人员年薪最高的在保险公司，一年拿六千多万，相当于五十个普通工人一辈子工资的总和；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和子公司的经理，主要的收入来源不是工资，而是业务费用。如果你进入C保险公司，我有把握至少分给该公司三千万保险费，其中大半指定算你的业务，这样你就可以拿到三百万的业务费。这些钱我一分不要，全留给你出国之用。你说，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叶雨菡迟疑道：“保险公司的水真有这么深？你这样做会犯错误吗？”

解正一副很坦然的样子：只要我自己不拿一分钱，我就无愧无罪，而你拿这笔钱，是符合保险公司内部规定的。当然，现在害红眼病的人太多，你最好不要声张，我让C保险公司的人在操作上细致巧妙一些。

叶雨菡一贯忧郁的眼神闪出了愉悦的光彩，但仅仅是一瞬间，这种光彩又消退了下去，漂亮的唇线向两旁拉开，算是给了解正一个微笑。她给解正削了一个苹果，自己则点燃一支烟。她说：“解大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忍心欺骗你，说实话，原来我对你的报答只是把你当作性伙伴，但现在我有点爱上你了。如果我到深爱你的时候，可能会动摇我出国的念头，也可能会动摇我复仇的决心。”

叶雨菡的话使解正坠入云雾之中，他说：“雨菡，不管你是不是爱上我，但我对你的爱已经难以自拔。说到你出国，我是坚决支持的，在我看来，爱一个人就不能耽误她，就要让她飞得更高更远，让她长久地得到幸福。至于你刚才讲到复仇，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而且感到有些不安。”

叶雨菡的眼神堆积着忧郁：“如果你不健忘的话，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说，因为我曾把自己的大部分身世给你说过，剩下的一小部分，只能埋藏在我的心底。”

解正在追思着什么，若有所悟地说：“你是想向自己的生父复仇？还是想向夺去你生父的女人复仇？”

叶雨菡咬了一下嘴唇：“解大哥，凭你的智商，你应该知道的。”

解正恳切地说：“雨菡，听我一句劝，一个人如果生活在仇恨之中，即使你复仇成功了，仍然得不到快乐；更何况，事情的真相并不一定像你知道的那么简单，如果复仇错了，你一定会遗憾终生。老天让我遇上了你，爱上了你，如果我能以自己对你真诚的爱来化解你的仇恨，让你得到快乐，无论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心甘情愿。”

叶雨菡夹着烟的手指僵在了半空，待烟燃到她的手指时，她才尖叫一声，甩掉了烟头。解正趁势把她抱到怀中，两人在疯狂的拥吻中身体渐渐躁动火热起来，外衣、内裤都剥落到了沙发旁。叶雨菡像一尊久藏深宫的古琴，在解正随心所欲的弹奏下，时而如燕子般呢喃，时而如黄鹏般鸣叫，时而如淙淙流淌的山涧，时而又如波涛汹涌的大海，肉与魂的歌唱暂时驱散了所有的烦恼和仇恨……

第七章　声东击西

“中秋”一词最早源于《周礼》。在我国古代的历法中，一年四季中的三个月，分别称作孟月、仲月、季月，因此，秋季的第二个月也就是中秋，又因农历八月十五正值八月中端，故谓之“中秋”。中秋祭月，在我国渊远流长。据记载，早在周朝，帝王就有春分祭日、秋分祭月、夏至祭地、冬至祭天的仪式，其祭祀的场所分别为日坛、月坛、地坛、天坛，分设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到了唐代初年，中秋才成为我国固定的节日。宋代更为盛行，中秋夜成为不眠之夜。

中秋以月为中心，祭月、赏月、玩月，不仅宫廷有此习俗，民间也是如此，不过后者更侧重于轻松的欢娱和亲人的团聚。汉族有吃月饼、赠兔儿爷、玩花灯、舞龙灯等习俗，许多少数民族都举行月下歌舞觅偶的活动。在封闭混乱的“文革”，这一传统节日有所淡化。改革开放以后，特别是国家把重要传统节日作为法定假日后，中秋节又充满了浓郁的节日气氛。但节日的活动内容有了较大变化，除了吃月饼和阖家团圆还在保留之列，其他传统节目日趋衰落，祭月、赏月、玩月已成阳春白雪，和者寥寥，逐渐兴盛的是放烟火、观看电视联欢晚会、情人幽会等活动。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许多官员把原来的民间人情往来变成了重要的收礼节。春节的送礼一般是从“小年”之后开始，而中秋的送礼一般是在节日前的一两天，有特殊情况者也可在中秋节白天。

龙年的中秋节之后一天便是国庆节。李毅本准备中秋节请司徒震等几位老同志吃顿饭，叙叙旧，但早晨醒来看到柳晓曼发来的信息，知道自己的计划只能改变了。柳晓曼的信息只有一句话：“明天中午省里有重要贵宾来，请你务必于十一点半光临香溢楼1号厅。”李毅心中感到有些奇怪，柳晓曼以前从不邀请自己光临她的饭局，今天为何一反常态？如果真的省里来了重要客人，也应该是薛夕坤作陪。他当即打电话给薛夕坤，问他是否知道有什么重要客人到来，薛夕坤说不知道。随后，他又打电话向柳晓曼询问到底是什么客人，柳晓曼说你来了就知道了，我难得有幸与你一道陪客，你就给我一个面子吧。李毅闻言，既不好追问，又不能拒绝，只得在十一点左右让司机小孟把他送到了香溢楼。

香溢楼的其他厅都是以江河市的名胜来命名的，诸如“龙山厅”、“凤山厅”、“鳌山厅”、“瑞山厅”等，唯有总统套间称为”1号厅”。李毅进入套间，只见柳晓曼和一男一女两位客人坐在中间的沙发上亲切交谈，市建设局局长、现兼任地铁项目办公室常务副主任的俞继广和柳晓曼的秘书霍晓忠守候在两侧，李毅心中不由得大吃一惊。

李毅之所以吃惊，是因为他昨天刚刚见过这两位客人，男的是侯省长的秘书卞和生，女的是侯省长的“熟人”瞿雅岚。昨天下午，侯省长指名李毅带着解正和俞继广向他汇报地铁项目招标工作的准备情况。汇报完毕，侯省长表示非常满意，邀请李毅共进晚餐。侯省长只带了两个人入席，一个是他的秘书卞和生，另一个是省建设厅厅长曾建国。

酒过三巡，突然有一位女士推门而入，前来向侯省长敬酒。这位女士三十岁左右，身材高挑，曲线分明，长发披肩，面若桃花，尤其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秋波流转，顾盼生情，说话的音质犹如黄鹂鸣唱。侯省长站起来与她碰杯一饮而尽，向在桌的介绍道，“瞿小姐可是个通天人物，身兼多家大企业的要职，昨天北京一位首长的秘书还打电话给我，要我好好照顾她。我说我只是个空架子，照顾谈不上，尽心服务而已。瞿小姐，你这次代表M集团参与江河市地铁的土建项目招标，我只能把你如实地向江河市李书记作个介绍，其余爱莫能助，一切都依法合规办事，任何人都不能特殊。哈哈，你可别怪我不讲交情哟。”

瞿雅岚粲然一笑，现出两个动人的酒窝：“侯省长，我在隔壁陪客，偶然听说您大驾光临，只是来向您敬酒，不谈生意，更不需要您说情。”

瞿雅岚向侯省长敬完酒，移步到李毅身旁，恭敬而不失尊严地说：“原来您就是全省闻名的博士书记，久仰，久仰，大概你早已忘记我这位故交了。”

李毅站起来转过身，与瞿小姐碰了一下杯，一脸的狐疑：“瞿小姐，恕我冒昧，你我素昧平生，何来‘故交’？”

瞿小姐浅浅一笑，“我说‘故交’，并非拍您马屁，其中原委，适当时机向您汇报吧。”

侯省长。怀大笑：“真没想到，看来瞿小姐与李书记还有着鲜为人知的秘密，你不是来向我敬酒，而是来向李书记敬酒的吧？小瞿，我不计较，为了你和李书记的意外相逢，我提议，你俩再干一杯。”侯省长的随意一声“小瞿”，暴露了他与瞿雅岚不一般的关系，因为瞿雅岚即是北京来的通天人物，侯省长与她若是泛泛之交，怎么也不会称她小瞿，真可谓酒后吐真言，细节知深浅。

李毅听侯省长这么说，不得不又斟了一杯酒，回敬了瞿雅岚。

瞿雅岚又向在座的每一位敬了酒，那是五十二度的高度茅台，她连喝了这么多杯，竟不吃一口菜，不喝一口水，仍能谈吐自如。敬酒完毕，便轻盈退席，看不出她另有什么意图。

在从省城返回江河市的路上，李毅一直在思考：瞿雅岚到底与自己有什么秘密？她与侯省长到底是什么关系？按照规定，负责重点项目招标的所有领导和工作人员都不允许接受竞标单位的任何礼物和宴请，江河市为此专门开过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联席会议做出了规定，省里也有相应的精神。今天瞿雅岚作为竞标单位的负责人，真的是偶尔遇到前来敬酒？尽管柳晓曼在地铁项目上挂名的副总指挥，但排名在李毅之前，按理汇报工作应由她带队，为何把她排除在外？是工作需要，还是人际关系中“唯一原则”的需要？

现在李毅看到柳晓曼请的“贵客”竟是瞿雅岚，而且卞和生还亲自跟随，这就足见侯省长对瞿雅岚的重视程度，也足见侯省长与柳晓曼早有沟通，只不过柳晓曼在暗中相助，而他李毅却在明处显眼。再说，柳晓曼宴请叫来俞继广而不叫解正，这不仅是因为解正在地铁项目上是个挂名的办公室主任，俞继广这个常务副主任才是实际的操作者，而且是因为俞继广是柳晓曼的铁杆心腹，所以地铁项目的所有举措柳晓曼都了如指掌。按理，M集团实力雄厚，在建设地铁方面又有丰富的经验，地铁土建的十个标段无论如何有它一份，即使是可以拿到三个标段的唯一的主承建单位，M集团也是最有力的竞争者，有什么必要搞这么多名堂？

柳晓曼见李毅走过来，起身迎上前笑盈盈地说：“李书记，不好意思，打扰你原来的安排了，这两位客人，等会儿入桌后我再向你作介绍。”

李毅说：“不用介绍了，我们昨天刚见过。”说完，主动与卞和生、瞿雅岚握了握手。

柳晓曼走到主陪的位子，把瞿雅岚安排在了主宾位，卞和生安排在副主宾位，然后对李毅说：“李书记，你今天是愿作为副主陪还是坐在美女旁边？”

李毅说：“按规矩我必须坐在副主陪位，这个位置一般都是负责埋单的，但我事先声明，今天我不埋单。”

柳晓曼连声说“小气”，随后招呼大家坐下，准备叫服务员开茅台酒。

李毅说：“昨晚我被侯省长灌多了，今天有点头疼，我是不是可以申请喝葡萄酒？”

没等柳晓曼开口，瞿雅岚抢先说：“我今天也想喝葡萄酒，正好车上有四瓶1996年的法国‘红颜容’”，她把汽车钥匙递给卞和生，“卞处长，麻烦您跑一趟把酒拿上来，好吗？”

平时气势凌人的卞和生好像得了皇太后的旨意，立即笑容满面地跑了下去。

李毅有些担心地说：“你带来的法国酒一定很高档吧，如果价格太昂贵，我可不敢享受。”

瞿雅岚嫣然一笑：“李书记，您也太谨慎了吧？实话告诉您，这种酒是我每天必喝的保健酒，能高档到哪里去？再说，柳市长和李书记都以严谨著称，我敢害你们吗？”瞿雅岚说得很轻松，其实这种酒每瓶都在万元左右。

李毅连忙说：“瞿小姐别当真，我只是开个玩笑。”

瞿雅岚柳眉一挑：“您开玩笑，我也就陪您开个玩笑，我想借这个机会斗胆考你一考，您知道葡萄酒的来历吗？”

李毅微微笑道：“您考倒我了，本人才疏学浅，愿洗耳恭听。”

瞿雅岚客气了一下，便娓娓道来：“葡萄酒的酿造起源于公元前六千年的波斯，即今天的伊朗。传说有一位波斯国王很喜欢吃葡萄，因为怕别人偷吃，就把葡萄藏在密封的容器中，外面贴上‘毒药’两字。一位王妃因为失宠后而想自寻短见，偷偷把一罐贮藏多时的‘毒药’打开，发现里面有一些冒泡的液体，很像毒药，就喝了几杯，结果不仅没有死，反而有一种安乐陶醉的感觉。她把这个发现报给国王，重新得到了国王的宠爱。从此两人过着葡萄酒相伴的恩爱生活。后来葡萄酒酿造技术先传到埃及、希腊，再传到法国和整个欧洲。我国西汉时期，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将西域的葡萄酒及酿酒技术引进中原。至唐代时，形成了我国葡萄酒的第一个高峰。现在，高层次的企业家和许多首长，都不喝白酒而喝葡萄酒，因为葡萄酒是含酒精饮料中唯一的碱性饮料，人体健康应首先保持体内处于弱碱性状态。另外，葡萄酒含有多种氨基酸，这些氨基酸含量与人体血液中的含量极为接近。所以，适量地饮用葡萄酒，已成为健康长寿的一大妙招。”

李毅连声称赞：“有学问，长见识。”内心在想：这个女人真不简单，她通过葡萄酒历史的介绍，不仅炫耀了自己的博学多识，而且巧妙地显示了她与“高层次的企业家和许多首长”的亲密关系。那么，她的目的到底何在？仅仅是为了参与地铁工程？李毅希望及早看清她的真实面目。

这时候，卞和生拎着酒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服务立即拿了工具开瓶。

柳晓曼递了一条毛巾给卞和生，说：“卞处长，您这一走可没有听到一段精彩绝伦的故事，损失不小啊。”

卞和生佯装生气地说：“瞿小姐，您得给我弥补。”

瞿雅岚仍然笑不露齿：“没有柳市长说得那么夸张，卞处长，我弥补您一下，问您一个问题，古希腊神话里的酒神狄奥尼索斯是葡萄酒与狂欢之神，也是古希腊的艺术之神，而罗马帝国时期的酒神是巴克斯，他同时也是放荡之神，敢问您想做哪一个神？”

卞和生仰天大笑：“两神合一，我都想做！”

在讲究文化的场合喝名贵的酒，从来不倒不干满杯，每次只倒三分之一左右，且要夹住杯脚摇匀再喝。柳晓曼规范地举起酒杯致欢迎辞：“各位，今天是中秋佳节，我们能与瞿小姐和卞处长共进午餐，感到十分荣幸。卞处长是侯省长的助手和高参，对江河市支持很大。瞿小姐更是来历非凡，才貌双绝。她这次来江河市，绝不是只想做几个区区工程，主要是来长期投资。刚才我们闲聊中她已表态，拟在我市建二十万平方米安居房，十万平方米租赁房，这对我市民生工程指标的完成将起很大的作用，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热烈欢迎瞿小姐的到来，衷心感谢她的义举。李书记，在座各位，我建议，这第一杯我们共同敬瞿小姐。”

大家附和着柳晓曼，先敬了瞿小姐，又敬了卞处长。然后，李毅作为副主陪，又向瞿小姐、卞处长和柳晓曼各敬了一杯。

“按规矩现在轮到我敬酒了。”瞿雅岚站起身来，对着柳晓曼鞠了一躬：“柳市长，您既是尊敬的领导，又像我的亲大姐，感谢您对我和卞处长的盛情款待，今后还有许多事免不了麻烦您，请您多多包涵。”

柳晓曼笑容可掬道：“那您今后就不要称我柳市长，叫我柳姐显得亲切随和。”

瞿雅岚回道：“很想这样，但现在不敢，今后了解深了，总会有这一天的。来，柳市长，我敬您一杯，您随意。”两人一起干完了杯中酒。

瞿雅岚又端着酒杯走到卞处长身边。卞和生急忙说：“您先敬李书记。”

瞿雅岚说：“我先要敬您自然有我的道理，您不仅是位未来的政治新星，而且是我的大哥。您一向心高气傲，今天居然屈尊为我跑腿拿酒，我既十分感动，又觉得不好意思。所以，第二杯酒非您莫属。”

卞和生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眼神中交织着感激与渴望：“瞿小姐，您就像嫦娥下凡，卞某人愿为您效犬马之劳。”他把酒杯压低半截，与瞿雅岚碰杯后一饮而尽，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了一下瞿雅岚那高耸的胸脯。

李毅心中思忖：这女人到底是首长秘书的人，还是侯省长或卞处长的人，看起来都既像又不像，难以捉摸的女人有时候很可敬，有时候又很可怕。

这时瞿雅岚又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李毅身边，脸上如绽放的鲜花，眼神灼热而又有些许诡秘：“李书记，按规矩这第二杯我应该敬您，推迟一下，是为了想与您多说几句话。昨天喝酒时我说我俩可谓‘故交’，您说与我素昧平生，似乎我有意向您献媚。今天，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您不仅是我的‘故交’，而且还抱过我。”

满座皆惊。李毅与她面对面站着，脸上顿时通红，语气表面镇定，实际上已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瞿小姐，我这个人一向直来直去，我的确与您素昧平生，您刚才所言，不知是我记忆力不好，还是您认错了人。”

瞿雅岚第一次咯咯地笑出声来，胸前那一对丰满而挺拔的玉兔随之颤动：“我相信，您父亲一定会提到瞿志文这个名字。”

李毅愣了一下，随即说：“瞿志文这个名字我不仅十分熟悉，而且对他十分敬仰。他是国内赫赫有名的国学大师，又是我父亲的老领导、老朋友，两人可谓莫逆之交。”

瞿雅岚收起笑容，声音平静：“他正是家父。”

李毅惊诧不已：“什么，您是他的女儿？八十年代我们两家都住在江河大学，而且是近邻，您父亲常带着您到我家与我父亲讨论学问，那时候您只有两三岁，曾经几次把尿撒在我父亲书房里，说起来我还真……真抱过您。”

瞿雅岚露出了含情脉脉的笑容：“我说我们是故交，而且您曾经抱过我，这不是编造的吧。当然那是指儿时，现在我即使允许您抱，谅您也没有兴趣和胆量。”

柳晓曼和卞和生一起起哄道：“抱，再抱一下，重温童年旧梦！”

瞿雅岚向大家摇摇手：“各位别为难李书记了，我早就听说李书记是个谦谦君子。”然后继续追忆道：“您父亲与我父亲同龄，我是我父亲四十岁的纪念品，您应该比我大整十岁。五岁时我随父亲在北京定居，至今已有二十七个年头。上午我已带着家父的亲笔信看望了您父亲，看到他身板硬朗，神清气爽，我觉得非常欣慰。这次我来江河市，主要是为了寻根，顺便搞一点投资，地铁招标的事，我绝不会找您谈一个字，这下您可放心喝酒了吧。现在我要跟您喝两杯酒，一杯代表我自己，一杯代表我父亲。”说完，与李毅连干了两杯。

李毅感慨地说：“想不到世上竟有这么巧合的事，我对自己的误解向您表示歉意。说实话，以前上北京我曾想看望您父亲，但听说他已定居新加坡，没有如愿。”

瞿雅岚回答：“他是新加坡两所大学的客座教授，近十年来，他基本上一半时间定居新加坡，一半时间定居北京。”

李毅说：“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有没有名片？能不能向在座的每人发一张？”

瞿雅岚自责道：“哎哟哟，这是我失礼了，我早就应该把名片发给大家，但我怕这样商业习气太重。”说完，从他座位上一个精致的小包里拿出名片，给每人发了一张。

李毅觉得她的名片比较别致，淡粉色的纸片上只有她的名字和手机号码，其余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名片，只有省委书记以上的领导和国内顶级的企业家才使用，因为他们需要发名片的机会很少，也不需要宣传包装自己，同时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更多的私人信息，如有特殊情况，他们可亲自在名片上加上一些内容。瞿雅岚如此年轻，是真的到了这样的层次还是故弄玄虚？侯省长说她身兼五六个大企业的要职，为何名片上一个具体职务都没有，这样怎能开展商业活动？李毅在这方面见识真是小了，他不知道现在有一种层次很高的公关女士，她们凭借自己出色的才貌和强大的后台，在若干大集团或大公司兼任要职，实际是做一笔大业务拿一笔丰厚的佣金。至于具体职务和背景介绍，一是有要人通过合适的渠道传话，二是针对不同的业务在需要时拿出不同的名片。她们得到的利益如何分配，她们与后台人物主要是利益关系还是感情关系，那是必须深藏不露的。瞿雅岚就是属于这样的人物，李毅短期内无法猜到也不可能调查到她的真实背景。

柳晓曼也在思量，侯省长亲自把自己叫到他办公室，向她透露了瞿雅岚的有关背景和身份，请她在地铁和其他大项目上关照瞿雅岚。侯省长是今年在党委和政府的换届中由地级市市委书记升任副省长的，他今年五十刚出头，今后更上一层楼的几率很大。他在此事上不找薛夕坤和李毅，而单找她柳晓曼，这充分说明了他对自己的信任。当然，他所说的有关瞿雅岚的身份和背景只是一小部分，更深层次的东西不可能轻易告诉她。侯省长之所以能知道瞿雅岚这么多情况，之所以愿如此卖力地为瞿雅岚帮忙，非财即情，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而她柳晓曼愿帮瞿雅岚，除了要依靠侯省长工作上的支持外，更主要的是希望通过瞿雅岚结识那位首长的秘书，为日后在政治舞台的叱咤风云寻找靠山。当然，瞿雅岚给柳晓曼的见面礼——一块祖母绿翡翠挂件，其价格也不在一辆进口的宝马汽车之下。至于瞿雅岚与李毅之间的“故交”，瞿雅岚越是在公开的场合渲染，柳晓曼就越是觉得瞿雅岚并不看重，小鱼浮面，大鱼沉底，真正的深情都只会埋藏在心里。当然，如果有李毅作挡箭牌，她柳晓曼的暗中操纵就更加如鱼得水了。

瞿雅岚给每人发了一张名片，也理所当然地要求每人给她一张名片，尽管其中有的人早已给过她，但她在场面上必须这么做。

向三位领导敬过酒，瞿雅岚并不因俞继广和霍晓忠职务较低而有丝毫轻慢之意，她向他俩各自敬了一杯酒，并且对每人都有得体的赞美之词。

在热情而又轻松的气氛中，这顿饭已吃了一个半小时，瞿雅岚带来的四瓶葡萄酒被全部喝光。柳晓曼要服务员另开两瓶，瞿雅岚阻止道：“柳市长，李书记，我知道你们日理万机，难得有时间阖家团聚，中秋佳节打扰你们，实在过意不去。今天的酒就到此为止吧，下次在我无须避嫌的时候，由我请在座的各位再好好聚一聚。”

柳晓曼在征求了李毅的意见后，对瞿雅岚说：“瞿小姐，您真是善解人意，我倒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可其他人晚上恐怕都有活动，那就后会有期。”

李毅来到父亲家中，见父亲正在午睡，未敢惊扰，自己也感到酒后晕乎乎的，便在另外一个房间躺下小憩，但并未像平常一样落枕即眠，脑海中迷迷糊糊地浮出一个个问号：为什么侯省长叫自己汇报工作并设宴招待，而让柳晓曼与瞿雅岚暗中接触？柳晓曼与瞿雅岚到底是什么关系？瞿雅岚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十月五日的地铁招标会不会产生什么意外？……他好久才渐入梦乡。

一阵咳嗽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一看手表，已是三点多钟。父亲倚在房门旁看着他。李毅感到，父亲平时对他说话比较严肃，而此时的目光却是如此的慈祥。

李毅立即翻身而起，问父亲：“薛阿姨呢？”

“中秋节是团圆节，我让她回家与家人团圆了。”

“本来我准备叫肖雪到这里来吃晚饭，现在薛阿姨走了，晚饭在这里恐怕不便，那您就跟我一起去肖雪那里吧。”

父亲挥挥手：“你们别管我，我吃过晚饭后看中秋晚会。按传统习俗，中秋晚上女方是一定要在男方家过的，只有到了八月十六，女方才能回家与父母团圆，所以有句俗语叫‘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现在，我对这些旧礼从不讲究，但也不愿成为你们的累赘。”

“中秋节晚上哪能让您孤身一人在家。”李毅把父亲扶到床侧面的沙发上，有些拘束地说：“爸，我有一个想法，说错了您骂我。妈妈去世已十年有余，薛阿姨也早就离异，年纪不到六十岁，品行和身体都不错。如果您有意的话，我坚决支持您找她为伴，生活上也可有所照料。”

父亲默不作声，好一阵才叹息道：“要说这薛阿姨，倒是个温柔贤惠之人，能做家务，也很清爽，她配我绰绰有余。可是，小毅啊，你到我这个年纪，可能才会真正理解‘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深层含义，经历过浩瀚的沧海之后，除了你心中的山和水，别处的山和水你是装不进去的。我对你妈就是如此，只有在她去世之后，她才更深地长驻我的记忆之中，回首往事，历历在目，我与她常在梦中交流。我并不是个思想守旧的人，但是，你妈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除了她，我无法装入别人，这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我也说不清。”

李毅听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讷讷地说：“如果……如果您现在还不能接受她，那就再……再等一段时间再说。我想，到了您这个年纪，就不要……太理想化了，您把她当作朋友或亲人，找个伴侣，养好身体，避免寂寞，这对两个人都有益。”

父亲微微笑道：“其实任何人生下来都是热热闹闹，死去时都是孤独寂寞，唯一能伴随灵魂而得以欣慰的，就是他曾经的追求和坚持。”

李毅见一时说服不了父亲，便岔开话题：“爸，您知道我今天中午招待的是谁？她是瞿志文的女儿瞿雅岚，现在已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了，听说她上午来看过您？”

父亲对这个话题立即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对对对，我还正想抽时间告诉你呢。我与瞿志文虽然久不见面，但他通过女儿带给我的信仍是情深意切。瞿志文称得上是我不可多得的老朋友、老领导啊，我与他同事多年，又是邻居，常在学术上互相切磋。七十年代末，我任江河大学历史系主任，他是我们学校的校长。当时还处于思想不太开放的时期，我写了一篇关于儒道佛三教同源的文章，主要是根据三真山上清派宗师陶弘景的三教兼融理论和梁武帝萧衍的三教圆融理论，把儒家的‘礼仪’、道家的‘无为’和佛教的‘因果报应’融为一体，认为三教的教理都以人心向善为源，并由此对‘阶级斗争’理论提出了质疑。文章发表后，偶被上面一个大人物读到，他发话说这篇文章的观点有严重的错误，因而在全国的许多报刊、杂志对我进行批判。瞿志文虽然并不赞同我的观点，但他认为我发表此文是正常的学术讨论，理应得到尊重，不能再像‘文革’时期那样上纲上线，搞‘文字狱’，因此，他顶着极大的压力保护我。八十年代中期，他调到北京一所著名大学任校长，临走前竭力推荐我为江河大学副校长。由于大家都很忙，直至我退休前，我们仅在开会时见过两次。我退休以后，听说他因认为国内的空气质量和学术环境不行而移民新加坡，从此就失去了音讯。小毅啊，他不仅是为父的领导，更是为父的良师。他曾著文对东晋名士许逊的《八宝垂训文》中的‘忠孝廉谨，宽裕容忍’作过注解，对你也许不无裨益。他认为，忠则不欺，孝则不悖，廉则罔贪，谨则勿先；宽则得众，裕然有余，容而翕受，忍则安舒。修身如此，可以成德；待人如此，可以涤除人世怨咎。”

李毅插话道：“爸，他写的这篇文章还能找到吗？我觉得这八个字，不仅对了解传统文化，而且对我们共产党人的修养也有借鉴之处。”

父亲说：“年代久了，我现在记性也差，待我有时间想一想，找一找。”他忽然记起了什么重要事，走进自己的房间，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李毅旁边的茶几上，对李毅说：“这是瞿雅岚上午给我带来的礼物，她说是她父亲所赠，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

李毅细看盒子，知道这是海南黄花梨所制，此种林料，在八十年代只有二三万元一吨，如今每吨已是三百万元左右。单凭这个盒子，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一般的礼物。李毅打开盒子，见是一本巴掌大小的老子的《道德经》，连封面封底共有四十余页，重量约在三百克左右，封底标明由中国金币总公司制造。

李毅对父亲说：“爸，这件东西不能收。我从盒子、书的重量到制造单位，可以断定它是纯金制作。这件礼品，绝不是她父亲赠给您的，而是瞿雅岚的‘雅贿’。”

父亲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贿赂我？”

李毅告诉父亲：“因为她代表M公司参加我市的地铁土建的竞标，而招标之日快要到了。我是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她送这份礼物不仅正是时候，而且找到了恰当的理由。”

“那该怎么办？”

“瞿雅岚既然冒她父亲的名义送了，就断然不肯收回去。按理，我应该上交纪委，但这样一来，可能会对她父亲产生负面影响，我不忍心让她父亲受辱，因此，我准备明天先交给薛书记，向他说明情况，请他指定人暂时保管。”

父亲点头道：“这样处理比较稳妥，你再设法向瞿雅岚打听一下她父亲的联系电话，如若真是她父亲所赠，我将亲自送还给他，我与他完全是君子之交啊。”

李毅赞同父亲的意见，说：“好吧，这件事就这样处理。我马上跟肖雪报告一声，说您要来吃晚饭，多备几个菜。”

父亲拗不过儿子，说：“去就去吧，你们可别把我当客人，我一当客人，内心就真的寂寞了。小毅，你别嫌我叨唠，你老实告诉我，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我可是等得度日如年啊。”

李毅脸一红，干咳了一声，掩饰内心的慌乱：“爸，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可医生对我说，肖雪的身体还需要休养，暂时不能要孩子，待她身体完全康复了，我一定让您早日抱上白白胖胖的小孙子。”

四点钟左右，小孟把车子开到了门口。李毅让父亲先上车坐在后座，然后自己坐到了副驾驶位。

“你今天见丈人丈母，水果买了没有？”

“她家水果很多，不必买了吧？”

“中秋节送水果可是有讲究、有含义的，不能只送一种，而是要一组一组搭配着送。比如，苹果配柿子，叫作‘世世平安’；苹果配枣子，叫作‘早早平安’；桃子配石榴，叫作‘桃献千年寿，榴开百子图’。我看你就送苹果和石榴吧。”

李毅不敢违父亲的意愿，只得在城郊的一个商店里买了一些苹果和石榴。

车在肖雪家门口刚停下，肖雪就开了车门，扶着李父开心地款款走向家中，肖雪的父母也立在大门前迎接亲家。

待李毅父子坐定，肖雪为他们泡了茶，然后问公公：“爸，您是先吃月饼还是苹果？要是先吃苹果，我现在就帮您削一个。”

肖老汉在一旁嚷道：“傻丫头，有这么问的吗？两样都要吃。”

肖雪朝她爸翻了一下眼睛：“你不懂，削了皮的苹果时间稍长就会变色变味。”

李父指着肖老汉笑道：“论学问，你我都不如年轻人，亲家啊，人到这个年纪，不服老不行了。雪儿，我有茶就不吃苹果了，月饼是一定要吃的，它是团圆饼嘛，不过，甜食不宜多吃，你给我切四分之一就可以了。”

肖老汉坐一旁不知道说什么好，憨憨地笑着，一个劲地抽着烟。

柳晓曼出生于齐州市，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江河市工作。随着她地位的步步高升，她把父母和两个哥哥都从齐州市调到了江河市京南区（那时袁圆芝在京南区主政）。父母前几年已退休，柳晓曼也算个孝女，平时对父母很好，中秋、除夕夜一定跟父母一起过。这几年有些节日不能看望父母，除了工作较忙外，还因她要应付自己的约会。今天晚上，她将于父母、哥哥等家人共度良宵，因此，自己的约会只能安排在下午。

柳晓曼本来是准备约龚春阳的，没想到贺元又是打电话又是发信息说想见她，并有要事向她汇报，柳晓曼只得编了个理由回掉了龚春阳。龚春阳并没有失落感，反而非常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从容地安排与郭素贞见面了。

柳晓曼与贺元约好三点钟见面，因此她在招待过瞿雅岚之后，就到了“鳌山宾馆”的长包套房休息。冲凉以后，她裸身裹上自备的紫色丝织睡衣，躺在床上阅读别人发给她的节日问候信息。她觉得应该回复的只有十多个人，除了对谢振国、袁圆芝和龚春阳单发外，其余的都是一条简短的群发祝福：祝中秋快乐。龚春阳和袁圆芝与她的亲密度已有较大的区别，所以她对这两人所发的内容也不一样。她的最爱谢振国发来的信息与众不同，那是他自己写的一首词《齐天乐·中秋》，其中寄托了他对柳晓曼浓郁的相思心情。

柳晓曼深知谢振国门庭冷落车马稀的处境，也听说他在家中已没有昔日的地位和尊严，唯一不变的是他对自己的一往情深。柳晓曼对他既感激又怜悯，她不会写古体诗词，只得借用晏殊的《中秋月》来寄托自己的相思：“一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未必素娥无长恨，玉蟾清冷桂花孤。”

柳晓曼发完信息一看手表，才两点出头，便在床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她梦见自己立于鳌山之巅，骤然刮起了一阵飓风，将她卷入空中，然后慢慢飘入长江，恰好江上有只小舟，载她在波涛中颠簸，飓风过后，飘来一阵笛声，笛声由远及近，直至小舟，她抬头看那立于船头的吹笛人，时隐时现，既熟悉又模糊，柳晓曼竭尽全力喊道：“你是谁？”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我是贺元。”

柳晓曼从梦中惊醒，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是我”。门外回道。

柳晓曼听出是贺元的声音，急忙下床打开门，待贺元进来后，便按上了内锁。

贺元内穿鹅黄色体恤，外披淡青色夹克，脸色白净，浓眉下一双小而有神的眼睛，整个人显得英姿勃发。他微笑着对柳晓曼说：“我按了好一阵铃，不知你为何没有听到？”

柳晓曼吻了他一下，抱歉地说：“我刚才睡着了，可能把门铃声当作我梦中的笛声了。”

“如果曼姐喜欢听笛，什么时候我为你吹上几曲。”贺元见到柳晓曼半掩半露的胸脯和雪白的大腿，开始有些兴奋起来，但他想到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转口道：“曼姐，我是不是先向你汇报情况。”

柳晓曼刮了贺元一下鼻子：“没趣，不谈汇报，你去冲洗一下，我们先谈心。”

贺元懂得“谈心”的真实意思，他不会像龚春阳那样在柳晓曼面前粗野地脱得一丝不挂才去冲凉，而是先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在里面脱衣冲洗，颇像初入门道的姑娘。

柳晓曼喜欢他的就是小姑娘式的青涩、温顺以及才气横溢。他虽然没有龚春阳那种强悍的雄性力量，在性事上也不能使她满足，但在心理上征服欲的满足却使她得到了弥补。

十分钟左右，贺元才从卫生间出来，他用长毛巾裹着下体，手里拎着自己的衣服，放在了床头柜上。

贺元躺在柳晓曼怀里的时候，是他感到最温暖的时刻，他有严重的恋母情结。在大学读书时他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恋爱经历，也偷吃过禁果，但并未尝到渴望的滋味。柳晓曼不仅精心地培养了他，而且让他知道了许多男欢女爱的知识和诀窍，他只恨自己这方面能力太差，不能使她心满意足，为此常有愧对于她的感觉。他不只是把柳晓曼视为情人，还当作大姐，有时甚至当作妈妈。而柳晓曼在贺元面前，也不只显出情爱，还有母爱，她总把自己善良的一面显示给贺元，且不与他有经济上的往来。所以，贺元对柳晓曼除了爱慕，还有敬重。

两人在“后戏”上温存了十多分钟，柳晓曼开口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贺元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柳晓曼觉得他的话怪怪的，但平静地说：“你说吧，我不生气。”

贺元鼓起勇气：“我想谈恋爱，想结婚，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你，只要你召唤，我保证随叫随到。”

柳晓曼笑得有些苦楚：“恋爱、结婚是很正常的事，我不会阻止你，会由衷地为你高兴。我已是徐娘半老之人，不会也不可能长期缠着你，你自己不提此事，我也会主动地为你考虑。说给我听听，对方是什么人？”

贺元说：“你认识她，是欧阳皓。”

柳晓曼这一惊非同寻常，她不仅仅憎恨欧阳皓将夺走她的情人，还因欧阳皓是李毅的心腹，如果贺元与欧阳皓结合，那自己就很可能失去对贺元的控制，多年的心血将付诸东流。但她仍然强装笑意：“小贺，你的条件这么好，江河市的任何姑娘你都有资格挑选，为什么独独看上了欧阳皓？说说看，她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你？”

“我……我觉得她端庄朴实，也……也很有思想和才气。”

“你们是自由恋爱还是什么人作的介绍？”

“自由恋爱，我在团市委时就认识她了。”

柳晓曼终于收起了笑容：“你知道她与左大力的丑闻吗？你知道她与李毅的绯闻吗？”

贺元有些紧张，但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我觉得左大力对他的性骚扰并不是她的过错，那是左大力违背她的意愿做出的卑劣行为；李毅与她的绯闻也不可信，因为……因为李毅生活作风一向严谨，再说他自己有年轻漂亮的妻子。”

柳晓曼一骨碌坐了起来，穿好睡衣，抑制着内心的怒火，用关爱的口吻说：“我对欧阳皓不很了解，但也并不陌生。如果说她与左大力的关系错在左大力，那么你想一想，你现在要夺走他心系的女人，他会不处心积虑地整你、损你吗？本来，他背了这个处分心怀不满，很可能干出蠢事来，到时候你接他的班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他与你一闹，事情就复杂了。至于说到李毅，领导之间的事我不便多说，不过，就凭他酒后开车二十公里去‘救’欧阳皓，就凭欧阳皓打了辞职报告后，他把她调到市委办公室为自己服务，我不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小贺呀，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首先要看对方是否真正爱你，是否值得你爱；另外，如果因为婚姻而影响了自己的政治前途，那就千万要慎重了。你应该知道，我说这些完全是为你着想。”

贺元表面比较温和软弱，但有时内心也很倔强，他相信自己对欧阳皓的感觉，再说，随着深入的了解，有些事完全是能够搞清楚的。所以，他下决心不轻易放弃对欧阳皓的追求，包括他不会取消今晚与欧阳皓的约会。可是，他已清楚地看出柳晓曼反对自己与欧阳皓的结合，他不得不照顾她的态度和情绪。于是，他对柳晓曼说：“曼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你是最关心我最有恩于我的人，你的话我一定会牢记在心。现在我只是与欧阳皓初步接触一下，随时保持高度警惕，一旦发现不太好的苗头，立即撤退，你看这样行吗？”

柳晓曼已感到自己一时说服不了贺元，既然自己在他面前表现得一贯善良，那就不能轻易向他说出什么歹毒的主意，以损害自身形象，只能假以时日，再谋扼制之策了。她对贺元点点头，说：“你撤退也好，进攻也好，那是应该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我的意见仅供参考。如果你一旦决定了，可以与我通个气，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而为。”

贺元在柳晓曼脸上亲了一下，唱了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一句词：“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

柳晓曼用食指在贺元太阳穴上轻戳了一下：“想不到你现在也变得油腔滑调了。”

贺元做了个鬼脸：“都是曼姐调教得好呀。”

柳晓曼一看表，已经五点钟了，便说道：“我晚上还要与父母在一起吃饭，你先走吧。”

贺元赶忙穿好衣服，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对柳晓曼的怜悯之情，他抓过柳晓曼的手，轻轻地吻了一下，显得依依不舍地说：“曼姐，那我就先走了。”

柳晓曼向贺元挥挥手，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表情。

贺元与欧阳皓相约六点一刻在“秋瑾茶楼”见面，见面地点是由欧阳皓定的。

“秋瑾茶楼”由贾秋瑾所开，茶楼的名字是贾秋瑾请夏中华起的。夏中华之所以起名“秋瑾”，主要是出于三点考虑：秋瑾是四十岁以上有一定文化的人基本都知道的巾帼英雄，具有名人效应；贾秋瑾通过特殊的方式揪出了南吴省省长潘若安这一巨贪，在全国特别是江河市轰动很大；贾秋瑾原来曾有过一段不光彩的经历，现在改过自新，靠自己的辛勤劳动自食其力，寻求致富之路，这会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

贾秋瑾因财力有限，通过表妹江小兰向夏中华借了三十万元，在不到两个月时间里开办了这所茶楼。茶楼的位置很好，处在“国际饭店”旁边。停车比较方便。同时，贾秋瑾把主要的消费群体定位在企业家和“白骨精”（白领骨干加精英）上。为此，她的茶楼号称三个全市第一。一是茶叶的档次和质量全市第一。同样是一壶茶，由于档次上的差别，“秋瑾茶楼”比一般茶楼要高出几倍。但能够来这里消费的人都不在乎钱，而在乎档次和面子。二是服务全市第一。这里面突出地体现在服务人员的素质上，茶楼的十多个服务人员，百分之八十是女性，百分之二十是男性，都是清一色的大学生，身材、长相、气质均为一流，且懂得基本的服务礼仪。贾秋瑾给他们的薪酬也颇具吸引力：月薪不低于五千，这比在一般企业工作的大学生的薪酬要高出三倍左右。三是环境全市第一。这里所说的环境，并非指装潢档次，“秋瑾茶楼”的装潢简洁清新，只能算中档，但它处在黄金地段，通宵服务，且严格禁赌禁黄，上流人士来此放心。

由于上述不同凡响的举措，“秋瑾茶楼”开业才半个月左右，每天生意兴隆，包间要提前预订。欧阳皓把与贺元的约会地点选在“秋瑾茶楼”，不知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

贺元在鲜花店买了一束玫瑰，六点钟来到“秋瑾茶楼”的“鳌山厅”，他一见这个厅名，想到刚在“鳌山宾馆”与柳晓曼的幽会，感到有些难堪。贺元点了一壶龙井茶，一份月饼，一盘水果，一盘坚果，至于红酒与饭菜，要待欧阳皓来了以后再定。

欧阳皓于六点一刻到达。她一推开包间门，贺元就站了起来，满面笑容地说：“你来得真准时。”

欧阳皓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轻启朱唇：“准时赴约，既是诚信，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贺元赞许地点点头，起身从茶桌上捧过玫瑰花，躬身献给欧阳皓：“中秋佳节，又是初次正式约会，一束鲜花，聊表心意。”

欧阳皓接过玫瑰花，放在茶几上，微微一笑：“我能不能接受，现在还不好说，待临走时再定吧。”

贺元觉得有些尴尬，换了个话题：“你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一定很忙吧？”

欧阳皓喝了口茶，说：“跟着李毅这样的领导，你说能不忙吗？”

“忙一点感到充实就好，好在李书记是你的老领导，对你比较了解，一定也比较关照你吧？”

“你所说的‘关照’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网上所传的那种？”欧阳皓目光逼视，声音冷峻。

贺元急忙解释：“你别误会，我相信李书记的为人，更相信你的品德，如果我听信网上那些谣言，还会对你穷追不舍吗？”

“贺市长，谢谢你的信任。其实像你这样的条件，身边美女如云，为什么会看上我这样的冷血动物？”

“我看我俩先确定一下称呼吧，如果你称我市长，我称你处长，那显得多别扭，我俩年纪差不多，你叫我小元，我叫你小皓，你看怎么样？”

欧阳皓犹%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贺元第一次有了喜悦的感觉，接过刚才欧阳皓的话题说：“小皓，如果论一般人所说的条件，我身边不乏美女，你身边也不差俊男，但你我追求的并不是外在的条件，而是内在的东西，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欧阳皓说：“我不反对你的观点，但你与我不一样，你是官，我是吏；你急于结婚生子，而我本来是想独身的，国人对独身有偏见，其实独身也是追求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贺元笑道：“那你这个独身主义者为什么会突然改变观念，接受我的要求，不不不，接受我的邀请呢？”

欧阳皓轻轻地叹息一声，这叹息中的含义贺元根本无法理解，她说：“人生许多事情需要思考很长时间，甚至需要思考一辈子，但有些决定可能就在一瞬间，其因可能是一件小事，一个细节，甚至一句话。”

“你说得太抽象，能告诉我是什么事使你在一瞬间做出决定的吗？”

“如果我对你说无可奉告，你听了一定不开心；如果我说是因为你的吸引力，那是欺骗你。你看，我该怎么回答你？”

贺元怕陷入僵局，给欧阳皓剥了两个山核桃，放到她面前，说：“现在我俩刚接触，你不愿说的话我都能理解，都不会追问。”

欧阳皓说：“贺市……噢，小元，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不能说也不必勉强。”

贺元点点头：“问吧。”

“你身边还有别的女孩追求你吗？”

“没有，我可以向你保证。”

“但我从你身上闻到一种女人用的香水味，而且这种名贵的香水不是一般女人用得起的。”

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使贺元内心十分慌张，他知道这是从柳晓曼身上带来的香水味，既无法如实回答，又不能加以回避，好在他头脑比较机灵，急中生智地回答道：“这是今天朋友从国外回来送给我的，我不知道是男用还是女用，就打开来闻了一闻，没想到就沾上了味道。小皓，如果你喜欢这种味道，我把它送给你。”

欧阳皓目光中含有一丝狡黠：“喜欢不喜欢你就别管了，下次见面，我就跟你要这瓶香水。”

贺元心中在想，这事难不倒我，我只要设法向柳晓曼打听一下，她用的香水是什么牌子，哪个国家的，然后尽快搞到就行了。于是说道：“好的，我一定记住。”他觉得，由于自己的机智，危机已被轻松化解，便乘兴而上，问欧阳皓喝什么酒，想吃什么菜。

欧阳皓说：“我不喜欢喝酒，也不需点什么菜，有茶和桌上这么多东西就足够了。我是浙江人，品得出这是正宗的龙井茶，如今伪劣商品充斥市场，像这样的茶楼已是凤毛麟角了。”

贺元接口道：“这家茶楼的老板贾秋瑾也不是等闲之辈，她原是省长儿子的情人，居然有胆量有本事扳倒省长，并牵出一批贪官。”

欧阳皓以不屑的口气说：“如今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有情人。若真的有情，那还可以理解，但多数都是权色交易或金钱交易，这就为人所不齿了。你说的那位潘省长，主要不是靠我们政权中的监督机制，而是靠一个充当情人的女子冒死举报，才得以调查追究，这不是对我们执政党的极大讽刺吗？”

贺元既怕欧阳皓嘲讽鞭笞情人，又怕她在政治问题上说话豁边，便吃了一片苹果，将话题引向自己：“小皓，假如你明天没有什么安排的话，愿不愿意到我的老家见见我的父母？我的老家在天津，坐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

欧阳皓说：“你不觉得现在太早了点吗？待到你我都下了决心，再走这一步不迟吧。借今天这个机会，我顺便告诉你，与男人约会，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我对你过去有没有恋爱经历，你的家境如何，都没有什么兴趣。”

贺元并没有过重的处女情结，而只有严重的恋母情结，所以他对欧阳皓处女的暗示并不喜出望外。但他已从欧阳皓的口气中听出，她似乎已经愿意，或者更正确地说，正在与他进行恋爱。他决定制造一点浪漫，并趁机显示一下自己的才气，便对欧阳皓说：“今天是中秋佳节，古人常在月光下吟诗填曲，我俩今天是否可以以月为题，吟诗一首？”

欧阳皓说：“你是想发思古之幽情呢，还是想在我面前卖弄才华？也罢，我今天就遂你的意，但不必以月为题，就以面前的茶为题，如何？”

贺元想了想，点头同意：“行，以茶为题，不过，我没有曹植七步成诗之才，我需要抽根烟，你允不允许？”

“抽烟是你的自由，我不加干涉。”欧阳皓回道。

贺元点燃一支烟，慢慢地吸着，一支烟抽完，又接上了一支，他本来事先准备了一首以月光为题、以嫦娥比喻欧阳皓的诗，但欧阳皓改为以茶为题，使他陷入窘境。好在他头脑灵活，记起在大学读书时他的语文老师所做的一首饮茶诗，便略加改动，据为己有，待第二支烟即将燃尽时，动笔写了下来：

五律　饮茶

初约月光下，翠云连袖生。

杯光涤尘虑，汤色染衷情。

初啜神飞越，轻吹气纵横。

陶然竟成醉，谁信月空明。

欧阳皓决定与贺元谈恋爱，本是出于消除她与李毅“绯闻”的影响，不惜牺牲自己来保护李毅。在她的情感世界中，她这一生除了李毅，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了。同时，她对李毅的爱，并不一定要以婚姻为目的，而主要是一种精神之恋。所以，他与贺元的恋爱，并没有激情，将来是否结婚，也未多加考虑。现在，她看了贺元写的诗，觉得他颇有才气，也有豪情，顿时增添了几分好感，第一次对他柔和地说：“你的诗倒是有味道，有意境，并有几分古人的风韵，如不吝啬，就算是中秋送给我的礼物吧。”

贺元兴奋地说：“那太好了，我送给你的玫瑰，你总得连带收下吧？”

欧阳皓声音轻灵：“比起你的诗来，那束玫瑰又算得了什么。但是，你非逼我收下，我也无法拒绝了。”

……

第八章　犬马声色

龚春阳也够辛苦的了，虽然柳晓曼另有隐情取消了与他的幽会，使他得以有时间与郭素贞相约，但是，中秋节晚上必须与父母及妻儿团聚已是多年的习俗，他只有履行这一习俗后才能见郭素贞。因此，他把与郭素贞的约会时间定在了晚上九点钟，地点仍在夜巴黎酒吧的“看牛人”包厢，因为包厢里那幅《清晨的看牛人》中的女人颇像郭素贞，意境也使他充满幻想。

由于还有重要约会，龚春阳与家人吃团圆饭时表面上欢声笑语，其乐融融，但实际上有些心不在焉，酒只喝到五成就吃饭了。八点半左右，团圆饭结束，他说遇有突发事件需要自己急赴江河市处理，家人知道公安局长在节假日处理突发事件是常事，对他没有往其他地方多想。为了方便和隐蔽，龚春阳没有叫驾驶员，而是自己开车。他的车有两个牌照，平时上班和执行公务用警车牌照，遇有特殊情况改用普通牌照。今天，他用的是普通牌照。

酒后禁止开车之类的规定即使成为法律，对龚春阳这样的公安局长仍然没有多大的约束力，因为至少在江河市的地盘上，很多时候他的意志本身就是法律。虽然喝了点酒，龚春阳的头脑却十分清醒，他一边开着车，一边思考着今晚能不能打开郭素贞的“心锁”，完全将她俘获。单是从肉体上得到郭素贞，龚春阳觉得他就像在抓一只胎毛未干的小羔羊，可谓易如反掌；何况，公安局长制服人的手段比常人要多出无数倍。但他现在不仅仅是想得到她的身，更想得到她的心，体验一下灵与肉交融的滋味，这就不得不花费很大的心思和韧劲。上一次郭素贞的弟弟作为聚赌犯罪团伙的骨干人员被抓，他为了讨得郭素贞的欢心，巧妙地让她弟弟主动配合，以举报有功为由，没有追究她弟弟的刑事责任。为了避嫌，还把另外一人作为陪衬从宽处理，当然，这个“陪衬”也是有来历的，他是公安局邓副局长竭力想保之人，龚春阳只是根据自己的需要做了个顺水人情。弟弟被无罪释放后，郭素贞知道这全仰仗于龚春阳的鼎力相助，她对龚春阳多次表示感谢，并向他送钱送物，以表谢意，龚春阳分文不取，正气凛然，倒也使郭素贞着实感动。但龚春阳知道，单凭这件事，恐怕还难以彻底俘获郭素贞的芳心，他一直在等待新的机遇，老天不负有心人，最近他终于又找到了一张制服郭素贞的王牌。

龚春阳任江河市公安局局长兼副市长（副市长只是公安职务高配的需要）后，十分重视技侦工作，并在柳晓曼的支持下，购置了先进的技侦设备，龚春阳还把他的铁杆兄弟、帝陵县公安局副局长梁东调任市公安局技侦处处长。前段时间，柳晓曼找龚春阳密谈，要他利用先进的技侦设备监听解正和薛夕坤的妻子杜莲英的手机。监听解正，是为了得到李毅的有关信息；监听杜莲英，是要知道她为儿子的公司所进行的违法行为，从而让薛夕坤难以开脱。龚春阳说，曼姐，你不是不知道，监听官员是要经过严格审批的，副处级官员必须由市政法委书记同意，正处级官员，必须由市委书记同意，非法监听是要受到纪律处分甚至法律制裁的。柳晓曼说，这些我都清楚，我叫你冒这样的风险是因为我觉得你绝对可靠，是因为我要与你共谋大业。再说，监听解正有他在天鹅湖的可疑行为作由头，监听杜莲英有他儿子经济上的问题没有查清为由头，万一情况泄露，由我承担责任。龚春阳不敢违背柳晓曼的旨意，索性私自把赵德龙和郭素贞加进了监听名单。龚春阳将此事交给梁东办理，并向他交待，万一出现意外，责任由你承担，只要我龚春阳在位置上，就绝对不会亏待你。梁东表示誓死效忠龚春阳。半个月监听下来，赵德龙和解正那里没有多大的收获。杜莲英为儿子招徕业务已开始有所动作。最令龚春阳惊喜的是，他获取了郭素贞的隐私：郭素贞与一位年纪比她大近二十岁的男人有极不寻常的关系，两人经常通电话、发信息，还在省城有过一次约会。那个男人是省内著名的经济学家、省政府参事。他在向郭素贞所发的信息中说，如果你拿定了主意，我愿意为你离婚，甚至放弃仕途。这张王牌如何向郭素贞摊开，龚春阳觉得必须讲究技巧，以达到最佳效果。

龚春阳正在思考着对策，突然见前面进城的路口出现两个交警，他们打着手势，并设置了路障叫他停车检查。

龚春阳停住车，见这两个人年纪很轻，一胖一瘦，便没好气地问道：“你们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到底想干什么？”

两个交警向前敬了个礼，说：“不好意思，请下车测一下酒精度。”

龚春阳骂道：“测你娘的洞，你们没长眼睛，看不清老子是谁吗？”

这两个交警上岗时间不长，根本就不认识龚春阳，见他嘴里骂骂咧咧的，傲慢无礼，一时怒从心起。胖子说：“我管你是谁，你就是龚春阳，也照样要下车检查！”

瘦子帮腔道：“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看你这腔调就不像好人。”

龚春阳嚷道：“老子就是龚春阳，老子喝酒了，但有紧急任务，你们要是耽误了老子的事，能担当得起责任吗？”

胖子一拍胸脯：“我承担。”

瘦子说话更牛：“我们一起承担责任，就是得罪了皇孙贵族，我俩大不了扒了这身皮。你要是龚春阳，老子还是龚春阳的舅舅呢。”

龚春阳知道，今天是遇到愣头青了，但毕竟对方是按章执行公务，自己酒后开车被人传开来影响也不好，何况没有时间与他们纠缠，便向他们出示了工作证。胖子拿过来先看了看，目瞪口呆，嘴里咕噜道：“会不会是伪造的？”瘦子细细察看了一番，低声说：“是真的，不过不用怕，没什么了不得的。”他上前向龚春阳敬了礼：“对不起，龚局长，我俩都不认识您，请您处分。”

龚春阳收回工作证，这时反而宽宏大量地说：“处分什么？你们没有错，该表扬，好好干，你俩的警号我记住了。”说完，扬长而去。

车子开到夜巴黎酒吧时，已经超过约会时间十分钟，龚春阳觉得这完全是两个“愣头青”耽误的。

龚春阳走进包厢，见郭素贞已坐在里面等候。今晚的郭素贞，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脸上化了一层淡妆，青春四射，含情脉脉。龚春阳尽管春心荡漾，但竭力抑制着内心的冲动，迎上前握住郭素贞的手，很有风度、很有礼貌地轻吻了一下，随即在她对面站下，问道：“今天该点什么，我先听听你的意见。”

郭素贞说：“晚饭我早已吃过了，我看你已喝过酒，是不是就不必点酒了，一杯咖啡，一盘小吃就行了，主要是聊聊天吧。”

“那怎么行？你是我心中的女神，我的酒量和力量都为你留着，你不点我就做主了，来两瓶小拉菲，上五个菜，不够的话再加，你觉得这样如何？”

郭素贞浅浅一笑：“您是领导，听您的吧。”

“‘您’是礼貌用语，听起来生分，如能改成‘你’字，我会舒服许多。”龚春阳说。

“好吧，依你。”郭素贞的声音如同低沉舒缓的Sax乐曲，她起身帮龚春阳倒咖啡时，连衣裙的领口垂了下来，露出了一段白嫩的乳沟。龚春阳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了进去，全身禁不住一阵燥热。

郭素贞看着龚春阳火辣辣的眼神，似乎发觉自己刚才的无意走光，便剥了几个开心果放在龚春阳面前：“龚市长，开心果吃了解酒。”

龚春阳巧妙地把目光从郭素贞的胸前移到她身后的画上，若有所思地说：“小郭，你看这幅《清晨的看牛人》中的女孩像谁？”

郭素贞摇摇头：“不知道。”

龚春阳饱含深情地说：“这婀娜的身姿、飘逸的神韵不跟你活脱活像吗？这样的美女天下绝对没有第二个。”

郭素贞知道龚春阳说这话的用意，借题发挥道：“人的美貌其实是很短暂的，并且主要是主观认同。绝大多数人对已经得到的美都会视作过眼烟云，只有朦胧的和遗憾的美是永恒的。我记得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有一位画家，画了一幅后来惊羡世界的《维纳斯女神》，女神的原型就是他单相思的少女。这位少女不仅有恋人，还成了王室成员的情人，可惜红颜薄命，过早地被病魔夺去了生命。但对于这位画家来说，正因为他对少女的情感和认知是朦胧的，结局是遗憾的，所以，他把她永远定格在完美的女神上。假如他得到了这位少女，也许在他的笔下就没有如此完美的维纳斯了。”

龚春阳不知道郭素贞为什么借他的话说了这么多，这是在透露她自己“既有恋人，又有情人”，要他龚春阳别抱非分之想，还是认为龚春阳现在只是狂热的冲动，在得到她之后就会如过眼烟云？龚春阳知道自己的文化底蕴不深，在文化话题上绕来绕去，只会使自己捉襟见肘，便在对郭素贞的高论作了空泛的赞美之后，改换了话题：“小郭，今天我迟到了，向你表示歉意，但事出有因，很有点像我小时候听过的‘大帝与少校’的故事。”

郭素贞说：“你是个大忙人，迟到我能理解，刚才你说的‘大帝与少校’的故事我从没听说过，能说给我听听吗？”

龚春阳见郭素贞有兴趣听他讲故事，便不失时机地炫耀起自己的口才与幽默。

郭素贞听龚春阳讲完故事，嫣然一笑：“看来龚市长今天遇到了不知道你身份的部下。”

龚春阳哈哈笑道：“岂止如此，他们逼我下车测什么酒精，我说我是龚春阳。他们说，看你也不像龚春阳，假如你是龚春阳，我俩就是龚春阳的老舅。就是这两个人的一番纠缠，我才迟到，否则，迎接你郭小妹，我一定会提前到的。”

这时候，服务员把龚春阳点的酒、菜都送到了包厢，龚春阳叫服务员把两瓶红酒启开，然后挥挥手，让她出门静候。

龚春阳给郭素贞和自己倒上酒，说：“这第一杯酒我敬你，感谢你赐给我一个温馨浪漫的中秋良宵。不过，中秋团聚要么是亲人，要么是情人，不知小妹视我为哪一类？”

郭素贞回答道：“你救了我弟弟，是我全家的大恩人，我视你为亲人。”

龚春阳摇摇头：“这太含糊了，我是你什么样的亲人？是长辈还是平辈？”

郭素贞说：“当然是长辈了，我以后就叫你龚叔叔吧。”

“我有这么老吗？怎不叫我龚爷爷？”龚春阳显得不太高兴。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哥哥嘛。”

郭素贞犹%了一下，终于红着脸说：“就依你，那我叫你龚大哥吧。”

“这就对了！”龚春阳唱了句“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与郭素贞碰了一下杯，兴奋地一饮而尽。

郭素贞知道龚春阳给她设了个小小的陷阱，所以第二杯酒倒上后她主动出击：“龚市……不，龚大哥，这第二杯酒该是我敬你了，我代表全家感谢你对我弟弟的大恩大德。”

龚春阳把已经举起的酒杯放了下来：“说恩德太俗气、太见外了吧？我龚春阳没什么崇高理想、博大胸怀，粗人一个，只讲情义二字，为情义而付出任何代价，都都心甘情愿。”

郭素贞从包里摸出一个红丝绒的盒子，有些腼腆地说：“龚大哥，这是我父母要我表达的心意，中秋节兴送兔儿爷，请你给我面子收下这份情谊吧。”

龚春阳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只黄金兔儿爷，他掂了掂分量，估计在五十克以上，这对郭素贞这样的小公务员来说，需要花费半年的工资，而对龚春阳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礼物。他把盒子盖上，把它按在郭素贞的手中，说：“对不起，你应该知道我不想要这类东西。”

郭素贞有些尴尬地收回盒子，低头沉思了片刻，有些为难地说：“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是，你……你要的东西，我……恐怕给不了。”

龚春阳豪爽地说：“给不了就不要勉强，只要你过得愉快，我就感到欣慰了。我接受你的敬酒，是因为你第一次叫我‘龚大哥’。”

郭素贞被龚春阳的豪气感动了，一口气干掉了杯中酒。

龚春阳连喊了几声“痛快”，又给郭素贞斟满。

郭素贞说：“高档的红酒是不能干满杯的。”

龚春阳笑道：“这是对那些文人雅士和特殊场合而言，遇到我龚春阳这样的性情中人，这些俗套统统见鬼去吧。再说，我之所以倒满杯，是要向你讲一个故事，如果你觉得精彩就干了，觉得不精彩，就慢慢品味，行不行？”

郭素贞不知道龚春阳要讲什么故事，迟疑地点了点头。

龚春阳讲述了他的故事：有一位冰清玉洁、貌若嫦娥的姑娘，不知何因爱上了一个比她年长许多且有妻儿的男人，两人在近半个月中通了十二次电话，发了二十一次信息，还有过一次秘密幽会。这个男人，有学问，有地位，是大众的偶像，常在媒体上出现。但谁也没想到，他是一条大色狼，他与许多天真单纯的女孩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而且他让每个女孩都以为他是她的唯一，他是她的最爱，让她们个个都爱得死去活来，真不愧为情场高手。最近公安部门收集了他的证据，准备以流氓罪对他实施抓捕行动……

“别说了！”龚春阳的故事还没说完，郭素贞就伏在桌上泣不成声。她在大学二年级时，就对任国际经济学的张老师暗生情愫，他那出众的才华、幽默的谈吐、儒雅的气质使她为之倾倒，但他比郭素贞大近二十岁，早已娶妻生子。大学毕业前最后一个学期，张老师由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郭素贞对他的暗恋，从此两人敞开心扉，互吐衷情，但始终没有冲破道德的樊篱，只是停留在精神之恋上。在郭素贞遇到龚春阳的性骚扰后，她曾打算远走他乡，另觅求生之路。张老师知道她的心境后，痛下决心：只要郭素贞愿意与他结合，他可以离婚，可以为她放弃一切。郭素贞正彷徨之时，听到了龚春阳刚才所说的“故事”，犹如晴天霹雳，她虽有怨恨，但放在首位的却是如何保护她的情人张老师。

郭素贞慢慢抬起头，擦干泪水，忧伤地说：“龚大哥，你要对我说实话，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有关这位老师与别的女孩子的“流氓行为”，本来就是龚春阳编出来的，他见郭素贞信以为真，便进一步发挥他的想象力：“我有一个兄弟在省城公安局，前几天他负责清除一个非法的私人侦所时，从那里得到你老师的有关资料。我碰巧找他有事，看到了这些资料，其中有你与他联系的电话、信息和幽会视频。我不是为这个老男人着想，而是为你着想，要他们把行动缓一缓，否则你的老师恐怕早已在公安局接受审讯了。”

郭素贞红着眼睛说：“我与我的老师虽有精神之恋，但从未发生过肉体关系，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如果他与别的女孩真有情感纠葛，我相信也一定事出有因。我向你提出一个也许过分的请求，请你帮助我的老师渡过难关，我相信他不是坏人。”

龚春阳为难地说：“这不是我管辖的范围，帮这个忙恐怕难度很大。”

郭素贞说：“凭你龚大哥的权力和能力，只要肯真心帮助，我坚信你一定能办到。”

龚春阳思考良久，似乎才横下一条心：“既然你一定要我趟这次浑水，我甘愿承担任何风险，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个条件，从现在开始，你要与你的老师斩断情丝，断绝任何往来。”

“我答应。”

“第二个条件，你要真心实意对我好。”

“我不知道你这个‘好’字是什么含义。假如说你要拿我的身体做交易，那你就是假心假意；假如说你要我把心交给你，那就必须在救出我的老师以后与你妻子离婚，因为我不愿意做第三者或二奶。有爱情并不一定能结婚，能结婚也不一定有爱情。我与你是在什么样的基础上结合，这需要靠心与心的交流和证实。”

龚春阳听到这后一个条件，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跳。他与妻子虽然谈不上情投意合，但毕竟结婚已十多年，又有一个可爱的儿子，离婚不是轻而易举的。不过，郭素贞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把她的心迹表露无遗。再者，她不仅才貌双绝，单凭为了她的精神情人而甘愿牺牲自己，就足见她对感情的忠贞，这样的女人眼下能有几个？此生能与这样的女人共结连理，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抛弃的？他连着抽了两支烟，最终下了决心，并想出了逼迫妻子离婚的妙招。

“你的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从明天开始，我先设法救你的老师。我不会与你做肮脏的交易，不会要你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躯体。我愿意为你离婚，但具体的步骤，容我一步步实施。”龚春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蹦出来的，而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

郭素贞抽泣着微微点了点头。

幽暗暧昧的灯光注视着这对畸形的男女，Sax音乐像深入骨髓的迷药，缓缓地在这两个人的体内流淌、弥漫。

龚春阳站起来握住郭素贞的手，以征询的口吻说：“中秋佳节，别再想那些伤心之事，活得轻松一点，洒脱一点。来，让我们跳个舞，扫除阴霾，憧憬一下美好的未来。”

郭素贞犹%了一下，机械地随着龚春阳的步伐跳起了“慢四步”。这种舞在改革开放的初期党政干部都学过，而且颇为流行，据说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很喜欢这种“闲庭信步”。八十年代末刚流行时双方的胸间要离开两个拳头，九十年代仍有一拳之隔，进入了二十一世纪，就不再有什么距离了，基本是两个人搂抱着轻摇身体，悠悠移步。

龚春阳左手搂在郭素贞的腰间，右手搭在她的肩上，不时地滑落到她的背部，触摸着飘逸的秀发，郭素贞那清新的发香和迷人的体香使龚春阳心率加速，神思恍惚。开始时他还礼貌地与郭素贞的身体保持着小小的距离，只是偶尔触碰到郭素贞丰满的胸脯。他见郭素贞并没有反抗的举动，就渐渐地胆大起来，不仅上身紧贴着郭素贞的乳房，下面那根活蹦乱跳的“权杖”也有意无意顶到郭素贞的大腿根部和小腹上。他见郭素贞仍然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心想今天倒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趁这个机会把她彻底办了。依他的经验，许多女孩在未办之前都羞羞答答，假装淑女，而办了以后，就会顺着你、依着你。

就在龚春阳准备解开郭素贞背后的胸罩纽扣、把生米做成熟饭时，他的脸上突然感到一阵冰凉，他转神一看，这分明是郭素贞流下的泪水，龚春阳平时只听说过“热泪”，而现在他却感到了“冰泪”。不仅她的泪水是冷的，而且她本来喝过酒发热的手也在变冷；她的眼睛紧闭着，眉宇紧锁，脸色发灰，如同死人一般。龚春阳猛然惊醒：这时的郭素贞心是冷的，身体是冷的，下面的花蕾也一定是冷的，与冰冷的“死人”交欢，能带来什么快感？一次没有快感的强暴，将给他的一生带来多大的遗憾？自己这么长时间的苦心经营，岂非毁于一旦？

龚春阳忍住一时冲动，终于放弃了原来即将实施的企图，重新把右手轻柔地抚摩着郭素贞柔顺的秀发，以关切的口吻轻声细语：“小郭，你怎么流泪了？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人生总有不如意的时候，阴云过去，就是一片灿烂的阳光。”

郭素贞梦呓般地说：“我冷，房间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龚春阳语气真诚：“如果你嫌这里冷，我马上送你回家。”

郭素贞仍然闭着眼睛，机械地点了点头。

Sax音乐释放着苍凉与忧伤。

地铁项目保险的招标与土建的招标本来是准备同时进行的，后来有专家建议，工程的保险应先于工程动工，这样才能更好地应对意外事故的发生。指挥部领导听取了专家的意见，在中秋节前三天进行了保险的开标，其结果是P保险公司和C保险公司一起成为主承保公司，各占总保险比例的百分之三十，得到保险费三千五百二十万元，其余四家承保公司各占保险总额比例为百分之十。

对于保险这样无足轻重而主要又是转移风险的事，指挥部领导只定出大的原则，具体操作由指挥部下设的招标办负责，而招标办的负责人就是项目办公室的负责人。解正虽然是项目办公室主任兼招标办主任，但因他不懂专业，主要是挂个名负责协调工作，具体的事务管理和流程操作都由常务副主任俞继广负责。当解正私下里向俞继广表达了要让C保险公司作为主承保单位的意思后，俞继广当即表示会尊重解正的意见。本来保险招标一般是一个主承保单位，俞继广是打算给P保险公司的，但解正既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一定有其原因，再说，C保险公司和P保险公司都在全国财产保险的三强之列，有其竞争优势。在俞继广的心中，他知道自己无疑被人看作是柳晓曼的忠实走狗，而解正则是李毅的人；两个阵营中的人免不了互相争斗，但有时为了共同的利益或利益平衡也会相互合作甚至联合。俞继广以前干了五年主管招标的建设局副局长，在龙年换届后，才在柳晓曼的竭力推荐下转为一把手。他深知在任何一项招标背后都或多或少地隐匿着利益关系和人脉链条，像保险这样的区区小事，他不会轻易得罪解正，因为在他看来，得罪解正就是得罪解正所属阵营的领导。同时，他也不会把全部内幕告诉柳晓曼，因为其中有他不愿让柳晓曼知道的自身利益。至于在招标中如何合理地设置障碍、如何暗示专家评审人员、如何让外界看不出任何破绽，这对俞继广这样的老手是驾轻就熟的了。

由于地铁项目风险大，风险期限长，保险公司这样的项目大都是赔得血本无归。那各家公司为何竞争还很激烈？这主要是出于两方面的原因：原因之一是各保险公司都把重大工程尤其是政府重大工程作为形象工程，谁的形象工程多、占的份额大，谁在市场竞争中就显示了实力，取得了更多的话语权。为此，各保险公司之间往往不计成本，互相残杀，在有些项目上，为了维持自身的市场地位，除了拼命降低保险费率，还要将保费的一半以上返还给被保险企业。原因之二是中国保险业不合理的利益分配和风险承担机制所致。每个基层公司只要承保了一个项目，就会取得相应的业务费用，而且基本上都把费用落实到具体的业务团队或个人；一旦产生赔付，小额的由基层公司承担，大额的由总公司承担。这样的机制，使大多数业务人员拼命抢项目，尤其是大项目，先把费用拿到手再说，当发生重大赔付时，把责任推给各级公司；如果涉及自身利益，就一走了之，换一家公司“再创辉煌”。

叶雨菡被迫退出市社科联后，解正把她安排在C保险公司江河市分公司。该公司的总经理刘三甲四十多岁，戏称自己是刘三姐的哥哥，是个重义气、路子野的人。他虽不知道解正与叶雨菡的真实关系，也不相信解正所说，她只是自己同学的亲戚那样的简单，但他清楚通过叶雨菡这条路径可以接近解正，通过解正又可以接近李毅，他把叶雨菡作为手中的一张重要的人脉王牌。因此，他把叶雨菡安排在分公司的重大项目部，暂任地铁项目主办，并且是独一无二的主办，这样一来，地铁项目的费用百分之七十就能名正言顺地归在叶雨菡的名下，总额约在三百五十万元左右，这样的费用在保险公司都是有办法避税的。

解正并不急于想知道叶雨菡何时能够拿到地铁的费用，他只希望刘三甲能在操作中缜密一些，叶雨菡在得到费用后能保持沉默。自从夏中华告知他市公安局在调查他在天鹅湖的七夕之夜后，他就认真考虑起事情的缘由和戒备的措施。他觉得市公安局对他的调查肯定要得到龚春阳的同意，而自己既没有得罪过龚春阳，也没有得罪过柳晓曼，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想通过搞倒他来牵出李毅。而李毅又不像祝一鸣，对自己身边的人庇护有加，常常是六亲不认，甚至比对其他人更为严格。从他要求叶雨菡退出社科联一事就可略见一斑。因此，他解正只是名义上的李毅身边人，实际上李毅难以作为他的政治靠山，因此，处事必须慎之又慎。他除了减少与叶雨菡的接触次数外，还专门新买了两部手机，都是无须实名登记的卡，一部专门用来与叶雨菡联系，另一部则用于其他私密事情。所以，龚春阳对他工作手机的监听暂时一无所获。

中秋节前夕，他问叶雨菡能否与他共度中秋良宵，叶雨菡告诉他，每年中秋节和重阳节她都必须跟姥姥在一起，即使在大学读书的四年中她也是如此。解正虽感遗憾，但也为她的孝心所感动。因为叶雨菡要出国留学，与她一起过中秋节的机会已是屈指可数，所以他不想在这个夜晚望月空叹。他对叶雨菡好话说了几箩筐，叶雨菡才作了妥协：必须过了中秋夜十二点。在严格的意义上已不是与他共度中秋了，但对这样一位脾气倔强得出奇的女孩，解正只能让步，只能自我安慰：好歹她终于理解他的心愿了。

解正在得到叶雨菡的答复后，就计划着如何安排这一浪漫之夜，这一次他不敢再住在天鹅湖了，怕那里有龚春阳的眼线，而是改在了地目湖。地目湖中间有两座紧相连接的姊妹山，山上近几年开发了丛林宾馆，每幢住房都是依树而建的木屋，外层爬满绿色的藤蔓。此处虽然幽静浪漫，但环保要求很苛刻，除了湖底有排污系统，所有客人还必须严格遵守有关环保条例。这个宾馆节日时人满为患，很难订到，解正便请焦尾县县委书记殷骏的秘书小商帮助解决。殷骏因急于与江河市主要领导联络感情，曾专门拜访过李毅，当时解正在场，即与小商相识。小商在焦尾县官小权大，焦尾县有人戏称是“殷商天下”。一旦焦尾县归江河市管辖，小商在解正面前就是低几个层次的下属，因此小商有意巴结解正。解正在电话中对他说，自己有个挚友中秋节想住在地目湖的丛林宾馆，能不能帮忙订个房间。小商豪爽地回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您的朋友到了宾馆，就报我的名字拿钥匙，住宿费由县委办公室来结。解正客气了一番，也就笑纳了小商的一片心意。

晚上十点钟不到，解正就借了朋友一辆车从江河市出发了，开到叶雨菡姥姥家的村口，才十一点钟。解正向叶雨菡发了信息：“我的车已停在村口的老榆树下，你在干什么呢？”

叶雨菡回道：“辛苦你了。我正在给姥姥洗脚。”

解正心中涌出一股暖流。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欣赏着天上皎洁的明月，不由得想起了唐代诗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的千古绝唱。张若虚曾常在江河市隐居，他是第一个对月亮提出哲学思考的诗人：人与月亮最初是在怎样的情景下相遇的？到底是人先发现了月亮，还是月亮先发现了人？短暂的人生和永恒的月亮谁的思念更有意义？人生多情，风月只是转移了我们的情思，给了我们一种寄托。有时候，人们只有在月光下才会有奇妙的感觉：一方面，感到了生命的短暂和迷茫；另一方面，又在迷茫中享受了心灵的陶醉。人从生到死，有许多思考和探索没有答案，也无须有答案。解正曾经想过：自己与叶雨菡的邂逅和一见钟情，到底是自己人生旅途中的意外惊喜还是致命错误？此时此刻，面对璀璨的月光，他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轮月亮，都有阴晴圆缺。

解正一看手表，已是十一点四十，他按捺不住又给叶雨菡发了一条信息：“雨菡，我在月光下等你，你该不会睡着了吧？”

叶雨菡很快回复道：“解大哥，我在给姥姥按摩。姥姥刚刚睡着，我看到她脸上挂着幸福安详的笑容，心中感到无比欣慰。你也别急了，一到十二点，我马上出门。”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青蛙的鼓噪和蝈蝈的鸣叫似在表达自己的心声，蓦地，村中传来一阵狗吠，这应该是它们听到了行人的脚步而发出的信号。解正把头探出窗外，果然是叶雨菡向他这里急急地奔来。

叶雨菡一上车，解正说道：“亲爱的，你真是千等万等始出来呀。”

叶雨菡抱歉地说：“解大哥，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从时辰上说，现在还是子时，你知道子时生的人是什么吗？”

解正说：“我还真不知道，请你赐教。”

叶雨菡说：“是老鼠呀，因为老鼠在子时最为活跃，我俩此时是不是有点像老鼠？”说完，把一块小巧精细的月饼塞到解正的嘴里。

解正一只手捂着月饼，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踏油门，直奔地目湖而去。

寅夜的地目湖静谧而神秘，湖面上泛着月光，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到丛林宾馆的渡船昼夜不停。解正和叶雨菡上船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姊妹山。姊妹山最高峰只有一百五十米，山上布满杂树野花，清香扑鼻。丛林宾馆就建在东边朝湖水的坡面上，从渡船上下来不足百米，且有路灯相照。

解正在宾馆服务台报了小商的名号，并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准备登记。服务员非常客气地把房间钥匙呈给解正，并说不必登记了，商秘书已用自己的身份证作过登记。解正暗想这个小商办事真是精明周到，看来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丛林宾馆都是三层楼的小别墅。解正和叶雨菡进了八栋三楼的房间，见里面的装潢简洁而高雅，还有一个小阳台，便于暖和的季节流通新鲜空气，观赏山色湖景。

解正未及洗刷，一进房间就抱住叶雨菡，亲吻着她的秀发说：“雨菡，今年的中秋与国庆只差一天，现在我俩是在过中秋节还是国庆节呢？”

叶雨菡柔声说：“两节一起过吧。宋代的中秋节就是不眠之夜，我俩今天就来一次附庸宋人风雅，先到阳台观赏一下夜景吧。”

解正把两张椅子搬到小阳台上，坐下后并不与叶雨菡答话，而是在腿上摊开稿纸，抽出笔“刷刷刷”地写着早就构思好的词和序：

沁园春　并序

壬辰龙年，中秋之夜，余伴雨菡，相约焦尾，追风踏月，笑登湖中之山。其时，风和气清，壑深林静。东望湖光潋滟，西顾月浸丛山。倾心相拥，忘今古之匆匆；起兴赋诗，感天地之悠悠。悠哉游哉，此乐何极。欲成一觞一咏之逸趣，因填阕，以志焉。

石径盘空，联袂追风，直上啸吟。望山峦回旋，层层隐叠，星光高泻，烁烁幽深。云水添秋，林岚浮岫，泉滴空山草木心。高高月，浸一天风露，满腔辉清。

年来几度登临？且今夕漫将花满倾。叹青春意气，盛过于昔；黄花心迹，谈到如今。浅卧丛芜，斜依苔壁，相遇相知更相惜。中秋夜，问老天识否，我辈痴情？

叶雨菡读了解正的词和序，深为他的文才所折服，更被他的深情所打动，她从解正手中拿过笔，略一思索，以解正的背为桌，也填了一首词：

醉太平　中秋夜

星临湖池，香飘桂枝。夜云如水西移，送东风去时。

听蝉静思，登高远期。枝头明月来迟，正深情相栖。

解正从叶雨菡的词中解读出了她对自己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心相爱了。“登高远期”，表明她期待长久相爱，不只是露水之情。“枝头明月来迟”，透出了她与自己相见恨晚的心迹。“正深情相栖”，则是此时此刻两人情景的真实写照。

解正将诗稿放在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把叶雨菡横抱在怀中，自己坐到了叶雨菡的椅子上。叶雨菡搂着解正的脖子，第一次主动地把自己的唇送向解正，两个滚烫的舌尖交融着、缠绕着、撞击着、吞噬着……许久许久，两人才在梦幻般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叶雨菡突然记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告诉解正：“地铁保费的业务费今天我已经收到，没想到竟有三百五十万，我上学只缺二十多万，其余的我都要转给你。”

解对这笔巨款似乎并不吃惊，因为刘三甲在争取地铁业务时向解正透过底，因此他回答道：“雨菡，我既不是个清官，也不是个贪官，以往也收过别人不少礼品和购物卡，却从来没有收过钱，只是为了你今后的上学和生活，我才在三思后冒了这次险，既然这事是为你而做，所有的钱都归你所有，我分文不要。”

叶雨菡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解大哥，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如果你现在拿这笔钱感到有风险的话，那我就替你暂时保管着，但不管我今后在什么地方，不管我今后的生活状况如何，这笔钱我一定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因为它的所有权是你的。如果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连向你借的钱都不要了。”

解正内心根本就不想要这笔钱，但他知道自己拗不过叶雨菡，只得敷衍道：“好吧，那就先请你代为保管，你需要时就放心地用，我需要时会告诉你的。”

叶雨菡有些担心地问道：“你一个招呼就得到几百万，将来会不会出事？”

解正说：“几百万在官场是毛毛雨了，人家一个招呼就是几个亿。你这笔业务费用只要我自己分文不拿，就不会出什么事。这就是我最近为什么到你那里次数少了，为什么我要你准备一部专用手机的真实原因。不过，话说回来，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我真的因这件事坐了牢，我也觉得值，因为这是我为唯一心爱的女人所付出的代价。”

叶雨菡身体微微一震，语气沉重地说：“解大哥，假如你为了我这个平凡的女子而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我觉得不值。我实话告诉你，在今天之前，我愿与你在一起，只是为了向你报恩，只是把你当作性伙伴或短暂的情人。但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爱人，我说的爱人并不是要由婚姻作凭证，这种凭证只是一张废纸，而是要用自己的心作凭证。解大哥，我不愿攀附权贵，也不会随意承诺，万一你要是为这件事坐了牢，不管多长时间，我一定会等你、陪你。”

解正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也有些颤抖：“雨菡，我解正此生有你足矣。”

但雨菡似乎在为什么事犹%，但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对解正说：“解大哥，既然我爱上了你，就不能向你隐瞒任何事。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的姥姥，现在只告诉你一个人：我的生父，其实就是现在的市委书记薛夕坤。”

尽管解正早就猜测叶雨菡的生父不是一般人物，但当他听说是薛夕坤时，真是石破天惊，因为人们都说薛夕坤的历史是清清白白、完美无缺的，他怎么可能会有私生女？解正错愕地对叶雨菡说：“那你为什么不向薛书记道出真情？”

叶雨菡激愤地说：“总有一天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向他道出实情的，但我这样做绝不是想依靠他，而是恨他，恨他的老婆，恨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曾经追求过我，现在还想纠缠我，这都是我设的局，我要让他一家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要让他们为抛弃我的母亲而付出代价。”

解正问道：“薛书记自己是否知道你妈妈当时已经怀有他的孩子？是否知道你就是他的孩子？”

叶雨菡回答：“他可能不知道，但这也不能成为饶恕他的罪孽的理由！”

解正并非为薛夕坤开脱责任，更不是因为薛夕坤是自己的上司而要奉承他，他认为薛夕坤如果不知道真情的话，后来的恋爱结婚都是正常的，情有可原的。至于他的儿子，虽然是个轻狂之徒，但也不应让他为继父这段历史而受到戏弄和惩罚。他不清楚叶雨菡最终要薛夕坤一家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但感到她这样走下去十分危险，于是搂紧她循循善诱地说：“雨菡，我理解你长期压抑在心中的怒气和仇恨。但人如果长期生活在仇恨中，生活就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快乐，即使复仇成功了，在毁了别人的同时也会毁了自己，这样的人生太可惜了。何况你的仇恨中有真实的成分，也可能有误解的成分。你即使不认薛书记这个生父，也应该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好好地奋斗，幸福地活着。你妈妈如果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不会赞同你的复仇心理和计划。你说你已经爱上了我，那么，我作为你的爱人也希望你、恳求你活得开心，活得阳光。雨菡，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妈妈，还有为了我，请你放弃仇恨，行吗？”

叶雨菡的内心并没有也不会轻易放下仇恨，但解正刚才所说的话有情有理，对她触动很大，再说，她不愿在这样一个佳节良宵让解正心境不悦，甚至为她背上沉重的思想包袱，便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解大哥，二十多年积聚的仇恨是不可能一下子泯灭的，不过，你的肺腑之言都是为我好，我很感谢，也会铭记。好了，今天就不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了。我有些累了，我们休息吧。”

第九章　心存喜忧

中秋节上午，薛夕坤邀请了司徒震、任佰年、龚晓柏等八位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座谈并设宴款待。由于李毅另外有事，就由袁圆芝一起作陪。薛夕坤这样做，既是对老同志的节日慰问，又继承了司徒震任市委书记时逢年过节倾听老同志意见的传统。

老同志们对薛夕坤为班长的新班子四个月来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同时也提出了几点意见和建议：一是经济建设上思路多而落实的措施不够得力，尤其是在改善生态环境和民生方面需要加强；二是在改革上优柔寡断，裹足不前，稳重有余，创新不足；三是在反腐倡廉方面缺乏系统的制度性建设，薛夕坤虽能大义灭亲，从自己的儿子开刀，处理了一批腐败官员，但腐败之风并未得到有效遏制，奢靡之风有蔓延盛行趋势；四是由于省城搬迁而带来大规模的基建投入，在重大建设项目中如何防止重大腐败案成为民众关心的热点，这方面的措施还不够透明，不利于民众的监督。

另外，司徒震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自己既已退休，就不想多干预政事了；在职时不敢也没有时间享受对文化研究的爱好，退下来就可享受了。他拟利用市古文化研究会这个平台，组织市内外的专家、学者和有识之士对江河市古文化进行系列专题研究，计划出一套丛书和拍一部电视宣传片，希望市委市政府在资金方面予以适当支持。

薛夕坤说，老书记，我和晓曼同志一定会全力支持的，因为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爱好，也是对江河市的一大贡献。但你对自己的要求也太严格了，市里为你配的车你基本不用，参加活动总是步行或骑自行车，害得你身边的同志直喊吃不消。

司徒震微微一笑说，像我这样的年龄走路骑车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何必要浪费国家的人力物力。我看不正之风在退下来的老同志中也存在，有的人对所谓待遇过分看重，在一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有的人不知实情乱发议论，牢骚满腹；有的人钓鱼、打牌都要叫车子接送。凡此等等，我看这些风气应该好好改一改。

在场的老干部中，没有任何人威信和修养能够与司徒震相比，所以，他们对司徒震的话也大都只能附和。

座谈会结束前，薛夕坤首先代表市委市政府对老同志的关心和支持表示衷心感谢，并高度评价了老同志们所提出的意见和建议，表示一定会传达到班子成员，并采纳贯彻到具体工作之中。同时，他祝贺老同志节日快乐，身体健康。

与老同志们的聚餐，是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的。

饭局结束后，薛夕坤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准备小憩片刻。没想到杜莲英进入房内，面带微笑，显出难得一见的温情，给薛夕坤轻柔地做着按摩。每遇这样的情景，薛夕坤并没感到多大的欣慰和惬意，他产生的条件反射是：杜莲英肯定想求他办什么事，便直截了当地点了出来：“有什么事，你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杜莲英娇嗔道：“夫妻之间，在节日上温存抚慰，本是天伦之乐，为什么我一显出女人味，你就以为我要求你办什么事？是不是你真的嫌我是乏味的豆腐渣了？”

薛夕坤内心有些苦楚：他与杜莲英的感情早就产生了裂痕，加之杜莲英又大他三岁，四年前就已绝经，夫妻之间的房事味同嚼蜡，与年俱减，这两年只有在屈指可数的特殊日子才会在这方面敷衍一番。杜莲英并不担心薛夕坤有什么越轨之举，因为她深知薛夕坤把政治生命和道德上的清白看得重如泰山。而薛夕坤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正如俗话所说，“三十不浪四十浪，五十正在浪尖上”，他并不是不需要、不渴望正常的生理满足和感情慰藉，只是他的地位和使命让他不得不以极大的毅力克制着这些欲望，不得不在场面上维系夫妻和睦的形象。所以，杜莲英温存的话语像针一样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但他又必须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亲切：“莲英，我俩已是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了，到了这样的年纪谁还能嫌谁？正因为是多年的夫妻，我看得出你心中有事。”

经薛夕坤这么一说，杜莲英也就不加掩饰了，她说：“夕坤，春节后我就要退休了，我想现在提前办个内退，主要是想帮儿子打理一下公司。儿子遇到了人生中的重大挫折，开办公司是他重新做人、一展宏图的基础。眼下他的公司开业不久，百废俱举，身边值得信赖的人又寥寥无几，在这样关键的时候我如不帮他一把，恐怕不仅他的公司难以正常运行，而且他的精神很可能又会垮下来。为这事，我已冥想苦索了好几天，最近才下了决心。不过，你是一家之主，只有得到你的同意我才敢实施。”杜莲英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向薛夕坤隐瞒了真相。其实儿子在酝酿创办公司时，她就在为他出谋划策；公司开办以后，她又为他暗中打通关系，招揽了几笔不小的业务。杜莲英是个精明之人，她知道自己在职与不在职干这种事社会影响是不一样的。有薛夕坤这样的背景，她提前内退，并不会对人脉关系有丝毫的影响。这两年因为省城搬迁的机遇，江河市的建设项目特别多，正是儿子的公司业务发展的黄金时期。当然，她招徕业务特别是大业务，大都不是直接以儿子公司的名义，而是与国内有雄厚实力的大公司合作，一旦这些大公司得到业务，她儿子的公司就可以从中分成或取得分包。

薛夕坤觉得妻子的想法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但他很怕妻子打着他的招牌为儿子谋利益，从而在外界造成恶劣的影响。上午老同志们曾特别提到在重大项上要防止产生重大腐败案，这更向他敲了警钟。因此，他对妻子说：“你是否提前内退，我不加干涉，但你插足儿子的公司，我不赞同。儿子在开办公司之前，我就跟你们约法三章，绝不允许你们打着我的旗号谋取私利，绝不允许参与市里的重大项目，绝不允许违法经营。你和贵明如果不能遵守当初的承诺，弄出一些是是非非，那就别怪我不顾亲情，我不仅要取缔儿子的公司，而且会严格按党纪国法办事。”

杜莲英心中掠过一丝阴云，脸上却笑若桃花：“夕坤，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和贵明绝不会违背你的意愿，更不会干那些违法犯罪的勾当。当初我支持儿子办公司的初衷，主要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让他能重新振作起来。现在看来，这个愿望已初步实现。自公司成立以后，儿子就像换了个人，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在了公司的事务上，难道你不为此感到高兴吗？”

薛夕坤摁了一下鼻子，说：“贵明这孩子怎样做人、走什么路，本来是我最大的心病，现在他能往好的方向发展，我这个当父亲的能不为此高兴吗？”稍稍停了一下，他问道，“贵明现在在哪儿？晚上回来吃饭吗？”

杜莲英心中有些烦恼，她通过自己安排在儿子身边的眼线得知，儿子扬言中秋之夜要与叶雨菡在一起过。杜莲英虽对儿子进行了强硬警告，但是否奏效她实在没有把握。眼下，儿子与叶雨菡的关系已成了她的一大心病，不过，她已找到了治疗这心病的药方，今天既然丈夫情绪较好，何不向他一吐为快，于是她回答道：“儿子现在在哪儿，我确实不知道；晚上是否会跟我们一起吃团圆饭，这也说不准。只要他不是跟叶雨菡在一起，我想他应该是会回来的。”

薛夕坤皱起眉头：“我俩已经这么苦口婆心地劝告过他，并且严厉地警告过他，怎么还是阻止不了他与叶雨菡的接触？”

杜莲英说：“这叫鬼迷心窍，除非叶雨菡从人间蒸发。”

在薛夕坤的心中，杜莲英的前一句话使他感到烦恼；后一句话则使他感到恐惧，因为他知道，妻子为了保护儿子，什么手段都可能会使用。他虽然坚决反对儿子与叶雨菡接触，但动机与妻子并不一样。开始时，因为妻子告诉他叶雨菡品德败坏，而且吸毒，这样的人薛夕坤自然是绝不会让她成为儿媳妇的。但自儿子带着叶雨菡进了家门，薛夕坤见到叶雨菡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细看她的嘴唇和眼睛，与叶如云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脸型和耳朵又与他有几分相像；且叶雨菡又是焦尾县双峰镇人。这难道是偶然的巧合？他想起自己与叶如云分手前两三个月曾经偷吃过禁果，叶雨菡会不会是自己的女儿？但叶如云当时如果怀了他的孩子，为什么从来没有向他透露过？为什么如此决绝地向他提出了分手？为什么叶如云死后她的家人从来没有向他发出过信号？为解开心中的疑惑，他曾产生过要与叶雨菡谈话的念头，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之就被否定了，因为以自己这样的身份与叶雨菡谈话，外界一旦知道就会产生种种猜疑。如果叶雨菡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那自己与她的谈话就不仅仅是冒昧和唐突，而且可能留下难以想象的后遗症。因此，他虽然在反对儿子与叶雨菡的接触方面形成了统一战线，但暗中却在关注叶雨菡，更不愿让妻子或儿子去伤害她。

杜莲英见薛夕坤在思索着什么，没有接自己的话题，就追问道：“你怎么好像心不在焉，你有什么办法让儿子的心从叶雨菡那里拉回来吗？”

薛夕坤急忙应付道：“贵明既已与姗姗离婚，且没有任何财产纠纷，我看最好的办法是早日为他物色一个对象，并尽早完婚。”

这正是杜莲英想听到的话，便接茬道：“问题是贵明这孩子要求太高，一般的女孩收不住他的心，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说给我听听。”

“她就是左大力的女儿左玥，今年二十五岁，在三真山县交通银行任信贷科副科长。因为我和她都是信贷口子的，三年前她工作不久我就认识了她，后来也特别关注和了解过她。这个女孩论学历是名牌大学毕业的；论相貌可谓千里挑一；论能力超群脱俗；论品行诚实孝顺；论门第也称得上门当户对。前几天，我们行长在我面前提到她，问我是否有意让贵明与她处对象，如若有意，他愿意当一次月下老人。我说贵明现在名声不太好，怕配不上她。行长说，谁人生中没有风风雨雨，现在贵明已是公司老板，外界对他的评价与前一阵大不相同，女方的工作我有把握做通。我其实对左玥十分满意，可只对行长说，待我和老薛商量后再回复你吧。”杜莲英对丈夫的称呼，在外人面前称“老薛”，在孩子面前称“孩子他爸”，在与薛夕坤单独相处时称“夕坤”。

薛夕坤听了妻子的介绍，有些疑惑地说：“你把左大力的女儿夸得像一枝花，可凭她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二十五岁还没有对象？”

杜莲英说：“跟你的宝贝儿子和女儿一样，挑剔呗，不仅左玥挑剔，左大力也挑剔。”

“如果真这样挑剔，我估计她十之八九看不上贵明。”

“人家是敝帚自珍，你却是以珍作帚，贵明的条件难道差吗？他除了犯过一次错误，要能力有能力，要相貌有相貌，论地位他如今大小也是个公司的总经理，论家庭背景，江河市有几个人能超过他？”

“你这都是俗套，即使左玥与她父亲能看中贵明，我对这门亲事还得考虑考虑，因为左大力不久前刚背了处分，再说这人的心思和作风也不比常人。”

“夕坤啊，你这人就是前怕狼后怕虎，吞下去怕噎着，吐出来怕跌着，贵明是与左玥过一辈子，而不是跟左大力过一辈子。左大力再怎么样都是个县委书记，而且干完这一届就要退居二线了，他对你还会有什么政治企图吗？至于他受处分那点鸡毛蒜皮的事，哪又算得了什么？常言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贵明犯的错误比他大多了，不是照样能东山再起，重新得到社会的认可吗？”

薛夕坤不愿再与妻子为这事再起争执，摆出一副认输的样子：“行行行，我辩不过你，那就看贵明有没有这样的缘分了，还要看左玥能否收得住贵明的心。待贵明和左玥相互看中后，抽个时间让我也见一见左玥，我这个人相信自己的感觉。”

杜莲英说：“不要搞得复杂化了，明天我们全家到三真山去玩一玩，中午叫交行三真山支行的行长请客，把左玥带上，我争取叫我们分行的行长也参加。”

“你知道人家一定有空吗？”

“不瞒你说，我已提前作了准备工作。”

“看来你是早有预谋，不过是叫我作个陪衬罢了。”

“一家人，说话怎么这样生分。”

“要是我去了三真山，左大力能不知道吗？他能不来陪吗？贵明跟他女儿八字还没一撇，我与他这么近乎，外界会有什么舆论？”

“你就是树叶掉下来怕砸死人，照你这样，只会‘一夜想了千条路，回家还是磨豆腐’。左大力那里可以先不告诉他，万一他知道了陪你吃个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薛夕坤再一次败下阵来，为了儿子的终身大事和家庭的稳定，他不得不作了妥协：“好吧，这事就按你的意思去办，但最好不要通知左大力，能避免的麻烦尽量避免。”

杜莲英剥了一个橘子给薛夕坤：“你也难得有时间在家，更难得有机会与我谈这么多话，今天就谈个痛快吧。儿子的事情谈完了，该谈女儿的事了。”

薛夕坤问：“女儿的什么事？”

杜莲英说：“终身大事啊。夕坤，你扪心自问，你为女儿的事情操过心吗？”

薛夕坤面带歉意：“的确，我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工作上了，对儿子的事情操心不多，对女儿的事情操心更少，不过，女儿与儿子不同，她各方面比较优秀，用不着我替她操什么心。”

杜莲英鼻子里哼了一声，露出不满的神色，质问道：“你认为女儿处处优秀，可你知道她现在处男朋友了吗？你可能做梦都想不到她处的是什么样的人！”

薛夕坤神情紧张：“小韵有男朋友了？对方是什么人？”薛夕坤之所以有些紧张，是因为最近有人在他面前为薛韵说媒，对方是省委副书记佟立群的儿子佟辉。据说两人是在省城的一个培训班上熟悉的；佟辉比薛韵大五岁，已是省建设厅的一名处长。薛夕坤觉得这类事按理应先在杜莲英面前提及，而说谋之人是省委办公厅的张副主任，这就意味着佟立群本人有这个意思。他希望女儿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他相信女儿有选择能力。再者，佟立群虽是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权倾一时，但他热心于上层路线，薛夕坤对他的看法并不好，不愿接受他的“恩赐”。但薛夕坤也不愿轻易得罪佟立群，只是对张副主任说：孩子的情况我一点都不了解，待我问清楚后再答复你。现在听妻子说女儿已有了男朋友，他感到既意外，又释然。

杜莲英说：“凭小韵各方面的条件，不要说在整个江河市，就是在整个南吴省，她都可以任意挑选，可她跟贵明一样，也是鬼迷心窍，居然挑了怪医张旭东的儿子张小虎。”

“张小虎今年多大，是干什么工作的？”

“论年龄，他今年二十七岁，只比小韵大四岁，可他只是个小小的刑警，最近才提了个副科级。舞刀弄枪的人我本身就不喜欢；门不当户不对，我也不称心；最可笑可气的是那个怪医张老头，居然坚决反对儿子与小韵谈恋爱，说他本是一介草民，只愿与平民百姓结亲，不愿高攀达官贵人。”

“你说的其他条件我倒觉得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张小虎的品德和能力怎么样？”

“据我了解，还算不错，可两家的层次毕竟相差太大。最丢人现眼的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是张小虎追小韵，而是小韵追张小虎。”

薛夕坤听了妻子的话，不仅没有丝毫的愠怒，反而如释重负，心中暗喜，平静地说：“我相信小韵的素质和眼力，值得她这样追的人一定很优秀，如若是对方拼命地追她，我倒会有些担心的。恋爱婚姻方面的事，只要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我主张由子女自己做主，父母只能帮着把把关。”薛夕坤说这话，不仅仅表达了他对子女在婚姻大事上的开明态度，而且隐含着他自己的婚姻因为由领导做主所带来的辛酸与追悔。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杜莲英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儿子薛贵明，她惊喜交加地搂着儿子：“好孩子，你总算还有点孝心，听了妈的话回家吃团圆饭了。”

薛贵明无法也不想对母亲解释，他几天前就死皮赖脸地邀请叶雨菡与他共度中秋，遭到叶雨菡的拒绝和戏弄才灰心丧气地回家的。不过，他并没有忘记对父母礼节性的孝敬，特别是对父亲，他需要骗取他的欢心来支持自己公司的发展。

薛贵明见了薛夕坤，拖着长长的声音亲热地叫了声“爸”，然后把带来的礼品放在桌上：“这是我为爹妈订做的秋季服装，另外，我知道爸最喜欢吃江蟹，今天凌晨特地叫人到江边挑了几只最大的。”

薛夕坤面带微笑，声音温和地说：“嗯，贵明看来最近真有长进。孝敬父母、长辈、师长和恩人，不仅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而且是一个人思想品德的重要组成部分。孔子说，‘天地之性惟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你在这方面有了进步，相信在其他方面也不会差。你有任何一点进步，为父都会感到欣慰。”

薛贵明声调柔和地说：“爸，你总不能老把人看扁了吧？再说，你平时日理万机，也根本没时间与我们子女交流和沟通。”

薛夕坤嘿嘿一笑：“我承认，作为父亲，我对你们的关心和交流做得很欠缺，待一会儿小韵回来，我向你俩一起做个检讨吧。”

这时外面有人使劲地拍打着门。

薛夕坤说：“这是谁呀，为什么不按门铃？”

杜莲英笑道：“你太不了解自己孩子的习性了，除了你的宝贝女儿，还有谁会这样？”

薛贵明忙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真是妹妹薛韵。她今天忘带钥匙了。

薛贵明看着妹妹红扑扑的脸和兴奋的神色，说：“你好忙啊？到哪疯去了？”

薛韵语气中充满了自豪：“去找张小虎了，怎么样？”

薛贵明讥讽道：“你真不怕丢人，难道全世界的男人都死了？”

薛韵做了个鬼脸：“在我心中，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是真正的男人。”

这时，杜莲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们两个都不怕丢人现眼，在门口叽叽呱呱说什么，有话不能进门再说？”

薛韵不服气地一仰脸：“妈，你这人就是太世俗，我的话堂堂正正，难道还怕别人听到？”

杜莲英一把将女儿拖进门：“小祖宗，你进来跟妈把话说透。”

薛韵随杜莲英走进房内，还没等杜莲英开口，薛夕坤就把女儿拉到身边，问道：“小韵，你认识佟辉吗？”

薛韵说：“认识。”

“是怎么认识的。”

“在一个培训班上，只是泛泛之交。”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属于我哥那样的类型吧。”

“难道你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吗？”

“什么好感？这样的人就是总统的儿子我都不屑一顾。爸，你平常从来不关心我，今天怎么问起了这事？”薛韵漂亮的脸上挂着惊讶，她感到爸爸今天有些奇怪。

“你们在说什么暗语呀，这个佟辉又是谁？”杜莲英终于忍不住插话道。

薛夕坤立即说：“不说了，这是我的一个熟人的儿子，我只是随便问问情况，既然小韵对他感觉不好，从今以后就再也别提这个人的名字了。”

袁圆芝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中秋节前一天晚上，袁圆芝经不住王玲的软磨硬泡，终于答应她到“秋瑾茶楼”单独喝茶。没想到王玲一见面就提出了想与他利用假日一起外出旅游的要求，袁圆芝对她这一要求无法应允。

袁圆芝在京南区任区委书记时，对王玲印象不错，也有过一段短暂的亲密关系。后来为了自己的政治前程，他将王玲当作贡品献给了当时的市委书记祝一鸣。自此之后，他就断绝了与王玲的念头。不曾想到，时隔半年他就当了市委秘书长，又与王玲朝夕相处。而此时的王玲虽只是小小的副科长，但经过与祝一鸣的相处，她的心气与以往高多了。她的目标不是提升一官半职，而是想做第二个柳晓曼。所以她所要找的情人，办公室领导和副秘书长之类已不在她的视线之内，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能为她搭建所需的平台。她的视线内只有三个人：薛夕坤、李毅和袁圆芝。对这三个人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和筛选后，她觉得薛夕坤地位虽高，但他似乎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对男欢女爱缺少基因，能否找到机会实在没把握，只能暂时束之高阁。李毅最有发展前途，但他一本正经，难以接近，加之家有娇妻，从来就没有对王玲正眼看过，因此，王玲感到希望渺茫。袁圆芝的地位虽比前两人低了一点，但他毕竟是市委常委，“大内总管”，办公室系统的人事问题他可以做一半主；加之他与自己曾有过一段情缘，王玲认为至少在眼下他是理想的合适人选。因此，她总是找机会与他套近乎，抛媚眼，希望他重新燃起昔日的情火。而袁圆芝既顾虑到她与祝一鸣之间的关系，又怕兔子吃了窝边草引起意想不到的麻烦，因而对她采取“三不”原则：不得罪，不亲近，不提及往事。王玲对袁圆芝的原则似乎有所察觉，但她岂肯轻言放弃？经过几番软磨，袁圆芝终于给了她单独喝茶聊天的面子。

袁圆芝听王玲提出要他陪她外出旅游的要求，马上就领会了其中的潜台词，随即推托说：“像我这样的人哪来的假期？每天都是身不由己，这两天的活动都排得满满的。谢谢你的好意，请你理解我的苦衷。”

王玲说：“要是在一年前，你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托词，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地位高了，与我之间的距离拉远了，我不配对你有非分之想？”

袁圆芝笑道：“如果说地位，我只是提了一级，你从区委办公室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一下子变成了市委办公室的副科长，提了何止一级？至于说到距离，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主观臆想，我以前很看重你，现在仍很看重你；何况，我是祝书记的朋友，你也是祝书记的朋友，我俩之间说‘距离’，显得不是太生分了吗？”

王玲莞尔一笑：“袁秘书长，看重也好，朋友也好，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感情这种东西，不是靠说出来的，而是靠感觉出来的。我隐隐觉得你现在总是在回避我，怕我说起往事，引来麻烦；又在糊弄我……心中早就把我抛到九霄云外。表面上尊重信任我，大概是担心祝书记一旦回到南吴省，我会在他面前告你的状，对不对？”

袁圆芝狠狠地吸了几口烟，说：“小王啊小王，你这话说得既难听，又显得没心没肺。你扪心自问，要是没有我袁圆芝把你调到区委办公室，要是没有我袁圆芝的推荐和从中斡旋，你能有今天？至于说到你与祝书记是什么样的关系，我不敢过问也不想过问。祝书记回来也罢，不回来也罢，我对你一如既往，毕竟你是我带出来的嘛。”

王玲带着有些失望的口气说：“你袁秘书长对我不冷不热，心有疑虑，我留在办公室还有什么意思？你不如找个借口，把我调到别处算了，眼不见为净嘛。”

袁圆芝深知王玲的胆子和心机远超一般人，如果把她放在别的地方，真不知她会惹出什么麻烦，放在办公室自己直接管辖，便于对她控制和管理，于是适时地给她吃了一颗“蜜枣”：“你这样的人才，我怎肯放出去，你不必自寻烦恼，我向你保证，只要你好好工作，不出乱子，你的副科长满了一周年，我就让你转正。长远的机会，我当然会为你提供，但也得靠你自己把握。”

王玲听得出来，袁圆芝这话既对她有所承诺，又隐含着某种警告。她为袁圆芝剥了几个开心果，放在他的手心里，笑盈盈地说：“谢谢秘书长的栽培。为了感谢你的大恩，我向你透露一条秘闻，也许对你有点防范作用。我听人说，你是柳市长的情人，有人手中掌握着确凿的证据。”

袁圆芝心中大为惊愕，他不清楚王玲的“秘闻”来自何处，会不会是她从祝一鸣那里听来的，她此时抛出这条“秘闻”的目的何在？他毕竟在官场历练多年，处变不惊是他的特长，因此表面上没有丝毫慌乱，而是不屑一顾地说：“如今社会上有些人就是以胡编离奇的故事为乐，谁愿编就让他编去吧，我觉得这样的故事也只有弱智的人会相信。我袁圆芝虽然官职不大，貌不出众，但真要找个年轻漂亮的情人恐怕并非难事，总不会可怜到要找奔五的人吧。”他吃了王玲剥给他的开心果，喝了几口茶，脸色严肃地说：“小王，丑化我袁圆芝无关紧要，可是，诬陷柳市长性质就严重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秘闻的来源？”

王玲咯咯地笑起来，笑得眼里噙出了泪水：“茶醉方知香，诗成未了情。袁秘书长，你喝了这么香的茶，怎么会说出这么乏味的话？我所说的秘闻，仅是传闻而已，何必当真，更不必紧张，如果要我告诉你，那也不难，必须在枕头上告诉你。”

袁圆芝不可能答应王玲的条件，也料定这样的事她不会轻易说出真相，便想尽快结束这次谈话，便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购物卡，说：“这种无稽之谈我不想听，你以后也不必提了。今天与你聊得很开心，明后天都是节日，我送你两张五千元的购物卡，聊表心意。”

王玲知道袁圆芝坐不住了，这两张卡实际上是他对自己的“封口费”，她觉得袁圆芝太小瞧她了，把他的购物卡挡回：“袁秘书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卡我不能收，按理我是应该备礼孝敬你的，只是怕你不肯收才没敢这样做。今天这杯清茶就算我请的吧，我去埋单，你先走吧，否则给人看到我们一同出去又是一条秘闻。”

袁圆芝离开秋瑾茶楼后，向柳晓曼通了一个电话，便亲自开车前往鳌山宾馆，向柳晓曼送礼去了。

袁圆芝这两年之所以与柳晓曼断绝了肉体关系，一是因为他知道了龚春阳和贺元与柳晓曼正打得火热，他不愿与他们“争宠“；二是他明显感到了柳晓曼肉体的衰老和乏味。女人到了四十五岁左右，再怎么精心保养和打扮，都难以掩饰岁月留下的痕迹，尤其是在某些敏感部位。当然，袁圆芝是个精明圆滑之人，他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感受在柳晓曼面前显露出来，而是想了一个绝妙的花招：每次接到柳晓曼要“临幸”他的旨意后，他就先行自慰，在与柳晓曼做爱时就显得力不从心，不能射而只能滴了。数次之后，柳晓曼问其何因，他说肾脏出了点问题，需要慢慢调养。柳晓曼既感到乏味，又出于同情，说是放他半年假，让他养精蓄锐。岂料，这一放假就退居“二线”了。袁圆芝所能弥补的，就是逢年过节把话说得更亲密一些，礼送得更重一些。

自从当了市委秘书长以后，袁圆芝在薛夕坤和柳晓曼之间搞起了平衡。一方面，他不敢得罪疏远柳晓曼，因为柳晓曼对他有救命之恩，且有过床笫之欢，同时，柳晓曼的整人手段、能量又是薛夕坤所望尘莫及的。另一方面，他同样不敢得罪疏远薛夕坤，因为薛夕坤是江河市的掌舵人，这一地位决定了他具有生杀大权。再者，薛夕坤公正廉洁，处事谨慎，在官场不会跌大跟头，即使熬也能熬到副省级或省委常委，与这样的人树敌无疑是自断前程。为此，他认为最妥善的方式就是在薛夕坤和柳晓曼之间搞平衡。遇到两人意见相左他必须表态时，他这一次可能会支持薛夕坤，然后到柳晓曼那里掏心掏肺地作解释；而下一次可能就会支持柳晓曼，然后在薛夕坤面前耐心说明或作自我批评。别的班子成员，大都弄不清袁圆芝到底是薛夕坤的人还是柳晓曼的人。

袁圆芝晚上到柳晓曼这里来是事先约好的，但他一进柳晓曼的房间，柳晓曼就说：“哎哟哟，是袁秘书长呀，你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居然还没忘记我这个老太婆，我真是感到脸上有光啊。”

袁圆芝觉得有些尴尬，傻笑道：“柳姐，你这是批评我啊，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的，你随时可以教训我。不过，我坐在这样的位置上，做人不像人，装鬼不像鬼，常常是骆驼翻跟头，两头不着靠，命苦啊。”

柳晓曼露出了笑容：“圆芝啊，姐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姐知道你来看我，别提多高兴了，今晚为了接待你，把别的人都回绝了，你的面子还不够大吗？”说完，亲自为袁圆芝倒茶递烟。

袁圆芝把五万元购物卡、一斤极品冬虫夏草放在桌上。在市场上，单是这一斤冬虫夏草就要二十多万元。

柳晓曼说：“你我何必这么客气，这冬虫夏草似乎一月一个价，现在比黄金都贵多了，这种东西还是你自己留着用吧，听说补肾壮阳的效果很好。”柳晓曼话里有话。

袁圆芝吸了一口烟，有些难为情地说：“这东西对我已没有什么用了，柳姐你担子重，烦心的事多，常年吃它可以润肺美容。”袁圆芝语意模糊，需要想象。

柳晓曼问：“这两天节日你怎么安排？”

袁圆芝不失时机地诉苦道：“我哪里还有什么节假日，还能有自己的安排？明天上午薛书记要与退下来的老同志先座谈、后吃饭，指定我必须到场。后天省里有几个退下来的老同志要到龙山和凤山玩，我得全程陪同。”

柳晓曼说：“想不到薛书记在老人身上做起了文章。”

袁圆芝这时当起了双面间谍的角色：“我倒觉得薛书记在这一点上值得你借鉴。有些退下来的老同志其政治影响力不可小觑，从中央到省里，一些重要岗位的人选在产生前半年甚至一年就传得沸沸扬扬，其结果与传闻基本上相差无几，这恐怕大都是老人们精心安排的，越是往上越是这样。”

柳晓曼赞许地点点头：“圆芝啊，你看问题就是深刻，有些话虽然没有也不敢说到位，但我能听得懂，这是如今中国政治结构中的特有现象，也可以称为‘中国特色’吧。”

袁圆芝说：“柳姐谦虚，其实我这是班门弄斧了。”

柳晓曼转移了话题：“我想了解你们办公室系统一个人，你一定要对我讲实话，”

袁圆芝小心翼翼地问：“你想了解谁？”

“郭素贞。”

“这个女同志今年二十六岁，是个副处长，人长得精神漂亮，口碑和能力也不错，是我们办公室系统的一枝花。柳姐你了解她是因公还是因私？”

“公私兼顾吧。听说龚春阳与她关系不寻常，前不久郭素贞的弟弟作为犯罪团伙成员被抓，这个团伙的骨干大都被判了刑，她弟弟却没有追究刑事责任，若是一般的关系，恐怕不可能做到这一点吧。”

袁圆芝已经知道柳晓曼是在怀疑什么，心里有些幸灾乐祸，因为龚春阳既是他的盟友，又是他潜在的竞争对手，而且从来不把他袁圆芝放在眼里。他表面上平静地说：“郭素贞平时对外交往不多，是办公室系统的大众情人，可我从来没有听说她与龚春阳有什么特殊关系。”

柳晓曼表情复杂地笑道：“社会上有些人就是喜欢制造花边新闻。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可不能往外传。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个情况，省委省政府最近在酝酿，我市不仅要继续援疆，从今年开始还要对口支持西部S省的凤凰市，每年交流五个副县级以上的干部，任期两年。郭素贞既然这么优秀，你何不推荐她到凤凰市挂职锻炼一下，这对她的成长会有好处的。李毅是个喜欢用年轻干部的人，你可先与他商量一下，如果他也向薛夕坤推荐的话，这事就基本上成功了。”

袁圆芝终于弄清了柳晓曼的真实意图，她是想借交流干部之名，暂时把郭素贞调出江河市，割断龚春阳与她的联系。袁圆芝自己其实也曾对郭素贞动过心，不过碍于她目标太大，又是身边人，怕有负面影响，才没有采取行动。现在柳晓曼既然想“提拔”她（交流干部往往可以破格提拔），自己何不来个顺水推舟，让郭素贞知道他袁圆芝是最主要的“伯乐”，说不定她会对自己感恩戴德，将来有机可乘。于是，他以很诚恳的语气对柳晓曼说：“柳姐，你吩咐的事，我一定认真去办，不过，她现在的副处长实际上只是个副科长，要破格提拔到副处级，你可能要做些配合。”

柳晓曼说：“我这里怎么配合，你就别操心了，你只要保证你那里的工作做到位，因为她是办公室系统的人，你的话语权比别人大。”

袁圆芝见柳晓曼不再问话，估摸着应该回去了，便起身欲走。

柳晓曼说了一声“等一等”，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块铜板大小的金币，上面刻着“天下太平”四个字。柳晓曼把金币按到袁圆芝的手掌中，说：“据专家介绍这是乾隆时期铸造的宫廷赏钱，送给你作个纪念。”

袁圆芝接过金币，不好意思地说：“柳姐，我这是以石换玉了，惭愧，惭愧。”

说完，便与柳晓曼告辞了。

第二天中午，袁圆芝随薛夕坤与老同志吃过饭后，便让司机送他到“浪淘沙浴场”洗澡，并告知司机不要来接了。他来这里洗澡，有点像洗钱，主要是找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甩掉司机，单独赴会。因为他与市电视台的白玫约好四点钟在国际饭店他的长包房见面，他不想让白玫以外的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处。

白玫的对象霍晓忠因为地位不高，加之床上又是她的败将，已成为她的摆设。白玫由于长得妖娆妩媚，性器官又有特殊的吸力，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不计其数，但她原来的主要依靠对象是祝一鸣和韦大海，一官一商，可谓官商结合。祝一鸣升任青北省省长，与她相隔千里，难得一见。韦大海丧妻后发誓：一年内不近女色，从此他便断绝了与她的联系。缺了这两个主要依靠对象，白玫的生活进入了痛苦的“真空期”。

白玫那巧夺天工的身体是许多男人如痴如狂的尤物，但当她进入较高层次后，一般的男人她已不屑一顾。对如今江河市官场的头面人物，她在脑海中都一一作过滤：薛夕坤胆小如鼠，李毅只爱娇妻，组织部部长印东华一看就知道性功能不行，其他人要么够不着，要么看不上，她盘来盘去最后终于盘住了袁圆芝。白玫原来就认识袁圆芝，自袁圆芝任秘书长以后，经常对电视台安排采访、审查节目，一来二去，两人越走越近。袁圆芝最想得到的是体味一下这个女人到底与常人有什么不同。而白玫最想得到的是这个“总参谋长”能为她的仕途和财源带来多大的福音。但相互如何捅破这层纸呢？谁也想不到他们竟采用了“荤段子试探”的办法。

有一次，袁圆芝在白玫采访结束后，突然对她想入非非，便向她转发了一个段子：“一位局长跟漂亮的MM跳舞，跳着跳着局长有点控制不住，下面挺了起来。MM察觉后问：‘你下面是什么？’局长说：‘科长’。MM笑道：‘官不大还挺硬的。’”他发给白玫时早就想好，万一白玫开不起这样的玩笑，他就会向她解释说：对不起，发错人了。

没想到白玫很快就向他回了一条更荤的段子：“一对夫妻，妻子一直有头疼病，突然不疼了。丈夫问其因，妻子说看了心理医生，他让我站在镜前反复地说：我的头不疼了。没过多久，居然真的不疼了。妻子劝道：你那宝贝多年不举，也该看看心理医生。夫同意。丈夫看过心理医生回到家中，就把妻子脱得精光，对她说：‘别动，我去去就来’。不一会儿从浴室出来后，以从未有过的激情与妻子做爱。妻兴奋地说：‘哇，太棒了！’过一会儿，丈夫还要，又先进了浴室。这次妻子悄悄跟在后面，她看到丈夫在浴室的镜子前反复自语：‘她不是我老婆，她不是我老婆……’”。

袁圆芝收到白玫的信息，心中窃喜，回道：“你能做我的心理医生吗？”

白玫回道：“可以，需要预约。”

袁圆芝立即发了过去：“夜长梦多，就在今晚。”

白玫爽极了：“一言为定。”

就这样，袁圆芝与白玫有了第一次。因为怕自己战斗力不行，袁圆芝提前吃了一粒“伟哥”。那天晚上，两人一连干了三次，白玫才心满意足。而袁圆芝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骚女，什么才是真正的性癫狂。

今天，袁圆芝才到房间二十分钟左右，白玫就按响了门铃。

进了房间，白玫放下手中的包，主动亲了一下袁圆芝的额头：“傻瓜，还磨蹭什么，快去冲洗一下。”

“我刚洗过澡。”

“那你帮我洗。”白玫娇滴滴地说。

袁圆芝穿着内裤跟白玫进入浴室。白玫很快就脱光了衣服，卸下了头饰，然后把淋浴开到最大，全身上下喷了起来。对于白玫来说，洗澡并不仅仅是为了卫生，更主要的是一种自我按摩，淋浴的力量越大，她就越感到舒服。

全身喷了一阵后，白玫把自带的牛奶沐浴露递给袁圆芝：“亲爱的，现在该你发挥作用了，把它涂满我全身的每一处。”

袁圆芝这才脱了内裤，将沐浴露由后至前、由上至下地帮白玫涂抹起来，他涂抹的过程，实际上是白玫享受深度按摩的过程。当他的手从白玫雪白、笔直的背部抹到她那高翘的臀部和修长的两腿时，白玫的喘息声已越来越重；当他的手抹到白玫那丰满挺拔、像皮球般具有弹性的乳房和她那茂密的丛林、怒放的花蕊时，白玫禁不住呻吟起来，浑身颤抖起来。袁圆芝再也控制不住，两人的“肉搏战”正式开始。他们从浴室滚到了抽水马桶上，又从抽水马桶滚到了地上，然后白玫自己爬到了洗刷台上，由袁圆芝站着完成了最后的冲刺。由于白玫的下体像漩涡一样有着巨大的吸力，袁圆芝似乎就没有什么“自主权”，只是随着她的“呼吸”而进退。

“战斗”结束，袁圆芝瘫软在地，已没有力量爬起来重新冲洗。白玫则满面容光，秋波荡漾，她哼着小曲先冲洗了自己，然后再帮袁圆芝冲洗。

袁圆芝问：“你为什么不在床上，而要在这样的地方？”

白玫嘻嘻一笑：“这里面的学问你不懂了吧？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做爱最忌程式化。最高境界的做爱，是在意想不到的时间、意想不到的环境、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完成。”她有意漏掉了“与意想不到的人”这个条件，以免袁圆芝认为她过于淫荡。

“领教，领教。”袁圆芝俯首称臣。

由于浴室的门没关，白玫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便裸身跑出浴室来接手机。袁圆芝下身围着一条毛巾也跟了出来。

听白玫说话的内容和语气，袁圆芝就知道对方是她的男朋友霍晓忠。

霍晓忠大概在问：你在干什么？

白玫回答：“我在工作呀。”

霍晓忠大概说：工作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白玫回答：“有声音的时候你没有听到呗。”

霍晓忠大概又问：你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白玫回答：“工作嘛，该结束的时候自然会结束，不该结束的时候遇有特殊情况也可提前结束。”

霍晓忠大概说：你这样的工作狂，累不累呀？

白玫回答：“累是累，可乐在其中。”

霍晓忠大概在向白玫献媚：我正在商场，准备帮你买一套套裙，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玫回答：“那就看你对我关不关心了，我此刻穿什么颜色你就买什么颜色。”

霍晓忠好像停顿了一下，展开想象的翅膀，然后说：我知道了，晚上你怎么感谢我？

白玫回答：“一口吞掉你！”

白玫刚挂了手机。袁圆芝就移开捂着嘴的毛巾，一阵长长的狂笑，然后说道：“这真是精彩的对话，精彩的人生！”

第十章　联姻玄机

第二天吃过午饭，薛夕坤一家人就忙着做出行前的准备工作。由于忙于工作，薛夕坤四五年来从来没陪全家人一起外出游玩过。他今天这一壮举使全家人都欣喜不已，当然，最兴高采烈的是杜莲英，她脸色变得红润，脚步显得轻盈，对丈夫说话的声音也多了几分温存。

薛夕坤却有被绑架之感，心事重重，他怕路上遇到太多的熟人，怕与左大力过分亲密，怕与左玥的见面会引出一些别的事来。他叫女儿小韵帮他找一副墨镜来，以便上山时用。女儿亲热地嘲讽他说：“爸，你一戴墨镜活像黑社会老大，损害形象，别戴别戴。山上即使遇到熟人，堂堂正正地打个招呼就行了，家人游乐，人之常情，何惧非议。”薛夕坤看着女儿天真顽皮的神情，觉得她既可爱，说得也不无道理，只得依她。随后，他又警告儿子：今天出去是私事，不准开我的车，就用你公司里那辆丰田“子弹头”吧。儿子连声说好，心中暗自思忖：这车是我公司里的，你这样不是在为我的公司做广告吗？

老天也真帮忙，秋高气爽，阳光和煦，微风习习。薛贵明历来喜欢开快车，他虽不知道今天是父母陪他去相亲，但乐于出去兜风，所以一路吹着口哨，尽力显示他的车技，不到一小时就到了三真山。

三真山分为大真峰、中真峰和小真峰。薛夕坤一家先游览了小真峰。小真峰的最奇景点就是老子神像。此像因体形巨大而载入吉尼斯纪录，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它刚建不久，手掌中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蜂窝，蜂窝日渐长大，万千灵蜂为老子护卫，真可谓“蜂拥而至”。神像加神景，自然引来万人敬仰。今天神像下的众多游客，远看犹如蜜蜂，走到近处，方见他们对神像要么膜拜，要么仰视，神情或庄或喜，颇为虔诚。薛夕坤的妻子儿女都在神像面前烧香许愿，唯有他独自仰视神像，心潮如涌：他觉得自己在神像前是如此渺小，渺小的不仅仅是身躯，还有内心世界和精神境界；千百年来，国人之所以对老子推崇备至，顶礼膜拜，除了“神”的因素，恐怕更多的在于老子思想的博大精深，在于老子思想根植于中华民族的文化之中。今天，大到安邦治国，小到待人接物，老子的思想影响何处不在？

离开小真峰时，薛夕坤遇到了司徒震。司徒震容光焕发，神采奕奕，他对薛夕坤说，自己以前来三真山主要是工作考察，现在才有闲情逸趣与家人纯粹游玩欣赏，享受天伦之乐。薛夕坤客气地与司徒震寒暄了一番，特别嘱咐他要注意安全，向他告辞后即迈向中真峰。

中真峰有一奇观为“神水泉”。此泉循岩而出，只要以掌相击，泉水就沸腾飞溅，形似气冒珠滚，状如万斛吐玉。据说禹帝在此发现并开掘此泉，觉得这里的泉水甘甜沁人，有润物补气之效，叹为“神水”，后人便称之为“神水泉”。此处最为热闹、拥堵，杜莲英在儿子和女儿的护驾下艰难地挤到泉边。“摸摸泉边，幸运一年；掬口泉水，一生无悔。”这是多年来流行的俗语，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今天到这里当然必须亲自体验。

薛夕坤不愿被人拥来拥去，再说也根本不相信什么“神水”，他径自走向附近的“华阳馆”。“华阳馆”据传为齐梁名士陶弘景所建。他三十七岁拜表辞官，入山修道。在三真山，依林遁迹，轻攀悬崖，悲吟灌木，枕石溯流，逍遥旷野。自称“华阳居士”，后建“华阳馆”收徒讲经说法。数年后，萧衍称帝，是为“齐梁”。陶弘景青少年时曾长期陪读于萧衍身旁，为其多年挚友，萧衍深知陶弘景是旷世奇才，称帝后言真辞切地写御诏请陶弘景入朝辅政。陶弘景在“华阳馆”拜见御诏，稍加思索，即在白绢上提笔一挥而就：“山中何所有？岭上白云多。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他婉言谢绝了梁武帝萧衍的好意，最终升天成仙。薛夕坤对陶弘景“成仙”之说不敢苟同，但对其不慕虚名、甘于寂寞、专注学问的精神深有感触。他在遇到官场家事的烦恼时，也曾闪过“隐居”之念，但这瞬间之念很快就被自己的使命感和无数琐事所淹没。今天观看“华阳馆”，那蛰伏的瞬间之念竟又一次闪过。

“夕坤，你在这里发什么呆？”杜莲英带着儿女找到薛夕坤，见面就是一顿埋怨。

薛夕坤抽动了一下嘴角：“你们享受神水，我在享受文化，各得其所，有何不可？”

“既然全家出来旅游，你就不能老是单独行动，更不能心不在焉，你在‘华阳馆’若有所思，难道想隐居成仙？”杜莲英数落道。

“我从来就不相信什么神仙，只是当作一道景观欣赏而已。”薛夕坤敷衍道。

女儿小韵亲热地挽住父亲的胳膊：“爸，这次我支持妈批评你，你难得陪我们出来，怎能跟我们离汤离水的，全家必须步调一致嘛。爸，下面我们马上去大真峰，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杜莲英接口道：“听说大真峰道士的算命最灵验，我今天不仅自己要算上一卦，还要为你们每个人算上一卦。”

“算命之类的事我从不感兴趣，再说那里也太拥挤，我看就不要去大真峰了。前面有一个‘神龟崖’，据说是陶弘景当时和徒弟观云论道的地方，风景非常优美，我们全家在上面拍张照吧。”薛夕坤怕杜莲英算命算出流言蜚语，否定了她的主意，又想给她作个弥补。

杜莲英见薛夕坤执意不肯去大真峰，为给丈夫面子，只得叫儿女们随父同行。

中真峰只有一条丈把宽的山道通向神龟崖。此崖形似神龟，崖面如龟背，约五六百平方米，三边都是悬崖峭壁，十分险峻。曾有人提出，为确保安全，边缘用钢筋混凝土浇成栅栏。但另有人认为这样会破坏天然景观，使游客兴致大减。有关部门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方案：在悬崖龟背的三面边缘用柳枝树木围成一个一米多高的护栏，颜色与周围的景观融在一起，使景观基本保持了自然本色。

薛夕坤站在神龟崖，仰望天空，蓝天如洗，白云飘浮；远眺前方，群山逶迤，峰峦叠翠，心中掠过一丝轻松惬意。他让女儿为他单拍了一张照，又与全家人合影了一张。杜莲英与儿子、女儿各自合照了一张，然后自己又选择不同的角度连拍了几张。就在最后一张照即将完成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薛韵因专注于为妈妈选择拍摄角度，往后退时脚下一滑，身体滚到了用柳枝编成的护栏上，可能是由于长年失修，护栏的树木在薛韵的撞击下折断了，薛韵的身体滚出护栏，跌向了深渊。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薛夕坤、杜莲英、薛贵明和一些游客惊呼着冲向薛韵滚落的护栏边缘，只见薛韵被挂在崖下二十米左右的一棵小树上，她一动都不敢动，因为小树看起来是如此弱不禁风，一旦折断，下面就是百米深渊。

“快来救人啊！快来救人啊！”杜莲英哭喊了几声，见没有人行动，确实也没有办法行动，她火急火燎地对薛夕坤喊道：“快打电话给左大力，叫他火速派人来急救！”喊完，竟一下子瘫倒在地。

薛夕坤双眉紧锁，脸色铁青，呼吸急促，他这时已消除了所有顾虑，一边打电话请左大力用最快的方式来救人，一边招呼薛贵明到附近寻找绳索。他不知道女儿到底能撑多久，更不知道小树会不会突然折断，他的双手在发抖，声音在发颤。就在这时，一个身着蓝色夹克衫的小伙子听到呼救声飞速奔向神龟崖。他拨开人群，看了一下遇险者的状况，当机立断，一边脱下自己的外衣、长裤，一边向众人喊道：“请大家立即把牢固的外衣、长裤脱下！这是最快的救援方式！”人们望着这个浓眉大眼、脸色黝黑、身体健壮的小伙子，不知道他有什么办法救援。这个年轻人似乎有着使人依赖的力量，包括薛夕坤、薛贵明在内的许多人都纷纷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或长裤。但见他快速、熟练地把这些衣裤连接成一根长长的“绳索”，然后把“绳索”的一头绑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绑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双手抓住“绳索”，附着峭壁一步步向下延伸。不到十分钟，他就接近了薛韵，而后把薛韵与自己绑在一起，稍息了片刻，又抓住“绳索”一步步艰难地往上登攀，承受着两百多斤的“绳索”随时有断裂、松开的危险，每个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这位年轻人却毫无惧色，动作利索，力量惊人，待他爬上崖面后，才一下子倒在地上，全身大汗淋漓，由于穿着背心短裤，他的手上、腿上被划了许多口子，血迹斑斑。而薛韵除了手臂上有两道不太严重的划伤外，其余都安然无恙，不过，她已被吓晕了过去。大约两分钟后，年轻人坐起来解开“绳索”，掐了几下薛韵的人中，薛韵尖叫一声清醒过来，一把抱住年轻人泣不成声。年轻人安慰薛韵：“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还要去执行任务。”说完，把“绳索”扔向众人，声音嘶哑地喊道：“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请大家拣回自己的衣裤，如有损坏，以后再赔偿。”他穿好衣裤，转身就要离开。这时，众人才看清小伙子大约二十七八岁，个子中等偏上，国字脸上一双坚毅的大眼睛英气逼人。

游客们都被小伙子的英雄壮举感动了，他们各自穿上皱巴巴的衣裤，谁都没有说受损失、提赔偿，而是啧啧地称赞：“年轻人，好样的！”“小伙子，真英雄！”……

薛夕坤和杜莲英仿佛刚从梦中惊醒，抓住小伙子的手说：“谢谢了，小伙子，请留下名字。”

年轻人挣脱他们的手，边走边说：“不必了，只要薛韵安全就行了，我刚才只是偶然路过，还要去执行任务。”他的脚步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仍是那么矫健，很快就穿过那条山道消失在丛林之中。

杜莲英抚摸着女儿，流下惊喜的泪水：“小韵，你不要紧吧？这个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我们全家都要感谢他啊！”

薛韵抱住妈妈也是热泪滚滚，但她的泪是幸福的，欣喜的，自豪的，她对妈妈说：“你现在别问了，你应该认识他。”

薛贵明脑子转得快：“妹妹，莫非他就是你认为的全世界‘唯一的男人’？”

薛韵骄傲地点了点头。杜莲英顿时目瞪口呆。薛夕坤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快笑意。

众游客议论纷纷。

在左大力亲率营救人员来到神龟崖时，薛夕坤全家已从中峰抄近路下山。左大力知道薛韵被救的情况后，感到既释然又遗憾，急匆匆地去追赶薛夕坤。

在下山途中，首先由杜莲英埋怨起了薛夕坤：“今天如果依我去大真峰，就不会发生险情，偏偏你要去什么神龟崖，差点害死了小韵。”

薛夕坤反唇相讥：“你去大真峰无非是为了请道士算命，命是算出来的吗？要是算命灵验你就天天坐到大真峰罢了。我以为去神龟崖并没什么错，错的是你不该左一张右一张拍照，你要是少拍几张，会发生意外吗？这么大年纪了，拍这么多照是去展览还是选美？”

“哼，看来你就是嫌我老了，嫌我碍事了，连拍几张照都看不入眼了！你要是看中了什么人，我一定成全你。”杜莲英心潮起伏，全身发抖。

“爸，妈，你们别吵了。今天去神龟崖是我一辈子的幸事，你们应该为我庆贺。我虽受了点惊吓，但当看到有人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来救我的时候，我被他滚烫的心烤暖了，我被他大无畏的精神震撼了，我被他的男子汉气势征服了。爸，妈，你们要是身处险境遇到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感想？会做出什么举动？”

杜莲英说：“老天有眼，说明你危难时刻自有贵人相助。不过，你不能因此而草率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陪上自己的一生幸福，我们可以用另外的方式来报答嘛。”

薛韵努着嘴不悦地说：“你有什么报答的方式呢？”

杜莲英说：“最好的方式是让你爸打个招呼，把他提拔一下，这会使他终身受益。夕坤，像这样的英雄人物提拔一下不困难吧？”

薛夕坤没好气地说：“俗不可耐！你以为我是帽子公司的老板，想把官帽给谁就给谁？我看，既然小韵对他有意，最好的感谢方式就是让小韵早日与他成亲。”

“你倒说得轻松。”杜莲英颇为不满，“就算我们有这个意思，也应该由他父母来我家登门求亲，否则，我们有何颜面？”

“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主动？就因为我们是官，人家是民？至于你说到的颜面，我不知道是什么含义，如果按你的俗套，今天中午这顿饭我就不该去吃了。”薛夕坤对妻子的批评在升级。

杜莲英怕薛夕坤真的坏了今天中午的事，只得忍气吞声地说：“好好好，我接受批评，你是一家之主，一切依你，可中午你不能老沉着脸，要放开心一点。”

这时，他们走到了三真山脚下。左大力已在那里等候。他上前握着薛夕坤和杜莲英的手说：“薛书记，杜大姐，你们到三真山也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真是见外了。我刚才带人赶到神龟崖，得知小韵已脱险了，你们也下山了。我为小韵和你们全家庆幸，同时也为自己行动不够及时而遗憾和抱歉。”

薛夕坤在左大力面前很快就恢复了与杜莲英和睦的状态，对左大力说：“大力同志，你别想得太多。本来嘛，我们一家出来就是旅游，怎能搞得前呼后拥，谁也没料到会发生意外事故。这事你已做了大量工作，我得谢谢你。既然在这里碰上了，中午就一起吃饭吧。”

左大力其实早就知道了今天中午的安排，而且左玥与薛贵明的婚事也是他自己策划的，其中的心机，他当然不会轻易泄露，但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嘿嘿一笑说：“能与薛书记一家共进午餐，那是我的荣幸，中午就由我尽一次地主之谊吧。”

薛夕坤忙说：“午饭已经有人安排，你就不必费心了。”

“在哪里安排的，我看看档次行不行？”左大力问。

杜莲英说：“由县交行王行长安排在仙居会所，那里比较清静，且都是绿色食品。本来市行行长也要来的，后因家中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左大力说：“仙居会所环境和档次都不错。那我们现在就先去喝喝茶，然后早点用餐。薛书记您看行不行？”

薛夕坤看时间已近十一点，就同意了左大力的要求，上了自家的车，叫左大力在前面引路。

仙居会所名义上是当地一位著名画家的私人会所，实际上由左大力的连襟控大股。会所占地二十亩左右，里面有一幢藏画楼，一幢藏酒楼，一幢藏茶楼，还有两幢吃饭、喝茶和娱乐的综合楼，每幢楼都是古建筑风格。楼宇之间形成的一个两亩地左右的椭圆形空地，就构成了园子的前庭。前庭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喷水池，周围是广玉兰和金桂，让人一进园子就感到水汽氤氲，香味扑鼻。楼宇后面有一个五亩地左右的后院。后院以青翠高雅的竹林为主体，缀以各种杂树野花，周围伴有小溪陌路，清新恬淡且带有几分野趣。

餐饮虽然也对外开放，但每天只开两三桌。别看桌数少，但档次甚高，价格吓人，每天都需预订。有幸订到包厢的都不是一般人物，因为他们来这里根本不在乎价格，而在于享受环境和显示身份。不仅如此，这个看似以欣赏文化为主体的会所，其实隐匿着很深的商业机密：凡是这里的客人，需要送画、送酒、送茶叶，都会从这里批发，个中奥妙，虽然秘而不宣，但知情者都明白是冲着左大力的面子，至于左大力从中得到的利益，除了他的连襟就无人知晓了。

三真山县交行王行长早就在仙居会所门前迎候薛夕坤一家。薛夕坤一家在左大力、王行长的陪同下粗略地参观了会所的整个布局，便进入了今天唯一开放的包厢。

众人先在其间的茶室开始品茗。

服务员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她身着紫色旗袍，身材高挑匀称，曲线流。优美，柳眉下一双大眼睛清澈灵动，笑起来如弯弯的月亮，气质高贵温雅。她在为每位来客斟过茶后，用甜甜的嗓子介绍道：“这是本地的野生茶，生长于三真山峰顶之上，形如毫尖，色泽黄绿，香气清新，回味悠长。”

薛夕坤呷了一口，细细品尝，觉得入口醇和，回味有一股淡淡的甜香，称赞这是茶中极品。

薛贵明因为口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一杯，根本就没品出什么味道，直喊“痛快”，要服务小姐再倒一杯。服务小姐迈着轻盈的步伐为他又斟满一杯，正欲离开，薛贵明几口又喝了个精光，请她再斟，服务小姐只得奉命而行。其实薛贵明此时无心品茶，而是被这位姑娘的美貌和气质所深深吸引。他礼貌地对她说：“姑娘，老叫你站在这里服务我已过意不去，何不坐下来与我一起品尝？”

服务小姐说：“我们有严格的规矩，服务生不能与客人坐下品茶。”

薛贵明笑道：“规矩都是人定的，你把你们老板叫来，我今天就是要破一破这里的规矩。”

杜莲英和左大力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和看到，眼中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惊喜。

薛夕坤怕儿子乱发淫威，严肃地说道：“贵明，不要胡来，到任何地方都要懂得尊重别人，你有什么资格破人家的规矩？”

薛贵明心有不甘，但不敢再吱声。

这时候，没想到服务小姐却接口说道：“我们老板有言在先，想要破这里的规矩也不难，只要能回答我三个问题。”

薛贵明自持聪慧过人，心想正好表现一番，便欣然说道：“姑娘请问吧。”

服务小姐问了第一个问题：“请问为什么陆羽被称为‘茶圣’？”

薛贵明对这个问题早就有所了解，胸有成竹地答道：“古有屈原问天，东坡问月，太白问酒，陆羽问茶。从二十一岁开始，陆羽写作《茶经》，五年成稿，又多次修改，三十七岁最终定稿。他的《茶经》主要是论述茶叶的生长、制作、品质鉴别以及茶具茶器的选用等，对中国茶叶的饮用、推广、提高功不可没，对中国茶文化发展的功绩无人可及。”

服务小姐抿嘴一笑：“薛公子不愧为才子，我再请教第二个问题，陆羽临死前写的一首《歌》是什么？”

薛贵明见姑娘知道他的身份，已是一惊，对她的所问，虽有所耳闻，但不知道详情，只得尴尬地笑道：“我只记得是‘不羡’什么，‘只羡’什么，今天过分疲劳，记不起详细内容了。”

“陆羽《歌》云：‘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登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自竟峻城下来。’这首歌反映了陆羽鄙视权贵、不慕财富、酷爱自然、正义在胸的精神品质。薛公子，见笑了，估计您是在考我吧？”服务小姐说。

这时的薛贵明，对这位服务小姐已是刮目相看，他把原来架着的二郎腿赶快收起，端坐着准备恭维她几句，不料未等他开口，她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中国茶道讲求四字真谛，即和、静、怡、真，请教一下您对其中的‘和’字有何见解？”

薛贵明觉得自己已失去了炫耀知识的资格，对姑娘提出的问题又不能避而不答，以免被对方疑为弱智，只得含糊其辞地蒙了：“‘和’的含义很广，喝茶讲究入口平和，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朋友讲究以和为贵，家庭讲究和和美美……”

服务小姐莞尔一笑：“您讲得虽有道理，但与中国茶道离题太远了。简言之，‘和’指的是一切恰到好处，既无过也无不及。这种对‘和’的诠释，在茶道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泡茶时，‘酸甜苦涩调太和，掌握迟速量适中’，体现的是中庸之美；待客时，‘奉茶为礼尊长者，备茶浓意表浓情’，体现的是明礼之伦；饮茶过程中，‘饮罢佳茗方知深，赞叹此乃草中英’，体现的是谦和之礼。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可见‘和’是中国茶道哲学思想的核心。薛公子，我这是班门弄斧了，请勿见笑。”说完，鞠了一躬，给每人又斟了一道茶，留下茶壶，便转身离开饮茶室，再也没有回来。

服务小姐这一段“补白”，不仅使薛贵明肃然起敬，而且使薛夕坤暗暗赞叹。

薛贵明觉得自己今天如像梦中见了下凡的仙女，心花怒放，神思恍惚，他见“仙女”一去不返，按捺不住地对王行长说：“王行长，这位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服务到一半就离席而去？”

王行长笑而不答。

杜莲英佯装责怪道：“你可能言语中冒犯了人家，或者人家认为你才疏学浅，不愿与你再说什么了。”

薛贵明似有天大的冤枉：“尽管她只是个服务员，但我对她一直都很尊重，何来冒犯？再说了，即使我算不上才子，她也没有理由拒绝为我服务呀；何况，还有你们这些长辈在此。”

冰雪聪明的薛韵似乎已明白了什么，目光狡黠地看着哥哥的表演。

薛夕坤这时开了口：“贵明啊，我看人家虽是个服务员，但言谈举止，文质彬彬；一颦一笑，礼貌得体；所问所答，颇有涵养。在我看来，这些品质比起地位财富来要胜过百倍。大力、王行长，你们认为我的话有无道理？”

两人连忙点头称是，说薛书记看人的眼光就是不一样。

薛夕坤提议：时间不早了，马上吃饭吧。

王行长说：“我听薛书记的。今天薛书记一家给了我们基层单位这么大的殊荣，中午我要多敬几杯酒。”

左大力赶忙说：“我叫人从家里拿了三瓶十五年的茅台，今天统统干掉！”

薛夕坤阻止道：“今天是节日，加之我要为女儿压压惊，理当喝点酒。但丑话说在前面，除了本地的‘三真山大曲’和桑汁酒，别的酒我一律不喝。”

左大力用眼神征询了一下杜莲英和王行长的意见，退让道：“一切按薛书记的意见办！”

众人入席。左大力坐主陪位。薛夕坤坐主宾位。杜莲英坐副主宾位。王行长坐副主陪位。薛贵明和薛韵分坐在王行长左右。

就在左大力倒酒的时候，薛夕坤好像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人都到齐了吗？是不是还差人？”他心中的所差之人自然是左大力的女儿左玥，她今天是个重要的角色，为何到现在迟迟没有露面？薛夕坤早就心生疑窦，克制到现在，终于忍不住旁敲侧击了。

杜莲英呵呵地笑起来：“我说老薛啊，这话你早该问了，怎么会憋到现在？我马上亲自去请左玥。”

不一会儿，杜莲英拉着刚才穿旗袍的服务员来到桌前，向薛夕坤介绍说：“这就是左玥，我叫她假扮这里的服务员，只是跟你开了个玩笑。”

左大力和王行长也忙向薛夕坤道歉，说自己犯了“欺君之罪”。

薛夕坤惊喜交加，但表面上仍不露声色：“不知道你们为何要合伙欺骗我？”

杜莲英解释道：“这完全是我的主意。贵明和左玥第一次见面，我不知道他们感觉如何，生怕相互看不上，只能来了个试探游戏。如果发现苗头不行，就戛然而止，互不伤害；要是两人有戏，再言归正传。现在，我看不仅有戏，而且戏还很精彩。老薛，你说玥玥该坐在哪里？”

薛贵明不等父亲开口：“受骗最深受伤最重的不是我爸，而是我！左玥，你该知道坐谁的身边吧？”薛贵明从座位上站起来，笑脸相迎。

薛韵也站了起来，调皮地说：“左玥，我喜欢向你学茶道，自然应该是我俩坐在一起。我哥对你可是不怀好意噢，你敢坐到他那里吗？”

左玥腼腆地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到了薛贵明旁边，轻声说了句：“刚才对不起。”

薛贵明说：“一句对不起恐怕不行，我要罚酒三杯。”

左玥说：“我罚三杯酒倒没问题，可你喝了酒能开车吗？”

王行长立即接过话茬：“薛总，你就放心喝吧，我早就为你们准备了司机。”

左大力站起身，先向薛夕坤敬了一杯，然后又向薛夕坤的每个家庭成员敬了一杯，最后才敬了王行长。

当左大力向薛韵敬酒时，竖着大拇指对薛韵说：“小韵，祝你今天吉星高照，遇上了真正的英雄，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能不能在报纸和电视上好好宣传一下那位英雄？”

薛韵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应该宣传，我觉得你现在才想到这事，反应也太慢了。”

杜莲英急忙插话：“左书记，宣传就用不着了，搞得沸沸扬扬的，对我们老薛和小韵影响都不好，今后再表扬感谢他吧。”

没想到薛夕坤的看法与妻子大相径庭，他说：“我觉得对这种英雄事迹应该大张旗鼓地宣传！只是要注意两点：不要提及我家小韵的名字和身份；不要提及小韵与那位英雄有什么特殊关系。实际上那位英雄救人时根本就不知道掉下悬崖的人是谁。”

左大力连连点头，表示下午就组织人来收集资料写宣传，希望小韵留下来接受一下采访。

薛韵表示愿意配合，说吃过饭后我与左玥去玩玩，需要我的时候打左玥的手机就行了。

薛贵明说：“我的好妹妹，你这也太专横了。我吃过饭跟左玥有事要谈，你掺和进来干什么？”

薛韵一副顽皮的样子：“哥，你谈你的，我谈我的，我俩互不干扰，你总不可能这么快就坠入情网，想搞什么私密活动吧？”

薛贵明说：“我的事你少问。依我看，你采访完毕，赶快去陪你的那位英雄张小虎。说句大话，要是左玥遇到这类事，我一定比张小虎还要英勇。”

“吹吧，你！”薛韵本想说几句尖酸的话讽刺一下哥哥，考虑到左玥和左大力在场，只得强行忍住。

左玥红着脸说：“薛总，我现在还难以断定你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是怎样的举动。但在我看来，意外事故中产生的英雄毕竟是偶然的，是极少的，而日常生活中大多数英雄都是在他们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在为人处事的点滴细节中，坚持不懈并真心实意地履行职责，乐于助人，这样的英雄社会更需要，大众更需要。”

“说得好！”薛夕坤听了左玥的话，离席走到她身边，向她碰了一下酒杯，“你刚才这席话听似平常，其实很深刻，对我的启示很大，我为此单独敬你一杯。同时，大力同志，我建议在宣传中把左玥这段话加进去，举贤不避亲嘛。”说完，将杯中酒全部喝光。

杜莲英也同时与左大力碰了杯。她不仅看出儿子对左玥一见钟情，而且看出薛夕坤对左玥非常满意，悄悄地对左大力说：回去你一家好好商量下，这事看来要趁热打铁，加快节奏。

薛夕坤向左玥敬完酒，回到席上对左大力说：“大力，祝你有一个品貌双全的优秀女儿。”他想顺便问一下她有没有对象，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左大力不仅听懂了薛夕坤说出来的话，而且猜透了薛夕坤咽下去的话，道：“谢谢薛书记的夸奖。小女单纯任性，我管教不了，看来还得赶快找个人管教她。”

薛夕坤没有正面回答，岔开话题道：“大力，我看酒就不要再喝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如果没有的话，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吧？”

左大力心中一直想说一件“其他事”，却没有敢贸然说出，现在薛夕坤主动问到，他顺乎自然地说：“一般的事我就不麻烦您了，不过，机场用地即将拆迁，这次拆迁费用定得太低，老百姓有情绪，恐怕难度较大。您是否与柳市长商量一下，或者向省里反映一下，适当提高一点拆迁费用，以免老百姓惹出什么乱子。”

薛夕坤严肃地说：“建设机场是省里的重点项目，而且时间很紧，拆迁工作上你一定要把好关，千万不能出任何纰漏。至于拆迁费用问题，我听听柳市长和省里的意见，尽量争取吧。”

左大力听了这话心中窃喜，他觉得自己稍微动了一点脑子，近千万的财富就滚滚而来。如果真与薛夕坤结成了亲家，不仅捞钱的机会更多，而且与李毅的仇恨也可得报。想到这里，他万分感激地说：“谢谢薛书记的理解和支持。工作上的事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绝不会有半点马虎。吃过饭，我是陪您泡个温泉还是再喝会儿茶？”

薛夕坤说：“我马上要回去处理事情。小韵在这里配合你，但晚饭前你一定要派车送她回家。”

左大力遵从薛夕坤的旨意，宣布便宴结束，小韵留在这里接受记者采访，其他人由王行长派司机送回家。

薛贵明立即提出抗议：“左叔叔，你太偏心了，为什么只留小韵不留我，我在这里也有事，待会儿与小韵一起回去不行吗？”

众人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自左大力在江河市政府大院巧遇柳晓曼，柳晓曼告知了他飞机场选址的方案后，很快从省专家组那里了解到：机场外围用地要穿过留仙镇西边街道五十米左右。而在那个地段，一年前他就为他的连襟特批了占地面积为一千平方米左右的三层楼营业用房，因怕房地产调控价格上不去而迟迟没有动工。左大力得知机场的详细用地规划后，就叫他的连襟以最经济的材料、最快的速度把房子竣工。因为机场规划一旦公布，规划区内的所有其他建筑都只拆不建；而对规划公布前已有的集体或个人房屋，都要按国家拆迁法予以赔偿。左大力和他的连襟算了一笔债：这栋营业房因地价便宜加之建筑上偷工减料，成本价只有五百元左右，而按市面价格住宅楼每平方米要三千多元，门面房则要八千元左右，即使三层楼打折通算，每平方米的赔偿价格也不会低于四千五百元，可赚四千元左右；三层楼总面积三千多平方米，总计可赚一千五百万左右。左大力作为拆迁工作的总指挥，所有环节的把关他当然会处理好。一星期前，机场地址和用地详细规划正式公布，左大力一方面按省、市有关部署进行拆迁的准备工作，另一方面则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希望尽量提高拆迁费用，实际上是为自己谋取更大的利益。他中午在桌上向薛夕坤谈及拆迁费用之事，薛夕坤做梦也没有想到左大力的如意算盘。

当然，左大力要从建造机场上获取的利益，绝不仅仅在于一栋打擦边球的营业用房，还包括指挥亲信去争取机场的一些配套工程和服务项目等。他觉得省城搬迁这么浩大的工程，三真山县只是冰山一角，他的获益与那些攫取巨额财富的人相比，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左大力并不会因经济上的得益而淡化仕途上的追逐，因为人的贪欲一旦膨胀就利令智昏。他觉得自己在仕途上首先要保住和巩固已有的位置和权力，然后再伺机更上一层楼。为此，他要寻找强有力的政治靠山。由于在李毅任县委书记时黄春江把三真山县作为农业企业化的一个推广点，左大力对这一工作极为重视，并抓住一切机会向黄春江汇报，希望得到黄春江的亲近和器重，没想到黄春江对他的汇报和工作成效都不太满意，更没有任何“器重”迹象。而李毅为“性骚扰事件”对他的教训，使他新仇旧恨一齐集上心头，他感到自己的地位面临危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心腹、县交行行长王锁林为他出了与薛夕坤家联姻的主意。

左玥天资聪明，自小学习刻苦，勤于思考，有自己的主见和野心。当父亲在她面前提出与薛夕坤联姻的设想后，她尽管很尊重父亲，但并未立即表态，而是用心在侧面了解了薛贵明的有关情况，形成了初步印象：薛贵明气质儒雅，智商和情商都不差，虽然生活上犯过错误，仕途上遭受打击，但很快就振作了起来；对于这样一个有背景、有平台、有潜力的男人，只要自己能够驾驭得了，前景非同一般。有了这样的想法，她才向父亲说可以与薛贵明先接触。而后，左大力通过自己的老部下、交行江河市分行行长在杜莲英面前当起了说客。杜莲英一方面对左玥的印象本来就很好，另一方面又急于要儿子摆脱叶雨菡的阴影笼罩，便欣然答应了这门亲事，并回过头来做丈夫的工作。今天左玥与薛贵明第一次相见，她对征服和驾驭这个男人充满了信心。而左玥的精彩表现，既迷倒了薛贵明，也打动了薛夕坤，这使杜莲英和左大力都非常欣喜。

有了与薛夕坤这层关系，左大力感到自己对付李毅的胜算已大大增加。左大力觉得李毅不仅伤了他的自尊，而且始终对他是个威胁，因此他在暗中收集能够整倒李毅的材料。但由于李毅的严于律己、无私无畏，并非像一般领导人那样主要出于政治作秀，而是实实在在、彻头彻尾，所以，尽管左大力收集多时，仍未找到突破口。有一天，左大力终于想起一件事：肖雪被枪击住院期间，所有的医疗费用都由保险公司预先垫付，后来在与政府有关部门结算时，保险公司提出其中有十万元不属于保险范围之内，需由伤者或政府承担，左大力当时因有求于李毅，便自己大笔一挥，把这笔费用特殊处理了。尽管李毅几次向他问起过有关肖雪医疗费用的事，他都巧妙地搪塞了过去。现在想来，这里面似乎可以做些文章。当然，仅此一事还远远不够，必要时他要使用一着妙招，今天女儿假扮服务员来试探薛贵明和薛夕坤这出戏，给他使用这一妙招以极大的启示……

下午，左大力送走薛夕坤夫妇和薛贵明，就召来了报社和电视台的有关人员，要求对张小虎在神龟崖奋不顾身抢救遇险者的英勇事迹进行重点、快速报道。并指点了三个要把握的细节：薛韵的身份及家庭背景绝不能暴露；张小虎与薛韵素昧平生；女儿左玥对英雄的诠释只是作为一般旁观者一笔带过。

当晚，三真山电视台就以《发生在神龟崖的英勇壮举》为题，对此事进行了报道，并配以观众评论。

第二天，江河市电视台对此事进行了宣传报道，并增添了不少精彩的细节描写。

第三天，南吴省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中报道了此事，其他媒体也纷纷跟进，张小虎一时美名远扬，被誉为人民警察的英雄典范。

薛韵为躲避媒体的追踪，临时向单位告假，白天闭门不出，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与张小虎秘密幽会，互吐衷情，在二人世界中尽享爱情的甜蜜。

杜莲英见张小虎受到社会的如此热捧，心中也有些许欣慰，但她仍然不愿与张小虎的父母主动提亲，而是等着对方来上门求亲。

没想到事情很快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先是张小虎在微博上披露了在神龟崖救人的真实情况，薛韵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与薛韵的关系，认为有关报道失实并有舆论误导之嫌：他与薛韵并非素昧平生，而是已有一年多的恋爱关系；他在神龟崖附近执行任务，听说有人坠崖，急忙赶去救援，开始时并不知道被救者是谁，但当他到了薛韵身边时，才知道恰巧是自己的恋人；薛韵并不是如媒体所说独自到三真山旅游，她在遇险时其父母和哥哥都在场；他在救人时并未身负重伤，而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肉……

张小虎在微博上的一段真情告白，引来了网民的一片热议：有的说，张小虎真诚率真、厌恶虚假，这种品质比之于他的英勇事迹毫不逊色；有的说，张小虎的救人，主要是为博得女友及其父母的青睐，并不算壮举，更没有什么典型意义；有的说，新闻媒体故意编造情节，肆意渲染，是在为薛夕坤未来的乘龙快婿编织光环……

张小虎的一段真情告白，不仅弄得他自己人不人、鬼不鬼，而且使薛家蒙受了一些非议。杜莲英对此十分气恼，认为张小虎是个蠢货，没有政治头脑，将来难成大器。

恰在这时，杜莲英很熟悉的省委办公厅张副主任给她打来电话，说省委佟立群副书记的儿子佟处长对薛韵心系已久，佟书记也有此意，请杜大姐认真考虑，尽量撮合这桩美事。杜莲英觉得如能与佟书记家联姻，那是自己全家人的幸事，因此当即就对张副主任说：我家小韵与张小虎只是相识，根本就没有什么恋爱关系，我和老薛也绝对不可能同意他们谈恋爱；既然佟书记和他的儿子都看中了小韵，我和老薛一定会全力促成。

当杜莲英把这一情况告诉了薛夕坤后，遭到了薛夕坤一顿严厉的训斥：此事张副主任早就向我提过，我昨天刚向他做了回复，说小韵已经有了自己的意中人，我这个做父亲的只能尊重她的选择。现在你插上一脚，完全与我唱反调，你让佟书记怎么想？你让我怎么向佟书记解释？你的眼中为什么把门第看得如此重要？告诉你，小韵的事完全由她自己做主！张小虎这个年轻人我坚决看好！

杜莲英呆若木鸡地跌坐在沙发上，她不知道此事该如何收场，更不知道此事会带来什么麻烦。

第十一章　真假难辨

中秋、国庆休假后上班的第一天上午，常务副市长于新洁就来到韦大海的公司视察工作。常务副市长分管的面很广，加之于新洁是个务实人物，能够帮助企业解决实际困难，所以韦大海对他的视察特别重视。

按照于新洁的要求，韦大海首先汇报了企业的经营情况和发展的近远期规划。其中重点谈了打算把企业整体包装上市的准备工作：将原有的年产三百万吨的水泥厂扩建两条生产线，增加一百万吨产能；将前期已经收购、现已投入正常生产的两个新型材料厂（一个专门生产新型隔音材料产品，一个专门生产地热能材料产品），通过加强广告宣传，提高产品的知名度；根据省城搬迁所带来的城市新格局，将房地产业务从原来的以低层住宅为主转向以高层住宅为主。上述三块资产经过整合包装，形成一个在产业链上有着内在联系的综合企业集团，然后在中小板或创业板上市，使资本运作与实体经济的壮大相互促进，相得益彰。

于新洁认为韦大海的发展构想既稳妥，又有一定的前瞻性和挑战性，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同时，他根据自己的专业知识、企业管理经验以及对宏观经济发展趋势的研判，给韦大海提了三点建议：上市企业的规模大小只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要有亮点和使人感到有发展前景，因此，集团的三大资产都必须紧扣国家在政策上大力扶持的节能环保这一主题；水泥厂的扩建可以缓一步，当务之急是用国家最先进的环保和余热利用技术来对企业进行改造，由污染企业变成环保企业；两个新型建材产品可以与国内一流的科研机构进行合作，这对产品知名度和竞争力的提高会远胜于一般的广告宣传。因为于新洁在国家科研所曾长期搞过科研工作，与科研单位的联系他有充分的把握。

韦大海觉得于新洁不仅懂得技术和企业经济管理，而且在思维层次上远高于一般的行政官员，他的三点建议对大海集团今后的发展具有很强的指导作用。因此，韦大海内心对于新洁充满了敬佩和感激，他邀请于新洁参观企业后中午一起吃顿便饭。

于新洁说，你这样的企业参不参观没多大实际意义，关键在于发展思路和措施，我不愿像有些领导，到基层或企业调研总喜欢走马观花，貌似深入下层，实际上毫无作用。至于中午吃饭就暂时免了，以后有机会再说。

韦大海自然尊重于新洁的意见。他本来还想请于新洁指点一下，面临江河市大兴基建的机遇，如何让他的水泥厂和新型建材在有关大项目中得到使用，但鉴于新宇宙国际金融大厦风波的教训，加之自己与于新洁私交不深，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来。

于新洁对韦大海笑了笑：“韦总，我公事上的考察工作就到此为止了，下面还有件私事想和你聊聊，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依韦大海多年的商场经验，与党政官员加深感情，光是公事公办远远不行，只有谈及并办成私事，才能快速拉近距离，他虽不知于新洁所要谈的私事是什么，但立即豪爽地说：“只要于市长看得起我，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尽力。”

于新洁对坐在旁边的秘书看了一眼，秘书马上知趣地退了出去。

于新洁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韦总，你公司里有个叫汪蓉的姑娘吧？这个姑娘到底怎么样，能否把你的看法实实在在地告诉我？”

韦大海怎么也没想到于新洁会问起这事，惊诧之余，还是据实相告：“汪蓉到我公司将近半年时间，这个孩子农村出身，单纯朴实，工作上勤恳踏实，肯动脑筋，在品德、能力、相貌上都是无可挑剔的。不知于市长为何要了解她的情况？”

于新洁对韦大海说，实不相瞒，汪蓉的家就在太平洲。她在江河大学上大学时，我儿子在华远集团任中层干部，有一次偶然相遇，就对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最近我儿子升任集团副总裁，你的公司有关业务正好是汪蓉直接联系，通过几次接触我儿子就看上了她，近来好像有点魂不附体的样子。我这个人说民主也民主，说霸道也霸道，对儿子的终身大事是要亲自把关的。我相信你的评价，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你觉得不冒昧的话，能否把她叫来让我见一见。

韦大海听于新洁这么一说，心中有些矛盾，自从妻子病故后，自己虽然一直遵守着“一年内不谈恋爱、不近女色”的誓言，虽然对张旭东多次善意“提及”汪蓉而婉言谢绝，但他经过半年来的观察，对汪蓉各方面的感觉甚好。现在于新洁想把她作为儿媳，他的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失落感。但考虑到于市长既已坦然说出了内心的秘密，提出要见一见的要求，自己岂能驳他的面子；何况汪蓉与自己年龄差距很大，也不能耽误她。因此，他怀着矛盾的心情向汪蓉打了个电话，说于市长来我公司视察工作，你快过来帮着服务一下，说不定有些事还得考考你。

汪蓉来到韦大海的办公室。韦大海先叫她替于市长换了杯茶，然后找了个借口说：你把公司的发展规划简明扼要地向于市长汇报一下。

汪蓉心中有些疑惑：自己虽在企划部工作，知道公司的发展规划，但这类事情按理应该由韦总亲自向于市长汇报，怎会叫我来？难道韦总要考察一下自己对公司的关心程度和语言表达能力？她稍稍犹%了一下，便按韦大海的要求向于新洁作了汇报。

汪蓉的汇报简洁明了，思路清晰，表达流。，且礼貌得体。

听完汇报，于新洁又问了汪蓉一些其他问题，汪蓉一一作答。

于新洁向韦大海点了点头，示意汪蓉可以出去了。

汪蓉一走，韦大海问道：“于市长，你的直觉如何？”

于新洁开心地笑道：“直觉很好，与你的评价基本一致，看来我家那个小兔崽子还有点眼光。可是，我还不知道人家有没有意中人，总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吧。韦总，如果你觉得不为难的话，尽快帮我打听清楚。事情办成了，按规矩我可得送你一只大火腿噢。”

韦大海说：“请于市长放心，我一定会尽力。”

于新洁紧紧地握着韦大海的手，非常愉快地结束了这次考察工作。

下午一上班，韦大海把汪蓉叫到自己办公室，先是问了她工作上的一些情况，然后向她说明了于市长的意思。

汪蓉红着脸低声说：“韦总，其实上午我看到于市长就有这个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儿子缠上我，我担心于市长让您为难？”

“为什么？难道你对于市长的儿子有什么看法？”

“他最近每天都跟我打电话、发信息，我已明确地告诉他，他不是我想要的人。”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一辈子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

“已有意中人了吗？”

汪蓉低下头，沉思不语，脸色越发红润。

韦大海很认真地说：“小汪，不是我逼你，你必须跟我讲实话，否则，我无法向于市长交待。”

汪蓉仍然低着头，显得十分为难。

韦大海开导道：“小汪，你的年龄也不小了，于市长家里的条件这么好，父子俩的口碑也不错，我看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汪蓉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在我心中，地位、财富、相貌、年龄等都不重要，我只想找一个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而这样的人世上实在太少太少了。原来在我的心中只有张旭东大师一个人，他把我这只丑小鸭当作天使，他对我的爱超越了男女私情，是一种真正的大爱。但他有妻子，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只能永远把他当恩人。”汪蓉说到这里，泪眼婆娑，声音发颤。“后来，有一个男人逐渐地吸引了我，他能够长年累月地救助素不相识的孤寡老人，他能够遵守对亡妻的诺言而拒绝女色的诱惑，他能够为了帮助一个误入虎口的弱女子而甘愿蒙受羞辱和经济损失……”

“小汪，你别说了，你……”韦大海欲加阻止，但不知怎么说才得体。

“韦总，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按理我不该现在说，至少再等半年，到过了你对妻子的承诺期限后才能说，可今天你非逼我说出来，我也是出于无奈。”

韦大海心中涌起一股热浪。他没想到这个平时腼腆寡言的女孩，今天却如此大胆，直接地表白，而且说得情真意切。他知道如再循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自己可能要违背一年内不谈男女私情的誓言，便急忙岔开话题：“小汪，你是个善良、诚实、懂得感恩的人，这方面的事我们就不说了，于市长那里我会向他解释清楚。在工作方面你还有什么事吗？”

“工作上我只有一个想法。当初我进公司时，您因为要给张大师面子，让我拿了相当于部门经理的薪水，我当时就说自己没有资格拿这么高，心中一直感到惭愧，现在快到半年了，我希望按您当时说的，半年后按公司薪酬制度办事，这样我才会心安。”

韦大海喝了口茶，稍作思考后说：“我当时确实是这样说的。但根据你的工作表现和能力，现在我要重新安排你的工作，任命你为集团上市筹备办公室主任，直接对我负责，这一岗位的难度和责任都很大，希望你能勇敢地挑起这副担子，好好地磨炼自己。”

汪蓉有些不知所措地说：“这……这太突然了，我……我怕自己承担不起。韦总，您能不能另选他人？”

“就这样定了，我并不是一时冲动。”韦大海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只要你有勇气，肯努力，我相信你一定能胜任。不要着急，边干边学，即使出点差错我也会理解和原谅的。”

“那我就试试看，不行的话您随时把我换下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在这个公司，任何人都不敢事先不敲门就推开韦大海办公室的门。韦大海觉得奇怪，抬头一看，原来是张旭东。

张旭东看到只有汪蓉坐在这里，料定韦大海在与她谈什么，便道：“你们谈话我不方便听的话，就等一会再来。”

韦大海说：“老兄，不碍事，我与小汪的谈话结束了。你坐你的。”

汪蓉赶忙站起来，叫了声张大师，接着为他泡了杯茶，然后打招呼离开了。

韦大海坐到张旭东旁边，开玩笑地说：“几天不见你影踪了，是不是忙着为儿子张罗婚事？儿子成了英雄，你的名声就更大了。”

“什么英雄不英雄，都是新闻媒体胡编乱造。小虎这个愣头青，要是救了别人我倒为之欣慰，可他偏偏救的是薛夕坤的女儿，这就弄得我骑虎难下了。”

“这有什么骑虎难下？本来你家小虎与薛韵就是恋人，现在有了这个催化剂，你还不赶快趁热打铁，去向人家上门求亲？”韦大海笑道。

“我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与达官贵人结亲，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要我去上门求亲，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为什么你一直如此坚决地反对这门亲事？”

“老弟，这还用问为什么？我早就说过，如今当官的没有几个是干净的，官宦子弟没有几个是靠得住的。薛夕坤自己还算厚道清廉，可他的老婆一看就不是个善良之辈，他的儿子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女儿能好到哪里去？”

韦大海不同意张旭东的看法：“张兄，你这样看人就有偏见了。我儿子是薛韵大学的同学，比她高一届。他说薛韵这个人很真很纯，有自己独特的思想个性。他曾追求过她，被她一口拒绝。想追她的官家和富家子弟不下于一个排，她全都瞧也不瞧，为什么单单看中你家小虎？就凭这一点就可看出她绝不是贪图权贵之人。”

张旭东缓了一下口气：“如今年轻人的心思我们这辈人弄不懂，用他们的话说叫代沟吧。可我只有一根独苗，张家的香火靠他延续，我只希望他过踏踏实实、平平安安的日子，不知他为何会撞上这样的千金小姐？”

“张兄，既然你承认不懂年轻人的心，就不要胡乱猜测，更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和成见强加于后辈。我倒是听说不是你儿子追她，而是她追你儿子，那时你儿子还是个普通民警，所以我认为对官家子女也好，富家子女也好，都不能一概而论。如果你一时抹不开面子与人家提这事，我可以为你做点铺垫工作。薛夕坤的夫人和儿子最近在跟我谈一笔秘密生意，要我把部分即将动工的住宅楼监理业务给她儿子公司，他们想办法把我的新型建材推荐给市里的有关大项目，这事我觉得可以考虑。过几天他们再来商谈时，我可以为你递个话。兄弟啊，为了自己儿子的爱情和婚姻，我们的脸面和自尊心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张旭东听韦大海说得有情有义，实实在在，便说：“反正婚后是他俩过小日子，我操心太多也许是画蛇添足，杞人忧天。老弟，既然你对薛韵比我了解，又是诚心诚意为我儿子考虑，就只能由你先帮衬着了，以后的事看一步走一步吧。”张旭东说完准备离开。

韦大海一把拉住他：“别走了，等一会儿中华要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听说他正与江小兰闹别扭。”

“他俩不是一直如胶似漆吗？怎会如黄梅天说变就变？”

“就是因为‘胶’得太紧，‘漆’得太深，才会闹别扭。江小兰肚里有中华的骨肉了，中华不敢留下，因为弄不好不但要开除公职，还可能妻离子散。可小江脾气也倔，她认为这是她与中华爱情的结晶，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横竖不肯做掉，说将来孩子由她独自抚养，不要中华承担任何责任。”

张旭东叹息道：“万事真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劝说中华，究竟是让他继续沉湎于变数极大的‘风情’呢，还是保持磕磕碰碰的家庭现状？”

节日后上班的第一天，是地铁土建项目开标的日子。李毅从上午八时到下午五时一直在招标办现场。

开标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先由外请的专家团成员对竞标单位进行综合评议，评议是根据专家预先设计的商务标和技术标二十个子项的指标各自打分，打分结束后按总分的高低排出顺序，定下中标单位和主承建单位，然后由招标办领导将评分情况和中标单位报给指挥部的所有领导。经指挥部领导确认后，将中标情况公示三天，在公示期间没有重大疑义，即宣布招标和中标有效。其结果是：M集团得分最高，为主承建单位，承建四个标段和站台，占整个工程份额的百分之四十；另外六个中标单位各承建一个标段和一个站台。由于四十多个竞标单位在资格审查时已打掉了一半，所以中标率比较高，这在大型工程项目招标中已属皆大欢喜的了。

瞿雅岚在为M公司夺得主承建单位后，并没与有功人员狂欢庆贺，而是留下她的助手和几个年轻漂亮的工作人员在江河市处理有关事项，她却突然失踪了，在整个江河市和南吴省，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向。

过了三天，在她账户上已多了二亿业务提成并接受了新的任务后，她才重新回到江河市，开始暗中拜谢有关人员。

解正、俞继广和其他人员，瞿雅岚没有亲自拜谢，而是由她的助手代理。在助手拜谢的人员中，除了解正婉言拒绝，其他人全都笑纳了。

在此有必要交待一下基建工程的一些内部黑幕：大凡数十亿以上的重大工程，中标单位大都是央企。央企接到工程后，大部分都分包给有一定资质的企业，央企从中提取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管理费（实际上就是转包费）。在十五年前，分包费一般不超过百分之五，现在之所以涨得厉害，是因为央企的负担在增加，除了要养活大量的退休工人和交税，还要付出数额不小的攻关费用，像瞿雅岚这样的全权代表，央企得支付中标额百分之三左右的业务费，且要在中标后三五天内付清。

柳晓曼没收瞿雅岚给她的五百万元存款的银行卡，只挑了三件翡翠玩赏。其实，这三件拇指大的翡翠价格也接近五百万。不收金钱，只收不起眼的玩赏之物，这大概是柳晓曼从祝一鸣和其他“儒雅”官员中受到的启发。她之所以偏爱绿色的翡翠，主要是因为这种宝石的颜色能激起她对美好青春的缅怀，这种宝石的光泽能给她以挽住逝去年华的梦幻。同时，翡翠的鉴定和变现比古玩要容易得多。柳晓曼在收了瞿雅岚几个小玩件后，向瞿雅岚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她安排一次与“首长秘书”见面的机会。瞿雅岚对柳晓曼的心思似乎早就看透，立即予以应允，并顺便说了自己将代表W公司参与机场建设招标的意向。柳晓曼说，这个项目我听侯省长的，你心中有数就行了。还有一个副总指挥左大力那里你可能要做点工作。瞿雅岚说，我知道，他并非关键人物，只是爱挑事罢了，这样的人工作容易做。

瞿雅岚拜谢李毅时，先是用几件玩赏之物来试探他，被李毅坚决拒绝。然后又许以会晤“首长秘书”作钓饵，也被李毅婉言相拒。李毅对她说，你所代表的M公司这次能成为主承建单位，完全是靠综合实力，没有我个人的感情倾向。你我两家是世交，我必须真诚地告诫你，今后如再参与这类商业竞标，要靠实力，而不能靠潜规则。只要我负责地铁项目，今后在招标中发现使用不正当手段来竞争的，一定会取消其资格。

瞿雅岚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在你这位老大哥面前开个玩笑而已，难道你发现过我有什么依靠潜规则的举动了吗？”

李毅说：“你在别人那里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你送给我父亲的那本《道德经》，难道真是你父亲的心意和举动吗？”

瞿雅岚坦然笑道：“你这人也真是不讲情谊，小题大做了，送你父亲一本书算什么？何况这确是我父亲的意思。”

李毅说：“小瞿，你这就不讲真话了。实不相瞒，我前几天设法得到了你父亲的电话，然后由我父亲跟他通了话。你父亲说，他只是让你带了他的亲笔信，没有任何礼物，我父亲与他是君子之交嘛。你送的这本书是你自己所为，那是一本用黄金制作的书，你知道我如果收了你这件礼物会是什么后果吗？你认为如今的世道真是无官不贪吗？我也不是不讲情谊的人，为了给你和你父亲面子，你送的这本书我暂时叫人保管着，今后适当的时候，由我父亲亲自送交你父亲，你觉得这样安排妥当吗？”

瞿雅岚微笑着点点头，她内心对李毅既尊敬又愤怒。对他尊敬，是因为她在商场闯荡多年，极少见到像他这样没有贪欲的正人君子。她对他愤怒，是因为她原本对他抱着很大的希望，不仅希望他在以后的招标中能全力相助，而且希望凭昔日的友谊和出众的魅力来俘获他，激起一阵浪漫的漪涟。父亲对她的婚事总是放心不下，时常念念叨叨，知道她来江河市见李毅父子后，对她说，李毅这孩子我从小就看好，可谓一叶知秋吧，听说他刚离婚不久，不知现在有没有物色到人，倘若没有，你可得利用这个机会认真考虑一下。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已化为泡影，她怎能不感到愤怒？

当然，瞿雅岚要亲自拜谢的人，还有吴南省的有关领导，其中最为重要的是侯省长。

瞿雅岚自大学毕业后就踏进商场。她有不凡的智商和情商，有出众的相貌、气质和交际能力，这一切都使她在商场的腥风血雨中有更多的机会逢凶化吉，积聚了一笔小小的财富。直到四年前她与“首长秘书”相识，才知道商场的天地高低和神秘莫测；才知道自己原来的拼搏是那么幼稚可笑，微不足道；才知道中国存在着一个常人不可能知晓的“灰势力”，其网络是如此错综庞大，其力量是如此神奇强大，其手段是如此微妙精巧。“灰势力”是相对于“黑势力”而言的。“灰势力”的核心人物都是深藏不露或不可思议的高官和大亨。他们不用像黑势力那样使用暴力，践踏法律，而只要凭借掌控的权力和垄断的资源，瞄准猎物，悄无声息地张开和收拢其网络体系，在极其文明与和谐的氛围中获取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利益。瞿雅岚知道自己目前还只是“灰势力”的工具，包括柳晓曼、俞继广等人，暂时都只是不同的工具。侯省长之流只是某一方面或某一战役的总指挥。真正的幕后人物是那个“首长秘书”，或者“首长秘书”还不是最终的操纵者……

瞿雅岚拜见侯省长时，侯省长并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而是把她带到了紫金湖畔的一套独立别墅中。别墅占地一千平方米左右，总共三层，里面装潢豪华，设施齐全，配有一名保安、一名厨师、一名保姆，还有两条藏獒。聪明的瞿雅岚心中明白，这套别墅的表面产权人虽不是侯省长，但实际上非他莫属；而且家中的几个服务人员与他的关系也非同一般。瞿雅岚知道，对这一切不能有任何询问，询问不仅显得她幼稚，而且也不可能得到丝毫实情。

侯省长与瞿雅岚在一个小餐厅的红木长条桌上面对面坐下，这样既没有距离感，又能保持一定的礼仪。桌上已放了十几道以海珍为主的菜肴。

侯省长很随意地说：“小瞿，今天想喝什么酒？”

瞿雅岚既已到了这样的地方，也就无须再显矜持了，柔声说道：“由你定吧，最好喝点红酒，这样与你这里的情调更为相符。”

侯省长从旁边的酒柜中拿出一瓶2000年的法国“柏图斯”，熟练地把它开启，然后规范地沿着杯壁徐徐斟入，这细微的一招一式，足见他在这里秘密地招待客人是常事。

瞿雅岚平时对侯省长一脸的络腮胡子和红红的大鼻子有点不入眼，此刻在他如此轻巧的动作中倒觉得反衬出了几分男人的雄性魅力。有资料证明，男人胡子的浓密程度与其雄性激素呈正比，而鼻子的大小与性功能的强弱也密切相关。今天侯省长用来招待瞿雅岚的酒，即使在西方上流社会也属高档的了，每瓶的价格应在十万元左右，他对她的尊重程度可略见一斑。

侯省长斟完酒歉意地一笑：“今天来得匆忙，准备不足，本来这种酒在喝之前至少要让它‘呼吸’半小时，味道才更圆润柔顺，现在我们就不讲究了，先品尝怎么样？”

瞿雅岚从包中拿出一张银行存折呈给侯省长：“先让酒‘呼吸’一会儿吧，我给你带来一件小礼物，敬请笑纳。”

侯省长接过一看，这是以他的名字存在瑞士银行的一千万存款，也没有假意推辞，只是随意说了句“这是你的，我先帮你保管着”，便装入裤袋之中，然后继续说：“其实在这方面我们就不必认真了。没有‘首长秘书’的帮助，我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他交办给我的事，我收取报酬就俗气了。所以，我说暂时替你保管是认真的。”

瞿雅岚听得出侯省长的意思。潘若安省长被“双规”审查后，原南吴省常务副省长莫向忠当了代省长，原来分管城建的陆副省长转为常务副省长，侯福成由一个地级市市委书记升为分管城建的副省长。谁都知道分管城建的副省长是个肥缺，当时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侯福成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找到了“首长秘书”，“首长秘书”与上层有关领导做了工作，这才使侯福成脱颖而出。从这个角度说，侯省长对“首长秘书”交办的事确实不应收任何报酬。但“灰势力”内部有着不成文的规则，一旦取得一笔较大的商业利益，相关核心成员都要收取不同的“份子”，这样网络编织得才更紧更久，反之，假装清高则会引起嫌疑，甚至淘汰出局。侯省长刚才说“暂时为你保管”，一方面是出于客套，另一方面则是对瞿雅岚的某种暗示。而在瞿雅岚心中，自己与“首长秘书”保持了四年关系，他是她的主要依靠对象；可她对于“首长秘书”这种身份的人来说，既是情人，也是工具，随时有突然失宠的危机，就像古代的嫔妃一样。因此，她绝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而要在暗中寻找备用的值得依靠和能够驾驭的男人。

侯省长看着似在沉思的瞿雅岚，觉得她像清雅温柔的睡莲花，不由得心神摇曳，遐想联翩，举起酒杯，春风满面地说：“小瞿，为你的首战告捷，干杯！”

瞿雅岚与侯省长碰了一下杯，抿嘴喝了三分之一，回答道：“谢侯省长的支持。”然后品着酒的余味，以开玩笑的口气说，“真是好酒！这样的好酒不知侯省长有多少？”

侯省长也以开玩笑的口气说：“金樽美酒斗十千，如果你天天来，这里就天天有好酒，只是怕你没有这样的兴致。”

瞿雅岚娇嗔地一摆头，黑色的波浪荡出一股清香：“天天来是不可能的，恐怕我多来几次，侯省长就厌倦了。喜新厌旧是男人的天性。”

侯省长把杯中酒一口喝干，重新斟上：“如果说喜新厌旧是天性的话，那不光是男人，女人也是一样，这只是从一般意义上讲的。从特殊的意义上讲，那就不一样了，有些女人有着天然的永恒魅力，她们每天都是那么清新鲜活，仪态万千，让人坠入情网，永难自拔。要不然，三十三岁的唐太宗李世民为何被四十八岁的萧皇后迷住十多年；唐玄宗为何在三千佳丽中独宠杨贵妃；明代弘治皇帝为何一生只爱万贵妃？”

瞿雅岚粲然一笑，秋波暗转，风情万种地说：“那不过是美好的传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好吧，雅岚，只要你有兴致，我一定会让你‘眼见’的。”

侯省长自与瞿雅岚接触以后，开始时称她“瞿小姐”，继而改为“小瞿”，而“雅岚”还是第一次。瞿雅岚心中微微一震，一股既向往又害怕的欲望之流弥漫全身，她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脱掉外套，里面的短袖衬衣把她高耸的胸脯凸现得活力四射。

一瓶酒快要喝完的时候，侯省长已经有些飘飘然，体内有一股奔腾的热流强烈地要喷发出来，他用目光征询瞿雅岚：“雅岚，是否再开一瓶，索性一醉方休？”

瞿雅岚妩媚地摇摇头：“难道你今天叫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烂醉如泥？”

侯省长的鼻子已红得发亮：“今天不是我把你灌醉，而是你把我灌醉了。”

瞿雅岚扭动了一下纤细的腰肢，全身的曲线立即流动起来：“骗人嘛，这点酒你就醉了？”

侯省长的喉结不停地滑动着，呼吸已有些急促：“我今天不是被酒醉倒的，而是被你的神韵醉倒了。”

“这样说来，我就醉得更厉害了。”她伸开两臂，向他倾倒，“来吧，扶我去醒醒酒。”

……

地铁项目开标后十天，就举行了盛大的开工奠基仪式，省长莫向东、副省长侯福成都参加了奠基仪式。江河市彩旗飘飞，锣鼓震天，高朋满座，省城搬迁的喜庆氛围，第一次显得如此浓重。

解正在中午奠基仪式的盛宴上还与包括瞿雅岚、殷骏、小商在内的许多来宾热情握手，把酒言欢。可到了傍晚时分，就突然被市纪委带走了。

市纪委是在处于市郊的培训基地与他谈话的。这个培训基地内部分为两块：前面的部分用于培训；后面一幢封闭的三层小楼专门用于关押“双规人员”和调查谈话。解正一到这个地方，立即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他在大脑中急速地分析着可能会是什么事。

首先与他谈话的是市纪委书记姜克己。

姜克己对解正说：“今天找你到这里，是因为有人向省、市领导举报，说你在地铁保险项目招标过程中利用职务以权谋私，经市委薛书记同意，决定对你实行“双规”。我希望你如实交待自己的问题，不要抱任何侥幸心理。党的政策你应该是很清楚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以前是祝书记的秘书，现在是市委副秘书长，可谓身居要职。我与你所谈的，只是这次调查核实的背景和党的政策，具体的调查内容会有专人负责。

姜克己与解正谈话，既是履行公事，同时又有意无意地道出了其中的背景。而这一背景对一般当事人是不会事先说的。姜克己这样做，既体现了他坚持党性原则，同时也隐含着对解正的某种关心和同情。因为在姜克己看来，解正在招标中只是个点缀，并无实权，真实的操纵者和受益者并不是他，所以与他谈话，纯是出于应付程序。

姜克己原则性的谈话结束以后，解正身上和公文包中所带的所有通信工具和其他材料已被调查组收缴。同时，他被带到了这幢楼的地下室。

市纪委副书记支正通在一个阴暗的办公室中与解正开始了实质性谈话，旁边有专人作谈话记录。

支正通：解正同志，请你如实交待一下，在这次地铁保险招标中你是如何以权谋私的？

解正：我没有。

支正通：那为什么C保险公司成为主承包单位，你事先就一点都没有暗箱操作的行为？

解正：我在项目办和招标办只是挂个头衔，具体操作都是俞继广同志。我只对俞继广同志说过，C保险公司属于国内财产保险的三强之一，在同等条件下可考虑将其作为主承保。

支正通：为什么你对C保险公司特别关照，其中有没有自己的个人利益？

解正：我敢保证，绝对没有。我只是与该公司的总经理刘三甲比较熟悉，算是朋友关系吧。

支正通：既然你们是朋友关系，那朋友是不会诬陷你的，请你看一下刘三甲的交待。支正通把C保险公司江河市分公司总经理刘三甲关于叶雨菡地铁项目业务费用的情况说明材料往解正面前一扔。

对解正的举报实际上是C保险公司内部人员所为，因为该公司原来有几组人员在地铁项目上攻关，自叶雨菡调进公司后，刘三甲提出由分公司总经理室统一协调这一项目，以便步调一致，防止内耗。结果，叶雨菡成了该项目的唯一主办，且拿走了绝大部分业务费用。这就使那些原来参与攻关的人员极为不满，认为是叶雨菡动了他们的“奶酪”。叶雨菡到底是什么背景？这些擅长老鼠打洞无孔不入且神通广大的业务人员，很快就从一些蜘蛛马迹上找到了线索：原来叶雨菡是由市委副秘书长解正介绍进来的，而解正又兼任地铁项目办公室主任；他们尽管不知道叶雨菡与解正的真正关系，便凭着惯常的逻辑推理，认为叶雨菡不是解正的亲戚就是解正的情人，最后他们判定是后者，为此而向省市纪委作了举报。当市纪委找刘三甲谈话时，刘三甲开始还帮着解正说话，但经不住几句恐吓，这个貌似仗义的人因怕引火烧身，立即主动把事情真相抖了出来。至于解正与叶雨菡的真实关系他确实不清楚，但凭感觉非同一般。市纪委要求刘三甲将叶雨菡的业务费用作了具体说明，实际上也就是证词。刘三甲当场就完成了这一任务。

解正看完这份“情况说明”，一方面心中暗骂刘三甲见风使舵，背信弃义，另一方面在迅速调整着他事先用于防范的一些对策。他把“情况说明”交给支正通，竭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支书记，我不知道刘三甲这份材料能说明什么问题。C保险公司能够中标，主要靠的是该公司的综合实力，我所打的招呼其实无足轻重，因为具体操作的主要是俞继广，上面还有指挥部的领导把关，招标中有没有违规行为，你们可以找这些关键人物调查。至于说叶雨菡的业务费用，那是他们内部的分配问题，我没有收取分文，与我何干？叶雨菡进C保险公司，完全是因为我大学同学张新所托，张新与叶雨菡是什么关系，我一无所知，不能随便猜测。”应该说，解正的申辩是很有逻辑和技巧的，因为张新确是解正的大学同学，但他去年因意外事故身亡，纪委无法调查和核实张新与叶雨菡之间的关系；何况对于这一虚构的“关系”解正预先与叶雨菡交待过。

支正通听了解正的辩白，冷笑一声：“解正同志，此时此刻你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和清醒，我佩服之极。但你是在领导身边工作多年的人，你应该知道，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是不可能对你这样显赫的人实行‘双规’的。我们已经调查清楚，叶雨菡就是你的情人，你利用职权为C保险公司谋利，归根结底是为叶雨菡谋利。我之所以不完全点出来，是希望你自己交待。你懂的，自己交待是可以从宽处理的。”

解正虽然从未有过被纪检部门审查的经历，但他懂得“坦白从宽”只是说说而已，更多的是纪检部门采用的攻心战术。现在，支正通直截了当地指明了他与叶雨菡的情人关系，他知道如果承认这一关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因此他仍然强作镇定：“我从来就没有过情人，叶雨菡只是我同学介绍的一个熟人。既然你们纪委掌握了真凭实据，那就按你们的规定处理我好了。”

“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支正通这时的语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平和，而完全转成对犯罪嫌疑人那样的严厉。他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往解正面前一放：“你自己好好看看，这能不能证明你与叶雨菡的情人关系。”

解正一看纸上的内容，顿时目顿口呆，如五雷轰顶。原来这张纸上的内容就是他与叶雨菡中秋夜在地目湖“丛林宾馆”所写的《沁园春（并序）》，开头几句是“壬辰龙年，中秋之夜，余伴雨菡，相约焦尾”，这就明确地交待了时间、地点、人物。而此词最后一句“中秋夜，问老天识否，我辈痴情”，则道明了自己与叶雨菡的关系。问题的关键在于，自己的这份手稿怎会落到纪委手里？解正想起他为了纪念这一特殊日子，第二天是把手稿锁在自己家中的抽屉里的。因为他与妻子关系一直不太和睦，所以抽屉的钥匙只有他本人才有。现在唯一的解释是妻子用别的手段打开了抽屉，掌握了他的秘密，在仇恨中向纪委作了举报。这时解正才对“最毒妇人心”这句话有了深切的体会。官员出事，大半在于“后院”起火。现在解正已很难推翻这一铁证，但他毕竟在官场历练多年，其智商和应变能力非同一般，因此在一阵惊慌后逐步地恢复了理智。捉贼拿赃，捉奸在床，这是简单而实用的原则，仅凭自己的这段诗文，仅凭自己与叶雨菡去过“丛林宾馆”，那至多只能证明自己对叶雨菡有这个念头，而不能完全证明成为事实；只要自己坚持硬撑，事情也许会有转机。

“怎么样，你看了自己亲笔所写的证据材料，还有什么值得辩解的吗？”支正通用冷峻而嘲讽的语气说。

“支书记，这只能说明我曾有过糊涂的念头，但叶雨菡并没有这个想法，所以你们总不能凭我一首诗来对我定性吧？那样对叶雨菡也不公平。”

“解正，你自以为自己聪明，但你实际上太笨了，你应该知道，我们能够对你进行‘双规’，就一定能让叶雨菡配合调查。叶雨菡已交待了你与她的详细关系，你的辩解和抵赖还有意义吗？”震慑对方的心理，这是纪检人员的惯用伎俩，支正通也不例外。不过他在说这话时，他的手下也确实在与叶雨菡谈话。

支正通这番话对解正的震慑委实不小。解正虽然事先就做过防范事项，并对叶雨菡有过交待，但叶雨菡毕竟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学生，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如经不住纪委人员的诱供逼供，承认与自己的情人关系，那就覆水难收了。这时，解正的精神近乎崩溃。他平时很少抽烟，此刻征得了支正通的同意后点燃一支烟，使劲地抽了几口，希望凭借尼古丁来镇定情绪，理清思路。

支正通是个办案老手，他知道被查对象一旦要求吸烟、喝水意味着什么。他与解正没有个人恩怨，以往对解正很尊重，甚至有些事向解正汇报过并请他帮过忙，但现在解正是被审查对象，支正通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他不能有个人私念，只能秉公办事，他相信自己刚才这张底牌差不多击垮了解正的心理防线。

解正毕竟是解正。他经过两支烟的思考，使一瞬间近乎崩溃的心理又有所恢复。他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坦白一切，后果一定惨不能睹，而死活扛住，即使叶雨菡说出了真相，自己也可以认为是纪委对她的逼供所致；何况，凭叶雨菡的倔强个性和绝顶聪明，也许她能化险为夷；加之李毅或祝一鸣若能援手相救，自己还是有转机的。想到这里，他对支正通说：“支书记，我想通了，我相信你会秉公办事，也相信纪委其他同志对无辜的叶雨菡不会屈打成招。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听候你们根据事实处理吧。”

支正通没想到一脸书生气的解正竟会横下心来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在纪委多年，办案无数，知道被查对象在重击之下大都是两种结局：一种是竹筒倒豆子，抖得一干二净；另一种则是死心塌地，抗拒到底。对后者除非采取酷刑，才能使之屈服，而现在明文规定不能搞刑讯逼供，这就有些棘手了。支正通知道自己对解正的证据掌握得不充分，这样的小案也抽不出力量搞长期的详细调查；再说，解正曾是祝一鸣的秘书，现在是李毅的助手，如果他的问题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那么事情一旦结束，解正至多背个处分，而自己却与领导结了怨，况且姜克己事先已对他作了对这个案子适可而止的暗示。可支正通的工作责任心和自尊心使他不愿轻易服输，更不愿轻易放过一个可能有严重问题的人，他重新振作精神，使出了另一招——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严厉地说：“解正，我本以为你会深刻反省，彻底交待，争取从宽处理，没想到你抱着侥幸心理，冥顽不化，那就只能自食其果了。我告诉你，即便你是零口供，就凭你的那段诗文，就凭你妻子的举报，就凭叶雨菡的交待，你的生活作风问题我们完全可以下结论了。”

解正这时反而变得十分平静：“不管是‘双规’也好，坐牢也好，只要你们拿出证据，依法办事，我毫无怨言。不过，我想提个小小的疑问，也算是立功表现吧。我在地铁项目上只是挂个虚衔，打了个招呼，你们倒大动干戈。可对负责地铁项目具体操作的俞继广，你们为何不去查一查？对于地铁基建项目这么大的招标，你们为何不去查一查？对于机场建设、省委省政府办公大楼等一系列重点项目，你们为何不去查一查？到底是因为其中没有问题，还是问题太大、层次太高，你们不敢去查？”

支正通凭多年的经验，觉得不怕被审对象如何暴跳如雷，如何恶语相加，只怕他出奇的平静。至于解正刚才提到的俞继广，支正通本人对他没有好感，但他善于伪装和保护，办事不留痕迹，上面又有人罩着，暂时奈何他不得。其他层次更高的问题，就不是他支正通所要考虑和解决的了。因此，支正通继续以咄咄逼人的气势说：“你不要以为自己拒不交待就能逃过这一关，更不要侥幸希望有什么人来救你，只有你自己能够救自己！至于别人的问题，轮不到你来操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支正通这段话，对解正来说最有启发的只有一句——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不过，他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这句话的。他闭上眼睛，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支正通见解正已“封口”，一时也无计可施，只能采取“车轮战术”，换上不同的人审问，以扰乱他的心理。他自己去看看叶雨菡那里有没有什么突破。

叶雨菡其实就在地下室的另一个房间，负责与她谈话的是纪委老王和老张。老王先与她谈，老张做记录。老张和老王的职务不高，可都是纪委的老人了。他们对案子该办到什么程度，心中自有默契。假如要办成铁案或挖出幕后人物，姜克己或支正通定会明示或暗示，而他们没有接收到这类信号，加之解正的特殊背景，就知道在审讯中要留有余地了。但面对叶雨菡这样年轻美貌的姑娘，他们更多的是出于猎奇的心理，想用猫抓老鼠的办法，试一试这位小姑娘的心理承受能力。

叶雨菡刚被纪委的人带来时心中十分惊慌，但逐渐就猜到了大概是什么事。她牢牢记住解正曾对她说过的话：只要拒不承认她与解正有情人关系，她所拿的业务费就是正常的，解正也不会受到牵连。

老王问：叶雨菡，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

叶雨菡：不知道。

老王：是谁把你介绍到C保险公司的？

叶雨菡：解正。

老王：你与解正是什么关系？

叶雨菡：我亲戚的朋友，也算我的朋友吧。

老王：仅仅是一般的朋友吗？

叶雨菡：很一般。

老王：那C保险公司的业务费为何大部分给了你？

叶雨菡：不知道，据说是总经理按规定分配的。

老王：是不是因为解正与你的特殊关系？

叶雨菡：我与他没有任何特殊关系。

老王突然提高嗓门：中秋之夜，你与解正在地目湖“丛林宾馆”鬼混什么？

叶雨菡愣了一下，摸出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赏月。

老王：你们是住一个房间吗？

叶雨菡：我住家里，只是陪他赏了一会儿月。

老王：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里会干什么好事？

叶雨菡：男女在一个房间就一定会干什么“好事”吗？假如今天是你一个人在这个房间审问我，就一定会跟我干“好事”吗？假如你与你的女儿在一个房间，难道也会干“好事”吗？

“狡辩！”老王猛地一拍桌子，把茶杯震翻了，“啪”地掉到地下，摔得粉碎。“那个房间有摄像头，你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拍得清清楚楚，你是不是非要看了这种不堪入目的画面才肯交待？”

这一招倒把叶雨菡吓了一跳，她在网络上经常看到宾馆或个人住宅被人安装摄像机的曝料，难道“丛林宾馆”也是这样？

老王见叶雨菡咬着下唇不吭声，头上渗出了一串串汗珠，知道她内心的紧张程度了，立即又添上一把火，对正在记录的老张说，把碟放给她看看！

老张立即从柜里找出一张碟，放入了影碟机中。

老王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是你一个人欣赏，还是我们一同欣赏？他满以为这把火能把这个黄毛丫头烧得直呼“救命”。

叶雨菡尽管十分紧张，但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都没有失去理智。她觉得纪委如果真的掌握了这样的碟片，那就用不着费这么多口舌，进门就会把碟片放给她看，把她的精神猛然击垮。再者，她刚才偷窥到老张拿碟的一个细节：他是在柜子里的那堆碟片中随意拿了一张。因此她断定他们是在吓自己，是在演戏，因此冷冷一笑：既然你们有这个兴趣，那大家一起欣赏吧。

这下子轮到老张发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刚出校门的嫩嘴紫燕会拆了他的圈套！

老张不愧为老王的好搭档，立即对老王说：你昨晚一夜没睡，看来累了，由我来问吧，你作记录。两人调换了位置。

老张使出了另外一招。他以温和而又带着怜悯的口气说：叶雨菡，你这么年轻漂亮，我们不想让你过分难堪；再说，你今后的路还很长，不值得为一个将进班房的人硬扛着，到后来害了自己。

叶雨菡：我不怕难堪，你们放就是了。

老张：小姑娘，这不是在你家，而是在纪委，你不要逼我们。

叶雨菡：纪委怎么了？纪委是查共产党贪官的，我又不是共产党员。

老张：小叶啊，说话理智点。你不是共产党员，就不归共产党管了吗？

叶雨菡：我知道你权力很大，尤其是面对一个毫无权势的弱女子。

老张：我看我们换个话题。你有没有对象？

叶雨菡：曾经有。

老张：为什么分手了？

叶雨菡：感情不合。

老张：是不是有第三者插足？

叶雨菡：因为他犯罪判刑了。

老张：那你现在就没有对象或情人？

叶雨菡：没有对象，只有情人。

老张：情人是谁？

叶雨菡：市委薛书记的儿子薛贵明。

老张好像被火烫了一下：什么？薛贵明？你可不能胡编，这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叶雨菡：你们可以找薛贵明了解。

老张：除了薛贵明，还有没有其他情人？

叶雨菡：除了薛贵明，还是薛贵明。

这下老张为难了，老王也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因为薛贵明毕竟是薛书记的儿子，调查薛贵明必须得到薛书记的允许，这不是要薛书记的好看吗？何况，薛贵明现在不是党政官员，而是一个商人，他有没有情人，纪委也管不着。

叶雨菡这一招，是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她没想到薛贵明在这时候居然能派上用场，看着这两个无言以对的纪检人员，她的心里掠过了一丝嘲讽。

……

在五天中，解正和叶雨菡经历了无数次软硬兼施，轮番轰炸，但始终守住了“阵地”，纪委从他们嘴里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在这期间，支正通请示了上级有关领导后，向外围进行了调查。

他们到俞继广那里调查。没想到俞继广认为解正的“招呼”似乎没起作用，招标办的所有操作规则和流程都是正常的、公开的。俞继广并不是有心想为解正说话，而是觉得如果因为招标问题把解正整得很惨，必定早晚会牵出他自己的大量内幕操作。有时候，不同阵营的人为了利益也会互相保护。

他们到薛贵明那里调查。没想到薛贵明听到叶雨菡说他是她的情人，不仅一口承认，而且欣喜若狂。他虽然喜欢左玥，却始终忘不了叶雨菡。他希望自己这次通过“立功”表现来赢得叶雨菡的芳心。纪委调查人员对这一结局哭笑不得。

他们到叶雨菡的家乡调查，没想到有人反映叶雨菡竟然是薛夕坤初恋女友的女儿。纪委调查人员不敢再深究下去，他们甚至感到自己在无意中捅了马蜂窝。

在外围调查到处碰壁的情况下，纪委对解正的“双规”和调查只能草草收场。

姜克己把对解正的调查情况在市委常委会上做了汇报。他认为，从调查的事实来看，解正在思想意识上有严重的问题，他与叶雨菡的关系也不正常，但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与叶雨菡是情人关系，更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在地铁项目招标中以权谋私。因此，建议对解正予以党内严重警告，撤销其市委副秘书长的职务。

姜克己的这些意见，事先是与薛夕坤和李毅通了气的，因此市委常委会绝大多数成员都同意纪委的意见，由此形成了市委决定。与此同时，在人事上作了一些调整：

解正调任市社科联任副主席（形式上还需经过选举程序）；

支正通兼任地铁项目办和招标办主任；

原三真山县委办公室主任何光明调任江河市委副秘书长（副处级，需经过组织考察等程序），协助李毅同志的分管工作。

看似几个微不足道的人事变化，但其中隐含的意义却非同凡响，以后造成的结果，更是许多人难以意料的。

第十二章　温柔陷阱

解正被“双规”和处分，引起了李毅的许多深思。

解正是否真的为C保险公司在招标上做了手脚？刚开始时，李毅怀疑对解正的举报是由俞继广操纵的，其目的是赶走解正，由他取代地铁项目办主任位置。经纪委调查后，才知道原来是C保险公司内部员工所为。使人感到奇怪的是，在纪委调查核实解正的违规行为时，俞继广却认为解正只是一般性打招呼，既未违规，也未起作用。李毅觉得，俞继广与解正并无私交，再说他是柳晓曼的铁杆，他绝不会在解正遇难时为其开脱，而只会落井下石。因此，俞继广的反常行为，很可能是在掩盖招标中暗箱操作的真相，因害怕对解正的调查牵连到他自己及其幕后操纵者，才放了解正一马。由保险招标联想到整个土建招标，所有程序和环节的设计、专家团成员的聘请，全是由熟悉业务的俞继广一手操作的，而且项目办和招标办的成员中，除了解正，其他人基本上都是由俞继广提名、柳晓曼首肯的。这一套班子搭好以后，柳晓曼才提出“让贤”，由李毅任项目的常务总指挥。瞿雅岚的出现，以及她与侯省长、柳晓曼之间神秘的关系，引起了李毅的警惕：如果说薛夕坤让自己参与地铁项目的领导班子是出于一片好心和苦心，那么，柳晓曼的“让贤”就是温柔的陷阱——她在暗中操控着项目办和招标办，上面又得到侯省长的支持，这是不是让自己这个不懂业务的人做一个傀儡领导，为他们在暗中交易遮风挡雨？

回想整个土建招标过程，虽然俞继广时常向他汇报，虽然各个程序和环节看起来都合乎规范，严格把关，但在“合”和“严”的背后，是否早就经过了精心设计？解正的被举报和受处分，只是充当了替罪羊，真正的违规者和幕后人物却安然无恙，而且他们要针对的绝不是解正，而是他李毅！想到这些，李毅觉得自己考虑问题还不够深思熟虑，今后不仅要抓紧学习地铁建设、项目招标等方面的业务知识，更要紧的是必须在项目办和招标办中“掺沙子”——掺进真正可靠的同志！他提议由纪委副书记支正通兼任项目组组长，这不只是为他今后的重用增加经济工作的履历，还是为了让他来掣肘俞继广及其幕后操作者，因为支正通在部队里干过工兵营长，对建设业务熟悉，人又正气。下一步，李毅准备与组织部长印东华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樊利民等人一起商量，从县里抽调几个政治过硬、业务上懂行的人补充到项目办和招标办中来，并委以重任。

解正与叶雨菡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次李毅之所以旗帜鲜明地同意对解正实行“双规”，不仅仅是因为有解正妻子的举报材料和解正自己所写的词与序为据，而且他想起前不久解正曾为叶雨菡进入市社科联有过违规行为，由此判定解正与叶雨菡的关系绝不一般。按理，纪委经过外围调查和五天的突击审查，这类事是完全应该搞清楚的，但最终却没有掌握铁证，对解正也只能从轻发落。李毅对解正既没有个人恩怨，也不会因为解正是协助自己工作的市委副秘书长就徇私枉法，他只是恨自己的身边人不争气，觉得对自己的身边人犯错误要从严处理。当然，他并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在解正受处分后，他找解正谈过一次话，坦诚指出了他思想意识方面的问题及其根源，鼓励他丢掉包袱，重新振作起来，并表示愿意为他今后提供机会。

李毅之所以选择何光明来顶替解正，是因为他觉得何光明不仅有思想、有品位，而且有基层工作经验，而这一点正是他所需要的，也正是解正所缺少的。李毅在三真山任县委书记时，何光明曾受左大力的指使写人民来信诬陷过李毅，后来在李毅的感召下主动向李毅坦陈了一切，可谓大彻大悟，洗心革面，加之他的创新意识很强。对这样的人，李毅认为是值得信赖和重用的。市委组织部在常委会召开的第二天就对他进行了考察，现在已被正式任命为市委副秘书长（副处级），协助李毅工作。

薛书记与叶雨菡究竟是什么微妙的关系？姜克己在向常委会通报解正的调查情况前曾事先向薛夕坤和李毅进行了沟通。当姜克己说到叶雨菡承认自己的唯一情人是薛贵明时，薛夕坤并没有感到吃惊，也没有表示要追究儿子的责任，只是说，解正与叶雨菡的情人关系已经可以排除。李毅深知薛夕坤是个细心而谨慎的人，而在这件事上他这么快就下定论，这实在超出常规，使人疑惑不解。因为薛夕坤毕竟是一把手，他的定论起关键作用。何况姜克己也像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愿在这件事上追究下去。李毅也就只能与他们保持一致了。事后，薛夕坤又单独找了李毅，要他暗中派可靠的人调查叶雨菡的详细情况，包括她的身份和经历。李毅一方面感到这是薛夕坤对他的极大信任，另一方面觉得薛夕坤对这事不通过纪委、而要自己暗中派可靠的人来进行调查，可见他对这事的重视程度及背后的隐情。最近他曾隐约听到传闻，说叶雨菡是薛夕坤和初恋对象的女儿。这个叶雨菡真是个谜团，她到底是强奸犯的私生女还是薛夕坤的……李毅不敢往下想，也不知该如何进行调查。

薛书记与左大力真的会结成亲家吗？在解正被“双规”期间，李毅在三真山县搞调研时听个别部下说过：国庆节那天中午薛书记全家与左大力父女在仙居会所举行过私密宴会。而后，薛贵明与左玥处于热恋之中，为何薛贵明在纪委调查解正时又说叶雨菡是他的情人？李毅对薛夕坤的品德和为人没有怀疑，而对左大力的所作所为越来越担忧。李毅在考虑：如果左大力与薛书记结成亲家，左大力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而薛书记也可能受到牵连。可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自己在不完全清楚内情的情况下，有什么资格对薛书记进行提醒或劝阻呢？

在李毅深陷烦恼的时候，唯一能让他欣喜的是：欧阳皓已正式对外宣布了她与贺元的恋爱关系。这使一度沸沸扬扬的有关李毅与欧阳皓的绯闻不攻自破。李毅从内心为欧阳皓在个人问题上有了归宿而高兴，同时也感激她为自己洗刷了不白之冤。他问欧阳皓：“什么时候能吃到你的喜糖？”

欧阳皓目光朝他瞥了一下，沉下头去：“谈恋爱就一定意味着吃喜糖吗？”

李毅笑道：“千年的铁树开了花，这是不容易见到的。你与一般人不同，你能公开恋情，就一定离吃喜糖不远了。”

欧阳皓听了这话，心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本来她只是为了还李毅的清白才勉强与贺元接触的，在接触过程中对贺元也产生了一些好感。可一个微妙的细节改变了她对贺元的印象。中秋夜她与贺元在“秋瑾茶楼”约会时，曾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道很特别的香水，她大学读书时在一位出身豪门的同班好友身上经常闻到，知道这是全世界顶级的奢侈品限量版“皇家尊严1号”，由英国制造。这种香水由白色檀香、印度茉莉、德国玫瑰等170种花精心提炼，复杂的合成过程耗时六个月。产生的香味精致，回味悠长。香水的瓶子也出自水晶世家巴卡来特。这款香水三十毫升一瓶的价格在两千美元，五百毫升一瓶的，由于每年限量生产十瓶，加之瓶盖由铂金所制、项圈镶有五克拉白钻，每瓶的价格高达23万美元。她当时向贺元提出下次见面时希望他把家中这瓶香水送给她，实际上只是为了试探虚实。没想到贺元后来带来的却是“香奈儿”，并发誓说自己在中秋夜就是闻了这瓶香水而沾上的味道。这让欧阳皓难受得差点呕吐——因为“香奈儿”与“皇家尊严1号”从价格到味道都相去甚远。而在整个市委市政府大院内，欧阳皓仅从柳晓曼身上闻到过这种香水味。

当然，欧阳皓万万想不到这是因为柳晓曼在贺元向她问起香水的牌子时故意骗了他，使贺元陷入了绝境。欧阳皓不仅认为贺元说了谎，更主要的是怀疑贺元与柳晓曼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她只是不愿轻易说穿。本来她想就此与贺元一刀两断，但想到李毅的处境，她不得不忍受与贺元在一起的煎熬。未料五天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贺元重新送给了欧阳皓一瓶香水，而这瓶香水倒真是三十毫升一瓶的“皇家尊严1号”。按照贺元的解释，是因为他对香水没有任何研究，那天在匆忙中拿错了牌子。而欧阳皓却怀疑，是不是出于什么缘故，贺元跟柳晓曼要了一瓶香水来自圆其说呢？香水风波以后，欧阳皓对贺元原来积累起来的一点好感已荡然无存，无奈贺元似乎下了这辈子非欧阳皓不娶的决心，对其百般纠缠，百般宽容，使欧阳皓进退维谷。

李毅见欧阳皓低头不语，眼中似有泪光，便安慰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是不是贺元欺负你了？要是他敢欺负你，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欧阳皓摇摇头：“他没欺负我，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我一讲到吃喜糖，你就沉默寡言，好像有什么委屈。”

欧阳皓揉了揉眼睛，硬着头皮撒了谎：“我妈妈最近身体不好，我有些担心。”

李毅埋怨道：“你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老憋在心里？那我就放你几天假，回家看看，顺便跟父母商量一下你的婚事，能快则快，你也是‘奔三’的人了，不能等太久了。”

欧阳皓咬了一下唇，抑制住内心的悲伤，轻轻地说：“谢谢李书记的关心，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会尽快让您吃上喜糖的。”

在解正被“双规”的第三天，帝陵市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龚春阳的妻子朱梅英因聚赌被县公安局刑事拘留。

朱梅英是帝陵县工商局一个工商所的所长，职务虽不高，油水却不小。由于丈夫位高权重，加之她自己也能为人办些事情，围着她身边转的人不少，逐渐养成了她骄奢淫逸的习气，同时，她的赌瘾也越来越大，由五年前的每场数千上万元，发展到两年来的每场十多万元甚至几十万元。这次她在自己家中聚赌，当场就收缴了赌资近百万元。

朱梅英万万没想到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她的家中抓赌。刚进拘留所时，她仍然趾高气扬，根本不把公安局那些审问人员放在眼里，有时甚至破口大骂，要告公安人员私闯民宅。后来，县公安局负责刑侦的副局长王亮亲自审问了她。王亮在帝陵县是赫赫有名的连天王老子都不怕的“王大胆”，加之他武功高强，双手能轻松折断一块“九五砖”，两根手指能夹起百十斤重的水泥楼板，许多地痞流氓对他闻风丧胆。

“王大胆”审朱梅英可不像一般人那样。他见朱梅英嘴里骂骂咧咧，上去左手揪住她的头发，右手使劲抽了她两个大耳光，打得朱梅英眼冒金星，嘴里立即鲜血直流。打完后，“王大胆”指着朱梅英的鼻子训道：“朱梅英，你以为你是谁呀？还是官太太吗？呸！现在是个罪犯，死到临头的罪犯！你的同伙已交待，几年来你每场输赢都在几十万，单是你抽的‘水钱’就有百万以上。更为严重的是，你为了筹集赌资，还向多人受贿索贿。这一切你能抵赖得了吧？就凭这些，你自己想想是不是死到临头了？老实告诉你，这次龚春阳也救不了你，他要想救你，连他一锅端！”

“王大胆”这一串连珠炮，一下子就把朱梅英的气焰灭了下去。朱梅英想想自己被关押了三天，龚春阳还没派人来救她，看来这次真的死定了；光是聚赌罪倒还不算重，要是查起受贿索贿罪，她这辈子恐怕在大牢里永远出不来了。因此，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眼泪汪汪，可怜巴巴，不过她仍保持着几分理性，交待问题时避重就轻，吞吞吐吐，除了说一些赌场上张家长李家短的事，其他问题仍咬牙不吐。其实她并不懂得，有关受贿索贿这类事，不属公安管，而属检察院管，“王大胆”提这事，完全是在吓唬她。

就在朱梅英觉得快要崩溃时，“王大胆”把她带到一个单间见了龚春阳。

“王大胆”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并把门带上，单间里只有龚春阳夫妇二人。

朱梅英见了龚春阳，觉得救星终于到了，抱住龚春阳号啕大哭。

龚春阳先是温存地安抚了她一番，而后叹息道：“梅英，你应该知道，犯人一旦被关押，审问期间家属是不允许单独见面的，我今天这样做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有十多年的夫妻之情嘛。但我要郑重地告诉你，这次你的事不仅江河市领导知道，省里领导也知道了，我真的很难救你。我听说公安还要把你移交给检察院，听说早就有人民来信举报你受贿索贿的事，因为我做了工作，才没查你。这次省市领导都有批示，一定要一查到底。你自己说，我该怎么办？”

朱梅英一听这话，立时吓傻了眼，半天才转过神来，凄凄切切地说：“春阳，凭我们十几年夫妻情分，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只要我能出来，什么条件我都依你。”

龚春阳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表面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看上去好像十分痛苦，最后把烟头一摔，吐出两个字：“离婚！”

“离婚？”朱梅英听了几乎晕了过去，“我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你，以为你总有办法救我，没想到最后竟盼到了这两个字。龚春阳，你这个天杀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蠢货！”龚春阳骂道，“不离婚不要说我救不了你，就连我自己也要被你拖进去。离了婚我救你才叫不徇私枉法，才不会被人家说三道四。再说了，今天离了婚，事情平息后不可以复婚吗？这一切都只是做给外人看而已。你说说看，现在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办法能救你吗？”

这时的朱梅英精神早已崩溃，除了想保命不坐牢外，已别无他求；只要龚春阳能够救她出去，不要说假离婚，就是真离婚她也无所谓了。因此，她很快答应了龚春阳的离婚要求，心甘情愿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龚春阳与朱梅英离婚后三天，朱梅英在交了一笔罚金后就被放了出来。从拘留所出来前，“王大胆”又单独找她谈了一次话：这次你能出去，春阳大哥冒了天大的风险，动用了各方面的力量，你虽与他离了婚，但千万不要忘记他对你的情义。今后你会不会还有麻烦，既要看你自己的表现，还要看春阳大哥扛不扛得住。

衣冠不整的朱梅英一副恭恭敬敬、感激涕零的样子：谢谢王局长的帮助和告诫。只要春阳以后没事，我愿为他做牛做马。

可怜的朱梅英，根本就想不到这一切都是龚春阳一手筹划的，其目的就是要逼她心甘情愿地离婚，且不留任何后遗症。而她面前这位“王大胆”，正是龚春阳的铁杆兄弟，也是帮助龚春阳实施计划的主要执行者。至于省市领导对朱梅英的案子有重要批示、检察院准备查她受贿索贿案等情节，全是编出来吓唬她的。当然，这些只有龚春阳在公安局的个别小兄弟知道，而这些小兄弟又并不了解龚春阳离婚的真实原因。

龚春阳离婚后的第二天晚上，就约郭素贞到“夜巴黎”的“看牛人”包厢见面。

郭素贞穿着紫色套裙，显得精神而大方，她推开“看牛人”包厢的门时，龚春阳已坐在里面，并点好了酒菜和点心。

龚春阳见郭素贞进门，赶紧站起来礼貌地迎接，这时在他的心中就像一位帝王迎接他心系已久的新王后一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眉宇间充盈着喜气。郭素贞刚坐下，他就以热情而略带神秘的口气说：“素贞，我今天约你来是要给你看一件东西。”说完，将经公证部门盖章的离婚协议书递给了郭素贞。

郭素贞心中有些奇怪，以前龚春阳都是称她“小郭”，今天却突然改口称她“素贞”，而且他改得竟是那么的自然。她带着疑惑接过龚春阳给她的“证书”，打开一看，顿时心乱如麻：她上次在龚春阳逼迫无奈的情况下为急于脱身，才说出“你离婚后”我再考虑，没想到龚春阳这么快就办好了离婚手续，她既为龚春阳的“说话算话”所折服，为他的一片痴情而感动，同时又不愿真与这样一个痞性十足、难以捉摸的男人厮守一生。她的两只脚使劲地搓着地板，脸色尴尬地不知如何开口。

“素贞，你应该清楚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你应该清楚我龚春阳是说到做到的。为了这次离婚，我不仅在财产上蒙受了很大的损失，而且在政治上受到了种种非议，可为了你，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送掉了大明江山，我与他比真是微不足道了。”龚春阳见郭素贞低头不语，在恳切的言辞表白中隐含着逼迫的压力。

郭素贞岂不明白龚春阳是要逼她表态。她喝了一口咖啡，稍稍镇定了下情绪，把“证书”还给龚春阳，低沉地说道：“龚大哥，你的个性倒有点像吴三桂，可我不是陈圆圆，陈圆圆是个任人玩弄的风尘女子呀。”

“掌嘴，掌嘴！”龚春阳真的打了自己两个耳光。“我只知道陈圆圆是天下的绝色美女，是吴三桂的红颜知己，可真不知道她是风尘女子，只怪我知识浅薄，请你谅解。今后有你这样的大知识分子常在我身边教导，我相信自己定会有所长进。”说完，举杯与郭素贞碰了一下，把满杯酒一饮而尽，既表敬意，又示对自己刚才语误的惩罚。

郭素贞抿了一口酒，说：“龚大哥，感谢你一片真情，可我有一个小小的疑惑，你们夫妻多年，也没听说有什么矛盾或裂痕，怎会说离就离？如今的官员都奉行‘外面彩旗飘飘，家中红旗不倒’，你与妻子离婚，就不怕她一怒之下‘后院起火’吗？”

龚春阳嘿嘿一笑：“说句掏心窝的话，如果不是遇到你这样的嫦娥，世上其他任何女孩子都不足以让我与妻子离婚。既然上次你提出要我离婚，我想要离就要离得干脆，离得巧妙，不留下任何后遗症。这既是对我自己负责，更是为了不给你背包袱。”龚春阳很婉转地把自己离婚的原因推给了郭素贞。

郭素贞感觉到了这一点，她想加以解释而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讪讪地说：“‘干脆’我能理解，‘巧妙’好像有点高深莫测，冒昧地提出请求，能否让我略知一二，以开开眼界？”

“这个嘛，这个……”龚春阳犹%了一下，灵机一动，“素贞，既然我俩已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对此有兴趣，我就不该瞒你了。说起来也是老天成全，我妻子有赌博的嗜好，前几天在家中聚赌时被帝陵县公安局抓捕，按理要判重刑，她在无奈之下主动提出与我离婚，条件是让我以朋友的身份救她出去，并保证她不坐大牢。”

郭素贞虽阅历不深，但头脑绝顶聪明，马上说道：“如果真如你所说，那就毫无‘巧妙’可言。你刚才这番话，反而使我增添了两个谜团。其一，你在帝陵市的根基无人不晓，谁敢太岁头上动土，抓你的妻子？其二，赌博在中国可以说遍及城乡，充斥街头巷尾，并不是什么重罪，凭你的权力和能力，你妻子完全可以安然无恙，哪里用得着离婚？我弟弟的事你尚且能摆平，何况你的妻子呢？”

龚春阳小看了郭素贞，没想到郭素贞寥寥数语，就把此事分析得鞭辟入里，这可使他犯了难：若是把自己的离婚计谋和盘托出，可能会被郭素贞视为卑鄙小人；可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又难以解开郭素贞的谜团。思量之下，信口编道：因为此案有人捅到了省里，还连累到她一批亲戚，后果非同一般，情急之下，她父母首先想出了“离婚”之计，以让我不背“家人”的包袱而展开营救。我妻子也同意了这一权宜之计。而对我来说，我也只能将计就计，实现对你的承诺。这并不完全是某个人的意思，而是天意！素贞，我对你说的如有半句谎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现在，你的障碍已经扫除，我相信你一定会遵守自己的诺言吧？

尽管龚春阳编得天衣无缝，说得情真意切，但郭素贞总感到其中必有蹊跷，联想到中秋夜约会时龚春阳曾说“给我点时间，我会设法让我妻子离婚”，郭素贞的疑虑就更深了，觉得龚春阳这个人就更可怕了。但毕竟龚春阳已经离婚，自己被迫所说的那句话已被他视作离婚的理由，被他当作自己许下的诺言，如果自己不遵守诺言的话，龚春阳不仅不会放过她，而且也不会放过她的家人，特别是她的弟弟，甚至不会放过与她仅有精神恋爱的张老师……想到这里，郭素贞左右为难，甚至有点毛骨悚然。她镇定了一下情绪，主动举杯与龚春阳碰了一下：“龚大哥，既然你把我的话称为诺言，那你就应该相信我会信守承诺。但是，你刚与妻子离婚，总不能马上与我结婚吧？这样会让你的妻子和领导们引起误解，造成不好的舆论，等过一段时间，也许副作用就会小多了。再说了，有句俗话叫‘瓜熟蒂落’，你也让我各方面准备准备，我相信你不喜欢吃没熟的瓜吧？”郭素贞想出的唯一一条路就是“拖”。

“到底要等多长时间？”

“长则一年，短则半年，这点时间你总能忍受吧？”

“按我的性子一天都忍不了，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不超过半年吧。”

郭素贞表面温顺地点点头，心中却在打着自己的算盘：前天袁圆芝找她，说从今年开始江河市与S省凤凰市结成对口帮扶城市，市委即将讨论派出五个副处级以上的交流干部，袁圆芝已把郭素贞作为办公室系统的重点推荐对象，直接把她从副科级提拔到副处级。郭素贞知道，交流到贫困地区的干部都是要提拔的，但连提两级，实属个别。袁圆芝事先向自己透露这一情况，无非是要郭素贞对他这个“伯乐”感恩戴德。为了尽快摆脱龚春阳的纠缠，为了彻底斩断与张老师的情丝，她毫不犹%地表示愿意交流出去，并顺便对袁圆芝说了些感谢的话。现在龚春阳步步紧迫，郭素贞也只得依赖于“交流”这一张盾牌了……

龚春阳见郭素贞低头不语，若有所思，便站起身来，抓住她的手说：“今天是我俩的口头婚约，我们应该为此而高兴，来，跳支舞庆贺一下吧。”

郭素贞无法拒绝，只得跟随龚春阳走向狭小的舞池。开始时，郭素贞还像以往那样身体与龚春阳保持一定的距离，龚春阳不高兴了，说：“你已是我的准新娘，跳舞怎么还能这样离汤离水的，应该放松点。”说完，紧紧地搂住郭素贞。幽暗的灯光、低沉的Sax音乐、朦胧的《清晨的看牛人》，犹如催情剂，激活了他所有的情感和性欲的细胞。他把紧贴郭素贞的脸慢慢移到她的正面，猛地用强吻封住了郭素贞的嘴，霸气十足的舌尖撬开郭素贞的齿间。郭素贞虽对龚春阳满嘴的烟酒味十分厌恶，但仍竭力忍受着。紧接着，龚春阳用一只手撩起她的上衣，从侧面解开她胸罩上的纽扣，粗糙的大手徐徐地揉捏到她的双峰上。郭素贞想反抗，无奈龚春阳的另一只手像铁箍一样箍得她动弹不得……灯光更加幽暗，Sax音乐似在呻吟……龚春阳的手从郭素贞的后背游移到高翘的臀部……郭素贞终于忍无可忍了，她把头往边上一扭，带着哭腔说：“龚春阳，你怎么这样下流？你知道这是公共场所吗？”

龚春阳本来已准备解皮带了，享受一下“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梦幻境界，没想到遭到郭素贞的拼命抵抗。他看郭素贞愤怒的脸色，听着她嘶哑的哭腔，终于恢复了理智，心想来日方长，何必在乎这一刻，既然彼此的关系到了这个地步，还愁没有机会让她彻底主动地放开吗？他今天本来带着特效催情药来的，犹%了许久，还是没放入酒中，如果真的逼他用如此手段，这对他来说易如反掌。龚春阳想到这里，歉意地一笑：“素贞，真不好意思，见到你我就思绪恍惚，靠到你我就全身冒火。尽管你已经是属于我的女人，但你今天不愿意，那我就尊重你，等到你愿意的时候再说吧。”说完，拉着郭素贞的手坐到了座位上。

郭素贞整理好胸罩和上衣，头伏在桌子上，不知是在思索还是在哭泣？

幽暗的灯光发出暧昧的微笑。

Sax音乐如泣如诉。

龚春阳看着对面墙上那幅《清晨的看牛人》，朦胧之中感到画里面那个谜一般的女人飘来飘去，时隐时现，如像自己心系已久、唾手可得而又捉摸不透的郭素贞。

龚春阳一进入鳌山宾馆十三幢303房间，半躺在床上的柳晓曼就以揶揄的口气说：“春阳，你现在真是全市最忙的人呀，昨晚想见你一面你说有事，到底干什么去了？”

龚春阳哪敢说是约见郭素贞，只得现编道：“昨晚帝陵有几个小兄弟约了喝酒，一高兴，就喝了个把手电光当柱子，哪还敢来见你？”

柳晓曼理着湿漉漉的头发，瞥了他一眼：“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的。我问你，你好好的忽然和老婆离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龚春阳就把昨天向郭素贞编的那段来向柳晓曼搪塞，最后补充道：“曼姐，是你经常指点我，要以大局为重，这样的娘们我这次不与她离婚，今后早晚要出大事，长痛不如短痛。再说，这么一来，今后与你活动也更方便了。”

柳晓曼讪讪一笑：“恐怕主要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郭素贞吧？”

“郭素贞？”龚春阳头里“轰”的一声，顿时惊慌失措：她怎么知道我与郭素贞的关系？难道我昨夜与郭素贞约会的事她也知道？她在跟踪我吗……龚春阳毕竟历练多年，又是公安局长，很快就镇定了情绪，并排除了柳晓曼跟踪的可能性；自己心系郭素贞的事，一定是温志成向她告的密。于是说道：“曼姐笑话我了。你是说政研室那个郭素贞吗？她可是人家温秘书长的红颜知己，不过这个人品貌不错，我今后找老婆如果选这样的人，不知道曼姐你会不会……”他把“同意”两字咽了回去。

柳晓曼显得毫不介意地说：“你找谁做你的老婆，那是你的终身大事，我有什么资格同意或反对？不过，我已看出你对郭素贞有这份贼心，温志成的怀疑没有错，难怪他要吃醋。”无意之中，柳晓曼就把温志成像一双臭袜子一样抛了出来。

龚春阳见果然被自己猜中，一方面佩服自己的英明，另一方面明白了柳晓曼并不了解自己与郭素贞的详情，心中舒了口气，便说：“温志成这个‘老太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一天到晚跟人争风吃醋，居然还打小报告，难怪他总是上不去。以往有个中央领导曾经说过，凡是打小报告的人一律不能重用。”

柳晓曼说：“人家温秘书长才不像你这样狭隘，他是真心对郭素贞好，最近市委准备派一批干部对口支持凤凰市，温志成竭力推荐郭素贞，加上袁圆芝也不遗余力，看来她八成没问题，你就死了这份心吧。”用心计龚春阳哪是柳晓曼的对手，柳晓曼这么随意一说，就把调动郭素贞的事推到了温志成和袁圆芝身上，免得龚春阳今后为此事怨恨她。

龚春阳一听组织上要交流郭素贞，心急如焚，但又不能溢于言表，只得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恐怕要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吧？”

“大概就在最近这两天要讨论了。”

龚春阳“喔”了一声，陷入沉思，他后悔昨天没把郭素贞彻底办了，也明白了郭素贞为什么要拖到半年后。

“春阳，郭素贞的事我们就不谈了，好不好？你把最近技侦方面的收获向我说一说。”柳晓曼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

龚春阳拽回思绪，将技侦方面的赫赫战功奏报给了柳晓曼：“经过技侦处兄弟们的努力，赵德龙这只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原来，他还有一个秘密手机与霍严旺联系。霍严旺不同于一般的黑社会人物，他的企业与国家安全局的“掩体企业”（以经营为掩护的公司）有关联。赵德龙不仅控制着本市国安局，还严格控制着带有黑社会性质的霍严旺集团。赵德龙这样的人不除，实在太可怕了。另外，他最近已收买了市委办公室的王玲。”

龚春阳一心要除掉赵德龙，一方面是因为他要报霍严旺的私仇，更主要的是想取代赵德龙，因此汇报到这里他就打住了。他要看柳晓曼的态度。

柳晓曼本来是不主张监听赵德龙的，后来情况有了变化，龚春阳又一直坚持，柳晓曼也就遂了他心愿。现在她见龚春阳突然停了下来，并没有马上表态，只是说：“除了赵德龙，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龚春阳继续奏报道：“杜莲英已与多家企业联系了业务关系，其中多数是打着大公司的牌子进行业务提成，地铁土建中标的七家单位中，就有一家是杜莲英联系的。她没有敢找俞继广，而是找的分管副市长樊利民。另外，她的儿子薛贵明最近一方面与左大力的女儿左玥频繁联系，另一方面又与叶雨菡藕断丝连，真不知道这个花花公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至于解正那里，已经没有精力去对付他了，反正他已是一只死蟹，与李毅也没什么联系了，是不是可以把他从监听名单上划出去？”

柳晓曼说：“解正暂时还不能划出去。因为他与叶雨菡的关系不一般，而叶雨菡又可能与薛夕坤有着意想不到的关系；另外，据说祝一鸣可能调回南吴省，而解正一直与他保持着联系，现在解正受到处分，监听他的电话理由更充分了。至于说到杜莲英和她儿子的事，我想了解一下，有没有哪件事特别是业务招标上的事有薛夕坤直接插手的证据？

龚春阳说：“这倒没有，薛夕坤这人历来谨慎，要直接找他的把柄恐怕很难，只能从他的家人和身边人搞起。如果一个果子周围的皮都烂了，里面的肉还能保得住吗？”

“这可概括为‘腐果策略’，真是精辟！”柳晓曼兴奋地拍了一下龚春阳的肩膀。向他竖了一下拇指，继续说，“对杜莲英母子拉大旗、谋私利的事一定要搞成铁案，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绝不轻易动手。必要的时候，可以借助姜克己这门大炮的力量，让他们自相残杀。至于左大力与薛夕坤的联姻，要尽力予以阻止。”

“怎么阻止？”

“傻瓜，叶雨菡身上不就可以做文章吗？另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我想好了会告诉你的。”

“当务之急，我看先把赵德龙除掉！”凭龚春阳的心胸，赵德龙是他的头号绊脚石，非得搬掉或炸掉而后快。

“除掉赵德龙？你的口气好大呀，你以为赵德龙真是个草包！别说他后面有祝一鸣撑着，即使没有祝一鸣，你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柳晓曼说这话时显得忧心忡忡。

龚春阳不屑一顾地说：“曼姐，你可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赵德龙一屁股屎，难道他有三头六臂，能反过来灭掉我不成？”

“你我都远远低估了赵德龙的能量和手段！”柳晓曼锁着眉宇，终于把赵德龙最近的“政治绑架”事件向龚春阳摊了牌，“薛夕坤接到人民来信，说霍严旺依仗权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必须严惩。为此，薛夕坤找了我和李毅、姜克己一起商量。他认为此事民愤极大，又牵涉到赵德龙，还是交纪委查办为妥。没想到姜克己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认为这主要是刑事案，应由市公安局牵头。李毅认为公安是受赵德龙节制的，查起来恐怕不太顺利。优柔寡断的薛夕坤拿不定主意，决定暂时搁一搁，以后再交常委会讨论。没想到此事刚议过一天，赵德龙就得到风声。他主动约我到宾馆谈心，开始前先给我看了一张碟子。春阳，你万万想不到碟子上的内容——那里面有我与你从御水山庄到鳌山宾馆所发生的一切！他对我尚且如此，对你不更是小菜一碟？你在外面如有什么风流韵事的话，他一定了如指掌，只不过是他愿不愿意让你知道罢了。

龚春阳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赵德龙如此阴险狡诈，他让你知道这些，目的何在？”

“他就是对我们进行‘政治绑架’。如果我们不帮他，要搞他，他就会先发制人，或者玉石俱焚；如果我们帮他，与他结成同盟，他就会保证我们的安全，毁掉对我们不利的证据。春阳，你说说看，我们该怎么办？”

龚春阳尽管有些恐惧，但更充满愤怒和仇恨，他一拍胸脯：“树要皮，人要脸，我龚春阳绝不会被他这种王八蛋吓住，大不了就是一场血拼吧，即使拼死，也要死得像个男人，死得不被人耻笑，何况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难道我们就不能先发制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搞掉？”

柳晓曼脸色严峻，苦楚地一笑：“春阳，你这叫匹夫之勇。政治舞台实际就是另一种江湖，每个人行走江湖，难免要经过多次腥风血雨。要保存自己，消灭对手，就要懂得如何积蓄力量，进退自如，忍辱负重，借助外力。既然现在我们有把柄在人家手里，又没有足够的力量置对手于死地，那就只能暂时与他结成同盟，待清除了我们在他手中的把柄，再借助薛夕坤、李毅、姜克己这些自以为代表正义的力量来消灭他。春阳，你要学一点孙子兵法和曾国藩的韬晦之术，明白适时的退让绝不是屈服与软弱，而是一种先求自保、后发制人的战略战术。”

听到这里，龚春阳不得不佩服柳晓曼超人的智慧、胆略和手段，他觉得如果时空真可以穿越的话，柳晓曼生在西汉一定是吕后，生在唐代一定是武则天，生在晚清一定是慈禧太后！他像刚刚认识柳晓曼一般，惊讶地打量着她，紧紧地握着她精巧而柔软的手，感慨地说：“曼姐，你天生就是个王者，是个帅才，而我只配当你的将军、先锋，你说下面该怎么办，我全听你指挥。”

柳晓曼在龚春阳的额上吻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我在常委会上将会支持姜克己的意见，把这个案子给你们公安调查。你要在调查中让赵德龙清楚地知道你如何帮着他毁灭罪证，如何让他渡过难关的；同时，又要设法从他手中弄到或毁灭他所掌握我们的不利证据。我知道，这事做起来非常复杂，因为赵德龙绝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家伙，我会借用各种力量来支持你，来向赵德龙施压。春阳，你有没有必胜的信心？”

“有曼姐的支持，我充满信心。通过这场战争，我相信自己会比原来成熟得多。”龚春阳的语气中不仅有自信，还有对柳晓曼的敬佩和感激。

这时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柳晓曼也感到有些倦意，她对龚春阳讲了句“公事到此结束”，便到浴室冲凉去了。而后，龚春阳也冲了凉。

按照老习惯，龚春阳帮柳晓曼从背部到正面做了按摩，心理上的沉重负担丝毫没有减弱柳晓曼的强烈性欲，她像只越是受到刺激就越是亢奋的母螳螂，兴致勃勃地坐到了龚春阳的身上，进行她的“后发制人”。

素以威猛著称的龚春阳今天却不一样，政治上的忧虑、工作上的压力，尤其是与郭素贞在感情上可能面临的危机使他性趣骤退，不管柳晓曼如何搓捏挑逗，他的鸟儿仍显得无精打采，垂头丧气。柳晓曼见状，对这一反常状态表示理解和体贴，只得忍住饥渴，躺下身来，一边轻柔安抚着龚春阳的身体，一边与这位荤段子高手过了几招，聊以“自慰”。

三天后，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会议的第一项议程是讨论交流到凤凰市的干部人选。

由市委组织部拟定的五名人选，其他四名都顺利通过，唯有郭素贞遇到了麻烦。

薛夕坤、李毅和姜克己都于昨日收到了省城方向的人民来信，反映郭素贞与一位大她近二十岁的有妇之夫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并有音像资料为证。

组织部部长印东华态度鲜明：如果人民来信反映的事是真实的，这样的人既不能提拔，也不能交流。

柳晓曼表示了不同意见：我看郭素贞这人素质不错，不能因为一封莫须有的人民来信就毁了人家的前程。再说，这样的事交流前后还有时间调查嘛。

李毅：我觉得有些蹊哓，前天下午我们才开书记碰头会讨论这事，昨天就收到了人民来信，写信的人似乎很清楚我们讨论的内容。

姜克己：人民来信的内容很复杂，反映的情况有完全或基本真实的，有半真半假的，有捕风捉影的，有蓄意诬陷的，我看还是调查清楚为好。

袁圆芝：郭素贞在办公室系统的表现和口碑一直很好，从没有听说她有思想品德上的问题，我看写信者很可能是出于忌妒而捏造事实，以达到耽误提拔交流的目的。

薛夕坤处事一向慎重，他综合了大家的意见，认为郭素贞平时表现虽不错，他个人印象也很好，但毕竟有人民来信，不妨由市纪委负责调查清楚再说。如果调查后能证明郭素贞同志是清白的，以后还是可以考虑提拔重用的。但是，交流干部的名单明天必须上报省委组织部，没有时间等了，我看郭素贞同志暂时搁一搁，启动配用方案吧。

多数人都赞同薛夕坤的意见。

印东华把备用人选的情况介绍了一下，很快就得到了通过。

柳晓曼为自己的心愿没有实现而失落，但事出突然，她来不及从容应对，也不能硬撑。至于是谁策划了这封人民来信，在场的只有她柳晓曼心如明镜。

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是讨论如何处理人民来信反映的以霍严旺为首的黑势力集团问题。这一讨论由龚春阳列席参加。

薛夕坤先把人民来信反映的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犯罪行为介绍了一下；同时说明省纪委和省公安厅也接到了类似的人民来信，相关领导作了“先查清事实，再依法打击”的批示；然后谈了自己的想法，拟以市纪委牵头、公检法配合进行调查，一旦查清犯罪事实，则依法从快从严予以坚决打击。薛夕坤之所以打破常规，先谈自己的看法，并要纪委牵头，是因为他从别的途径了解到，霍严旺黑势力集团可能得到过赵德龙的庇护。加之霍严旺本人也是东南区政协常委。但在事实没有弄清之前，他对赵德龙还只是怀疑，并不能把赵德龙排除在查处此事的领导成员之外。如按照常规由公安部门牵头，有些情况很难瞒过他这个政法委书记。

柳晓曼立即提出不同意见：“黑社会势力主要是刑事犯罪，以纪委为主不妥当，我认为要么由赵德龙同志主抓，要么由龚春阳同志主抓。当然，对黑社会势力坚决打击，我是十分赞同的。”

李毅事先听薛夕坤说过此事，但因了解不深，暂时没有发言。

姜克己见李毅不说话，马上表态道：“柳市长所提的方案比较妥当，我赞成。”另几个常委马上跟着附议。

赵德龙一副既委屈、又激动的样子：“我好歹也算政法委书记，铲除黑社会势力是我的应尽职责，如果领导认为我不适合这件事，可以把我免掉。再说，不还有龚春阳同志吗？”

有几个常委深知赵德龙就是江河市的“克格勃”头子，又是祝一鸣的铁杆，对他忌惮三分，有的表示赞同赵德龙的意见，有的不吭声。

袁圆芝的心思有点复杂：他一方面认为霍严旺是他任京南区委书记任上发展壮大的农民企业家，如果霍严旺是黑势力头目，他脸上也无光，甚至有间接责任；另一方面，对这事的处理方式一二把手的意见相左，他又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不知该如何表态，因此，他突然按住肚子，轻声喊了几声“哎哟”，显出疼痛难熬的样子，奔厕所方便去了。

龚春阳扯着嗓门说：“这事本来我没资格发言，但既然叫我列席参加，我也必须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我完全赞同赵德龙同志的意见。”

这时，李毅终于发表了自己的意见：“我觉得第一步还是以公安牵头为妥，如果调查过程中涉及党政干部包括四套班子中的领导干部，再由市纪委或省纪委参与调查。”大多数常委都同意李毅的意见。

薛夕坤虽然对有些常委的发言心存疑虑，觉得自己的方案是最佳方案，但他既缺乏司徒震那种力排众议的魄力，又没有祝一鸣那种笼络人心的手段，对于多数常委不认同的方案，他宁愿暂时妥协，也不愿一意孤行。因此，他综合了大家的意见后最后拍板：“由公安主抓此事，纪委、检察院、法院予以全力配合。”

接着就进入了会议的最后一个议程，讨论分工负责重阳节敬老活动。

重阳节是中国传统节日，在多数地方可能不像其他节日那样隆重，而在江河市则不同，这可能与民间流传的以董永为典型的孝道文化不无关系。从司徒震任市委书记开始，每年重阳节市委市政府都要开展敬老活动，这已成为江河市领导班子的一个传统。薛夕坤当然要传承这一优良传统。他将今年的敬老活动与大家商量后作了一个大体的分工：薛夕坤、焦家福参加由市古文化研究会和老年大学联合主办的“老年诗词大赛”活动；柳晓曼、袁圆芝参加一个坐落在市南区的大型老年公寓落成仪式；李毅、姜克己负责特困老人的拜访慰问活动；印东华、于新洁负责全市百岁老人的贺寿活动；赵德龙、宋超、刘震南分别负责三真山、太平洲和帝陵这三个县的贫困老人走访活动。

第十三章　欢聚重阳

重阳节这天上午，李毅的父亲本答应参加由司徒震主持的老年赛诗会，但后来肖雪所在学校的校长徐志才邀请他为学校的师生讲一讲重阳节与孝道，李教授权衡再三，觉得借重阳节向青少年宣传一下中国的传统文化尤其是孝道文化更有意义，便与司徒震打了个招呼，欣然答应了徐志才的邀请。

留仙第二子弟学校中学部的条件不算太好，只有唯一一个可容纳一百人左右的阶梯式教室。李教授的讲座就在这个教室进行。参加听课的除了初三的三个班学生，还有学校的部分教师，徐志才、李烨、肖雪等老师都坐在第一排。

李教授首先向大家讲了重阳节的由来：在《易经》中，“九”为阳数的极点，农历九月初九，两九相重，故名重阳。其起源有多种说法，较为流行和靠谱的是源于祈祷和庆贺农业丰收的祭祀活动。重阳成为节日，早在战国时期就已形成，唐代时由李玄宗拜诏，正式成为民间重要传统节日。由于重阳时已进入深秋，亦叫辞青或踏秋。在古代，这天全家人要聚在一起，晚辈要向长辈感养育之恩，尽后嗣之孝。重阳节尽管活动的内容很多，但均以敬老、孝道为核心。然后又介绍了重阳节赏菊送菊、佩插茱萸、食重阳糕等传统活动。

“李教授。”有一个女同学举手问，“我从懂事开始，每年过节，妈妈、奶奶、姥姥都要给我一份红纸包着的桂花糕，里面夹着压岁钱，为什么长辈对晚辈也要送糕？”

李教授和蔼地说：“孩子，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每种糕都有特殊的内涵，但似乎所有的糕都有‘步步高’的含义。长辈给你送糕，是希望你在学业、事业等各方面都能步步高，长辈的拳拳之心，你可不能忘记。”

李教授刚回答完女同学的问题，坐在这位女同学旁边的一个男生站了起来，问了李教授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李教授，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父母犯了罪，做子女的应不应该举报？要是……要是举报了，是不是就违背了孝道？”

这个问题真让李教授有点为难，因为他觉得这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的，也超越了孝道的范畴；同时，他从这个男同学结结巴巴的语言和涨得通红的脸色来看，感到这孩子提这样的问题可能事出有因。李教授犹%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温和地问这位学生：“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

李教授点了点头：“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霍生兴。”

后面有调皮的学生插嘴说：“他爸是‘活阎王’，他是‘活生精’（方言为猴子）！”

教室里哄笑起来，并伴着七嘴八舌。徐志才站起身来，面对学生，脸色严肃，只是用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立即就鸦雀无声了。

李教授请霍生兴坐下，喝了口茶，清了清嗓门说：“刚才这位霍同学才十五岁，还未成年，但提出的问题却耐人寻味，甚至可以说发人深省。在回答这位同学的问题前，我先讲一个出自春秋的典故，叫‘其父攘羊，而儿证之’。说楚国有个人偷了别人的羊，他的儿子到官府作证，治了父亲的罪。这事一时间议论鼎沸，反响很大。楚国的名士叶公赞扬这位做儿子的正直公道，将来是栋梁之材。孔子却说，在我们鲁国，‘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叶公和孔子谁对谁错？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叶公是从法家的理论、治国的角度说明法比天高。而孔子则是从儒家的理论、人伦的角度说明亲情难撕。以我个人的观点，在一般的情况下，我不主张子女揭发父母，以悖伦理，像“文化大革命”时期一样扼杀亲情。但假如父母真的犯了危害社会和他人的滔天大罪，这种父母已丧失了人性，天地皆诛，法律难容，在这样的情况下，已有了明辨是非能力的子女就应该懂得，你对父母的爱就是让他们伏法和忏悔，同时仍要思念、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你这样的孝，就不是常人之孝，而是大孝，是对天下父母之孝。对不起，各位老师和同学，这个话题离我们今天的讲座扯远了。下面，我跟大家说最后一个问题：关于重阳节传统文化和现代文明道德的关系……

李教授讲课结束后，徐志才亲自把他扶到车上，代表学校送给他一盆野菊、一包茱萸、一份重阳糕，以示谢意。并叫肖雪开车相送。

车子开出校门，李教授问肖雪：“刚才那位霍姓学生的家长是干什么的？”

肖雪说：“他父亲是京南区的大老板，叫霍严旺。”

李教授问：“大老板的儿子怎么会在你们这样的乡镇中学？”

肖雪说：“因为霍老板在留仙镇有亲戚，有企业，最主要的是霍老板的儿子喜欢画画，而且特别喜欢李烨的画。他之所以在这里读书，主要是为了跟李烨老师学画。”

李教授点点头，沉思不语。

肖雪有些撒娇地说：“我就不送您到江河市的家了，直接到我家吧，我还要向您讨教一些知识，再说我爹妈都在家对您翘首以待呢。”

李教授说：“我先回家一趟，给你父母带点礼物，算是我代表小毅吧，他今天还不知忙到几时才能回来，不要失了礼数。”

肖雪说：“您的礼我早帮您备好了，您放心好了。现在方向盘在我手里，您只能听我的了。”说完，咯咯地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李教授嘘了口气：“既然已落入你的圈套，我就只能任你摆布了。我顺便问一下，你下午有没有空？”

“有空，徐校长专门放了我半天假，就是要我陪陪您。”

李教授抿嘴一笑：“看来你们徐校长很细心哟。雪儿，难得你有这份孝心，那你叫你爹妈中午简单一点，吃过午饭眯一会儿，就到附近的留仙山登高望远，活动活动筋骨，要是你爹妈有兴致的话，就叫他们一起去怎么样？”

肖雪开心地说：“那当然好啊，可惜缺了个大毅，否则举家登高踏秋，会更有情趣。”

李教授摇摇手：“我不指望他，不是他没有孝心，而是他要为江河市这么多的衣食父母尽孝尽忠，我不能难为他，也希望你能理解他。”

肖雪点点头，但眼神中掠过一丝若有所失的惆怅。

就在这时，肖雪的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她的闺蜜胡静打来的：“肖雪，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我昨晚犹%了很久，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肖雪骂道：“鬼丫头，这么贼头贼脑地说话，可不是你的性格哟，如果有什么想瞒我，你打这个电话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片刻之后，胡静好像经过思考最终下了决心：“你可别骂我，我肚里的小兔崽子听着呢。既然你非要我说，我就只能如实相告了。我昨晚到一个大姐家中玩，她的丈夫就是以前为你治疗枪伤的第一人民医院外科许主任。他以遗憾的口气告诉我，说你的枪伤留下了后遗症，可能造成终身不育。李毅知道这个情况，他要许主任对外保密，所以我想他未必告诉你。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俩二十年的姐妹，不应该让你蒙在鼓里。我之所以如实相告，是希望你能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同时抓紧时间到大医院去看一看，或许能消除后遗症。”

肖雪听了胡静的话，心中翻江倒海，浮想联翩，她不知道李毅为什么把这么大的事对她讳莫如深；她不知道李毅既然早就知道她不能生育，却还要与她结婚；她不知道思孙心切的公公听到这个消息会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她关上手机，中断了与胡静的对话，这不仅仅是为了避免坐在后座的公公听到什么，更是要理一下自己杂乱的思绪。她已了初步的想法：过几天自己到医院亲自确认一下，如果情况真像胡静所说，那么为了自己心爱的丈夫和慈父般的公公这两代人的幸福，自己不得不忍痛与李毅分离……

李教授虽然耳朵有点儿背，听不清肖雪与胡静通话的内容，但能感觉到肖雪接完这个电话后车子开得没原来稳了，并且一下子沉默了，估计这个电话使她心情不快。便安慰她道：“雪儿，刚才电话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能不能给我说说？也许我能解开你的心结。”

肖雪忍住泪水，向公公撒了个谎：“我一个同学的母亲病了，感到心里有些难受，这事您恐怕爱莫能助，还是不说了吧。”

李教授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应该抽空去看看人家。”

肖雪答应“过几天去看看”。沉默片刻，她忽然问公公：“爸，古人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要向您请教一下这话的真实含义。”

李教授对儿媳讨教知识来了兴致：“这话是孟子说的。他的弟子赵岐对此有注解：‘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穷事志，不为实录仕，二不孝也；不聚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在这三不孝中，古人之所以说‘无后为大’，是因为如果没有子嗣，就既难祭祀祖宗，又不能延续血缘香火，万事皆断。古人之言虽不无道理，但有其糟粕，因为他们所指的‘后’，实际上是指儿子。在那个时代，女人既没有工作，也没有地位，屈从于‘三从四德’。今天时代不同了，男女平等，且血缘的延续男女皆可，天下老人大概都是如此，相信你能体谅我的心情，不会嫌我罗唆吧？”

肖雪强撑笑容：“那里那里，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可是，爸，假如，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您的儿媳没有生育能力，您该怎么办呢？”

李教授乐呵呵地说：“雪儿啊雪儿，你这是跟我开玩笑还是考验我这个老头子的承受能力？像你这样健康活泼的人怎会没有生育能力？我相信我的孙辈不仅健康，而且一定德才兼备，因为父母的基因好嘛。退一万步说，真如你说的那样，现代科学这么发达，不还有别的措施吗？唉，雪儿，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是突发奇想还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肖雪说：“爸，我只是随便问问，您别在意。”

这时，车已开到肖雪家的老槐树前，肖雪鸣了几下喇叭，她的父母立即就奔出家门前来迎接亲家，因为他们从女儿的电话中已得知亲家要与他们共度重阳节。

老年赛诗会在瑞山入口百米左右的文景楼举行。此楼三层共千余平方米，四周的园子有一亩地左右，园内保持着原始花木藤萝的本色，只是对杂草有所清除。此院原是农林局的一个培训基地。司徒震卸任市委书记前，将它转为古文化研究会（原名六朝文化研究会）的办公楼兼活动中心，因它紧邻南朝昭明太子编纂《昭明文选》的招隐寺和传说中的文选楼，故取名文景楼。平时这里只有三五个研究员和一名厨师，一名勤杂工。今天一下子来了五十多人，倒使这寂寞的园子增添了几分生气和不少欢声笑语。

二楼会议室正好能容纳五十多人。原来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菊坛，会前已有人把一盆盆菊花分放在墙边和窗台上。

在主席台上就座的有市委书记薛夕坤、市古文化研究会会长司徒震、原市政协主席现任老年大学名誉校长的任佰年，还有两个担任今天赛诗评委的市古文化研究会副会长，他们都是高校的知名教授。市委宣传部长焦家福本应参加这个活动，但因身体不适向薛夕坤和司徒震请了假。人员差不多到齐后，司徒震临时叫工作人员在主席台上增加了贡晓柏的席卡，因为司徒震知道贡晓柏这个人好面子，加之他好歹挂着老年大学名誉副校长的虚衔，不让他坐在主席台怕他心中不舒服。

赛诗活动的主办单位是古文化研究会，老年大学为协办单位，因此今天的主持人自然就是司徒震。司徒震见大家已经入座，就讲了一个开场白，主要说明举办这次活动的目的：白发欢聚，庆贺重阳；以诗咏怀，寻求乐趣；老有所为，学无止境。他还对大家说明，今天的所有奖品都是重阳节的传统礼物，菊花酒、重阳糕、茱萸香囊，这些礼物都是“玉蕊山庄”的庄主所赠。自己因担任评委，不参与今天的比赛。下面，首先请市委书记薛夕坤同志讲话。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薛夕坤作了简短而真切的贺词。他说，江河市市委市政府的重阳敬老活动，是司徒震老书记开创的传统，对于这一优良传统，我和班子成员一定会好好继承；无论是古文化研究会还是老年大学，都不仅为江河市的老年事业，而且为江河市的历史文化传承和精神文明建设做了大量的工作，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自己今天到会意在祝贺和同乐，因不擅写诗，只能借毛主席的《采桑子·重阳》融入氛围。

薛夕坤话毕，司徒震宣布赛诗会正式开始。

第一个献诗的是任佰年，他是十五年前从外地调到江河市的“异客”，略通诗文，但难得动笔，今天只是把唐代诗人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改了几个字，就把原诗的孤独、怀旧之情转为欢乐祥和之境。

独在异乡非异客，

每逢佳节倍思亲。

今日鹤发登高处，

遍插茱萸皆友人。

因为任佰年第一个献诗，加之他把王维这首诗改得别有一番意境，下面响起了一阵掌声，不过掌声不太热烈，可能是多数人认为诗词重在原创。

任佰年之后，一位戴着老花眼镜、教师模样的女同志走下座位，准备登台献诗，岂料贡晓柏大声喊：“且慢，老夫今日高兴，也在大家面前献一下丑。”说完，读了一诗：“九月九日重阳节，我辈老人齐聚集。不为怀古只为乐，满杯深情吐心迹。”他的诗虽有慷慨激情，但既无古诗的韵味，也无现代诗的意境，纯粹就是一首打油诗。

下面有人哄笑着敲打起桌子，有鼓励的，也有嘲笑的。

贡晓柏自我解嘲道：“别介，别介，贵在参与，乐在其中！”

待贡晓柏说完，刚才被贡晓柏“拦路抢诗”的那位女同志终于红着脸走到主席台边上的麦克风旁，自报名叫谷惠兰，称此诗为昨夜写成，以诗言志，并博众人一乐。

兰

瘦成苍玉数枝斜，淡到花开不像花。

根植烟崖好自在，香飘玉露最清嘉。

美人作佩争相纫，高士绝尘安所加。

金谷芳菲尽珠翠，幽芳只合在山家。

众人听罢，掌声如潮。司徒震连连赞叹：“好诗，好诗！”他对旁边的任佰年说，“这个女同志古文根底很深，原来是干什么的？”

任佰年摇摇头，说对她不熟悉。

贡晓柏插话道：“我知道，她原是市一中的语文教师，去年刚退休。她的女儿在市委政研室，好像叫……叫郭素贞。”

司徒震点点头，他见下面竟一时无人上台，便说道：“据我所知，今天这个聚会早就发出了通知，想必都是有备而来，请大家无须过分谦虚和拘谨，抓紧时间，踊跃一些。”

谷惠兰的诗将赛诗会推向了高潮……

赛诗会结束后，按照原定的安排，所有人上车到瑞山路口附近的“玉蕊山庄”共进午餐。玉蕊本是古代的一种极其珍贵的名花，三百年才开一次，相传为唐玄宗之女唐昌公主所植。据《花镜》一书记载，玉蕊花首开于瑞山招隐寺，举世无二，唐末时灭绝。此花虽早已绝迹，但它的美丽和神奇却流芳百世，令人遐想不已。此庄庄主是一位思想自由奔放的文人，他取“玉蕊”为庄名，想必有寻芳觅仙之意。

就在薛夕坤上了车子，准备和赛诗会人员去往“玉蕊山庄”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汉，右腿有点瘸，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紫色疤痕，他在薛夕坤的车即将启动时“扑通”一下跪倒在前，高喊着：“冤枉啊！请薛书记为我做主！”

薛夕坤见状，叫司徒震等人先去山庄，自己下车把老人扶进车内，坐在他的旁边，倾听老人的倾诉。他的秘书吴光华则在副驾驶上作记录。

老人名叫陆秋良，是京南区的一位私营业主。他原在区内最好的商贸地段有一间近百平方米的商铺，生意红火，小日子也过得不错。岂料飞来横祸，半年前他的商铺被霍严旺盯上，因为商铺的周围都已被霍严旺先后拿下，陆秋良的商铺就成了钉子户。霍严旺先是派一些人到陆秋良的铺内捣乱，买东西不付钱，一不顺眼就乱砸东西，见这一招不奏效，就让人带了经过专门训练的藏獒前来助威，开始是把陆秋良的右腿和右腮咬伤，接着又把陆秋良的孙女咬伤，陆秋良一家在惊骇之中被迫低价盘出了商铺。伤愈之后，不甘凌辱的陆秋良带着证据先后上区公安局和法院告霍严旺，均无功而返。最后，他索性一咬牙直接把状子呈给了市政法委书记赵德龙。赵德龙非常热情地接待了他，并答应由市公安局参与调查，由市法院直接审判。陆秋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可法院最后却是以民事纠纷案作了如下判决：由霍严旺赔偿陆秋良医药费拾万元；陆秋良因打伤霍严旺价值二百万元的藏獒，赔偿霍严旺宠物损失费拾肆万元。陆秋良接到这个判决如五雷轰顶：苍天啊，老百姓的人命远不如富人的狗，天下公道何在？今天，他听说薛夕坤在此开会，便横下一条心，直接向薛夕坤告状，不仅状告霍严旺，而且状告赵德龙官商勾结。

薛夕坤听完陆秋良的倾诉，对他的遭遇十分同情，对霍严旺、赵德龙的所作所为义愤填膺，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责令市公安局彻底查清这个案子，还陆秋良一个公道；同时，对霍严旺黑势力集团坚决予以摧毁，对赵德龙这样的黑势力保护伞也绝不姑息。

薛夕坤安慰了陆秋良一番，最后说道：“江河市发生这类丑事，我对不起老百姓啊！你的案子我会负责到底，我一定会让你相信，江河市的天地是共产党的天地，是人民的天地！”

车开到“王蕊山庄”时，薛夕坤下了车，叫司机把陆秋良送到家中。

薛夕坤来到主桌时，午宴已经开始。他没有将刚才的不快心情传递给大家，而是平静地向大家表示自己迟到的歉意，并自罚了一杯酒。

席间，坐在主桌的一人围绕老年话题谈得非常热烈。

司徒震说：“我们这些人原来多少还有些社会地位，今天能够依托一定的平台聚在一起享受乐趣，从某种角度说也算是一种特权，而众多普通百姓过这个节日就很可能平淡甚至沉重了。”

任佰年接茬道：“且不说如今的年轻人大都不懂孝道，即使懂得，生活的重担也压得他们难以如愿。现在六十岁以下的人基本上都是独生子女，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精力和经济上对服侍好双方的老人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改革开放三十四年来，据官方统计，物价总体上涨了六倍多，其中生活必需品增长得更高，大米约13倍，面粉约12倍，猪肉约21倍，房价约20倍。我认识一位汤大妈，三十三年前在银行存了四百元钱，去年连本带息取出共计829元，年收益率为2.4%（扣除利息税）。这笔钱在三十三年前可购一套100平方米左右的住房，而现在连半平方米都买不到。今后十年的通胀率恐怕会更高，年轻人赡养老人恐怕是个大问题。”

贡晓柏说：“改革开放三十年来，贫富差距在不断扩大。以往时髦的白领，如今每月的工资扣掉几险一金，已所剩无几，工资等于白领了；以往的蓝领，扣掉七七八八的，不仅拿不到工资，往往还欠企业或老板的，所以工资就“蓝领”（难领）了。这样的状况如果发展下去，你还叫他们怎么去赡养孝敬双亲？”

薛夕坤托着下巴说：“现在我们已经步入老年社会，老有所养、老有所乐已成为很重要的社会问题，而国家的养老金缺口有十多万亿元，所以，解决这个问题要通过重大改革措施，让政府、社会和企业共同努力。今天，柳市长参加落成典礼的“德旺老年公寓”，就是政府给政策，外资和内资共同参与的一种养老模式，也算是我市一种新的尝试吧。”

司徒震用左手指梳了下头发，口气有些忧虑：“这种养老模式的方向是不错，怕只怕有人钻国家政策的空子肥自己的腰包，所谓‘改革红利’该享受的人享受不到，大都被一些神通广大的人抢劫了。我听说这个老年公寓的四百多亩土地价格比商业用地低了好几倍，而真正用于老年公寓的只有一百亩左右，其余的三百多亩会不会挪作他用，从中牟利。”

贡晓柏火上加油道：“这个项目名为中外合资，实为私企老板霍严旺所控制。霍严旺是什么人？听说是黑社会头子！其余的三百亩地，恐怕他早已转让给外资企业，从中捞足了油水。夕坤同志，批这块地时你是市长，想必你应该知道其中的背景。”

薛夕坤显出几分尴尬：“当时是祝一鸣书记亲自向我打的招呼，说对这种服务于社会的创新模式要大力支持，我就按他的指示执行了。当然，我也不能把责任全推在他身上，因为我当时确实也没有往深处考虑，如果这块土地有问题，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霍严旺是什么样的人，请各位相信我一定会调查清楚，依法办事。”

任佰年见这顿饭的气氛有些沉重，便站起来圆场道：“今天夕坤同志能抽时间与我们这些老朽共度重阳，我们应该感谢他，多谈些高兴之事。我提议，今日痛饮菊花酒，他事今后再细究，来来来，大家一起敬夕坤书记一杯。”

薛夕坤谦逊地说：“任老，您这是反装锄头了，不应该是你们敬我，而应该是我敬你们。论年龄、资历你们都是我的长者，今天这里不是官场，是民间相聚，老人相聚，我当然应该先敬长者呀。”

众人停止议论，举杯共饮。

“德旺老年公寓”为中外合资项目。“德旺”是取外资公司董事长杨怀德和中资公司董事长霍严旺名字中的最后一字组合而成。柳晓曼在参加公寓的落成仪式时，见到了外资公司在中国大陆的法人代表杨天成，却没有见到本该到场的中方法人代表霍严旺，代替霍严旺的是他的堂叔、公司总经理霍根生。柳晓曼感到，在如此重要并足以扬名的场合霍严旺没有露面，其中必有蹊跷。但她未加任何询问，在一片热情洋溢的气氛中参加完整个仪式便打道回府了，参加午宴一事，她交给了随她一起去的袁圆芝。

回到家中，已是午饭时分，柳晓曼拿出一些礼品交给秘书霍晓忠，吩咐他吃过午饭到商场取回这些礼品后立即送往省城，并对送礼对象、礼品品种和送礼方法等作了交待。

重阳节送礼，传统上一般只送至亲和恩师，但当今官场已经走了样，借节日为名向领导送礼已蔚然成风。柳晓曼要秘书代为送礼的三个人是：省委副书记佟立群、分管城建的侯副省长，还有一个就是谢振国。关系不同，所送的礼品和方式也有所区别。对于佟副书记和侯副省长，柳晓曼给他们每人一箱十五年陈酿茅台，这种酒每瓶在万元左右。送礼不是直接送到他们本人，而是经柳晓曼亲自与他们约好后，由霍晓忠送到他们的司机手中。对于谢振国，柳晓曼给他送的是一份重阳糕、一份菊花酒和一箱普通茅台酒。在柳晓曼的心中，谢振国既是她一生的最爱，又是她的恩人和长辈。因为谢振国是撤职后退体的，所以再没有秘书和司机侍奉，故只能将礼品送到他家中。为避免他妻子的猜忌，她事先告诉霍晓忠，如果见不到谢振国本人，就不必说出自己的身份，只说是他以前的一位老部下前来表示节日问候的。

柳晓曼吃过午饭躺在床上，看着谢振国昨夜发给她的诗，心情难以平静。在柳晓曼心中，什么人都可以欺骗，就是对谢振国不能欺骗；什么事都可以变化，就是对谢振国的一片真情永远难变。也许是她和谢振国的爱难以实现，只能寄托在缅怀和精神交流上，这种爱才成为稀缺和永恒。柳晓曼对谢振国除了爱，近年又增加了一份怜悯——怜悯他在官场成为替罪羊；怜悯他门庭冷落车马稀；怜悯他除了回忆，一无所有；怜悯他一天天走向衰老；怜悯他与自己在二十多前的爱情结晶已被她抛弃，而他一直不知真相。

一阵手机声把柳晓曼从遐想中拽了回来，她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贺元的名字，便调侃道：“是小元嘛，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重阳节慰问老人吗？按理今天你应该与欧阳皓在一起，或者跟你们的父母在一起。”

“她回浙江老家了。”

“你怎么没跟她一起去？”

“她……她不允许我跟她去。”

“为什么？”

“一言难尽，有些事我能不能晚上见面跟你说？”

“晚上不行，每年重阳节我都要跟父母一起吃饭，还要睡在他们那里，这已是我多年的习惯了。”

“想不到曼姐还是大孝女，那……那下午有没有时间？”

“行啊，下午三点我在‘驸马山庄’别墅区三单元66号房等你。”

柳晓曼于三点前来到“驸马山庄”。赵德龙的“政治绑架”事件发生后，柳晓曼对她的所有住处都请市公安局技侦处的人作了彻底检查，并未发现任何窃听和摄像装置。她真不知道魔鬼般的赵德龙是把这些装置撤掉了还是采取了别的手段，好在赵德龙现在压力重重，需要依靠她的保护和支持，又有人暗中监视他，谅他也耍不出新花招。但为了以防万一，她有幽会时还是大部分改在了大哥为她买的这套别墅里。左邻右舍的房子都被大哥和二哥买下，别墅内又有封闭的停车库，进来时只要把车牌号换一下即可。

柳晓曼正在怜悯谢振国，贺元的突然介入使她的心情复杂起来。原来由她一手栽培、对她唯命是从的几员爱将，随着地位的高升和各自情欲的膨胀，已逐步与她产生异化：关系最为悠久的袁圆芝对她有些敬而远之；往常最为忠实和勇猛的龚春阳因为有了郭素贞而对她有些若即若离；一向像绵羊一般驯服的贺元因为缠上了欧阳皓，也开始对她有些心猿意马，这一切都使她心生悲凉。但她非常清楚这些人的命门，只要他们心想仕途，就不敢背叛她，就必须依靠她；只要她有足够强大而稳固的权力，就能像放风筝者一样牢牢地控制着手中的风筝！特别是贺元，还是一只嫩嘴紫燕，上次她只是略施小技，就让他有苦难说。

那一次贺元主动约她见面求欢，其间似乎不经意地问起柳晓曼所用香水的品牌，说今后有机会出国一定买几瓶送给她。

贺元的“不经意”，却引起了柳晓曼的“经意”。她觉得贺元从来都不关心女人的化妆品，也没向她送过这类东西，今天突然问起这方面的事，肯定是为了别人——确切地说就是为了欧阳皓。柳晓曼知道自己所用的这款香水在江河市政府官员中是独一无二的，她更知道此类奢侈品香水不同于普通香水，除非本人亲自用过或经常闻过，否则根本就不懂得它的味道有何独特之处，所以她对贺元谎称自己用的是香奈儿。贺元信以为真，火速托人买来后送给欧阳皓，以补中秋夜与她见面时的漏洞。未曾想欧阳皓拧开瓶子一闻，脸色骤变，贺元越是发誓，欧阳皓的脸色越是难看。欧阳皓拒绝了贺元所送的香水，虽未说出任何理由，但贺元已感觉到问题可能出在香水的品牌上。后来，贺元求见柳晓曼，如实说出了自己的遭遇。柳晓曼听了掩嘴而笑，她不想贺元因为这些芝麻绿豆大的事对她产生怨恨，慷慨地赠给他一小瓶自己所用的香水，让贺元去自圆其说。贺元虽在欧阳皓面前暂时补了漏洞，但此事已在欧阳皓心中埋下了阴影。

与此同时，一直对欧阳皓贼心不死的左大力受到了柳晓曼的挑逗：左书记呀，贺元跟欧阳皓一搞上对象，你俩不成情敌了吗？情敌归情敌，工作上可不能互相拆台，你是老大哥，要多帮助他呀。左大力嘴上说得漂亮，心中却对贺元十分忌恨，时不时地作弄为难他。贺元为此向柳晓曼告状，柳晓曼表面上大骂左大力不是东西，表示要设法让贺元取代他，心中却暗暗欣喜，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局面！只要贺元的日子不好过，或者他有心想取代左大力，那他就离不开她柳晓曼这样的情人怀抱和政治靠山。

三点差两分，柳晓曼的正门响起了门铃声，她知道是贺元来了。

贺元在柳晓曼的引领下进了房间。他上身穿一件红色T恤衫，下面配一条蓝中泛白的牛仔裤，显得年轻英俊，精神抖擞。

柳晓曼身披睡衣嬉笑道：“还真是热恋期间，懂得穿什么衣服性感了。看你满头汗水，好像参加了奥林匹克比赛似的。”

贺元有点腼腆地说：“见你曼姐，哪敢迟到，只得一路狂奔。”

柳晓曼戏谑道：“孩子，人傻不能复生。曼姐在你心中到底是可爱还是可怕？”

贺元一副诚实的表情：“既可爱又可怕。”

柳晓曼用手指戳了一下贺元的胳肢窝：“去，先把一身臭汗冲了，有什么事随后再说。”

贺元在柳晓曼面前真像孩子一般乖巧。他依然穿着衣服进了浴室，冲过澡后温顺地躺在柳晓曼的身边，等候她的暗示或指令。柳晓曼今天倒没有急于温存，而是让贺元先谈正事。

贺元首先告诉柳晓曼，他与欧阳皓的进展不顺。本来贺元打算元旦就结婚，可欧阳皓却对他说，以后你每月送我一瓶“皇家尊严1号”，等我觉得足够的时候再考虑结婚。贺元觉得，欧阳皓绝不是贪财之人，再说这种香水她一次也没用过，这分明是在为难他。他向柳晓曼讨教，该怎么办？

柳晓曼这时显出慈母般的仁爱：“小元，我同意你的看法，欧阳皓不是为了贪财，但她也不仅仅是为难你，而是在逼你，逼你露馅。”

“逼我露什么馅？”

“你知道这种香水一小瓶多少钱吗？”贺元摇摇头。柳晓曼竖起两个指头，“五位数。”

贺元惊得一阵抽搐：“两万？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贺元在经济上只敢揩点小油水，上万元的东西绝不敢收别人的，直接接受金钱从来就没有过。他的月薪一万元左右，只够买半瓶香水，如果要满足欧阳皓的要求，哪能不犯错误？”

柳晓曼对贺元的心思了如指掌，她长叹一声道：“欧阳皓知道你买不起这种香水，所以时间拖得越久，你对她说过的家中有许多这种香水的谎言就越会露馅。不过，曼姐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愿意倾囊相助，我在三个月内每月给你一瓶香水，三个月你若还不能把她摆平，我这里就没有货源了，因为这款香水是限量版的。”

贺元十分感动，一头扎到了柳晓曼的怀中，衔住她的奶头像婴儿一样吮了一口。

柳晓曼的嘴角掠过一丝得意的微笑，搬过贺元的头说：“除了你那位欧阳皓小奶奶的事，你还有其他事要告诉我吗？”

贺元坐了起来，神色显得有些凝重：“我今天告左大力的状绝不是为了泄私愤。有人向我反映，就在机场用地规划公布前半个月左右，左大力的连襟在留仙镇久拖未动的那块地上竟奇迹般地矗立起一幢三层楼商业用房，面积三千平方米左右，所赚的拆迁费不下一千万。我听县规划局的人说，这幢楼从动工到竣工验收只用了二十天时间，即使是每天二十四小时一分钟不停地建也来不及，除非是偷工减料，弄虚作假。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举动必然是得到了机场用地规划后才做出的。左大力作为机场建设工程的副总指挥，完全有这个条件，他这样做难道不是严重的以权谋私吗？”

柳晓曼听了这事，联想自己在办公室曾较早地向左大力透露过建设机场选址地点，大概左大力从这时就开始动起了脑筋。但详细的用地规划对外是绝对保密的，就连她自己也是在规划公布后才知道的。左大力要事先了解具体的用地规划，不向专家组或省规划局有关人员用手段是办不到的。此事既然已经露出破绽，最妙的一着就是借薛夕坤的手来卡左大力的脖子。他俩不是要联姻吗？假如薛夕坤对此事进行彻查，联姻就会告吹；假如薛夕坤对此事不查或查而不力，也会因联姻的关系受到牵连。柳晓曼想到这些，拍拍贺元的肩膀说：“小元，你的机会来了，就看你有没有这样的胆量和智慧。”

贺元问：“此话怎讲？”

柳晓曼说：“为公呢，你应该从党和人民的利益出发，向省委、省纪委的主要负责人以及市委、市纪委的主要负责人举报左大力的违法乱纪行为；为私呢，只要左大力一倒，我自然会举荐你来接替他的位置，这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机会吗？”

贺元有些犹%：“由我来举报他，人家不以为是我搞小动作，想抢班夺权吗？”

柳晓曼冷笑道：“我刚才不是说了，既要有胆量还要有智慧吗？你为什么非要自己举报？难道你手里一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吗？”

贺元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又告诉柳晓曼一个情况：“最近有一个叫瞿雅岚的漂亮女士不知为何常跟左大力接触，据说这位女士来头不小。左大力在外吹嘘与她关系如何如何铁，万一这位女士成了左大力的保护伞，这不就麻烦了吗？”

柳晓曼宽慰道：“这个女士的来头我知道。在她的眼中，左大力只是临时借用的工具，她根本不可能与左大力有多深的交情。只要操作得好，她不仅不会帮助左大力，反而会帮助你。”

贺元有些惘然：“我与她素不相识，她怎会帮我？”

柳晓曼神情诡秘：“山人自有妙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贺元佩服道：“曼姐，我服你了，你的智商比我高出百倍。”

柳晓曼摇头：“我的智商不比你高，情商可能比你略胜一筹。”

贺元搂住柳晓曼的腰：“今生今世，关键时刻总是你帮我改变命运。”

柳晓曼故作深沉：“命，乃失败者的借口；运，乃成功者的谦辞。世界上容易走的路只有一条——下坡路，其他任何路都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要付出艰辛和代价的；别人只能为你指点、助威，而跋山涉水、披荆斩棘却主要靠自己。”

贺元对柳晓曼已不仅仅是感激，而且敬佩得五体投地。他在柳晓曼面前第一次像个男子汉，第一次主动地剥得精光，第一次这么勇猛地拥抱她，第一次不用任何挑逗和拨弄就昂得如此坚挺……

第十四章　善恶有报

解正在“双规”被解除后，一星期内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通过电话向祝一鸣诉说自己遭受冤屈的情况，意在说明自己成了薛夕坤和柳晓曼两派势力相互倾轧、排斥异己的牺牲品，同时也成了他们以前积存在心中的对祝一鸣不满情绪的发泄点，请求祝一鸣为他指点迷津。如有可能的话，愿到祝一鸣身边打工。

解正把祝一鸣作为依靠对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本来他的最佳方案是在新班子中找个政治靠山，但经历过一些事情后让他心里逐渐明白，薛夕坤太没有肩膀，柳晓曼太深不可测，李毅太一本正经，他们之中没有一个能靠得上、靠得住。而祝一鸣虽在千里之外，暂时偏于一隅，鞭长莫及，但自己与他毕竟有近四年的相处之情，加之他的政治影响力和外界对他可能重回南吴省的传言，以他为靠山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在政治舞台上，每人挂在嘴上的都是只跟路线不跟人，而实际上骨子里都是跟人，一旦跟错了人固然有连带风险，但这跟赌博一样，赌的就是概率和运气。

祝一鸣听了解正的报告，除了安慰几句外，对他今后的指点只有一个字——忍。解正对这个忍字思考了很久，才悟出了其中的深奥含义。中华民族实际上是个最能忍辱负重的民族，古人崇尚忍者无敌，柔能克刚，现代中国的改革之路重视韬光养晦。为了忍，可以不耻胯下之辱，可以做到卧薪尝胆，可以经历三起三落。忍是为了保存自己，磨炼自己，等待时机，一举成功。如果祝一鸣真的有一天重回南吴省，真的把自己视为知己，真的需要重召旧部，那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解正其实并不知道，他在“双规”中之所以没有被彻底地刨根究底，祝一鸣的政治影响力已起了一定的作用。江河市发生的重大事情，都有内线向祝一鸣报告。祝一鸣只给姜克己打了一个电话，要他对解正能帮则帮；对赵德龙却一定要帮。祝一鸣要帮解正，感情尚在其次，主要是怕解正遭到深究时抖出祝一鸣以往的私事；而祝一鸣帮赵德龙，感情因素就占了重要成分。姜克己虽然对祝一鸣有些看法，不会对祝一鸣唯命是从，但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对祝一鸣的嘱托不能置之不理，何况他本就认为解正只是替罪羊，因此他在解正的问题上放了一马，对赵德龙的问题则如实向薛夕坤汇报，而自己又不愿冲在一线。

第二件事，与妻子办理离婚手续。解正从市纪委阴冷的地下室回到家中，没有对妻子怒加痛斥，更没有大打出手，而是平静地把妻子带到她父母面前，对他全家人说：你们应该知道，这次大义灭亲的举报，是想置我于死地，我虽死里逃生，但却视之为谋杀未遂。我现在给你们两天时间：如果两天内同意离婚，我还是君子，可以尽量满足你们的条件；如果不答应离婚，两天后我就是流氓，社会上所有最卑鄙恶劣的手段我都会采用。妻子考虑到自己一怒之下也过于冲动，以后要修复感情是不可能了，便提出了一些经济条件和女儿的抚养权。解正全部答应，几近于净身出户。他的岳父母一方面觉得愧对女婿，另一方面也怕他受了打击做出过激的事来，在说了几句顾全面子的话后也只得遂了解正的心愿。解正并非无礼之徒，他向岳父母磕了三个响头，第二天便与妻子办妥了离婚手续。

解正名义上只有一套房子，判给了妻子，但以前他跟祝一鸣当秘书时为了金屋藏娇，曾向韦大海借住过一套房，他相信韦大海不是过河拆桥的人，这套房子是可以长期住下去的。这个住处他之所以连叶雨菡都没告诉，一来怕引起她的联想和疑心，二来也是为自己遇到不测时留一条后路，否则哪来狡兔三窟这个成语，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吗？解正的工资每月不足一万，扣完税和保险及女儿二千元的抚养费后，已经所剩无几。以前在当市委书记秘书或副秘书长时，“灰色收入”远超“阳光工资”，现在分到社科联就只有“灰色”而没有“灰色收入”了。好在他给祝一鸣当秘书时瞒着妻子与朋友合伙买了间门面房，每年的出租费不低于十万元，经济上还勉强过得去。

第三件事，找到C保险公司江河市分公司总经理刘三甲，与他商谈地铁保费业务费用事宜。解正向刘三甲说了三层意思。第一层，刘总自称是仗义之人，在我“双规”期间，刘总给市纪委的证词想必出于无奈，这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原来刘总承诺的业务费用如果不能兑现或要有变化，那就不太仗义了，因为按照贵公司的规定，叶雨菡即使是普通员工，为公司争得了保费也应取得相应的提成。第二层，我深知普通大学生进保险公司的正式编制是比较困难的，刘总当时接收叶雨菡，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同时也是希望她给你带来源源不断的业务和结识领导的机会。现在，刘总如果认为叶雨菡失去了这样的作用，我将为她重新安排工作。第三层，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官场上的跌宕起伏是司空见惯的。这次我虽被“双规”，但级别未降，人脉未绝，希望未灭，刘总如有耐心的话，两年之内可以看看我解某人能不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如果说解正的前两层意思是对刘三甲的提醒的话，那最后一层意思就暗藏着警告了。

刘三甲对解正充满了歉意。在市纪委向他调查核实解正与叶雨菡的关系和地铁业务费用时，他认定解正必倒无疑，因为近几年在江河市凡是被纪委“双规”的还没有不倒的先例，所以他并非出于无奈而向调查人员如实相告。没料到解正只是受了个并不太重的处分，开了“不倒”的先例，这件事本身就让刘三甲刮目相看。他断定解正身后真有一股不可捉摸的势力，说不定哪天还真能玩个惊天逆转！对于解正的提醒和委婉警告，他不仅心中清楚，而且予以足够的重视。刘三甲先用行话开了个玩笑，说世上最失败的险种是保证婚前处女膜完整无缺，最。销的险种是保证感情永不褪色。然后，也向解正表达了三层意思。第一层，迫于内部员工的压力，自己确实曾要求叶雨菡退回部分业务费用，现在为了履行对解主席（社科联的领导以主席相称）的诺言，我决定收回成命，另拨五十万业务费用来安慰有关员工。第二层，即使叶雨菡今后没有业务进来，她的编制不变，岗位不变，待遇不变。第三层，关于市纪委请我配合调查一事，我虽出于无奈，但也心存愧意，理应致歉。今后不管解主席在什么位置，我刘三甲一定视你为兄弟，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在解正看来，“存在决定意识”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商人的“存在”，就决定了它一切要以谋利为核心的意识，相信商人对友情的忠诚，无异于相信妓女的叫床是出于衷情一样可笑。他见谈话基本达到了预期目的，便与刘三甲假装客套一番，就起身告辞了，对于刘三甲邀请的吃饭、视察等，只是一笑了之。

解正办完上面三件事，并未影响他的正常上班。他知道，社科联这样的单位，既无实权，也无实事，干得好翻不了天，干得差也入不了地，主要是为了安排虚职和摆个花架子。但班还是要上的，哪怕每天一张报纸一壶茶，否则会被人抓住新的把柄。好在与他同在一个办公室的副主席唐散之，自视怀才不遇，成天一腔委屈，满腹牢骚，对落难的解正倒也惺惺相惜，两人常常谈天说地，苦中作乐。

也许世上许多事情都是福中有祸，祸中有福，解正遭到意外打击，倒使他与叶雨菡的感情更深了一层。在与妻子离婚后，解正开始时只是在电话中告诉了叶雨菡，他怕这时与叶雨菡走得太近而引起非议。未曾料到叶雨菡直白地对他说，如果说你以前跟我接触总是偷偷摸摸的我还情有可原，但现在再这样我就觉得不可理喻了。你我都是自由之身，为什么不能爱得阳光一点？外界的议论何必这么在乎？可能是习惯了官场思维和阴暗心理，解正对叶雨菡这样的自由派观念还难以完全认同，不过有一点他想通了：现在自己除了叶雨菡，几乎是贫下中农了，理应更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真情；何况叶雨菡也跟着自己受到了牵连，感情上也需要安慰和依赖。

此后，解正几乎每晚都睡在叶雨菡那里。昔日心高气傲、颇有野蛮之风的叶雨菡，这段时间一反常态，对解正格外温柔体贴。她每天为他买菜烧饭，每晚为他拉上一段情意绵绵的小提琴，既有梁山伯与祝英台式的，又有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每次做爱都是那么主动而投入。她对他说，她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是否离婚，从中秋夜看到他写的诗词后，就深深地爱上了他。她对他说，在她被关在纪委地下室被审问时，就从没想过自己的安危，满脑子都是如何解救他，这也是她敢于跟这些审问人员斗智斗勇的力量源泉。她对他说，她愿意为他牺牲一切，包括她梦寐以求的去法国留学。

沉浸在爱河中的解正暂时忘却了官场的坷坎和对仕途的欲念。他对叶雨菡说，我这辈子有你的爱已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不管这段爱会有多长、能否修成正果，我将永远铭记，视作生命一样重要。正因为我爱你，所以绝不会束缚你，而是祈盼你飞得高飞得远飞得顺，希望你绝对不要动摇去法国留学的决心。他对叶雨菡说，你到了法国以后，我会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照顾你的姥姥，以便你在外少一份牵挂，多一份努力。

他们在无人打扰的爱河中相互享受着、徜徉着、倾诉着，仿佛每一天每一刻对他们来说都既漫长而又短暂，仿佛整个世界的乐趣都聚集在这个不大的屋子里。可有一个话题却破坏了这一气氛。有一天，叶雨菡忽然问解正：“你这次被‘双规’，到底是谁决定的？”

解正说：“组织上决定的。”所谓“组织上”，是个谁都可以说但谁又说不清的东西，它无影无踪又无处不在，它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决定一个人政治上的兴衰存亡，轻松得就像拂灰尘、吐烟圈一样；有时候一个人就可以代表它，有时候需要一批人才能代表它，有时候又什么人都代表不了它。但有一点很清楚，像我这样职务的人被‘双规’，肯定要得到市委书记薛夕坤的同意。”

叶雨菡问：“你得罪过薛夕坤吗？”

解正说：“从来没有。也许他是觉得自己的职责所在，也许还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叶雨菡点点头：“这么说来，他又让我增添了几分仇恨。”

解正立即劝慰道：“雨菡，我以前跟你说过，一个人不能总是活在仇恨中，再说薛夕坤也不一定是你的仇人。”

叶雨菡咬了下嘴唇，留下了两个深深的齿印，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多年了，仇恨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长大，岂是你几句话能消除得了的？不过，我答应你，报了此仇，从此不提仇恨。”

“你准备怎么报仇？”

叶雨菡吐出一口烟串：“一步一步来，第一步先从他儿子开始。”

解正提醒道：“薛贵明在这次纪委调查过程中可是帮过你的。”

“桥归桥，路归路，他在这件事上帮过我，我可以在这件事上感谢他，但这不能影响我的复仇计划。我对你无须相瞒，最近我见过他两次，名义上是感谢他上次的帮助，实际上是让他与左大力女儿的恋爱产生危机，让他的父母感到烦恼和惊恐，只要他们一家不愉快，我就会感到有宽慰。”

解正感到疑惑和震惊，这个美如嫦娥的女孩，对自己的爱，对自己妈妈和姥姥的爱，是如此温柔而深情，而她对于仇人，心理上又是如此阴暗和狠毒，难道一个人的人性会裂变成天使和魔鬼？他知道自己无法从道理上说服她，只得用爱情来温暖她的心，来医治她心灵的创伤……

重阳节前夕，叶雨菡问解正节日上有什么安排。解正回答，我陪你一起过。叶雨菡说，只要你有勇气，我就把你带到我姥姥那里，姥姥同意你住下你就住下，姥姥要是不同意的话，我也没办法，只能委屈你另找住处。解正说，一切依你，我相信你姥姥会喜欢我的。

重阳节那天下午，叶雨菡到公司点了一下卯，就溜到街上为姥姥和姑姑买了一些节日礼品，然后坐着解正的车回姥姥家了。

在车上叶雨菡问解正：“你出来要向单位请假吗？”

“按理要请假，不过我跟办公室的同事打了招呼，说出去办事，也就没人追究了。”

“那家里呢？节日出来父母没意见吗？”

“为了跟你在一起，许多工作我都提前做了，昨天给他们买了礼物，今天中午请他们到饭店吃了顿饭。我的孝心不如你，我父母也没那么多讲究，所以节日出来比较方便，你不要有什么顾虑。”

叶雨菡有些内疚地说：“是我连累了你，按理你今天应该与父母在一起，父母讲究不讲究是他们的事，你心中有没有他们是你的事。”

解正笑道：“想不到你个丫头片子对亲情看得这么重。雨菡，请允许我开个玩笑，假如有一天事实证明薛书记并不是你的仇人，你会认这份亲情，会对他尊敬、孝顺……”

解正还没说完，叶雨菡就沉下脸来，生气地说：“打住打住！这种玩笑请你不要开，没有‘假如’，跟他也谈不上亲情。我所理解和奉行的‘孝’，与孔孟之道绝不是一回事。在我的心中，所有对我有恩的人，我都要报恩，在长辈那里，就体现为‘孝’，同样，对我有深仇大恨的人，不管他是谁，我都会以牙还牙。”

解正看看叶雨菡的脸色，把想要进一步解释的话咽了回去，随即打开车上的录音机，放起了叶雨菡喜欢的流行歌曲。

车到叶雨菡姥姥所在的叶家村时已四点多钟。解正突然看到门口停了两辆车，车旁围着一些人指指点点，似在议论什么，解正眼尖，近前一看就知道是政府的车，灰色的1号车是焦尾县县委书记殷骏的，黑色的3号车是江河市委李毅的。他心中一阵疑惑和紧张，对叶雨菡说：“李书记和殷书记的车怎么会在这里？你看……我还进不进你姥姥家？”

叶雨菡不屑一顾地说：“书记的车又怎么了？不要说他们不一定碰到你，就是撞上你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嘛。至于进不进我姥姥的门，那就随你的便，要进，就往前开；不进，我先下车，你去躲起来。”说完，咬着下唇显出鄙视的一笑。

解正心如乱麻，但叶雨菡的话和表情刺激了他，他一咬牙关，把车开到叶雨菡姥姥家附近停下，然后帮叶雨菡提了两个包，说：“我既然来了，你赶也赶不走了。”

叶雨菡与解正肩并肩走着。叶雨菡的步伐轻松如燕，解正的脚步沉重似铁。两人刚要进姥姥家的门，突然见两个人从姥姥家出来，满面笑容地同姥姥告别。解正一看这两人，正是李毅和殷骏，但已来不及躲避，像木柱一样钉住了。

李毅和殷骏看到解正，都意外地一愣。殷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解正，只是微笑着向他点点头。李毅问道：“小解，你怎么会在这里？”

解正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淌，但只得强作镇定地说：“我也奇怪，二位领导怎么会在这里？”他指指身边的叶雨菡，“他叫叶雨菡，刚才向你们告别的那位就是她姥姥，我陪她来看她姥姥的。”

“你就是叶雨菡？”李毅和殷骏几乎异口同声地说。

叶雨菡莞尔一笑：“正是，有幸在家门口遇见领导，再进去坐坐吗？”

李毅说：“不用了，你们进去吧。”说完，朝他俩意味深长地一笑。

叶雨菡进门亲热地喊了声“姥姥”，姥姥先是开心地应承着：“菡丫头，这么早就回来了。”转身看到解正，“哎哟哟，还有客人，菡丫头，这伢是你带来的吧？”

“姥姥，他刚才叫您时声音低。他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你有男朋友了，好啊，好啊，姥姥眼神不够用了，让我好好瞧瞧。”她贴近解正，仔细端详了一番，喜上眉梢道，“嗯，真不赖，真不赖，长得标志，清爽，硬朗，额大聪明，鼻大招财，耳大长寿。丫头啊，你箩里挑到斗里，这下总算挑了个顺心的吧？”

“姥姥顺心，我就顺心。”

“我看他这面相，这精神，就比你以前那个好上百倍。”姥姥这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可能会勾起外孙女对往日的不快，便一边催着叶雨菡赶快上茶，一边唠唠叨叨地，“这伢第一次进门，按规矩我得亲自为他做几个水鸡蛋。”

叶雨菡给解正上了茶，问姥姥：“刚才这两个人到您这里来干什么的？”

姥姥感激地说：“听他们说是重阳节来看望贫困老人的，共产党干部里还是好官多啊。那个殷书记，按老早的说法就是本县的诸侯王。还有那个姓李的，听说来头更大。他们对我问寒问暖，还带给我许多礼品，真是想不到啊，几十年来从没有这么大的官上我的门槛。”

“他们向您问什么了吗？”

姥姥收起了兴奋的笑容，脸上深深的皱褶蠕动着，眼神显得有些凝重：“他们来了解你妈的事，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叶雨菡一激灵：“那您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姥姥并不知道叶雨菡看过并保存着她妈妈的日记和信件，长叹一声道：“菡丫头，你的身世埋藏在我心里二十多年了，今天我看这两个人是善人、贵人，就把真相告诉了他们。丫头啊，你的生父其实是个很大的官，我一直瞒着你，一是不想败坏人家的名声，二是怕你这个倔性子闯出什么纰漏。今天我既然告诉了他们，也就当着你男朋友的面，原原本本地把你的身世说一说。”

自薛夕坤交给李毅调查叶雨菡的任务后，李毅一直在思考着通过什么途径、让谁进行调查。一天，焦尾县县委书记殷骏来向李毅商谈农业企业化方面的工作，李毅灵机一动，觉得殷骏对焦尾县情况熟悉，口风也紧，便把了解叶雨菡家庭背景情况的任务交给了他。

殷骏对完成这样的小事，自认不费吹灰之力。在他的心目中，李毅交办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因为据说区域调整即将实施，自己能否成为江河市市委常委也马上要见分晓。李毅作为分管组织人事的副书记，具有很大的话语权，加之他年纪轻、学历高，又受省委书记黄春江的器重，将来的前程无可限量，能与这样的人靠上，殷骏觉得对自己今后的发展作用很大，因此，他对李毅交办的事格外卖力。他先叫秘书小商以调查农村情况的名义到叶雨菡姥姥所在的叶家村作了初步调查，重阳节这天，他效仿江河市的做法，到农村拜访贫困老人，并想借此机会与叶雨菡的姥姥王氏亲自聊一聊。出发之前，他与李毅通了电话，问李毅有没有时间一起来叶家村。

下午两点多钟，李毅在江河市慰问老人的工作刚结束，便接到了殷骏的电话，他略一思考，便答应了殷骏的请求，驱车前往叶家村。

李毅和殷骏到了叶家村，由村支部书记带路到了叶雨菡的姥姥家。

叶雨菡的姥姥七十多岁，满头白发，脸上爬满了深深的皱褶和褐色的老年斑，眉目和善，身板硬朗，牙齿看来特别好。李毅一行人来访时，她正一口一个地咬着坚硬的山胡桃，大概准备剥了肉等叶雨菡回来吃。听到有人敲门，她一边问是谁，一边蹒跚着来开门，一看有三个人站在门口，她只认得最前面的大队书记，便有点惊慌失措地说：“哎哟哟，叶书记，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能见你这尊大菩萨，快进屋坐，进屋坐。”

进了屋子，大队书记抢过王氏手中的热水瓶和茶杯说：“王奶奶，今天用不着您忙，您坐着，这些杂活我来做。您说的大菩萨不是我，而是这两位。”他向王氏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县的县委殷书记，这位是江河市的市委李书记，他们是在重阳节下乡专门看望老人的，您这里是重点，也是最后一站。他们给您带来了许多礼品，也希望跟您好好聊聊，您有什么话，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毫无保留地向他们说出来，他们会帮助您的。”说完这番话，他用目光征询了一下殷骏的意见，便知趣地退到了屋外，但不敢走远，在附近等着随时听命。

对于王氏来说，大队书记进她的门已十分稀奇，而县委书记和市委书记来看她，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指头，有疼痛感，这才知道并非做梦，感激中带着怯怯的语气说：“二位……钦差大老爷，不知什么事惊动你们来看我，是不是我前世修的福。”

殷骏和蔼地说：“王奶奶，别这么称呼我们，叫我小殷，叫他小李，我们本来就是人民的公仆，平时事多，对老人关心不够，望您谅解和批评。今天我们来您这里，一来是看望您，二来是想询问一下您外孙女叶雨菡的身世，世俗的流言蜚语害苦了您一家，我和李书记对这些流言都不相信，我们希望知道真相，这对您一家特别是对叶雨菡今后的成长会有很大的影响。王奶奶，您说是不是？”

王氏一听这话，脸上的兴奋和喜悦迅速消退，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中，絮絮叨叨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殷骏的回答：“流言……流言，真相……二十多年前的老黄历了，说出来谁还能相信，谁知道会引出什么后果……不说了，不说了，说出来只能让我伤心。”

李毅从老太太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看出其中必有隐情，便轻言细语地说：“老奶奶，我知道以往这件事对您一家伤害太重了，您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您这位外孙女着想，她年纪还轻，今后的路还很长，如果心里的结永远解不开，就会生活得很累。老奶奶，您看上去就是个淳朴善良的人，您的每句话我都相信，我会为您主持公道。我从小也是在农村长大的，跟奶奶一起生活了十三年，现在虽然当了官，但对奶奶的真情永远忘不了，想为农民特别是为老人办点实事的念头永远没有变。老奶奶，您能相信我吗？”

老人听李毅说得情真意切，心中若有所动，但她张了几次嘴，最后才吐出一句话：“要我说出真相，除非那个人亲自来找我。”

李毅说：“我就是他亲自派来的。”

“这是真的？”老人眼中放出异样的光。

李毅不知如何请老人相信，情急之下，竟用了农民惯用的原始方式，他举起拳头说：“我用我祖宗的名义向您发誓，如有假话或恶意，由老天处置。”

老人泪如泉涌，一把抓住李毅的手，颤巍巍地说：“我看你的面相就是善相，听你的话也真切，刚才你这样说，真是折杀我了，我相信你是好人，是贵人，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这时，李毅用手肘碰了一下殷骏：“殷书记，不好意思，还得请你暂时回避一下，因为有些情况只能我一人知道。”

殷骏什么话也没说，点头一笑，表示一切都能理解，便退出了屋外。

屋里只剩下了老人和李毅。老人在思考着该从哪里说起，屋子里静得出奇，只听到手表秒针嘀嗒嘀嗒的跳动声。蓦地，老人仿佛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起身走进内屋，发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不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张照片。她把照片呈到李毅面前，说：“你先看看这张照片再说吧。”

李毅接过照片，由于年代久远，照片已经发黄，但上面的两个人影依然清晰。女的是叶如云，留着齐耳短发，美丽纯朴，淡雅如菊。男的一看就是薛夕坤，穿着中山装，梳着三七开的小分头。两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张照片，就是我女儿和他的订婚照。”老人从照片开始说起，“他俩拍了这张照片后，就双双到我这里说只要我同意就算正式订婚了。这也是那个姓薛的男人唯一一次到我这里来。既然他俩都已这样了，我还能不同意？我虽然穷，但这毕竟是我大女儿的终身大事，为表我做娘的心意，我送给他俩一人一只玉鸳鸯挂件，这是我出嫁时娘家所赠，我传给他们是希望他们能恩爱到老。他俩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就算完成了订婚仪式。”

老人喝了口水，继续说：“有一天，我女儿红着脸对我说，她已经近一个月没有见红了，有时还吐酸水，我一下子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对他说，云丫头，农村规矩多，没进洞房之前怀孕是要遭人耻笑的，人言可畏啊，你俩赶快结婚吧。没料到就在他俩准备结婚前的一个夜晚，我的云儿遇到了那几个丧尽天良的恶棍……事情发生后，女儿没脸见她的同事，更没脸见她的对象，就辞职回到家中。我要她向那个姓薛的说明情况，也许能得到他的理解。可云丫头对我说，他这个人把自己的清白看得比生命都重要，再说又在即将提拔的节骨眼上，我千万不能连累他。就这样，她主动提出了分手。我对她说，既然分了手，就把孩子打了吧，否则你无法承受各种流言。她眼泪汪汪地说，娘啊，这毕竟是个活蹦乱跳的生命，是我和他爱情的结晶，我一定要把他留住，别人愿怎么想、愿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李毅替老人的茶杯里加了水，点燃了一支烟，动情地听着老人的叙述。

“我的云丫头看上去文弱，可那股犟劲儿胜过男人十倍，她为了把孩子抚养大，十年里没吃过一顿肉，没添过一件新衣服，为了要回杂货店赊出去的钱，她向人家一跪就是几个小时……菡丫头进了学校，听到别人说她是强奸犯的女儿，成天哭个不停。我私下对女儿说，为了孩子，你带菡丫头去认一下亲生老子吧。云丫头说，妈，他现在已是县委书记，有妻子儿女，我带菡丫头去认他不是害了他吗？这事我不能做，你也千万不能做啊。那时，她就靠着一个小店维持生计，日子过得很辛苦。为了给菡丫头上学，她会一连几个星期舍不得吃一口菜，而是冲一碗酱油汤下饭……我女儿去世后，我和菡丫头相依为命，一年年熬了过来。假如这个姓薛的不是良心发现，派你上门来看我，可能我就把这个秘密带进骨灰盒了。”

李毅听完老人的叙述，心中感慨万分，他为叶如云的意外遭遇而难过，为叶如云和母亲的善良而感动，为叶雨菡二十多年来被人误解中伤而不平。他决定无论是作为薛夕坤的下属还是朋友，一定要向他说明真相，一定要让他担当应有的责任。他掏尽了身上和包里的所有钱，大约三千元左右，把它装进信封，按到老人手里说：“这是我的一片心意，您一定要收下。您的女儿和外孙女所蒙受的冤屈，我一定会帮她们洗清，我相信总有一天叶雨菡的亲生父亲会来看您的。”

李毅看时间已近五点，事情也谈得差不多了，便拨了殷骏的手机，叫他一起来告别，这就发生了在门口撞见叶雨菡和解正的那一幕。

殷骏虽然没有听到李毅与王氏单独谈话的内容，但凭殷骏的精明和他前面听到的“序幕”，他大致能推测出叶雨菡的亲生父亲是谁。所以，李毅要求殷骏对今天的事要绝对保密。殷骏请他放一百二十个心，并邀请他共进晚餐。李毅客气地谢绝了，说晚上要参加家宴。

李毅赶到肖雪家时，晚饭已开始了一会儿。他向全家说了声对不起，便坐到了肖雪旁边。按平常的习惯，肖雪一定会向他问长问短，为他端茶倒酒，今天却一反常态，端坐不动，沉默寡言。李毅只得自己倒了酒，向长辈们各敬了一杯，最后碰了一下肖雪的杯子：“夫人，我干了，你随意！”肖雪嘴唇靠了一下酒杯便放了下来。

李毅没话找话地说：“雪儿，爸今天到你们学校讲课，效果怎么样？”

肖雪勉强一笑：“那还用问吗？效果当然是很好的，好几位老师说，这是学校成立以来第一次听这样的课，既长知识，也受教育。”

李毅有点不以为然地说：“你这是哄爸高兴吧，跟这些初中生讲重阳节与孝道，他们能有兴趣吗？能听得懂吗？”

李父插话道：“你小子别自以为是，小看别人，我觉得这些孩子不光懂得‘潮’，会向父母撒娇，同时也很有理解能力，有自己的思想个性，我今天就差点被那个……什么什么来着问住了。雪儿，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

肖雪说：“霍严旺的儿子霍生兴。”

李毅一听到霍严旺，立即怒从心起：“霍严旺的儿子怎么会在留仙中学？这个霍严旺看来是个民愤不小的人，我今天上午拜访的老人中，有好几个诉说霍严旺和他的同伙对老百姓横行霸道，巧取豪夺。”

李父筷子一搁，愤然道：“朗朗乾坤，岂容如此鱼肉百姓？什么大老板，分明是个地痞流氓，怪不得他儿子……他儿子会问如此奇怪的问题。”

“什么奇怪的问题？”李毅问。

“不说了，今天不说了。”李父摆摆手，“今天是重阳节，阖家欢聚，多谈点开心事。来，亲家公，还是听你讲下午没有讲完的留仙山的神仙故事。”

肖雪的父亲一听亲家叫他讲神仙故事，立时来了精神。在他的肚子里，三真山的神仙故事三百六十五天都倒不完，他讲得津津乐道，绘声绘色……

肖雪没有听完，说身体不舒服，提前上楼睡觉去了。

李毅觉得今天肖雪情绪不对。他吃完饭与老人聊了一会儿，就到了二楼的卧室。只见肖雪仰面躺着，面色发灰，目光呆滞，似有泪痕。他躺到她旁边问：“雪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有事要告诉我，有怨有气有火都向我发，我能承受得了。”

肖雪往里转过身去，对李毅的话置之不理，而且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

李毅帮她理着头发，柔和地说：“雪儿，不要这样，我俩是夫妻，彼此之间没什么事不可以敞开来说，难道还要向对方隐瞒吗？”

“伪君子！”肖雪突然骂了一声。

李毅一下子懵住了。自从他与肖雪接触以来，从来还没有听她骂过自己，今天可算是破了天荒。夫妻之间不可能永远不发生口角，但她骂自己是“伪君子”，这是他难以理解和接受的。他一把扳过肖雪的身子，语气有些激动地说：“我做错了什么，你可以说出来，但我平生最讨厌‘伪君子’，你骂我‘伪君子’有什么根据？”

肖雪爬起来半躺着，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平时柔情似水的眼睛这时却咄咄逼人：“那我问你，你明知我受伤后失去了生育能力，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为什么非要娶我？这不是‘伪君子’又是什么？”

李毅猛然一惊，倒不知如何回答了，便讪讪地说：“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可不能听风就是雨呀。”

肖雪的声音有些沙哑：“给我治疗的许主任亲自说的，这总不会错吧！”

世上本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李毅知道搪塞不过去了，只得劝慰：“雪儿，这事我是一直瞒着你，对不起你，不过……”

“别说了！”肖雪不等李毅说完，口气生硬、急切地说，“你本来就不该与我结婚，而应该与能为你生儿育女的女人结婚，最好是与欧阳皓这样志同道合的女人结婚！”

听了这话李毅更生气了，他的嗓门也高了起来：“肖雪，我告诉你，我追求你并不仅仅是因为你为我挡了子弹而对你报恩，恩人和爱人绝不是一回事；我娶你，也并非主要为了生儿育女，生殖繁衍是所有动物都能做的事；我娶你，是因为我真真切切地爱上了你！我以前曾不止一次地对你说过，当我认识你以后，我已装不下任何别的女人，可你内心深处却放不下欧阳皓！欧阳皓只是我的同事，只是我比较欣赏的部下，我对她绝没有那层意思；现在欧阳皓与贺元即将结婚了，你居然说出这种不负责的话，那是对欧阳皓的污辱！”

李毅这一席话，使肖雪的理智逐渐清醒起来，她泪眼婆娑地说：“你知道你父亲思孙之心有多迫切吗？即使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不伤害你的父亲，你也应该重新选择婚姻。”

“你搬出一千条理由，也不能改变我的婚姻！”李毅这时已经火气消退，因为他理解她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了他，那是一种真挚、深刻、忘我的爱。他把肖雪搂在怀中，真诚地说出了埋在心底的想法：“我的确对你说过，我是个完美主义者，但真正的完美，是在坚持不懈的追求中才能得到的。在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之前，我怎忍心把不幸的消息告诉你，让你经受痛苦的煎熬，不管到哪个国家，花多少费用，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治疗。退一万步说，即使治疗后你仍不能生育，现代科学还有别的办法繁殖后代。我的骨肉，就是你的骨肉，难道我们还分彼此？至于我父亲那里的工作，我相信自己有把握做通。他虽有一些儒家的陈旧观念，但总体上是个善良的、正直的、理智的父亲。尤其是他对你的爱，不是一般的公公所能具有的，这一点，难道你自己体会不到吗？”

李毅的话像点点甘霖，滋润着肖雪的心田，她把脸紧紧贴在李毅滚烫的胸膛上，又一次流下了串串热泪，不过，这已不是伤心的、哀怨的泪，而是感激的、被爱情所撼动出来的泪……

郭素贞到外地交流在常委会上没有通过，这是她始料不及的。常委会讨论交流干部前一天，有人举报了她的生活作风问题，这更是她意想不到的。更为难堪的是，有关她与一个老男人的风流韵事经过添油加醋，在办公室系统不胫而走，几乎尽人皆知。人们对他的指指戳戳、异样的目光、诡秘的嘲笑，就像一张巨大而带刺的网，罩得她难以喘息，刺得她心惊肉跳。

就在郭素贞万箭穿心、欲哭无泪的时候，她的精神恋人张老师通过手机信息，向她告知了一些情况，并吐露了心迹。他说，前两天江河市有人到学校里来调查他和她的不正当男女关系问题，并让他看了有关“证据”。他当场表示，他和郭素贞是纯粹的精神恋爱，责任完全在他，郭素贞是清白的。既然事已至此，他第二天就与妻子办了离婚手续，并辞去了省政府参事的职务。现在他已是个自由人，只要郭素贞愿意，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恋爱结婚。同时，他告诫郭素贞，在她提拔交流的关键时刻，能够选准时点并不惜动用现代技侦手段提供“证据”的人，无疑就是那个对她垂涎已久、纠缠不休的龚春阳。他要郭素贞对龚春阳可能采取更为卑劣的手段一定要提高警惕。

尽管龚春阳把张老师描绘成十足的流氓，但郭素贞冷静思考后压根儿就不相信，她只感到把张老师牵涉进去内心有愧。至于是否堂堂正正地投入张老师的怀抱，她还要慎重考虑一下。但有一点她已下了决心：她要当面揭露龚春阳的真相，让他死了这份贼心。

当龚春阳在电话中向她提出重阳节晚上九点在国际饭店见面时，郭素贞一口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心中在盘算如何让龚春阳露出真实的嘴脸。

龚春阳把约会的地点由原来的夜巴黎咖啡厅改为国际饭店808房间，除了防止赵德龙搞名堂外，还另有考虑。

龚春阳与家人吃过团圆饭，就驱车来到了国际饭店808房间。这是一个中型套间，外面一间是接待室，除了一套沙发、电视、冰箱外，还配有一个卫生间。里面一间是卧室。龚春阳今天一反常态，他什么东西都没点，桌上连水果盘也没有。

郭素贞进了房间，龚春阳歉意地一笑：“素贞，我今天喝高了，头晕晕乎乎的，我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来了，没有来得及点东西，要点什么你随意吧。”

郭素贞说：“不必点什么了，我今天来只想跟你聊聊天，顺便向你请教几个问题。”

龚春阳把屁股移近郭素贞，并没有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而是关切地说：“素贞，我知道你因为交流没有成功，心里很不好受，我也为你感到惋惜。不过，你放心，只要有我龚春阳在，你今后有的是机会。至于那个写人民来信举报你的人，我一定在一个月内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交待。”说完，打开冰箱，很随意地从里面拿出两瓶苏打水，把瓶盖拧开，在郭素贞面前放了一瓶，自己手中抓一瓶。“我们总不能这么干坐着吧，来，以水代酒，敬你一口。”

郭素贞对龚春阳刚才那般猫哭老鼠的表演心中暗暗发笑。她想到张老师的告诫，所以什么东西也没点。她见龚春阳从宾馆的冰箱中拿出两瓶苏打水，并当着她的面拧开了瓶盖，心想这里面大概不会有什么问题，因此，正觉得干渴的她便喝了一大口，然后冷冷地说：“龚大哥，我交流受阻，别人的同情我都相信，唯独对你不太相信，因为对我这一结局感到高兴的唯有你一人。”

龚春阳有些惘然地问：“何出此言？”

郭素贞说：“有句俗语叫瞎子吃馄饨，心中有数，你心里很清楚，只要我交流不出去，就摆脱不了你的控制。”

龚春阳哈哈大笑：“你真会开玩笑！控制？我俩之间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还用得着控制？再说，中国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我龚春阳真要控制你，不要说你到凤凰市，就是你到天涯海角，我也照样控制得了你。”

“那你老实说，举报我的人民来信是你搞的鬼吗？”

“这真是天方夜谭，我怎会写自己爱人的举报信？我龚春阳对天发誓，假如这事是我干的，就遭天打五雷轰！”

“即使不是你自己亲力所为。也可能是你指使你的小兄弟干的吧？”

“我只能保证我没有干，但我不能保证有些乌龟王八蛋想帮我的忙而帮了我的倒忙，不过，不管是不是我的小兄弟干的，让我查出来我一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郭素贞几口水一喝，感到身上慢慢发热，身体的敏感部位蠢蠢欲动，干渴得更加厉害，她喝完一瓶水，又自己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然后换了个话题，准备采取迂回战术：“那么，关于我老师与其他女孩子的故事，是不是你编出来的？”

龚春阳见郭素贞逐渐进入状态，便坦然回答：“我龚春阳敢作敢当，这的确是我编的。因为我爱你，爱得如痴如狂，而他却要从我手中抢走你，他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情敌。我这样对他已算是非常文明的了，如果不是看在你面上，我要他死得多难看就多难看。素贞，原谅我吧，我这是为情所逼干下的傻事。素贞，忘记他吧，他不就是个白面书生，除了能说会道，招摇撞骗，真的会像我龚春阳这样对你爱得如此痴狂，真的有能力像我龚春阳这样一生一世保护你？”

龚春阳尽量延长说话的时间，是等着郭素贞药性发足。已经把第二瓶苏打水喝到一半的郭素贞，感到浑身燥热，对性的饥渴越来越强烈，下面的爱液禁不住阵阵涌出，眼前的龚春阳渐渐模糊，突然间变成了她心系已久、朝思暮想的张老师……

她身子一歪，倒在了龚春阳的怀里。龚春阳抱着她进了房间，把她轻放在床上，一边亲吻着她，一边把她身上的包装一点点褪下，他梦寐以求、白如羊脂的胴体终于在他面前一览无余。龚春阳已等不及冲洗，他先用舌头舔着她竖起的红嫩乳头、高耸而富有弹性的乳房以及女人最为敏感的其他部位，然后长驱直入，遨游洞天。郭素贞在迷蒙状态中感到张老师竟是如此的温柔而勇猛，给她带来极度的快感。她扭动身躯，本能地迎合着，发出无比愉悦的呻吟……

第二天早晨，当阳光透过窗帘的隙缝照到床上时，郭素贞才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她发现旁边睡着鼾声正酣的龚春阳，而自己竟是赤身裸体，床前的衣服一片狼藉，她羞愧不已，惊恐万分，赶忙穿上了胸罩、内裤和内衣。她在竭力回忆着昨天发生了什么，恍惚记得自己是在洞房花烛夜与张老师相爱相拥，怎么会是龚春阳睡在她身边？她万万想不到这一切都是龚春阳精心设计的。龚春阳白天就在房间内的苏打水中注射进了从国外弄来的特效梦幻迷情药，这种药无色无味，虽有一定的毒性，吃下去后不仅性欲亢奋难熬，而且精神上会产生幻觉，平时心中想着谁，眼前就会浮现出谁。当然，龚春阳为自己留下的一瓶是标有记号的。

郭素贞叫醒一丝不挂的龚春阳，叫他穿上衣服，然后厉声问道：“龚春阳，你这个畜生，你昨晚搞了什么名堂？是不是水中放了药？”

龚春阳心中暗想：这种药物只听朋友说过，没想到果真有如此神奇的效果，自己本不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但这个女人的心锁永远难开，只能设法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以软硬兼施的办法逼她就范。表面却嘻嘻一笑道：“素贞，你真是疑神疑鬼了，我们昨晚什么东西都没有点，只喝了冰箱里的苏打水，而且瓶盖是封着的，不知你为何昨夜如此兴奋，弄得我筋疲力尽，黥驴技穷。”

郭素贞又羞又愧，无言以对，她突然冲出房间，打开冰箱，想把剩下的苏打水拿去化验，无奈冰箱中已空无一物，连喝过的苏打水瓶子都不见了影踪。这更增加了她的怀疑，她歇斯底里地对龚春阳吼道：“姓龚的，想不到你会如此下流！你以为采取这种卑鄙的手段我就会自甘堕落、遂你的心愿吗？告诉你，我很快就会与张老师结婚，只要我找到了证据，就一定会控告你的强奸行为！”

龚春阳一阵狂笑：“我来帮你找证据吧。”说完，从床前的包里拿出一个微型摄像机，打开后让郭素贞看昨天夜里摄下的床上镜头。郭素贞一看，似乎五脏俱裂——这上面不少镜头是赤身裸体的她主动进攻的！

龚春阳得意地说：“这个资料不要说我不可能给你，就是给了你，它能成为控告我强奸的证据吗？说不定，我倒可以把它作为你勾引我和强奸我的证据呢，哈哈哈！”

郭素贞一下跌入了颓丧之中，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目光呆滞。

龚春阳亲热地拥抱着她、安慰着她、委婉威胁着她：“素贞，你再也别想着那个姓张的半老头了，你跟着他，不仅自己得不到幸福，反而会害了他，害了你全家。我龚春阳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对你爱得死心塌地、无可救药，不管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你是我的女人，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谁也别想抢走！”

郭素贞仰面跌倒在床上，她的全身冰凉，她的思维停止，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笼罩着一片恐怖的白色。

第十五章　爱恨纠缠

薛夕坤在玉蕊山庄与参加重阳节赛诗活动的老人们吃完午饭，在祥和的气氛中与大家依依作别。坐在车上，他想起同桌几位老同志对“德旺老年公寓”的议论，心中增添了几分担忧。他从“德旺老年公寓”联想到全国的类似情况，觉得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大凡本应有利于国计民生的重大举措，往往成了少数利益集团大发横财的机会，所谓“改革红利”很不公平又无可奈何地为他们所攫取。大的方面如企业承包制、企业产权改制、某些领域的“国退民进”等，小的方面如开发商品房、经济适用房和今天所议论的老年公寓，几乎莫不如此。其因何在？薛夕坤很赞同司徒震的看法，认为直接的原因在于某些掌握权力、垄断资源的人不是为人民大众的利益服务，而是为自己及其利益集团服务，而深层的原因在于政治体制的弊端。这样的局面，难道是一个地方的领导人所能扭转的吗？在祝一鸣任江河市市委书记时，薛夕坤认为他反腐不力且自身不正，而现在他自己当了市委书记，从来没有谋取个人私利，也向腐败开了几刀，但整个江河市的腐败之风并没有得到根本的好转。由此看来，一个地区反腐的力度和成效，固然与该地区的主要领导人不无关系，但根本的出路还在于推进政治体制改革。薛夕坤这样来考虑问题，并非为自己推卸责任，他觉得自己既然肩负江河市一把手的重担，就要为人民利益恪尽职守，鞠躬尽瘁，绩效如何，自有历史评说。至于“德旺老年公寓”项目中究竟有多大的猫腻，当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而调查此事，应该由市纪委负责。但是，一贯办事利索的姜克己最近似有什么顾虑，他的顾虑到底在哪里……

薛夕坤的思绪被手机来电打断，他接通手机一听，居然是祝一鸣的声音：“夕坤同志，谢谢你对我重阳节的祝福。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打电话比你发信息要更郑重一点吧。哈哈哈！夕坤，还记得吗，我说我俩是‘乾坤卦’搭档，你说你名字中有‘坤’字，永远只能当坤，这是封建迷信嘛，现在你不是当‘乾’了吗？怎么样，当‘乾’的滋味与当‘坤’不一样吧？”

薛夕坤回道：“祝省长，谢谢您对我的关心。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当家不知家务烦，我本来就不是当家的料，硬是被赶鸭子上架了，我的日子过得可没有您潇洒，只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啊。老领导，有什么事，请指示。”

祝一鸣说话仍像以前一样风趣而充满豪气：“指示不敢当，只能说是遇到事情与你这个老搭档商量。按理说，过了这个庙就不该烧这柱香了，可我在江河市毕竟整整十年啊，感情难舍，每逢佳节倍思亲呀。我就长话短说了，江河市别的人我都不烦神了，唯独赵德龙同志还要请你关照，这个同志对党忠诚，为人懂得知恩图报，就是个性强一点，难免得罪人，听说最近有人要找他的麻烦，还请你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给予关照，算是给我老祝的一点面子吧，省里有关领导我已打过招呼。”

薛夕坤既不能驳祝一鸣的面子，又难以虚情假意地承诺什么，便向他打起了太极拳：“祝省长，实在不好意思，您说的‘麻烦’我还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来了解一下，只要有可能，我会按您的指示办。”说完，与祝一鸣彼此客气了一番便挂了电话。

祝一鸣这个电话，给了薛夕坤很大的震动。他以前只听说赵德龙是祝一鸣的铁杆，但铁到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也不感兴趣，他不太关心各个人与圈子间的亲亲疏疏，是是非非。现在，祝一鸣亲自打电话给他及省里有关领导，足以说明了赵德龙在祝一鸣心目中的位置。由此联想到姜克己最近在调查赵德龙一事上的顾虑，薛夕坤估计十有八九与祝一鸣有关。薛夕坤本来没有掌握赵德龙与霍严旺集团之间关系的确凿证据，只是有人民来信反映而已，再就是今天陆秋良的控诉，但祝一鸣的亲自出马，倒反而加重了他对赵德龙的怀疑。本来，前不久黄春江书记在电话里跟他说，焦尾县划归江河市的区域调整元旦前要完成，考虑到大局的稳定，省委提议焦尾县县委书记进江河市常委班子，这样江河市的常委班子就变成了十二人，而按照惯例，常委班子应是单数，是否从原江河市班子中调出一人，请薛夕坤提出具体意见。薛夕坤觉得借这个机会调出赵德龙，正便于调查他的问题，否则，他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许多事都很难绕过他，因此，对黄春江说出了这个想法。黄春江说，具体调哪个人，我不太了解情况，不能马上表态，你先与佟立群同志商量。薛夕坤按照黄春江的指示，向佟立群当面汇报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一向对薛夕坤比较客气的佟立群冷着脸一口否定，要薛夕坤重拿方案，如果拿不出来，就由省委组织部来决定。佟立群身为省委副书记并暂时兼任组织部长，由省委组织部定也就是由他定了。按照常规，对于本市市委常委的调整市委书记有主要的话语权，省委组织部只是进行配合。薛夕坤不知道佟立群为何对他变得如此冷淡和没有商量的余地，是因为佟立群与祝一鸣是“一条线上的人”，还是因为自己在薛韵的事情上得罪了佟立群？如果是前者，薛夕坤无可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嘛，何况佟立群又掌握着人事大权！如果是后者，薛夕坤就觉得佟立群心胸太狭窄了，即使是自己被降职或免职，也不能拿女儿一生的幸福做交易呀。想到这一切，薛夕坤不由得心生寒意。祝一鸣当书记时为什么与省里方方面面的关系如鱼得水，除了他是省委常委，更主要的是他注重编织关系网。薛夕坤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仕途和所谓绝对权威，也采取类似的手段，他觉得与其这样心力交瘁地“风光”，不如过着普通人那种踏踏实实、平平淡淡的生活，薛夕坤的心中充满纠结和矛盾……

司机提醒薛夕坤，已到市中心了，是去办公室还是去家中？薛夕坤说去办公室。就在这时，妻子给他来了电话：“夕坤，韦大海韦总在我家，你能回来一趟吗？”

薛夕坤感到有些错愕，韦大海虽是市里的知名人物，自己对他的评价也不错，可他从来就没有上过自己家的门呀，今天为什么破了这个例？他希望知道其中的原因，并给韦大海一个面子，便告诉妻子，让韦总稍等，我马上回家。

薛夕坤进了家门，与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韦大海握了握手，面带微笑地说：“韦总，我们彼此都没有上过对方的门，这可能是你我都不习惯于这套吧。其实我对你是很敬佩的，因为你不仅为江河市的经济发展做出了贡献，还为江河市老百姓办了不少好事，特别是捐款建立留仙中学、抢救龙山‘问天柏’和建立救助孤寡老人基金，这些事老百姓感谢你，我也感谢你，你既为政府分忧解难，也是为我分忧解难啊。今天你亲自登门，一定有什么事，就不必转弯子了，能办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韦大海仍像平时一样，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一双老布鞋，他听了薛夕坤的话，黝黑的脸上略微显出一点红晕，嘿嘿一笑说：“薛书记，您对我过奖了。我韦大海能有今天，既是碰上了改革开放的好环境，更是有江河市党和政府的大力支持，有老百姓的关爱，我所做的那些不起眼的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假如只是为了过小日子，我的钱可能三辈子也足够了，也用不着再为公司的事呕心沥血了。但我最终的心愿，是来自于民，用之于民，也许，最后会把所有财产都捐给救助老年人基金。”韦大海说这段话，既有真实的心愿，又有打消薛夕坤以为他来谋私利的顾虑。然后，他把话锋一转，“说了这么多场面话，其实我今天上您家的门，是为了我的兄弟张旭东而来。我知道他儿子张小虎与您女儿薛韵在谈恋爱，在我看来，薛韵即使没有您这个当市委书记的父亲，论她的人品、相貌、才能等都是千里挑一的，也是张小虎求之不得的。但有了您这样的背景，张小虎就不敢上门，张旭东又不愿高攀，这样拖着苦了两个孩子。思来想去，我这做兄弟的只能代张旭东来看望您和杜主席，以示诚意和应有的礼节。”

“这是韦总带来的礼品。”杜莲英指指墙边的两箱普通茅台酒对薛夕坤说道。其实，凭韦大海这样的身份和实力，出手何止这样的礼物，他一见杜莲英，就将五张购物卡塞到她的手中，要杜莲英瞒着薛夕坤，杜莲英心领神会，配合默契。

薛夕坤看看韦大海带来的礼品，在他的心中虽觉得重了点，但这种特殊情况的礼尚往来他还是不能回绝的，遇到这种情况，他只能按惯例“回礼”。他打开厨门，从里面拿出一些亲戚送给他的冬虫夏草、藏红花等名贵药材，装进一个厚实的纸质手提袋中放到韦大海面前：“我这个人一般不喜欢收礼送礼，但你是为我女儿的亲事而来，这点礼数我还是懂的。你的礼我就不回了，张旭东是行医的，请你把我这点心意代为转达，也表示一下我和小韵他妈的一片诚意。其实，有没有这样的礼数在我看来都无所谓，因为我看好张小虎这个年轻人，世俗的门第观念在我这里没什么市场。我干完这一届就要退居二线，至于退休以后，像我这样的人可能什么也干不了，而张旭东凭他的医术想干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说到年轻人的生活、事业和爱情婚姻，那主要得靠他们自己。老韦，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他转身看了看妻子，“对不起，今天我说这些话事先没有征求你的意见，算是难得让我霸道一次吧，我相信你迟早也会想通的。”

杜莲英对这门亲事不是很称心，但拗不过女儿坚定不移的态度，加之薛夕坤的完全认可，她已无法阻挡，何况韦大海今天又亲自出面，她最近为儿子公司业务上的事还欠了韦大海一个很大的人情呢。因此，她显得很贤惠而通情达理地说：“在我们家中，老薛从来就是一家之主，他定了的事，我绝不会反对。再说，小韵那么喜欢张小虎，张小虎又救过小韵的命，我哪会忘恩负义，存心去拆散他俩呢？”

薛夕坤不知道妻子暗中与韦大海的交易，他没有想到妻子今天如此给他面子，话也说得这么漂亮。他转而对韦大海说：“韦总，听说你准备将自己的企业包装上市，这不仅是你个人的大事，也是江河市经济工作的大事，有什么困难需要我帮助解决的，尽管提出来。”

韦大海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就是想与薛夕坤谈这一话题，不过，他预先就想好了，如果薛夕坤不主动提起，此事他绝不开口。自从上次于新洁到他公司考察后，他满心指望于新洁能帮他一把，但通过两次电话，于新洁态度很好，就是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想必为汪蓉一事他心中不快。因此，韦大海只能借节日为张旭东拜访薛夕坤之机，希望薛夕坤伸出援助之手。何况在此之前他已把自己房屋开发的一部分监理业务转到了薛贵明的公司，他的企业是私企，愿把这块利益让给谁就让给谁，这里面没有多少麻烦和非议。当然，韦大海毕竟是商界怪才，其行事方式自有与其他人不同之处，他只想把自己的新型建材产品进入江河市的重点项目，暂时能否获利对他来说无足轻重，他放眼的是未来，着落点是上市公司的资产包装。他对薛夕坤说：“困难是有的，既然薛书记关心，我也如实相告了。我的上市公司是以节能环保为亮点，以新型建材和优质水泥为产业链的主产品。江河市现在有这么多的重点项目，如果能用我的产品，我愿意降价甚至把新型建材作为广告产品进行无偿赠送，这对提高江河市的知名度也是有好处的。正因为我不是以营利为目的，所以也不想用那些歪门邪道来钻营，如果方便的话，请薛书记帮我打个招呼，不谋私利的事可能对您压力会小一些吧？”

尽管韦大海说得冠冕堂皇，薛夕坤对他的战略意图还是洞若观火的，薛夕坤决定支持韦大海，绝对没有一点私心杂念，而是从发展地方经济出发的。他对韦大海说：“韦总，你的想法虽然大度，但不符合市场经济的原则，也没必要作这么大的牺牲。江河市的重点建设项目中如能在同等条件下用当地产品，这有利于地方经济的发展，再说你的产品又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嘛。至于产品能不能选用，这由专门的部门评判，要是能用，就没必要赠送或大幅降价，适当让一点利是可以的。从扶持地方实体经济和知名企业的角度出发，我可以帮你向有关领导打个招呼，主要是柳晓曼和于新洁同志吧。”

韦大海急忙说：“薛书记，这两个人就不必打了，如果要我求他俩，我宁愿什么项目都不参与。”

薛夕坤感到有些奇怪：“为什么？”

韦大海实话实说：“柳晓曼这个女人太神秘，我既不愿依靠她，也不愿与她沾什么边。于新洁这个人嘛，嘿嘿，有领导水平，可惜最近他托我办一件事我没有办好，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找他。”

韦大海对柳晓曼的厌恶薛夕坤暗自高兴，他对于新洁的“所托之事”又不便追问，便点点头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很有个性，你看是否这样，地铁项目你找李毅，机场项目你找左大力，省委省政府大楼项目你找樊利民，道路项目你找姜克己，一星期内我替你向他们打好招呼，你再找他们面谈一下，谈得成谈不成我可没有把握。”

韦大海心中着实感激，但他不露任何谄媚之相，说话也很有分寸：“那就感谢薛书记了，成与不成，薛书记这份情我都会铭记在心，今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薛夕坤淡淡一笑：“我这个人不会为私事找你，但为江河市的发展我早就想找你了。”

韦大海爽朗地说：“请指示。”

薛夕坤说：“我记得你与何氏集团的董事长关系十分密切，何氏集团目前是国内实力十分雄厚的项级企业，如果你能做做工作让她来江河市投资，这对江河市倒是一大贡献呀。”

韦大海原来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事，一听这话，如释重负：“她在去年成立了一个国际金融租赁公司，不仅拓展了新业务领域，而且有了一个巨大的融资平台。据我了解，她目前在与美国波士顿一个财团联合，拟在中国选十五个点做顶级老年公寓，每一个点的项目投入在二十亿左右。因为进入这种公寓的大都是富豪级人物，对公寓的环境、设施、配套要求堪为世界一流，从休闲、旅游、娱乐、医疗到投资环境的考察形成全球一体化服务，这对拉动地方经济发展影响很大。您如有此意，我可以请她来考察一下。”

薛夕坤一听又是“老年公寓”，不觉有些杯弓蛇影之感，说道：“这个项目很有吸引力，但我觉得当务之急是既要项目大、又要能解决普通百姓的老有所养问题，而这样的项目不知何老板感不感兴趣。”

韦大海说：“我听何老板说，他们在建顶级老年公寓时，会考虑地方政府的需要，可以另外建一些中低档老年公寓，形成高、中、低配套，赚钱的主要是顶级老年公寓。”

薛夕坤听到这里才有了兴趣，说：“如果是这样，我倒是十分欢迎何老板的到来，我先跟其他领导吹吹风，你也同时做好何老板的工作，条件一成熟，就请她来考察商谈，这事拜托你了。”

韦大海说这是应该的。他不敢多占用薛夕坤的时间，拎了薛夕坤叫他代送给张旭东的礼品，就告辞离开了。

韦大海走后，杜莲英笑眯眯地对薛夕坤说：“夕坤，在女儿的婚事上，我给你撑足了面子，有苦只往肚里咽，一切都依你，但儿子的婚事，你总得给我点面子吧。”

“怎么给？”薛夕坤瞥了妻子一眼，“夫妻之间总不能搞交易吧，谁对就依谁，关键是要为孩子的终身幸福考虑，不能按市侩观念和特权思想来考虑问题。”

“你看看，我跟你商量儿子的婚事，你在我面前说话像跟党政干部做报告一样，是不是得了职业病？”杜莲英一边说一边剥了个橘子放到薛夕坤手心里，“我觉得儿子与左玥的事不宜再拖，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想在元旦把他俩的婚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薛夕坤嘴里嚼着一片橘子，似在咀嚼着妻子的话意，回道：“对左玥这个姑娘我的初步印象不错，我估计她婚后能够管得住贵明，但这么仓促地结婚，我心里有点负担，既担心两人的相互了解不够，感情基础不稳，又担心左大力这个人会不会借这桩婚事做什么文章，他成为我的亲家，倒是我的一大心病。”

杜莲英尽管心生不满，但仍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口气温和地说：“你这人办事就知道前怕狼后怕虎，想得太多，刚才不是说‘关键要为孩子的终身幸福着想’吗，怎么现在又拿左大力来说事？你和左大力在一线都只能干完这一届，四年多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还有什么值得思前顾后的？再说了，既然你对左玥的感觉不错，你就不怕时间一拖，别人把她抢走？”

薛夕坤说：“左大力的事我不便对你说，左玥如果这么容易被人抢走，那就证明他俩的感情基础很不牢靠。婚姻大事，万一考虑不周，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你我都是过来人，在这方面应该很清楚的。”薛夕坤所说的“很清楚”，到底是经验还是教训，只有他自己知道，并在心中隐隐作痛。

杜莲英岂是木讷之人，她对丈夫所说的“很清楚”一听便心中有数，但她今天不愿在这方面多费口舌，旁生枝节，只想把儿子的婚事拍板定局。便改变策略，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说：“你的顾虑对不对暂且放一边，我说儿子的婚事定在元旦，你就痛痛快快给个明确的态度，要是同意，所有准备工作都由我来做；要是不同意，我也就不管了，由此产生的变故，我只能叫儿子找你，到时你可推脱不了责任。”

薛夕坤对女儿的婚事一百个放心，而对儿子的婚事却一直是个心病，杜莲英这样咄咄逼人的口气，顿时使他增添了几分压力，他长叹一声：“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就先按你说的去办吧。不过，婚事不能搞得太排场，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没有资格和必要这样去做。”

他把剩下的半个橘子放在茶几上，又瞥了妻子一眼，忧心忡忡地问道：“你要老实告诉我，在儿子的婚事上你如此急迫，到底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杜莲英的脸由温和变得冷漠起来，她略一思考，便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隐情道了出来：“事到如今，我也不该瞒你。你说的‘其他原因’就是叶雨菡，她在贵明的心中老是阴影不散，我的眼线告诉我，最近她还与贵明有过两次约会，这种事能瞒得了多久？要是让左玥和她父亲知道，这桩婚事就会鸡飞蛋打，我一家都会被众人耻笑。”

薛夕坤满腹疑云地说：“我不能断定你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问题主要出在贵明身上，他既然与左玥处在热恋之中，怎能与叶雨菡藕断丝连，频频约会？这除了说明他与左玥在逢场作戏，也说明他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花花公子，本性难改，还能说明什么？”

杜莲英的脸色由冷漠变成了愤懑，她一拍大腿道：“夕坤，我真弄不懂为什么在这事上你总是屡屡责怪儿子而百般偏袒叶雨菡？依我看，这事的所有症结都在叶雨菡这个小妖精身上，这个小妖精千方百计勾引我儿子，就是为了要叫我儿子神魂颠倒，功亏一篑，要我全家不得安宁，身败名裂。这个小妖精不除，我家难有宁日！怎么除她是我的事，你就不要过问了。”

薛夕坤看着妻子因扭曲而显得可怕的脸，问道：“你打算怎么除掉她？”

“这次豁出去了，我准备叫道上的人给她两条路选择：要么她主动离开江河市，要么叫她今后永远见不得男人！”

“扯淡！”薛夕坤一拍沙发，掷地有声，“真想不到，凭你这样的身份，竟要卑下到利用黑道来对付一个无辜的弱女子，你要敢做出这种事，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依法追究！”

杜莲英像不认识丈夫一样，盯着他铁青的脸色看了好一阵，心潮起伏，头脑发胀，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暗流终于喷薄而出：“薛夕坤，你终于逼我说出了我一直不愿说的话。你对叶雨菡的袒护，根子在于你忘不了你的初恋情人叶如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至今还偷偷保留着与她倾情相诉的日记本，还有与她的合影和她给你的定情物玉鸳鸯！这事憋在我心中多少年了，今天我不得不揭穿你，警告你！”

薛夕坤听到妻子这话，脑袋嗡然作响，浑身猛然一颤，千丝万缕袭上心头，他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但多年的历练使他逐步沉静下来，他把浸渍着汗水的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话语低沉而冷峻地说：“杜莲英，我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偷窥我唯一的隐私。这是一段历史，也是一段真情的记载，也是我薛夕坤一辈子于心有愧的事情。既然你知道了，怎么处置，悉听尊便，但要用这来威胁我、要挟我，那就做梦去吧！”说完，拎起工作包，拔起腿推门而出。

江小兰在经过医院确诊自己怀孕后，围绕着孩子的打与留和夏中华闹起了别扭。

夏中华坚持要把孩子打掉，他要这样做不仅是出于自己的名声、家庭、社会压力，还是为江小兰着想，她这样一个大学毕业才一年的年轻姑娘，如果把孩子生下来，那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路怎么走，怎么抵御得了世俗的舆论和歧视？

江小兰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也似乎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好了充分思想准备的。她说，我要孩子，并非为了逼你离婚，婚姻对我来说并不是至关重要的，真实深刻的爱情却是我一生的追求和最宝贵的财富，孩子不仅是老天所赐的鲜活的生命，而且是我与你夏中华爱情的结晶，怎能将他（她）残酷地扼杀？自己今后如果再也找不到相爱的人共结连理，那就与孩子相依为命；如果遇上真心相爱的人，那他一定不会因她有孩子而嫌弃，而会把她的孩子作为她生命的重要部分。为了孩子，为了夏中华不被舆论压垮，为了自己不被人指指戳戳，她毅然辞职，并谢绝了夏中华要她做“慎独斋”古玩店掌柜的请求，谢绝了韦大海留她在大海集团当管理人员的好意，谢绝了贾秋瑾邀她作为“秋瑾茶楼”合伙人的情谊。她要离开江河市，到一个自己向往的地方定居生活，并自食其力。这个地方就是焦尾县的天鹅湖。她对夏中华谈了自己的具体打算：在天鹅湖购买一幢二室一厅的房子长期定居；租一条用作水上宾馆的龙舟，既可维持生活，也可养性怡情。

夏中华拗不过江小兰的执着，也为她的一片真情所感动，就通过潘阿狗在天鹅湖畔最好的地段为他买了一栋三室一厅的房子，租了有六个房间的8号龙舟。房子好找，可租这条龙舟潘阿狗真是费尽了心机。因为这样的船就等于是摇钱树，谁肯轻易出手？何况江小兰独独要曾与夏中华居住过的8号船！潘阿狗自觉没有这个能力，最后只得向刘大牛求助。诚然，他在刘大牛面前只能说江小兰是夏中华的亲戚，而夏中华又是个神人，诸如他如何发现江河市“鸟岩雕”而震惊世界；如何仗义相救贾秋瑾，扳倒巨贪省长潘若安；如何婉拒省委书记黄春江的接见，颇有华阳居士的遗风；如何独具慧眼，在古玩界神出鬼没，翻江倒海，如此等等，都被潘阿狗添油加醋地说得神乎其神。当然，他说完后会习惯性地发誓：有一句假话我是狗日的！刘大牛视潘阿狗为他的忠实走狗，加之他是个仗义之人，信服的是比他更加仗义的人，所以，他听了潘阿狗的介绍和请求，二话没说，半谈半抢地叫8号船主转租给了江小兰，租期五年，每年租金十万，船主有什么损失和要求，都由刘大牛来解决。

就这样，江小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8号船，船上原来的两名帮工也一起留下。一名是年近六十的胡瘸子，是船上的艄公兼清洁工；另一名是四十岁左右的扈二娘，是船上的厨师，烧得一手绝妙的农家菜。她长得俊俏，加之从小练过武功，自称是《水浒传》中扈二娘的姐姐。为留住这两人，江小兰接手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俩加薪百分之三十。

开始的几天，江小兰白天看着湖中的景色，心旷神怡，陶醉其中。有时，她也与两位帮工聊聊天，了解当地的一些风土人情，奇闻逸事，同时也对两人穷困的身世略知一二，颇感同情。而这两个帮工因暂时还看不出江小兰怀有身孕，只觉得她清丽脱俗，谈吐不凡，加之这条船是刘大牛亲自出面所定，估计她来历非同寻常。船主与雇员之间相互尊重，其乐融融。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虽只有湖水轻吻船身的呢喃和客人的鼾声，但江小兰仰望着夜空，感到月色娇柔，星光调皮，它们与她作着心灵的沟通，甚至与她腹中小生命的成长，有着某种冥冥之中的联系……

可是，有一天夜里，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小船在湖中颠簸起伏，摇摇欲沉，客房中不时传出一阵阵惊恐的叫声。江小兰这时毛骨悚然，她觉得木船随时都有被狂风掀翻或雷电击毁的危险，而自己就像湖中的一叶小舟，寂寞孤独又危机四伏。此时此刻，亲人、同学、朋友在一起相聚的场面浮现脑海，显得是多么的温馨而渴望。其间，夏中华的身影多次向她袭来，她时而觉得他儒雅又睿智，时而觉得他真诚又可爱，时而觉得他懦弱又可怜可恨。这时，她多么想与夏中华组成一个幸福、稳定的家庭啊！可是，这样做又会深深地伤害夏中华的妻子和女儿，她不忍心。她甚至诅咒一夫一妻制的法律是多么的不合情理，如果法律允许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许多男女间的恩怨不就可以解决了吗？可是，她无力改变法律，只能靠自己的情感和意志来进行抗争……在船舱里坐着的瘸子胡艄公，倒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吧嗒吧嗒”地抽着现时已很少有人抽的旱烟，抽完两窝，烟筒头朝地上重重一磕，把它插在腰间，然后悠然自得地哼起了小调：“旧日情呀，她要走终归还是会走。爱与恨呀，回头笑笑就算是善后。没有对错呀，自己舔舔最深的伤口。静心思量呀，还只有你才最懂我……”江小兰暗暗窥视着胡艄公，对他此时悠然的神态和心境既钦佩又不解。她在想，或许这是他苦难的经历所致，或许是他因为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所致，或许是他对生活没有什么奢求所致，或许是他也藏有一个心上人所致。几十年之后，命运之神会不会将自己变成像这个瘸子艄公一样？

想到这里，江小兰顿时减轻了害怕和孤独，也缩小了她与眼前这个其貌不扬、年逾花甲的艄公的身份和心理距离，她走到艄公对面的船板上坐下，主动搭腔道：“胡老伯，这样的天气怎么一点也不害怕？”

胡艄公慈祥地看了江小兰一眼，呵呵笑道：“江老板，人有喜怒哀乐，月有阴晴圆缺，这天鹅湖又何尝不是如此？我自娘胎里出来，在湖边生活了近六十个年头，我的脾气它知道，它的脾气我也知道。它闹腾一阵自然会安静下来的，就像小孩子哭哭闹闹一样，你又何必去理会？”

江小兰听了这话，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感到这个瘸腿老人不仅是这只船上的艄公，而且是驾驭这天鹅湖和整个老天的艄公。停了停，她又问道：“看你这么乐观豁达，难道你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胡艄公扣上原来敞开的外衣上的两个钮扣，弹掉衣上的几缕烟丝，说：“人活在世上，哪有事事顺心的时候？就看你怎么个活法罢了。你要是想着不开心的事，脸和心就永远是苦瓜；你要是多想想开心的事，你就能成为弥陀佛。命由天定，运随机缘，欲念难填，知足常乐。我胡瘸子命虽不济，但能知足，活得自然比别人快活。江老板，您我是主仆关系，我本不该多嘴，但您对下人善良，今天又打开了我的话匣子，恕我斗胆问一句，你这样的千金之身，怎么会到这里受此委屈？”

江小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自己欲念多吧，其实自己只是为了爱而舍弃一切；说自己知足吧，自己又非要与世俗与命运进行抗争。她低头浅浅一笑：“胡老伯，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对这个问题自己也说不清，好在我们来日方长，等哪天我觉得说得清了，自然会向您一吐为快。顺便向您说一下，我和您不是主仆关系，而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今后不要叫我江老板，就叫我小兰好了。”

这时，雷电隐身，风雨收敛，湖面逐渐平静……

重阳节下午，夏中华驱车来到天鹅湖看望江小兰。他在潘阿狗的引领下上了8号龙舟。江小兰见到这两人，先是喊了声“阿狗哥”，然后凝视着夏中华，什么也说不出来，眼中半是惊喜半是哀怨，蕴含着万言千语！

夏中华笑得有些不自然，说了声：“小兰，你还好吗？好像晒黑了。”就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胡艄公的余光在打量着他们，他暂时还不愿让船上的帮工知道他与江小兰的关系。

江小兰又何尝不是如此，她多想扑进夏中华的怀抱，向他尽情倾诉自己的思念之情；她多想捶打夏中华的胸膛，质问他为何这么多天没来看她。可是，她不能！她只能苦楚而淡然地一笑道：“与湖水为伴，以孤独为友，脸晒得黑一点是大自然的恩赐。”

在船上待了片刻，由于不能放开来说话，夏中华觉得沉闷而憋屈，便朝潘阿狗挤挤眼，潘阿狗心领神会，龇了一下黄板牙，对江小兰说：“嫂子……噢，江老板，我在岸上安排了一个活动，想请你一起参加，你千万给个面子。”

江小兰自然心知肚明，对胡舵公和扈二娘招呼了一下，就跟着他们上了岸。

潘阿狗先领着两人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鱼钩和其他一些杂物放进了又大又破的黑皮包中，然后笑着说：“二位，要不要我出去把门锁上，你们先在这里亲热一番，解解饥渴？”

江小兰举起拳头捶了潘阿狗一下：“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快说，你拿着这些破玩意儿带我们上哪？是不是还是上次那个‘原生态’的地方？”

潘阿狗故作高深地说：“嫂子就是聪明，原生态倒是原生态，不过，不是上次那一段，更主要的是，这次不是带你们去看白天鹅，而是带你们去偷东西。”

“偷东西？那我不去。”江小兰嘟囔着。

“如今这个世道谁不偷不盗呢？不过偷盗的东西不一样罢了。”潘阿狗说。

“我就从来没有偷过任何东西。”江小兰说。

“真的吗？那就只能说明中华兄是个惯偷了，专偷女人的心。”潘阿狗油滑地笑道。

单纯的江小兰听出了名堂，大骂潘阿狗“流氓”。

潘阿狗驾着快艇在湖中飞驰，雪白的浪花在后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尾巴”。夏中华和江小兰则抓住时机紧紧地相拥在一起，狂热地亲吻着，心中的浪花超过湖水何止千百倍！

快艇的速度缓慢下来，一段新的原生态芦苇荡浮现在眼前，芦苇虽仍然茂密，但情形与七夕节已大不相同。枯萎的芦叶有的凋零，有的萎靡地垂挂着；芦竿已由青色变成黄褐色，显得苍老而遒劲；芦花更是由青变白，绽开得如一团棉絮，整个芦苇荡像从天空跌下的一片白云。湖中的野鸭、鹭鸶、鸳鸯随处可见，它们似乎不理睬快艇的徐徐进入，自由自在地照样游弋、嬉戏……

潘阿狗在一个可以上岸的地方停下，抛上锚链，搭上跳板，让夏中华和江小兰上岸，他自己从破皮包中取出钓具。这钓具是专门用来钓甲鱼的，鱼钩就是一根普通的缝衣服的针，在针上穿一小片猪肝，结上带有浮子的鱼线，把一尺左右长的鱼竿插入堤坝之中，每隔三五步插上一杆，不一会儿十个渔具就插好了。

潘阿狗上了岸，对夏中华和江小兰说：“钓钩我们就甭管它了，半个时辰左右我们来收钩，保证你们会有收获。现在，我教你们用特殊的方式来钓螃蟹。”说完，走到一片堤岸平坦的地方，从包中取出一根粗长的棉线，棉线上沾满了煤油，将线的一头沉在湖中，一头牵在手里。

江小兰不解地说：“阿狗，你这不是在蒙我们吧，棉线怎么能钓螃蟹？”

潘阿狗胸有成竹地说：“你就静静地坐在这里，我和中华兄抽根烟。”说罢，给夏中华和自己点燃香烟，便侃起了玉的事情，说他很感谢夏中华帮他把这块“羽人驾龙”卖了个好价钱，最近正在跟踪一对玉蟾蜍，一旦到手，还得请夏中华帮忙。话刚说完，只听得江小兰尖叫起来：“螃蟹，螃蟹！”原来，一只又大又肥的螃蟹正顺着棉线慢慢爬上堤岸，潘阿狗双手一捏，用细麻线将螃蟹扎起，丢进包中。不一会儿，又一只螃蟹爬了上来。四十分钟左右，潘阿狗用这根棉线竟钓上了十只螃蟹。

江小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向潘阿狗请教其中的奥妙。潘阿狗将烟圈吐得像条长蛇，洋洋得意地说：“这看上去很神奇，其实道理很简单，螃蟹喜闻煤油，我这根棉线越往上煤油味越浓，它就会顺着湖里的棉线爬上来，乖乖地被擒。”

夏中华说：“这跟玩古玩一样，入了道就不觉得有什么神奇了。”

潘阿狗咧着嘴说，十只螃蟹足够晚上饱餐一顿了，现在可以去看甲鱼了。他在原来下钩的地方一一把钩子收起，十个钩子掉到了三只甲鱼，而且是真正野生的，其中的道理与钓螃蟹相类似。

江小兰兴奋地说：“阿狗哥，照这样看你一星期来这里一天，不是富得要冒油了吗？还捣鼓那些墓里的东西干什么？”

“嫂子你有所不知，正因为这里是多年严格禁钓的地方，我才能轻易钓到，否则我怎么说是‘偷’呢？我在开发区这么多年，到这里来偷鱼才是第二次，而且这次事前向刘主任打了招呼。”然后他很遗憾地告诉夏中华和江小兰，正因为上面对保护生态环境规定很严，今天没办法给你们抓黄雀了，否则，晚上抓黄雀才更有趣呢。

江小兰马上好奇地追问如何抓黄雀。潘阿狗眉飞色舞地说了起来……

江小兰听得简直入了迷，同时也对平时不太入眼的潘阿狗肃然起敬。她觉得潘阿狗像一棵其貌不扬的歪脖子树，在风霜雨雪之中默默地、顽强地生长着，生活得无忧无虑，无牵无挂，自得其乐，而且积累了丰富的生活经验和智慧。自己如能有潘阿狗这样的生活态度和顽强意志，今后遇到的任何坎坷何愁不能迈过？她仿佛梦见了腹中的胎儿已经呱呱落地，粉嫩的脸蛋显得天真可爱；十多年后，这个小家伙就出落成英姿挺拔的小伙子；再过十多年后，他已从国外学成归来，其儒雅和智商远在夏中华之上，他在与她倾诉思念之情时询问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具有仙风道骨般的身影飘然而至。江小兰指指他对儿子说，这就是你的父亲……

潘阿狗的话打断了江小兰的遐想，他征询夏中华和江小兰的意见：今天晚上刘主任想邀请你们吃饭，你们如果参加，就把这些甲鱼螃蟹放在嫂子船上招待客人；你们如果有什么顾虑不参加，我就再去弄点鱼虾，在嫂子船上吃个痛快。

夏中华说，谢谢刘主任的好意，这次我们就不参加了，以后有机会再说。按理，夏中华是要面谢刘大牛的，但他怕刘大牛看出他与江小兰的关系，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另外，刘大牛得罪了薛贵明，与薛家的仇恨如何了结也不得而知，他不愿掺入其中。不过，他不愿欠刘大牛的人情，也希望刘大牛今后能对江小兰多多关照，因此，从拎包里摸出一块金砖，重约五十克左右，对潘阿狗说，你代我把这块东西送给刘主任，这是南宋的官币，那时的冶炼技术虽炼不出足金，但其价值要远远超过今天的足金，算是我对刘主任的一片谢意。

潘阿狗接过金砖，用上衣擦拭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放入皮包的小袋中，说是代刘主任表示感谢。正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刘大牛打来的，他问潘阿狗晚上请夏中华和江小兰吃饭的事谈得怎样了？潘阿狗说，他俩晚上有事，恐怕来不了了。刘大牛大骂潘阿狗不会办事，并用强硬的口气说，你如果连这点事都办不了，明天就卷铺盖回家吧，我半小时后在办公室等你们！

对潘阿狗来说，刘大牛如此说话已是龙颜大怒，斥他抗旨不遵了，他只得苦苦地哀求夏中华和江小兰无论如何到刘大牛办公室见一面，吃不吃饭到时再说，夏中华为解潘阿狗之难，只得勉强答应。江小兰则从中看到了潘阿狗奴性和可怜的一面。

他们把下午收获的战利品丢在江小兰船上，就急匆匆地走向刘大牛的办公室。

刘大牛官虽不大，派头却超过省长。他的办公室比县委书记殷骏的起码要大两三倍，里面除了接待室和休息室，还有一个贮藏室。他见潘阿狗领着夏中华和江小兰进来，立即起身迎接，肥大有力的手握得夏中华差点叫出声来，粗大的嗓门豪爽中不乏诙谐：“夏馆长，你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肯来见我，看来你还瞧得起我这个土包子。”说完，招呼夏中华、江小兰坐下，叫潘阿狗去沏茶。

夏中华向潘阿狗递了个眼神，潘阿狗立即从包中摸出那块金砖，结结巴巴、夸大其词地说明了这块金砖的价值和夏中华的谢意。

刘大牛听后，把手一挥：“夏馆长，我刘大牛不是个装腔作势的清官，但该收的我才收，不该收的坚绝不收，我为你夏馆长办了点芝麻大的小事，收你的礼我就是下三烂的小人了。久闻夏馆长有一双鬼眼，能在垃圾堆中发现无价之宝，我这里贮藏室中也有些破烂，能否请夏馆长瞥上一眼？”

夏中华这时才彻底明白刘大牛要与他见面的原因，便随刘大牛进入他的贮藏室。只见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室中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几十件瓷器和几十件青铜器。瓷器大都是战国原始青瓷、宋元龙泉瓷、宋元影青瓷和明清青花瓷，全都是民窑的，且有一半左右有破损，值不了大钱，对了解此地的历史文化有一定的价值。但在青铜器中夏中华却一眼看出了其中有七件价值上百万的东西，其中有一把越王勾践铜剑更使他怦然心动。此剑长六十厘米左右，有中脊，两侧出刃，刃作两度弧曲状，顶端收敛成尖锋；剑首向外翻卷成饼状，内铸若干道细小的同心圆圈；剑身为圆柱体，并有两道突起的箍；剑格上有鸟虫铭文：“越王鸠践，自作用剑”；整个剑虽有局部锈蚀，但铸工精美，并留有鎏金痕迹。夏中华知道，越王剑共有七把，而犹以“勾践剑”（即鸠践剑）最为珍贵，被誉为剑中之王，不知为何它会落到此处？

夏中华不露声色，只是平静地说：“东西倒都是老东西，只不过都是民用品，品相也差了些。刘主任，您是要我为您作鉴定，还是要我为您找买家？再冒昧地问一下，您这些东西从何处而来？”

刘大牛哈哈笑道：“这些破玩意儿都是这里搞开发时民工挖到后上交或被没收的，时间一长，霉气浓，阴气重，我怕它既害身体，又不吉利，想把它们罗罗刮刮清掉，你能介绍买主，我自然求之不得。”

夏中华问：“刘主任心中价格是多少？”

刘大牛说：“刚才你说是民用品，我估计也值不了多少钱，能换十箱八箱茅台酒喝喝我就心满意足了。”

夏中华用的是先抑后扬的常用伎俩，他显得很随意地说：“那我就帮您清掉它，给您两百万喝酒钱，您明天就叫潘阿狗负责搬运到江河市一家古玩店，货到交钱。”夏中华故意不说慎独斋古玩店，他不想让刘大牛知道是他自己要买的。

刘大牛有些喜出望外，一拍夏中华的肩膀：“夏馆长，怪不得阿狗说你是财神爷，真是名不虚传，我刘大牛服你、谢你！”

夏中华谦逊地一笑：“您把我和潘阿狗、江小兰当作朋友，我帮这点小忙理所应当，今后如有这类东西，你照样放在贮藏室，我一年半载来看一次。”

刘大牛开怀大笑：“爽快，爽快！别看你夏馆长文质彬彬，倒是个豪爽之人，对我刘大牛的胃口，晚上这顿客我更非请不可，你有天大的事也只得让道了。”

夏中华见状，只得说恭敬不如从命。

刘大牛为显尊重，除了请夏中华、江小兰和潘阿狗之外，另外两个原定一起参加的人并未安排入席。宴会十分丰盛，用的是三十年陈酿茅台。席间，刘大牛非要江小兰喝一小杯白酒，江小兰有难言之隐，但又不好说明，只得喝了一小杯，把酒含入口中，趁刘大牛不注意，用毛巾一抹嘴吐在了毛巾上。潘阿狗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他吓出一身冷汗，怕刘大牛发现了不高兴，好在刘大牛谈兴正浓，根本没有注意到。

刘大牛喝到半醉，口无遮拦，道出了与江河市有关的一件事：“我日他奶奶的，江河市看来没几个好官，那个自以为是太子的薛公子被我治了，前段时间又冒出了个我本来看好的柳晓曼。她带着一个名叫瞿雅岚的女妖在我这里转了一圈，开口就向我要两千亩湖边最好的开发用地，说是要搞什么文化娱乐城，地价压到正常价格的三分之一。想不到从县里、市里到各级土管部门居然都以堂而皇之的理由大开绿灯了。这块土地她少说能赚二十亿，真不知道这个女妖是何方来路，年纪轻轻却神通广大。什么文化娱乐城？说穿了，不就是变相的赌城和红灯区吗？”

夏中华插话道：“刘主任这里不是‘扫黄’扫出了名吗？怎么允许别人来投这样的项目？再说上面不管吗？”

刘大牛大手一晃：“兄弟，明人不做暗事，我这里‘扫黄’只不过是猪八戒抹雪花霜，装装门面，让我吃惊的是上面各路官员对这一项目通通放行，这里面没有名堂鬼才相信呢！我觉得中国最可怕的贪官，是你表面看不到他贪，而暗中却有一张无形的网帮助他贪，一贪就是几十亿甚至上百亿，老百姓还以为他们办了天大的实事好事，这样下去，我们这个社会真不知道被谁掌控了。老子原来以为自己占点小便宜也算贪官，与这些人相比，我只能算是个拾拖鞋的了。”

一直不敢开口的潘阿狗斗胆地问了一句：“刘主任，您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把我们焦尾县的财富刮走？”

刘大牛一拍桌子：“哼哼，这个小妖不付出点代价就过不了我这道坎。我也不稀罕她送金供银，就是要把她玩了！这个女妖长得倒像仙女下凡，我玩了她就是做掉妖精，也是为焦尾县的老百姓出口气！老子就是敢做捅破天的事，头掉下来碗大一个疤！”

夏中华既不愿在刘大牛说的事上深究，以免将来有什么不好的风声牵涉到自己，又怕刘大牛借着酒意说出更难听的粗话，惹得江小兰难以忍受，便搬出了一些刘大牛感兴趣的历史掌故来打岔……

参加完刘大牛的宴会回到8号船上，夏中华先进了“房间”，江小兰在船舱与胡艄公聊了一会儿天。胡艄公和扈二娘这两个帮手轮流值夜班，今天本来轮到扈二娘值班，她因家中有事就由胡艄公代值了。胡艄公看上去是个老老实实的粗人，其实对男女私情心中透亮，他早就从夏中华和江小兰的眉目传情中看出了端倪。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对江小兰说：“江老板，你先陪客人谈正事吧，船上有什么鸡零狗碎的事我来料理。”这正是江小兰求之不得的，她由衷感谢胡艄公的善解人意，并对他的洞察力暗暗吃惊。

江小兰进了夏中华的“房间”。在没见到夏中华之前，她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向他倾诉，但真坐在他面前时，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夏中华先开口：“小兰，辛苦你、委屈你了。”

江小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把头依偎在夏中华的怀中，说：“离开你到了这里，我才有岸上一天、船上一年的感觉，尤其是遇到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我真感到玛雅人所说的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感谢潘阿狗为我找了两个好帮手，有他们的照顾，我才能坚持下来。”

夏中华用手帕帮江小兰抹掉眼泪，轻抚着她发烫的脸庞说：“我这次来看你，本来是怕你受不了苦，想劝你到一个比较安逸的地方去的，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

江小兰说：“现在你要担心的倒不是我能不能坚持下去，而是刘大牛会不会把我当作瞿雅岚那样的妖精。”

夏中华说：“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刘大牛虽然不算清官，但他恨的是那些更大的贪官污吏和横行霸道之人，对他视为朋友的人还算仗义。尽管我俩的关系他迟早会看出来，但我相信他不会找你的麻烦，而会更关照你。今天我收他一堆垃圾就是给他一个大人情。”

江小兰说：“你花这么多钱收他这些破烂值得吗？”

夏中华得意地说：“单是那把‘越王鸠践剑’，其价值就在千万以上。本来这种东西应该由博物馆收藏，但市博物馆连一个角子都拿不出来，我只得自己收藏了。这把剑全世界都在找，我是绝不会卖的，将来你要是生了个男的，我就给他做成人礼；要是生了个女的，我就把它当作嫁妆。”

江小兰呵呵笑道：“要是我生一对龙凤胎呢？”

夏中华说：“那我就再找一件价值相当的宝贝。”

江小兰把夏中华的手按到她的肚子上：“你自己摸一摸，凭感觉是男是女？”

夏中华轻轻地抚摸着江小兰开始微隆的肚子连同他们爱情的结晶，温存地说：“我估计十有八九是个女孩，因为从五行学来看，男属火，女属水；从时间上推算，你怀孕的那天正是七夕情人节我俩在天鹅湖这只船上欢聚的夜里。”

江小兰贴着夏中华的耳根说：“上次是我在上面的，今天只能你在上面了，说不定准能生出对龙凤胎呢。”

夏中华亲吻着江小兰极为敏感的耳垂和锁骨，呢喃道：“我怕会影响孩子。”

江小兰娇嗔细语：“你动作不会轻柔一点吗？”

夏中华用狡黠的目光凝视着她：“轻柔一点你会满意吗？”

……

夏中华相拥着江小兰一觉醒来，从窗帘的隙缝中已见晨曦初现。他已经完全没有睡意，又怕翻来覆去惊扰了睡梦中的江小兰。片刻之后，索性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来到船头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没有一丝风，湖面平静得如一幅毫无皱纹而又无边无际的蓝色绸缎；远近的船只也都停立不动，犹如镶嵌在绸缎上的图案。灰白的薄云中一轮白色的太阳悬挂在东边的空中，它没有光芒，显得安静而苍白，与静谧的湖面遥相呼应。夏中华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太阳，他不知道是太阳今天生了病，还是湖里水汽的蒸腾使它改变了颜色。看来不只人有感情，大自然中的一切都充满了情感的元素。夏中华心中感慨道：世界永远是这么宁静多好啊！

可是，任何宁静都是表面与短暂的，而各种形式的变动却是内在和永恒的。

第十六章　困兽犹斗

薛夕坤与司徒震住在经折巷的同一排别墅楼，薛夕坤在最西边那栋，司徒震在最东边那栋。但一贯处事谨慎的薛夕坤在拜访司徒震前仍预先与司徒震通了个电话，而后才进他家的门。他这样做有出于对老领导尊重的意思，而更重要的是因为住在这里的领导基本上不相互串门，给人以“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如不事先约好，在门口等得时间过久，万一被别的领导或其家属看到了，可能会引起猜忌，甚至说三道四。

司徒震对薛夕坤的突然造访有些惊讶，他知道薛夕坤平时不是个轻易串门之人，每年像自己一样只有在春节那天才会向左右邻居问声好或稍坐片刻，今天来得有点蹊跷。他将薛夕坤领进自己的书房，叫休息天来探望自己的儿媳沏好了茶，便关上房门，以免干扰。为使气氛显得轻松一些，司徒震破例地递给薛夕坤一支精品黄山烟，自己也陪着抽了起来，并打趣道：“人说抽黄山烟是一山一世界，悠然品黄山，不知你能品出什么样的感觉？”

薛夕坤点着烟，嘴角拉动了一下，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老领导对我知根知底，烟酒与我无缘，偶然为之，不为悠然，只为‘然悠’（燃忧）。最近烦事太多，心中苦闷，难以排遣，今日登门，除了诉苦，还望得到您的指点。”

司徒震很不熟练地弹了一下烟灰，回道：“你我不必客套，指点谈不上，有何苦衷如能一吐为快，心中也许会舒坦些。我虽说过退下来后不问政事，享受天伦之乐，但信得过的同志之间谈谈心，我还是会坦陈不讳的。这可能就叫‘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吧！”

薛夕坤听司徒震这么一说，也就觉得没有必要多作铺陈了，将压抑在心中的许多不快，诸如经济工作打不开局面、反腐倡廉难见成效、班子成员主要是柳晓曼工作上不够配合、省里有关领导特别是佟立群的冷漠态度、祝一鸣在有关事情上的干扰等，都一股脑儿向司徒震倒了出来。

司徒震听后没有直接表态，而是告诉薛夕坤：“我最近在看三本闲书。一本是元代吴亮写的《忍经》，叫人如何以忍来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发展，认为许多人的成功并不是因为他们有一流的德才，而是把忍性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还有一本是唐代赵蕤写的《反经》，认为历朝历代的治国安邦之策和修身养性之道即使再好也有正负两方面的作用，且在不同的背景下会有不同的结局，因而倡导权变。最后一本是清代宋宗元综合《忍经》与《反经》的观点，并借鉴大量的历史和个人实践经验，写成了一本倡导中庸和圆通的《正经》。这‘三经’在如今的官场好像很热，不少人如获至宝，将之当作为人处事的座右铭。在我看来，它们从明哲保身的角度可称为经典之作，但我们的党政领导干部若将它奉作神明，那就会国将不国、党将不党、官将不官，为崇高理想奋斗终生、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则将成为一句空话。”

薛夕坤听得出司徒震这番话要告诉他的真实含义，点点头道：“老书记，不瞒您说，这三本书我早就认真读过，曾认为它很有道理，并用之于修身养性。但自从当了市委书记，想干一点大事，特别是在反腐方面取得一些突破时，我就觉得它越来越不管用了。我肩负这样的重任，岂能只顾明哲保身，何况，想明哲保身也保不了呀。”

司徒震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夕坤同志，听了你这话，我感到很高兴，我对你寄予厚望。我原来以为你身上的主要缺点是过于谨小慎微、优柔寡断，刚才听你这么一说，更清楚其根子就在明哲保身。你能认识到这一问题，就是一大进步。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那主要是从个人仕途方面来说的。从党和人民事业的角度来说，我认为境界决定命运，这个命运，当然主要不是指自己，而是指党和人民的事业。假如有了这样的境界，即使被人误解，被人指责，甚至被人赶下台做一个普通老百姓又有什么了不起？有了这样的境界，就能不畏权势、不惧邪恶、不因个人得失而愁肠百结。当然，光有境界还不够，还得有策略，也就是我平常说的‘阳谋’，它是实现境界的必要手段。就你现在所处的位置来说，首要的是取得班子多数人的支持。至于对上面的领导，只要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事业，该说的要说，该争的要争，该跑的要跑，这样一来，多数领导迟早是会支持你的。比如说对黄春江，为什么有些重要的事你不敢当面向他反映，据理力争？他是个有胆有识的领导，但你这样战战兢兢、藏藏掖掖的性格他是不喜欢的，为何不丢掉任何思想包袱、放开胆子去试一试、搏一搏呢？”

薛夕坤呷了口茶，真诚地说：“关于信念、境界问题，老书记以前曾多次对我说过，特别是‘鸟岩雕’国际研讨会上的那次谈话，我记忆犹新。我在这方面与您比有很大的差距，但自己觉得有所提高。至于说到策略或阳谋问题，我以往重在谋事，轻在谋人，看来现在位置一变，工作思路和作风也得有大的转变。孔子说过，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理解这个‘天’就是大环境，‘人’不仅指本人，而且包括与自己相关的人。”

司徒震把烟头灭掉，说：“你所说的相关的人范围太大了，不仅有看得见的班子成员、上级领导，有家人和自己的身边人，还有你许多看不见的人。”

司徒震无意间提到家人，使薛夕坤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他主动向司徒震要了支烟，点燃后猛吸一口，呛得连连咳嗽，然后忧心重重地说：“老书记，我今天找您还有件重要的私事，说出来您不要吃惊和见怪——我想离婚！”

“离婚？”司徒震这一惊真的非同小可，他知道这话从薛夕坤嘴里说出来一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但他必须直率地表明自己的看法，“夕坤同志，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思想保守的人，但有些传统观念我还是冲不破的。现在社会上的离婚率的确很高，党政干部离婚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你作为一个市委书记如果离婚，那在全市引起的轰动会远远超出你的想象。何况，离婚不是单方面的事，要是你妻子不同意，一旦闹起来就会搅得你无法正常工作和生活，所以，我劝你在这事上千万要谨慎，哪怕是受点委屈，能维持还是维持吧。”

薛夕坤一边用左手习惯性地撑着下巴，一边吞云吐雾。他无法向司徒震说明自己这桩婚姻本来就是错误的抉择，它虽然给他的仕途带来了转机，赢得了世俗的赞誉，但也给他的感情、他的人生带来了无穷的苦涩和巨大的灾难。他是个被人视为楷模的好领导、好丈夫，但这种光环无法摆脱他因为缺乏爱情、因为深深的愧疚而造成的内心苦楚。他也有普通人的欲望和情感啊！他斟酌再三，还是从认为司徒震比较容易接受的角度说了离婚的理由，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吃力：“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往这条路上想。我离婚主要不是因为婚姻幸福不幸福，这方面我这样的人没有什么资格享受，再说这辈子也永远不想再婚了。我离婚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对得起我肩负的职责，便于我今后的工作。您知道，我儿子犯了错误，我按党纪处分了他，但又不能不给他出路。他在他母亲的怂恿下开了一家公司，许多迹象表明这家公司必出丑闻，但会闹出多大的事我心中没底，也无法阻挡，因为这些事都是我妻子瞒着我悄悄地干的，这让我无颜以对江河市的父老乡亲啊。我想尽快把儿子和女儿的婚事办了，这样家中就剩下我和老杜，我净身出户，一切财产归她，这样估计她掀不起什么波澜吧。当然，这只是离婚的主要原因，还有一个您想不到的原因，待以后我再跟您说吧。”薛夕坤所说的司徒震想不到的原因，就是愧对叶如云一家，他的良心时刻在受到谴责的折磨，他觉得现在唯一能够救赎的，就是把叶如云的母亲接到自己家中像亲妈一样赡养她（薛夕坤的父母前几年均已去世），把叶雨菡好好地培养成人。而要这样做，不离婚是难以实现的。

司徒震帮薛夕坤的茶杯里续了点水，用手指梳了梳花白的头发，语气郑重地说：“夕坤同志，我知道你将这种事告诉我是对我极大的信任，我也知道你的内心是多么的苦闷，你的选择是多么的艰难。可惜，在这方面我不能给你以任何指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如果这事放在我身上，我也未必轻易下得了决心。我只能以老友的身份向你提个建议，上上之策还是下工夫劝劝你的妻子和儿子把公司转让掉，给你的儿子找份工作，尽快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真要想闯，就离开江河市到外面去闯。如果这些他们都不能接受的话，你再考虑离婚这条路吧。到时候我所能做的，就是召集一些老同志为你做做解释工作，尽量化解一点社会舆论方面的压力。”

薛夕坤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长吁一声：“谢谢老书记对我的理解和关心，您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只怕希望有些渺茫啊！”

这时，房门被“嘭”地推开，司徒震十一岁的小孙子冲了进来，他戴着红领巾，手端冲锋枪：“爷爷别动，举起手来！”

司徒震乖乖地举起手，温存地说：“强强，别闹，快出去，我跟薛爷爷在谈事。”

孙儿教训道：“爷爷经常说吸烟危害健康，毒害别人就等于犯罪，你怎么自己在偷偷地吸烟？呛死了，呛死了！”

司徒震辩解道：“我和薛爷爷不是在抽烟，而是在吹烟，吹烟是闹着玩的。”

孙儿说：“爷爷狡辩，知错犯错，罪加一等。”说着，又举起冲锋枪对准司徒震。

司徒震只得沉下脸提高嗓门说：“爷爷真的在谈重要的事，你先出去，有什么等会儿再跟爷爷说。”

孙儿还算懂事，说了句：“看我等会怎么处罚你？”便退出门外，并将门带上。

司徒震对自己的儿子要求非常严格，儿子至今尚在一家国有企业当副总，虽已四十多岁，但一见到父亲说话就不太顺溜。而司徒震对孙儿却过于溺爱，用当地的俗语说，托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着。每到双休日或传统节日，总要儿子媳妇带着孙儿来让他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即使不是双休日，司徒震晚上也常会去看看孙儿，逗他乐一乐。司徒震不好意思地对薛夕坤说：“夕坤啊，看来任何人都有软肋，我从来就没怕过什么人，就是怕自己的小孙子，他只要一生气，多半是我投降妥协。”

“这叫隔代亲，不是怕，而是爱。”薛夕坤说完这话，觉得自己该告辞了，便站起身来。

司徒震有些歉意地说：“都怪我那个小孙子，破坏了我俩的谈话。夕坤，下次我们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再好好聊聊吧。”

薛夕坤在与司徒震的谈话中受到了很大的启迪，他经过一番深思，决定从调整赵德龙这件事开始来增强自己的信念和权威。为此，他准备在开书记碰头会前，先与有关人员进行思想沟通，争取达成共识，然后绕过佟立群，直接以班子的名义向黄春江汇报。

薛夕坤要谈的第一个人是李毅。他觉得李毅不仅是他的主要支持者，而且是黄春江特别看重的人，具备与黄春江直接沟通的胆量和渠道。

薛夕坤把李毅叫到自己办公室后，并没有转弯抹角的铺垫，而是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根据黄春江同志的提议，拟将殷骏进入江河市常委班子，同时要从原常委班子中调出一名同志，自己经过再三考虑，觉得调出赵德龙比较合适，这既有利于调查有关案件，也可减少祝一鸣对江河市的干涉。他顺便把祝一鸣为赵德龙打招呼的事透给了李毅。

李毅说：“薛书记，您的方案我赞成。不过，有一个疑团我今天顺便汇报一下，按理你行事一般都很缜密，”他本来想说“谨慎”的，怕这个词引起误解，才改为“缜密”，“重要的事大都开过书记碰头会再上常委会。但上次讨论调查霍严旺黑势力集团，你事先跟谁也没通气，就上常委会讨论。我也不知道您的真实意图，只能实话实说，结果不对您的路子。这方面要向您检讨，但您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方式有些反常，不知什么原因？”

薛夕坤微微一笑：“我知道这件事比较棘手，牵涉的面也广，想试探一下各方面的反应，最后再下决心。现在，我不仅知道了班子内部的态度，而且知道了祝一鸣和佟立群的态度，这就迫使我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要有正确的策略和缜密的步骤，简而言之，可称为投石问路、试水过河吧。”

“没想到您想得这么细，这个谜团我解开了。”李毅点燃一支烟，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赵德龙调走后，由谁来接替他的位置？”

薛夕坤左手托着下巴，对这个问题似乎胸有成竹：“上上之策是由殷骏来接替，焦尾县县委书记一职由县长接任，这样既有专职分管政法的常委，又能在更大程度上调动焦尾县领导班子的积极性。”

李毅轻轻地晃了晃头，不无担心地说：“凭我对殷骏同志的初步了解，他可能对这个位置没有兴趣，因为政法委书记一职说好当很好当，说难当也很难当，他在江河市没有人脉基础，且公、检、法、安（安全局）、司（司法局）的头头脑脑都不是省油的灯，恐怕很难掌控局面，这样一来政法委书记就成了空架子。更主要的是，殷骏同志是个非常精明的人，他希望把焦尾县这一亩三分地作为依托，像古时的诸侯一样，有自己的‘封地’且手握实权，既可静观其变，又可合纵连横。”

“你的分析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仍要尝试一下，努力争取，实在不行的话，”他停顿了一下，用目光盯着李毅，“中上之策就是暂由你兼任政法委书记。因为从本市政法部门产生，按惯例一般是由检察长或公安局长兼任。我初步倾向让检察长卜建立同志兼任，但目前对他还吃不透，观察一下再说。柳晓曼是一定会竭力推荐龚春阳同志的，可我不会赞同，为避免在枝节上争执，由你暂时兼任可谓是一种缓冲。”

李毅理解薛夕坤的苦心和难处，但他不能不说出自己的担忧：“按规定，政法委书记大都要进常委并且是专职的，即使要兼也应由政法系统内部的领导兼，我兼任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再说，地铁项目已牵扯了我大量的精力，我的分管工作已顾此失彼，再加上政法这一摊，就真的力不从心了。”

薛夕坤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极品“云烟”，拆开后抽出一支递给李毅，语气恳切地说：“我知道这样一来你的压力很大，但不一定会压垮。如果哪一天你当了市委书记，方方面面的事都要管，现在只不过是增加一部分工作而已。况且，这只是暂时兼职，至多不超过半年。另外，在你兼职期间，你原来分管的党务等工作我可以多过问一下。有些事也可叫何光明挑点担子。在遇到特殊困难的时候，我不叫你多分担一点还能叫谁呢？”

见薛夕坤说得这么诚恳，又考虑得这么细致，李毅再也不好意思否定他的“中上策”了。至于薛夕坤认为的“下下策”是什么，他也无须再问，已经心知肚明了。他顺便向薛夕坤汇报了地铁工作的进展情况，并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地铁土建工程招标异常顺利，且竞标单位没有什么内部举报，这使他感到有些反常。最近他从县区抽掉了三个懂基建和招标业务的人员充实到地铁项目办和招标办，这样一来，他和支正通就能腾出时间来考虑一些大事了。据支正通近日透露，他已初步发现了这次招标过程中有“围标”的疑点，此事还有待于深入调查。所谓“围标”，简言之，就是有一部分竞标单位的标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内定的中标单位而作，他们之间的利益和人脉关系非常复杂。如果地铁的基建项目有这样的行为，其他重大项目也就难以避免了。

薛夕坤接过李毅的话头说：“我早就感觉纪委查解正，只是拍了苍蝇的屁股，真正的老虎连毛都没有靠到。省纪委的几个派驻人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似乎不在这里，不知其中有何蹊跷。看来要真正查出大案，不能指望他们，还得靠我们自己。省城搬迁项目除了要保证质量和进度外，还要重点防止腐败和安全两个方面的问题。”

李毅点头称是。他问薛夕坤还有什么事，叶雨菡那里还需要他做什么工作？

薛夕坤脸色骤变，嘴唇嗫嚅了一下，欲言又止。稍后才欠了欠身子，说：“今天就暂时谈到这里吧。谢谢你上次告诉我叶家的情况，剩下的事情就是我的家事了，由我自己来处理吧。”

与李毅谈完话，薛夕坤约来了姜克己。姜克己不是书记碰头会的成员，但他在班子中排名第四，且又是纪委书记，以后查处赵德龙主要得靠他具体负责。这头强驴不驯服，今后的麻烦不少。不过，不管是在性格上还是心理距离上，薛夕坤觉得姜克己与李毅有所区别，有些地方要顺着他的毛梳理，有些地方要激发他。

姜克己在薛夕坤办公室屁股一落座，就风风火火地说：“薛书记，找我当面谈话，肯定有重要的事吧，请吩咐。”

薛夕坤一边为姜克己泡着茶，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别急，别急，克己呀，正通同志抽调到地铁办公室兼职，你的工作就更忙了，可得保重身体啊。”然后，他把李毅刚才所说的重大项目中的疑点转成自己的角度向姜克己谈了谈看法。

姜克己不假思索地说，这事正通同志向我说过，只要你薛书记态度坚决，我都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如果涉及赵德龙呢？”薛夕坤语气平和，但两道逼人的目光却射得姜克己不由得垂下头来。

姜克己深知薛夕坤为赵德龙的事对他不满，其实他本人对赵德龙并无好感，不是他不想查或不敢查，而是碍于祝一鸣的嘱托，他不愿冲在第一线罢了。他红着脸说：“薛书记，锣鼓听声，听话听音，我懂得你话里的意思。可我有我的苦衷，我姜克己是纪委书记，被许多人称为铁面无私，但我是个人，不是机器，有些情面实在抹不下呀！”

薛夕坤本想直接问：“你说的情面是指祝一鸣吗？你不就是抹不下他对你的提携之恩吗？”但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克己啊，我对你还是了解的，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前段时间，祝书记向我打过电话，要我务必关照赵德龙。你我都在祝书记任上得到过提拔，虽然我俩遇到什么大的麻烦他不一定会赴汤蹈火，可他既然这么情真意切地拜托了我，我能不给他面子吗？我能下得了手吗？”薛夕坤把自己与姜克己绑在了一起，而没有把姜克己与祝一鸣绑在一起，是为了给姜克己以台阶和思考的空间。

姜克己没想到祝一鸣会为赵德龙的事亲自打电给薛夕坤，更没想到薛夕坤会如此坦荡地把自己的苦衷说出来，他一方面感到赵德龙才是祝一鸣真正的心腹，另一方面感到自己作为纪委书记也太不襟怀坦白了。他喝了口茶，抬起头粗着嗓门说：“薛书记，我的那点心思其实你一眼就看穿了，我该向你检讨。但我仍然要向你提意见，你作为市委书记绝不能左顾面子右顾夹里，否则江河市就会不可收拾！何况，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敢开刀，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

薛夕坤抿嘴一笑，因势利导：“克己啊，你对我的意见提得好，我要感谢你的提醒和支持。既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什么人的面子都没有党和人民利益的面子重要！”他帮姜克己杯中加了点水，放慢了语气，“现在，因为区域调整的需要，原常委班子中要调出一人。省纪委早就想要你，你自己不愿意，我也绝不会放你。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把谁调出去比较合适？”

听了薛夕坤这话，姜克己既感到温暖，又感到自己与薛夕坤的心理距离越来越小，他略一思考，便说道：“你不是想查赵德龙吗？干脆把他调出去算了。”

薛夕坤期待的就是这句话，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他感到心中一阵快慰，表扬了姜克己几句，便岔开了话题，谈起了纪委的制度建设和改善工作环境等问题……

送走姜克己，薛夕坤又请组织部长印东华到了自己办公室。按照规定，凡涉及人事问题的书记碰头会，组织部长都要参加，加之在具体操作上的自主权，组织部长在人事上的权力不逊于副书记。

印东华年近五十，个子中等偏上，浓眉善目，脸上的皮肤嫩得像少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十岁左右，在机关里即使遇上一般工作人员，他都会微笑着点点头，显得温文尔雅，和蔼可亲。按理，组织部长是书记在人事上的内当家，绝对应该与书记心贴心。但印东华从靖州调到江河市半年，在薛夕坤和柳晓曼之间一直保持中立。他并不是个完全的骑墙派，感到薛夕坤正直、清廉，但缺乏魄力，在上层也没有多少人脉关系；而柳晓曼虽然口碑没有他好，却有胆有识，处事精明干练，下面有一帮铁杆，上面有实权人物罩着，很可能是书记的接班人。因此，他不得不既顾及眼前，又瞻望未来，经常搞平衡。

印东华走进薛夕坤的办公室后，打了声招呼，并未主动问什么，笑盈盈地站立着，在薛夕坤示意他就座后，他才坐下，看到薛夕坤为他泡茶，忙站起来抢过杯子，连声说：“我自己来，自己来。”

两人坐定后，薛夕坤介绍了一下人事调整的背景，征询印东华的具体方案。

印东华吹了一下杯中水，笑道：“这事来得突然，我还没考虑成熟，薛书记，您定吧，您定下后我负责具体执行。”

薛夕坤对印东华的人品和工作能力还比较认可，但对他的工作方式稍有想法。因为加快实施区域调整问题省里已说了几个月，作为组织部长不可能不事先考虑人事方案。薛夕坤当然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可他要知道印东华的想法和态度，便说道：“正因为我还没有拿定主意，所以想先请你拿个方案，总不能你定原则我拿方案吧？”

薛夕坤的语气虽然很平和，但话已说得很重，印东华不仅看出了薛夕坤的不满，而且这话一下子把他顶到了南墙上，再也没有任何推托的余地，只得说：“从年龄要求和职务的可取代性这个角度考虑，我建议袁圆芝和赵德龙之间选一个。”

薛夕坤轻轻点了点头：“你考虑得比较符合实际。顺着你的思路再深入下去，我觉得袁圆芝同志这个摊子比较杂，为我挡了不少琐事，再说一时也找不出可以代理的人选。”

对于薛夕坤这种排除法，印东华自然熟稔其意，立即附和道：“我赞成您的意见，那就把赵德龙同志调出吧。”

“谁来接替赵德龙的位置呢？”薛夕坤紧追不放。

印东华不敢再推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在公检法的一把手中选择一人兼任，这是第一方案；由李毅同志或于新洁同志暂时兼任，这是第二方案；由殷骏同志接任可以作为第三方案。”印东华之所以把殷骏放在最后，是因为薛夕坤的儿子在焦尾县境内被抓，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他怕薛夕坤对殷骏有想法。

薛夕坤听罢呵呵地笑了起来：“东华同志，我俩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想到一起去了。不过，你说的三个方案如果把顺序倒一下，我觉得就更为妥当了。”接着，他把三个方案具体落实到人，并得到了印东华的完全赞同。

薛夕坤在一个下午与三位重要人物谈话后，并没有急于找柳晓曼，因为要攻下柳晓曼这个真正的堡垒，他还得考虑得更深一点。他知道柳晓曼有野心，这一点从市委换届考察前后已表现得很充分，但他料定只要自己不出事，不被上级免职，她野心再大也得熬过这一届。他知道柳晓曼自从当了市长后，一改以往温和的作风，变得越来越强势起来，似乎是要显示江河市政坛如同中国足球一样女盛男衰，但他认定真正的强势是在心中，而不在表面上的作风和做派。他知道柳晓曼爱搞小圈子，有一帮所谓的铁杆，但他始终认为搞圈子弊大于利，圈外的人心理会不平衡。他也知道柳晓曼在私生活上有些风言风语，但他觉得她毕竟是个单身女人，有一点情感和生理需要是可以理解的，与有家室者乱搞男女关系在性质上有所不同……

薛夕坤在慎重思考后，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就与柳晓曼通了电话，说有要事商量，要到她的办公室。柳晓曼说，这怎么行？不管是按规矩还是按习惯都应是我到你那里。薛夕坤说，在这些枝枝节节的事情上就别讲那么多规矩了，我到你那里还想顺便看看政府的其他同志。柳晓曼这才没有阻挡，心想他突然一反常态到我这里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得到我的支持吧。她让秘书霍晓忠准备好茶水、果盘，然后从三楼办公室走到一楼的大门口迎接，以表极大的尊重。

薛夕坤在柳晓曼的陪同下看望了几个副市长和副秘书长，然后才进了柳晓曼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他最熟悉不过了，因为在这里他坐了整整五年，但现在他觉得有些陌生。首先是办公桌的位置变了。这幢大楼是东西向耸立，他原来办公桌的位置是根据房间结构坐西朝东，而现在办公桌的位置是东南向偏南，这种布局空间利用很不和理，但他哪里知道柳晓曼这样布置是经风水先生指点的，说根据她的命相升迁吉位是东南方偏南，还在办公桌东头脚下垫了一块黑色的脚垫，桌上放了一盏红色的台灯。其次是室内增添了一些饰物。以前薛夕坤在时没有任何饰物，而现在东边墙上挂着一幅正午牡丹，牡丹下伏着一只眼睛微眯的猫。此图的画意出于《梦溪笔谈》，“猫眼早暮则睛圆，目渐狭长，正午如一线开”。正午满开牡丹，象征富贵全盛。办公桌东侧有一个八棱方型花盆，里面栽着一株水仙，水仙誉为“凌波仙子”，这种摆放既是升迁吉位的整体配置之一，在《列子·汤问》中又寓意仙壶。西边靠窗的墙边置有一盆一米多高的乳白色美人蕉，依照佛教的说法，美人蕉是佛祖脚趾上流出的血变成的……

薛夕坤在沙发上坐下，轻松地笑道：“真是旧貌换新颜啊，晓曼，你一做这里的主人，办公室就充满了生气。”

柳晓曼为薛夕坤剥了个橘子，送到他手上：“那里那里，只是有些女人味而已。”她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脸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无事不登三宝殿，薛书记，有什么吩咐？”

薛夕坤也不再绕弯子，把省里要求人事调整的事如实道出，说自己今天来这里主要是想先听听她的意见，然后再开书记碰头会。

一听是这事，柳晓曼的心情有些复杂。她早就听佟立群向她透露过，薛夕坤个人提出的人事调整方案遭到了他的否决，他准备亲自拿方案。柳晓曼当时一方面为薛夕坤的碰壁而暗暗叫好，她觉察到佟立群对薛夕坤的态度似乎越来越冷漠，这除了她跑得勤外，可能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原因。另一方面，调出赵德龙又正合她的心意，赵德龙一离开盘踞经营多年的地盘，就像老树挪了窝，不死也得枯萎，她则可以趁机放开手脚收拾他。从后一个角度来说，她为薛夕坤的方案没有通过而惋惜。现在，薛夕坤又提出此事，这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吗？自己不如遂了他的心愿，假如他的方案被佟立群再次枪毙，那薛夕坤的威信和形象就会一落千丈；假如他的方案被侥幸通过，那他无意中帮了她的大忙。想到这里，她显出很温顺的样子：“这种事本来只要你与上面沟通一下就行了，哪用费这么多的神？我向你表个态，你调谁我都支持。”

柳晓曼如此态度，实在出乎薛夕坤的意料，以往在人事上只要涉及柳晓曼的圈内之人，她从来当仁不让，即使不是她的圈内人，她也会做些文章。于是，薛夕坤将拟调出赵德龙以及谁来接替赵德龙的方案说了出来。

柳晓曼一方面惊叹薛夕坤考虑方案的周到，另一方面又困惑他为何非要调出赵德龙，不管是从个人恩怨还是工作关系上，她看不出他俩有重要矛盾的迹象。她立即表示，完全赞同薛夕坤的意见，只是请薛夕坤在“第三方案”中能够考虑一下龚春阳同志。

尽管柳晓曼还是提出了附加条件，但薛夕坤对他今天的态度已很满意了。至于龚春阳的问题，只要在上报名单的排名上以及自己的汇报中表示出倾向性，那就不足为虑了。这事这么快就谈妥，薛夕坤不好意思匆匆离开，又与柳晓曼谈了谈如何学习和贯彻落实即将结束的“十八大”精神，并顺便提及拟请何氏集团董事长来江河市考察投资的有关事项。柳晓曼对此表示都全力配合，并以助手的姿态围绕主题补充了一些细节问题。两人谈得如此融洽，这是新搭班子以来少见的。

两天后，薛夕坤主持了书记碰头会，按自己的意愿一致通过了人事调整方案。

黄春江从北京回来后，尽管工作十分繁忙，但在薛夕坤的恳切要求下，仍然挤出时间在办公室听取了薛夕坤的汇报。

薛夕坤汇报的主题是关于区域调整的准备工作情况，其中重点是调出赵德龙的方案。他说，江河市有一股危害人民的黑势力一直没有打掉，人民来信来访反映这与赵德龙的庇护有关，因此我力主调出赵德龙，以彻底摧毁这个黑势力集团。最近我召开了书记碰头会，大家在这一点上意见完全一致。前段时间我按照您的指示向佟立群书记汇报有关赵德龙调出的方案，佟书记一口否定，不留任何余地，并说这事由省委组织部来定。我觉得这样做很反常，反常的原因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是他儿子看中了我女儿，佟书记曾托有关领导向我多次说媒，都被我婉言拒绝了，因此，我猜想他对我个人有看法，但愿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二是祝一鸣同志与赵德龙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估计祝向佟打过招呼，因为祝在向我打招呼时有所暗示。祝一鸣的出面干预反而增强了我对赵德龙的疑虑和调出他的决心，既然我个人的力量太渺小，只得召开书记碰头会，以班子的名义来向领导请求。

黄春江耐心听完薛夕坤的汇报，弹弹烟灰，朗声笑道：“人说你薛夕坤谨小慎微，树叶掉下来怕砸破头，我看不是这样的嘛，你一下子就在我面前对两个省级干部参了一本，可谓胆大包天呀。”

薛夕坤鼻翼翕动了一下，真诚地说：“我这个人向来比较谨慎，本来也没有胆量这么做，但与司徒震同志谈心时，他鼓励我把有些实情在您面前直接点破，这样一来，有些人想搞瞒天过海也就逃不过您的火眼金睛了，我这次可以说是斗胆一搏。”

“我说嘛，你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黄春江吐出淡淡的烟雾，两眼若有所思，“在江河市，如此正义凛然又有超人胆略的人，除了司徒震别无他人。他说退休后不问政事，这是阳奉阴违嘛。”他喝了口水继续说道，“说到一鸣同志，这次在北京开会我碰到他还聊了一阵，他干得很不错，已当选为中央委员。他的老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但该查处的事不管牵涉到谁，都绝不能手软。对赵德龙同志现在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把他调出在安排上尽量要好一些，比如说可以任省公安厅副厅长兼党组副书记，这样让他容易接受些，对一鸣同志也算是个交待。夕坤同志，你既然把皮球非要踢到我这里，我就不得不接了。”

薛夕坤今天本来做好了挨批的准备，但他从黄春江的话中不仅听出他默认自己的方案及反映的情况，而且体现了高超的处理艺术，他既感激又钦佩地说：“谢谢黄书记对我的理解、支持和启迪。”

黄春江大手一摆：“你要谢的不是我，而是新的党中央。新的党中央把反腐倡廉、党的建设及政治体制改革看作关乎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不仅态度坚决，而且会推出一系列的治党之策，我和你都不过是不同层次的执行者。当然，执行中也有决策，有创新，同时要敢于承担责任和风险。”

“我一定铭记黄书记的教诲。”薛夕坤有许多话要对黄春江讲，但他不敢多耽误时间，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您日理万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黄春江喝了口水：“夕坤同志，你与我单独谈话的机会不多，我今天就多说几句。当初考虑江河市一把手的人选时，我对你是有些顾虑的，你的优点我就不说了，主要缺点是在动真碰硬和开拓创新上不够。现在看来，你这方面有所改进，我很高兴。江河市在南吴省是第二经济大市，又是将来省城的所在地，加之历史上留下了一些复杂的事情，你的责任和困难都不小，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和应对之策。”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或斟酌着什么，接着又说，“你们班子中的那位博士书记李毅，在动真碰硬和开拓创新方面倒是不错，但在沉稳和谋略上稍有欠缺。你俩如果能够优势互补，拧成一股绳，那整个江河市委班子就会强得多。我在三真山调研时曾交给他两个课题，一个是如何帮助贫困地区的农民脱贫致富，另一个是如何推进农业企业化。现在我还没有见到实质性的进展，待我有时间会去检查的，你和他及柳晓曼同志要当心我搞突然袭击。”

薛夕坤顺着黄春江的话头检讨了自己的不足，并顺便谈了下李毅的工作情况。他对李毅的评价很高，认为这个年轻人在德才胆识方面都超过自己，值得重点培养，如果组织需要，自己愿意早日让位。

黄春江把手一摇：“夕坤同志，让贤是高风亮节，但退缩却是可怜的懦夫，我不希望你过早地考虑这类问题。至于对李毅这样的愣小子，我是绝不会轻易表扬他的，除了给他压担子，我还得多挑他的毛病，经常捶打捶打他，我相信你对此是能够理解的。”

薛夕坤忙说：“理解，理解，用江河市的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棒根头上出好孩。今后我如能经常听到黄书记的批评，也会有所长进的。”

“许多人都说你薛夕坤不会对领导逢迎拍马，我看未必，你今天变相的拍马就有好几句。”黄春江把烟头掐灭在烟缸中，放缓语气，“玩笑话，不必当真。托你一件事，回去后务必带上我对司徒震的问候，他虽然退休了，但无论什么时候想找我，我定会张开双臂。”

薛夕坤早就听说黄春江跟人谈话有一个习惯，当他把烟头用劲掐在烟缸时，就示意谈话该结束了。

……

大约十天后，省委常委会通过了江河市的人事调整方案：赵德龙同志调任省公安厅第一副厅长、党组副书记；龚春阳同志任江河市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殷骏同志任江河市市委常委、焦尾县县委书记。

不知内情的人大多认为赵德龙高升了，因为省公安厅二把手既有希望升任一把手，又有可能享受正厅级待遇。

赵德龙心里却像明镜一般，他不仅知道自己是明升暗降，而且知道这意味着有人可能要动他的手。好在他在政法条线工作多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早就在江河市埋下了几颗“定时炸弹”，引爆的按钮牢牢控制在他手中。临行前他再次关照自己的眼线王玲：“记住，你一定要当好我的眼睛和耳朵。”同时，他用自己的座机打电话给柳晓曼：“别被浮云遮住眼，谁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焦尾县正式归江河市管辖，殷骏进入江河市常委班子，但他为何没有成为江河市委首选的政法委书记？是他自己不愿意，还是另有其因？

龚春阳出其不意地兼任市政法委书记，不仅令众多常委费解，更让薛夕坤感到惘然。

第十七章　移花接木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冬至，也标志着真正的寒冷即将开始。古代对这一时节非常重视，曾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后汉书》中记载：“冬至前后，君王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所以这一天官员要放假休息。另外，古时这一天北方盛行吃饺子，南方盛行吃馄饨。时至现代，南方人逐渐被北方人同化，冬至相当一部人时兴吃饺子，只不过南方的饺子一般比北方的皮薄、馅少、个小。

今年的冬至最为奇特之处是：这一天正是古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据有关资料介绍，玛雅人的预言不单纯是种迷信或魔咒，而是有一点科学根据的，它是依据太阳黑子的运行规律来推测地球的劫难。因此，不管是东方国家还是西方国家，有些人早就对这一天惶惶不可终日，有些人则提前开始尽情享乐。更有甚者，利用这一预言建立了邪教组织，旨在宣传只有虔诚向上帝祷告才能拯救人类。江河市帝陵县就出现了一个“上帝儿女会”。龚春阳亲自带队，一举端掉了这个组织，将十多个骨干分子全部抓了起来。凯旋后，他在办公室看到了省委对自己任命的文件，高兴得热血沸腾，手里一使劲，竟把一个长方形的铁皮茶叶罐捏得像块锅巴。当天下午，他收到了许多同僚和小兄弟的祝贺，按他的个性，他要和大家尽情。饮，一醉方休。可他内心很清楚，今晚只能陪柳晓曼。

由于赵德龙调走，加之用餐的方便，柳晓曼没有去驸马山庄别墅，而是在鳌山宾馆303房间为龚春阳摆了一桌，下酒菜和水饺是她事先叫人做好送来的，酒是瞿雅岚送她的1996年的法国“红颜容”。按照江河市的习惯，冬至晚上是要全家团聚的，但柳晓曼今天有要事在身，已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了。她今天在房间破例没有穿睡衣，而是一身紫色套裙，显得优雅而轻盈。

龚春阳进了303房间，就像进了自己家一样，把外套一脱，上身露出了绛红色方格衬衣，彰显出他的雄性和活力。

“春阳，你今天显得特别精神和兴奋，有什么大喜吗？”柳晓曼含情脉脉，明知故问。

“当然有呀，我不仅端掉了‘上帝儿女会’，而且把上帝都抓了。”龚春阳嬉笑道。

“不愧是个大英雄，可是……”柳晓曼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有些严肃，“得罪上帝的话你今后少说，否则会遭报应的。”

龚春阳有些惊讶：“曼姐，难道你相信上帝吗？”

“既信又不信，就像对共产党的信仰一样，要看心情和环境。”柳晓曼在餐桌前坐定，“我当然知道你今天真正的喜事是什么。中国的人事任免就是这么神秘，不管谁告诉你都未必是最后定论，只有红头文件才算数。”

龚春阳在柳晓曼旁边坐下，把红酒瓶打开：“我有什么花花肠子曼姐摸得一清二楚，想瞒也瞒不了呀。”

两人举起酒杯，第一杯酒是柳晓曼祝贺龚春阳的。第二杯酒是龚春阳感谢柳晓曼的。第三杯酒柳晓曼称之为“共同迎接新时代”。她所说的“新时代”，不是从党和国家的角度，而是指江河市政坛可能发生的重大转折。

柳晓曼向龚春阳透露了这次人事调整的内幕：本来省里是考虑由殷骏担任政法委书记的，但殷骏死活不肯，他通过与佟立群关系密切的齐州市委书记做了大量工作，佟立群才把柳晓曼召去，问她卜建立和龚春阳谁更合适。柳晓曼当然竭力推荐龚春阳，并说卜建立既是赵德龙的人，也是薛夕坤的人。佟立群对薛夕坤已由冷漠转为敌视，便拍板由龚春阳兼任。黄春江因在赵德龙的调出和任职问题上知道佟立群心中不快，出于平衡，在江河市政法委书记的人选上便以佟立群的意见为主。由于职数关系，龚春阳暂时进不了常委，不过那只是早晚的事。

接着，柳晓曼又以幸灾乐祸的心情告诉龚春阳，这次为调出赵德龙，薛夕坤把佟立群和祝一鸣都得罪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薛夕坤第一次提出的人事方案被佟立群否定之后，居然绕过佟立群，直接找了黄春江，这对佟立群来说，不仅仅是失去了面子和权威，更重要的是他感到薛夕坤冒天下之大不韪告了他的刁状，他对薛夕坤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另外，据说祝一鸣为赵德龙的事曾亲自向薛夕坤打过招呼，薛夕坤阳奉阴违，我行我素，祝一鸣身为中央委员，又岂能吃这样的哑巴亏！所以，薛夕坤这次表面上是赢了，实际上是承重墙上凿壁橱，为自己埋下了极大的隐患。

龚春阳不解地问：“为什么薛夕坤非要调出赵德龙？”

柳晓曼诡异地一笑：“这也是我原来不理解的，后来才明白，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给自己树立坚决反腐的形象和市委书记的权威。他绝对想不到在无意中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赵德龙人虽调走，但我们的有些材料还在他手中，这可是个定时炸弹呀；再说他在江河市明里暗里还有一些党羽，对我们还是有威胁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找几个兄弟暗中把他做了，以绝后患。”

柳晓曼摇摇头：“这种掉脑袋的事蠢人才会干。赵德龙很快就会知道坚决调他出去的人是薛夕坤，他会把仇恨集中在薛夕坤身上，我们何不利用他来对付薛夕坤？同时，我们要把赵德龙的罪恶证据抛给薛夕坤，让他们互相厮杀，我们坐收渔翁之利。”说到这里，她询问起对霍严旺集团调查的进展情况。

龚春阳告诉柳晓曼，这次调查霍严旺集团成立了一个专案组，由分管刑侦的万副局长挂帅，具体负责人是张小虎。他不是英雄人物吗？我就再给他一次当英雄的机会。根据初步调查的情况来看，这个团伙为了欺行霸市，争抢地盘和项目，非法绑架人质五次，打伤十余人，有两宗人命案也可能与他们有牵连。霍严旺的叔叔霍根生是二号头目，充当霍严旺的军师，下面还有四大金刚。与赵德龙的联系，从目前情况看只有霍严旺一人。但霍严旺两个月前去香港，期限只有十五天，至今未归。我叫人查了一下，他五年前就办了私人护照，常去澳大利亚，估计有澳大利亚的绿卡，很可能是看到形势不妙，赵德龙指使他由香港逃到了澳大利亚，这就暂时切断了我们的主要追踪目标。我们能拿到的证据，也就只有通过技侦手段得到的赵德龙与他的几次电话联系了。最近我们已与香港和澳大利亚警方联系，要求他们协助提供霍严旺的去向、缉拿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

柳晓曼抿了一口酒：“我们的目的不是抓几个小混混，而是主要针对赵德龙。你把那几个黑帮骨干分子统统抓起来，也许从他们嘴里能撬出一些东西。然后尽快把涉及赵德龙的材料交给薛夕坤，看他如何处理，请千万注意，有关‘德旺老年公寓’中的问题，你不要插手，因为这可能涉及祝一鸣，祝一鸣会不会回南吴省还有待观察，这事要查该由纪委出面。”

龚春阳回说：“如果把霍严旺集团的骨干都抓了，赵德龙会不会狗急跳墙，把他手里掌握的材料抛出来。”

柳晓曼拍拍他的肩：“你放心，抓起来的人如果涉及不到赵德龙，他只会当作掏了几只麻雀；万一涉及他，他也不会轻易抛出我们的材料。因为他心中很清楚，这次要搞他的人是薛夕坤，薛夕坤是他不共戴天的敌人，对我们他还想利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抛出。退一万步来说，他所能抛出的材料，不就是私生活方面的问题吗？我一直是单身女人，你现在也是单身男人，性质就不一样了。所以我劝你要忍一忍，即使看上了什么心动的女人，玩一玩可以，不要急于结婚。当然，上上之策是销毁他手中的证据，或让他没有机会提供证据。”

龚春阳把半杯酒一下干完，思考着怎样执行柳晓曼所说的“上上之策”。

柳晓曼帮龚春阳重新斟满，跟他碰杯，说：“赵德龙的事就不说了。下面我们的主要精力要放在薛夕坤身上，收拾了薛夕坤后再收拾李毅，这叫各个击破。”她阴森森地笑了一下，“据说薛夕坤的儿子与左大力的女儿元旦要结婚，我看在结婚前，确切地说从明天开始，会有一场好戏上演，两个亲家之间不管是相互拥抱还是反目成仇，都会落个两败俱伤。”

龚春阳与薛夕坤并无直接的个人恩怨，只是为了政治目的而暗中与他为敌，有时采取不择手段时对他有点怜悯之心，他不解地问柳晓曼：“到底是怎么回事？”

“冬天进补，开春打虎。”柳晓曼温存一笑，夹了一大块鲍鱼塞进龚春阳的嘴里，“暂时留个悬念吧，过几天你自然会知道的。”

龚春阳嚼了几口，就把鲍鱼吞下：“看来我只是个观众，没我什么事吧？”

柳晓曼用毛巾帮龚春阳擦了一下嘴：“暂时让你当观众，是要你养精蓄锐，随时准备对薛夕坤致命一击，迎接‘新时代’的到来！”

龚春阳愣了几秒钟，很快就心领神会了，有些兴奋地说：“单是从技侦方面得到的证据，他老婆打着薛夕坤的旗号为儿子公司拉业务，给领导干部行贿就近百万，加上她平时受贿的数目，看来她这辈子要把牢底坐穿了。可惜，薛夕坤直接插手的证据一件也没有，不知到底是他真清廉还是狡猾。”

柳晓曼用筷子指指龚春阳的脑袋：“说你笨，你比鬼都精；说你精，你比猪都笨。一个窝里的鸡得了瘟疫，其他鸡还有活路吗？他老婆儿子一旦抓了起来，他还谈什么清廉？他这个市委书记还当得成吗？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让炮弹的杀伤力发挥到最大程度。”

这时，外面一道闪电照亮半个天空，随之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暴雨像箭一般射下来，打得窗户卟卟作响。柳晓曼尖叫一声，捂着双耳扑到了龚春阳的怀里。不知是她的心理毛病还是因为坏事做得太多怕遭报应，柳晓曼对雷电有着异常的恐惧。平时单身睡觉，只要遇到雷电，她一定会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用海绵把耳朵塞得严严实实，即使这样，她也睡不踏实，第二天面容会明显憔悴。今天是冬至打雷下雨，这种天气非常反常，联想到玛雅人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柳晓曼更是惊恐万分，全身筛糠般颤抖不已，龚春阳顺势抱住柳晓曼，看到她这副惶恐之极而又小鸟依人的样子，他觉得又可怜又可爱，顿时感到自己才是英雄，才是真正的男人，而真正的男人就不该被任何女人所控制！想起柳晓曼平时做爱时的一整套程序，他的内心充满了憋屈、乏味和厌烦，去他妈的程序！老子从今天开始，要开创“新时代”，征服所有的女人，怎么爽就怎么干，包括柳晓曼！他三下五除二把柳晓曼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薛夕坤在接到关于举报左大力利用职权指使其连襟纪锁富骗取机场项目拆迁费用的人民来信才两天，省纪委书记叶志超的批示就到了：夕坤、克己同志，此事关系到省城搬迁和党政干部的形象，且举报者留有联系电话，可谓实名举报，请务必尽快查清直接报我。举报者写给叶志超和薛夕坤的信在内容上完全一样，可在日期上前者早了一个星期，薛夕坤感到其中暗藏着杀机，尽管如此，他憎恨的不是举报者，而是左大力！想起左大力以往发生过的不光彩举动，特别是近几个月来他主动与自己攀亲，薛夕坤认为这很可能是左大力早已设下的圈套，这使他不由得毛骨悚然，义愤填膺。他迫切希望儿子能够早日成亲，但面对这样的陷阱，他只能把私事暂时抛在一边。

薛夕坤征求了姜克己的意见，决定由支正通负责调查此案。

支正通对调查这样的案子称得上老手了。他带上老李和小张两个助手，首先按照信上所留的手机号码找到了举报人。举报人是留仙镇附近的鸡冠村村长纪根桩。他与纪锁富是同一个大队的，纪锁富是大队书记。纪根桩对纪锁富的横行霸道、巧取豪夺早就深为不满，再说也一直觊觎着大队书记这个位置，在贺元的授意和支持下，他终于铤而走险地举报了纪锁富。并把纪锁富的行为与左大力紧密联系起来，希望通过此事拔起萝卜带出泥，让纪锁富的后台左大力一起倒下。为了让支正通确信举报内容的真实性，纪根桩不仅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叫来另外两位村民作证，其实这两人是他的族亲和死党。

支正通当然不是任人摆布的，他既要从举报者那里取得证据，又不会完全相信他的每句话。他以往抓过工程建设，知道应该从哪些环节来证实和补充证据。因此，他在县规划局首先了解了纪锁富这栋楼的用地规划和建设程序是否合规，左大力有没有在其中打招呼？调查的结果是规划和程序都合规，左大力没有打招呼，只是分管城建的副县长过问了这一项目。然后，支正通又调查了房屋的竣工验收这一不起眼的环节。负责这个环节的规划局老王迫于压力，不得不说出实情：其实自己对纪锁富的这栋楼并没有真正验收，只是在车内看了一下楼房的外观就被纪锁富带到饭店里喝得酩丁大醉，当天就稀里糊涂地签署了验收合格的结论。支正通听了这一情况，暂时也不追究老王的责任，立即带着助手驱车到留仙镇的楼房现场，见楼房早就被拆得只剩一片平地，工程质量方面的证据已毁。他灵机一动，花了三百元钱请近处的民工刨开一段地地基，终于绝处逢生找到了新证据。按照建筑业内规定，像纪锁富所建的三层高楼，其地基深度至少不得低于一米，而现场查出来的竟不到二十厘米，这分明是偷工减料搭建起的危楼，其目的是为了赶进度以骗取国家的拆迁费用。掌握了这一证据后，支正通把精力集中到了关键的问题：纪锁富是如何得到信息而采取精确打击目标的！虽然从逻辑上推理非左大力莫属，但只有逻辑而没有证据是不行的，尤其是对左大力这们的老油子。

支正通直接到鸡冠村找到了纪锁富，向他出示了有关证据，说明他的行为既是违规也是违法，希望他说清实情，争取宽大处理。

纪锁富四十七八岁年龄，已有近二十年的基层工作经验，三年前县里就有人准备提拔他当副镇长，但他死活不干。他很清楚，在开发潜力巨大的鸡冠村当大队书记这个土皇帝有多大的油水，不要说副镇长，就是副县长他都不会动心。多年的摸爬滚打练就了他鳄鱼一样的胆量和狐狸一样的精明，他深知此事一定不能把左大力牵进去，而只能全由自己扛着，对付自视公正高明的纪委他有的是歪招。他对支正通说，我之所以突然建楼是凭自己多年的商业嗅觉，绝没有听过什么内部消息。至于建筑质量问题，要问那个吃屎长大的包工头，我哪会在现场看着他们施工。支正通问他那个包工头现在在什么地方，纪锁富一会儿说他在广东，一会儿说他在海南，纪委的人要找他等于大海捞针。支正通不相信神仙降伏不了妖魔，他向纪锁富出示了“双规”决定，连夜把他带到了市纪委的地下室关押起来，准备上点手段，让他现出原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市纪委对纪锁富这样的基层干部实行“双规”，完全是冲着左大力来的，滑得如泥鳅的左大力又岂能不知道这一点？他虽然表面上沉着冷静，心里却像有几只兔子乱窜，他生怕自己的连襟在纪委的阎王殿里时间长了熬不住，一不小心屙出一泡尿屎，溅得他左大力浑身臭气，他不得不紧急寻找救援之手。

左大力首先想到的当然是未来的亲家薛夕坤。他对薛夕坤说，市纪委关押纪锁富是违反程序的，即使纪锁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应该由县里来处理。薛夕坤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市纪委亲自出面自有市纪委的道理，你是不是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左大力语调诚恳：不管怎么说，我女儿和你儿子元旦就要结婚了，这事闹下去，我左大力没面子您的名声也受影响。薛夕坤回答得很干脆：婚不婚事先搁在一边吧，等把纪锁富的事查清了再说；你要是再拿婚事来逼我，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在薛夕坤那里正面攻不进，左大力只能改换战术，他亲自找了杜莲英说情。杜莲英碍于儿子的婚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得答应尽力而为。薛夕坤一回家，杜莲英在一番甜言蜜语的铺陈后开始为纪锁富说项。薛夕坤听后铁青着脸：家室不得干政，这是古往今来的规矩，你难道不懂吗？杜莲英好言相劝：这是左大力相托，他即将成为我们的亲家；你为他说几句话也是人之常情嘛，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薛夕坤冷笑一声：这是你找的好亲家，我早就说过他居心叵测，现在叫我为虎作伥，做梦去吧！杜莲英无奈之下只好施出最后一招，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了保自己的清白，活生生地要葬送儿子的幸福，你心里哪还有一丝当爹的责任和情谊！薛夕坤回得决绝：你说破了天也没用，对这门亲事我已不抱什么指望了，你们的小算盘统统收起来吧，至于我算不算爹，这也无关紧要。说完，往床上一仰，任凭杜莲英如何哭闹撒泼，他再也不予理睬。

左大力在杜莲英那里也没有取得效果的情况下，只得横下一条心来找柳晓曼试试。他知道柳晓曼既是薛夕坤的对手，又试图利用他左大力，这种当口向她求助，无异于战场上易帜反正。柳晓曼见左大务向她来求援，早已明白左大力在薛夕坤那里碰了壁，她不是不想利用左大力，但绝不是现在，而是今后适当的时候。她深表同情地说：“大力啊，不是我柳晓曼不想帮你，而是薛书记这次铁了心，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呀，今后你可得长点记性了。”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左大力在到处碰壁后，突然想起了一个人——瞿雅岚。当他得知瞿雅岚在省城以后，立即驱车前往，找到瞿雅岚后向她求救：“瞿小姐，我知道您是个活菩萨，神通广大，没有您办不到的事，兄弟我现在有难，这次您若能帮我渡过难关，今后我左大力就是您的一条狗，三真山这一亩三分地任你折腾。”

瞿雅岚对左大力这样的官职并不放在眼里，而且她对左大力色迷迷的样子有些讨厌。但是，她看中的是三真山这“一亩三分地”，觉得里面可大作文章！何况，她既要有主人，也要有走狗。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帮他一把，也许他能成为自己的一条忠实的走狗。想到这里，她的眼前浮现起最近新收的走狗刘大牛——瞿雅岚通过上层关系在天鹅湖开发区弄到两千亩低价开发用地，这并非由她自己来投资，她只是作为中介取得一笔不低的佣金。前几天她应刘大牛之邀到天鹅湖秘密商谈有关细节问题。刘大牛晚上把她灌得烂醉，然后派人把她扶到房间。就在她似醒非醒之时，突然觉得有人在黑暗之中进了她的房间。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嘴里就被塞上了毛巾。来人三下五除二扯去了她身上的精致包装，事后瞿雅岚才知道是刘大牛。她简直懵了，不仅惊奇于他的色胆包天，更惊奇于他年过五十还勇猛无比！

瞿雅岚拔掉口中的毛巾，说：“刘大牛，你好大胆，你相不相信我三天之内要你的狗命！”刘大牛说：“我相信，我愿送掉狗命，本来我只是想干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想到尝到了惊天动地的味道，你说我值不值？”瞿雅岚并非在嘴上吓唬刘大牛，她真有能力叫他尝尝牢狱之灾，但对这个连命都不要的人，单是惩罚又有什么意义？她转念一想，像这样的人与其杀了，不如让他当自己的狗——一条忠于她的猎狗！当她把这一意思表达后，刘大牛立即满口答应了，附带的条件是：“你一年至少得让我玩三五次。”如果把刘大牛当作猎狗的话，眼前这位左大力则只能成为她的哈巴狗。

瞿雅岚把刘大牛的影子驱散后，柳眉一扬，声音清脆地对左大力说：“左书记，你如果要我帮你，就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

左大力如遇观音娘娘发话，恨不得跪拜在地：“瞿小姐，您说吧，我一切都听您的。”

瞿雅岚莞尔一笑：“现在省市两级都想查你，你只能狠下心来，丢卒保车。你要变被动为主动，为国家追回纪锁富的所有非法拆迁款，开除纪锁富的党籍和公职，让上面有人知道你的大义灭亲之举，然后我才能请人为你说话，经济上的损失，我保证今后会加倍弥补你。你连襟出来后，不当大队书记可以做生意嘛。”

左大力感到瞿雅岚说得有理，留有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事到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位置保住，只要位置不被人动掉，千金散尽还复来嘛。他谢过瞿雅岚，在第二天就实施了“大义灭亲”之举，不仅赢得了县里许多人的掌声，而且得到了上面有关领导的赞扬。

与此同时，左大力通过打点看管纪锁富的一位市纪委工作人员，给纪锁富带进一包换洗的衣服和食物。其中有一团当地传统的煎饼，这种煎饼与北方的稍有不同，碱性重，皮子酥，内里沾着葱花鸡蛋。纪锁富刚见煎饼时骂道：日你娘的，要带就带点高级品，怎带这种猪食！后来细细一品味，才悟出“煎”即是“坚”，大概是姐夫要我坚持到底，死不开口，从长计议，便更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左大力还负疚地对女儿左玥说：“闺女啊，看来你的婚事要黄了，只怪老爹瞎了眼，找了个没肩膀、没情义的亲家。”

“人家占了你女儿的便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放过他，这样也太被人瞧不起了吧。”

“那你想怎样？”

“我要叫他一家付出代价。”

左大力苦苦相劝：“胳膊扭不过大腿，鸡蛋碰不过石头，别再跟薛家斗狠了，你爹还要在官场上混。”

“我不斗狠但可斗智，这不只是为了我的面子，主要是为了爹的面了，你就放心吧，我会把握好分寸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我还有好多个十年呢。”

左玥并没有断绝与薛贵明的来往，她时常主动向薛贵明发一些情意绵绵的信息，偶尔也会约见他一次，弄得薛贵明神魂颠倒。而左玥的真实目的，一方面要拉薛夕坤的大旗为自己办事，另一方面则是想掌握薛贵明和他父亲的把柄，伺机雪耻复仇。

郭素贞自被龚春阳利用迷幻药骗奸以后，精神上遭到了极大的打击，成天恍恍惚惚，思绪烦乱。她恨龚春阳卑鄙无耻，幻想着哪天能抱着他一起跳楼，摔个粉身碎骨；她后悔自己愚昧无知，怎会与这样的流氓相识，怎会幼稚地对他轻许诺言，没有骗过对方反而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她的内心充满恐惧，既怕龚春阳用她那些不堪入目的镜头大作文章，又怕因为违背他的意志而使家人和张老师遭到毒手。她像一朵洁白美丽的鲜花，惨遭烟火的熏烤而变得日趋枯萎，毫无生气。

有一天张老师向她发来信息，问她近况如何。她不敢把龚春阳的兽行告诉他，也不敢把自己的真实心情向他倾诉。但她经过再三思量，决心面见张老师，请他帮助寻找出路，她觉得现在只有他才是她精神上的最大依靠。

张老师与妻子离婚由于是净身出户，他只得在学校附近暂先租了一套房子。房子在一楼，虽只有二室一厅，但有一个小小的后院，清静而幽雅。

郭素贞坐在沙发上，在张老师为她沏茶时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神态，她感到他仍像多年前那样儒雅，只是国字脸上显得稍瘦了一点，突出的眉骨下那双深邃的眼睛中隐含着浓重的忧郁，这忧郁也许是由她造成的。

郭素贞有千言万语要向他倾诉，但当近距离坐到一起时，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她看着客厅里摆放的一盆香雪兰、一盆一品冠和从院子里伸出来的簇簇梅花，这才想起已近大雪时节。她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说：“你还有闲情逸致养花，想必心情不错吧？”

“心情要靠自己调节，天塌下来精神也不能崩溃。”张老师回答道，他指指室内和后院的花，“这些花不仅美丽，而且都很有个性，有非凡的来历，让人充满遐想和憧憬。就说一品冠吧，有人称它为圣诞花，以为是舶来品，其实它源于中国，传说是嫦娥偷偷到凡间与后羿幽会时留下的种子。这香雪兰源于南非，其中传说着山神之女与一个朴实的青年农民为爱殉情的动人故事。至于庭院里这棵腊梅，正是我选租这套房子的重要原因之一。古人曰，梅具四德，初生蕊为元，开花为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你的名字中含有一个‘贞’字，常使我联想起傲雪绽放的腊梅……”

郭素贞听了羞愧交加，声音低沉地说：“张老师，你别再往下说了，在学校读书时你这样比喻我也许有几分相称，但现在我已是残花败柳，你再这样笑话我，我感到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张老师浓浓的眉皱了一下，深邃的目光变得分外柔和：“你这是什么话，在我的心中，你以前是纯洁、骄傲、美丽的腊梅，现在依然是，将来也永远是。我既然不顾一切离了婚，后半辈子会一直为你守候！不过，在你没有嫁给我之前，我对你的爱只能是精神之恋，绝不对你有任何非礼行为。”

郭素贞心中一阵颤抖，与龚春阳的卑下行径相比，她更深深地感到眼前这个人才是君子，才是自己的真爱，才是自己真正的、唯一的护花使者。她多么想扑进他的怀中尽情倾诉，把自己最美好的奉献给他，但她没有这份勇气，也觉得自己失去了这样的资格，她与他多年来在精神上的沟通、欣赏、思念、愉悦，远远超过了对性的渴望。她在百感交集中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的请求：“张老师，我希望调到这个城市，连同我的父母和弟弟一起调来，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张老师愣了一下，思考良久后说：“你一个人好解决，全家人解决户口、工作和住房等确实有难度，但你下这样的决心自有你的道理，再大的困难我也会帮到底，好在我的学生和朋友多，自己也留有积蓄，这些都用在刀刃上我心甘情愿。不过，假如你不为难的话，能否告诉我一下这样做的原因，是不是因为被龚春阳所逼？”

郭素贞很想痛痛快快、完完全全地把一切告诉自己的老师，自己的至爱，但她既难以启齿，又怕他知道实情后要与龚春阳抗争而受到伤害，只得支支吾吾地说：“原因……你就暂时别问了，总有一天……我会……如实告诉你的，你如能……原谅和理解我，我就嫁给你，不举行任何仪式。”

张老师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俩心中都有这个愿望，但都无法冲破世俗的偏见，现在，主动跨出这一步的竟是郭素贞，他万分激动地握着她的手说：“素贞，我终于盼到这一天了，感谢上苍赐给我天使！”

郭素贞与张老师见面的第二天下午，龚春阳就邀郭素贞在国际饭店谈事。郭素贞听到国际饭店就毛骨悚然，但她想今晚与龚春阳做个彻底了断，特别是想取回那盘录像资料。人被逼上绝路时，胆量会比平时大得多，郭素贞就处于这样的状态。她把几颗烈性安眠药事先磨成粉，准备放进龚春阳的酒中或饮料中，趁他昏睡时，取走自己想要的资料。因此，她特别向龚春阳提出一个条件：把上次的摄像机和胶卷一起带上。龚春阳满口答应。

郭素贞走进房间时，早已在那里等候的龚春阳请她在沙发上并排坐下，歪着头笑眯眯地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支烟工夫，然后才问：“今天是喝酒还是清茶？”

“我想喝酒！”

龚春阳脸上表现出些许意外，即刻打电话叫酒店送菜，并嘱咐把餐车送到房门口，我自己来取。挂了电话，他变魔术般从房间里拿出四瓶红酒，熟练地开启后，在郭素贞和自己的杯中倒了半杯，兴高采烈地说：“素贞，难得你有这样的雅兴，我们先喝起来。”

郭素贞举起杯子：“祝你高升！”然后抿了一口。

龚春阳一饮而尽，喜笑颜开：“别人的祝贺我都不在乎，你的祝贺我特别开心。既然开心，在上菜之前，我来个现炒现卖，给你说一段李世民父子的奇情。”接着，他便眉飞色舞地说开了：人们都说李世民是难得的明君，其实狗屁，他是个情欲偏执狂，正常的情欲合不了他的口味，非要破除禁忌，越是不该要的女人越是让他血脉贲张。他周围佳丽无数，但偏爱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他原来的弟媳杨氏，还有一个是比他大十七岁并辗转于无数男人的萧皇后。他的儿子李治更怪，对别的女人都索然无味，唯独钟爱的是他的庶母武才人，最后还把李家的皇位拱手让给她……

这时，房间的门铃响了起来，外面的服务生说菜已送到门口，龚春阳赶忙出去端菜。趁着这一大好时机，郭素贞迅速将安眠药倒进龚春阳的酒杯，然后将双方的酒杯都斟满。

菜上齐后，龚春阳端起酒杯说：“现在才算正式喝酒，来，素贞，我敬你，我干了，你随意。”说完，头一仰，杯中酒就一滴不剩了。

郭素贞心里又喜又惧，她在谋划着，待龚春阳倒下后，她从他包中取走录像资料，给他留下绝交信，明天一早就携全家逃到张老师为她安排的住处……

龚春阳见郭素贞只喝了一口，便不高兴地说：“这也大欺负我了，我一杯，你至少半杯。”

郭素贞把心一横：“我干了，你再喝一杯。”

龚春阳大喊“爽快”，这样你来我往，龚春阳喝了四大杯，郭素贞喝了两大杯，这可是半斤的大杯呀！郭素贞感到纳闷，按理这么大的药量任何人都会在五分钟后倒下，何况掺在酒中药效会加倍，怎么龚春阳一点反应也没有，反而越喝越精神，是碰到了伪劣产品，还是龚春阳有特异功能？

倒上第五杯后，龚春阳的笑脸变得阴森狰狞起来：“素贞，你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还没有倒下吧？实话告诉你吧，你这点心思和伎俩我早就了如指掌。刚才我在端菜时从随身带的反光镜中把你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那杯毒酒我压根儿就没喝，全倒在了身后。现在，我只想让你干一件有趣的事，你打个电话给那位张老师，看看他人在不在？”说完，报出了张老师的手机号码和家中的座机。

郭素贞大惊失色，情急之中她已顾不了这么多，走进里面的房间，拨通了张老师的手机——没人接！又拨通了他的座机——还是没人接！郭素贞冲到龚春阳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把张老师怎么了？是绑架了还是杀了？”

龚春阳狞笑着拍拍郭素贞的肩膀：“别急，别急，坐下，坐下听我慢慢说。昨天你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跟他见的面，我心中一清二楚；你与他商量的什么事，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今天为什么要我带上摄像机和胶卷，又为什么主动要喝酒，我自然心中有数。对你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原谅，你是我的未婚妻嘛。可对那位姓张的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十足的流氓，竟敢勾引我的未婚妻，理应千刀万剐！现在，他的生命掌握在你手中，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他明天就会从人间蒸发，做掉他对我来说就像捏死一只臭虫那么容易；你要是听我的话，我保证他毫发无损，明天上午十点钟你与他通话中可以得到验证。怎么样，需不需要冷静地想一想？”

“卑鄙！”郭素贞咬牙切齿地骂道。

“还有更卑鄙的呢。”龚春阳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拘捕证摔给郭素贞，“你弟弟上次虽然被释放了，但同案犯的家属一直不服，举报到了上面，上面要求重新侦查，看来得判重刑。他的生命现在也掌握在你手中，只要你信守对我的承诺，我可为你赴汤蹈火，扛起一切，否则嘛，嘿嘿，嘿嘿嘿嘿……”

郭素贞心如刀绞，手脚冰凉，她呆坐良久，突然抓起酒瓶，“咕嘟咕嘟”把剩下的大半瓶酒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嘶哑着嗓门喊道：“狗东西，拿酒来！”

龚春阳又开了一瓶酒。郭素贞往嘴里倒了一半，只听得“叭”的一声酒瓶从她手中掉到了地上，红酒像鲜血一样渗在地毯上，郭素贞身体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龚春阳敏捷地把她抱了起来，走进房间扔在床上，然后一点一点把她的衣服剥光……他暗自忖度，上次用迷幻药是迫不得已的手段，占有她的肉体后有一种空虚和负罪感；这一次可是她主动奉献的，不管她出于什么想法，处于什么状态，我一定要慢慢地品味，就像西方上流社会品味拉菲那样……

第十八章　风云突变

“元旦”即新年的第一天。“元旦”一词最早出自南朝梁人萧子云的《介雅》诗：“四气新元旦，万寿初今朝”。历代的元旦在时间上并不一致，夏代在正月初一，商代在十二月初一，周代在十一月初一，秦代在十月初一。汉武帝太初元年，司马迁创立了“太阳历”，这才又以正月初一为元旦，与夏代的规定一样，故称“夏历”，一直沿用至辛亥革命前。孙中山先生为了“行夏正，所以顺农时，从西历，所以便统计”，定正月初一（古时的元旦）为春节，即农历的新年；而以公历1月1日为元旦，即公历的新年。从此，元旦这一节日有了新的历史内涵，并与国际接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三天的1949年9月27日，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第一届全体会议通过使用公元纪年法，以国家法律形式将1月1日定为元旦。

元旦这天下午，“江河三怪”按每年的惯例齐聚在韦大海家中，本准备搓几圈麻将乐一乐，因三缺一，便在一起闲聊了起来。

夏中华说：“今年这个元旦过得好像没有往年热闹，烟花爆竹少了，请客送礼少了，高档饭店的生意一落千丈，据说上面要动真格抓风气了，先从吃喝风开始抓起，这几天各级纪委都派人暗访，中央也派了巡视组到各省，谁被查到谁倒霉。”

韦大海边抽着烟边接过话茬：“中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高档饭店的生意是冷清了，可所有单位的食堂生意却火爆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一点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前几天，有几个局级干部在我公司的食堂聚会，喝的是雪碧，可雪碧瓶里装的是茅台；主菜是吃完一道上一道，你看不出到底有几道，单是请一位名厨一顿饭就得花近万元。昨天我请俞继广几个人也在食堂吃饭，他们再三强调别用茅台酒，不能超过五个菜，我当然听懂了意思，只能把茅台装在老白干酒瓶里，把鲍鱼、海参、鱼翅各自烧好后放在大碗中每人一碗。这简直是在演小品。还有送礼，平时逢年过节送惯了，今年突然不送，人家还认为你对他有想法了，不过送礼的手法更巧妙更隐蔽罢了。照我看，不从根子上解决问题，一阵风刮过去就又会回到老路上了。”

夏中华道：“韦兄见多识广，言之有理，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看三把火放完以后，能不能继续真的对症下药，医治顽疾。”

张旭东哈哈笑道：“中华呀，文人就是爱激动，现在上面号召做梦，你倒真的做起了春秋大梦。我这样黄土埋半截的人已没有什么梦好做，不管上面下什么药，开什么刀，做什么梦，只要让我们这些普通百姓安居乐业就烧高香了。”

“你现在可不是普通百姓，马上就要当国老了。”夏中华揶揄道，“小虎结婚的黄道吉日选好没有？选好了我这当叔的总得为他做点事呀。”

一听夏中华这话，张旭东顿时心情沉重起来：“这门婚事承蒙你们帮忙，尤其是大海，还亲自代我上女方的门，可我心里总是觉得别扭。薛夕坤是个厚道人，可他管不住他老婆。他老婆品行脾气都不好，且有灾相。数月前她带儿子来我这里治病，我第一次见到她，观其鼻有黑子，便觉命蹇；近日见她，顿感她天庭添了一股黑气，从相术上来说，天庭集乌雅，太白夹日月，不死也脱皮，此相是无法医治的。薛韵这姑娘品貌倒是不错，也有旺夫相，但她心气太高，我怕小虎降伏不了她。听说她又报考了市检察官的竞聘，一个文静的女子，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

“张兄，你的有些想法和顾虑我不赞成。”韦大海烟不离嘴，一双凹得很深的小眼睛目光犀利，“对薛韵父母的评价以及是否门当户对暂且不论，对你那套又玄又歪的相术也暂且不论，将来过日子毕竟是他们小两口的事，俗话说金砖银砖，不如心专。就凭薛韵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根本就不把门第放在眼里，对小虎一片痴情，我就看好这门亲事，兄弟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至于说薛韵报考检察官一事，我好歹也算个政协副主席，比你清楚，因为市政协有许多双眼睛盯着这事。这次市检察院总共录用三人，但报考的有一千二百多人，昨天公布了笔试成绩，薛韵名列第一，足见她绝顶聪明，她靠的不是家庭背景，而是自己的努力，这样的姑娘配你家小虎，将来生下的孩子男的一定是龙，女的一定是凤，你要是不抓紧时间把婚事办了，上对不起祖宗，下对不起后代。张兄，做老弟的话可能说得重了点，还望你见谅。”

张旭东讪讪一笑：“老弟，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我着想，你就是骂破我的头我也绝不会怪你，我刚才只是向真正的兄弟吐吐苦水而已。”

夏中华横插一杠：“韦兄，你说薛韵笔试考了第一，人们会不会怀疑其中会有猫腻呀，毕竟以前公务员考试中闹出过丑闻。”

韦大海很有把握地说：“这次考试涉及的人这么多，上面抓风气又这么紧，傻瓜才会顶风作案。再说，元旦后笔试前几名要进行面试，这次面试采用电视现场直播的形式，想在众人眼前作弊恐怕没那么容易。”

夏中华有些不以为然：“韦兄，你刚才说了有些官员对付检查吃喝风的招式，考试中想作弊的人也自有出人意料的妙招，魔术都是骗人的把戏，众人又有几个能识得破？像薛韵这样的家庭背景，即使是靠自己堂堂正正考上的，也免不了会让人说三道四，不信到时候拭目以待。”

张旭东不想在这事上多烦神，转了个话题问韦大海：“早听说薛公子要与左大力的女儿元旦完婚，这事怎么突然黄了？”

韦大海说：“这事比较复杂。听说左大力利用职权为自己的亲戚非法谋取巨额拆迁费，薛夕坤知道后派人严查，亲家变成了冤家，儿女婚事也就泡汤了。”

夏中华插话道：“韦兄你可能消息失灵，调查左大力的事这两天风云突变，有人为左大力做了工作，高层发话，调查搁浅了。”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韦大海问。

“说起来这个人你想不到，她就是江河市有名的国学大师瞿志文的女儿瞿雅岚，前段时间她代表M公司拿下了我市地铁项目主承建业务。”

“她有什么上层背景？”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不管她有多深的背景，也只是只破鞋，最近被一个谁也料不到的老头干了个屁眼朝天。”

“有这种稀罕事，你哪来的消息？”

夏中华嘘了一声：“为了朋友，暂时保密。”

这时，韦大海大门的门铃响起。

“大概是解正来了。”韦大海叫保姆何阿姨先到门上的“猫眼”去看一看。原来他们搓麻将等的人就是解正，以往三缺一时大都是韦大海叫自己公司的财务总监来顶数，偶尔才叫解正。韦大海叫解正，以前偏重于感恩，现在偏重于同情。

保姆何阿姨告诉韦大海，大门外的是解正。韦大海立即按老习惯亲自去开门迎接。

解正一进韦大海家，夏中华就带着几分讥笑道，“解主席，你的架子不小呀，叫我们三个人在这里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抱歉抱歉！”解正拱拱手，头上汗水直淌，“实在是被麻烦事耽误了。”

“什么麻烦事？八成又是你那位天使小叶吧？”韦大海关切地问。

“是……也不完全是。”解正一副欲言又止、藏藏掖掖的样子，“小叶闯祸了，……闯了天大的祸，……我现在不便说，过段时间再告诉你们。”

“既然你不便说就别说了。”韦大海深表理解，看来你今天是心神不定，拿钱送命。按老规矩，掷骰子定座位。”

他们打的是两千元的“圆子”（桌上只要有二人把两千元输光了就重新开始），纯粹是为了娱乐，但打起来个个顶真得很，每圈都要掷骰子定座位。因为打麻将对座位非常讲究，有一首顺口溜：坐西朝东日日成功，坐北朝南日日困难，坐东朝西日日拉稀，坐南朝北日日喝粥。谁都想抢坐西朝东的位置，没想到今天掷下来被解正占上了。第一把牌打了没几张，解正就和了个清一色，还是自摸。韦大海笑道：“俗话说，头把赢，输死人。看来你今天要输得脱光了裤子回去。”可这句麻将桌上的“魔咒”今天对解正一点都不起作用，开始一个多小时，大都是解正和的牌，解正把其他三人桌上的钱已收光了两次，且不管坐在什么位置都仙气直冒。就在解正春风得意的时候，突然有人向他发了条信息，他看后立即笑意消失，神色紧张起来，出牌屡屡犯错。憋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在韦大海耳边悄悄地说：“薛书记在办公室等我谈事，我估计时间不长，去去就来。”

夏中华说：“你是不是赢了钱想溜？”

韦大海帮他解围道：“你说的那种品位的人没资格与我们打麻将，他确实有事。”然后对解正说，“我们三个人先玩，你要是时间不长就赶过来，万一时间长的话，发信息跟我打个招呼，我另外找人。”

解正拱手告别，心里铅一般沉重。

薛夕坤元旦都没办法休息。一大早就与焦尾县县委书记殷骏约好，上午十点前到天鹅湖开发区搞调研。因为焦尾县刚划给江河市管辖，他不仅要了解工作方面的情况，还要尽量与焦尾县班子成员特别是主要领导多接触，以尽快缩短区域体制和感情上的磨合期。陪同薛夕坤参与调研的，除了他的秘书吴光华外，还有帝陵县县委书记刘震南。薛夕坤叫他陪同的主要用意在于共同开发天鹅湖，因为湖的三分之二在焦尾县，三分之一在帝陵县。

薛夕坤一行的车刚进焦尾县境内，就看到殷骏早就站在路边迎接，他的身后还有焦尾县县长林晓光、他的秘书小商等五六个人。

薛夕坤下车与殷骏等人一一握手问候，并强调以后再也不必搞这种迎来送往的仪式了，然后他应邀坐到了殷骏车上，直奔天鹅湖开发区而去。在车上殷骏向薛夕坤汇报了开发区的大体情况，问薛夕坤今天主要想看什么项目。薛夕坤说，天鹅湖大部分在你们县，还有一部分在帝陵县，以前由于区域的限制，两县很难形成联合开发，现在这个障碍扫除了，我想在联合开发方面以你为主，刘震南配合，做一篇更大的文章。另外，听说前不久天鹅湖开发区引进了一个投资二十亿左右的文化旅游项目，我想听听这个项目的有关情况。殷骏感到最头疼的是开发区主要领导要不要出面，刘大牛虽然被撤掉了开发区党委书记和管委会主任的职务，但仍然以总指挥的名义行一把手之职，薛夕坤见了曾指挥抓他儿子薛贵明的刘大牛会不会反感？会不会尴尬？但作为开发区一把手的刘大牛如不出面，不仅不和常情，而且薛夕坤可能另有想法……

“殷骏同志，现在开发区谁是主要负责人？是不是那个刘大牛？”薛夕坤主动问道。

殷骏稍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刘大牛的党委书记和主任的职务上次已被免掉，考虑到项目发展和协调当地村民关系的需要，暂时让他以总指挥的名义过渡一下。下一步我想把他一撸到底，给我的秘书小商压点担子，让他担任开发区党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主持工作，您看妥不妥？”

薛夕坤说：“你给小商压担子我没意见，正科级干部你们自己定就行了。至于刘大牛同志，我上次对你在电话中说得很清楚，绝不能因为他抓了我的儿子就撤他的职。我儿子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该抓，刘大牛这样做没有错，该支持。他对开发区的发展有贡献，方方面面情况又熟悉，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建议恢复他的职务，县里打个报告交市委讨论。”

殷骏心中松了口气，他为薛夕坤的不计私人恩怨而敬佩，又为刘大牛名正言顺地重新担任开发区一把手、实现自己早先对他的承诺而欣慰。

薛夕坤到了开发区，并没有在管委会办公室听汇报，而是先看了看水上开发情况，然后再看岸上开发情况，最后看二十亿的文化旅游大项目，并要求实地听取项目介绍。早在项目区等候的刘大牛看到殷骏陪薛夕坤走来，心中有些发虚地迎上前握了握薛夕坤的手：“薛书记，您好！”

“噢，你就是刘大牛同志，我早闻大名，今日才有幸相见，看你这块头、气势就是干大事的料，今天就由你把这个项目具体汇报一下吧。”薛夕坤说完，屁股下垫了张报纸，席地而坐，其他人见状，也都围着薛夕坤坐到了冰冷的地上。四周空旷而萧瑟，除了稀稀朗朗的秃树和枯萎的野草，只有几只山雀不时飞起。料峭的寒风像刀子一样钻进人的皮肉。

刘大牛因为长得壮实，并不惧怕凉意，也不去多猜测薛夕坤对他的热情是真心还是假意，按汇报者的位置坐在了薛夕坤的对面。他本来对这个狗屁项目一肚子的意见，但因前不久趁着酒兴办了瞿雅岚，别有一番滋味，成了瞿雅岚的猎犬，便只得把这个项目吹得天花乱坠，什么集文化、旅游、娱乐、休闲为一体呀，什么利用天鹅湖的湖水和自然环境打造东方威尼斯呀，什么以这个项目为龙头带动水陆一体化开发呀，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将瞿雅岚的吹嘘与他自己的想象融为一体，把这个项目描绘得有声有色，极具诱惑力。

薛夕坤的特点就是细致，他并没有完全听信刘大牛的话，听完汇报后说：“你们的构想很好，既符合国家关于大力发展文化产业的政策导向，又切合天鹅湖的特点，但要想从构想变为现实，中间还要迈过不少道坎，还可能有一些不确定因素，以及一些关键性的细节需要明朗，这就需要你们付出更多艰苦、扎实的努力。另外，帝陵县的震南同志也在这里，我看你们对天鹅湖没有好好地利用，起步也比较迟，就不要另搞一套，与焦尾县形成竞争的态势了，有好的项目全都往这里聚集，经济数字统计和利益上的问题再坐下来好好商量。”

听完汇报，已到午饭时分，殷骏再三要求薛夕坤到县城吃饭，都被薛夕坤谢绝了，他说就在水街找一家普通饭店就餐，让自己体验一下天鹅湖的风味，并强调不喝酒，不准超过五个菜，否则以违纪论处。

殷骏与刘大牛嘀咕了一阵，刘大牛便带着大家上了水街，进入了烟波亭酒家一号包厢，这是刘大牛今天一早就预订好的，也是他上次与薛贵明发生争执的地方。

饭店老板见今天的来客不仅有刘大牛相随，还有县委书记作陪，知道贵客非同一般，忙进包厢打招呼，问要什么酒和菜。刘大牛说：“今天是廉政餐，只上饮料不上酒，湖中四鲜加一素。”

老板似乎不太相信：“真的就这么简单？”

刘大牛一瞪眼：“罗唆什么，送点水果来，快快上菜上饭！”

湖中四鲜是指螃蟹、白鱼、野生甲鱼和白虾。由于不喝酒，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薛夕坤正准备离开，饭店老板冲到他面前，笑容满面地说：“大贵人，能否让我跟您合个影？”

薛夕坤爽快地说：“行啊，可别用来做广告。”照刚拍完，又有人送来笔墨，饭店老板请薛夕坤题词。薛夕坤说：“我向来不喜欢题词，不过，今天第一次到刘主任这里，不能冷了他一片热情；再说，我看你这个老板可能原来也是个读书人，就破一次例吧。”言罢，略一思索，题了一副楹联：

店主湖上

民乐心间

走出饭店，薛夕坤在殷骏等人的簇拥下踱步于长长的曲廊，望着烟波浩渺的湖水，他那被深埋的心结不由得浮现上来。走过曲廊的尽头迈上堤岸，他向大家宣布，今天的调研到此结束，大家各自回去，我和殷书记另有事情要谈。待众人走散，他对殷骏说：“我想到双峰镇叶家村去看望一位老人，你能不能陪我一下？”殷骏说，那是应该的。薛夕坤说，那我俩的秘书就不必去了，你的驾驶员路熟，我坐你的车，我的车跟在后面，事情结束后就直接回家。殷骏嘴上答应着，心中疑云顿生：上次李毅来叶家村，与王氏老太太谈话神神秘秘，似乎涉及江河市的大人物；这次薛书记叫自己陪同，连秘书都不带，这事看来极为私密，莫不是涉及薛书记本人的事情？

薛夕坤坐在殷骏车中，望着窗外的景色浮想联翩。这条路他并不陌生，二十年前，他在帝陵县工作时与叶如云相恋，周末经常骑自行车（那时他的汽车不能用于私事）送叶如云回家。当时没有现在这样宽敞的水泥大道，而是长满青草、桑枝和杂树的河堤、渠坝、田埂。饥渴时可以随时采一把路边紫色的桑果，那甜中略带一丝青涩味的桑果似初恋的滋味。处于情窦初开的叶如云经常会停下来抓一只知了、捕一对彩蝶、摘一束野花，大自然宽大、朴实的怀抱拥抱着这对充满浪漫和憧憬的年轻人。为避免村上人的议论，他每次只能送到村口的老榆树下就与叶如云依依作别。她那离别前的眼神和微笑深深地镌刻在薛夕坤的脑海中。

在叶如云遭到厄运时，他的心情矛盾极了：他既舍不得割断与她的真挚爱情，又难以忍受世俗的偏见。在接到叶如云主动提出分手的绝交信后，他心如刀绞，寝食难安，一个月内瘦了十多斤。后来，在杜莲英父女的夹击之下，为了抚慰心灵的创伤，也为了报答老领导的知遇提携之恩，他仓促地与杜莲英结了婚，可内心深处对叶如云的思念和初恋的甜蜜回忆始终难以忘却，即使在叶如云去世后也是如此。叶雨菡的偶然出现，又点燃了他心中的火花。当李毅在拜访叶如云的姥姥后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后，他如遭电击，万万没想到自己与叶如云偶尔偷尝禁果后就生下了一个女儿，万万没想到叶如云是为了他的名声和仕途主动决绝地提出分手，万万没想到叶雨菡和她姥姥在遇到各种艰难困苦时从没向他求援过一次。他感到了自己的胆怯、卑下和自私，感到自己对叶家和自己的女儿不仅是愧疚，还有负罪！他已下了决心，不管外面有多大的舆论压力，他一定要来看望叶雨菡的姥姥，向她负荆请罪，表达关切之情和报恩之心。他虽然对殷骏的为人还不十分了解，但觉得这件事殷骏迟早会知道，而且有些方面要靠他的关照，因此他今天叫殷骏带路，是对他的一种拜托。

殷骏见薛夕坤在沉思着，也不好意思开口打扰。他与叶家村的支部书记老叶通了个电话，叫他在村前的老榆树下等候，然后就半躺着闭目养神。就在他处于似睡非睡之际，车子猛然停了下来，他睁眼一看，原来已到了叶家村，村支书记老叶正猫着腰满面笑容地向他打着招呼。

殷骏向薛夕坤介绍了老叶的身份，并叫老叶坐在副驾位置上带路，然后小心翼翼地问薛夕坤：“薛书记，车子开到哪里？”

薛夕坤说：“叶雨菡的姥姥王氏家。”

车在王氏家附近停下。后面车上薛夕坤的司机拎着早已备好的几包礼品走了出来，心细如丝的薛夕坤从司机手中夺过礼品，叫他上车等候，他不希望司机知道得太多。

王氏家住的是陈旧的人字形平房，瓦上和墙上长满了青苔，屋檐上挂着细细的小冰凌，大门半掩着。老叶轻轻地叩了几下门，喊道：“王老太在家吗？”

“谁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姑娘的脑袋探出门外，当她看到门前站着的人中有薛夕坤时，整个身体顿时僵在那里，眼睛里喷出惊骇、愤怒的火焰。

“雨菡！”薛夕坤别扭而又深情地喊道。

叶雨菡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嗓门嘶哑地喊道：“滚！我不想见到你！”接着，把门“叭”的一声关上，在里面插上了门。

“雨菡，外面还有殷书记、叶书记，他们是陪我来看姥姥的，你冲我可以发火，对他们要懂礼貌，快开门吧！”薛夕坤脸上像被火烧一样劝说着叶雨菡。

“什么狗屁礼貌，道貌岸然！你滚开，我自然会对别人讲礼貌。”

这时，里屋响起姥姥苍老的声音：“菡丫头，外面是谁呀，你怎能把门关上？不懂规矩。”

“姥姥，您别问了，外面有您最不想见到的人，我家这扇大门永远对他关着！”叶雨菡带着哭腔，倔强地用肩顶着门，生怕外面有人蛮横地破门而入。

薛夕坤无可奈何，也不便长久僵持，他苦楚地一笑，对村支书说：“老叶同志，她恐怕对我误解太深，我带来的礼物，里面还有点钱，只能麻烦你转交给王老太了。”说完，他把东西交给老叶，然后扭转身迈着沉重的步子，钻进了车里。薛夕坤一边叫司机启动车子，一边把手伸出车窗与殷骏和老叶招手致意。车开到老榆树前，他看了一眼那苍老、萧索而又倔强的身影，长长地叹息一声，身体歪斜地半躺在座位上……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薛夕坤相信殷骏和村支书不会诋毁自己，但今天难堪的一幕很可能不胫而走，甚至会传到杜莲英的耳中，加剧他与妻子的感情裂痕，对此他已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他在反复为自己申辩：自己是个市委书记，可更是一个正常的人，人性绝不能泯灭。他没有回家，而是叫司机送到了办公室。到办公室后，他给解正发了条信息，希望从解正那里了解一些叶雨菡的情况。

薛夕坤没有像平时那样叫解正以汇报者的身份在他办公桌面前坐下，而是与他并排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并递给解正一支烟。解正有点受宠若惊，他掏出打火机替薛夕坤点燃，他知道薛夕坤平时不抽烟，只有遇到特别烦心的事时才偶然为之。

薛夕坤先问了一下解正最近的工作情况，鼓励他要经得住挫折和磨难的考验，然后话锋一转：“小解，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与叶雨菡在谈恋爱？”

这个问题要是放在解正离婚前，他是断然不敢说真话的，但事到如今，他已觉得没有必要向薛夕坤说谎了，便回答道：“是的，经历了那件事后，我们的关系更深了一层。”

薛夕坤懂得“那件事”的含义，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她可能会与你无所不谈，包括自己的身世和今后的打算，是不是？”

“应该是这样，我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想出国留学，还有她对您的误解很深。”

“她对我的误解主要是什么？”

“她藏着她妈妈留下来的一个日记本和一些信件，其中有她妈妈与你交往、分手的过程和想法，还有她不允许叶雨菡打扰您的原因，叶雨菡觉得她妈妈对您一片真情，而您却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背叛了她，所以叶雨菡恨您和您全家，她与薛贵明的接触，根本就不是什么恋爱，而是蓄意的作弄和报复。”

薛夕坤吐出一口浓烟，烟雾袅袅地向空中散开，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似在竭力地抵制着某种情绪：“她怎么误解我，我都不怪她，因为我确实有错。既然你已知道这些情况，又真的爱她，那就必须好好珍惜她，理解她，保护她。同时，请你向她转告我对她一家的思念和忏悔，我会在有生之年弥补我的过错，救赎自己的灵魂。待条件成熟的时候，我想见她一面，好好地深谈一次，你能为我创造这个条件吗？”

解正心中感到非常矛盾：一方面，薛夕坤今天与他的谈话，不是以一个市委书记的身份，而是以朋友、家人的身份，且所谈之事又属于他的隐私，涉及他的对外形象，他能如此信任自己，自己感到受之有愧，责任重大；另一方面，他又深知叶雨菡倔强的性格和仇恨的心理，他对能不能说服叶雨菡减轻、甚至消除对生父的误解，与她的生父促膝谈心，实在没有把握。于是，他向薛夕坤发自肺腑地说：“薛书记，谢谢您对我的宽容和信任，我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事，今天又说了本不该说的话，但从我内心出发，我一直希望叶雨菡能消除对您的误解，我今天告诉您一些情况，也是为了使您能更深地理解她。我与她将来会不会有结果尚未可知，可至少现在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做她的工作。”

薛夕坤紧紧地握了一下解正的手：“小解，我真诚地感谢你。”

……

薛夕坤步履蹒跚地走进家门，看到左大力正在与杜莲英神秘兮兮地谈论着什么，在向左大力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后问道：“大力，你怎么会在这里？”

杜莲英接过话茬：“今天本应是贵明和小玥结婚的日子，就是你这一搅和，耽误了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按理应该是我们要上门赔礼道歉，可人家左书记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反而带着礼品来看望我们，这让我感到羞愧啊。”

左大力借着杜莲英的话表白道：“薛书记，我理解您，家事再大，也比不了公事，在拆迁的问题上我是负有领导责任的，现在我检查也做了，对纪锁富也严肃查办了，有关直接责任人也受到了处分，此事应该可以平息了吧？所以我来看看您和杜主席，顺便商量一下贵明和小玥的婚期放在什么时候为妥。”左大力嘴上说得很漂亮，实际上他对这门婚事已铁了心要告吹，只不过不想由自己主动提出来，而由对方承担毁约的责任；再说，暂时这样拖着，也便于保持他和薛夕坤的关系。

薛夕坤似乎已看透左大力的心思，坐下后冷冷地说：“大力同志，关于贵明和左玥的婚事，我今天不想跟你谈，这事要谈以后你与老杜去谈。拆迁一事，虽然上面有领导发话，要求就此了结，但在我的心中，这事的主谋十有八九是你，纪锁富不过是你的马前卒，今后一旦发现新的证据，我还是不会放过你的，你别高兴得太早。”

左大力笑脸相迎：“薛书记，您多虑了，假如有证据证明我左大力是主谋，我愿意让您查个底朝天，可我认为自己只能承担领导责任。况且，这事本应是政府管的，贺元是拆迁工作的实际负责人，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代他受过。据我了解的情况来看，这事暗中整我的人正是贺元，他想把我整倒无非是由他取而代之，当然，他的后台老板是谁您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人家砸木鱼、敲和尚、拆庙宇，您不仅不自卫，反而成了人家的工具，这不能不使人寒心。”左大力抛出贺元及其“后台老板”柳晓曼，无非是想转移薛夕坤的视线，把精力用在对付他的主要政敌身上，从而使自己完全摆脱危机；如能更进一步的话，就是借薛夕坤的力量来整一下贺元。

对于左大力的这番话，薛夕坤觉得其中有一定的道理，但桥归桥，路归路，两事不能混为一谈；人家拉帮结派是有人家的事，我薛夕坤堂堂正正做人，要拉什么帮结什么派？因此，他对左大力说：“你现在主要是检查和反省自己错在哪里，别人有什么错是另外一回事，在党纪国法面前，人人一视同仁。还有一事我得告诉你，中央严厉强调党政干部不能相互送礼，拉拉扯扯，你今天带来的礼品我心意领了，但请你务必带回去！”

左大力难堪地嘀咕道：“亲戚之间，搞得一本正经，这不伤感情吗？”

“大力同志，别说我们现在还不能算是亲戚，即使是亲戚，你同时也是我的部下，我怎能随便收你的礼？”薛夕坤说得义正辞严，一点机会都不给左大力。

杜莲英想做和事佬：“老薛，好汉不打上门客，何况左书记不是旁人，就照你的老规矩以礼相回就是了。”

薛夕坤毫不含糊地说：“情况不一样，这一次他必须把礼品带回去，否则我交给市纪委，别说是我给他难堪。”

左大力心中冰凉，但脸上仍挂着笑容：“也罢也罢，听领导的，今后我会以领导为榜样的。”说完，便拎着礼物，怏怏不乐地与薛夕坤夫妇告别了。

欧阳皓听到李毅的妻子肖雪不能生育的传闻，心中既为李毅感到惋惜，又似乎有一点隐隐的幸灾乐祸之感。她原来认为找一个男朋友恋爱结婚就能把对李毅的感情渐渐淡忘直至完全消失，现在她觉得这是自欺欺人。她会时常把贺元与李毅作对比，发现不管是思想情操还是音容笑貌、喜怒哀乐，两人有着天壤之别。她与李毅在一起的时候，不要说对他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很关注，甚至连他夏天出的汗味或冬天呵出的热气都会有异样的敏感和说不出的温馨。可是，她跟贺元在一起，任凭他如何百般殷勤，千般呵护，都溅不出她心中的一点火花，只会对他产生烦恼、可怜甚至鄙视之感；有时候她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被贺元拉手，但手上没有一丝触电的感觉，有的只是冰凉和忍受；偶尔贺元会趁机搂抱她一下，她会因感到羞辱和窒息而尽快挣脱；贺元与她定结婚日期，她似有“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从国庆节推到元旦，从元旦推到春节，到了春节又不知要推到什么时候。现在，肖雪不能生育的消息又使她蛰伏在心中的暗潮开始涌动，她在理智上觉得自己这种想法不现实甚至可耻，但感情的潮水一旦涨起无法回落……

元旦上午欧阳皓没有休息，她要和市委副秘书长何光明、秘书小孟一起跟随李毅参加一个重要的活动。李毅在离开三真山县大约两个月左右前，省委书记黄春江去三真山搞调研时交给李毅两个课题，一个是如何推进农业企业化，还有一个是通过党政机关下派驻村干部帮助贫困地区的农民尽快脱贫致富。李毅任江河市委副书记后，这两个课题成了他在全市负责的两项重要工作。欧阳皓调任市委办公室综合二处处长后，对这两项工作也为李毅作了不少调研，提出了许多有价值的建议。通过半年多的实践，市委决定由组织部牵头，总结驻村干部的成功经验和亟待解决的主要问题，并从全市一百名驻村干部中评选出十个先进人物，作为全市宣传和推广的榜样。农业企业化问题则由市农林局牵头（原来的市委农工部已与市农林局合并）。今天，李毅就是要与组织部的有关领导最终确定十个先进人物的名单。而李毅要何光明、欧阳皓和秘书小沈一起参加，是有他的深意的。

市委组织部参加的主要人员是组织部部长印东华、分管这一工作的张副部长以及干部一处的正副处长。会议由印东华主持。他在说了今天会议的主题和指导思想后，就由干部一处处长栾建军汇报这次评选先进人物的标准、程序及十个先进人物人选的主要事迹。最后说明，在这十个人中有两个是有争议的，如果李书记认为不行的话，另有备选人员。这两个争议人物一个叫潘佳音，一个叫范秋明，年纪都是五十出头，在帮助农民致富方面成绩卓著，路子也有创意，争议之处就在于两个人的“历史问题”。

潘佳音是信访局的老科员，这人工作一直踏实勤恳，且有闯劲。毛病主要是在直筒子性格上，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有时候一不小心揭露了单位的家丑，甚至影响了领导的形象，所以老是得不到提拔。三年前，新任领导提拔他为副科长，在下发人事任免文件之前，领导按惯例找他进行组织谈话，在肯定他的优点后，指出他的主要缺点是不够成熟，希望在这方面多加努力。这个不知好歹的潘大人一听领导说他不成熟，竟狂傲地一摔茶杯说：什么叫成熟？现在许多领导把圆滑世故、说假大空话的人视为成熟，而说真话的人反倒成了不成熟，既然我快当爷爷了还不成熟，那到进了火葬场时也成熟不了，这个鸟副科长老子不要了，让给那些成熟的人吧。说罢，拂袖而去。这样一来，他的副科长当然泡汤了，不仅如此，有些人还把他作为“自由化”的人物。这次他报名参加“驻村干部”，单位领导是像送瘟神一样送他走的。而在组织部之所以能够通过，并且被选为先进人物，主要是直接负责这一项工作的栾建军比较实事求是，对潘佳音的评价很高。

另一位争议人物范秋明，十年前就是市卫生局的正科级干部，他头脑聪明，为人处事比较厚道，毛病就是嗜赌。古人云，宁可三日无肉，不可一日无竹。老范云：宁可终身不富，不可几日不赌。因为他觉得从家庭到社会满眼都是辛酸事，只有上了赌桌才能得到快乐。由于他的经济条件有限，赌的数额很小，但长此以往，累计起来也就不是个小数了。一年前的一个休假期间，他与朋友整整搓了三天三夜，最后一把牌他做的是门清“大字”（全风向），这是最大的牌，如果一旦成功，他将把前面几次输掉的钱全部扳回。当他摸到一张“红中”和牌时，就如同范进中举一样，由于过度兴奋而晕了过去。牌友们不知何因，惊惶地急送他到医院抢救，为他急诊的医生对他有所了解，在替他测了血压、体温、心跳后，把他紧握的右拳掰开，发现手心里攥着一张“红中”……此事在社会上传开后，他的科长很快被撸掉了。他觉得实在无颜面对妻儿，当着他们的面用菜刀剁下一节食指，发誓永远戒赌。他之所以报名参加驻村干部，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为了离开赌友的诱惑。到了农村以后，他把自己的全部才智都用到了帮助农民致富上，根本就没时间和心思再去赌博。所以，栾处长把他也推荐了上来。

所谓“有争议”，主要是分管的张副部长对这两个人有看法，认为这两人原来都是社会上有一定知名度的反面典型，如果市委把他们树为先进典型，那就是个导向问题，舆论压力会很大，黄春江书记知道后肯定会不满意。何况，半年多的表现还不能足以证明他们浪子回头，再观察和考验一段时间才能下定论。

李毅问印东华怎么看这两个人。印东华微笑着说，这两个人的短期表现可圈可点，单从这段时间就事论事看，我觉得栾处长的理由比较充分。但如果考虑到社会影响，考虑到一个人的历史表现，我觉得张副部长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我觉得这两个人这次可以放进去也可以不放进去，由李书记最后定夺吧。他又在李毅面前玩起了太极。

李毅对这两个人的历史问题早有耳闻，在带小沈和欧阳皓作调研时还与他们直接接触过，所以，他在听了组织部领导的意见后，明确地表示了自己的态度。首先，他认为所谓历史地全面地看人，就是不仅要看他有什么缺点或犯过什么错误，还要看他的优点和主流，更要看他的发展趋势。把人一棍子打死，既不符合党性，也不符合人性，我们在座的哪位同志没有犯过错误呢？况且，范秋明参加赌博可以说是犯过错误，而潘佳音敢说实话这不是他的错误，而是我们有些领导在看人用人上的错误。如果把这两个所谓“反面典型”转化为正面典型，不仅对他们个人人生轨迹的转变有重要影响，而且其震撼力和教育意义比一般人要大得多。其次，我们这次要评选的是能帮助农民脱贫致富的能人，那就要紧紧围绕这个主题，以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要纠缠。虽然半年多的实践说服力还不强，但万事开头难，我们把典型选对了，导向正确了，那对今后的实践会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所以，要在全社会对他们的事迹大张旗鼓地进行宣传。经过一两年的实践经验总结，对那些有突出贡献的先进人物，该提拔的要大胆提拔，该奖励的要大力奖励，如果有人愿留在农村当老板，在政策上要加以扶持和鼓励。党中央提出了农业现代化、农村城镇化、农业企业化的发展战略，我们要鼓励更多的能人到农村去发展……

经过充分的交流协商，大家最后统一了意见，栾建军处长拟定的十个先进人物全部获得通过。

组织部的会议结束后，已到午饭时分，李毅问欧阳皓和其他两人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安排，就陪我回肖家村吃顿农家菜，我妻子和丈母娘烧菜的手艺都不错。何光明和小孟笑笑，都把目光集中在欧阳皓身上。欧阳皓的内心非常渴望去看看李毅的“家”，看看李毅的家庭到底和不和睦，看看他的妻子有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当她想到真的闯进他的“家”，遇到肖雪的目光、肖雪和李毅的柔情蜜意后，她不知道自己的心理能否承受得住。于是，她腼腆地摇摇头说：“谢谢李书记的好意，我中午还有一点小小的安排。”李毅说：“十有八九是跟贺元相聚吧，那我就不败你们的兴了，希望你俩早日成婚，不要老是干打雷不下雨。”其他两人见欧阳皓执意不去，也就作罢了。李毅见状，想到下午还要到农林局参加有关农业企业化的会议，干脆也就不回肖家村，在父亲那里扒口饭算了。

李毅在父亲那里吃过午饭，本准备小憩一下，没想到父亲用郑重的语气对他说：“小毅，有件事你一直瞒着我，今天必须向我说清楚。”

李毅问父亲什么事。

父亲说：“前不久有人告诉我，肖雪因受伤不能生育，我联想到她重阳节开始心境有所变化，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了，感到这事可能是真的，你说是不是？”

李毅感到此事无法再对父亲隐瞒了，便说道：“爸，这事我瞒着你是我的错，不过，我主要是怕给你增添心理负担。肖雪为保护我而中了三颗霰弹，其中有一颗从背部穿至腹腔，手术后由于感染影响了输卵管，生育的几率比较小。我近一年来翻阅了不少资料，得知国内有两家大医院医治比较有把握，就是需要较长的时间，我想利用肖雪的寒假或暑假陪她去治疗。爸，你也不必太担忧，能治好当然皆大欢喜，即使治不好，还可以领养，还可以做试管婴儿嘛。”

父亲叹息一声，缓缓地说：“小毅，你知道为父并不是个守旧的人。肖雪这孩子品貌都好，我很喜欢，既然你们已结了婚，这个家是万万不能散的。可是，一个家庭没有血缘延续，总是件遗憾的事。你的前妻因为与你感情不合，能生孩子而不肯生，肖雪呢，与你倒是情投意合，可又生不了孩子。哎，人哪，总是不会事事顺利。别的人可以搞代孕，但你的身份不允许。领养的孩子，毕竟不是亲骨肉。你说的什么试管婴儿，在我头脑里总不是正常的人。看来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治疗，这要当作你的大事。”他喝了口水，情绪稍有好转，“你跟肖雪家里商量一下，我过几日想在那里住一段时间。一来嘛，春节快要到了，省得你们来回跑。二来嘛，我很相信气功，肖雪属于神经类型比较敏感的人，适合气功治疗，我想带她一边练一边帮她治，试试再说，不行再去动手术。”

“你不是说发放外气可能消耗元神吗？你毕竟患过癌症，如果因为雪儿治病而损害了你的身体，我怎能忍心呢？”

“这方面的道理你不懂。”父亲慈祥地一笑，显得精神起来，“发放外气只要不是过度，就不会伤害身体。再者，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就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任何人生命力再强，总有终结的一天，关键是在生命的历程中自己要感到有价值、有意义。假如我能为雪儿治好身体，让她健健康康地生个孩子，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不值呢？”

父亲最后一句话差点使李毅掉下泪水，便答应马上与肖雪商量，尽量满足父亲的要求，然后便匆匆出门参加下午的会议去了。

下午会议的主题是农业企业化。主要由农林局王局长和另外几位副局长介绍全市农业企业化的试点情况、成功经验及需要进一步解决的问题。江河市农业企业化已形成了三种主要模式：第一种是家庭农庄，侧重于种植业，通过机械化、集约化经营提高农业生产率，每个农庄的种植规模少至几十亩，多至上千亩。第二种是农户以土地作为股份形成股份制生产经营，侧重于养殖业和加工业。第三种是把农户与中介服务机构和市场连接起来，这方面侧重在各种副业上，比如树苗、花卉、茶叶、水果、药材等。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两个：一个是土地确权问题。今年中央一号文件已明确了土地确权和流转的有关问题，但许多方面还比较原则，特别是农户对土地只有经营权而没有所有权，这不利于长期经营且缺乏法律的保障。另一个问题是农村有文化和市场经验的人大都到了城市，这方面的人才非常缺乏，“驻村干部”虽解决了一点问题，但仍然远远不够。

李毅对这些情况在调研中虽已有大致的了解，但仍认真地听着、记着、思考着，他觉得要从根本上解决农业企业化问题，就必须在农民土地问题上有一个革命性变化——农民具有土地的所有权（这一变化将影响到农业之外的土地所有制问题），同时，要把农业的企业化和农业机械化、农村城镇化结合起来考虑。

就在李毅准备发言时，突然接到市委值班室的紧急电话：地铁土建工程第五标段（位于国际饭店附近）发生重大事故，现在已造成一死二伤，薛书记请您立即赶赴现场。

李毅脸色骤变，带着随行人员上车一路狂奔……

第十九章　人祸不胜寒

李毅的车子在距国际饭店二百米左右处被堵住，前面有一片围观的人群。司机问李毅，是不是用警笛。李毅说，不能使用，相信交警很快会来处理的。李毅的车节假日一般不用3号牌照，而是改用大号码牌照，因为节假日大都要走亲访友，用3号牌照太过招摇。不过，不管在何时，车上的警笛装置随时可以使用，这本是为了应付紧急情况，但后来既成为领导者的特权，也成为司机的一种炫耀，有的领导不管需不需要，甚至有的司机为自己办私事，都是警笛开道，群众对此影响很大，认为这是当官的显摆。因此，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李毅绝不允许司机使用警笛。

透过人群的缝隙，李毅看到有两辆车并排停在路中间，两个小伙子在骂骂咧咧，指指戳戳，双方互不相让，火气很大，大概是为了超车之类事发生了纠纷。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他们各自带着女友，这两位打扮时尚的姑娘在凛冽的寒风中上身一个穿着白色羊绒大衣，一个穿着蓝色貂皮大衣，但下身却只穿连袜裤，露出性感的大腿，这是典型的“露妹”。“露妹”们为了吸引眼球，一律冬天露腿，春天开始则会让乳沟露到最诱惑人的程度。她们的男友为了撑面子，博得女友的青睐，可以为了任何小事向对方恶语相加，甚至大打出手。等了几分钟，李毅见不到交警的影子，就叫何光明下车疏导一下。

何光明拨开人群，叫双方开车让道，说市委李书记有急事要过路。谁知这两个小伙子听了，反而一致将火气撒向何光明：什么李书记八书记，他比老子多几条胳膊几条腿？就是他指挥到处挖洞，堵塞交通，才引起这场争吵，老子凭什么让他？围观的人群一片哄笑。

李毅在车上听了很不是滋味，觉得这两个吵架者素质固然差，而围观者没有一个出来加以阻止或劝解，可见市民素质的提高绝不是少数人的问题，但在此时此刻，他无法也没有时间向这些人说清道理。他召回何光明，对他说，你打电话与交警联系，我自己走着去，反正也没有多少路。说完，便跨出车门，一路小跑。

五号标段洞口旁堆着一米高的泥坝，几天前还稀松的泥土现在冻得像铁一样坚硬。许多好奇的群众听说工地出大事了，有的穿过防护墙大门，有的索性翻越防护墙，洞口外站着百余名围观者。李毅穿过一道道人墙，冲向洞口，立即闻到了里面弥漫出来的淡淡的硝烟味。洞口已有公安人员在警戒，柳晓曼、龚春阳、支正通、俞继广等人在警戒线里面商量着什么。

在这样的场合，李毅没有兴致与大家过分地寒暄，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一边擦着满头汗水，一边询问是怎么回事。俞继广汇报说，事情的真相还有待调查，据初步了解，是施工队伍违规操作雷管造成的；一名死者和两名伤者已送往第一人民医院；施工单位总经理孔二豹已被市公安局控制。

李毅根据这一情况，当即与在场的领导碰了一下头，做出了临时分工：请龚春阳派人保护现场，直至调查人员赶到，期间不允许任何闲杂人员进入；俞继广同志以项目指挥部的名义，向侯省长、省安全局和其他有关部门立即报告事故情况；支正通同志负责与医院、施工队伍和保险公司的协调。我现在先到医院去看望一下伤员。说完，匆匆离开，走了几步又踅了回来，对龚春阳说：龚书记，我的车被堵在二百米外，能否借你的警车用一下？龚春阳爽快地说：我开车送你。柳晓曼插上来说：龚书记，你还是留在现场吧，防止有什么变故，我送李书记去，顺便与他一起看看伤员。在这样的情景下，不管每位领导者的心境有什么不同，在场面上都会显得十分融洽和紧密配合。

李毅在柳晓曼的车上先打电话给何光明告诉他自己的去向，然后又与薛夕坤联系，了解了他在医院的确切位置，告诉他十分钟内和柳市长赶到。

本来，看望伤者市委书记去了市长就不一定要去，但柳晓曼熟稔此道，面临重大伤亡事故，自己作为行政一把手不到医院看望，将来会给调查组留下口舌，在老百姓中的形象也不好，即使是象征性地到医院照几秒钟面也得去；何况她还想从中窥见她所关心的情况，因此，她嘴上在安慰着李毅，心中却在作着盘算。

薛夕坤在袁圆芝的陪同下正在手术室门前的走道里跟医院郑院长商量救治伤员的有关问题，见柳晓曼和李毅走来，薛夕坤只是朝他们点点头。袁圆芝和郑院长迎上前去向两人握手问候，郑院长征询薛夕坤的意见：是否到附近的主任室坐一坐？薛夕坤说，不必了，免得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接着，他向柳晓曼和李毅谈了有关情况：死者现在在太平间，从事故调查和经济赔偿来考虑，我已叫法院派法医今晚进行尸检并出具报告；两位伤者，一位断了一条腿，看来要截肢，另一位断了一只手臂和三根肋骨，都在手术之中，郑院长说他们的生命已经没有危险；医疗费用问题，我看医院先垫着，然后由柳市长协调解决，这一次要发挥好保险公司的作用。柳晓曼说，薛书记考虑得很周到，比我这个女人心细多了，我完全同意，坚决执行；请郑院长对这两个伤员重点关照一下，千万别再发生什么意外。郑院长说，医院的工作我负责，请各位领导放心。薛夕坤说，郑院长晚上还有手术任务，不能过多占用他的时间，我们三个回去吧，这里的事就辛苦圆芝同志协调。说完，除袁圆芝以外的三位市领导与郑院长握手告别。

到了医院门口，柳晓曼问薛夕坤还有什么吩咐。薛夕坤说，有关事故的性质和教训，等调查报告出来后再说，现在我们就各忙各的吧。

柳晓曼正欲上车，忽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在她面前停住，她认出这是江小兰的父亲、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副主任江启山，便没好气地说：“对不起，我有急事。”

江启山欲言而嗫嚅，讷讷地咕了一句：“那就改天找您吧。”

柳晓曼脸色冰冷：“请你以后别打扰我。”说完，叫司机赶快开车。

薛夕坤从医院出来后对李毅说：上办公室，我与你商量点事。

时近傍晚，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阳光，呼啸的西北风挟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流窜在大街小巷。川流不息的车辆、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爆竹和鞭炮声以及庆祝元旦的各种装饰灯，为这座困倦的城市点缀了一点节日的气氛。

薛夕坤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心情沉重地对旁边的李毅说：“我以前跟你说过，对建设新省城的重点项目，我最担心在安全和腐败上出问题，这次事故看来两个问题都占上了，你可得有点思想准备。”

李毅说：“主要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只想着进度，安全意识薄弱，如果要承担责任的话，我绝不推卸。”

“现在不是考虑承担责任的时候，重点是查清事故原因，吸取教训，加以整改。”

“根据初步了解，这次事故可能正如您意料的那样，不是一般的意外事故或责任事故。因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由雷管引爆炸药造成的，而这个工程队使用爆炸物没有按规定向项目办申报；更发人深省的是，地铁土建项目的中标单位都是国家一级资质企业，这样的企业使用爆炸物都是遥控装置，不可能产生今天这样的事故，除非他们的企业资质是假的。”

“如果中标企业的资质是假的，那就说明我们的招标一定有问题！对你的品德我是一百个放心，但你毕竟对专业不熟悉，有人会利用这个弱点瞒天过海。现在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是什么人，但不管涉及谁，这次一定要彻底查清，以绝后患。”薛夕坤左手托着下巴，右手紧捏茶杯，“李毅同志，看来这次事故所涉及的精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大，会影响到一些包括在查的几个案子。”

“左大力的案子还继续查下去吗？”

“看来只得缓一缓了。一来是省里有领导打了招呼。二来是我们只在逻辑上认定纪锁富的行为由左大力指使，可暂时找不到确凿的证据，眼前我们也没有这么多精力，暂时搁一搁，可能在一定的时机会柳暗花明。所以，我准备明天与正通同志商量一下，先把纪锁富放了。”

“这次调查对贵明和左玥的婚事……”

“基本上没指望了。对这桩婚事我一直是矛盾的，一方面，我害怕与左大力这样的人结成亲家，另一方面，我又看好他的女儿，希望贵明能早日成婚，然后，我个人也有些打算。”

“您个人的打算？”

“唉！这方面我向司徒震同志透露过，可天不从愿，今天就不说了吧。”

“那么，对霍严旺集团和赵德龙的调查还继续吗？”

“这件事我已惊动了黄春江同志，也得罪了有关领导，当然，而且必须抓到底！给老百姓一个说法。”薛夕坤将双手交叉在腹前，语气坚定，“龚春阳同志前天已与我商定，今晚十二点整，市公安局对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骨干人员实施抓捕，力求一网打尽。”

“这是大快人心的事，这股黑势力对老百姓的伤害很大，老百姓早就盼着这一天了。”李毅喝了口水，兴奋中夹着一丝疑虑，“不过，在这件事上柳市长和龚春同志从头到尾表现对您异乎寻常的支持，我总感到可能另有原因。另外，潜逃到澳大利亚的霍严旺有该国的绿卡，中澳之间又没有形成正式的引渡关系，如果不能将首犯抓捕归案，那对赵德龙的调查仍难以展开呀。”

薛夕坤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显得有些深沉：“他们在这件事上另有什么隐情，我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细究，我只想把这股黑势力打掉，为民除害。至于霍严旺的引渡或抓捕，还得充分发挥龚春阳的积极性。”

这时，薛夕坤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侯省长的电话：“夕坤同志嘛，你们的事故报告我已收到，经向莫省长请示，省里今晚就成立以省安监局牵头的事故调查小组，明天上午十点前调查组将到达你市正式开展调查，希望江河市委市政府紧密配合。”

薛夕坤向侯省长表示：坚决执行省政府的决定。

“这次侯省长的动作还真快啊。”李毅不无惊讶地说。

“该来的总会来，越快越好。”薛夕坤沉着地说。他一看表，已近晚上七点，不好意思地朝李毅笑了笑，“耽误你吃饭了，我们走吧。”

就在这时，薛夕坤的办公室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薛夕坤起身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机要处副处长王玲，她身穿一件时尚的风衣，柔声地说：“薛书记，这是省委的机要文件，本想明天给您，今天我值班，见您的办公室门开着，就顺便给您送来了。”

薛夕坤接过文件，说了声“辛苦了”，就把门带上了。

李毅听出是王玲的声音，问薛夕坤：“是不是急件？她为什么在我们谈话时送来？”

薛夕坤说：“急件倒也谈不上，我人在办公室她送来也是正常的事，怎么，你对她有什么怀疑？”

李毅说：“不能说是怀疑，我觉得这不符合她平时细致的办事风格，既然不是急件，她完全可以在正常上班时送来。”

薛夕坤微微皱了一下眉，就与李毅一起离开了办公室。

空中的雪花已经停止，华丽的灯光增添了夜色的诡秘……

深夜十二点整，几十辆警用摩托似利箭般驶向市区的四面八方，酝酿已久的江河市公安局摧毁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利剑行动”正式开始。按照事先的布置，由龚春阳总指挥坐镇办公室统揽全局；分管刑事的公安局万副局长为副总指挥，亲临现场督战协调；重案组组长张小虎率领二十多名刑警负责抓捕霍根生和“四大金刚”这五个主犯；刑警支队赵支队长负责抓捕其他团伙骨干成员。

龚春阳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他手中的对讲机一闪一闪地传来各路人马的情况报告，办公室右侧的专线电话也不断响起。龚春阳坚决果断地对汇报人员下着各种指令，俨然像一个叱咤风云、镇定自若的将军。这时候，在他的心中既有为民除害的凛然正气，又有等待已久的出一口恶气的酣。痛快。

由于事先对犯罪嫌疑人实施了监视布控，到凌晨三点十分，二十三名团伙骨干成员全部抓捕，无一漏网。唯一遗憾的是，张小虎在擒获“四大金刚”中的“北极熊”时，未能完全避及“北极熊”泼出的硫酸，造成左手和脖子轻度烧伤。

龚春阳将上述情况给一直在家等候消息的薛夕坤及时做了汇报，立即就感到头重脚轻，眼皮沉重，便抓过一件军用大衣盖在身上，躺在长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薛夕坤晚上一般十点钟以后回家，遇到特别热或特别冷的天气就在书房里批阅文件或看书，这一点杜莲英近年已经习惯了。但是，一般情况下他都是十二点睡觉，而今天十二点过后他仍在书房，并且跟什么人在通话，杜莲英隐隐听到“抓”和“审”的字眼，不由得一阵战栗。按照规矩，涉及机密的事情尤其是重要案子，杜莲英是绝对不能过问的。可是，今天她从儿子那里听说地铁土建工程出事的情况后，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薛夕坤在吃晚饭时，她几次张了张嘴想旁敲侧击地问些细节及他的态度，最终还是没敢开口。晚上丈夫又在指挥着什么秘密的事情，“抓”谁呢？“审”谁呢？会不会是靖州宏达公司的人？万一被抓的人员咬到了她杜莲英身上，她该怎么办？丈夫会不会救她……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知不觉见时针已过凌晨三点，丈夫仍没有就寝。她再也忍耐不住，掀掉被子，披起羽绒衣，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房门口，犹%了好一阵，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书房的门。

“你怎么还没睡？”薛夕坤问。

“鸡都马上要叫了，你不睡，我怎能睡得着？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今晚……噢，今该说今晨了，我市端掉了一个老百姓切齿痛恨的犯罪团伙，抓捕行动刚刚结束。”

“犯罪团伙？”杜莲英浑身猛一哆嗦。

“怎么了，你的脸为什么这么苍白？”

“没……没什么，大概是欠觉的原因。”

“那就快睡吧。”薛夕坤站起身来，随妻子走出书房，“顺便告诉你一下，你未来的女婿张小虎这次又立了功，但受了点伤。”

“要紧吗？”杜莲英第一次表现出对张小虎的关心。

“应该不要紧吧，明天就知道了。”

杜莲英给两个被窝上加盖了一床羊毛毯，又把自己的保温壶塞到了丈夫的被窝里。近五年来，两人虽没有分房或分床，却一直分着两个被窝，基本上没有肌肤之亲，偶尔吹一点枕边风，也大都在不快中结束。今晚，杜莲英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钻进丈夫的被窝中，但见丈夫并无此意，且倦意浓浓，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翌日上午十点差五分，省事故调查小组一行五人来到江河市委，早在大门前恭候的袁圆芝把他们带到了市委会议室，然后按照调查组的要求，请薛夕坤、柳晓曼、李毅到场。

明眼人一看调查组的阵势就觉得非同寻常。首先，调查组组长是省安监局局长曹玉霖。安监局是省政府直属部门，为正厅级单位。江河市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故由正厅级干部带队，从官话上可以说是对新省城重点项目的重视，而从常情上可以推断，省领导对这起事故特别关注，曹玉霖是奉旨钦差。其次，在调查组成员中有省监察厅二处的处长，这就告示人们，调查组不仅是来调查一般的“事故”，而且在查事故背后的“故事”。

在薛夕坤、柳晓曼、李毅都到达会议室后，年纪五十多岁、长得矮矮胖胖的曹玉霖作了开场白：“各位领导，这次由我带队来江河市调查新省城重点项目事故情况，这是职责所在，使命所在，相信大家一定能够理解的。嗯，对吧？调查将按惯例、按程序进行，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尽量不影响大家的正常工作。现在党中央十分重视抓干部作风建设，所以我们在调查期间，就住在和平宾馆，那是你们老的政府招待所嘛；就吃工作餐，不允许任何领导宴请和陪同；谈话也在我们住的房间谈，既方便又保密。其他套话废话我就不说了，嗯，对吧？各位领导？”

薛夕坤说：“曹局长，还有调查组各位领导，你们辛苦了，我谨代表江河市市委市政府表个态，真诚地欢迎你们来帮助我们调查原因，吸取教训，以有利于今后更好地工作。如果需要我们班子中抽调人员进行配合，我建议由李毅同志参与，因为他是地铁项目的常务副总指挥，实际负责人，对有关情况比较熟悉。”

曹玉霖听后马上晃了晃与身体比例很不对称的大脑袋，眨着眯缝的小眼睛说：“你们班子派人参与配合调查是可以的，但我建议由懂业务的副市长樊利民同志参加。至于李毅同志嘛……嗯，他工作比较忙，再说业务上也不是行家，就不必打扰了。嗯，对吧？”

薛夕坤没有表态，在低头沉思着什么。

柳晓曼很干脆地说：“曹局长是代表省政府来的，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执行。”

李毅对曹玉霖的话很反感：自己作为分管这个项目的主要领导被排除在事故调查之外，这分明是告诉他要“避嫌”；倘若带着主观臆断的色彩来搞调查，他怀疑这样的调查是否真实。因此，直截了当地说：“曹局长，我提一点不同的看法。这次事故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我作为分管领导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正因为如此，我比谁都想早日知道事故的原因，这不是为了我个人的得失，而是为了今后的工作需要，为了省城的按时搬迁。曹局长，我这样的主动请缨可能会被人认为是不识时务，嗯，对吧？”

曹玉霖第一次露出笑容——尽管是尴尬的笑容，他大概对李毅直率、大胆的性格以及有关背景也有所耳闻，又晃了晃大脑袋说：“李书记，你可能太敏感了，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呢，本意也是为你考虑，但既然你有这样的强烈愿望，有这样的思想准备，我看我们对你的意见还是可以接受的。嗯，对……（吧）？”

薛夕坤终于抬起头，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曹玉霖，说：“既然曹局长这样定了，那就按您的意见办，让李毅同志全力配合您。”

……

调查组成员工作非常认真、辛苦，每天找人谈话、取证都要到晚上一点左右。半夜宾馆里没有夜宵，只能事先准备几个烤红薯充饥。经过三天半时间的鏖战，一份证据确凿的调查报告初步形成。调查结论主要有以下几点：

一、江河市地铁土建项目发生一死二伤的重大事故，其直接原因是承建单位南方建筑集团公司施工人员违规违章使用爆炸物所致。据对该公司知情人员及工地负责人的查证，因施工段遇到了一段岩石层，加之工期紧迫，施工队未经申报擅自使用了雷管和炸药，同时违章使用了陈旧的人工点火引爆操作方式，在点燃导火索时坑道顶上突然有石块砸下引爆雷管，形成了这起事故。同时，地铁项目办为了时间进度，在管理上也不到位，应承担一定的责任。

二、施工单位真实的身份是靖州宏达建筑有限公司，为三级资质，根本就没有施工资格，该公司通过不正当手段借用了南方建筑集团公司的牌子参与招标并最终中标第五标段。对于这一结果，上述两家企业都要承担法律责任，并且与招标单位未能严格把关也有关系。这可以说是事故发生的深层次原因。因此，对上述中标单位应视作废标，并依法追究有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三、鉴于在这次事故调查中发现招标过程中存在着徇私舞弊行为，建议纪检部门对这一问题另行调查。

在元旦休息后上班的第一天中午，柳晓曼吃过午饭没有按习惯在办公室小憩半个小时，而是请龚春阳前来谈事。

龚春阳因指挥“利剑行动”今天凌晨才睡，上午七点半开始又接连处理急事，眼里充满血丝，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他在柳晓曼办公室的里间一落座，柳晓曼就为他递上一杯香气扑鼻的浓茶。龚春阳一看茶叶的形状就知道是当地最好的瑞山翠芽，上面漂浮着五六根冬虫夏草，他“谢”字还未道出，柳晓曼就嘘着挡住他的嘴，笑容可掬地说：“你这两天辛苦了，补一补应该的，怎么样，昨天的战果不错吧？”

龚春阳简明扼要地汇报了“利剑行动”的情况，并告诉她对几个要犯从凌晨就开展了突击审讯，从审讯的初步情况看，这几个王八蛋态度很恶劣，要么死不开口，要么装疯卖傻，大概还指望什么人来救他们吧。

“他们的唯一指望不就是赵德龙吗？”柳晓曼冷笑一声，“对于这些标榜仗义的亡命之徒，看来主要得采用攻心战术，其他手段上面严格禁止，即使用了也没有什么效果。”

龚春阳有些不以为然：“攻心战术固然要用，但其他手段也不可缺少，你别看有的人貌似天不怕地不怕，一上手段他们就变成了软蛋熊包。当然了，明显留下痕迹的刑讯逼供傻瓜才会用，而有些手段既不留下痕迹又能摧毁人的忍受底线，何乐而不为呢？”他停顿了一下，诡谲地一笑，“曼姐，比如说你不是很怕蛇吗？如果我抓几条无毒蛇往你裤管里一放，把裤腿扎起，看你会不会招供。”

柳晓曼嗔怪道：“看你油头滑腔的，说正事。”她习惯性地用双手搓了搓脸，语调中透出一股逼人的寒气，“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只要能找到他们与赵德龙勾结的证据，我不管你采用什么手段。如果找不到，你原来在技侦方面掌握的证据，就要通过这些人的口供反映出来，否则懂行的人一定会质疑你原来这些证据的来源，套用经济上的‘洗钱’，我说的这种办法你暂且管它叫‘洗据’吧。”

“这对我倒有很大的启迪，你真不愧为女高人。”龚春阳佩服地瞥了她一眼，“我已初步确定把主犯‘北极熊’作为突破口，因为他本来就罪孽深重，如果想侥幸活命，只能服从我的意志。”

柳晓曼对张小虎似乎比对“北极熊”更感兴趣：“这次薛夕坤未来的乘龙快婿又立了一功，你该不会真的重用他吧？”

“为什么不？”龚春阳喝了口茶，“对这样一个有勇有谋、有胆有识的人，该奖就奖，该提就提，假如他能为我所用，抵得上一打庸才。”

“好气魄！”柳晓曼的语气中有一点揶揄，“那么，薛夕坤的宝贵女儿报考了市检察院的公开招聘，你也让她顺利过关吗？”

“当然，她只要有本事在面试中排在前三名。”龚春阳说，“我信服有真本事的人。即使她进了检察院，也在我的掌控之中，还怕她一个黄毛丫头翻得了天？何况，薛夕坤是我们的政敌，而她还是孩子，又长得这么漂亮、有气质，我不忍心伤害。”

“这既可以说你有仁慈之心，也可以说是你的软肋。”柳晓曼显然不太满意，但又不能过于责怪龚春阳，“薛夕坤的女儿女婿就不谈了，重点谈谈前天我们商量的对薛夕坤‘最后一击’的方案，本来我们认为这事万事俱备，现在宏达公司一出事故，李毅要被问责，薛夕坤因其妻儿的卷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个‘东风’不就来了吗？”

龚春阳点燃一支烟猛吸了几口：“这事请你放心，下午我就把三封举报信送出去，一封给省纪委，一封给省检察院，一封给佟立群书记，这三封信都是实名举报，上面非查不可。举报者有两位，一位是我在建设局的铁兄弟，从逻辑上他有能力知道这些情况；另一位你可能猜不到了，她就是薛夕坤的私生女、薛贵明的前女友叶雨菡，她的举报可信度强，对薛夕坤的打击也大。”

柳晓曼对叶雨菡的身世有所耳闻，但对她愿意举报杜莲英的确感到意外，有些担心地说：“你确信叶雨菡敢举报杜莲英吗？解正与叶雨菡现在打得火热，如果解正加以阻拦，此事会不会泡汤甚至造成重大泄密？”

龚春阳把他利用叶雨菡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柳晓曼：龚春阳的小兄弟邱八斤是市建设局负责工程项目审批的一名处长，他与解正的关系也不错。在解正遭遇“双规”一度对薛夕坤恨之入骨时，邱八斤在解正喝醉后知道了叶雨菡仇恨薛夕坤和杜莲英的情况。此后，邱八斤与叶雨菡频频接触，试探她如有证据证明杜莲英犯罪，她敢不敢向上举报。叶雨菡说只要举报有用我一定敢。邱八斤说这事千万不能泄密，包括对解正都不能吐露一个字。叶雨菡复仇心切，感到这是老天助她，立即信誓旦旦。这样，邱八斤才在今天给叶雨菡看了举报材料并随即签了字。

柳晓曼听完这番介绍，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连夸龚春阳进步神速，智能双全，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龚春阳带着美滋滋的感觉与柳晓曼告了别，在他拉开柳晓曼办公室的门时，迎面撞见了霍晓忠，他霎时打了个冷战，问道：“晓忠，你久等了吧？”

霍晓忠很沉着地摇摇头：“没有，我给柳市长送材料，看到门关着，怕她睡午觉没有醒来，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

“原来如此。”龚春阳朝他摆摆手，下楼梯时心中在思量：这个人看上去沉默寡言，忠厚老实，可像今天这样的“巧合”已不是一次……

柳晓曼工作实在太辛苦了，她中午与龚春阳谈话，而后看了霍晓忠送来的文件和有关材料，直到下班连屁股都没有抬，晚上七点还要在“驸马山庄”66号别墅接见贺元，她决定今后接见贺元主要在自己的私人别墅，既让他与龚春阳分开来，又增添一点新鲜的刺激感。

贺元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他到柳晓曼的303房间时七点还差十分。

柳晓曼见他薄薄的夹克衫里面只有一件衬衣，心疼地埋怨道：“今天是真正的天寒地冻，人家裹了一层又一层，你里面只穿一件衬衣，真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了。”

贺元掀开衬衣：“里面有件羊绒背心，这种穿法显得精神。”

柳晓曼嘲讽道：“这种穿法是欧阳皓教你的吧？”

贺元急忙解释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穿衣还要有人教。”

“小孩？在我心中你就是小孩！”柳晓曼像慈母般把贺元搂进怀抱，贴着他的耳朵问，“晚饭吃过了吗？”

贺元扒掉夹克衫往床头柜上一扔，嬉笑着说：“没吃你给我吃吗？”

柳晓曼妩媚一笑：“就怕你饭量太小。”

贺元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柳晓曼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太好，不能再伤害他，便把被子卷在床头，脱掉鞋子，半坐半卧，左手往旁边一指，贺元就乖乖地依偎到她的胸前，这是柳晓曼最为快慰的感觉。与龚春阳相比，龚春阳给她的是男人的强悍、雄健的刺激，侧重在性欲上让她得到了满足；而贺元在性欲上虽不尽人意，但他绵羊般的温顺和略带青涩的稚气，却使她在心理上享受到了征服男人的满足。

“怎么样，最近左大力没有为难你吧？”柳晓曼问。

“表面上对我比以前客气得多，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谁指使写他的人民来信，但骨子里恨不得把我吃了埋了，毕竟他到嘴的一千多万硬生生地吐了出来，我等着看他如何来整我。”贺元说。

“你不贪、不赌、不嫖，他拿什么来整你？”柳晓曼在“嫖”字上斟酌了一下，觉得贺元与自己的关系跟“嫖”对不上号。

“我靠这‘三不’有什么用，人家抱住了瞿雅岚的大腿，几句话就让他大难不死，转危为安，假如要整我，还不是三个指头捏田螺。”贺元的语气中蕴含着委屈和些许哀怨。

柳晓曼摸着他的头安慰道：“这次你虽没有搬倒左大力，但他毕竟名声更臭，留下了把柄，还与薛夕坤反目成仇，这些都是在为你铺路，你取代他只是时间问题。话说回来，我没想到瞿雅岚是个有奶便是娘的人，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帮左大力做工作。按理她只要稍有一点战略眼光，就应该看好你这只潜力股，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老惦着欧阳皓，对人家不主动？”

“您叫我对她主动？她虽然长相和气质都比较出众，但不是我所喜欢的人，我喜欢的女人，只有您曼姐……”

“还有欧阳皓。”

“我不想提她。”

“怎么了？是不是跟她闹别扭了？”

“没有闹别扭，可每天都是别别扭扭，她对我是不冷不热，不亲不疏，不分不和，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跟她‘那个’过了吗？”

“‘那个’是什么意思？”

柳晓曼一只手插进他的裤裆里，感到那东西不仅软绵绵的，而且缩小了，大概天太冷的缘故，男人那东西也是热胀冷缩。她说：“这下子该知道‘那个’的意思了吧？”

贺元有些难为情地说：“她好像是个冷血动物，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敏感部位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不知是她心不在我身上还是天生就是这么个人。”

“没趣没趣，好吧，换一个话题，你在工作方面还有什么要我帮助的吗？”柳晓曼问。

贺元支起身体：“还有两个月左右就要开人代会做政府工作报告了，我想按照中央的精神，把一些污染企业砍掉，在生态环境和绿色农业上做些文章，您同意不同意我的思路？”

“不同意。”

“为什么？”

“你说的生态环境和绿色农业的确是一个方向，但这得有一个较长的过程，太急了付出的代价大，是要吃亏的。生态环境的改进短期难见成效，农业的投入产出比小，比较效益低。今年不管是世界经济还是国内经济的景气度都不高，GDP增长的压力会很大。虽然宣传工具成天嚷嚷着在考核机制中要弱化、淡化GDP指标，可官场上说的和做的就是不一样，等到上面感到GDP吃紧的时候，看政绩主要还是看GDP的增长。你一刀砍下去容易收回来难，谁能理睬你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政绩？”柳晓曼说的完全是经验之谈、肺腑之言。

贺元有些不服地说：“为什么我们说的和做的要不一样呢？”

柳晓曼感慨地说：“说，是为了表示与众不同的气概和层次，做，则是要从实际出发得到实惠；讲得深一点，说，是为了从战略上控制政权；做，则是在战术上控制政权。你学过哲学也学过党史，应该清楚战略和战术的巧妙结合是我们的传统法宝。”

贺元有些沮丧：“我怎么越来越不适应了？”

柳晓曼把他搂在怀里，让他的嘴唇紧贴着自己的乳房：“其实搞经济、搞政治跟性交的道理一样，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要软，该冲的时候要冲，该退的时候要退。”

五天后，省委省政府领导根据调查组的调查报告，对江河市地铁土建项目的事故责任作了如下处理：

对南方建筑集团公司和靖州宏达建筑有限公司的违法行为追究有关责任人的法律责任；责令江河市地铁指挥部取消其中标施工资格，另行招标。

对项目管理主要直接责任人俞继广予以党内严重警告、行政降职处分。

对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的李毅同志予以行政记过处分。

由省纪委派驻调查组，对地铁招标中的有关问题进行专门调查。

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些人没有想到省里对这次事故会做出这么严重的处罚；有些人认为对违规违法和腐败行为就是要动真碰硬；也有少数人为了自己的得益兴高采烈或暗自庆贺，为了自己的受损忧心忡忡或伤心欲绝。

江河市委在接到省委省政府的处理意见后，当天下午就开了市委常委会。在会上李毅作了深刻的检讨；研究决定将俞继广由建设局局长降为副局长，保留其项目办常务副主任的职务，撤消其招标办常务副主任的职务；在一个月内，完成第五标段的重新招标工作。

会后，薛夕坤来到李毅的办公室，深为愧疚地对李毅说：“地铁项目是我要你抓的，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让你受到了很不公正的处分，真是太委屈你了，其实要追究领导责任，主要应由我来负，我会向省委省政府提出自己的看法的。”

李毅说：“我倒觉得对我的处分是公正的、应该的，因为我确实失职了，这个沉痛教训我会铭记于心，避免今后再犯类似的错误。同时，我更希望地铁项目能够顺利完工，希望真正的蛀虫被绳之以法。”

“这次省纪委来具体查什么事、什么人你心中有没有数？”薛夕坤问。

“我真的不清楚。有些事我只是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再说，纪委的调查与我的思路是否一致更没有把握。我感到自己闭目塞听，非常被动，如有一张巨大的网暗布在周围。”李毅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和苦闷。

“身正不怕影斜，真金不怕火炼，我认为我们自己的所言所行只要问心无愧，不管别人如何评头品足，甚至暗中设套，都可以泰然处之，不为所动。”薛夕坤这话既是抚慰李毅，又是勉励自己。

与此同时，柳晓曼也在做俞继广的工作。她对俞继广说：“这次事故来得突然，省里的动作更突然，想为你做工作都来不及，请你能够理解。你虽然表面上降了职，但仍是建设局第一副局长，我坚持不配局长，你还是实际上的一把手。今后只要时机成熟，不要说一个局长可以恢复，就是再上一层楼也是可能的。我这是肺腑之言，你对我有信心吗？”

俞继广因为暗中捞了不少实惠，有许多都瞒着柳晓曼，很怕被查出来鸡飞蛋打，非常需要有后台罩着自己。因此，听了柳晓曼的话感激涕零地说：“柳市长，士为知己者死，我一切唯您是从，绝无二心，您交待的事，即使俞某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谢谢你的赤诚之心。”柳晓曼十分欣慰，转而压低嗓门对俞继广说，“马上有纪委来调查，目标不是针对你，你只要把宏达公司送给你的二十八万元说清楚，其他事保持沉默，这台戏怎么唱下去，你就耐心地看吧。”

俞继广本来在项目招标上一屁股的屎，现在柳晓曼给他吃了定心丸，他也就有恃无恐了，表示一切遵命而行，请柳市长放心。

说曹操，曹操就到。省纪委的动作快得惊人，名为调查组实为专案组的人员翌日就到了江河市。带队的就是曾经参与江河市原副市长黄忠明案调查的省纪委二处处长高峰，他如今已是副厅级干部。由他带队，就足以看出省委对这次调查的重视程度。

根据专案组的要求，他们一行六人全部住在和平宾馆，并指名由姜克己、支正通配合。

专案组到来后的当天上午先找了举报人员邱八斤和叶雨菡，接着找了副市长樊利民，樊利民一个小时左右就出来了。下午二点，俞继广被带走，晚饭时分也出来了。晚上七点，薛夕坤的秘书吴光华被带走，没有被放出来，第二天上午通知江河市委，对吴光华实行“双规”。紧接着，薛夕坤的妻子杜莲英被带走，带走前即向他出示了“双规”通知书，可见是早就准备好的。杜莲英就不是带往和平宾馆了，而是带到了市纪委在瑞山的地下审问室。

这一连串的行动，使薛夕坤警觉和不安起来，他隐隐感到，专案组似乎是冲着他来的。说杜莲英有经济问题，他相信；而吴光华历来自身要求严格，怎么会被“双规”？反腐倡廉，这是他薛夕坤形象的亮点，也是他任市委书记以来重点抓的工作，怎么到头来自己反而成了被查的对象？他尽管对省纪委的调查疑虑重重，却毫不畏惧，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经得起任何人调查，经得起历史的审判。现在，他无法将自己的思想向班子成员交流，而班子成员在这种情况下有的想安慰他而不知说什么，有的则在刻意回避与他接触。李毅和袁圆芝一早就下基层了，整个书记室只剩下他一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和孤独。

王玲轻轻地叩了几下他的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去，她把机要文件放到薛夕坤办公桌上，温情脉脉地看着薛夕坤，嗫嚅着说：“薛书记，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王玲的话问得多少有点唐突，但在此时，任何一句委婉的问候乃至于一个眼神，都能使薛夕坤的内心产生一丝温暖，他微微一笑，说：“小王，我懂你的意思，我现在好好的，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你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了。”

王玲稍显腼腆地说：“您这样镇定自若我就放心了，那我走了。”

薛夕坤点点头，目送她走出门外。

下午下班后，薛夕坤低着头迈着沉重的步履回到了家中，筋疲力尽地躺倒在床上。忽然，他听到枕头下有轻微的窸窣声，便掀掉枕头，发现有一个大大的信封，信封里有杜莲英写给他的一封信和一份离婚协议书，还有一些存折和银行卡、购物卡。他展开杜莲英给他写的信：

“夕坤，我知道这一天迟早可能会到来。我几次想向你坦白，求得你的宽恕和帮助，但我不甘，也不敢，希望老天能保佑我过关。我深知你这一生最看重的是自己的清白，为了这两个字，你活得很累，也很苦。我不想因自己的违法犯罪而牵连你，所以，我主动提出与你离婚，这也许是我对你最后的情分和忏悔。

“夕坤，我们夫妻一场，我只求你一件事：保护好我的儿子。儿子虽不是你亲生，但毕竟在法律上你们曾是父子关系，毕竟你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你有责任保护她；再说，涉及他公司业务的所有违法行为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儿子毫无关系。小韵是你的亲生女儿，也是你的骄傲，你对她什么都放心，我也就不用牵挂了。

“夕坤，最后告诉你一件你一直想知道的事：叶雨菡是你和叶如云的亲生女儿。我两年前就设法采集了你和叶雨菡的血样，进行了DNA检测。我之所以一直瞒着你，之所以一直防范叶雨菡，是因为不想失去你，不想拆散这个家庭，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

薛夕坤捧着这封信，手在发抖，心在流血，对妻子怨恨交加。与妻子离婚是他近半年一直想了却的心愿，可此时此刻，面对大难临头还想着保护他的妻子，他能下得了这样的狠心吗？自己能因为摆脱牵连而心安理得地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吗？她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自己就没有任何责任吗？她这封信一看就知道是早有准备的，为什么自己就没有察觉，让她去投案自首呢……

随着一阵大门响，女儿薛韵回来了，她因忙于应考，对家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兴高采烈地告诉父亲：“爸，我的面试结束了，这次又得了第一名。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成为一名人民检察官了！”

薛夕坤勉强地笑了一下，拉过女儿的手，说：“祝贺你，检察官同志！但是你的考试并未结束，眼前就有一道难题要考考你。”

“什么难题？”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薛夕坤估计是儿子，叫女儿先去开门。

果然是儿子！

薛夕坤叫儿子和女儿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把妻子写给他的信交给女儿，说：“这就是我说的难题。你马上念，贵明好好听着，然后你们再回答我的问题。”

女儿遵照父亲的嘱咐，抽泣着断断续续读完了信，然后放声大哭。

儿子跪倒在父亲面前，哭喊道：“爸，妈都是为了我，求您救救她！救救她！”

薛夕坤把儿子扶起，揉着酸胀的眼睛说：“你如果认我这个父亲，你如果真爱你的妈妈，就老老实实向我交待，自从你开公司以来，有没有受贿行贿行为？这是救你自己也是安慰你妈的最后机会！”

儿子擦着泪水说：“我的业务都是妈帮我跑的，我自己只请左玥办了一件事，通过她向一个企业负责人送了二十万元钱，除此之外，我要再有什么问题就咎由自处。”

薛夕坤对女儿说：“小韵，你先说说，你妈和你哥的事该怎么办？”

薛韵哽咽着说：“封建时代……尚且倡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共产党执政？我妈的事……有多大我不知道，我哥的事已构成行贿罪，唯一能做的，就是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薛夕坤问儿子：“你觉得妹妹给你指的路怎么样？”

儿子哭着说：“爸，难道就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吗？”

“没有！”薛夕坤斩钉截铁地说。

儿子垂下了头：“那就照她说的去做吧。”

薛夕坤拿起手机拨给姜克己：“克己嘛，我是薛夕坤，我马上带着儿子来向省委专案组投案自首，你看到哪里为好？”

一阵沉默。大概是姜克己与专案组的同志在作着商量。不一会儿，姜克己作了回答：“薛书记，我与高峰同志商量好了，我派车亲自来接你们。”

薛夕坤拉着儿子，带着杜莲英给他的信和信封里的存折、银行卡、购物卡上了姜克己的车。

……

事实证明，薛夕坤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薛贵明投案自首的第二天下午，左玥就来到专案组检举揭发前男友薛贵明的行贿罪。专案组的同志认为，左玥的举报与薛贵明自己的交待完全一致，如果举报在前，交待在后，那就不能称为“自首；而交待在前，举报在后，自首就成立，加之薛贵明已不是党政干部，可以得到从宽处理。左玥作为国家金融干部，虽有举报行为，但这笔钱是通过她的手送给企业负责人的，所以开脱不了同案犯的罪名，只是在量刑上可以从轻。根据专案组的提议，由江河市检察院受理薛贵明和左玥的共同行贿案。

得知这样的结局，左大力哀叹道：真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高峰看了杜莲英留给薛夕坤的信后，有些为难地说：“薛书记，这封信和实物可以作为旁证材料，我们非常需要，但信中涉及您的个人隐私，交给我们可能不妥吧？”

薛夕坤说：“我的隐私也是我准备向组织说明的情况，没有什么不妥。”

高峰紧紧地握着薛夕坤的手，连说：“谢谢，谢谢！”

第二十章　雪中送炭

农谚说：立冬晴，一冬凌；立冬阴，一冬温。今年的立冬晴空万里，冬天果然是罕见的冷冬。最寒冷的日子，是一月五日开始的小寒到一月二十日的大寒之间。据江河市老辈人讲，五十年来没见过这里长江结冰，可今年小寒中有几处支汊却结了冰，胆大的年轻人居然敢穿着冰鞋在上面溜得欢快。

今天正值大寒。大寒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大寒，就是立春，又迎来新一轮节气的轮回。今年的大寒之日也与往年不同，从凌晨开始就下起了鹅毛大雪，到中午时，积雪已有半尺左右，整个江河市都笼罩在银装素裹之中。有细心的人发现，最为壮观的雪景有两处，一处是龙山的“问天柏”——此柏遭雷电摧残，仍然显示出神奇的生命力，在皑皑白雪中，它正面看像龙，侧面看像凤，且呈凌空飞舞状；另一处是凤山山麓附近的“鸟岩雕”——它昂首苍穹，凝视南天，振翅欲飞，气势恢弘，如天公斧凿的一只神鸟，盘桓于古时长江的入海处。

江河市的政坛也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省纪委专案组于小寒的第五天进驻江河市，至今已有十一天。人们对官场的议论也越来越多。有的说，薛夕坤的妻儿秘书都进去了，看来他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而导致他这一悲剧的正是他的私生女叶雨菡；有的说，柳晓曼很快要当市委书记了，市长人选在李毅、姜克己、龚春阳这三个人中竞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有的说，凤山的明觉大师日前出走，开始云游四方，临行前留下“江河皆空”四个字，说不定江河市的书记市长都要离开政坛……

就在人们议论鼎沸时，省纪委书记叶志超到了江河市。下午两点钟，叶志超和高峰在姜克己的陪同下来到薛夕坤的办公室。

落座之后，叶志超先叫高峰向薛夕坤通报了这次审查的情况：经当事人交待和调查确认，原交通银行副处级干部杜莲英，利用职务之便和社会影响力，先后受贿六十八万元，行贿六十五万元，获取不正当业务二亿三千七百五十万元。受贿行贿数额最大的一笔是牵涉到地铁基建业务。杜莲英因与靖州宏达建设有限公司的孔二豹是老乡关系，在接受了孔二豹三十万元的贿赂后，答应为孔二豹打通关系。她找了负责城建工作的副市长樊利民，樊利民答应帮忙但拒受贿赂，后来杜莲英就通过吴光华向俞继广行贿二十八元。俞继广在收到这笔钱半个月后，向省纪委派驻在江河市重点项目的纪检组长胡汉生作了举报，并上交了由孔二豹出资、杜莲英指使、吴光华直接经手的二十八万元行贿款。胡汉民因病住院于十天后向省纪委领导做了汇报。鉴于杜莲英受贿行贿数额巨大，同时依据有关违避制度，已将她移交省检察院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吴光华、薛贵明、左玥的行贿情节较轻，认罪态度较好，故由江河市检察院受理。

高峰的“情况通报”结束后，叶志超说：“夕坤同志，我正式向你宣布，专案组的工作到此暂告一个段落。这次审查，涉及你的妻子、儿子和秘书，按照一般人推理，你被这些亲人和身边人所包围，自身也不可能出淤泥而不染，我开始时对你也有些担心。但是，经过专案组的认真核查，你的确始终保持着一尘不染的操节。我认为，这是非常不易的，这种清廉，是经得住特殊考验和历史审判的。当然，我并不是说，你没有对亲人和身边人失察的责任，可那是另一码事。另外，在我们调查期间，司徒震同志找过黄春江书记，说你对妻子的贪婪早就厌恶并准备离婚，只是因为儿女的婚事拖累，还没有来得及办理手续，你妻子就出事了。你妻子在‘双规’期间一再要求专案组转告你，希望与你离婚。如果说你原来有顾虑的话，现在已不存在任何纪律约束和法律障碍，我可以代表上级组织尊重你的选择。”

薛夕坤放下一直在作记录的钢笔，双手交叉抱在腹前，脸色严峻，语气沉重地说：“谢谢上级领导对我的信任、关心和鼓励。正如叶书记刚才说的那样，这次调查涉及我的两个亲人、一个秘书，对我的打击不可谓不大，我的心情不可谓不沉重，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党纪国法的惩罚，从某种程度上更让我在反省、解剖自己。我的洁身自好算得了什么？我不是一个普通党员，而是市委书记，连家中的人、身边的人都管不好、带不动，还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去领导全市？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求组织上给我处分，同时，我将向班子内部的同志作深刻的检查。至于我与妻子是否离婚，现在的想法和以前不同了，我不想离了，这并非只是出于舆论的压力和良心的谴责，更重要的是为了尽一份责任，为了尽一份亲情。”

“你有这样的认识，我就放心了。至于你请求处分的事，以后就不必再提了。”叶志超现出欣喜的表情，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夕坤同志，怎么把党性与人性、亲情统一起来，这是我长期思考的一个问题，今天，你为我作了一个典范。这次专案组的调查及其结果，有可能在你们班子成员中形成一定的思想混乱，如果需要，请你把班子成员召集起来，由我来向他们谈谈自己的看法，也算是为你减轻一点负面影响吧，今天要是来不及，我可以等到明天。”

薛夕坤诚恳地说：“叶书记，召集班子成员听您讲话一事，我看就不必了，这些问题由我引起，理应由我来解决。”

叶志超见状，欲起身告辞。

薛夕坤说：“叶书记，您今天可能走不掉了。如果组织上认定我是清白的，那我就有资格恳求组织上对有关更为重大的腐败案件展开调查。李毅同志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他对这方面的情况比较了解，是否请他来向您汇报一下？”

叶志超犹%了一下，拍板道：“好吧，你把李毅同志叫过来，我听听情况再定。”

李毅走进薛夕坤的办公室。

叶志超与李毅打过招呼后说：“李毅同志，你有什么重要情况就在这里反映吧，对夕坤同志不用回避。”

李毅显得有些为难地说：“叶书记，我觉得还是向您一个人汇报为好。”

叶志超知道李毅的率真性格，估计李毅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所反映的问题要么涉及薛夕坤，要么涉及更高层次的人。他环视了一下薛夕坤、姜克己和高峰。

薛夕坤说：“既然李毅同志有这样的想法，那你俩就在对面会议室说吧。”

叶志超表示同意，与李毅一起到了会议室。

李毅向叶志超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次专案组查出了一些腐败分子，功不可没。但是，我觉得如果到此为止，只是拍了苍蝇，真正的老虎潜伏在深山洞穴中安然无恙。您可能听说有一个江河市籍的国学大师瞿志文吧，他是我父亲的老友，其女瞿雅岚这次代表M公司夺得了地铁土建项目的主承建，她的身上有许多疑点。在工程招标前，侯省长请我和俞继广到省城吃饭，其间瞿雅岚以敬酒为名参与了这次宴会。她作为竞标单位的代表，怎么会参加侯省长的宴会？难道真是偶然的巧合？这是疑点之一。过了不久，瞿雅岚在侯省长的秘书卞和生的陪同下到了江河市，由柳市长宴请，并指令我作陪，同时作陪的还有俞继广。柳市长既然辞掉了地铁项目常务总指挥，她为什么要我和俞继广在招标前夕来陪同一个竞标者？这是疑点之二。瞿雅岚在招标前曾拜访过我父亲，送给了我父亲一本用黄金制成的《道德经》，价值十多万元，这件东西在市纪委；在招标成功后，瞿雅岚又试图向我行贿不下于百万元的钱物，被我拒绝，但我想，对于那些帮助她的‘有功之臣’，她会不采取同样的手段吗？这是疑点之三。最近我又听说，瞿雅岚代表W公司参与新机场的竞标，同时在天鹅湖开发区以比市场价低得多的价格拿下了两千亩开发用地，看来她的胃口绝不是江河市的个别项目，而是要借省城搬迁之机大发横财。她哪来这么大的能量？是什么势力在背后支持她？这是疑点之四。把上面这些疑点串起来，我感到瞿雅岚只是个前台的操作人物，她的背后有一张无形的、实力强大的网络，操纵这个网络的人位子可能比侯省长还要高。当然，这只是我的感觉和推理，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我有责任把自己感觉到或初步认定的疑点说出来，否则，不要说地铁项目，就是其他所有重大项目，都会有大鳄兴风作浪，腐蚀党的机体，吞噬人民的财富。

叶志超听了李毅的汇报，主动向李毅要了一支香烟，点燃后吸了有半支左右才开口道：“你反映的问题很严重，从逻辑上也可信。但这里面涉及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像侯省长这样层次的人，不是我这个省纪委书记查得了的，要由中纪委出面。第二个问题，你缺乏充分确凿的证据，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弄不好会很被动，所以，我觉得在密切关注的同时，看来还得等待机会。”

“能不能把瞿雅岚作为突破口，查清她的来历和背景？”李毅说。

“这一点可以考虑，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她背后真像你所说那样有一张实力强大的网络，那就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和正确有效的策略。我回去后尽快向春江同志汇报，你得先沉住气。另外，这不是现在这个专案组所能解决的问题，专案组留在这里只会打草惊蛇，再说对夕坤同志的压力也太大，必须立即撤走。”叶志超看了看手表，“你还有没有补充，没有的话，我得抓紧时间赶回去。”

李毅站起来说：“那我就不耽误您了，以后有新情况再向您汇报。”

叶志超与薛夕坤等人打了招呼，就和高峰急匆匆地离开了江河市委，他们的车在白色的海洋中艰难地爬行着。

薛夕坤与李毅送走了叶志超和高峰后，两人在办公室促膝谈心。

薛夕坤对李毅说，杜莲英迟早要出事，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到底有多大，他心中没有数；平时虽然多次警告过、教育过她，终究制不了她的贪念，对家人又不能随便动用法律手段，真是防不胜防啊。不过，这次他有三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一向谨慎的吴光华会触犯法律；二是没想到外表看上去聪明贤惠的左玥会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造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结果；三是没想到举报人之一竟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叶雨菡。

李毅说：“在您这三个没想到中，我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叶雨菡，即使她有着复仇之心，但无论如何不可能得到这些证据，她完全是被人利用了。”

薛夕坤长叹一声：“这孩子看来心理上有点扭曲，其源头还在我身上，可是，谁会挖空心思利用这么一个小女孩？”

李毅说：“与腐败做斗争，有真有假。在我看来有的人本身腐败透顶，只是因为善于伪装，上面又有关系网，才暂时遮人耳目。这次行动应该是有人早就预谋的，其目的是想把你整倒，取而代之。我听正通同志说，许多证据的收集，必须用现代高科技手段，这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吗？再比如，俞继广收到行贿款后，为什么半个月才上交？而省纪检组的胡汉民为什么也拖了十天才向领导汇报？真的是生病吗？合理的解释就是他们在等待机会，聚而歼之。至于对叶雨菡利用，更多的是为了摧垮您的意志。”

“谁会如此用心险恶呢？”薛夕坤痛心疾首。

“这个人与您没有多大的个人恩怨，但为了能坐上江河市一把手的位置，她会不惜采取任何手段，这在龙年市委换届中已初露端倪了。”李毅尽管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但话锋所指，薛夕坤心中自然明白。“我刚才在向叶志超同志汇报对瞿雅岚的怀疑时，就点了她和侯省长的名，就看省委领导敢不敢动真碰硬了。”

薛夕坤喝了口水，左手托着下巴，脸上露出鄙视的神色：“其实我这个一把手当得很累很累，如果她是有德有才之人，我倒真愿意自动让位，但让腐败分子称心如意，我对党和人民无法交待。你也知道，我生性不喜欢与人争斗，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应该坐这个位置的事情。司徒震同志以前批评我明哲保身，现在越来越体会到他的批评是对的，面对那些玩阴谋、搞权术、谋私利的人，我再也不能软弱退让了，大不了离开这个位置，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老百姓。李毅同志，希望你以后要多提醒我，同时要挑更重的担子。”

“薛书记，我知道自己还比较稚嫩，许多时候考虑不够缜密，但在您面前说话绝不会转弯抹角，不对的地方请您批评教育。”李毅见薛夕坤遭到如此重的打击后，斗志非但没有被摧垮，反而比原来更加振作了，心里非常高兴。

薛夕坤说：“孔子曾说过，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你和克己属于‘友直’，话再呛，我也听得进去，这可能不仅仅是你俩的性格问题，归根结底还是思想品德问题，正如俗话所说，什么样的鸟儿发什么音，什么样的人心开什么腔。”

两人情真意切，.所欲言，不知不觉间就谈到了下班时间。薛夕坤见外面的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停止，只有星星点点的雪花。这时的地是白色的，天反而是灰色的，难怪古人说天就包括地在内，天地是不可分割的。他对李毅说：“雪一停就要收冻了，你回肖家村的路比较难走，可千万得小心。”

李毅抿嘴一笑道：“雪积得这么厚，我今天就偷个懒不回肖家村了，免得明天早上误事。市委分给我的那套房子还在装修，晚上就到我父亲那里住一宿算了。”李毅说完，才记起父亲为了教肖雪气功，前几天已搬到肖家村去住了，保姆薛阿姨暂时放了一段假，家里恐怕没有吃的东西了。

就在这时，薛夕坤的手机响了起来：“薛书记，叶雨菡刚才出了车祸，正在医院抢救。”是解正的声音。

“小解，严重吗？啊，昏迷不醒？你在什么病区？急诊室三楼，好，我马上就到！”薛夕坤慌乱之中忘记了身边的李毅，急急忙忙地就要下楼。

李毅一把扶住他：“我陪您一起去。”

薛夕坤和李毅到急诊室时，医院郑院长已在门口迎候，原来李毅在车上向他打了电话，说自己的侄女叶雨菡在他们医院抢救，自己正好在薛书记车上，即刻就到。

郑院长把二人带到三楼一个空着的医生办公室，叫他们稍候片刻，他先到手术室看看情况再作商量。

解正进来简单地说了事情的经过：下午两点多钟，叶雨菡叫解正开车把她送到“秋瑾茶楼”，说她与人谈事，解正便知趣地从茶楼回单位了。半个小时前，邱八斤突然打电话给解正，说他的车因为路滑追了一辆大卡车的尾，他自己左腿骨受了伤，坐在他车上的叶雨菡被撞得满头是血，昏迷不醒。

“叶雨菡是与邱八斤谈事吗？不然她怎么会在邱八斤车上？”李毅问。

解正满头大汗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这好像有点蹊跷。”李毅对焦急地来回踱步子的薛夕坤说，“薛书记，要不要我让公安的同志介入了解一下情况？”

薛夕坤摇摇头：“不必了，现在救人是第一位的，等人安全了以后，再了解其他情况。”

这时，郑院长进来对李毅说：“李书记，我向您汇报一下您侄女叶雨菡的病况，经医生检查，她颅腔内没有内出血，头骨也没有损伤，但猛烈的撞击形成了头部表皮肌肉损伤和轻度脑震荡，鼻梁骨折，由于出血过多，加之马上要动手术，急需输血，可她是Rh阴性血型，我国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是Rh阳性血型，Rh阴性血型极少，医院暂时没有，正在向血站求援。”

薛夕坤毫不犹%地说：“抽我的血吧，我是Rh阴性血型。”

“这……这怎么行？”郑院长眼睛对着薛夕坤，余光却瞥向李毅，心想你李书记的侄女怎能让薛书记输血，“薛书记，您每天日理万机，万一影响到您的身体我对上对下怎么交待啊。再说，这种血型非直系亲属有可能会产生抗体，需经过化验，否则……”

“不必化验了，我是叶雨菡的亲生父亲，血型是可靠的。”薛夕坤接过郑院长没有说完的话。“这，这……”郑院长错愕地看着李毅。

李毅再也无法隐瞒，只得对郑院长如实相告：“薛书记是她的亲生父亲，细枝末节的事就不必问了，你就抽薛书记的血吧。”李毅觉得这也许是机缘巧合，老天爷赐给了薛夕坤一次弥补父女亲情的良机。

郑院长办事细心，他立即叫人来他这里，关上门后为薛夕坤做了血型化验，就地抽了薛夕坤五百毫升血。

薛夕坤脸色有些苍白，身体瘫软下来。

李毅感动地扶着薛夕坤。他觉得抽五百毫升血薛书记的身体就有如此大的反应，说明薛书记太虚弱了。

解正低头舔着上唇，羞愧交加，眼噙泪水。

郑院长已搞不清也不好再问在场的三人与叶雨菡的真实关系，只得温厚地说：“薛书记、李书记，你们放心，做手术的医生是本院最好的，病房我已替她搞了一个单间的，今晚你们留在这里也没用，她必须在重症室，为安全考虑，任何人不能进去探视，你们只要派一个人在这里跟我办有关手续就行了。”

薛夕坤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郑院长，你确认她生命没有危险吗？”

“我确保。”郑院长说。

“还有一个与她一起出车祸的姓邱的伤员怎么样？”薛夕坤问道。

“他是左腿膝关节粉碎性骨折，也在手术中。”

“请你给他也弄一个条件好一点的病房。”薛夕坤交待道。

郑院长连连点头。

“小解，今晚就辛苦你了，我明天再来看她吧。”薛夕坤说完，与郑院长和解正握了握手，在李毅的陪同下忧心忡忡地离开了医院。

薛韵见父亲回家很迟，脸色也不好看，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桌上说：“爸，又出什么事了吗？看您心事重重的样子。”

薛夕坤打量了一下女儿，然后郑重地说：“小韵，与你商量件事，你从明天晚上开始如没有特别要紧的事，要去医院照看一个人，跟张小虎一起去也可以。”

“谁呀？”

“叶雨菡。”

“叶雨菡？她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配吗？”

“呸！别的事今天不说，因为太复杂。论亲情，你和她都是我的亲生女儿，你们是亲姐妹，爸爸犯错误改变不了你俩的血缘和亲情关系；论友情，你俩是同一个班的大学同学，同窗四年，曾相互敬佩；论胸襟，你已是人民的检察官，分得清是非，识得了大局。不管从哪个角度说，她现在因车祸在医院抢救，你说你该不该去看看她，陪陪她？”

薛韵本来还欲骂叶雨菡一顿解解恨，但听父亲的一席话，看着父亲慈祥、忧郁而又疲惫不堪的眼神，再也不忍心违拗父亲的意愿骂下去，她拽着一绺飘到胸前的秀发低声道：“爸，我懂了，您快吃饭吧。”

……

第二天吃过午饭，薛夕坤按照解正告诉他的病房号来看叶雨菡。

叶雨菡头部和鼻部都绑着纱布，只露着一双忧郁的眼睛和双唇发白的嘴。她躺在床上打着吊瓶，解正在一旁守护着。

薛夕坤帮她把被子稍稍往上拉了一下，温和地问道：“雨菡，还疼吗？”

叶雨菡没有吭声，把头扭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薛夕坤在她旁边坐下，告诫她一定要安心治疗，医疗上有什么要求只管对我说，我会叫院方尽量满足你；从今晚开始，我有时间就来看你，没有时间的话，你的妹妹薛韵和张小虎会来看你，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叶雨菡不仅仍然扭着脸，而且把身体也转了过去，不过，她的眼睛有些潮湿起来。

解正把薛夕坤扶到门外对他说：“上午我已把昨天您如何抢救她、如何对郑院长说您是她的亲生父亲这些情况告诉了她，她这倔脾气虽然一时放不下来，但我看得出她被您的真情打动了。我一定会好好开导她，让她早日消除对您的误解。”

薛夕坤说：“小解，辛苦你了，那我今天就不陪她了。你告诉我一下，邱八斤在哪个病房，我去看看他。”

自从省委专案组来到江河市，带走了薛夕坤的妻子、儿子和秘书后，柳晓曼觉得自己“最后一击”计划已实施成功，她相信省纪委会顺藤摸瓜，最后审查薛夕坤本人的问题，即使查不出大问题，林林总总的小问题也足以动摇他的地位。她感到自己即将走向权力的巅峰，多少人将臣服于她的脚下和裙下，心中的愉悦难以言状。她逢人三分笑，遇事皆低调，尤其是在领导班子开会发言时，显得温和、谦逊而大度，似在向人们兆示她崇高的思想境界和博大的胸怀。她与佟立群的感情日渐升温，甚至向他请教“后薛夕坤时代”自己应采取的大政方针；她对侯省长的联络也更加密切，因为风传省委省政府班子要作微调，侯省长可能晋升为常务副省长；她指令龚春阳使用她发明的“洗据法”审讯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主犯，取得了圆满成功，赵德龙与黑势力一挂钩，必将受到法律的制裁，她的心腹大患将销声匿迹……

正在她春风得意、准备大展宏图时，她得到消息：省纪委书记叶志超于“大雪”之日来到江河市，宣布专案组工作结束，薛夕坤不仅没有受到处分，还得到了叶志超的赞扬，同时，据说李毅还与叶志超进行了密谈。这使她大感意外，坐立不安。

她正考虑向佟立群请教其中的原因，办公室的专线电话响了起来。

“柳市长，好久不见，挺想念你啊。”

对方的声音非常熟悉，柳晓曼从最后一个尾音很长的“啊”字上辨出是赵德龙的声音，顿时一阵惊愕：这种时候他打电话来想干什么？她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而亲切：“噢，是厅长大人呀，真是没有想到，有什么指示，我聆听教诲。”

“我这个被流放之人敢对你这个未来的省城市委书记发指示吗？只是有些情况向你汇报一下，身边应该没有别人吧？”

“我独自一人，悉听尊便。”

“我先向你汇报四件事：第一件事，元旦晚上八点零五分，你用自己的手机向侯省长报告了地铁事故情况，请求侯省长严肃追究李毅的责任；第二件事，一月十四日下午二点十分，你用办公室的座机向佟书记报告了薛夕坤的妻子、儿子、秘书被专案组带走的情况，要求佟书记做省委主要领导人的工作，将薛夕坤实行‘双规’；第三件事，在地铁土建招标后的第三天晚上七点五十五分，你在自己的住处召见了瞿雅岚，接受了她价值数百万元的四件翡翠，你们的谈话录音如果需要，我立即给你；第四件事，你于一月二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在自己的办公室与龚春阳商量谋害我的所谓‘洗据法’，由市公安局万副局长具体执行，日前已大功告成。行了，暂时就讲这四件事，讲多了你累我也累。”

柳晓曼听得大惊失色，她的住处和办公室明明由市公安局技侦处的人作了严格的检查，没有发现任何监听和视频装置，为什么赵德龙对她的一言一行还是了如指掌？这些情况被外界特别是上级领导知道，自己的所有努力不是都付诸东流了吗？尽管她在掩饰极度的惊恐，声音仍免不了有些发抖：“赵德龙，你是人是鬼，你想干什么？”

赵德龙一阵毛骨悚然的狂笑：“亲爱的柳市长，未来的柳书记，你要我是人，我就是人，你要我是鬼，我就是鬼。你知道孙悟空跳不过如来佛手掌心的道理吗？嗯，我自比如来，有点不太恰当，是吧？其实我的要求很低很低，只想公平地与你做一笔交易。你抓了霍严旺的人该剁该剐我不过问，只是不要与我有任何牵连，凡是涉及我的口供全部推倒重来。照我的话去做，我对你们的事只当一无所知，否则的话，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知道。”

柳晓曼权衡再三，迫不得已地说：“好吧，成交。不过，我得警告你，如果你言而无信，也一定会自食其果。”

“一言为定，后会有期。”

柳晓曼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当天晚上，她将赵德龙的再次“政治绑架”告诉了龚春阳。

龚春阳思考良久，得出两点结论：一是赵德龙的窃听装置既有远程固定的，也有就近随机使用的，否则技侦处不可能查不出来；二是在柳晓曼的周围潜伏着赵德龙的秘密心腹，潜伏者可能在市公安局、检察院、安全局内部，也可能在柳晓曼身边。

柳晓曼说，在公、检、安内部我相信，但在我身边不太可能。

龚春阳说，有时候最可靠的人往往就是最危险的人。

“你能说得具体一点吗？”柳晓曼说。

“霍晓忠！”

“不可能！”柳晓曼告诉龚春阳，霍晓忠是在他任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时由她亲自选定的。六年来，一直对她感恩戴德，忠心耿耿，不该问的事坚绝不问，不该做的事坚绝不做。

“也许这一切都是表象，我只是说也许。他可能在跟你工作之前就被赵德龙收买了，你的偶然发现，或许正是赵德龙的巧妙安排；他也可能是在跟你工作以后，被赵德龙抓住了把柄，再施以恩惠，便成了他的走狗。”龚春阳从几次“巧合”说出了他对霍晓忠的怀疑。

多疑本就是柳晓曼的性格特点之一，她虽在感情上难以接受龚春阳的分析，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同意对霍晓忠多防范和考察。她对龚春阳说：“当务之急是必须答应赵德龙的条件，把所有涉及他的口供推倒重来，并且尽快结案。另外，你要用好市委政法委书记的权力，对各部门既要相互牵制，便于你统筹协调，又要建立起一支享有特权、只听命于你的秘密队伍。即使你以后离开政法口，也像赵德龙一样有自己的根。”

对于龚春阳来说，对付政敌固然重要，而树立邦德式的男人硬汉形象同样重要，他耻于与赵德龙这样的人搞政治交易，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即使同归于尽，也不轻易妥协；更不甘于拜他为师，所以，每到柳晓说到“像赵德龙一样”时，他心中就升起一股莫名的妒火，去他奶奶的，老子为什么要像他一样？但是，为了柳晓曼的面子，也为了顾全大局，他不得不遵从柳晓曼的指令。

赵德龙当然不是省油的灯。为了防止柳晓曼这种蛇蝎女人生出变故，他还得利用薛夕坤的力量来钳制她，最好让双方斗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没有精力来顾及他赵德龙的事，他就可坐收渔翁之利了。为此，他向薛夕坤发出了秘密的“政治信号”。

在叶雨菡出车祸的第三天下午，薛夕坤发现办公桌上有一封信，信上没有邮戳，可见不是邮寄的。薛夕坤处理人民来信的一般程序是：由吴光华统一收阅、登记，吴光华根据薛夕坤给他的权限和原则，筛选出哪些应该由自己或秘书长直接处理，哪些应该送交薛夕坤；薛夕坤对每封人民来信做出明确的批示；吴光华根据批示送交有关市领导或单位领导。在这一套程序中，只有“送信”这一个环节偶尔遭到侵扰，出于各种原因，有极少数信由掌握领导办公室钥匙的秘书处处长私下送交，有极少数信由送交机要文件的王玲私自夹带，有极少数信则由市委秘书长或副秘书长通过上述两种非正规途径转交。吴光华被抓后，由综合一处副处长小宋暂时代替他的职务，而小宋每次送信是当面交给薛夕坤的。由此可见，桌上这封信一定是走的非正规途径。薛夕坤拆开信封见里面除了有一封打印的信，还有一张光碟录音带。信的内容如下：

尊敬的薛书记：

知道您和您的家人蒙受不白之冤，深致同情。其实柳晓曼早就觊觎您的位置，欲置您于死地而后快。她既是个巨贪，也是条毒蛇，伙同她的情人加死党龚春阳所干的伤天害理之事，可谓罄竹难书。碟中择其片断，可略见一斑。

您无须也不可能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只是受正义感驱使而已。

正义战士

薛夕坤看完信，又叫办公室找来一部CD机，关着门独自细听起来。碟片中有三段内容：一段是柳晓曼向佟立群请求对薛夕坤实行“双规”的电话录音；一段是柳晓曼要求侯省长对李毅追究事故责任的电话录音；一段是柳晓曼收受瞿雅岚贿赂时的对话录音。

薛夕坤觉得这三段内容都很重要，特别是最后一段内容，虽不能完全作为证据，却可以成为调查的重要线索，看来这个“正义战士”绝非等闲之人。可是，“正义战士”究竟是什么人？他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薛夕坤认真推敲了好一会儿，还是无法破解，便把李毅叫来一起商量。

李毅看了信，听了录音以及薛夕坤的分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认为首要的问题是要弄清“正义战士”的身份，我觉得他必须具备四个条件：一是对柳晓曼有不一般的个人恩怨；二是干过政法工作；三是熟悉技侦手段；四是掌握柳晓曼的动向。同时具备这四个条件者非赵德龙莫属。

“赵德龙与柳晓曼有个人恩怨吗？”薛夕坤说。

李毅点了点头，娓娓道来：“薛书记，因为您平时不喜欢听这方面的事，所以我也没有跟您说过。赵德龙与柳晓曼的恩怨，可能与龚春阳有密切关系。我听袁圆芝同志在一次酒后说过，在龙年换届时，龚春阳就与赵德龙产生了过节。此后，为争夺政法条线上的掌控权，两人的矛盾不断升级，而柳晓曼始终对龚春阳鼎力相助，恩怨就此产生。当然，这只是我的分析，可能还有我不知道的原因。”

“你的分析比较符合逻辑。”薛夕坤若有所思地说，“那你认为赵德龙把东西寄给我想起到什么作用？”

“一箭双雕，既向您献媚，又让您去对付柳晓曼。”

薛夕坤点点头：“那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办？”

“利用矛盾，打击真正的腐败分子。”

薛夕坤不置可否，因为这有悖于他为人处事的原则和方式。

李毅说：“您知道这封信是谁送到您办公室的？”

薛夕坤微微拉动了一下嘴角，显得非常自信：“我刚才过滤了一下，已心中有数，具体的确认，还要发挥圆芝同志的作用。”

叶雨菡住院后，薛夕坤已来看过她三次，每次叶雨菡不是把头扭向一边就是用被子把头蒙住，始终不愿与他自己的生父说一句话。薛夕坤虽感尴尬，但毫不气馁，每次临走时都亲切地嘱咐道：“好好治疗，我有空再来看你。”

今天是她住院的第四天，薛韵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晚上带着张小虎一起来看望叶雨菡。张小虎在“利剑行动”中受的伤还未痊愈，脖子和左手腕缠着纱布。

叶雨菡见了薛韵和张小虎，倒也能以礼相待，时不时搭上几句，偶尔与张小虎开个玩笑。在学校同学时，薛韵和叶雨菡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两个尖子，同学们戏称她俩是两枝不同的花：薛韵为牡丹花，华而不骄；叶雨菡为罂粟花，毒而艳丽。薛韵自认为自己的成绩是靠刻苦而来，而叶雨菡看上去并不用功，成绩好主要靠天资聪颖。叶雨菡则认为薛韵身为高官之女，不骄不躁，且如此勤奋，实在难得。两人从默默竞争、互不理睬逐渐发展到相互尊重、来往密切。当然，薛韵当时并不知道叶雨菡接近她是为了了解她家中的情况，进而实施她的复仇计划。

薛韵对叶雨菡说：“告诉你一个消息，这次市检察院招聘三名检察官，本人在一千二百多个竞争者中笔试和面试都拔得头筹。”

叶雨菡说：“祝贺你，别人不知道你的实力我知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检察官吗？”薛韵问。

“为了正义？”叶雨菡含着嘲讽。

“我可没想得这么高尚，我只是为了跟张小虎成为同一战壕的战友。”

“钦佩。”

沉默了一会儿，薛韵鼓起勇气说：“叶雨菡，我爸跟我说了，我俩是亲姐妹，待你出院的时候，我来接你。”

叶雨菡愣了一下，口气生硬地说：“我只是把你当作同学，我没有父亲。”

薛韵感到很难堪。

张小虎惊呆了。

解正赶忙出来圆场，与薛韵和张小虎开着玩笑。过了一会儿，就把两人送走了。

回到病房后，解正耐心地说：“雨菡，你已经明白薛书记原来根本就不知道有你这个女儿，当他知道后，该做的一切他都做了，你的复仇计划也实施了，为什么还不能解开心结？为什么还不能原谅、理解自己的亲生父亲？”

叶雨菡没有作声，心里却在翻江倒海。自李毅和殷骏第一次拜访姥姥之后，她就估计这可能是薛夕坤指使的。薛夕坤在重阳节亲自上门看姥姥，被她拒之门外，姥姥知道后说她做得过分，她却不以为然。薛夕坤留给姥姥的礼品中夹着一封信，是他写给叶雨菡的。信中说明了他原来对许多方面不明真相，造成遗憾和误解；表达了他对叶雨菡母女的真诚忏悔和思念；道出了余生要照顾叶雨菡和姥姥的心迹，为此不在乎名声，不在乎妻子的反对。姥姥听叶雨菡读了薛夕坤的信，对外孙女说：菡丫头，一个相当于旧时的五品大员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着实不易呐，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就认了这个亲老子吧。叶雨菡觉得姥姥太善良了，她不敢明着冲撞姥姥，暗地里仍在想着复仇的计划——至少要报复一下杜莲英。恰巧这时邱八斤找她，向她提供了整治杜莲英的炮弹和绝佳机会，她便瞒着解正在举报信上签了名。待解正知道风声时，杜莲英、薛贵明和吴光华已被关押审查。解正埋怨叶雨菡的心胸狭隘，鲁莽行事，被人当枪使，并道出了政治斗争的残酷，她这一举动，必将把薛夕坤推向风口浪尖。叶雨菡尽管不知道牵涉面会这么大，后果会如此严重，但她认为事情做了就做了，没有什么好懊悔的，何况这是自己的抉择，这是自己埋藏了二十多年仇恨的爆发！当她遇到车祸苏醒以后，听解正说薛夕坤在困境中以父亲的名义请医院抢救女儿，并为她输了500毫升的血，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异样地流动，心中沉睡已久的一片荒原露出了春天的嫩芽。但是，倔强的性格和未愈的仇恨伤疤又使她不能直面生父的真实形象和情感，她觉得陌生，觉得突然，觉得别扭！刚才她对薛韵说“我没有父亲”，这是一种纠结，一种忌妒，一种沉淀太久的呐喊！她感到自己好累好累。她不愿解正在一旁像个师爷般婆婆妈妈。她用被子蒙住头，在被窝里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粗略知道了叶雨菡真实身世的张小虎第二天晚上又单独来看叶雨菡。他对解正和叶雨菡说：“今晚小韵有事，我只能一个人来与你们聊聊，但临走前小韵让我带来一个MP5，说里面的带子上有小叶喜欢听的歌。”

叶雨菡半卧地坐在床头，从张小虎手中接过MP5，现出淡淡的一笑：“张小虎，谢谢你了，难为她还能记得我喜欢的歌。”

张小虎说：“一家人，别那么客气。你感觉好些了吗？”

叶雨菡说：“脑子早就没问题了，鼻梁上肯定要破相，今后有的人看到我可能会恶心。”她用目光瞥了解正一下。

解正显得很委屈地说：“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了。”

张小虎笑道：“谁敢嫌弃你就是有眼无珠了，你在我们刑警眼里早就是个女英雄了，两年前你一个高抬腿把人家常德麟的两颗门牙踢掉，从此就传为佳话了。这个常德麟是个无人敢惹的十足流氓，与霍严旺黑势力集团也有联系，最近被我们抓捕了，否则，他一定会伺机报复你。”

“这样的人早该从人间消失。”叶雨菡愤然道，“听说这次把这股黑道势力一窝端了？”

张小虎说：“端他们可不容易，要不是薛书记下定决心，并果断采取组织措施，这伙人在保护伞下还活得逍遥自在呢。”

“你怎么老往这个人脸上贴金，这可有损于你的光辉形象。”叶雨菡似真似假地咕了一声。

“我说的都是实话，再说我一个小民警谈什么形象，讥笑我吧？”

“张小虎，我不喜欢吹捧人，但上次你在‘神龟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薛韵，这次为了抓这批黑帮分子，又奋不顾身，你是我由衷敬佩的英雄。”

张小虎摇摇头：“看来你也有英雄误区。抓捕罪犯，是我的职责所在。至于舍身救人，那是有私心的，谁不知道珍惜生命？甘愿舍身相救的，除了骨肉至亲，就是自己所爱之人，对一般的人，我可能做不到。其实薛书记为了你，在泰山压顶的时期，将自己的名声和地位都置之度外，这在如今的官场上有几个人能做到，从这个角度说，我认为他是英雄。”

叶雨菡闭上眼睛，沉默不语……

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三，我国绝大部分地区称这一天为祭灶日或过小年，浓浓的年味从这一天开始。祭灶风俗源于先民对火和灶的崇敬、感激，传说中的黄帝、炎帝和祝融成为不同地区间的灶王爷。据说灶王爷自上年的除夕一直留在各家，到了腊月二十三日便升天，向玉皇大帝报告各家的善恶之行，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将对各家新一年中的吉凶祸福交于灶王爷。因此，旧时的祭灶既是感谢灶王爷的照顾，又是祈祷灶王爷为自家多说好话，通常都以灶王爷喜欢吃的酒糟、饴糖、年糕等来祭拜。时至今日，年轻一代对这一民俗基本上都没有兴趣，但在六十岁以上的市民以及农村的大部分人中，仍保持着祭灶的传统。商家则纯粹是为了借用传统进行炒作，为自己创造商机，却又在无意中加浓了传统的氛围。

薛夕坤进入官场后从来就没有搞过祭灶，相信迷信的杜莲英要搞也是瞒着他偷偷进行，但小年夜全家团聚的习惯已保持了多年。如今妻子、儿子关押在检察院，家中只有女儿薛韵，薛夕坤心中不免寂寞，晚上便索性安排了慰问驻军活动。吃过午饭，他又一次来看望叶雨菡，进入病房后，他把一些礼品放在旁边的空床上，对解正说：“今天我本应去看姥姥，但晚上有公务，小解你抽空帮我跑一趟，对姥姥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解正连忙说：“薛书记放心，我等会儿就开车去一趟，反正来回只要两个小时。”他把头俯到叶雨菡枕前，“你还有别的吩咐吗？”

叶雨菡片刻沉默后，低声说：“你告诉姥姥，我只是受了点轻伤，千万不能让她为我操心，除夕夜我一定陪她一起过。”

薛夕坤接口道：“雨菡，你的孝心可以理解，但除夕夜你能不能回家，还得听医生的，千万不要任性。”

“我要回家，我就是任性！”叶雨菡口气虽然生硬，也可能是无意间脱口而出，但这毕竟是她与生父的第一次对话，就像中美关系通过“乒乓外交”而掀开了历史性的一页。薛夕坤浑身一震，心中升起一股暖流，阻隔父女之情的冰河终于开始解冻，他积存已久的忧闷阴霾如云开日出，春风荡漾。他走到叶雨菡的床头微笑着说：“那就尽量依着你吧，我去跟医院说说，看看要注意哪些事项，要带些什么药，好吗？”

叶雨菡没有作声，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

第二十一章　家贼难防

除夕夜又称大年夜，是辞旧迎新之夜，也是家庭团聚之夜，之所以说是家庭团聚，而非骨肉团聚，是因为结了婚的女子这一夜不能在娘家过，而必须在夫家过。古时的除夕夜是通宵达旦的，年夜饭吃过后，一家人要围在火炉旁守岁，或搓麻将或玩纸牌，或谈家常，直至黎明时分，全家穿上新衣新鞋，一起拜天祭祖，然后晚辈向长辈磕头拜年。现时有所不同，祭祖的习俗在城市已淡化，农村也大都在吃团圆饭时举行个简单的仪式。守岁则主要是看中央电视台联欢晚会。晚会结束时，十二点半到一点钟之间是放爆竹烟花的高潮。过了一点半，大都睡上几个小时，以迎接第二天的走亲访友。

李毅的父亲住在肖家村肖雪家里，除夕日一起床就思量着为村上的乡亲们做点什么。他上午叫肖雪到镇上买了红纸笔墨，并告知乡亲们凡没有春联的尽管来拿，分文不取。乡亲们都知道李教授是个大文人，字又写得好，平时想取他的墨宝谈何容易，今天送上门来真是天上掉下馅饼，便纷纷拥来求取。李教授足足为乡亲们写了一个多小时，才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平时吃过午饭李教授一般午睡半个小时左右，今日要熬夜守岁，故睡了一个小时。下午申时是练气功的最佳时间，申时三刻左右，他开始教肖雪练习气功。此种气功属于动功，主要是讲究经络气血的运行，初学者无须意念，可以边练边看电视或聊天，功力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气神合一。为使肖雪不觉枯燥，练功时李教授往往给她讲一些趣味性知识。今天“站桩”以后，他先考了肖雪一个问题：你知道古时过年的来历吗？

肖雪说，我听我爸讲过“肖家村版”的出处。据说很早的时候“年”是一种怪兽，靠海的是海怪，靠黄河的说是河怪，靠长江的说是江怪，我们这里靠山，自然说是山怪。这只怪兽每到除夕夜就出来伤害人命，因此，除夕这天人们都扶老携幼逃往隐蔽处。有一天，从村外来了一位乞讨的老人，长得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他对村上人说，我在你们村选一户人家住上一宿，保证怪兽从此不敢再来侵扰。半夜时分，怪兽进了乞丐的住处，只见门上贴着红联，房内灯火通明，院子里燃烧的竹子噼叭直响，怪兽吼叫一声，全身颤抖，转身就跑得无影无踪。原来乞丐是三真山的一位神仙，他知道“年”兽最怕红色、火光和炸响，故以此将它降服。第二天避难的人回到村里，神仙将自己的法术告诉了众人，从此以后，除夕夜就逐渐形成了贴对联、点灯火、放爆竹的习俗。

李教授笑道：别看你爸斗大个字不识几箩，可在民间传说方面倒可以称得上教授。

随着一声汽车的喇叭声和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李毅走进家门。岳父肖疙瘩待女婿坐定后，按农村习俗为他端上一杯糖茶，接着指向沙发上的一堆礼品，告诉他这是张三李四上午送来的。李毅知道，由于父亲搬到这里来住，送礼者少了一条送礼的途径，只能集中到这里。他对岳父说，这些礼有两份收下。一份是本村村支书肖贵亮的，我准备初二或初三晚上请村上的干部来这里吃顿饭，顺便了解一下他们要解决的问题，这些礼品差不多就报销掉了。还有一份是邻村唐家村唐大爷送的几条鱼，我在他为难时帮了他一把，他一直念念不忘，这种情谊不能推辞，您帮我送一条“中华”烟谢他。其他的礼品您都打电话叫他们拿走，不肯拿的就辛苦您送到他们家里，地址和电话我会给您。

这时，肖雪的妈妈端了一碗放有红糖的水鸡蛋放到李毅手中，说：你先充充饥，晚饭还有段时间。

李毅中午因有事只匆匆扒了几口饭，早就觉得饿了，看丈母娘端来三个水鸡蛋，说了声“谢谢妈”，几口就连汤带水吃完了。

李教授发完功和肖雪一起从房间出来，他看到儿子抹着嘴巴，嗔怪道：“小毅，你这就不懂规矩了，过年期间女婿上门，丈母娘都要亲手做红糖水鸡蛋，而且不多不少只是三个，这是这一带的习俗。按理你最多吃两个，要留下一个表示客气和礼貌，否则会被认为是个坐吃山空的吃货。”

李毅哈哈大笑：“爸，您这些繁文缛节、陈规旧矩恐怕也得改一改了，就算我是个吃货吧，反正肖雪已成了您的儿媳妇，想跑也跑不掉了。”

肖雪红着脸瞪了李毅一眼，抽了张餐巾纸给他，示意他把嘴上擦干净，随即收拾了碗筷送向厨房，在厨房当起了妈妈的下手。

肖疙瘩对亲家和女婿说：“今朝是你俩第一次在我这里吃年夜饭，我叫他娘做的全是她拿手的农家菜，那些高档的海货我怕她做砸了，过天请教过别人后再说吧。我刚才与她合计过了，今朝不多不少正好十八道菜。图个吉利。”

李教授连连称好，转过头来对李毅说：“你虽当了五年县委书记，但对这一带农民过年的习俗恐怕知之很少，这里过年上的每道菜都与吉祥有关，其中有三道传统的主菜，你知道是什么？”

李毅憨笑着摇摇头。

肖疙瘩接口道：“肉圆、茶鸡蛋、扎肝（用猪小肠裹着猪肝扎成百页结状），以前因为生活条件差，到亲戚家拜年吃这三道菜时每道只能吃一个。我第一次上丈人家拜年，因为肚里缺少油水，也不太懂规矩，一顿饭吃了五个肉圆，被丈人丈母整整讲了三年。”

李教授问儿子：“你知道新年期间农村待客上的最后一道荤菜是什么？”

李毅说：“应该是鸡汤吧？”

肖疙瘩说：“是鱼，图个年年有余的吉利。吃鱼后把上面的半边吃完，下面的半边不能翻过来。这叫越穷越讲究。要不是上面的政策好，任凭怎么守规矩求吉利，农民都翻不了身，今朝这样的日子，我十年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李教授感喟道：“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一个人都得有梦想，有梦想才能有动力，所以我觉得现在提中国梦比较贴近老百姓的实际。对于绝大多数老百姓来说，遥不可及的‘主义’他们弄懂也未必感兴趣，而每一阶段能够实现的梦想会使他们感到生活有奔头，一个个阶段性的梦想实现了，人们对‘主义’自然会越来越理解和相信。”

李毅点点头：“去年黄春江书记到三真山来视察时，与我说过类似的意思，不过他是从理论的层次作了阐述，对我教育启发很大。”

李教授问：“你有没有向黄春江书记拜过年？”

李毅说：“中央现在对向领导拜年和请客送礼开始动真格了，薛书记和我商量后，我们对任何领导只用手机信息拜年。”

李教授说：“拜年是几千年来的民俗民风，谁也改变不了，要改的是拜年中的庸俗和腐败。电话拜年也未尝不可，但情意淡了些。你设想一下假如你只向我或你的老丈人电话里拜个年，我们会开心吗？”

肖疙瘩有点坐立不安，挪动着屁股说：“一听你们讲官话，我就坐不住了。”他朝厨房喊道，“她娘，上冷菜，准备开席！”

肖疙瘩将亲家安排在自己的上首，李毅挨着父亲，肖雪靠着李毅。除了肖雪喝的是米酒，其他人杯里都是茅台酒。这种酒去年过年批发价每瓶一千六百元，市场价两千元，今年价格跌了三分之一左右，这大概是“廉政风暴”所起的作用。

肖疙瘩正要举杯，亲家把他挡住：“今天是团圆饭，怎能少了亲家母？”

“女人嘛，烧烧洗洗是她的本分，跟她客气什么？”肖疙瘩大男子主义十足。

李教授起身把亲家母请到桌上，按在肖疙瘩身旁，为她倒上茅台酒，说道：“亲家母，你先坐下喝几杯，菜等会再去弄，你家这位大爷尽管是个烂泥菩萨，派头倒像玉皇大帝，这可能是你多年惯的。”

亲家母红着脸说：“我天生是个劳碌命，认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么多年被他呼来唤去也习惯了，他哪天要是在我面前不像个天王老子，我反倒觉得不自在。今朝除了雪儿外，我给你们每人敬个双杯！”说完，从亲家公开始，再到女婿和丈夫，一口气干了六杯。干光，一抹嘴又去了厨房。

李教授喊道：“亲家母，吃点菜！”

亲家母回道：“我边做边尝，烧完了菜肚里也就填得七不离八了。”

李教授问肖疙瘩：“亲家，她到底能喝多少酒？”

肖疙瘩得意地说：“没数。她在家平时我不让她沾酒，有事时叫她喝，她就像喝开水一样，年前肖贵亮来我家喝酒，非得要她来敬一杯，她拿起茶杯，连喝了两杯，一点没事，肖贵亮却差点四脚朝天。”

桌上一阵哄笑。

肖疙瘩举起酒杯，一一敬过，已有三分醉意，粗着嗓门说：“今朝吃了酒只讲酒话，不讲官话。”

大家响应。

桌上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足足喝了一个多小时，待到春节联欢晚会开始时，年夜饭终于结束，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肖雪说：“很可惜，今年赵本山没上春晚。”

李教授是个“本山迷”，遗憾道：“赵本山的幽默是骨子里的，眼下还找不到一个人能与他相比，要说粉丝，没有十亿也有八亿，我就想不通审查节目的人为什么老是跟老百姓想不到一起去？”

李毅说：“用以前的说法，叫极左思潮阴魂不散，用老百姓的话说，叫屁精当道。”

“对头！”肖疙瘩附和道，“既然缺了赵本山，大家对晚会兴趣不浓，不如搓几圈麻将。”

李毅想到平时从来还没陪两位长辈玩乐过，今天可以借机弥补一下，第一个表示赞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万元年终奖，给丈母娘、父亲和妻子每人三千元，自己留下一千元，说：“今天我们也来点彩头，谁赢了都交给我丈母娘，过年她最辛苦。”

“好！”肖雪拍手，摊上台布，把麻将倒在桌上，四个人兴致勃勃地筑起了“长城”。

十二点钟春晚结束时，李毅一输三，把留下的一千元输了个精光。在一旁观看的肖雪妈收了三个人的“水钱”，笑得弯下了腰。

一点钟之后，四村的爆竹声变得零星起来，李毅坐在被窝里搂着肖雪轻声问道：“今天这个除夕夜过得开心吗？”

“很开心，有你在嘛。”肖雪依偎在李毅怀中，“不过，一静下来，想到明天，噢，应该说今天了，又大了一岁，心中却有一丝说不出的担忧。”

“瞎说，你就是再大十岁，在我面前还是个小姑娘，有什么值得担忧的？”

肖雪呢喃道：“本来我以为与你结婚后永远充满着欢乐。可是，现在慢慢地感到，我对你每天想什么、干什么一无所知，对你的烦恼、困惑也不能分担，对你的生活造成了很多不便，尤其是你父亲思孙心切，而我却难以如愿，这一切我能不担忧吗？”

李毅盯着肖雪凝视了许久，突然把头一歪，叫肖雪帮他拔下头上最长的一根白发。

肖雪不知其意，将白发拔下后放到李毅手中。

李毅从旁边的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肖雪大学毕业后第一次见到李毅时送给他的定情物。二寸黑白照上的肖雪显得纯真而青涩，照片的四边用红丝线编织着。李毅将自己的白发穿过几道红丝线，打了个结，然后对肖雪说：“今后每年除夕夜你都帮我拔根白发嵌在你的红丝线中，三十年以后，也许白色会盖过红色，但你在我的心中永远与照片上一样。”

“我们能这么久吗？”肖雪说。

“小傻瓜，一定能！这辈子你是我唯一的爱人。也许我工作一忙，与你沟通少了，这方面我以后改进。至于说孩子问题呀、生活细节问题呀，那怎能妨碍得了我俩的爱情？”

肖雪一只手紧紧箍着李毅的脖子，一只手抚摸着李毅滚烫的胸膛，柔声说：“我想好了，待你市里的房子装修好，我就搬到你那里住，把你爸也接过去，这样对你和你爸在生活上可以多一点照料。市里通往留仙镇的新路快要开通了，我上下班有车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这样一来，不是要牺牲你的生活情趣了吗？”

“你做出了大牺牲，我这点小牺牲算得了什么呢！”肖雪把香唇贴到李毅嘴上，火热的舌尖徐徐伸了进去，随着远处一阵鞭炮的响声，他们缠绕的肢体也发出了欢快、颤抖的乐曲……

薛夕坤吃过晚饭躺在床上，在思考着如何度过这个除夕之夜。昨天，薛贵明、左玥、吴光华都以行贿罪被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一年执行。儿子于昨夜被释放回家后向他跪着诉说自己的悔恨之心，祈求父亲再给他一次痛改前非、重新做人的机会。薛夕坤认为，儿子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与杜莲英的娇惯纵容不无关系，自己作为父亲也没有负起应有的责任，这次深刻的教训，定会使他刻骨铭心。他扶起儿子，对他说，贵明，任何圣人都可能有难以启齿的过去，任何罪人也可能有光明灿烂的未来，只要你真正能够觉悟，能够振作，我永远是你的父亲，永远会尽父亲的责任帮助你。儿子夜里住在了父亲处。

薛夕坤又联想到还未判决的妻子。她这次要判多少年还不清楚，但后半生恐怕主要得在牢里度过。妻子对他的伤害犹如给他服了慢性毒药，使他身心濒临崩溃，使他的怨恨无处申诉。可是，面对她现在的处境，忖度她现在的心情，他无法绝情地将她抛弃。这不仅仅是出于怜悯，而是出于责任，还有二十多年在一起的同寝共饮，这尽管是一段苦涩的婚姻和亲情，可也是他难以割舍的亲情！昨天省检察院有人给他传话：考虑到杜莲英即将结案，从人道出发，允许家人除夕夜去探望她。薛夕坤觉得在她未判决前自己不便前往，只能让儿女去陪伴她了。

他把儿子和女儿叫到床前，对他俩说：“晚上你俩至少要有一人去看望你妈妈，带些好吃的一起跟她吃顿团圆饭，你俩谁去？”

儿子说：“我去，妈妈都是我害的，我要向她赔罪，尽一份孝心。”

薛韵本来晚上约好了在张小虎家吃饭，听父亲这么一说，也临时改变了决定：“我和哥哥一起去。”

薛夕坤语气凝重地说：“你俩一起去就更好了，代我转告你妈一句话，我虽不能去看她，但一定不会离开她。”

儿子和女儿都甚感欣慰，问父亲除夕夜一人怎么过。

薛夕坤说：“我不是一个人过，而是要和一位老人一起过。”

儿女都知道这位老人是谁，要是在一个多月前，他们是万万不会允许父亲这样做的，可这一个多月他们所经历的、知道的太多了，现在他们都能理解、原谅父亲，他感到父亲有一颗平凡人的心，有一份平凡人的情，正是这一点让他们看到父亲的真实、善良和伟大。

儿子和女儿离开后，薛夕坤打电话给解正，问他现在在哪。

解正回答：“我正在开车，送叶雨菡回她姥姥家。”

“你晚上在她姥姥家吃饭吗？”

“在。我已跟父母解释过了，吃过晚饭回来陪他们。”

“你告诉叶雨菡和她姥姥，我今晚跟他们一起吃年夜饭。”

解正沉默了一会，可能在征求叶雨菡的意见或在说服她，片刻之后，对薛夕坤说：“薛书记，您到了村上给我打电话，我去接您。”

看来叶雨菡这一关过了，薛夕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点钟左右，司机老张来到薛夕坤家中，把薛夕坤准备好的烟酒糖果熟菜和老人吃的营养品放在车上。临出门前，薛夕坤想起有位亲戚前年去澳大利亚给他带来两张特级绵羊皮，便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带给叶雨菡的姥姥，让她冬天作为暖身之用。

车开到村口的老榆树下，解正早在那里迎候了。他上了车，告诉薛夕坤自己做了大量工作，姥姥很欢迎，叶雨菡不反对，应该不会出现意外。车到姥姥家门口后，薛夕坤让司机回去，说不能影响你与家人团聚，晚上我随小解的车回来。

进了家门，薛夕坤放下礼品，扶着王氏老太太说：“姥姥，我来向你拜个年，吃顿团圆饭。”

薛夕坤为对王氏的称呼在车上斟酌了好久，叫“娘”叫不出口，叫“王老太太”太生分，干脆就随着叶雨菡叫“姥姥”，比较亲切自然。

王氏有些不知所措，抖动着没有几颗牙齿的瘪嘴：“哎呀呀，书记……啊，这么重的情我怎么过意得去，真是折杀我这把老骨头了。上次你来看我，被这个死丫头关在门外，我几个夜里睡不着呀。”

薛夕坤说：“姥姥，您快别这么说了，您是我的长辈、亲人，这是我早就应该做的。以后您别再称我书记，叫我夕坤吧。”

“夕……夕……哎，还是称书记顺口。”姥姥朝房间里喊道，“菡丫头，怎么一点不懂规矩？给你老子来倒杯甜茶。”

叶雨菡头上的纱布已拆掉了，因为伤口不深，只留下一道紫红色的疤痕。鼻梁上仍裹着纱布。她好像很不情愿地走出房门，也不抬头看薛夕坤，倒了杯甜茶往薛夕坤面前一放，转身又走进了房间。

姥姥陪着薛夕坤叨唠一些东家长李家短的话头，就是绝口不提女儿叶如云的事。解正在旁两边引话传意，忙得像个现场说亲的媒婆。

村上响起一阵爆竹声。姥姥看看天色，感到应该吃饭了。她颤巍巍地抹了抹桌子，从碗橱里端出一些早就准备好的菜。解正对她说，姥姥，您别忙了，薛书记带来许多熟菜，我也带来一些，用不着烧了，热一热就可以。

叶雨菡从房里窜出，说你们喝酒，我来烧菜。平时逢年过节因为只有两个人，为孝敬姥姥，大都是叶雨菡烧菜，姥姥只是稍加指点。今天本来用不着烧几道菜，她主要是以烧菜为由头，避开与薛夕坤坐在一起的尴尬。

解正把酒倒好。薛夕坤先单独敬了姥姥一杯，然后建议全家人一起敬姥姥，祝姥姥新年快乐，健康长寿。叶雨菡跑过来敬过酒，又转身进了厨房。所谓厨房，其实与客厅通着，只是中间挡了块窗帘布而已。

解正明白自己今天必须担任“导演”的角色，不时碰杯敬酒、帮着夹菜、讲一些异闻趣事，逗薛夕坤和姥姥开心。

薛夕坤为使年夜饭不沉闷，便问姥姥村上的一些情况。当他问到这个镇为什么取名“双峰”时，姥姥来了精神，说这与几千年前的季圣人有关，其中的曲折变化、过门关节，我说不清楚，菡丫头收集了不少故事，我来叫她说给你听。

叶雨菡听到姥姥要她向薛夕坤讲季札的故事，忙推说自己在烧菜，解正对这些更清楚。解正无法推脱，只得侃侃而谈。

季札为春秋时吴国人，与孔子齐名，人称北有孔子，南有季札。最为人称道的是“季札挂剑”和“四让王位”的典故。孔子在祭拜他时写下了“乌乎有吴延陵君子之墓”十字墓碑。而古代的延陵封地，大部分在如今的帝陵县，一小块在如今焦尾县境内的双峰镇，据说古时双峰镇有一座小小的双峰山，后来随着沧桑变化，双峰山踪影全无。汉武帝时独尊儒学，孔子被奉为圣人，季札也跟着沾光，原双峰山之地建有孔子和季札像，寓为“双峰”，后屡遭战乱破坏，遗迹成为一片废墟。解放后的第一任县长稍懂历史，正式将此处定名为双峰乡。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焦尾县根据历史记载重建双峰，不过商业味已重于文化味。

薛夕坤曾在帝陵县工作过，又饱读史书，对季札自然不会陌生。他耐心地听解正兴致勃勃地介绍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季札在全国和国际上的名气不如孔子，但在帝陵和焦尾一带却被称为第一圣人，主要在于他的人品。

叶雨函正好端菜上来，听到薛夕坤对季札的评价，冷笑一声，蹦出一句四座皆惊的话：“什么圣人？我看是个地地道道的伪君子！”

薛夕坤抬头看了一眼，震惊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叶雨菡振振有词：“他明知取代他当皇帝的人德才都远不如他，却置江山社稷与黎民百姓的生活于不顾，只为保全他的所谓千古名节。这与弑兄逼父的明君李世民相比，显得何等渺小！再说他的所谓‘挂剑’，既已看出徐君的心思，当场至少可以说明自己的想法，这对徐君也是起码的尊重，根本就不该只顾自己的打算，待徐君死后再表演所谓的诚信。如今许多当权者奉他为圣人，要人们学习他，可你能举得出一个现实的当权者真的愿意让贤、愿意自动退位的例子吗？”

叶雨菡冲口而出的一段话似急风暴雨，振聋发聩，薛夕坤错愕地又一次打量着自己的女儿：“你的看法可能代表了你们这代人的思考和价值取向，也许不无道理。可是，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哪一天我自动离开官场，你会怎么想？”

这一问倒把叶雨菡问住了，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疑惑、惊讶的表情和嘲讽的口吻说：“如果真有这么一天，我向你祝贺，向你致敬！”她端起桌上一杯倒满的白酒，走到薛夕坤面前：“我敬你一杯，预祝你像季札一样履行诺言。”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用意和语气，女儿终于主动向自己敬酒了，薛夕坤感到无比激动，他站起身来，与女儿碰了一下杯：“谢谢你，谢谢你！”

叶雨菡喝光杯中酒，旋即回到了厨房，再也没有上桌。

……

在回家的路上，薛夕坤坐在车的后座对解正说：“雨菡这孩子虽然对传统文化有强烈的叛逆心理，对社会的认识也比较偏执，但看来敢于独立思考，知识面也很宽。”

解正说：“您对自己的女儿了解还不深。在我所接触的女性中，不管她学历多高，官职多大，论思想的深刻、知识的渊博、个性的独立，没有一个可以与她相比的。我还得向您汇报，她八九月份就要到法国留学了，她选中法国，就是想研究以法国为中心的欧洲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从中汲取思想营养和创作风格。”

薛夕坤问：“她出国留学的资金是你给她的吗？”

“不，是她自己挣的。”

“我想起来了，你为她拉了一笔地铁保险业务而被‘双规’，就是为了解决她出国的费用问题吧？”

“有这层意思，但也不全是。”

“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以权谋私吗？”

“当时直接跟我联系这笔业务的是刘三甲而不是她。”

薛夕坤觉得头脑有些发胀，他知道解正是在玩弄操作技巧，在违规与违法之间打了个擦边球。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清楚解正和叶雨菡到底有没有确立恋爱关系，更不知道两人今后的结局，便又问道：“你爱她吗？”

“当然爱，而且是永久的爱。”

“她爱你吗？”

“她不相信有永恒的爱情，但她至少现在是爱我的。我们在享受当下。”

“她出国之后你怎么办？”

“她说我如果有耐心就等她，没有耐心或不相信她，就作为普通的朋友。”

“你等她吗？”

“等她，不管多少年，直到她抛弃我。”

“如果她真有一天抛弃你，你不后悔吗？”

“一个人活在世上，如果没有遇到过真正的爱人，那他的爱情的力量就没有爆发过，生命就没有燃烧过，所以，哪怕这种爱很短暂，我也无怨无悔。”

解正对爱情的执着，使薛夕坤百感交集，他对爱既熟悉又陌生，即渴望又害怕，既珍惜又惆怅。他理不清这主要是时代造成的悲剧还是个性造成的悲剧。

车进了城，彩灯闪烁，爆竹震耳，烟花绚丽，欢笑飘逸，节日的氛围充斥大街小巷、千家万户……

柳晓曼在春节前是最忙碌的人，真正可以称得上日理万机。工作上她要应付各种总结、评比、授奖、走访、慰问等例行公事；私生活上她要与各个情人或约会，或沟通，或送礼；礼节上她要给省市面上方方面面特别是与自己有交情的领导拜年。以前给领导送礼都是霍晓忠，自龚春阳提出对霍晓忠的怀疑后，她对他加以防范了，今年改由司机老王送礼。老王跟了她七年，虽然文化低，年龄偏大，但对她忠诚，又无政治野心，对领导的家门很熟悉，他办事柳晓曼放心。

今年春节前柳晓曼最大的手笔是去北京拜访了两个不同凡响的人。一个是老首长。以往老首长每年都到江河市来一次，江河市的一把手代表四套班子在小年夜前后也一定会到他家中拜个年，按照老首长的规定，拜年时只能带江河市的土特产，其他东西一概不收。今年据说老首长因身体不好没有来江河市，给他拜年就显得更为重要了。薛夕坤于“小年”前一天打电话给她，说今年老首长那里你作代表去拜年吧，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走不开。柳晓曼觉得薛夕坤一定另有隐情，但给老首长拜年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荣誉和政治机会，她客气了几句也就欣然接受了。在老首长家里柳晓曼只待了十分钟，这种待遇已经与省部级领导一样了。老首长仅问了柳晓曼三句话。第一句是：“江河市今年的人均收入提高了多少？”第二句是：“一鸣同志现在还去江河市吗？”第三句是：“凤山附近那只神鸟（‘鸟岩雕’）保护得好不好？”柳晓曼一一做了回答。老首长虽然只问了三句话，但柳晓曼已从中领悟到了他对江河市最关切的问题，也大致猜出了老首长不要薛夕坤来拜年的主要原因。

离开老首长家，柳晓曼在瞿雅岚的安排下在一家档次极高的秘密会所拜见了“首长秘书”，她给“首长秘书”带的礼当然不是土特产，而是一本明代大书画家金农的册页。此册页为十六开四十页，本是帝陵县文物商店的镇店之宝，前两年龚春阳不知用什么法子把它弄到了手。柳晓曼在临行前为向“首长秘书”送什么礼费了不少心思，送钱吧，太俗；送金银珠宝吧，人家不一定肯收；最后才想到龚春阳手中的这本册页，觉得送这样的礼品既有分量又显高雅。“首长秘书”论级别不是很高，但就像清代的翰林或军机章处行走一样，在上层说得上话办得了事，影响不可小觑。令柳晓曼没有想到的是“首长秘书”的架子似乎比老首长还要大。他坐下后直截了当地对柳晓曼说：很抱歉，饭，我是没时间陪你吃饭了，只能陪你喝杯咖啡。柳晓曼捧上册页请他欣赏，他只看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说了声“好东西，谢谢你”，便将册页装入包中。柳晓曼请他赐一张名片。他说，对不起，我从来不用名片，这是首长的规定。不过，临走前他留给柳晓曼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你有什么要事打这个电话。柳晓曼感到他显得太傲慢太神秘，但有了直接的联系方式，她不相信没有办法接近他。

在今天这个除夕的日子，她上午拜访了司徒震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同志，为的是在关键时刻让这些人不要坏她的事，她要做好“登基”的铺垫工作。中午吃过饭后，她突然想到有一个人值得慰问一下。她把霍晓忠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对他说：“你马上带上一份礼品去代我看望一下赵德龙同志，厅级干部该送什么礼你是知道的。”

霍晓忠说：“这时候可能不容易找到他本人，我既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柳晓曼说：“你可以找他的秘书或司机嘛。”

霍晓忠回道：“我从来没有跟他们接触过，只能找找看了。”

柳晓曼从他的表情和口气来看好像不是装出来的，心中略感宽慰，道：“你不知道还有司机老王嘛，你们两个人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办不了，不成了笑话吗？快去快回，我还要等老王的车。”

大约三个小时后，霍晓忠回来了。他向柳晓曼汇报道：赵厅长正好在办公室，他说非常感谢您还念着他，他给您带来了一份礼品。

柳晓曼一看，是个长方形的包裹，四边用胶带纸封着。她待霍晓忠出去后，打开了包裹，里面的东西使她惊恐万分——这是一本金农的册页，与她送给“首长秘书”的一模一样！她分不清这是真品还是赝品，只能凭推理认定是赝品，因为真品的市场价格要上百万元。可是，为什么赵德龙要送给她这份赝品？她分析后很快得出结论，赵德龙此举告诉她两点：其一，真品在他手中，她送出去的只是赝品；其二，你柳晓曼的北京之行也在我赵德龙的监视之下！柳晓曼惊呆了，她觉得赵德龙不是人而是鬼！她自认为斗得过任何人，但对鬼除了恐惧却无可奈何。她本来十分愉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柳晓曼到父母家中时已近五点，全家人都在等她。她的二哥比她大三岁，生有一个儿子在英国大学。大哥比她大六岁，头胎生了个女儿，在法国读书后嫁给了当地一位商人；二胎是个儿子，在上海读大学即将毕业。柳晓曼两个兄长的身家已经过亿，他俩的致富还得从五年前说起。那时候柳晓曼有位大学同班同学在齐州市任矿山资源局局长，他请柳晓曼帮了一个不小的忙，作为回报，他给了柳晓曼的两位兄长在焦尾县境内一座石灰石矿山的承包权。石灰石轧成石子，用于道路和其他工程建筑，其利润大得惊人。开始两年，兄弟俩纯粹靠卖石子每年就赚二千万左右，第三年，他们成立了混凝土公司，利润更加丰厚。发这种财，一靠垄断资源，二靠销路，这两方面都仰仗于柳晓曼。柳晓曼为遮人耳目，让他们把公司注册在焦尾县。现在焦尾县划回江河市管辖，柳晓曼怕被人议论，硬是把那位老同学的亲戚拉进公司当了合伙人。

柳晓曼对两位兄长好，除了血缘关系外，还在于两位兄长对她的支持。因为当时她的家境较穷，两位兄长为养家糊口，高中毕业后都没有上大学就参加了工作。柳晓曼上大学的费用，全是两位兄长支持的，她觉得她对他们的回报是理所当然的。

柳晓曼对父母很孝敬，相比之下，对母亲爱得更深。因为父亲有些重男轻女，不想让她上大学，希望她早点找户殷实的人家嫁了。而母亲却认为女儿从小就特别聪慧，全家勒紧裤带也要把她培养成大学生。柳晓曼没有辜负母亲和全家人的期望，以优异的成绩读完大学后被分配到政府机关工作，后来居然一路青云直上。个中奥秘，家人浑然不知，只认为全靠女儿的聪明能干。

每年吃年夜饭前，按父亲多年的规矩都要“请祖宗”：把灯火熄灭，只点一支白色的蜡烛；在祖宗牌位前供上一个猪头，几道荤菜，还有白酒、糖果、蜜橘、年糕；烧一些纸钱，烧钱时父亲领着全家人向祖宗磕头祈祷。从小直至当副处级干部前，柳晓曼都严格遵从这一传统习俗。自当了副处级干部后，她就不再参加这一活动了，对家里其他人也不予制止，开始时父亲有些意见，随着柳晓曼地位的不断高升，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请祖宗”的仪式结束后，父亲宣布年夜饭开始，一家人围着圆桌团团而坐。父亲是个老板式，座次以他为核心，按年龄大小依次排序，并不因柳晓曼身居高位而有所特殊，这样，柳晓曼只能一边靠着二嫂，一边靠着大哥的儿子、自己的侄子。全家人先向父母敬酒，再按长幼依次而敬，这一程序完成后，柳晓曼与哥嫂才开始互敬。三杯酒下肚，父亲咧着嘴笑道：要是在国外的血脉全部回家，一家人坐在一起就拥挤了；再过三五年，又要添几个重孙辈的，柳家可称得上人丁兴旺了。他这话一出，其他人都很开心，唯独柳晓曼有一种难以言状的苦涩：自己至今孑然一身，还谈什么人丁？

柳晓曼岔开话题，问旁边的侄子：“大学毕业后准备读研还是参加工作？”

侄子对爷爷的威严和姑姑的高官似乎都不放在眼里，快言快语地说：“读不读研究生无所谓，如今社会上对大学有首顺口溜，姑姑要是允许我说给您听听。”

柳晓曼洗耳恭听。

侄子告诉姑姑道：“所谓大学，穷人进去，欠债出来；富人进去，干部出来；美女进去，二奶出来；老板进去，儒商出来；学者进去，叫兽（教授）出来；忽悠进去，砖家（专家）出来；小蜜进去，秘书出来。”

柳晓曼一阵脸红：“你们这代人啊，就喜欢胡编，以示标新立异。”

老父亲插口道：“也不尽是乱编，社会上这种现象也为数不少，真是世风日下啊！”他对女儿暗中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对她的表情也毫无察觉。

大哥接口道：“我看毕业后要么到国外深造，要么就做公务员，好在有姑姑关照，混个一官半职不难，说不定柳家还能出条龙呢！”

柳晓曼摇摇头：“大哥哎，侄子侄女可千万别走我这条路，你们只看到官场的荣耀，看不到官场的险恶和肮脏啊。”

侄子一副很认真的表情：“如果官场真的很肮脏，姑姑您为什么走得这么顺呢？”

柳晓曼无言以对。

爷爷对孙子训斥道：“小孩子要懂规矩，不该问的别乱问！”

大嫂站起来向柳晓曼敬酒，桌上又回到了欢乐的气氛……

吃过年夜饭，柳晓曼塞给母亲一个厚厚的红包，按多年的老习惯为母亲梳起了头，捶起了背。母亲又把老话题在她面前絮叨起来：“晓曼呀，别看你长得年轻，一眨眼就是‘奔五’的人了。你一天找不到可心的男人成家生子，娘的心就一天放不下来。晓曼啊，娘求求你了，别再箩里拣花拣得眼花，人无完人，七不离八就算了，早点把娘的心愿了却吧。”

柳晓曼顿觉一阵惆怅：是啊，难道自己就这样孤身一人，到老了连一个陪伴的人都没有？可是，到哪里去找“可心的”男人呢？不可心的男人凑合着能幸福吗？在自己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又有几个男人能与自己相配呢？她无法把自己的心情说给母亲听，只得搪塞道：“妈，您别为我操心了，我听您的话，说不定很快就会领个人来让您把关。”

老父亲这时捋着胡须开始发号施令：大媳妇，你临走前把家里打扫干净，打扫时要从外往里扫，扫的垃圾不要往外倒，就倒在厨房间的塑料桶里。二媳妇，你负责换一些零钱来，把三十方红纸糕放在桌上，十方糕里每方装四十八元，另十方糕里装五十八元，还有十方糕里每方装六十八元。春节见到上门要饭的给四十八元，唱春的给五十八元，跳狮子的给六十八元。

老父亲所说的如上三种人，是此地的一种风俗。“要饭的”并不一定真是乞丐，而是家境贫寒的人假扮乞丐，到富裕的人家门说句好话，讨个吉利，拿个红包。“唱春的”则是一手捧着小铜锣，一手拿着一块竹牌，到人家门上边敲边唱，唱的都是吉祥祝福之语，有的现场见什么唱什么；只要是他认为富裕的人家，唱的时间越长，要价就越高，偶尔在气愤时会唱出极难听的话，所以很少有人愿意让他多唱。“跳狮子”就是舞狮子，这就不限于上家门了，商家店铺都是他们的目标，时间跳得长了，红包要加码，要求有高难度的动作，更要加码。

柳晓曼见老父亲没有给自己分配任务，自告奋勇地说：“爸，明天一早的红枣、年糕由我来烧，您和妈吃过红枣、年糕我就去单位团拜。”

夏中华感到左右为难。他几次打电话给江小兰，要她除夕夜回家与父母团聚，江小兰却一口回绝，理由是回家也没有温暖，加之她有四个月的身孕，父母知道了绝不会轻饶她。夏中华觉得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可是，除夕夜自己如果守在她身边，对妻子、女儿和父母无法交待，社会舆论也难以承受。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孤身一人，他的良心又受到谴责；何况她腹中怀有自己的骨肉，她是因为他夏中华而走到这般境地！再三思忖之下，他于除夕当天上午开车来到天鹅湖。

冬天的天鹅湖，湖面空旷浩瀚，湖水平静似镜，一层淡淡的雾霾笼罩在上空；往日喧嚣的“水街”空无一人，幽静寂寞；湖畔葱翠的绿色荡然无存，枯草秃树在冰霜残雪中簌簌发抖，苦苦挣扎。目睹此情此景，夏中华不由得想起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联想到江小兰身处此境的情形，他内心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自冬至起，江小兰就不再上船，所有事务都委托两个帮手照料。元旦之后，她对两位帮手宣布停船放假，过完了元宵节再营业。她在湖畔的小巢中，每十天左右从超市购一次食品、水果和日常用品。整天除了上网、看电视、读民国四大才女的作品和偶尔写几句即兴诗，她就与腹中的胎儿做心灵的沟通。爱情的真谛是什么？她原来并不清楚。在大二时，她跟同班的一位男同学有过一段恋情，这是她一生的初恋，从朦朦胧胧到山盟海誓，再到分道扬镳，这段恋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留给她的痛苦和疮伤远远多于浪漫和欢乐，从此她对有没有真正的爱情打上了大大的问号，对一个接一个的追求者百般挑剔，毫无诚意。直到碰上了夏中华，她禁锢已久的情感闸门才重新开启，而这一开启，竟飞流直下三千尺，一发不可收拾，她明知夏中华有家室女儿，但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爱。她记得在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就有人断言，婚姻必将废除，任何两相情愿的爱将没有法律的约束。她渴望着这一天早日到来，可这一天可能是遥遥无期的，现在她只觉得哪里能与夏中华在一起，哪里就是她的家；自从怀孕以后，她感到腹中的胎儿就是夏中华的缩影，就是夏中华的灵魂，就是她与夏中华难以分离的家。为了这份爱，为了这个家，她甘愿忍受任何孤独、困苦、屈辱。

就在江小兰沉浸在爱的遐想、沉浸于与孩子的沟通时，门铃响了起来，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她知道一定是夏中华来了，只有他才有门上的钥匙，为显尊重，他每次开门前都先按门铃。一股暖流在江小兰心中流淌，她多想扑进他的怀抱！但她从床上站起来后又躺下，且脸朝里面，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夏中华进门后，见江小兰睡得正香，便没有立即惊动她。他来到办公桌前，见桌上有本在许多地方画着记号的《林徽因和陆小曼》，旁边几页凌乱的纸上潦草地写着一些不太连贯的诗句，大致意思是她自比孤雁，残翅难飞。

夏中华心中一阵酸楚：小兰啊小兰，你表面上悠然达观，内心却显得那么的孤独无助，我真对不起你！他坐在床前，轻轻地呼喊了她几声，见她无动于衷，想起她的软肋，便拔下一根头发，将发丝在她耳洞中转动。江小兰终于忍不住，把头一甩，转过身来，假装很陌生地说：“你是谁？闯进我房里想干什么？”

夏中华嬉笑道：“我是谁就用不着介绍了吧！闯进来不仅仅想看你，还想看另外一个人。”

“谁？”

“我的儿子。”夏中华把耳朵贴到江小兰肚子上，静静地听着，胎儿的躁动似有似无，他嘴里念念有词：“儿子大概也睡觉了。”

江小兰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

“凭感觉”。

“感觉错误。”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男一女，真正的龙凤胎。”

“你去医院检查过了？”

“没有，用不着检查。”江小兰说，“因为我每天都跟他们嬉戏、交流，感受得到蹬我的力量有大有小，哭笑的声音有粗有细。”

夏中华兴奋中夹着羞愧：“假如真是龙凤胎，你今后吃的苦就更多了，我的责任就更大了，今天也就更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了。”

“我不在这里到哪去？”江小兰问。

“回家！”夏中华说。

“回家？你说得倒轻巧。”江小兰眼中闪着哀怨，胸脯剧烈起伏，“我父母本来就有我不多，没我不少，不在他们跟前，我耳边少了一些嘈杂，他们多了一份自由。现在我挺着大肚子回去，他们会怎么看我、说我、惩罚我？我何必回去丢人现眼，自找苦吃？”

夏中华脱掉鞋，上床躺在她身边，一只手垫在她的颈下，一只手按在她的胸上，饱含深情地说：“小兰，也许你不懂当父母的心。我在未成年前，觉得父母处就是我的家；结婚之后，觉得有了妻子就有了自己的家；与妻子感情破裂后，觉得跟孩子在一起就是我的家。现在我与你有了孩子，就有了两个家。你当了妈妈以后，就会更深地感受到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无私的、永恒的。你尽管不是你爹妈亲生的，但他们毕竟养育了你二十多年，他们之所以成天吵吵闹闹还不肯离婚，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为了你。现在是冬天，你的身孕不细看也不一定能察觉，只要你回家，他们一定会欢迎你、原谅你的。你说谎也好，如实告诉他们也好，把自己包装一下也好，反正除夕夜一定要与父母开开心心吃顿团圆饭。这是你应该享受的亲情，也是你应该尽的孝道。”

江小兰侧身搂住夏中华，哽咽着说：“其实我也想爸妈，我听你的话回家过年。只是身上要穿得紧一点，外面再裹一件长大衣，最好别让他们看出来。另外，我在爹妈那里只能待到年初二上午，从下午开始住到秋瑾表姐那里去，你要常去看我。”

夏中华说：“这样也好，反正贾秋瑾知道我俩的关系，你怀孩子的事想瞒也瞒不住她。”

夏中华看看时间已到十一点，帮江小兰收拾好东西就出门准备上车。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在江小兰门前戛然而止，车上跳下潘阿狗。他上身穿一件咖啡色皮夹克，下面套着一条肥大的棉裤，头上戴一顶两边翘起的狗皮帽。他从车上拿下四包东西，对夏中华和江小兰喊道：“中华兄，嫂子，等一等，等一等！”

夏中华走到他面前，说：“阿狗兄，不是放假了吗，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潘阿狗用衣袖擦了下流到嘴唇的清水鼻涕，龇着黄板牙说：“我以为嫂子一个人在这里过年，就给她送一点年货来，里面还有刘主任送给她的两条白鱼。怎么，你要接她回去？”

夏中华拍拍潘阿狗的肩膀：“多谢老兄的关照，我看你带来这些东西放得住的就留下，放不住的你还是带回家。”

潘阿狗点点头。

夏中华把门打开后，潘阿狗把三包东西放在屋里，剩下的一包摔在自己车子上，然后走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江小兰面前，咧着嘴拱手道：“嫂子，向你拜个早年，祝你新年事事顺利，事事顺利！”说第二句“事事顺利”时，他的目光骨碌碌地在江小兰肚子上转了一圈。

夏中华和江小兰向潘阿狗摆摆手，便向江河市急驶而去。

第二十二章　奇事袭来

春节的早晨，阳光格外明媚。空气中弥漫着欢声笑语和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大街上到处都是烟花、爆竹、鞭炮残留的纸屑。熙熙攘攘的人群个个都穿着新衣服，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气，许多人手中还拎着拜年的礼品。加之不时有舞狮子、耍龙灯的表演添堵，汽车就只能像乌龟一样慢慢爬行。街面上的商店有不少尚未关门，一到九点钟以后，购物者像潮水般涌来，顾客也不像平时那样挑三拣四，看中货，付了钱，就匆匆离开；对一些小店铺，不少顾客为图个吉利和爽快，都不要找零，表现出少有的慷慨。

薛夕坤的家离市委不远，所以他参加“团拜”并未用车，而是在大街上悠然漫步。拜年在汉代就已开始，群臣在大年初一到宫廷朝拜，君臣共乐。文人雅士则流行互送拜帖。拜帖开始时称为“刺”，西汉时为木制，东汉后以纸代木，六朝时简称为“名”，唐代时叫“名状”，宋代叫“门刺”，明清时叫“寸褚”、“红单”。到了现代，政府机关时兴“团拜”。“团拜”的时间和内容也稍有区别。司徒震任书记时，“团拜”的时间是春节前二三天，市四套班子主要领导成员邀请部委办局一把手和知名企业家开个简单的茶话会，然后共进晚餐。祝一鸣任书记时，“团拜”的时间改为正月初三或初四，参加对象除了四套班子领导成员外，主要是在外地工作回家过年的江河市籍副厅级以上干部及知名人士。今年因中央整顿作风，许多地方取消了“团拜”，但薛夕坤与柳晓曼、李毅商量后，决定改用新的“团拜”方式：参加“团拜”的领导成员只有薛夕坤、柳晓曼、李毅、袁圆芝四人。“团拜”内容一是向干休所十位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的老同志集体拜年；二是向仍在辛勤工作的部分商业、供电、供水等单位的职工表示慰问；三是走访一些居民，既了解群众过年的真实情况，又体现领导与民同乐的气氛。

上午九点，薛夕坤和其他三位领导都聚集到了江河市委门口。因李毅和袁圆芝都自己开车，这样薛夕坤就座李毅的车，柳晓曼坐袁圆芝的车，四人一起先到了干休所向老同志拜了年，然后向一线职工作了慰问。这两个项目结束后，时间已到十点半，薛夕坤建议自己和李毅、柳晓曼和袁圆芝分两组向居民拜年。柳晓曼嫣然一笑：“薛书记，我看是否改革一下，你带着我，李书记带着袁圆芝。”她的用意是要人们看到她与薛夕坤亲密无间、配合协调的形象，薛夕坤似有所觉察，微微笑着说：“那就听柳市长的。我和柳市长就在附近的‘宰相巷’和‘文曲巷’，你们两人就到远一点的‘乔家巷’。”

薛夕坤所说的这三个巷，都是市区的名巷。

“宰相巷”是解放初被命名的。缘由是这个巷曾出过三名宰相：明代首辅杨一清、明代宰相靳贵、清代宰相张玉书。其中尤以靳贵名气最大。

“文曲巷”相传由清代宰相张玉书命名，寓意此巷出了“文曲星”。唐代诗人柳永、北宋科学家沈括、宋代大书画家米芾等都在此居住时间不短，尤其是孤傲狷狂的米芾在此住了整整十年，留下了不少佳话。

“乔家巷”则古已有之。《三国演义》中说，乔国老有大乔和小乔一对女儿，长得均为国色天香。大乔嫁给了孙策，小乔嫁给了周瑜。他还替刘备做了一次月下老人，假戏真做，最后使刘备娶了孙策的妹妹孙尚香。除乔家之外，这个巷子里还出了个不知名的奇女子。据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私访此巷，见一美少女长得倾国倾城，忍不住上前调戏，被性情刚烈的少女扇了一个耳光。乾隆后来派人来寻，却始终不见踪迹。也许受了历史文化的熏陶，人们如今对此巷的女子都高看一眼。

薛夕坤和柳晓曼在“宰相巷”拜访了两户人家出来，正想着第三户该看哪家，忽从前面十米左右的门中走出一个人来，此人推着自行车，本欲左拐，可能见到了两位市领导的身影，不知出于何故，机敏地调转车头，骑上车往右一拐，瞬间就消失了。薛夕坤因低着头走路没有注意此人，而柳晓曼已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顿生疑团：他不是市公安局的万二球副局长吗？他到这里来向谁拜年？见了领导为什么躲避？于是，她把薛夕坤带到了刚才万副局长出来的那户人家。

春节这天每家的大门都是敞开的，柳晓曼礼貌地敲了敲门便走了进去。

里面有一位老大爷和一位老太太，两人头发几近全白，年龄在八十岁左右。柳晓曼笑容满面地对二位老人说：“老人家，不知怎么称呼，市委薛书记和我向你们拜年了！”

二位老人耳朵不背，身板硬朗，忙起身相迎：“哎呀，恭喜发财！薛书记，劳驾您向我们老百姓拜年，真是荣幸之至，快请坐，快请坐！”

薛夕坤向老人介绍了柳晓曼，老人又是一阵客气。

就在两人准备坐下时，从房间内走出一个人，朗声笑道：“书记、市长二位大人，新年好！没想到你们会到我父亲这里来拜年，真是蛇年巧事多，十分感谢，我也在此向你们拜年了，祝你们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薛夕坤和柳晓曼都吃了一惊——此人竟是赵德龙！想必这里就是赵德龙父亲的家。不过，二人的惊讶有些区别：薛夕坤在惊讶中立即想起的是赵德龙以“正义战士”写给他的信和附带的资料；柳晓曼在惊讶中最先想到的是那本赝品“金农册页”！

尽管在此相遇纯属偶然，并且各方都有些尴尬，但春节相见，免不了坐下相互寒暄一番，显得其乐融融。赵德龙说，我除夕才回来，本想在父母这里拜过年后抽空去看看二位领导，感谢你们对我的特别关心和栽培。对赵德龙话语中蕴含的意义，薛夕坤和柳晓曼都有各自不同的解读。

赵德龙的父母因不知儿子与这两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为薛夕坤和柳晓曼倒上甜茶后，一个劲地夸市委市政府领导爱民如子，特别是前段时间端掉了霍严旺这股黑势力，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年也过得安稳。赵德龙听得心中发酸，又无法解释，只能对父母说，我与二位领导有公事要谈。你们先到房间休息一会儿吧。

赵德龙的父母知趣地进了房间，但赵德龙并没有说“公事”，而是吹了一些机关的奇闻趣事。薛夕坤笑而少语。柳晓曼则害怕赵德龙无意中说出不该说的话，不时地插科打诨，显得兴致盎然而又有些紧张。

就在这时，外面走进一个中年妇女，身材颀长，长得清雅文静，进来后没有与薛夕坤和柳晓曼打招呼，只是朝赵德龙亲热地道了声：“哥，新年好！”随即朝房间里走去。

赵德龙对薛夕坤和柳晓曼说：“这是我妹妹。”

柳晓曼问：“她在哪工作？”

赵德龙说：“她大学毕业后就留在北京工作了。”接着把妹妹叫到了桌前，向她介绍了薛夕坤和柳晓曼的身份。

赵德龙的妹妹连忙向二位领导鞠了一躬：“抱歉，进门还没打招呼，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我们的父母官呀，幸会幸会，小女子向你们拜年！”

柳晓曼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便问道：“请问您在北京何处高就？”

赵德龙的妹妹说：“哪敢说高就，在一个会所打工而已。”

柳晓曼顿时想起她在北京那个与“首长秘书”见面的高档会所见过她，便报了那个会所的名号。

赵德龙的妹妹说：“正是在那里打工。”她显出一副从来没见过柳晓曼的样子：“难道柳市长经常去哪里吗？”

柳晓曼耸耸肩：“只闻其名，难觅其踪，今后如有机会去那里，一定会拜访您。”她心中却在思索：这个女人一定不是一般身份！

赵德龙怕冷落了薛夕坤，也怕她俩说多了露出蛛丝马迹，便招呼妹妹帮薛夕坤点了一支烟。

薛夕坤把烟抽完，站起来道：“我和晓曼还要去拜访几户人家，今天就只能蜻蜓点水了，今后有机会再叙吧。”

赵德龙心领神会，立即把自己的父母从房间里请出，一家人非常热情地把薛夕坤和柳晓曼送出了门。

随后两人到“文曲巷”又向四户居民拜了年。这时的柳晓曼，尽管脸上笑若桃花，两个浅浅的酒窝楚楚动人，但话语少了许多，因为她在想着心事：今天的奇遇好像是老天刻意安排的！赵德龙城府深不可测，不管是谈吐还是表情上都没有透出丝毫异样，难道他真的会善罢干休？赵德龙的妹妹像个幽灵，自己与“首长秘书”见面的事是不是她暗中做了手脚？那个万副局长知道赵德龙在其父亲家中并过来拜年，可见他们关系之深，难道万副局长就是龚春阳身边的内鬼……

两人走到巷子口，柳晓曼的车已停在那里，她问薛夕坤下面怎么安排，薛夕坤说：“我与李毅联系一下，看看他们那里的进展怎么样？”

薛夕坤与李毅接通了电话，李毅告诉他：“我们刚拜访过几户人家，就遇到了一个意外情况，有一家老两口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孙儿，孙儿早晨开始上吐下泻，人已处于昏迷状态。他们与医院联系救护车，医院说值班的救护车在外地途中，我和圆芝就只能送他到医院抢救。现在，我们人在医院，郑院长已安排好一切。”

薛夕坤说：“要不要我和晓曼来一下？”

李毅说：“不必了，我和圆芝在这里就足够了。有什么情况我再向你们汇报。”

薛夕坤这才放下心来，对柳晓曼说：“可能有人到我家拜年了，我得回家一趟，路不远，我步行就行了。”

柳晓曼说：“那哪成？我送你回去。”说完帮薛夕坤开了门。她要送薛夕坤，一是出于胜利者对俘虏的优待姿态，二是想看看是谁上他的门拜年的。

薛夕坤在距家二十米左右处下了车。柳晓曼虽没有见到他家门口站着人，但一眼就看到停在侧面的一辆车，车牌尾号是五个“8”，江河市场面上的人都知道这是韦大海的车。

薛夕坤到家后，韦大海拎着几包礼品跟了进去。一进门，韦大海就说道：“薛书记，这么多年我向不少主要领导拜过年，唯独司徒震和您我没拜过，因为你们的脾性我晓得，弄得不好会大家难堪，所以，今天上您家只带了点土特产。”

薛夕坤把礼品看了看，见除了一包冬笋和一包发好的海参外，还有几瓶好酒几条好烟。他在给韦大海泡了茶后说道：“韦总，我也不驳你的面子，冬笋和海参我收下了，其他东西还得全部拿走，新年头上大家不要搞得难堪。”

韦大海说：“上次我请您帮助向重点项目推荐我的新产品，后来进展很顺利，按理我送您几套房子都是应该的，这点塞不了牙缝的东西您都要我收回，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薛夕坤给韦大海剥了一个花生糖，道：“我帮助推荐新产品，这完全是为了地方企业的发展，是我的职责所在。如果每个掌握权力的人干了他本职工作范围内的事都要拿好处，那我们这个国家就没有希望了。所以，今后我欢迎你常来交流，但不欢迎你带礼品。”

韦大海点点头：“行啊，我照您的规矩办。今天我除了向您拜年，其实顺便还代张旭东来与您商量事情的。听说张小虎和薛韵的婚宴原来定在元宵节中午。现在你家里……这样的情况，张旭东也知道您没把精力放在婚事操办上，所有的事务都由男方包了。不过，按照这里多年的礼数，办婚事前双方孩子的父母总得面谈一下。”韦大海刻意回避着提到杜莲英，“女方就由您照个面就行了。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以便张旭东来拜访您。”

薛夕坤喝了口茶，左手托着下巴：“韦总，为了这桩婚事，你这个大忙人竟当了跑前跑后的媒婆，真也有点委屈你了。既然要讲礼数，那我就上张旭东那里去，为什么非要他上我这里？本来就不该有官贵民贱的思想，何况又成了亲家？他长我几岁，所以应该我去看他。你叫他定个时间，我好作安排。”

韦大海嗫嚅道：“薛书记，这……这样恐怕不合适。不说门第，按常规也该是男方到女方家来登门求婚的。”

薛夕坤摇摇头：“我家小韵和小虎是自由恋爱，两相情愿，谈不上谁求谁，不必有求婚的俗套。我去看张小虎的父母，这是我的礼数，要是他们尊重我，就给我这个面子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韦大海再也不好坚持他和张旭东原来的想法了，双手往胸前一合，道：“薛书记，那就全听您的，假如今晚您有空，我叫张旭东全家恭候您的光临。”

薛夕坤想了想说：“那就定在今晚吧。我得说两个条件：一是只能家中吃便饭，不要到外面去操办；二是除了小虎和他父母，别的沾亲带故的人就不要叫了吧。你呢，当然要参加，媒人嘛，按规矩将来是要吃火腿的。噢，对了，你们‘江河三怪’是结拜三兄弟，我不能把文怪夏中华撇在一边，让他一起参加，这样气氛就热闹了。”

韦大海连连称好，掏出一包极品“红双喜”（这种烟市场价二千元左右一条），给薛夕坤递上一支，说：“春节加上喜事，这烟您非得要抽。”

薛夕坤无法推脱，接过烟抽了起来，抽到半支左右，突然想起一件事，对韦大海说：“韦总，有件事得向你请教一下。我儿子人虽出来了，但他的公司我不允许他再开了。我想请您帮着关心一下，把这个公司盘给人家，公平交易，不要夹带私情，你看行不行？我对我儿子今后的去路已经跟他说了，要么老老实实上班，要么就到外地去闯。”

韦大海沉思片刻，弹了弹烟灰，道：“您讲到这事，勾起我一段回忆。想当初，我对这家监理公司也是动了心思的，想收购后成为我集团的一个子公司，但您夫人出了面，我哪还好意思去竞争？我记得当时的收购价是六百万元，这是把秤杆翘上天的价格，要盘出去翻一番肯定没问题。但我为您考虑，如果价格真的翻了一番，不知又会给您招惹多大的麻烦。干脆，我按原价盘过来，公司在外面的债务由我来偿还，您儿子当我集团公司的副总裁。他要是满意，可一直干下去，他要是不满意，再到外地去创业也不迟。我帮助他的不是金钱，而是教给他管理企业的经验，正如本地的俗话所说，不给他送鱼，只教他钓鱼的方法，您看如何？”

薛夕坤又接上一支烟，一直到快要燃尽，才拍着韦大海的肩膀说：“怪不得别人把你称为‘江河三怪’之一，你的思维方式和为人处事就是与众不同，韦总，你的人品我信任，你的想法有道理；你的用心很善良。我完全同意。不过，我还得跟儿子把道理说清楚。”

李毅和袁圆芝在“乔家巷”向居民拜年时偶遇一男孩昏迷，他们用自己的车把男孩送到第一人民医院抢救。由于郑院长亲自指挥，男孩一到医院就进了急救室。按照医院的规定，危急病人在抢救时需要填写患者及其责任承担者（一般为直属亲属或夫妻关系）的名字。男孩的奶奶已吓得神情呆滞，爷爷虽然稍显镇定，但他说不识字。无奈之下，李毅只得代为签字，这时候他才知道孩子叫霍生兴，其爷爷叫霍大发。

在孩子抢救期间，李毅和袁圆芝陪伴安慰着其爷爷奶奶，李毅有些疑惑地问道：“霍大叔，孩子身边为什么只有你们二位老人，他的父母呢？”

霍大发痛苦地摇摇头，流下一串老泪：“唉！老天报应，一言难尽啊！”

“如果方便的话，有什么难处您说出来，市委李书记和我都会尽力帮助的。”袁圆芝插话道。

“说出来真丢脸，他爸……他爸……就是我的不孝之子霍严旺。”霍大发说。

李毅和袁圆芝都大吃一惊。

霍大发继续说道：“生兴这孩子真是命苦。他爸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往国外一跑，他娘很快就与他爸离了婚，从此人无踪影，孩子就只有我们老两口照料了，这真是作孽呀！老天惩罚也不该找孩子，要找那两个孽畜呀。”

李毅感到其中有些蹊跷，安慰道：“霍大叔，不管霍严旺犯了多大的罪，孩子还未成年，他是无辜的，有什么困难您可以直接找我们，我们一定会全力帮助的。”他把自己和袁圆芝的手机号码写在一张纸片上给了霍大发。

“李书记，你们……你们真是共产党的好官呀，不搞株连，还对我们一家老少掏心掏肺，生兴这条命是你们救的，你们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我这把老骨头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这个孽畜，劝他回来向政府和老百姓谢罪，向你们谢恩。”霍大发声音颤抖地说。

李毅看得出霍大发还是个比较正直的人，与他儿子霍严旺不可相提并论，他在与袁圆芝商量着如何帮助老人和孩子度过目前的困境。

这时，医院值班主任从手术室出来告诉李毅，孩子是食物中毒，我们已对他进行了肠胃清洗和对症用药，生命危险是没有了，不过，到病房后需要有家人陪护。另外，按他这样的情况，要预收三千元费用，郑院长已交待过了，费用怎么解决全听您的意见。

李毅把一千元钱交到值班主任手中，说：“我和圆芝身上只能凑到这么多，先替他垫付着，最后怎么解决看孩子的医治情况，过几天我与郑院长商量。”

值班主任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收起钱，写了一张收条。

霍大发“扑通”一下跪下，对值班主任说：“大夫，这钱您无论如何不能收，我身上虽没带，但砸锅卖铁也会把费用交上。”

值班主任犹%地看着李毅和袁圆芝。

李毅向值班主任做了个把钱收起的手势，扶起霍大发对他说：“霍大叔，只要孩子平安，钱的问题您不要看得太重，我们先垫下的这部分，你家里要是有，待孩子出院后再还给我们；您要是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帮您想办法。另外，你们二位老人年龄大了，不适合长时间在这里陪护，能不能来个年轻一点的亲戚？”

霍大发说：“按理说亲戚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应该相互帮助的，可如今人心难测呀！那孽畜神气时，是人是鬼都巴结，他一出事，原来的亲戚朋友连我的门都不敢上了，生怕沾了腥气。我有一个侄女还算有点良心，她马上就到。李书记，钱，我以后是一定要还给您的。你们事情多，先回去吧，再陪在这里，我心中不好受啊。”

李毅一看表，已是下午两点，自己连午饭也没吃，加之晚上还有宴请，这里的事既然基本上安排就绪，看来是可以回去了。他向袁圆芝征求了一下意见。

袁圆芝说：“李书记，您先走，我待霍大叔的侄女到了以后再走。”袁圆芝作为市委的“内务总管”，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哪怕他比李毅迟走五分钟，也表现出了他的良好职业操守和对领导的尊重。其实，他早已与白玟约好下午在国际饭店的一个套间内幽会，现在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请白玟把时间推后一小时。

李毅也不再与袁圆芝客气，与值班主任和霍大发夫妇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医院。

肖雪请她的朋友吃饭要李毅作陪，她本准备放在初二或初三的，但李毅都有安排，就只能放在今天晚上了。她所请的朋友仍是固定的“两对半”，“一对”是留仙中学校长徐志才和他的夫人刘妍；“一对”是她的闺蜜胡静和她的丈夫何光明，“半”即是她往日的老师、自称永远独身的李烨。其实要从人头上说起来，“两对半”已不太确切，因为胡静还带来了两个月大的“小太子”。

李毅到肖雪家时，这“两对半”客人都已聚齐，他与客人相互道贺后便一个人在小桌上吃起了“午饭”。

李教授陪着亲家到外面散步去了。

与这些老友在一起，肖雪的心情开朗，说话无拘无束，她首先拿李烨开起了玩笑：“李老师，您要是把您那位请来，今天正好是四对，坐在八仙桌上正好是八仙。”

不等李烨回答，心直口快的胡静接茬道：“现在有我儿子在，不也是八仙吗？李老师要是跟她那位生个‘太子’或‘公主’，这桌上就成十全十美了！”

李烨不愠不火地说：“十全十美那是我们中国人的哲学境界和美学追求，按我那位老师的观点，十全十美往往会陷于虚幻之中，造成这样那样的痛苦和烦恼。欧洲冲破中世纪的宗教人格化束缚后，从文艺复兴开始，大胆追求个性的自由和张扬，画作中所有的神包括爱神维纳斯都是残缺的，且带着人性的目光与渴望；连神都是残缺的，何况是人呢？每个人所追求的完美包括生活方式的完美，实际上都是个性化的或有残缺的。我不反对你们结婚生子，但我与我老师只相爱而不结婚、不生子，这不也是一种个性吗？”

胡静说：“撇开结婚生子不说，既然你俩都是单身，又爱得这么深，按理春节期间总该相聚一下吧，不是你去就是他来，是不是因为相互都不肯屈尊呀？”

李烨说：“这你就误解了，正因为我俩相互尊重，春节才不能在一起，试想，如果我俩在一起，就一定要见父母，就一定要费许多口舌向他们解释对婚姻的理解，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他们的烦恼，这有什么必要呢？他在除夕夜送了我一份独特的礼物，我就心满意足了。”

“什么礼物呀，方便告诉我们吗？”肖雪问道。

“他用手机发给我一首李商隐的《天涯》：‘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此中的深情，可谓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李烨端庄的脸上充满陶醉。

徐志才想发表意见，但他先瞄了妻子一眼，一碰到妻子目光中的话意，他就知道谈论这类话题自己必须“让贤”——让妻子先说。

笃信佛教的刘研说话总是显得有些玄妙：“禅宗中有一句话叫‘眼内有生三界窄，心中无事一床宽’。三界就是前世、今生、来世。一个人只有道法自然，才能与天地共逍遥。李老师虽不信佛，但她天性就有禅意。我觉得她的生活方式是尘世与禅意的结合，我很钦佩。”

徐志才正要说什么，李毅吃完饭把碗筷往桌上一放，横插了一扛：“刘老师，你如此钦佩李老师的生活方式，是不是想抛弃徐校长，改为独身？”

刘妍瞪了胡静一眼，回答李毅道：“李书记，您别看他场面上对我言听计从的，实际上他骨子里想些什么我根本融不进去，深更半夜经常突然起身，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论中国农民的政治梦想呀’，‘论农村新的土地革命’呀，等等，反正我既看不懂，也没兴趣，所以，我们之间只有‘形会’而没有‘心会’，貌似恩爱类似独身。他的胡思乱想，可能与想迎合您的政治主张、拍您的马屁有关。”

徐志才这下子可真急了，他一推眼镜，有些结巴地说：“小研，你……你别往自己丈夫身上泼脏水。李书记的政治主张是对我……有影响，可我是在独立思考，想为农民呐喊一下。我尊重李书记但不会拍马逢迎，这辈子我……我……我……除了教书其他什么都不想干。我牢记康熙皇帝的一句话，文人应以才情驰扬天下，不能以才情投机天下！驰扬天下者，可傲然天下；投机天下者，必会被天下所轻。”

众人对徐志才引用的最后一句警世恒言拍手称好，唯有胡静不以为然：“康熙帝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实际上无论是在官场还是其他职业，有几个文人不靠投机而取得成功的？又有几个文人凭才情傲然天下而有好下场的？所以，我的儿子长大了绝不能做迂腐的‘文人’，而要做统治‘文人’的——”她本来想说“朕”的，权衡了一下还是用了“将军”两字。

“不是‘太子’吗？怎么今天降成‘将军’了？再降下去，说不定就成了霍严旺式的人物了。”李毅讥讽道。

“我的儿子要是变成霍严旺式的人物，本宫一定大义不灭亲，手刃骨肉。不过，霍严旺的凶残毕竟是赤裸裸的，他与那些戴着伪善面目、为一己之利置万千百姓于死地的权贵们相比，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胡静似乎振振有词。

何光明觉得妻子在领导面前说话有些过分，连连咳嗽示意她收敛一点。

李烨接过话头：“说到霍严旺，我就更加看到了人性的复要性。他的凶残自然不必多言，可他送儿子跟我学画时，对我倒是十分恭敬的；另外，他把儿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他儿子也真太可惜了，本是个杰出的绘画天才，父亲一出事，他孤苦伶仃，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我很同情他，也很喜欢他。李书记，如果您认为没有太大的政治影响的话，我想收他为干儿子。”

李毅本想与胡静沟通一下，听李烨谈到霍严旺的儿子，心中豁然一亮，便暂时抛开胡静，对李烨说：“李老师，对你刚才提出的问题，我想跟你单独聊聊。”他向肖雪和在场的客人打了个招呼，带着李烨来到他和肖雪的卧室。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后，李毅把霍生兴生病住院的事向李烨说了一下。

李烨显得很焦急，说吃过晚饭后一定要去看他。

李毅说自己会派车送她去，但他想先了解一下有关情况。他问李烨：平时送霍生兴学画，一般是霍严旺还是他的部下或家人？李烨说，开始时都是他的部下，学了半年后他看到儿子进步神速，又听我说他儿子是个绘画天才，就开始经常自己送了。霍严旺潜逃出国后，他儿子便一个人打的来我这里。李毅问：霍严旺出国后有没有以什么特别方式与你联系过？李烨说没有。李毅说：你收霍生兴为干儿子有政治风险，一定要郑重考虑。李烨沉思良久，说：有件事从情义上我不该对您讲，但从社会责任上我又不得不告诉您。据霍生兴讲，霍严旺临出国前对身边的人包括妻子、父母、亲戚、部下一个都不信任，唯独信任自己的儿子。他给儿子脖子上系了一个白玉挂件，要儿子二十四小时不离身，不对任何人透露，如果哪一天儿子听到他被人追杀或被政府处决，就把这个挂件亲自交给江河市委书记薛夕坤，说这件东西可以救他的命。霍生兴一是因为担惊受怕，二是因为把我既当作老师又当作母亲，就把这件东西交我保管。我之所以要收他做干儿子，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要对得起他对我的这种信任。但是，我知道这件东西可能隐藏着极大的秘密，不对您说出来心中不安。

李毅听了李烨的叙述，接连吸了两支烟，语气郑重地对她说：“李老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了我。关于个人情感与国家大义的位置，我相信你分得清、摆得正，再说霍严旺现在已身处绝境，这件东西应给政府。两天内我会陪同薛夕坤书记来你这里取。考虑到官场上关系复杂，希望你除了我和薛书记外，再也不能对其他任何人透露此事，包括霍生兴本人，因为他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这样做既是保密的需要，也是为你和霍生兴的安全考虑。”

李烨表示同意。

这时，楼下响起了肖雪清脆的声音：“请二位加快密谈进程，下面等着开席！”

李毅道：“快结束了。你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我与李老师密谈时间长了出什么事故？”

肖雪格格笑了起来：“你俩在一起要是能出什么事故，这就是世界第九奇迹了，我巴不得好好欣赏呢！”

贺元下了决心，今年的春节一定要与欧阳皓在一起过。他先向欧阳皓提出请求，要她随他到老家天津过年，让父母见见未来的儿媳，以解他们心中之忧。欧阳皓因内心并不爱贺元，对结婚有些麻木甚至恐惧，只是由于贺元穷追不舍，自己又曾在无奈时承诺，知道一味推脱实在难合情理，便将了贺元一军：你要与父母团聚，我也要与父母团聚，你若对我真心，那就陪我回杭州老家过年好了。贺元一咬牙，向父母作了解释后，便随欧阳皓于除夕这天下午来到了她父母的家中。

欧阳皓的妈妈姓曹，多年从医，长得端庄秀丽，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父亲是个中学语文老师，外表清瘦儒雅，骨子里倒有些大男子主义。贺元本来准备重点进攻丈母娘的，与欧阳皓父母一见面，一交谈，才感到未来的老丈人在家中说话分量更重。他除了给二位老人带了丰厚的礼品之外，还显出了百般殷勤。来后不到半小时，就主动帮着打扫卫生。见家中没有春联，便自己挥毫写了一幅，上联为“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下联为“杭州西湖，苏州山塘”。这是范成大的名句。欧阳皓的父亲见“毛脚女婿”联选得很有寓意，字也颇有颜体风骨，便已给他加了分。

吃年夜饭时，欧阳先生给自己和贺元倒上茅台酒，给妻子和女儿倒上本省的“花雕”黄酒。

贺元不好意思地对欧阳先生说：“叔父，请别见笑，我平时从来不喝白酒，应酬时只喝一点红酒或啤酒。”

欧阳皓的妈妈啧啧称赞：“烟酒不沾，人又聪明勤快，这样的男人实在难得，不像我家这位老太爷，烟酒齐全，家中油瓶倒了也不扶一下。”

欧阳先生抿嘴一笑：“我说你呀，总是喜欢把我贬得浑身毛病，一钱不值。男人嘛，总得要有一点男人的爱好、男人的趣味、男人的个性。小贺呀，你今天可别被她的迷魂汤灌倒，破个例陪我喝杯白酒。千古文人，皆有醉名。汉代的蔡邕为‘醉龙’，晋代的谢玄为‘醉虎’，唐代的李白为‘醉仙’，宋代的欧阳修为‘醉翁’。你我联手，桌上就是二比二，势均力敌。”他无意中把贺元拉进了自己的阵营。

贺元暗暗窥视了一下欧阳皓，见她毫无表情，就决定不让未来的泰山孤单，说：“那我就听叔父的，不过，我的酒量有限，您可得杯中留情。”

欧阳先生满心喜欢，举起酒杯，第一杯全家喝了个团圆酒。

贺元在敬酒时，先单独敬了欧阳皓的父母，接着又请求欧阳皓与自己共进了一杯，语虽不露，其意明了。欧阳皓事先与父母打过招呼，在桌上不要提什么时间结婚之类烦人的事，所以她的父母回敬时也只能含糊其词地祝他们“恩恩爱爱、和和睦睦”。

欧阳先生二两白酒下肚，精神十足，话也多了起来，他想趁着酒兴考考未来女婿的才学，一抹嘴说道：“小贺，你在大学里是学哲学的，应该懂得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渊源和关系吧，我想听听你的见解。”

贺元正愁缺少表现自己的机会，听到这一问题，略一思索，便侃侃而谈：“依我看，中国传统文化有儒道佛三大思想体系。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一个仁字。道家思想入世而出世，核心在于一个道字。佛家思想的核心在于一个空字。这三种思想的汇合，融成了以重视群体与强调和谐为特征的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

欧阳先生击掌称道，早把女儿事先打的招呼抛在了九霄云外，兴致盎然地敬了贺元一杯：“小贺，你有真才实学，又谦和恭顺，可谓德才兼备，我为有你这样的女婿而骄傲！什么生辰八字、良辰吉日，我看统统免掉，结婚越快越好！”

贺元感到受宠若惊，喝完酒一边谦逊地说：“叔父您过奖了，我还是初出茅庐，今后许多事还得靠您指点。”一边用余光看着欧阳皓和她妈妈的反应。

欧阳皓的妈妈喜形于色，尽管没有用语言表达，心中对这位未来的女婿已作了内定。

欧阳皓心中很不愉快，但碍于除夕之夜，不便在父母面前耍性子，只得旁敲侧击地说：“爸，您看您，饭桌倒成了你们的论坛了，您要是有兴趣聊，明天单独与他聊个够，饭桌上就不要高谈阔论了；再说，人的德才光靠清谈就能看出来吗？”

女儿这么一说，欧阳先生有所收敛，转而谈起了家常，但谈家常中仍文气十足，尤其是谈到“欧阳‘姓氏的来历时，更有炫耀之嫌：欧阳源于姒姓，为禹王的后裔。禹子启建夏朝，传至少康，封支庶子于会稽，建立越国。战国时越王无疆亡国于楚，受封于乌程欧阳山之南。古时以山南为阳，故称欧阳侯亭，其子孙是谓欧阳氏。其后大部分布于江西、湖北、四川等地，江浙沪一带的多为客家……

年夜饭吃完后，欧阳皓的妈妈作了住宿上的临时调整：她家住的是一百多平方米的复式楼，下层一个房间，上层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层帘子。因为女儿毕竟没有成婚，她原来与丈夫和女儿商量的方案是：自己和女儿住下层，丈夫和贺元住上层。但这顿饭使她和丈夫改变了主意：贺元这么优秀，女儿的岁数又不小了，当务之急是催促他们赶快结婚，把这小两口安排在上层两个房间，面子上过得去，至于怎么住就由他们去吧！

由于父母的态度十分坚决，欧阳皓又是个孝女，她只得听从妈妈的安排，违背自己的意愿与贺元住到了楼上。临睡前，欧阳皓警告道：“你要当君子，可别当小人。”

贺元嘴上满口答应，可对丈母娘这样的安排早就心领神会，想入非非了，熄灯后怎么也睡不着，外面此起彼落的爆竹声和酒精的余威既引起了他的遐想，也壮了他的胆。他在上床半个时辰左右后，终于蹑手蹑脚地起身走到欧阳皓床前，见欧阳皓背对着他，便迅捷地钻进了她的被窝，一把把她紧紧抱住。

欧阳皓在似睡非睡中惊醒，既不能大声叫喊，又无力掰开贺元的双手，只得轻声斥责道：“嘴上是君子，暗中是小人！”贺元也不反驳，双手箍得更紧，说了声：“亲爱的，我就算是你的小人吧，我实在忍受不住了！”便把火热的双唇封住了欧阳皓的嘴，腾出一只手急火火地伸进欧阳皓的内衣，抓住了她那饱满润滑的乳房。欧阳皓平时对他的亲密行为十分反感，可今天也许是新年的氛围，也许是父母对贺元的青睐，也许是贺元不俗的表现，她反抗得有些软弱。她一直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松开，贺元的舌头立即就像蛇一样游了进去，搅得她浑身发软；而后，她的上衣和胸罩被扒光，贺元的舌尖慢慢地游移到她酥软的肩、高耸的胸、坚挺的乳头，一股原始的冲动充斥她的全身。可是，当贺元坚硬的阳具贴近她的花蕊时，心中的屈辱感使她猛地翻身而起，压低嗓门道：“你再敢放肆，我就下楼！我同意你不离开这个被窝，但你如果真的爱我，首先要信任我，我有几个问题要你回答。”

贺元一股邪劲过去，稍一冷静，对欧阳皓还是敬畏的，他说：“好吧，我一定如实回答，没有半句虚言。”

“你与柳晓曼是不是有私情？”欧阳皓单刀直入。

“这个……这个……什么叫私情？她一手培养了我，无微不至地关怀我，我能对她不感激吗？有时候我把她当姐姐，有时候我把她当母亲。”

“你送给我的所有奢侈品香水，是不是柳晓曼给你的？由于特殊的原因，我知道整个市委市政府大院内只有她使用这种品牌。”欧阳皓咄咄逼人。

贺元尽管不知道欧阳皓说的“特殊原因”是什么，但他早已感觉到她对这款香水有怀疑，因而无法抵赖，回道：“是她送的。但这完全是为了满足你的要求，为了不放弃我对你的爱，是我请她帮的忙。”

“你跟她如果没有肌肤之亲，身上怎么会有她的香水味？还记得中秋那天晚上我们在‘秋瑾茶楼’约会，我闻到你身上这种香水味问你是什么品牌，你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吗？”欧阳皓穷追不舍。

贺元今天终于明白了欧阳皓向他要这种香水的真实原因，到了这个地步，他只有守住最后的底线了，回道：“她是对我有亲密举动，但这是她的一厢情愿。当我和你确立了恋爱关系后，心中除了你，没有别的女人，我再也没有给过她亲密的机会。我可以对天发誓！”

欧阳皓虽然不知道贺元的话是否完全真实，对男人的誓言更是不感兴趣，但贺元的坦诚和他对自己的痴情使她有些许感动，她缓了口气，接着问道：“你既然与柳晓曼如此亲近，那你应该知道她有没有做过伤害李毅的事。”

贺元听了这话，转守为攻：“你怎么老是念念不忘李毅，你难道不知道外面有许多关于你俩的桃色新闻吗？”

欧阳皓坦然道：“我不否认我一直暗恋着李书记，但这只是暗恋而已，我俩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越轨之举。我知道他爱他妻子，更知道他在道德上自我约束很严，不可能对我有非分之念，所以，我对他曾经的暗恋完全是我个人的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你如果连这一点都不相信我，那以后就有多远滚多远！”

贺元急忙解释道：“我只是把外面的误传说给你听听罢了。我对你信任，包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那是毋庸置疑的；对李书记的品德和为人，我也是敬佩的。柳市长可能对李书记有什么意见或把他作为竞争对手，也可能会做出伤害他的事，可这一切她是瞒着我的。她的真正铁杆只有龚春阳。”贺元这段话完全是肺腑之言，为什么会在瞬间喷薄而出，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这是他对曾经扮演过的肮脏角色的一种自我反省吧。

欧阳皓凭直觉感到贺元的话比较真实。他身上尽管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还不至于完全与柳晓曼成为一丘之貉。她对他的同情在增强，同时感到自己有责任让他逐渐摆脱柳晓曼的控制。至于自己的婚姻，已经无法理想化了，只能偏重于对父母的一种安慰和对李毅暗恋的一种解脱而已。她主动地抓住贺元的手，柔声地说：“我今天向你所问的几个问题，是我对你最大的心病，你的回答加深了我对你了解和好感，我们之间只要在相互信任和尊重上进一步发展，婚姻会水到渠成，希望你有一点耐心。不过，婚姻和爱情对我来说并不是一回事，这一点我必须真实地告诉你。”

贺元激动地把头埋到欧阳皓的胸前，喃喃道：“小皓，我今天第一次感到我们像一对恋人。有人说过，对男人来说，有时候任何力量都敌不过一个女人，你对我就是如此。”

报晨的鸡鸣响起，两人迷迷蒙蒙地进入了梦境……

第二十三章　试解迷局

薛夕坤于年初一下午在韦大海的陪同下上门拜访了张旭东。

张旭东早年丧父，完全是母亲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的，因此，他对母亲十分孝顺，结婚后一直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春节前因母亲上街不慎跌了一跤，腿骨骨折，卧床不起，尽管媳妇照料得无微不至，但张旭东每天除了给母亲用“气针”治疗，临睡前，还要替母亲按摩，直至入睡。

张旭东刚给母亲做完“气针”，见薛夕坤前来拜访，一边叫妻子赶快沏茶，一边招待薛夕坤坐下，很不好意思地拱手道：“薛书记，新年好，新年好！我本来想请韦总帮我打个前站，随后登门拜访，顺表多时的失礼之歉，没想到您礼贤下士，亲临寒舍，实在叫我担当不起，惭愧，惭愧！”

薛夕坤双手交叉腹前，微微一笑：“老张，你长我几岁，我俩又是亲家，来向你贺个年理所应当。我俩已是亲家了，以后要随和一点，不必拘泥于虚礼。俗话说，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对这门亲事打心眼里满意，早就想过来叙叙，无奈杂事缠身，拖至今日，还望你原谅。噢，对了，听说你还有个老母亲，我该向她拜个年呀。”

张旭东把手一摆：“您可能没有在意本地有个习俗，对卧床不起的老人春节前后不兴拜年送礼，免掉，免掉。”

薛夕坤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作罢了。

韦大海在一旁插话道：“薛书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张迟迟不上您的门，最大的心理障碍是觉得自己是一介游医，门第与您家相差太大。”

薛夕坤接过张旭东帮他剥的橘子，吃了一片，道：“老张，韦总刚才所说的意思，用官话说叫传统观念，用老百姓的话叫俗气。孩子们的事，感情比天大，门第算什么？”他接过韦大海递给他的一支烟，“再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游医，而是全省甚至全国都知道的名医，无论是对职业的选择还是对百姓的贡献，你都胜我一筹。”

张旭东此时已把薛夕坤的称呼由“您”改成了“你”：“薛书记，即使不讲门第，你也是地方上最大的父母官，我只会一点雕虫小技，你这么说，我就无地自容了。”

“老张，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你就知道我所说的并非虚言了。”薛夕坤娓娓道来——据说北宋大名鼎鼎的政治家范仲淹在入仕前曾经求签，问自己以后能否当宰相，签词说不能。他有些遗憾，又求了一签，问自己能否当良医，签词仍说不能，他感到十分沮丧。后有人对他说：你为何把宰相和良医相提并论？范仲淹回答道：宰相能辅佐明君治理国家，造福黎民百姓；而良医上可治君亲之疾，下可救贫贱之厄，比宰相毫不逊色，二者在为百姓谋福祉上可谓异曲同工。其实，持范仲淹这种观点的又何止他一人！众所周知的孙中山是先从医后从政的，而三真山的“华阳居士”却是弃官从道兼攻医术。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为官也是从医。从实际结果来看，你是名医，我是庸医——因为我对百姓带来的福祉远不如你。

听了薛夕坤的“故事”，张旭东对他的胸襟颇感钦佩，这才完全摆脱拘谨，敞开心扉，他也对薛夕坤讲了一个故事——据说，有一天魏王与扁鹊相叙，他问扁鹊：你家中兄弟三人都是行医，究竟谁的医术最高？扁鹊回答：我大哥的医术最高，二哥次之，我最差。魏王惊道：那为何唯独你闻名天下？扁鹊说：因为我大哥给人治病，总能做到防患于未然，在病人征兆即将显现出来时就把病根消除了，病人不知自己是否真的病了，自然对他的高明之处看不出来。我二哥治病，是在病人刚有征兆时就能一眼看出，并手到病除，病人以为自己患的不过是小毛病。而我只有在病人的征兆十分严重、甚至生命垂危时才能相救，所以名气最大。这个故事说明，有些医术最高的医生，名气不一定最大。别人称我“张老五”，并不是因为我在家排行老五，我家只有兄妹二人。而是因为我每天只治五个病人。这样做，除了带有商业性的炒作成分外，还因我对许多疑难杂症并无把握，因而要有所选择。所以，人们说我的医术如何如何高明，可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扪心自问，甚感愧疚。

张旭东的“故事”涉及自己的部分，未免有自谦之嫌，但薛夕坤对他的坦诚颇为欣赏，相互之间的谈话就更像名副其实的亲家了。

大概两三支烟工夫，夏中华前脚刚到，张小虎和薛韵后脚也跟着到了。

薛夕坤请正在忙晚饭的亲家母一起坐下，说有两件事一起商量一下。张旭东的妻子是个典型的家庭妇女，一切大事都听张旭东的，所以扭扭捏捏不肯坐下。

薛夕坤说，儿女大事，做母亲的哪能不拿主张。

张旭东朝妻子点头示意，她才搬了一张竹椅，很不自在地坐在丈夫身旁。

薛夕坤所说的两件事，第一件是，建议从今天开始，两个孩子对对方的双亲称呼应该改口了。张旭东夫妇一致同意，韦大海和夏中华使劲鼓掌。

薛韵率先向张旭东夫妇鞠了一躬，亲热地喊了声“爸！妈！”

张小虎也腼腆地喊了薛夕坤一声“爸！”

第二件事，薛夕坤建议婚事新办，不讲排场，不搞繁文缛节。今天吃过晚饭后，小两口抓紧时间领取结婚证，然后出去玩几天就当旅行结婚了；回来以后，在元宵节中午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女方除了家人，不请任何亲朋；男方如要邀请，除了韦大海和夏中华外，只请近亲，总数不超过三桌。

韦大海说：“薛书记，这事本来不应该我插话，但婚姻大事，虽不必过于讲排场，可搞得太寒酸，不仅小两口没面子，亲朋们也会有意见的。”

张小虎说：“我代表小韵一起表个态，我俩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仪式本身并不重要，何况还要考虑社会影响，考虑家庭的实际情况，我相信亲朋们迟早会理解的。”张小虎所说的家庭实际情况，当然是指丈母娘还在羁押之中。

其实，如今社会上结婚大讲排场，动不动就是大几十桌上百桌，有的还不惜花重金请明星捧场，一方面是男方要借机炫耀自己，特别是掌握实权的官员，趁机可以敛财；另一方面也是为女方撑面子。张旭东从来就不想炫耀和敛财（他对许多人有救命之恩），见女方如此低调，且儿子说的也是实情，便欣然表示同意薛夕坤的建议。他的妻子在这种场合全听丈夫的，丈夫一表态，自然夫唱妻和，随后就忙着做菜去了。

这顿晚饭，不仅菜肴十分丰盛，而且气氛亲切活跃，欢声笑语伴随始终。薛夕坤一扫多时的忧郁和烦恼，喝了个痛快……

第二天中午，薛韵告诉父亲，她已与张小虎商量好，各自向单位请几天假，于初五到气候温暖的海南岛旅行，因为初五正好是二月十四号，是西方国家的“情人节”。

薛夕坤正在分享女儿给他带来的幸福感，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破坏了他的情绪——李毅在电话中将有关霍生兴请求李烨老师代为保管“白玉挂件”的情况向他做了汇报。薛夕坤听后，认为这一情况十分重要，如果方便，他立即就到李毅那里去。李毅说，从保密角度考虑，您就不要叫司机了，我亲自开车来接您。

在李毅的陪同下，薛夕坤顺利地从李烨处得到了那件神秘的“白玉挂件”。两人对这种艺术品都是门外汉，从外观根本看不出任何名堂，因此，决定先请一个内行可靠的人看懂物件，然后再找出其中的奥妙。薛夕坤一下子就想到了夏中华和张小虎，他随即用手机联系到了这两个人，要他们半个小时内到他办公室商量急事。

薛夕坤和李毅到达办公室时，夏中华和张小虎已在门口等候。

在自己的办公室中，薛夕坤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件包裹了好几层的“白玉挂件”，把它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请夏中华说说它的特殊之处。

夏中华看古玩从来都是一眼定乾坤，既不用手摸，更用不着任何仪器，人称“夏一眼”。但他知道今天市委书记请他看的东西一定隐藏着重大的秘密，因此不同于平常鉴赏古玩。他先用手掂了一下分量，然后又用聚光手电通身照了一遍，向薛夕坤、李毅和张小虎介绍道：首先，这不是一件古玩，而是一件现代和田玉工艺品。它的器型名称叫“天禄”，貌似狮子，额上长一只短角，肩上有双翅刻画，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神兽，在东汉和南北朝较为流行。其次，从手感来看，密度这么高的白玉分量却这么轻，说明它里面是空的，由上下两片镂空雕刻的玉片粘合而成。最后，如果这件东西有什么奥妙，应该全在其腹内，外面没有什么机关。要打开它并不难，用刀片慢慢刮开即可。

薛夕坤紧紧握着夏中华的手说：“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听你这么一说，我们不仅长了知识，更重要的是知道了奥秘所在，谢谢你的指点，你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下面的任务就是严格保密。”

夏中华郑重承诺，然后知趣地退出了办公室。

“小虎，现在就看你的了。”薛夕坤说。

张小虎似乎胸有成竹。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后对着玉件一阵猛烤。玉是不怕烤的，经火烤以后，原来肉眼难以察觉的强力胶粘合部位随一股刺鼻味露出淡淡的痕迹。他用随身带的“万能刀”先在黏合处一点点地刮，再慢慢地在隙缝中找到插入口，最后才用刀撬动，足足花了十分钟左右，才把“天禄”的上下片分开。腹中除了一把一寸左右长的钥匙，没有其他东西。钥匙把上贴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两组数字，一组为“88060066”，一组为“0088”。张小虎略一思索，便说出了它的秘密：“第一组数字我很熟悉，这是市工商银行的号码；根据钥匙的样式和前一组数字的提示，我肯定这是一把编号为0088的银行保险柜钥匙。”

薛夕坤和李毅都同意张小虎的分析，同时，他们一致推断：霍严旺在保险柜里所放的东西一定与他的利益甚至生命休戚相关。

但是，派谁去取保险柜里的东西呢？薛夕坤感到有些为难，因为开银行保险柜除了钥匙，还要核对身份证和指纹密码，某些银行也允许在所签的合约中注明委托人的身份证和指纹样码。不具备这些要约，银行是不能开保险柜的。在我国，对重大犯罪嫌疑人是可以通过司法机关强制开箱的，但也得经过司法机关主要负责人同意。因此，如果直接派张小虎去取，那是违反程序的，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如果完全交给龚春阳处理，万一他与此事有着意想不到的利害关系，后果不堪设想。如果请省公安厅出面，一方面赵德龙毕竟是第一副厅长，难说他不从中作乱；另一方面，龚春阳一直负责霍严旺案，撇开他不在情理之中。

思来想去，他最后跟李毅商定：明天上午请李毅、姜克己、龚春阳一起到他办公室，暂时不说出保险柜钥匙的来由和主人，就说可能涉及重大案件，需要纪委和政法委联合审查保险柜中的物品；并在拿到物品后第一时间送薛夕坤亲自过目；如有必要和可能，采用备份形式加以保管；在弄清物品的内容后，再研究下一步行动。

方案商定后，薛夕坤有些负疚地对张小虎说：“小虎，看来此事你得参与，你和小韵外出旅行的计划只能取消了，待任务完成后再出去吧。”

张小虎憨厚地点点头：“我听您的。”

李毅开玩笑道：“小虎，你老丈人把你俩的好事黄了，无论如何要让他补偿损失，并一定要说清楚如何补偿。”

张小虎又是憨厚地一笑：“不为难他了，让小韵补吧。”

……

翌日上午，薛夕坤在办公室向李毅（对李毅只是表面程序的需要）、姜克己和龚春阳说明了召开这次临时紧急会议的主要原因，并顺便介绍了张小虎对保险柜钥匙的分析判断，他的“顺便介绍”为张小虎直接参与这一案件埋下伏笔。

姜克己先爽快地表态：只要案件涉及党政官员，纪委一定全力配合。

龚春阳当然不甘示弱：既然薛书记说此事与重要疑犯有关，银行没有理由不配合，打开银行保险柜的事包在我身上，现在我就与工商银行董行长联系。

龚春阳对银行的配合这么有把握是有其原因的。银行自垂直管理后，由于人事权不在地方，对地方领导一般不太买账。但由于司法上实行属地管理，也即银行系统的干部职工一旦犯罪，仍由地方以法处理。而银行的大小头目屁股大都不太干净，所以对地方的公安局长和检察长特别敬重，何况龚春阳又是市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所以，工商银行江河市分行董行长一接到龚春阳的电话，立即表示全力配合。

龚春阳向薛夕坤请示：谁去银行开保险柜，按理至少得两个人。

薛夕坤说：张小虎在楼下待命，另外还要派谁由你决定。

龚春阳想了想，一拍大腿说：我亲自陪张小虎去。

龚春阳带着张小虎来到工商银行保险柜处，向工作人员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并简要说明了来意，工作人员立即非常热情地说：董行长亲自打过招呼，我在家上厕所，是提着裤子跑来的，没有耽误您吧？

龚春阳把保险柜钥匙交给他：还需什么手续吗？

工作人员连忙说：不用不用，您龚书记亲自来，还需要什么手续呢？不过，我要先查一查登记册，里面有户主的身份证复印件。

当龚春阳和张小虎看了“0088”号户主的身份证复印件后都大为疑惑，因为这个户主的名字叫王宝山。龚春阳疑惑的是：这个王宝山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怎么会引起薛夕坤的如此重视？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而张小虎疑惑的是：明明是霍严旺怎么变成了王宝山？难道他有两个身份证？假如没有这把保险柜钥匙，怎能查到霍严旺存放的东西？

当工作人员用“0088”号钥匙打开保险柜后，只见柜中存放着一只精制的红木盒子，长一尺左右，宽五寸左右，盒子上锁着一把小锁。龚春阳掂了掂分量，感觉很轻，暗想里面一定是纸质的东西。他尽管好奇，想先一睹为快，但有张小虎在一旁，薛夕坤又做过交待，必须当着他的面揭开保险柜之谜，所以不敢贸然行事。

龚春阳在张小虎的陪同下把红木盒子放到了薛夕坤面前。薛夕坤说了声“开”，张小虎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掏出一段铁丝，捣鼓了一分钟左右就把小锁打开了，盒子里除了一本白皮笔记本，其他什么也没有。

薛夕坤翻开笔记本，只见扉页上写着“赵德龙所用款物清单”几个字，往后看就是五年多时间中霍严旺直接送给赵德龙的大额款物记录，其中绝大多部分为霍严旺按照赵德龙的指令，先后二十多次汇给境外的澳大利亚“蓝海”公司汇款记录，共计五千五百二十万元。

薛夕坤看完笔记本的内容，然后交给龚春阳，对他说：“你和小虎叫这里的值班人员打开复印室，把它复印一份作为备份。”其实薛夕坤真正考虑的不是“备份”，而是防范有人盗取和销毁。

在龚春阳和张小虎复印笔记本时，薛夕坤把笔记本中的内容向李毅和姜克己大致说了一下，两人这才完全明白当初薛夕坤为什么坚持要纪委牵头调查赵德龙。

在复印材料的过程中，龚春阳和张小虎已将所有内容记得一清二楚。由于在审查霍严旺案期间，专案组曾对霍严旺作过笔迹鉴定，所以他俩一看就知道是霍严旺的亲笔记录，两人都暗暗吃惊。龚春阳惊的是“王宝山”怎么变成了霍严旺？为什么薛夕坤对这份资料的来源绝口不提？张小虎惊的是：赵德龙与霍严旺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审问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骨干成员时对此稍有涉及，就被龚春阳和万二球按下了？

在两人复印好笔记本的内容重新来到薛夕坤的办公室后，薛夕坤叫张小虎把笔记本交给李毅和姜克己传阅，然后说，现在我们先议一下对这个重大线索的看法。小虎既然对此案了解较多，就在旁边听听，顺便帮我们做个谈话记录吧。

薛夕坤指名叫龚春阳先谈谈看法。龚春阳因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说：“这本东西从笔迹看，应该是霍严旺的。从我们已经掌握的情况来分析，霍严旺黑势力集团在这十年中，特别是在得到赵德龙鼎力相助的五六年中，采用暴力手段积聚了大量财富，单是我们查明的动产和不动产就有三亿多，还不包括没有查明和转移到国外的。所以，他分给赵德龙的是一小部分。这是典型的官商勾结、官匪勾结！”龚春阳说到这里，情绪已经愤慨起来，柳晓曼要他对赵德龙忍耐甚至庇护的警告暂时淡忘，而男人的英雄情结特别是对赵德龙积蓄已久的仇恨涌上心头。“我认为，这本笔记本是霍严旺防止赵德龙万一变卦，是为了在他陷入困境时继续能够得到赵德龙的保护的护身符！这里面大量的款子是汇给澳大利亚‘蓝海’公司的，赵德龙一定牢牢地控制着这家公司。而霍严旺逃到澳大利亚也绝非偶然，说明他现在仍受到赵德龙势力的控制或保护。所以，为了坚决揪出赵德龙这个巨贪，我认为首先必须设法抓捕霍严旺，这样就有了铁证。只要市领导全力支持，我有信心通过制服霍严旺来严惩赵德龙！如有需要，我愿意亲自带人去澳大利亚执行抓捕行动。”

薛夕坤向姜克己点点头，姜克己领会到该自己发言了，扯着大嗓门说：“赵德龙与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关系，尽管隐蔽得很深，但早就有人民来信向省市领导举报。这说明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惩治腐败一定要走群众路线，没有广大人民群众的支持配合，我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无济于事。对于赵德龙的认识，我开始时比较模糊，今天这份材料使我彻底清醒了。虽然赵德龙在省厅工作，成立专案组应是省里牵头，但事情出在江河市，我作为纪委书记主动配合责无旁贷！”讲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带着疑惑的口气说，“春阳，我有点不明白，既然霍严旺黑势力团伙除霍严旺外已一网打尽，你们怎么会没有审问出他们与赵德龙的任何联系？有些事靠霍严旺一人是难以操作的。”姜克己所问的问题，也正是薛夕坤和李毅想问的，张小虎虽有疑问也不敢问。

龚春阳对姜克己的问题没有立即回答，他清楚既然姜克己能想到这一点，薛夕坤和李毅也不例外，而自己又无论如何不能把柳晓曼与赵德龙的内幕交易透露半点。因此，他一连抽了几口烟后字斟句酌地说：“姜书记，连你这样的老领导对赵德龙也有一个认识过程，何况是我这样的政法系统的新手呢？我们在审问过程中根本就没有往这方面想，即使有什么蛛丝马迹，审问人员也未必敢追问下去，看样子姜书记是对我办这个案子有怀疑呀。”

姜克己连忙解释道：“春阳，你千万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性子直，有什么疑点喜欢爽爽快快说出来。我不相信你会包庇赵德龙这样的人。况且，那些团伙骨干分子还没有结案，我建议迟一点结案，好好地重审一下。”

姜克己说完，李毅觉得该自己发言了。他感到有些问题姜克己已提出，自己不必赘述，有些问题要由薛书记说，自己不能喧宾夺主，因而说得比较简短：“刚才克己和春阳同志的意见我都赞同，我主要说明一个情况，这把保险柜的钥匙在场的我是第一个知情人，而我之所以能知情，正如克己同志刚才所说，靠的是群众。出于对知情人的安全考虑，我请求薛书记暂时不要向任何人说出这把钥匙的来龙去脉，希望二位领导能够理解。我始终认为，反腐倡廉从根本上要靠制度解决，但抓大案要案也是重要的环节，我表示坚决支持配合。”

李毅说完，大家把目光集中到薛夕坤身上。没想到薛夕坤朝张小虎看了一眼，说：“小虎，今天主要是分析案情，你也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张小虎感到突然，他只是专心地在做记录，哪想到有发言的资格？市委书记兼老丈人叫自己说，想必也是在考验自己的分析能力吧。他稍稍思考了一会，便说道：“我觉得只有把案情分析得深一些，将来办案时才能比较顺利。先说霍严旺。这本笔记本上的内容既然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存放在本市银行保险柜里只是第一层防火墙，应该想到司法机关可能会找到他的笔记本。因此，他起码还得设置两层防火墙。第二层防火墙很可能是在国内某个值得信任的人那里。第三层防火墙就是他将材料拷贝成电子文本带在身边。如果他没有三层以上防火墙，恐怕赵德龙为了保全自己早就对他下毒手了。这就是俗话所说的狡兔三窟！再说赵德龙，他干了多年的情报工作和政法工作领导，当然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至于他如何构建自己的多层防火墙，在场各位领导官场经验丰富，自然要比我清楚得多。所以，我认为单凭这本笔记本要彻底击垮赵德龙还有难度。”

张小虎话虽不多，但分析之透彻，逻辑之严密，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叹不已，特别是龚春阳，他甚至怀疑张小虎已经看出自己在充当赵德龙的“防火墙”角色。

薛夕坤最后作了总结发言：“刚才在座各位从不同的角度分析了案情，对我启发很大，我讲三点想法。第一，在省纪委没有对赵德龙立案调查之前，今天的事一定要严格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如有违反而引起后果的，要追究责任。笔记本的正本、红木盒、保险柜钥匙及藏钥匙的白玉天禄，都由克己同志负责保管。”他看了姜克己一眼，停顿了一下，提高嗓门，“克己同志，等一会临走前你要派专车专人护送这些东西。笔记本的副本由春阳同志保管。第二，这个案子牵涉的面广，必须深谋远虑，顾全大局，协调配合。抓捕霍严旺，要从国际刑警合作和外交引渡两条途径一起走。如有可能，也不排除亲人规劝这条路。处理赵德龙，关键一步是要由省纪委立案调查，但要做到铁证如山，市纪委和市政法委就必须配合做大量的工作。赵德龙案还可能牵出其他腐败案件，不管涉及谁，我的态度是坚决连根拔掉，绝不姑息养奸。第三，对于霍严旺黑势力集团的骨干成员，请春阳同志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无漏网之鱼，看看能不能审出与赵德龙有瓜葛的事件。对于其非法所得的财产，要严格按照法律程序统计、处置，凡是涉及民事赔偿的，一律先行赔偿。尤其是对曾向我当面控诉霍严旺和赵德龙勾结的陆秋良，一定要把他的商铺物归原主，并由法院判定赔偿他的经济和精神损失。”

薛夕坤讲完话，附近响起了一阵长长的鞭炮声，大家又重新闻到了年味。

郭素贞春节过得十分艰难，她内心是多么的苦楚而对家人和亲戚又必须强作欢笑。

春节前一个星期，她到医院作了检查，医生说她已有两个月孕期。从时间上推算，她断定是龚春阳在国际饭店用迷药骗奸她那次的结果。龚春阳毁了她的一生，她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可她没有这个能力，也下不了如此狠毒的决心。她渴望着与自己相恋多年的张老师私奔，可她害怕龚春阳对她的家人和张老师下毒手。她想立即进行手术流产，可医生说她的子宫壁特薄，不适合动手术，只适合“药流”，而“药流”需要一个星期，建议她考虑好了春节后再来做。她面容憔悴，精神萎靡，可不管是对家人、亲戚还是朋友、同事，都无法诉说，也不敢诉说！——她感到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就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张老师给她打来电话，问她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跟他联系，为什么电话经常关机。她只能推说最近太忙，手机有毛病。张老师问她上次所讲的全家搬迁到省城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说他已预订了一套二百平方米的房子，可以容纳她全家人住在一起。她心中一阵刀绞似的疼痛，哽咽着叫张老师把房子退掉，说原来自己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了。张老师问她为什么？是否是龚春阳逼迫你？如果是这样，他将拿起法律的武器。她心中对天长叹：龚春阳这种掌管法律的流氓本身就是法律，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用法律治别人，而自己则肆意践踏和蹂躏，你跟他斗等于鸡蛋碰石头呀！嘴上却只能对张老师说：我妈不同意我的计划。张老师说，如有必要，我亲自登门做你妈的工作。她急得哭求道：你千万不要来我家，也千万别找我，否则我将自残。说完就关了机。

妈妈见女儿心事重重，脸有泪痕，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推说肠胃不舒服，死也不肯道出真情。

两天后，龚春阳因打不通她的电话，中午直接上她家来“拜年”，带来了满满一箱贵重礼品。郭素贞的父亲在工厂上班不在家，已经退休的妈妈谷惠兰见到曾帮过她儿子的龚春阳，不敢怠慢，可怎么也不肯收下他的礼品。

龚春阳笑道说：“谷老师，您可能忘记了，高中时我是您的学生，您是我的语文老师。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时您给我们讲解梁山伯与祝英台时，说导致他俩爱情悲剧的社会根源在于封建礼教。我作为学生向老师拜年是理所应当的，至于别的原因，我相信素贞会跟您说清楚的。”

谷老师从事语文教学三十多年，可谓桃李满天下，对有无龚春阳这个学生实在记不清了。但对方既然说是她的学生，总得以礼相待，便与龚春阳聊了一些他所在班的学生情况，龚春阳答得八九不离十，她也就勉强认了这个学生。

待龚春阳走后，母亲已猜出几分端倪，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小贞呀，我和你爸都是一介平民，生活过得清苦，但我们彼此真挚相爱，苦中有乐啊。你的生父在我生下你半年后就离开了人间，后来我与你现在的父亲结合了。你虽不是他亲生，他却视你为己出，对你百般呵护，想方设法让你读完了大学。你弟弟为供你上大学，高中一毕业就到处打工，由于我们做父母的疏于管教，使他染上了坏习气走了弯路。本来他是我和你爸最大的心病，而把你看作全家的骄傲，一心盼着你长出息，为我们争个脸，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我们的期望，稀里糊涂地成为被社会唾弃的‘二奶’、‘小三’式的人物呀。要是这样，妈比死了还难受。”

郭素贞痛痛快快地在妈妈面前哭了一场，然后抽泣着说：“妈，我实话告诉您，龚春阳想强娶我，为此他离了婚，可我觉得他是流氓恶棍，宁愿死，也不会让他得逞，我绝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妈妈听女儿这么一说，知道女儿是有苦衷的，悔恨地说：“我估计他八成是拿帮你弟弟这事为由头，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让你弟弟判上几年。小贞呀，实在不行的话，你找个外地人嫁了，龚春阳这样的人我们惹不起总躲得起的。”

郭素贞觉得妈妈想得太简单、太善良了，她无法告诉妈妈自己在外地早就有了心爱的人，但现在既不敢嫁给他，又躲不开龚春阳啊。她只得安慰妈妈：“妈，您放心，我一定听您的。”

从此以后，郭素贞为了避免龚春阳直接上她的家门，再也不敢把手机关掉了。

转眼间到了年初五。旧时把初五称为“破五”，这天的习俗是“送穷”，而对大多数商家来说，初五这天就应该开业了。今年的初五正好是西方的“情人节”，自改革开放以后，这个节日对中国的年轻人影响力越来越大，包括人到中老年的花心官员，也会把这天当作寻欢作乐的日子。

龚春阳当然不会放过这一天！下午他就约郭素贞晚上六时在国际饭店共进晚餐，郭素贞怕他在饭店使用手段再次强暴自己，回说国际饭店坚绝不去，要去就还去夜巴黎酒吧。龚春阳虽不满意也只能依着郭素贞。

两人在夜巴黎以往的包厢见了面。

先到包厢的龚春阳作了精心的准备。他请服务员买了一个装有九十九朵玫瑰的花篮放在吧台旁，开了一瓶“拉菲尔”法国红酒，点了六道最好的菜。郭素贞一进包厢，他就双手捧着花篮躬身献上。

郭素贞没有接过花篮，坐下后冷冷地说：“谢谢你如此热情大方，可惜你弄巧成拙了，我不喜欢红颜色，红色使我想到血腥，我喜欢白色的。”

龚春阳有些尴尬，不解地问：“那白色的玫瑰有什么讲究，是不是象征圣洁。”

“你可以认为象征圣洁，也可以认为象征死亡，现在开追悼会不都用白花吗？”

“素贞，你这就让我不知所措了，如果你说象征圣洁，我立即叫服务员去买。”

“别白费劲了，买了我也不会要。”

龚春阳感到没趣极了，他本想以此为序幕，在今晚演一出情意绵绵、荡气回肠的话剧，见郭素贞如此不领人情，只得给双方斟上红酒，说：“不接受我的花可得罚酒噢，今晚我喝多少，你也得喝多少。”

郭素贞摇摇头：“酒你自己喝吧，我只喝茶。”

“为什么？难道你还怕我在酒里下迷药？我承认自己以前做了一件一辈子最蠢的事，用迷药虽然得到了你的身子，却没有得到你的心，为此我向你忏悔过，你为何就永远不能原谅我呢？”龚春阳这话是真诚的。他这辈子玩的女人无数，但真正爱得刻骨铭心的只有郭素贞一人。自从他心中有了郭素贞，原来的结发妻像杯白开水，相识多年的柳晓曼成了隔夜茶，唯有郭素贞在他眼里像雨前的嫩芽，闻之清香扑鼻，喝之沁人肺腑，想之余味无穷。他本想先征服她的心，再征服她的身，实现他开启女人心锁、彻底征服女人的最高境界。无奈之下，他才对她用了迷药，在得到她的处子之身的一刹那，在她神志昏迷错把他当成张老师而显出女人万种风情的一刹那，他享受到了飘飘欲仙的感觉。可在她神志清醒以后，看到她痛不欲生的状态，知道她唯一的真爱是那个张老师，对他龚春阳以后所有的热情和爱意都冷若冰霜，与他相伴只是出于被逼应付，他的心被深深地刺伤了。他曾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下次再这样就拉倒吧。然而，在每一个“下次”后，他都不甘心，这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貌若天仙，不仅仅是他生理上的需要，更主要的是通过征服她进而达到征服所有女人的“英雄”情结驱使他屡败屡战，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郭素贞无法猜透龚春阳的心思，她也根本不想去猜！但是，拒绝了他的鲜花，又不愿意陪他喝酒，她总得有自己说得过去的理由，因为她的心中除了对他的憎恨之外，毕竟还有深深的恐惧感。她从裤袋里掏出医院的化验单往他面前一扔，说：“为什么我不能喝酒，你自己看吧！”

由于灯光太暗，龚春阳只能借着手电细细地看了化验单，当他明白郭素贞怀有自己的孩子后，兴奋得猛地一拍大腿，绕过去抱住郭素贞，抓住郭素贞的手使劲地煽了自己两个耳光，然后愧疚地说：“素贞，怪我粗心，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孩子是我们爱情的结晶，我们尽快结婚吧！”

郭素贞使劲地把他推开，带着一腔怒火说：“你以为我告诉你这事是为了要结婚？简直是痴人说梦！我是要让你知道你作了多大的孽，我受了多大的辱，凭这点，希望你放过张老师，放过我的家人。春节以后，我会上医院流产。”

龚春阳央求道：“求求你了，素贞，孩子是无辜的。”

郭素贞发出一阵彻骨的冷笑：“孩子？哪有孩子？那不过是一滩血污，一团秽物！它是无辜的，可张老师和我的家人就不是无辜的吗？”

龚春阳终于忍受不住了，“啪”地一拍吧台，差点把酒瓶震倒：“郭素贞，你左一个张老师，右一个张老师，看来我不把那个假装斯文的家伙灭掉，你是不会死心的。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你对我有承诺，我已经灭他十次了，还有你的弟弟！今天，你说我忠告也好，威胁也好，我最后一次给你指两条路：一条是留住孩子，尽快与我结婚；另一条是我陪你一起违约，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活得比死了还要难受！”

郭素贞见龚春阳满面杀气，两只眼睛似乎要喷出火焰，心中的软弱、恐惧和对亲人、爱人的担忧顿时蜂拥而出，她不得不假装顺从，施出了缓兵之计：“龚大哥，我刚才只是发泄一下心头之恨，你不必当真，更不必如此激动。也许你的话是对的，孩子是无辜的，为了这一点我也不得不嫁给你。但是，正如俗话所说，心急吃不得热粥，结婚毕竟是终身大事，要慢慢商量，细细筹办。我答应你，元宵节晚上我们先搞一个订婚仪式。”

龚春阳听了这话，立即由怒转喜，抓住郭素贞的手说：“这话当真？”

“当然当真。”

“办多少桌？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我一切都依着你。”

“考虑到我父母暂时不会接受你，请你不要到处张扬。我这里只请办公室系统的最高领导袁圆芝一人，其他的人都由你定。”

“一桌太寒碜了吧？”

“不寒碜，只是作个见证罢了，知道的人太多你不怕惹麻烦吗？”

郭素贞最后一句话击中了龚春阳的要害。与郭素贞尽快结婚只是他的愿望，但要付诸实施还真要排除许多障碍。他虽与前妻离婚，可前妻一直认为这只是暂时的假离婚，因此一直吵着要求复婚，除夕夜由于双方老人的撮合和儿子的要求，他与前妻还是在一起度过的。如果不把前妻的工作做好，因自己与郭素贞的结婚而激怒了她，她手中掌握着自己的一些把柄，后院起火是很麻烦的。还有一个重要障碍是柳晓曼。她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与她结婚，但他平时在她面前极力回避提起郭素贞，在没有对柳晓曼作好铺垫工作前，仓促地与郭素贞结婚，柳晓曼的怨气是可想而知的。龚春阳清楚，他在仕途上能够走到今天，主要是靠柳晓曼的倾力相助。倘若这个恩人、情人、政治靠山对他龚春阳有了异心，他今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龚春阳想到这里，在郭素贞的手背上亲吻了一下，说：“亲爱的，还是你考虑问题细致周密，那我就照你说的去办。”

两人一个品着红酒，一个喝着绿茶，在幽暗、暧昧的酒吧中聊了一个小时左右。当郭素贞说自己有呕吐感而要求回家时，龚春阳没有强求她片刻，而是善解人意地把郭素贞扶起。临走前，他先是有些可惜地看着那篮孤独的红玫瑰，继而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幅“清晨的看牛人”，恍惚中，他觉得那个神似郭素贞的穿红衣服的姑娘突然消失了，他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柳晓曼虽然徐娘半老，可对二月十四日这个西方的情人节却格外看重。自与龚春阳有了那层关系，近五年来这个节日的晚上都是龚春阳陪她。以往都是她定时间，龚春阳不敢迟到到半分钟。可今天她打电话约龚春阳来吃晚饭时，他竟对她说因为忙于应酬要到晚上九点钟左右。联想到外面不断传出他与郭素贞的绯闻后，他对自己的性趣明显在减退。尽管龚春阳在女人面前最突出的是雄性的威猛，但在床笫之欢的威猛中，除了力量和激情，多多少少总透着男性的柔情，一阵抚摩、一个亲吻、一段冲刺，有没有真情和柔意，柳晓曼这样久经沙场历练的老手是体味得很精准的。她感到了龚春阳的微妙变化，固然与她岁月的痕迹有关，与妙龄美女的诱惑有关，但也与龚春阳地位的不断提高不无关系。她由此而想到“异化”这个曾经颇为流行的概念——她一直把前程作为控制龚春阳的主要诱饵，可随着他前程的不断拓宽，她的控制力反而越来越小，初衷与结果背道而驰。其实这样的现象又何止于龚春阳，袁圆芝表现得最为淋漓尽致，贺元也在蜕变之中。情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平常人！

八点一刻，303套房的门铃响起，柳晓曼知道是龚春阳来了，穿着睡衣从床上跳下来开门，心中暗想：时间怎么会比他预定的提前了？

龚春阳今天因为有了郭素贞的订婚承诺，春风满面，精神抖擞，加上身着新装，真像新郎一般，见了柳晓曼一把把她搂在怀里，脸上热情似火，心中却闪出一丝愧意。

柳晓曼并排与他在沙发上坐下，冲了两杯上好的巴西咖啡，对龚春阳调侃道：“说实话，今天到我这里是第几站了？”

龚春阳调着咖啡，心不慌脸不红地说：“前面几站都是男人，女人你是第一站，也是最后一站。”

柳晓曼嗅嗅鼻子说：“你这人官越大倒越不会撒谎了，你身上的女人味我能闻不出？女人身上有与男人不同的体香、发香和化妆品的香味，这里面的学问姐以后再慢慢教你。”

龚春阳知道在这种时候只有装傻到底：“我要骗你曼姐就不是人了，在男性朋友那里谈点事，他的妻子、女儿会把香味沾到我身上？今天这个日子我是属于你的，这已是多年的老传统了，时间长了就跟拜年一样，我敢破例吗？”

这“拜年”的比喻引起了柳晓曼的悲伤，她想到了自己退出政坛、年老色衰时，谁还会跑来跟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拜年”呢？不过，她脸上却显出璀璨的一笑，并把一小块白巧克力塞进龚春阳的嘴里：“感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真心实意，痴情不改。春节在家过得开心吗？”

“很开心，现在难得有时间跟老家的兄弟们喝喝酒，打打牌。可是……”他突然煞住话头，考虑着要不要对柳晓曼说。

“把‘可是’后面的内容说出来，对我说话还用得着这么吞吞吐吐吗？”柳晓曼听出了龚春阳语气中的蹊跷。

龚春阳到底还是不敢违抗柳晓曼的旨意，将薛夕坤严肃宣布的保密纪律抛在了九霄云外，一五一十地把霍严旺存在银行保险柜的笔记本内容和薛夕坤组织议论的事和盘托出。

柳晓曼听了暗暗吃惊：惊的是赵德龙如此贪婪，惊的是李毅从哪里得到的保险柜钥匙，惊的是薛夕坤商量这样的事为什么把她排除在外，惊的是张小虎这么一个小人物怎么会参与其中。她有些忧心忡忡地对龚春阳说：“春阳，你头脑一定要放清醒一点，这本笔记本固然是放倒赵德龙的一颗炸弹，可我担心老奸巨猾、心狠手辣的赵德龙在自己倒下之前先把我们踹倒。”她顺便把春节拜年误进赵德龙父亲的家门、遇到赵德龙和他的身份神秘的妹妹，以及她对万副局长的怀疑说了一下。

龚春阳的想法与柳晓曼有所不同，他说：“曼姐，我总觉得你太高估、害怕赵德龙了。他知道你我有些私情，知道你去拜访‘首长秘书’，说破了天就这么大的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或者说出来也没人相信。用战场上的一句话说，就是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你要是怕这怕那而失去了这次剿灭他的绝好机会，以后就可能永远被他牵着鼻子走，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中。说到那本金农的册页，我断定我拿到的是真品，他那里的是赝品，他对你装神弄鬼无非是为了镇住你。至于老万这个人，他是我的前任唐静敏局长手上提起来的，而唐静敏又瞧不起赵德龙，加之我对老万一直不薄，他凭什么为赵德龙卖命？不过，你既然说出了疑点，我不妨试他一试。”

“你有什么妙计？”

“霍严旺那本笔记本我是叫张小虎保管的，张小虎一定会把它看得比性命都重要，绝不会泄露机密。我可以不经意间向老万透露一点风声，老万假如不是赵德龙的人，只会做他该做的事；万一他要真是赵德龙的人，就肯定会不惜代价把它搞到手。我暗中派人监视，不怕他不显出原形。”

“你的钓饵会不会代价太大了，万一老万得手了呢？”

“曼姐，你要相信我龚春阳的能力。”

“好吧，我相信你。”柳晓曼喝了一口咖啡，显得深谋远虑地说，“春阳，在赵德龙这件事上，我唱白脸，你唱红脸，我们进退有据。另外，千万不要忘记，赵德龙只是我们背后的敌人，而我们正面的敌人还是薛夕坤和李毅。这次薛夕坤的老婆、儿子、秘书都被抓了进去，他却安然无恙，可见上面还是信任他的，千万不可掉以轻心。既然他自己冲在第一线对付赵德龙，那就让他们互相厮杀一番吧。”

龚春阳点点头，他不得不承认：论胆量和魄力，自己绝不逊于柳晓曼，但论心机和权术，自己望尘莫及。对这样的女人，即使自己与郭素贞今后结了婚，要彻底摆脱她恐怕也绝非易事。

第二十四章　服毒自杀

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正月是农历的元月，而十五又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之夜，所以古人称之为元宵节。元宵节既是过年的又一个高峰，又是春节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过了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我国大多数地区就标志着过年的结束。

今年的元宵夜，天气也很反常。空中没有皎洁的圆月和璀璨的星星，而像一口倒挂的黑锅。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皮肉。淅淅沥沥的细雨，从下午开始就下个不停。绝大多数人家门前都不挂彩灯，其中有的是因为住在高楼中有所不便，更多的则是对这一传统习俗已经淡化。唯有一些街面的商家为了招徕顾客仍张灯结彩，但在寒风细雨中显出几分幽寂。在这些彩灯中，论个子的硕大和制作的精致，当首推国际饭店门前的一对大灯笼。这对灯笼下午还是好好的，不知什么原因，到了晚上有一只突然熄灭，老远望去像一具倒挂的血人。

国际饭店八楼的“黄帝厅”，今天可以说是既繁荣又萧条。说它繁荣，是因为张小虎和薛韵中午刚在这个厅举办了结婚仪式，紧接着晚上又是龚春阳和郭素贞的订婚喜宴，喜事连连，且来者不乏高官达人，岂不繁荣？说它萧条，是因为此厅平时都放五桌，可中午只有三桌，规格中等；晚上规格虽高，但只有孤零零的一桌，且不许在任何地方做订婚贺词。此种情景，岂不萧条？

按照原来的计划，郭素贞请了市委秘书长袁圆芝。龚春阳所请的九位客人中，除了他的小兄弟外，还有帝陵县县委书记刘震南和市委副秘书长兼政研室主任温志成。请这两个人，对龚春阳来说是礼仪重于交情，因为前者是他的家乡父母官，后者是郭素贞的顶头上司。

虽然来客都不知道今天参加的是订婚喜宴，但因为邀请者把这个饭局说得十分重要，所以没有一个人迟到，原定六点十八分开始，六点钟人就到齐了。

龚春阳穿一身崭新的西装革履，头上油光贼亮，显得精神焕发。紧挨他坐着的郭素贞，着一袭紫红旗袍，略施粉黛，楚楚动人。

人们从席卡的位置上感到有些异常。按理，龚春阳请客主宾位应该是袁圆芝，副主宾位当属刘震南，温志成则靠着袁圆芝或刘震南。可现在，郭素贞坐在龚春阳的左边，温志成被安排到了副主陪的位置。这种安排，只有龚春阳和郭素贞同时作为主宾才能解释。因此，袁圆芝屁股一落座就问道：“春阳，今天你和郭处长到底谁请客？”龚春阳神秘一笑：“马上你就知道了。”刘震南附和道：“不管龚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边上坐个美女总不吃亏。”温志成结结巴巴的口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你不吃亏，我……我吃亏了，叫我来赴宴，怎……怎把我放在为春阳埋单的位置上？”

龚春阳对大家的发问笑而不答，看看时机已到，便向侍立在旁的服务小姐一挥手，服务小姐变戏法似地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一段红色绸布，眨眼间在主宾位后面的墙上拉成一幅横匾，十个金色大字赫然跃出：龚春阳郭素贞订婚之喜。

人们对于这一突然袭击大感意外，有的甚至呆若木鸡，立即有人哄闹起来，其中有三个人的心情颇不一般。

第一个是温志成。他因头发稀疏，音有女腔，当秘书时间最长，被人戏称为“老太监”。“老太监”其实雄性激素正常，对美女来者不拒。当初办公室系统招聘人员时，市委开了个口子。对于特别优秀且在学校入党的大学生可以破格录用，不必经过统考。负责招聘工作的“老太监”一眼就看中了郭素贞。这倒并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条件够格，更主要是她的相貌、气质实在使他怦然心动。郭素贞分配到市委政研室后，“老太监”把她视为掌上明珠，百般照顾，千般呵护，希望以自己的诚意和恒心来融化她的芳心，谁知郭素贞虽对他十分感恩，彬彬有礼，却始终掌握分寸，坚守底线，不为地位名誉所惑，不为金钱物欲所动，这使“老太监”在惆怅之余，对她平添了几分敬意。后来，在龙年换届之际，他为了拉拢龚春阳帮他竞争帝陵县县委书记的位置，把郭素贞带到KTV包厢中陪伴龚春阳，由此勾起了龚春阳对郭素贞的邪念，并设套将郭素贞一步步落入他的魔掌。“老太监”后来虽然听到有关这两人的绯闻，虽然悔恨自己引狼入室，但他压根儿不相信纯洁得像莲花一样的郭素贞真的会对匪气十足的龚春阳动真心。而眼前他俩竟公然订婚，这对“老太监”不啻是当头一记闷棍，打得他头昏目晕，心惊肉跳。他脸色涨得像猪肝，泪水在眼中打转，表面上却还要拱手相贺。

第二个是袁圆芝。袁圆芝任市委秘书长后也曾对郭素贞动过心思，后来看郭素贞是不易俘获之人，加之外面关于她和龚春阳、温志成的传闻颇多，他也就不愿白鸭插在鹅群里了。两天前郭素贞诚邀他参加自己的宴会，只说是她人生中的一次重要宴会，而闭口不提宴会的主题，他既出于对她的好感，也出于对她的好奇，便欣然同意了。现在方知庐山真面目，他心中产生了两个疑团。第一个疑团是：龚春阳这种十分要场面的人，订婚怎么会只办一桌，且双方的父母都没有参加？第二个疑团是：自从他袁圆芝淡出柳晓曼的情人圈后，龚春阳就成了柳晓曼的第一情人和最主要的帮手。而柳晓曼是个疑心病很重尤其是妒忌心很强的人，她会轻易同意龚春阳娶郭素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情人被别人俘获而乐不思蜀吗？如果柳晓曼事先并不知晓这件事，那么，今天这两个人的订婚又会带来什么后果呢？因此，他在恭贺中掖着几分谨慎。

第三个是刘震南。刘震南在办公室当主任时被称为“老流氓”，这并非是他真的有什么流氓行为，而完全是口误造成的，硬生生地把“老刘忙”喊成了“老流氓”。他当时对办公室系统的所有女性都敢开玩笑，是个典型的油嘴不油身的人物，但唯独郭素贞他从不开玩笑。因为郭素贞的美和纯在他眼里就如同“观音”再世，谁敢跟圣洁的观音菩萨开玩笑呢？他之所以痛快地接受龚春阳今天的邀请，一是因为龚春阳是他的前任，龚春阳对帝陵县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强龙还得依靠地头蛇呢；二是因为龚春阳前妻由于赌博被抓，从而导致两人的离婚，刘震南为此一直对龚春阳带有愧疚感，早就打算喝几顿酒来弥补一下。可今天看到这么一出，他一方面对龚春阳离婚的真实原因有了醒悟，原来他玩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另一方面，他对自己心目中的“观音”居然嫁给了“大叔”辈的人物，感到实在难以接受。因此，他的恭贺中夹着可惜和不可思议的成分。

龚春阳看人已到齐，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在一片恭贺声中走向距桌子两米远左右的麦克风架，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地说起了开场白：“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晚上好！今天值此元宵佳节，我和郭素贞小姐……喜结良缘。首先，我对各位的光临表示由衷的感谢！然后，我要回答各位嘉宾心中的一个疑团：为什么今天的喜宴只办一桌，而且事先没有声张？哈哈！这个问题，从大的方面来说，是响应党中央的号召，不搞排场，不搞铺张，听说中午薛书记的女儿结婚也只办了三桌嘛。从小的方面来说嘛，是因为我的恋人，不，我的爱人郭素贞提出了这样的特殊要求，我龚春阳在外要坚决听党的话，在家坚决要听爱人的话！也可能有朋友会说，这是不是因为我跟郭素贞年龄悬殊，不得不保持低调。我的回答是：非也！你们想听听郭素贞是怎么说的吗？她说，人家八十二岁的老头都可以娶二十八岁的姑娘，你只比我大十八岁，这点年龄差距算得了什么？我非常感谢她对我的挚爱，她对我的宽恕，我会用永远的爱来回报她。如果大家觉得我说得不过瘾，还想听到更多的爱情经历和爱情感悟，那就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我的爱人郭素贞给大家致答谢词。”

郭素贞从座位上站起，与每个人一一握手后，才缓缓走到麦克风前。她虽面带微笑，但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出她笑得与往常不一样，显得很不自然，她的眼神更不像平时那样清澈柔和，而是呆滞中隐含着忧伤。

“各位来宾，今天这个元宵之夜，本应是各位在家与亲人团聚、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但是，你们却应邀来参加我和龚春阳的订婚仪式，见证……我和龚春阳的……爱情，对此我深表歉意。”她低下头，停顿了一下。

“龚春阳刚才说，他跟我相差十八岁，年龄并不太悬殊。是的，我可以坦白地告诉大家，我认为真正的爱情没有年龄的限制，没有地位的限制，没有贫富的限制！”

龚春阳带头鼓掌，来宾热烈响应，几个年轻人发出了尖叫声。

郭素贞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匆匆走向自己的位置，从皮包里拿出十个红纸包，给除了龚春阳以外的人每人发了一个，说这是她对各位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待她把话讲完再看。其实红包里并不是钱，而是她所写的龚春阳用流氓手段威胁、强暴她的过程及有关证据。

龚春阳心生疑窦：原来的商定中没有安排这个程序呀。

郭素贞发完红包，向客人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重新走向麦克风。

郭素贞右手握着麦克风，声调凄婉，语速缓慢：“我和龚春阳今天可以说是订婚，也可以说是……结婚，因为，我已经怀有他两个月大的孩子……”

来宾一阵惊愕和骚动：订婚怎么会是结婚？未婚先孕是很不光彩的事，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向大家爆料？

郭素贞突然抬起头来，把手中的什么东西吞了下去，浑身颤抖，泪水满目，语速极快，嗓音悲怆嘶哑：“我今天请大家到这里，就是要见证一个事实，我是被龚春阳强暴的！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的爱人，为了我的灵魂不再被糟蹋，我除了这条路，没有其他路可走！可……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渐渐发紫，鼻子里流出鲜血，身子一软，骤然倒地。

来宾们都惊呆了。

服务小姐吓得一声尖叫。

眼看苗头不对的龚春阳站起来才跨出几步，看到郭素贞倒地，他踉跄着步履走到她身旁，把她抱起后准备往外跑，但由于精神上的极度刺激，刚迈了两步，便跌倒在地。他沙哑着嗓子绝望地喊道：“救护车！送医院！”

这时，郭素贞的妈妈发了疯似地从门外哭喊着冲进来：“素贞啊，你怎么会走这条路啊！”她看到现场的状况，一下子昏厥过去。

袁圆芝和刘震南做了紧急分工：刘震南负责指挥现场人员紧急把郭素贞和她妈妈送往医院，袁圆芝负责与医院郑院长联系，做好抢救的准备工作。

温志成在去医院途中向薛夕坤作了紧急汇报：郭素贞在和龚春阳的订婚仪式上服毒身亡，服毒前告诉在座的人她是被龚春阳强暴的，已怀孕两个月。请薛书记速到医院。温志成虽然与龚春阳既是朋友，又是政治上的同盟者，但龚春阳夺走并毁灭了他心系已久的女人，这就使他们之间的情义顿时灰飞烟灭！尽管他不知道郭素贞还有没有抢救的希望，但他必须往最坏处想，往最坏处说！

袁圆芝是在温志成后向薛夕坤通电话的，当他知道薛夕坤已赶往医院时，又向柳晓曼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报告了此事。他觉得自己如果不这样做，柳晓曼一定会迁怒于他，他要力求做到刀切豆腐两面光。不知柳晓曼是没看到信息还是有什么顾虑，对袁圆芝的信息没有回复。

由于是节日的晚上，加之下着细雨，车堵得很厉害，薛夕坤到达医院时，郑院长告诉他：郭素贞因为服的是剧毒氢化钾，到医院前已经死亡。郭素贞的母亲已苏醒，但根据她的血压和精神状态来看，必须仍然留在医院观察。

薛夕坤要求先看一下遗体。

这时，郭素贞被白床单覆盖着刚从急救室推到走廊，医生在征求龚春阳的意见：是把遗体送回家还是拉到太平间。

神情麻木的龚春阳犹%不决。

其他人七嘴八舌，也定不下来。

薛夕坤轻轻揭开盖在郭素贞遗体上的白床单的一角，只见她平时像红苹果一样的脸变得乌黑恐怖；原来充满神韵的大眼睛紧紧地闭着，眼角的泪迹依稀可见；鼻孔和嘴唇边残留着紫色的血迹。

在一旁的温志成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刘震南也泪水涟涟。

走廊里一片欷歔。

薛夕坤脸色阴沉，忍着悲伤对郑院长说：“送太平间吧，晚上我派人来验尸，除了尸检人员外，任何人暂时不能靠近她。另外，请你立即抽取龚春阳的血样，交给验尸小组的同志。”

然后，薛夕坤把袁圆芝拉到一旁，说：“今晚通知所有市委常委，明天一上班紧急召开常委会。还有，你以我的名义，请市法院孟院长和市公安局的万二球副局长立即组成联合尸检小组，对郭素贞腹中的胎儿要作DND鉴定。鉴定结果直接向我报告。”

最后，薛夕坤以严厉的口气对神情沮丧的龚春阳说：“我以市委书记的名义命令你，从现在开始停止你的一切职务，配合调查，其他的待调查结果出来后再说！”

龚春阳还想解释什么，薛夕坤毫不理睬，转过身请郑院长陪他去看看郭素贞的母亲，这时，他猛地想起，在司徒震组织的重阳赛诗会上，郭素贞的母亲吟诵了一首自己写的《兰》，贡晓柏说她姓谷。

郭素贞的母亲谷惠兰被安排在四个人的病房中。她左手打着吊瓶，右手不停地抹着泪水。她的丈夫和儿子坐在床沿边欷歔不已。见到薛夕坤，郭素贞的父亲和弟弟感动地向他鞠躬，而谷惠兰突然一跃而起，跪在薛夕坤面前号啕大哭，这哭声撕心裂肺，撞击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薛夕坤吃力地将她扶起，安慰道：“谷老师，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要相信党和政府会还你一个公道；要把自己的身体保养好，才能配合组织上把情况调查清楚。”

谷惠兰从身上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张纸，哭诉道：“薛书记，我感觉我女儿……今天有些反常。她下午五时出门，这么冷的天……居然穿一身……旗袍。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六点左右。到了六点钟我不见她人影，打她的电话也不通，心里就预感到……要出事了。我开了她的房门，看到她留在枕头旁的遗书……”她把郭素贞的遗书递给薛夕坤。

薛夕坤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亲爱的爸爸妈妈：

为了不给家人引来祸害，为了不给你们丢脸，为了我的身心不再受到蹂躏，我别无他路，只能躲到另一个世界，请恕女儿不孝。

我走了以后，希望你们一定要告诉弟弟，千万别为我复仇，他无法与龚春阳斗。

不孝之女素贞叩拜！

谷惠兰继续哭诉道：“年前女儿才将龚春阳要霸占她的情况向我透露，我对她说咱惹不起总躲得起，想不到她无法躲啊，她躲了家人要遭殃啊，她是为了家人才被逼走上这条不归路啊！这个世道老百姓连躲都无法躲，还怎么活下去啊……”

薛夕坤心中既悲愤又愧疚，他觉得谷惠兰的话直刺他的胸膛，自己这个市委书记当到这个份上实在不称职呀！他声音低沉有力地说：“请您和您的家人把这份遗书暂时让我保管，您女儿的冤屈、您一家的平安我要负责任。”

回到家中，薛夕坤斜躺在沙发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大清早，解正来到他家，说受叶雨菡之托把她妈妈叶如云的日记交给他，这意味着叶雨菡春节期间虽没有当面向他这个亲生父亲拜年，但已主动与他沟通，正在敞开她的内心世界。中午是薛韵与张小虎的婚礼仪式，虽然办得简单朴实，却充满了爱意亲情，唯一遗憾的是本应作为主角的妻子杜莲英不能到场，只是得到特许给女儿女婿用电话表示了一下祝贺。晚上他本准备把叶如云的日记看完，没想到又出了郭素贞自尽事件。他冥冥之中感觉到，叶如云的死，虽然在形式和情节上与郭素贞不同，但在精神层面却有着某种相通之处。

他打开叶如云的第一本日记，无意中发现有一页上面留着几点血斑，那是她被流氓强奸后主动向薛夕坤提出分手那天的日记：

我虽然深深地爱着他，但老天不让我们有这个缘分。我被人奸污过的身子已经肮脏不堪，不知要被世人嘲笑、鄙视到何年何月！而他却是个视清白为生命的人，我若再厚颜无耻地黏着他，就会毁了他的名誉，毁了他的自尊，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一生的幸福。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我要让他在心中埋葬我，我要让他无牵无挂、无愧无悔地追求他应该得到的幸福。

又一处血斑，那是她被强暴半个月后从医院检查身体回来后写的日记：

在被这些禽兽强暴前，医生说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我知道这是与他偷吃禁果的孽债，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他，就遇上了这场灾难。今天我本想去医院人工流产，可医生说这要单位证明，还要有男方的签字。我已丢掉了工作，还到哪里去弄单位证明？即使有单位肯帮我，我又怎能说得清谁是孩子的父亲？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我望着茫茫河水，真想一跳了之。但是，想到要葬送一条无辜的小生命，想到要葬送他在我生命中的延续，我终于收住了脚步。我已下了决心，即使前面有万人唾骂，千个陷阱，我都要把孩子生下来。老天爷，让我一个人来承担炼狱之苦吧！

第二本日记本，又有一处血斑，那是叶如云的最后一则日记：

雨菡已经上初中了。她忍受不了别人说她是强奸犯的女儿，非要追问我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我只能告诉她，你的亲生父亲绝不是强奸犯，而是个有情有义、有教养、有出息的男子汉，但我不能告诉她这个人的身份和名字，我怕她一时冲动惹出麻烦，毁了他美好的一切。她居然偷看了我的信件和日记，被我好好地教训了一顿。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女儿还没有回来。可怜的孩子，你在哪里？妈妈不是对你狠心，而是还没有到告诉你的时候。我要去找孩子……

在第二本日记的尾页和封底间，夹着叶雨菡以自己的身世为题材创作并发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说《孤魂》，其中最后一段这样写道：

我妈妈死了，她是带着羞辱死的，她是带着寂寞死的，她是带着遗憾死的，她死得好惨好惨。我不承认是我害死了她。我也不认为她是被火车轧死的。我感到，是一股巨大无比的黑暗势力吞噬了她。我要冲破黑暗！我要向黑暗势力复仇！

薛夕坤合上日记本，揉了揉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内心在深深地反思着：叶如云到底是被谁害死的？除了那些流氓，还包括我吗？包括杜莲英和她的父亲吗？包括那些鄙视她、唾弃她的人吗？如果包括，她的死与郭素贞难道没有相通之处吗……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拉着警笛朝他家急驶而来，他放在桌上的手机也响个不停，他敏感地抓起手机，只听到一阵急促的声音：“薛书记，张小虎出事了，我们的警车已到您家门口。”

薛夕坤大惊失色，风衣都没有来得及披就冲出门外，上车后问开车的刑警：“到底出了什么事？”

刑警姓秦，是张小虎专案组的得力助手，他带着哭腔说：“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十点半左右可能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要去一下办公室，一到办公室就遭到歹徒的毒手，现在还在医院抢救。”

原来，张小虎受龚春阳之命把霍严旺那本笔记本放在他的保险柜中保管，他二十四小时派人看护，今天是他结婚的大喜日子，他经不住战友们的起哄，晚上宴请了专案组的人，没想到有两个战友喝多了。他回到新房才猛然想起，喝多的其中一人正是今晚要看护保险柜的。他实在放心不下，准备回办公室看个究竟后另作安排。但在他跨进办公室的一刹那，见到一个蒙面人正在开保险柜，他大喝一声“不准动”，还未来得及拔枪，已被蒙面人的铁棍击倒，他在半昏迷状态中开了两枪紧急报警……

到了医院，专案组除值班的人都齐聚在那里，公安局的万副局长、邓副局长也已到场。薛韵披头散发，泣不成声，闻讯赶来的解正和叶雨菡一人一边扶着她，在安慰着她。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郑院长从急救室出来，脸色严峻地对薛夕坤说：“薛书记，张小虎左颅遭钝器打击形成骨折，颅腔内还有一些瘀血。我们已采取紧急措施止住了瘀血，现在正在缝合伤口和减轻腔内压力。生命没有危险，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心情沉重地说，“醒后轻则可能形成短暂的失忆症，重则可能造成下身瘫痪，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降低后遗症。”

薛夕坤眼睛血红，强忍住泪水：“郑院长，我就全权拜托你了。”

郑院长说：“薛书记，请你放心，我今晚通宵在张小虎床前值班，确保万无一失。您和其他人都可以回去了。”

薛韵哭叫着嚷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今天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要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他开口与我说话。”

郑院长为难地说：“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急救后他还可能有一两天处于昏迷状态，必须放在重症监护室，任何人不得进去，因为万一有人带进病菌，将会造成意想不到的严重后果，所以，我们只能严格遵守规章制度。实在对不起了。”

薛夕坤也来劝慰女儿听郑院长的话，先回家休息，明天再来看望。

薛韵倔强地对父亲说：“不！就是坐在走廊上，我也要等到天明，爸，不管他半身瘫痪也好，终身不起也好，我都心甘情愿地服侍他一辈子！”

叶雨菡噙着泪水对薛夕坤说：“我和解正今晚会一直陪着薛韵，今后也一定会帮薛韵照顾张小虎，他是我的妹夫，更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薛夕坤百感交集，再次用目光征询郑院长的意见。

郑院长实在于心不忍，但又必须坚守职业操守，稍作了妥协：“他们三人我就安排在旁边的主任室，里面有床可睡，其他人立即回去。”

龚春阳属省管干部，对他审查或处分要由省委决定。当薛夕坤一早向省委书记黄春江报告了龚春阳的情况后，黄春江对他说，你们先开常委会，提出一个处理方案给省委，省委会尊重你们班子的意见的。

在市委常委会上，薛夕坤叫袁圆芝和刘震南如实说出了龚春阳和郭素贞“订婚宴会”的现场目击。他亲自把从谷惠兰处了解的情况及郭素贞留下的遗书和控诉材料向大家作了介绍，并公布了验尸结果，完全证明郭素贞腹中的胎儿就是龚春阳的。然后，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鉴于龚春阳道德败坏，对郭素贞的死具有无可争辩的责任，建议对他立即实行“双规”；在他被“双规”期间，他的副市长分管工作由于新洁同志代替，市委政法委书记一职由李毅兼任，市公安局原第一副局长万二球同志主持工作。

柳晓曼昨晚因家庭团聚，加之手机充电，较迟才看到袁圆芝发来的信息，还没来得及回复，多路人马已向她纷纷汇报事情的经过。她对郭素贞的死骨子里有一些幸灾乐祸。她感到极为气愤的是，龚春阳对“订婚”一事在她面前从未提过，这分明是对她的不忠；更为要命的是，她在复杂的形势面前正需要他冲锋陷阵时，他却为了一个女人沉沙折戟！话说回来，她对龚春阳恨归恨，但他毕竟是她最贴心的情人，最有力的政治盟友，她无论如何要拼死一救。于是，她对薛夕坤的意见第一个表态道：“既然省委听取我们班子的意见，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对龚春阳同志实行‘双规’，因为龚春阳和郭素贞都是单身，他俩恋爱、结婚都是正当合法的，至于感情上出了这样那样的麻烦，那不应该是上级党委管的，更不应该成为对他实行‘双规’的理由，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嘛。当然，死人总得把事情查清楚。我建议对龚春阳同志实行停职调查。”

“停职调查”和“双规”看上去很接近，实际上差别很大，前者除了有人身自由外，还有相当大的活动余地，而后者则没有。

早就对柳晓曼一肚子意见的姜克己不等李毅表态，一拍桌子喊道：“柳市长，你讲这种话不要说没有党性，连一点人性都没有了！你家里如果有一个人被害，还会不会说得如此轻松？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为什么要自杀？她的遗书和临死前向众人揭露的真相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要是龚春阳这样的人还能被你保住，老子这个纪委书记就不当了！”

柳晓曼的脸涨得通红，但此时此刻她不愿与姜克己这样的粗人形成“对骂”。

李毅虽然觉得姜克己在常委会上讨论问题情绪太激动，用词太粗，但话意却一针见血，痛快淋漓！于是说了自己的看法：“我不同意柳市长把这次事件说成是单纯的私人感情问题，就凭薛书记介绍的情况来看，至少可以说龚春阳是依仗权势，恣意妄为，逼死人命。我完全同意薛书记的方案。”

组织部长印东华看排名前四的领导都发了言，他这个“老五”不表态说不过去了。因此事人命关天，社会影响又大，表态不能含糊，他言简意赅地说：同意薛书记的方案。

其他常委一见这个阵势，都一致支持薛夕坤的意见。在一、二把手意见相左时，如此整齐的一边倒以往是很少的。

薛夕坤问柳晓曼：“你还有什么补充吗？”

柳晓曼说：“对龚春阳的处理，我保留自己的意见。另外，对于万二球主持市公安局工作我坚决不同意。因为赵德龙刚被‘双规’，万二球是第一副局长，又是抓刑侦的老手，眼下最需要这样的人。而万二球正是赵德龙的死党，他主持公安局工作，对彻查赵德龙案十分不利。”

薛夕坤说：“你说万二球是赵德龙的死党，有什么根据呢？”

柳晓曼想了想说：“你还记得初一我们一起到‘宰相巷’拜年吗？我们进赵德龙父亲家之前，他正好从里面出来，还故意回避我们，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我们不是也向赵德龙的父亲拜年了吗？”薛夕坤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

柳晓曼对万二球怀疑的更多根据，不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于是赌气地说：“反正我在会上提醒过了，以后出了纰漏，该谁负责谁可不要推卸责任。”

薛夕坤不想和她斗嘴，立即根据自己的方案形成了常委会决定，上报黄春江和省委。

在议完龚春阳的事情后，薛夕坤又公布了一个重要情况：省纪委在加大反腐力度、审查有关要案的过程中，涉及一名新机场专家组成员，经他交待，省纪委调查核实，左大力用二十万元买通了这位专家，才得到了新机场拆迁用场的详细情况。因此，左大力不仅有行贿行为，更为严重的是利用拆迁谋取巨额私利。省纪委认为必须按党纪国法严加处理，因为这一情况开会前叶志超同志才告诉我，所以也来不及开书记碰头会，我看今后有些事也用不着开会了，直接在常委会上讨论就行了，多一道程序，往往就少一道民主。对左大力如何处理，我看姜克己同志先提出一个意见吧。

姜克己说：“左大力这条泥鳅给他滑过了无数次，这次他是滑不过去了，我的意见很干脆，立即对他实行‘双规’！”

薛夕坤说：“我赞同你的意见。贺元同志可以暂时代理县委书记的工作。”

这个突如其来的情况，对柳晓曼来说是个重大利好。贺元取代左大力，这不仅是贺元的心愿，也是她柳晓曼的心愿。这一“历史转折”，使她感到今后要更多地倚重贺元，在他身上花更大的工夫。她一扫如前的对抗情绪，说：“我完全、坚决支持薛书记和克己同志的意见。”

其他常委的意见也完全一致。按照干部管理权限，县委书记与一般部委办局及区委的一把手不一样，虽由常委拿主要意见，但必须报省委组织部并上省委常委会讨论，正式任命前，还要由省委组织部履行考察。

薛夕坤作了会议总结：“今天所讨论的问题，总的来说意见是基本一致的。市委形成决定后，各有关领导要各司其职，迅速行动，紧密配合。同时，我在这里提醒一下，人代会还有一个月左右就要开了，希望大家围绕政府工作报告，重点在经济转型和加强党的建设方面多加考虑。”

吃过午饭，薛夕坤先到医院看了一下张小虎，见他已经完全脱离危险，才略感宽慰。他回到办公室没有休息，下午一点半约万二球谈话，在谈话前他要思考一下如何掌控当前复杂的局面。

年初五下午，他在省城面见了省纪委书记叶志超，把复印后的霍严旺的笔记本交给了他，并向他汇报了初步的分析判断。

叶志超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从你提供的情况来分析，赵德龙的巨额受贿和与黑势力的勾结是基本可以确定的，我之所以说是基本，是因为还缺少证人。我想等春江书记年初七从老家回来后立即向他汇报，对赵德龙实行“双规”。对于霍严旺的归案，省委省政府已向外交部和公安部请求支持，看来走国际刑警合作这条路希望很大。另外，你们对所抓的黑社会团伙骨干也要进一步审讯，以取得证据。赵德龙不是一般人，没有铁的证据他死也不会承认。再加上有人对他很关心呀。叶志超没有点出这个人的名字，但薛夕坤一听就知道是祝一鸣。联想到春节前自己想去给“老首长”拜年，遭到了老首长儿子的断然拒绝，多少年的惯例了，他儿子没有父亲的旨意是不敢这样做的，这中间十有八九是祝一鸣在“老首长”面前上了自己的烂药。薛夕坤对自己的政治仕途已经很淡漠，他现在想做的就像战场一样抱着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因此，什么样的高层人物误解或抨击他都无所谓了。面对正直并对他理解同情的叶志超，他决定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从皮包里拿出“正义战士”发给他的信和光碟交给叶志超，简述了它的来历和分析判断，重点交待了碟片中的内容。

叶志超沉思了一下说：“这份材料很重要，可它的真实性尚需调查，我觉得先压一压为好，除了证据不足，省委也有领导对柳晓曼同志的印象颇好。因此，我建议江河市可先在瞿雅岚身上做文章。她如牵涉到什么案子，你们应该抓住不放，从而打开缺口，取得突破，这叫以点攻面，也叫拔出萝卜带出泥。另外，我也顺便向你介绍一下瞿雅岚的背景情况：她高中时就在美国念书，拿到硕士学位两年后回到国内，在美国有绿卡。她回国后先做一般生意，四年前被一位身份神秘的人看中，从此就有了各种显赫的头衔。动这样的人不是不可以，而是一定要讲究方法，要动就动如脱兔，掌握铁证，否则不仅打草惊蛇，还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夕坤同志，我相信你理解我的意思。”

薛夕坤非常感谢叶志超的忠言相告，也钦佩他的领导艺术。在吃晚饭前告别叶志超回到了江河市。

这么多的案子，本来就使他心力交瘁了，刚才在会上柳晓曼指出万二球是赵德龙的死党，她的理由虽然比较勉强，但也引起了他的警惕，他不得不花一点心思来考察一下万二球。

万二球今年五十二岁，长得黑黑瘦瘦，浓眉鹰眼，沉默寡言，武功扎实。他从警校毕业后就在公安局工作，是地地道道的老公安了。当他得知自己被任命为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时，心中惊喜交加。喜的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主持工作”时间一长，转成“正式”是顺理成章的，而一旦当了正局长，就可享受副市职待遇；即使转不了正，按惯例也会享受正局级待遇。惊的是这个位置怎么会轮到自己？自己既不是薛夕坤的人也不是柳晓曼的人，而坐在这把交椅上后面没有主要领导支持，恐怕屁股坐不热就遭人暗算了。何况，他在年初一向赵德龙拜年后就引起了龚春阳的怀疑，龚春阳的怀疑一定来源于柳晓曼。他在龚春阳处得知赵德龙的绝密材料由张小虎保管后，曾数次想从张小虎的保险柜中盗取，但感觉暗中有人监视才未敢轻举妄动。昨夜张小虎结婚，龚春阳又出了大事，他感到这是自己动手的好机会。在潜入公安局后，他切断了监控电路，轻而易举地进入了张小虎放置保险柜的办公室，确认无人值班和监视后，才开启保险柜，就在他即将得手之际，张小虎闯进门来，他慌乱中用早已准备的铁棍将张小虎击昏，随后仓皇逃跑了。

万二球之所以想盗取这份绝密材料，还得从他与赵德龙的关系说起。赵德龙刚当市公安局长时，他还在一个派出所当所长。有次有人向赵德龙举报万二球抓了一批歌舞厅陪酒女郎，发现其中有一个长得实在动人，竟在关押期间与她发生了性关系，然后放出去把他包养起来。赵德龙知道这一情况后，先叫人把那个陪酒女郎送到他办公室，由他单独亲自审讯，录下口供后便放了她。然后，赵德龙又单独询问了万二球。万二球开始时百般抵赖，赵德龙将自己亲自审问的口供笔录让他看，录音磁带放给他听，万二球这才傻了眼。但万二球没有像一般人一样跪地求饶，而是把警衣一脱说，我认了，任凭处罚。赵德龙觉得这人是条汉子，他正要这样的汉子为他效忠。便帮他穿上警衣，将口供笔录和磁带当着他的面销毁，嘿嘿一笑道：按规矩，你不仅要“双开”，还要刑事拘留，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万二球当时根本就想不到赵德龙向他当面销毁的仅是“副本”，对赵德龙既感恩戴德，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从此便成为他的一名忠实的潜伏者，专门为他处理难见阳光的私人事务，就像古时的东厂杀手一般。这样的阴暗生活过长了自然会生厌，恰在此时，赵德龙被调到了省厅，与此同时，薛夕坤派人对他秘密调查。他深知赵德龙的狡诈和能量，相信他还有翻身之日，想为他仗义相救，且立功领赏。

现在，市委决定由他主持全面工作，他蛰伏多年的野心一下子膨胀起来：既然老天给我万某人机会，我要干就干他个惊天动地。他觉得赵德龙已是个行将就木之人，不值得他再冒风险毁掉自己的前程。他决定先除掉龚春阳，他知道龚春阳指使社会上的小兄弟绑架张老师的事，准备借刀杀人，通过变音电话把有关情况告诉张老师，让张老师到省纪委告龚春阳。干掉龚春阳，他才有位置；而只有把赵德龙也干掉，他的位置才能坐得稳。所以，他想好了干掉赵德龙的途径：“四大金刚”之一的“北极熊”为霍严旺负责财务，在审问中已知他了解霍严旺与赵德龙的经济往来，只是由于龚春阳的封杀令而没有追问下去，现在，该到自己立功的时候了。

万二球一路上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来到薛夕坤办公室。

薛夕坤见万二球进来，未动身体，叫他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组织部的张副部长在一旁作记录。这种坐法既显示出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做派，又无形中增加了谈话者的威严感。薛夕坤与人谈话较少采用这种方法，一般要么是他坐主沙发，被谈话者坐两边的沙发，虽主次有别，但没有距离感和压力感；要么叫被谈话者与他并排而坐，这就显得亲密无间了。

薛夕坤在张副部长宣读了市委的决定后，首先充分肯定了万二球的优点和工作业绩，然后问他挑这副担子有什么困难和想法。

万二球抓了几下头皮，憨笑一下说：“感谢领导的信任和培养。我有几斤几两自己拎得清，没多大本事，更不会拍马溜须，有的只是一副抗击打的身子骨和颜色尚正的心，既然受命于危难之时，我就只有拼命工作，用实际成绩来向薛书记、向市委报答。”

薛夕坤露出微笑：“工作上要干出成绩是对的，但不能拼命，命拼掉了还怎么长期工作，怎么对得起家人？”

万二球说：“丑媳妇不怕见公婆，局里的情况薛书记您不一定很清楚，现在我们局里最棘手的案子就是赵德龙和龚春阳案，可从班子成员到中层干部，有的是赵德龙的人，有的是龚春阳的人，我叫他们同心协力抓好这两大案子谈何容易？我的指令下去很可能是有人阳奉阴违，有人甚至暗暗与我叫板，我不拼命又有什么办法？”万二球寥寥数语，就把自己与赵德龙、龚春阳撇清了关系。

薛夕坤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市委既然让你掌舵，就会全力支持你，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些情况发生，我支持你撤掉一批，起用新人，这个派那个派都让他见鬼去，关键是你对这两个大案要有突破性进展。”

万二球拍着胸脯：“有薛书记的鼎力支持，我就有底气、有信心了。关于案子——”他看了一眼张副部长，“我还是等一会单独向您汇报吧。”

张副部长明白万二球说这话的用意，自我解嘲道：“反正我的差事完成了，本也该退场了。”他见薛夕坤点点头，便退出了办公室。

万二球跑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向薛夕坤先说了有关赵德龙的绝密：“‘北极熊’了解霍严旺与赵德龙的经济往来。”

薛夕坤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们不追究下去？”

万二球说：“现在我可以对您实话实说了，龚春阳不让我们追查，他好像既恨赵德龙，又与赵德成之间有什么交易。”

“你估计是什么交易？”

“他自己或者与他非一般关系的人有把柄在赵德龙手中。”

薛夕坤这时似有醒悟：为什么在他提出调查赵德龙时，柳晓曼和龚春阳的积极性比谁都高，而真正到了需要实质性的突破时却毫无进展，这用相互之间的掣肘和交易是说得通的。他对万二球已比较放心，说：“张小虎处保存着一份绝密资料，你可以参照上面的内容审问‘北极熊’，同时，一定要保护好证人的生命安全。”

万二球微微一笑：“您讲的绝密资料恐怕就是霍严旺的笔记本吧？”

薛夕坤大惊：“你难道早已知道？”

“是的，是龚春阳告诉我的。至于他这样做的目的，我不清楚；他还跟别的什么人说了，我也不清楚。”万二球不经意间又奏了龚春阳一本，且此事自己没有任何责任。

薛夕坤长叹一声：“这样看来，我们一直在依靠贼去捉贼啊，真是可悲；龚春阳如此德行的人，竟能掌握政法系统的生杀大权，值得我们深思啊！”

万二球见时机已到，便接过薛夕坤话茬：“薛书记，您是为国为民而思，可谓大思；我是为自己的后路而思，实为小思。我愿拼着性命完成好您交给我的任务。可这样做的后果一定会有人对我设计陷害，公安系统的人搞这套有特殊的本领，希望您能给我吃一颗定心丸。”

薛夕坤有些不解和不快：“什么‘定心丸’，难道你还想要古时的‘免死金牌’吗？共产党人不信这个！”

万二球要的就是这个，不过说法不一样罢了。他说：“我哪敢有这样的奢求，再说这也是愚昧的。我只是祈盼薛书记在别人陷害我时说句公道话，有无用处，另当别论。”他实际上想为消除自己的历史旧账作铺垫。

薛夕坤说：“这一点你放心。以前的薛夕坤，胆小怕事，谨小慎微，可我现在也被逼成拼命三郎了，我能理解你。不过——”薛夕坤停顿了一下，目光犀利地打量着他，“到现在为止，我刻意没提张小虎被袭击的事件，而你也只字不提，不知为何？”

万二球深沉地说：“我很清楚，这事无论是对您个人还是您整个家庭，伤害都最大，我本想听了您的意见再说。小虎是个优秀的警官，为民除了不少害，还掌握着许多重要线索，想到杀害他的人，可能是为了那份绝密资料，也可能是为了别的私仇。我要精心排查，绝密部署，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抓不到凶手我提头来见。”

薛夕坤语气沉重：“我不要听豪言壮语，要见实际成果。”

两天来，龚春阳似在梦魇中。当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冰冷的地下室中。黑夜里，除了一张床，一点昏黄的灯光，陪伴他的就是四面密不透风的高墙。墙上写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天啊，这不是以前自己关犯人的地方吗？怎么现在自己到了这里？哦，他想起来了，他已被“双规”了，省纪委的人把他关在这里反省呢！反省什么呢？哦，郭素贞，是要他交待如何迫害郭素贞！郭素贞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翻转：一会儿是亭亭玉立、含苞待放的她；一会儿是含情脉脉、楚楚动人的她；一会儿是莺歌燕舞、青春飞溅的她……突然之间，她全身紫黑，口吐鲜血，面目狰狞，在静静的夜空中发出幽怨的哭声：龚春阳，我被逼和你订婚了，你一起来呀！这里多安宁啊！

龚春阳知道自己处于幻觉之中了，他用拳头猛击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开始了吞云吐雾。他对郭素贞的死是内疚的，悔恨的，毕竟一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就消失了。可他更多的是困惑和不甘！自己是个万人仰慕的堂堂男子汉，是个希望征服所有人的英雄，难道配不上你郭素贞？就是配不上你也用不着自杀呀！你自杀就表明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你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张老师！你让我这个连天王老子都要让三分的人上了你的圈套，被众人耻笑！噢，我如今已是龙卧浅滩被虾戏，那几个身上毛还没长全的省纪委工作人员竟把我当作囚犯一样审问，龚春阳呀龚春阳，你落到这个地步，还是什么狗屁英雄，已是地地道道的狗熊！哦，对了，柳晓曼不是无所不能吗？她怎么没帮老子挡住“双规”呢？老子为你出生入死，关键时刻你这个婊子躲在哪里？

在抽了半包烟以后，他的思绪慢慢恢复平静，开始理智地面对现实，考虑着如何过关。他认为郭素贞是死于自杀，而不是他龚春阳杀害的，那颗属于公安管制的毒品氢化钾她从何而来，他确实一无所知；她肚子里是有他的孩子，但那是男女恋爱的正常现象呀，这跟谋杀能挂得上钩吗？如今全天下还能找到一个真正的贞女、烈女吗？她在国际饭店是出入过自己的房间，这由饭店视频为证，再说，自己提供的她在做爱时万种风情的摄像资料，不都足以证明自己不是强奸，而是两情相悦吗？如果省纪委按照通奸或道德败坏来认定，大不了受个纪律处分。现在他担心的倒是怕前妻一怒之下，后院起火，抖出他的经济问题，如果这样，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就大了。

省纪委专案组的人的确向他的前妻了解过情况。他的前妻对龚春阳挖空心思骗自己离婚、与外面的“二奶”苟合而恨之入骨，她很想一股脑地把他收受巨额贿赂的内情说出，可话到嘴边，想起多年的夫妻情分，她终究未肯吐露。她甚至指望着自己这次在危难中出手相救，龚春阳说不定会回心转意，重浴爱河呢。

又过了两天，前来审问龚春阳的已不是原来的几个年轻人，而是省纪委二处处长高峰。高峰脸上并不像年轻人那样绷着冷峻的敌意，显得比较随和，还破例地抛向龚春阳一支烟，然后说：“龚春阳，我知道你有丰富的反侦查、反审问经验，因此，也不想与你多费口舌，你今天只要如实向我回答三个问题，行不行？”

龚春阳连忙说：“行！”

高峰说：“第一个问题，郭素贞是不是被你用迷幻药骗奸的？”

龚春阳想也不想就坚决地说：“不是，是她自愿的，有视频资料为证。”

高峰把郭素贞的日记本打开，翻开有折叠的一页，放在龚春阳的面前，这是郭素贞在日记中记录的她被龚春阳用迷幻药迷奸的过程和追悔莫及的心情。

龚春阳看完冷笑道：“她这是在进行文学创作，我从来就没见过迷幻药。”

高峰把录音机打开，里面响起了龚春阳的朋友叙述他为龚春阳在国外购买迷幻药及送到龚春阳手中的全过程交待。

龚春阳恨得咬牙切齿：这些乌龟王八蛋，平时张口兄弟，闭口义气，一有风吹草动，就都变成了狗熊！

高峰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为了阻挠郭素贞与她相恋多年的张老师相爱，多次威迫郭素贞，如果她要是不答应与你结婚，你就弄死张老师，弄死郭素贞的弟弟，有没有这回事？”

龚春阳头一昂：“这不是天方夜谭吗？我堂堂的公安局长，还会用这种流氓手段？”

“流氓不流氓，你自己听吧！”高峰打开一个手机的录音键，龚春阳对郭素贞那十足的流氓威胁语言清晰地响了起来。原来，郭素贞迫于无奈，留下心眼录下了龚春阳的威胁。龚春阳知道，语音的鉴定和破译在现代技术中已是小儿科，他无法抵赖。

高峰又问龚春阳：“第三个问题，你为了进一步得到郭素贞，还派了你在社会上的小兄弟绑架了郭素贞的恋人张老师，有没有这回事？”

龚春阳气焰已没有前面那样嚣张，只是矢口否认。他已知道高峰是只“笑面虎”，笑里藏刀，有备而来，不好对付。

高峰拿出三张照片给龚春阳看，这三个人正是绑架张老师的人，他们已被省公安厅刑拘审查。

龚春阳当然认得这三个人，但他知道非法拘禁是一定要坐牢的，与前面的语言威胁性质上可不一样，因此，他决定横下心来，死活不承认。他说：“这三个人我认识，我只是把他们作为公安局的眼线，使用眼线是上面允许的，也是公安机关的惯用手段。至于这些人背着我干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我不一定立即会知道。这三个人出于什么动机绑架张老师，我的确一无所知，你就是问一万遍，我也是这样回答。”

高峰仍然语气平和地说：“龚春阳，法律上你可能比我懂得多。在人证物证确凿的情况下，犯罪嫌疑人的零口供是逃避不了法律制裁的。你不开口不要紧，你这三个小兄弟会与你对质。有关你逼害郭素贞的问题，我今天只问了上面三件事，还有什么事你自己慢慢地回忆，慢慢地交待吧，我们有的是时间。等这件事了结后，你还有其他问题，咱们一件件清。我警告你，在这个地方你只有老老实实的份，不要再摆出公安局长的派头。你自己也应该清楚，等着你的已不是衙门，而是狱门。只有坦白从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龚春阳心中越来越寒，但他有着“英雄”情结，他的意志不会轻易被摧垮，他相信自己只要挺得住，外面的局势如果对他有利，他还是有转机的。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不会趴下；万不得已时，他还可以争取立功赎罪。

第二十五章　敲山震虎

“二月二，龙抬头。”这既是一句民间谚语，也是春节期间的最后一个节日。在我国北方以及南方靠海的一些地区，把农历二月初二作为“年尾”，过得非常热闹。

这天下午，应夏中华之约，张旭东和韦大海同去天鹅湖游览。临行前，夏中华灵机一动，对韦大海说：“今天是个节日，阳光又这么好，何不把汪蓉带上，这样与小兰有个伴，还可增添一些情趣呀。”他所指的“情趣”，当然是暗指对韦大海而言。

张旭东说：“是啊，韦老弟你也放慷慨些，不要老是把情分憋在心里，深藏不露，也该带她出来见见阳光，让她开心活泼一下了。”

韦大海显得有些为难，朝夏中华努了努嘴：“今朝你是发起人，事先也没跟她说，要叫由你叫，看她给不给你面子。”

夏中华跳下车，走到汪蓉办公室，不知他编了一套什么打动人心的理由，不到两支烟工夫就把她说得兴高采烈地跟了出来。她见越野车的后座坐着张旭东和韦大海，便坐到了夏中华旁边的副驾上。

张旭东笑吟吟地说：“中华现在骗女孩子的本事更上一层楼了，小汪这样难请的人你三两下就把她哄出来了，跟我们说说，你用的是什么招？”

夏中华一踩油门，咧着嘴对汪蓉说：“你如实跟他俩说吧。”

汪蓉侧过身一副天真的样子：“他说天鹅湖今天可以看到龙抬头，还说龙抬头的场面好精彩，好刺激哟。”

张旭东怜惜地看着汪蓉：“你这个傻丫头，不要说看不到龙抬头，就是要看也得到海边去看呀，湖里会有龙吗？”

夏中华有些不服气：“张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龙可谓无处不在，我今天一定会让你们看看湖里的龙抬头。”

汪蓉一时不知听谁的好。其实今天能不能看到龙抬头对她并不重要，她就是想出来散散心。春节期间在家这几天，妈妈郑重其事地带着她相了两次亲，她不敢违背妈妈的面子，到对方那里看一眼就拒绝了。妈妈循循善诱地对她说：丫头呀，你虽是大学生，但根在农村，眼界不能过高，找个家境殷实一些、会过日子的就行了，再拖几年，你连挑选人家的余地都没了，娘是为你着急呀。汪蓉不愿也不敢说出她心中的秘密，她对妈妈说：妈，我的事您今后就别操心了，我看上的人，不单会给我幸福，还一定会给你们幸福。此刻，汪蓉所说的那个人就坐在车上，她很想跟他尽情交流，但出于矜持又不敢先开口，再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就只得向夏中华请教起“龙抬头”的来历。

夏中华趁机卖弄起自己的学问来，讲到兴头处，韦大海也过来插话，讲起了“剃龙头”。

汪蓉听到韦大海开腔，心中自然暗喜。自从她向韦大海表露心迹后，韦大海并没有在口头上有任何表示，只是对她工作更为放手，更为支持，对她生活上也更加关心。她对没有得到韦大海口头上的表示并不失落，反而对他更加敬重。她知道他在坚守对亡妻的承诺，一个男人，对亡妻尚能如此，那他对未来的妻子一定是负责的。汪蓉的人生阅历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她经历过对中学语文老师的朦胧暗恋，经历过道貌岸然的官场人物对她设下的陷阱，还经历过张旭东对她圣洁的感情。她对自己的婚姻已经没有太多的浪漫，太多的奢求，她只想找一个厚实的肩膀靠一靠，找一份慈父般的感情对她真心呵护，找一个无须为生计操劳的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然后为他生儿育女，做个贤妻良母。她看准了这个人就是韦大海，她不在乎年龄上的差距，也不看重他的财产，她只看重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韦大海对她越是不急于表示，她就越是感到他踏实可靠。于是，她接着韦大海的话茬，有话没话地搭了一句：“韦总今天剃头了没有？”

韦大海说：“原来有这个计划，被中华一搅就黄了。”

夏中华向汪蓉阴笑道：“小汪别听他的，韦总从来就不相信何时剃头吉利这些小儿科的东西，他的头难剃得很，全天下的人为他剃头都要挨骂，我看世上唯有一个人出手他才会满意。”

“那人是谁呀？”汪蓉傻乎乎地问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夏中华目光盯着汪蓉，笑容诡异。

汪蓉听出了味道，红着脸说：“夏老师，您就爱开玩笑，开车要目视前方。”

“我可没说你呀。”夏中华向她递了个眼神，“你可别自作多情。车子里能剃头的除了我，不还有张大师吗？”

张旭东接过话头道：“今天我跟着来真是白鸭插在鹅群里，不尴不尬，等一会到了船上，你们都可以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我在那里不仅孤苦伶仃，而且碍手碍脚，可怜啊，可怜。”张旭东自从收汪蓉为徒，暗中将她“许配”给韦大海后，不仅再也没对汪蓉动一点心思，甚至在她面前连其他女孩子都不敢找，唯恐亵渎了他给汪蓉的神圣感。

汪蓉听了这话，觉得有些难堪，正想着如何转移话题，韦大海插上来说：“张兄，你已今非昔比，不再是个郎中，而是堂堂的‘国老’了，如继续寻花问柳，就与身份不符了。何况你儿子是警官，儿媳妇是检察官，随时随地可以对你进行联合调查。”

张旭东哈哈大笑：“韦总呀，我张旭东永远是个郎中，行医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偶尔采朵野花，也是情有可原，不过，尽量多多积德而已。要说善有善报，你竭力为我儿子促成的婚事，倒真是一大善报。薛韵这孩子，我通过这段时间的亲眼所睹，深感她不仅品貌无双，而且知书达礼，孝敬长辈，重情重义，为我张家增光添彩。小虎住院期间，她每天晚上都要陪护，端屎端尿，毫无怨言，看着她消瘦的脸，我真过意不去啊。韦老弟啊，为这桩婚事，你操了不少心，我实在是欠你一笔大人情呀。”

韦大海说：“张兄，你后面两句话就见外了。你我兄弟多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真要说起亏欠，我倒是觉得自己对你亏欠太多了。”

“此话怎讲？韦总你把我说糊涂了。”张旭东正欲继续讲下去，无意间看到韦大海的目光停在汪蓉身上，那目光中蕴藏的情意和语言张旭东能够读懂，他似有所悟，立即刹住话头，东拉西扯地说起别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汽车开到了天鹅湖畔。虽然湖气还略带凉意，但游客蜂拥而至，热闹非凡。从曲廊到“水街”，熙熙攘攘，一片欢声笑语。所有“龙舟”都载满顾客，远远近近地穿梭游弋。唯有8号龙舟停在码头，静静守候，那“龙头”上挂着一对高高的红灯笼，把“龙头”装扮得更加高昂而神采飞扬。

“诸位，这就是龙头！”夏中华跳下车，指着8号龙舟兴奋地说。

众人随夏中华走向8号龙舟。江小兰早就率胡舵公和扈二娘在船旁笑脸相迎。江小兰先介绍自己的两个帮手，然后又向帮手介绍了来客，对他们说：“今天来的除夏中华外都是我的贵宾，请二位热情款待。”她早已将自己与夏中华的关系向两位帮手作了公布。

夏中华说了声“唯独我是不受欢迎的人”，便带着众人登上了船。张旭东觉得扈二娘好眼熟，但记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船到湖中心。明媚的阳光把雾气驱散，湖面上波光粼粼；偶有几只鸟儿贴着湖水行走觅食，根本不把游客放在眼里；湖水挟着稍带泥味的水气，把“龙头”的两只红灯笼吹得飘飘欲飞，猎猎作响。夏中华目睹此景，顿生诗意，以《临江仙》词牌吟词一首：

蓄满旷野灵脉，放飞天地流云。远山烟雨是前身，湖畔草色嫩，无处不生情。

试向波心摇灯，欲招万点红鳞。如霞花雨照幽人。灵鸟声色撞，隔水竞相闻。

江小兰笑道：“华哥你先别卖弄才情，我要先准备中午的菜肴。今天多亏潘阿狗说情，得到刘大牛的赞许，允许我们偷偷地撒几网，捞点鲜活的东西。你这样长吁短叹的，不把鱼全吓跑了？”言罢，朝扈二娘使了个眼色。

扈二娘拎着一兜丝网，屏住气侧过身，抡圆膀子把网撒向湖中，那网丝在空中形成滚圆的绿色伞形，徐徐罩在湖面沉了下去，周围冒起白色的浪花。大约一支烟工夫，扈二娘将手中的网绳一把一把向身边收起，待网靠近船帮时，众人见网底跃着几条白鱼、几条昂丝鱼和一片虾子。胡舵公利索地用抄兜将鱼虾抄到船上的桶中，估摸道：“大概五斤左右，再有一网就足够了。”

扈二娘双手理好丝网，换了个方位，又向湖中撒了一网。这次收网时，她的动作比上一次慢多了，网底还没有起水，只见里面不仅有虾子，还有一只绿毛龟，足有七八斤重，两只眼睛里射着一团幽幽的光。江小兰和汪蓉兴奋地叫道：“先抓乌龟，先抓乌龟！”

胡舵公把鱼虾抄起，却始终不敢动那只乌龟，嘴里念念有词道：“神啊，我们无意冲撞了你，向你请罪了，你回去吧，好好保佑我们。”

江小兰和汪蓉大惑不解。

张旭东在一旁说：“快把它放了吧！龟是玄武苗裔，它的灵气能镇宅运财，却不能挡灾破煞，此物不要说吃，连摸也摸不得。”

扈二娘二话没说，将乌龟抛入湖中。待她站起身来，突然身子僵住，痛苦不堪。众人大惊。扈二娘缓了口气，说：“我在第二网收网时就觉得右臂和腰部一阵酸痛，可能是用力过猛，也可能是触犯了神灵。”

张旭东叫胡舵公和夏中华把扈二娘扶进一个包厢，他叫两人出去后把包厢门关上，开始替扈二娘疗伤。他与扈二娘相对而坐，感受了一下她的气场后，无须她再细说什么部位不舒服，便从袖中取出一支竹质牙签，双目微闭，对着她捻动手指，用气功隔空针灸。十分钟左右，他收起牙签，叫扈二娘走一走。

扈二娘走了几步，立感疼痛消失，身体恢复如初，且格外神清气爽。她向张旭东伫立片刻，深深鞠了一躬：“感谢张大师，又救了小女子一命。”

张旭东颇感惊讶，脱口问道：“何来‘又’字，难道我曾为你治过病？”

扈二娘虽已三十八岁，皮肤经风霜雪雨的摧残显得有些粗糙，但端庄中不失清丽，淡雅中透着妩媚，尤其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几条细细的鱼尾纹挡不住湖水般的清澄明亮和蕴蓄的灵动。张旭东的问话，一下子把她带到了十三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她与丈夫开着一个小百货店，过着平静而恩爱的日子，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有一天，在他和丈夫借别人的拖拉机从城里进货回家的路上，被迎面而来的另一辆拖拉机撞得翻到了沟里。人抬回村里时，丈夫气绝身亡，她也奄奄一息。那时张旭东的名气还不够大，为生计隔三岔五地到外面出诊。那天他在出诊回家路过此村时，听到一片哭声，便下车探个究竟。他观察良久，感到男的已回天无力，而躺在床上的女人却完全可以救治。对主家说明情况后，他先运用气针治疗，使她吐出瘀血，然后开了五帖药治内伤，另五帖药治外伤，考虑到这家人非常贫困，他分文未取，便打道回府。

扈二娘在张旭东的救治下神奇地活了下来。可公婆说她克夫，把她赶出家门。她带着两岁的儿子漂泊了一阵，不久便定居在天鹅湖畔。起初以打鱼为生，继而又在饭店帮厨，最后才到天鹅湖的船上打工。她心中一直铭记着那个救命恩人，但她不知道他是谁，只听说他能用牙签治病。再说她要拿出全副精力养活自己和孩子，每天疲于奔命，实在也没有时间去寻找她的恩人。加之许多男人觊觎她的美貌，总想占她的便宜，只因她性情刚烈，不甘屈辱，又会武功，始终没被任何人得逞。现在儿子上了中学，父母帮着照料，她完全可以另嫁他人，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坎坎坷坷，她对男人已失去了信心和兴趣。另外，她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今天，她初见张旭东，就有似曾相识之感，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更觉得耳熟，待到张旭东用牙签再次为她进行气针治疗时，她才断定他就是十三年前的救命恩人。她没有像一般女人一样跪地谢恩，因为多年的辛劳、屈辱、抗争已练就了她铁一般的性格，她不愿意向任何人下跪，包括她的父母。她不是没有感恩的心，而是有自己独特的感恩方式。

扈二娘把自己十三年前的情景以及此后的经历向张旭东作了简述，并用朴实的语气对他由衷致谢。张旭东对她的磨难深感同情，对她的刚烈甚为钦佩，对她暗含的风韵颇为欣赏。其实，在十三年前他为她治病时以及今天见到她的一刹那，他就闻到了她身上有着他一直梦寐以求的那种幽兰般的体香。若是在两年前，他会毫不犹%地将她俘获，可汪蓉将他的灵魂几近净化，儿媳妇薛韵又给他加了一道坎，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恣意花心。于是，他对扈二娘说：“扈二娘，你是个普通女人，又是个极不平凡的女人，我能与你相识，也算是人生的幸事。我已是黄土埋了半截之人，余身只求多做善事，广种福田，今后你如有什么难处愿意告诉我，我一定会尽力相助。”

张旭东的话说得既朴实又真诚，而对扈二娘来说，正是这种朴实和真诚掀掉了压在她心上多年的磐石，震醒了蛰伏在内心已久的情愫，她此时此刻才明白，原来自己心灵深处的那个秘密，就是见到张旭东，见到世上仅剩下的那个使她感恩的男人，使她信任的男人，使她怀念的男人，使她的铁石心肠被完全熔化的男人。

这时，江小兰敲了敲包厢的门：“扈大姐，身体好一些了吗？要是你不能掌勺的话，中午我们就到‘水街’找家饭店就餐。”

扈二娘推开门，容光满面地说：“身体完全好了。我今朝要拿出看家本事，让大家尝尝风味独特的‘船家菜’。”她指挥胡舵公说，“老哥，劳驾你先帮我把猪头煮上，其他一切都由我来。”

汪蓉小声问胡舵公：“今天为什么要煮猪头？”

胡舵公道：“这是一种民间习俗。猪头是古人用来祭奠祖先、供奉上苍的供品，北方人在二月二这天家家户户煮猪头，我们这里大概是受北方的影响吧。”

就在8号龙船上热火朝天时，薛夕坤也到了天鹅湖管委会。

随薛夕坤前来的江河市班子成员，除了殷骏，还有姜克己和于新洁。薛夕坤此行的目的，主要是商量如何加大天鹅湖地区的开发力度。在即将召开的一年一度市人代会的政府工作报告中，柳晓曼为保持经济增长速度，坚持要保住一批产值高而污染重的企业，而薛夕坤、李毅等人则认为，要保证江河市经济的长期良性发展，为老百姓的生活提供良好的环境，污染企业能通过技改面彻底整治的就整治，不能整治的一律关掉，弥补GDP的增长和就业人员主要依靠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产业、环保产业和现代服务业这三条途径。他们的意见最终得到了多数班子成员的认同。今天来天鹅湖，就是要把原来的规划项目一个个地落实到位。当然，薛夕坤带姜克己来，还有另一层意思。

在焦尾县县长和刘大牛陪同于新洁等人参观开发区项目时，薛夕坤、姜克己和殷骏在谈着”1号项目”（瞿雅岚所说的两千亩地的文化旅游项目）的有关问题。

薛夕坤说：“殷骏同志，这个项目是在江河市管辖焦尾县之前立项的，我们对有关审批程序不愿过多追究。但项目立项以后，虾不动水不响，仍是原来的一片荒地。我对这个项目的真实性非常怀疑。这么好的一块地，想来洽谈的商家挤破了门，而通过上层关系低价拿到这块地的投资者却按兵不动，你说这正常吗？”

殷骏对这个项目的真实性虽不完全清楚，但知道这是“关系项目”，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如果要求撤销吧，得罪各种关系不说，还严重影响他的政绩，说起来这毕竟是个投资几个亿的大项目，一旦成功，将会拉动开发区乃至全县经济的发展，对GDP增速和吸引外资都是个大手笔。可近半年来，天花乱坠的规划仍在纸上和嘴上，不见一分真金白银进来，他也不免心里发毛，曾几次催问刘大牛，刘大牛每次都说快了，可至今仍是原地踏步。这使他心生疑窦：万一这个项目要出了大事，他殷骏也担当不起呀。因此，他表态道：“薛书记、姜书记，我看再听一下刘大牛的汇报，要是他再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同意市里对这个项目进行调查。”

姜克己说：“凭我的直觉，这个项目的问题不会小，为不耽误开发进度，我们可以一边调查，一边与别的投资商洽谈。”

不一会儿，刘大牛领着于新洁等进来了。殷骏说：“于市长，您是经济开发方面的专家，看了以后感觉怎样？”

于新洁掸一掸身上的泥土，说：“恕我直言，这么好的环境，这么顶级的地块，稍有头脑的投资者不可能让土地搁置，因为多搁置一个月就增加一个月的成本，而提前一个月竣工，就增加一个月的利润，这一进一出，可不是笔小数，对方怎么会算不过来？”

殷骏目光火辣辣地盯着刘大牛，紧绷着脸说：“大牛，这个项目只听干打雷，不见雨下来，里面到底有什么三卯六兔，你今天说不清也得屙得清！”

刘大牛脸上滚着汗珠，头上青筋直暴，一口差不多吸掉半支烟。

薛夕坤态度平和地说：“大牛同志，我知道这个项目也不是你完全做得了主的，上面各种关系多着呢，你夹在中间日子也不好过，我只想要你说说凭你的判断这个项目能不能继续进行下去，至于里面有什么问题，我们也会实事求是，不会拿你当替罪羊，该为你承担的一定为你承担。”

刘大牛下颚抖了一下，“噗”地吐掉烟蒂，一捶桌子说：“薛书记，我刘大牛是个粗人，也是个讲义气的人，今朝我是冲着您的人品才会掏心掏肺的。我抓您儿子，您没给我穿小鞋，反而提议恢复我的职务；您反腐败不是装模作样，敢动真碰硬，查了两任市政法委书记和一个县委书记，还法办了自己的老婆、儿子和秘书，您这样的官，我敬佩！俗话说，理会理，三担米，我今朝就把这个项目中见不得人的内幕全捅出来，就是被剁被剐也得图个痛快！”

刘大牛告诉大家，瞿雅岚搞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实意来投资，而是地地道道的炒地皮，从中渔利。她用H公司的名义花十个亿拿下了两千亩地，实际到位的资金只有二千万，然后向S公司暗中一转手就变成了二十个亿，不费吹灰之力就赚了十个亿。而S公司拿了这块地也不是真想投资，也在物色下家准备转卖，打的招牌当然是联合开发，到了真正的投资者手里，土地就涨了好几倍，这就是为什么项目迟迟不动的真实原因。我今朝敢说出真相，是把脑袋别在裤裆里的。

刘大牛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一片愕然。殷骏的脸色最为难看，他阴沉地问道：“你怎么对其中的内幕了如指掌？既然早就了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不是存心在害我吗？”

刘大牛说：“殷书记，您也是我的恩人，我害别人也不会害你呀！原来我对里面的过门关节也都蒙在鼓里，后来……后来……后来我‘办’掉了瞿雅岚，她把我当她的狗腿子，我才逐渐晓得了其中的内幕。明人不做暗事，半个月前她给了我一张卡，里面有五十万元钱，算是对我的慰劳。”他从口袋里拿出卡，交到薛夕坤手里，“这张卡我动都没动，我刘大牛不是不爱钱，而是觉得这笔钱实在太脏！人家把老百姓的血吸足了，肉吃饱了，扔一根骨头让我来啃，我能啃吗？我承认自己斗不过他们，但我相信总有真人菩萨能收服得了他们。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屙的也屙空了，怎么处分随你们的便吧。”

现场一阵沉默。

薛夕坤左手托着下巴开了口：“刘大牛同志，你虽有错误，但能迷途知返，揭露真相，立了大功。我建议暂缓对你的纪律处分，你仍然当开发区的一把手，等事情有了水落石出，再来评说你的功过。另外，今天在这里所说的一切情况，希望在场的每一个人严格保密，以免影响组织上进行调查。”

殷骏的脸色也缓了过来：“既然薛书记这样说了，那就按薛书记的指示办，县里一定会配合市里的调查。”

姜克己说：“恐怕这事不仅仅是市里的调查了。”

……

在离开天鹅湖回江河市的路上，薛夕坤和姜克己同坐在一辆车内。

姜克己说：“今天刘大牛所说的事，你虽强调了保密，但于新洁同志回去后会不告诉柳晓曼吗？柳晓曼与瞿雅岚的关系非同一般，一旦她得知今天的情况，恐怕不会无动于衷，很可能会增加调查的难度。”

薛夕坤说：“于新洁的人品我还是放心的，他虽然在工作关系上与柳晓曼接触得多一点，在有些情况下也不得不为她说几句话，那也算是屁股指挥脑袋吧。但大是大非他还是分得清的，人民的利益他还是看得重的。再说，这个人没什么贪欲，是个典型的工作狂，政府工作能够出政绩，他实际上是第一功臣。对于这样的人，我们应该充分相信。”

“那下一步怎么办？是我们立即展开调查还是请示省纪委？”

“省纪委有省纪委的难处，对于瞿雅岚的事，叶志超同志的策略是对的，必须由我们自己着手，取得突破，以点攻面。现在，天鹅湖’1号项目’是个很好的点，这个点能否与左大力那里结合起来？”

姜克己汇报了左大力案的进展情况：左大力对自己所有受贿和谋取私利的事都一概拒不承认，反而一个劲地“检举揭发”，企图把水搅混。他说，李毅的爱人肖雪在受到枪击治疗期间，有十万元医疗费用保险公司不能赔付，按理应由她个人承担，但最终是由县财政支付的，李毅构成了利用职务侵占公款罪。他还说他女儿与你儿子恋爱期间，他送给你妻子的购物卡近十万元。市领导班子成员中，他咬出了五六个。另外，他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说不久前瞿雅岚代表W公司中标新机场的大楼项目，他作为机场项目的副总指挥之一，收到了瞿雅岚给他的一张存有一百万元的银行卡，他说原准备上交纪委的，还没来得及就被“双规”了。

薛夕坤说了自己的看法：对左大力经济问题的反映不是一年两年了，这次一定要给他算总账，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至于他对领导班子成员的“揭举”内容，该查的一定要请省纪委查清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有些事该还清白的必须还个清白，比如肖雪这样被黑社会伤害且舍己救人的人，政府本来就应负担医疗费用，何况这是左大力欺骗李毅而挖的陷阱。不过，瞿雅岚给他的那张卡，倒是她又一个行贿的铁证，与刘大牛今天提供的这张卡结合起来，我们完全可以以巨额行贿罪对她立案调查，以求突破，这事你先向叶志超同志汇报，有了一定的进展，我会找黄春江书记的，看来，一场向腐败发起总攻的战役已经打响！

姜克己表情复杂地笑了笑，说：“薛书记，我发现你近半年来性格变化很大，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一只橡皮艇很快就变成了无所畏惧的战列舰。”

薛夕坤意味深长地笑道：“那是被逼出来的，可以说是背水一战吧，即使我阵亡了，还有你和李毅这些战将嘛。”

“薛书记，我这个猛张飞现在反过来要劝你稳妥一点了。想当商鞅变法，可谓空前彻底，一时间势不可挡，但因为对地主豪强势力冲击过猛，最后被五马分尸。我这样的比喻可能言不达意，总之，要稳扎稳打，小心冷箭，否则……”

“否则我就会出身未捷身先死，克己，是吧？”薛夕坤说。

姜克已犹%再三，还是把心中的秘密做了吐露：“祝一鸣前不久打电话给我，说‘老首长’听到江河市三天两头闹地震，而始作俑者的老婆、儿子、秘书都有问题，心里很不高兴，向有关领导发话要查一查始作俑者的屁股是不是干净，是不是存心想把江河市搞乱。姜克己认为，‘老首长’本身对腐败深恶痛绝，他一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蒙蔽了。另外，省里也有领导认为，江河市经济搞不上去，主要领导忙于勾心斗角。这些情况不得不防啊！”

薛夕坤胸有成竹地说：“克己，谢谢你的好意，这些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我不想防，我早把防弹衣脱掉了，只盼着人民有真正的‘龙抬头’，至于个人的得失，对我来说已无足轻重了。”

前面亮起长长的红灯，汽车只能缓缓停住。

由于叶雨菡定于九月份到法国留学，解正非常珍惜与她相处的每一天，并且要为她做许多准备工作。

法国是个老牌资本主义国家，自认血统高贵，所以去那里留学，既要考英语，还要考法语。过英语关叶雨菡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但法语却要从头学起。她主要依靠自学，每个星期请外教辅导一次，这来往开车接送当然由解正负责，非常特殊的情况她才会打的。

去法国之前，叶雨菡觉得姥姥住的房子太破旧，准备翻新一下。解正建议索性把老房子拆掉，新建一幢三层高的楼房。可姥姥说什么也不肯拆，说里面的每件东西都陪伴她几十年了，她看到它们有感情，不忍心离开它们。叶雨菡和解正好说歹说，姥姥才勉强同意对房子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并做了粉刷和修补，在外观上有了焕然一新之感。两人还在墙旁搭了个瓜架，辟了块菜地，以便于姥姥就近采摘丝瓜、黄瓜、扁豆等蔬菜。

姥姥要求叶雨菡在出国前把她妈妈的骨灰盒从自留地的土墓移到城郊的公墓上，让她有一个舒服热闹的安身之处，在那边不至于过得太清苦孤独。解正自告奋勇要求承办此事，并保证挑一块最好的墓地。叶雨菡却坚决反对，至于什么原因开始时只字不吐，被问急了最后才说，要移墓就非得等一个人来与妈妈见上一面。解正心里明白，叶雨菡要等的这个人是薛夕坤。他虽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但他祈盼这一天早日到来。

姥姥见叶雨菡和解正相敬相爱的样子，早就认定他俩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且对解正的感觉极好。她多次对叶雨菡说：菡丫头呀，你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再鲜艳的花也经不起时间的折腾。你不如在出国前跟小解把婚事办了。小解这伢我不会看走眼，要德有德，要才有才，要貌有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跟他成了家，姥姥也了却了一大心愿。叶雨菡说：姥姥您别急，我现在要以学业为重，没工夫谈婚论嫁，再说，男人都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姥姥说：我就担心你七拖八磨，自己由黄花闺女变成了黄脸婆子，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找不到那个店了。叶雨菡说：他要是真爱我，就不会只看重我的容貌，靠青春容貌能守得住几年呢？姥姥说：你这丫头就是奇奇怪怪的想法太多，俗话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今后要是没个好的着落，你叫姥姥如何放得下心？叶雨菡宽慰道：姥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的命就是先苦后甜，待我从法国学成归来，立即就和解正结婚，到时您和我们住在一起。

农历二月初二上午，叶雨菡本来要到外教那里上课的，不料老师生病，只能改期。解正对她说：“今天是‘龙抬头’的日子，我们出去踏青吧。”

叶雨菡想了想说：“踏青以后再说，我想去医院看看张小虎，你去不去？”

解正朝她一翻眼：“你去我敢不去吗？”

两人先在商店挑了束鲜花和一些营养品，由解正拎着营养品，叶雨菡手捧鲜花来到张小虎的病房。薛韵和张小虎的妈妈在病房陪护。薛韵见他俩进来，迎上去把他俩抱住。张小虎的妈妈怕自己在旁边碍事，说了一番客套话就到走廊去了。

张小虎躺在床上打着吊瓶，头上还缠着绷带，脸上虽然瘦了许多，但已有了血气，精神显得很好，尤其是两只深邃有神的眼睛显得虎虎有生气，一点都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医生原来估计他要有半个月左右的失忆症，但他醒后只失忆了三天，记忆便恢复了过来。至于下肢瘫痪之类的担心完全可以排除了。这可能是他的体质和意志起了重要作用。他看到叶雨菡和解正，心中十分高兴，叫薛韵为他头部垫了一个枕头，以便说话。

薛韵先开口道：“今天是‘龙抬头’，你们怎么没有出去活动？”

叶雨菡回道：“到这里来不是活动吗？在我眼里，张小虎就是一条真正的龙，你看，我一来龙就抬头了，这比参加任何活动都让我高兴呀。”

张小虎脸露笑容，说话的声音不高：“叶雨菡你不是嘲笑我吧，明明知道我现在躺在床上像条虫，还偏要说成龙。”

叶雨菡俯到他身旁，一本正经地说：“我对什么人都敢嘲讽，就是不敢嘲讽你张小虎，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真正的龙，站着是龙，坐着是龙，躺着也是龙！不怕你笑话，对你这样的龙，薛韵愿意服侍你一辈子，我也愿意服侍你一辈子！”

“打住打住。”张小虎目光狡黠地说，“薛韵是我妻子，服侍我一辈子是可以理解的，你服侍我一辈子好像没理由吧？”

“怎么没理由，我是薛韵的姐姐。”叶雨菡冲口而出。

张小虎听了这话非常开心，他还是第一次听叶雨菡对薛韵以姐妹相称，可嘴上仍在揶揄叶雨菡：“你这一掺和，朕就为难了，谁当皇后、谁当贵妃呢？”

薛韵爽快地表态道：“张小虎，你不要被人夸几句就飘上天了，我不会让你为难，只要是我姐姐真心看中了你，我一定心甘情愿地让位。”

解正插一扛：“你们让来让去，那我呢？”

叶雨菡乜了解正一眼：“你该干嘛干嘛去，要是厚着脸皮硬要跟我们凑合在一起，只能当个更夫，顶破了头也就当个保安吧。”

病房里一片笑声。医生前来嘱咐：病人需要安心休养，情绪不能太激动。

张小虎待医生走后，正经说道：“假如我真的一辈子卧床不起，我绝不想耽误任何人。”薛韵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脖子。“别急呀，我的话才说了一半。我相信自己能很快站起来，飞起来，所以我愿意，也有能力服侍我的爱人薛韵一辈子。”

薛韵朝解正歪歪嘴：“这下子你总该放心了吧。不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真要想找我姐姐，也只能当个更夫或保安。”

解正一甩头：“我愿意，我认命！”

叶雨菡可能感到有些委屈解正了，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帮他整了一下衣服，道：“别装可怜了，我知道你用孙子兵法上的‘哀兵之计’，但哀兵必胜那实在是夸大的说法。”然后又问张小虎，“问你个正事，对你下毒手的凶犯现在有线索了吗？”

张小虎说：“昨天局里的人来看我，说暂时还没有。”

“真是一群饭桶！”叶雨菡骂道。

“我倒不希望他们马上找到线索。”张小虎说。

“为什么？”叶雨菡和其他人都疑惑不解。

“案情复杂，天机不可泄漏。”张小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时，病房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张小虎的妈妈陪薛夕坤走了进来。

薛韵和张小虎亲切地叫了薛夕坤一声“爸”，解正仍然称呼“薛书记”，唯独叶雨菡低着头一声不吭。

薛夕坤高兴地说：“没想到雨菡和小解也在这里，这下子可热闹了。”

张小虎说：“刚才那种热闹的场面您还没见到，主角是叶雨菡，您进门时她叫了您一声爸，可能因为声音小，您没听到。”

叶雨菡脸一红，向张小虎射去了嗔怪的眼神。

薛夕坤不想让叶雨菡难堪，打着圆场：“一家人哪有这么多讲究，大家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尽管他说得随和亲切，可由于他的身份、性格和其他缘故，他说完以后，房间里一片沉默，大家都显得拘谨起来。薛夕坤感觉是因为自己的介入而造成了这种气氛，为使场面轻松活跃起来，他自拉自唱地给大家讲了个故事——

据说，梁武帝萧衍当了皇帝后，他的六弟萧宏心中一直不服，竟然派自己的心腹刺杀梁武帝，欲取而代之。谋刺失败后，梁武帝把萧宏叫到面前，流着泪对他说：“我自认才气胜你百倍，坐在这个位子上尚寝食不安，唯恐愧对黎民百姓，你又凭什么如此野心勃勃？我即使把皇位禅让于你，你又能坐得安稳吗？”

萧宏听了皇兄的这番话，从此打消了篡位的念头，开始一心聚敛财物，沉湎于酒色之中。萧宏内府有仓库百间，里面堆满了他横征暴敛的财物。有人向梁武帝告发，怀疑萧宏在仓库内藏有大量用于起兵造反的兵器。梁武帝为探虚实，有一天突然到萧宏家去喝酒，酒过三巡，梁武帝借着酒意要察看仓库，萧宏大惊失色，唯恐自己的财富暴露，便设法阻拦，这更让梁武帝疑心大作，命人将所有仓库打开，结果见里面堆满金银财物，不见一件兵器。梁武帝见状，开怀大笑，与萧宏喝得酩酊大醉，方才回殿。

薛夕坤把故事说到这里，向在场的人留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梁武帝见萧宏仓库里满是金银财物，不但不予以治罪，反而开怀大笑？他说这个问题今天不必回答，留个悬念，下次再聚时每人。所欲言。说完，打了个招呼便抽身离去。

张小虎正想与大家议论岳父大人留下的这个问题，解正微笑着对张小虎拱手道：“不好意思，我去向薛书记汇报一些事。”

叶雨菡看着解正的背影，不屑地说：“终究还是一条小爬虫。”

解正随薛夕坤走出医院大门，对他说：“您的司机在车上，说话不方便，上我的车吧，我有情况要向您汇报。”

薛夕坤见解正对他的司机都不放心，心想此事非同小可，便上了解正的车。

解正在车上向薛夕坤汇报道：“昨天一连发生了两件怪事。第一件事是祝一鸣打电话给他，要他把叶雨菡身世的来龙去脉了解清楚，用书面材料的形式寄给他。第二件事是保险公司总经理刘三甲告诉他，有两个自称是省纪委的人，到他那里了解叶雨菡领取地铁保险业务费用的事。”

薛夕坤没想到竟有人要拿叶雨菡做文章，他看到横在自己和叶雨菡之间的冰河在慢慢融化，父女间的感情趋于渐行渐暖，心中充满喜悦。他暗下决心，即使自己忍辱负重，也不能再让叶雨菡受到伤害。

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告诉解正：“关于叶雨菡的身世问题，你可以告诉祝一鸣，我已向省委写了详细汇报材料，他要打听就向省委打听。你可以推托自己知之甚少，书面材料更不能搞，你一搞，他一定会以你的名义大做文章，这对雨菡和你都不利。当然，考虑到不要一下子与他切断关系，你在用词上可以委婉一些。”

解正点点头。

薛夕坤告诫道：“关于叶雨菡的地铁保险业务费用问题，这事市纪委已做过调查和处理，根本就不该由省纪委来管，可既然有人感兴趣，就说明想从中做文章。我看要从根子上杜绝后患，你要动员雨菡把这笔费用退出来，尽管领取这笔费用在保险公司内部是合规合法的，但别人可以拿，雨菡就是不能拿，因为她是我的女儿，你当时协管地铁保险招标工作。退掉这笔费用，你和雨菡都一身轻松。你们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不要把金钱看得太重，再说，堂堂正正地赚钱以后有的是机会。雨菡出国的费用，我家里的存款都给她，不够的话，我向人借。”

解正插话道：“您向人借钱，不又会留下话柄？人家会怀疑‘借’的真实性。”

薛夕坤说：“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操作程序上我是一向严谨的，我向谁借，借多少，多长时间，都会事先向纪委作书面说明。”

解正叹息道：“薛书记，您这个市委书记当得真太累了。”

薛夕坤心中也很感慨，微微一笑道：“小解，我相信你应该懂得一点历史，在上古时代，物质十分匮乏，当官的想贪也贪不起来，所有官员包括皇帝都是苦差事，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公仆，所以那时候的皇帝都是禅让制。自禹称帝后，由于水患得到治理，物质财富迅速增加，官员们的贪欲也随之产生，皇帝就由禅让变成了世袭，使得国、君、家三位一体，这一制度一直沿用到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灭亡。我们党建立了人民当家做主的社会主义国家，按理所有党政官员都是人民的公仆，都应该活得比一般老百姓累一点，但真正要做到这一点谈何容易。如果你真的认为我这个市委书记当得累，我倒不认为是挖苦，而是一种表扬啊。”

解正听了无言以对，只得木讷地苦笑着。

第二十六章　扫墓深情

时光荏苒，不觉到了蛇年清明节。

在我国二十四个节气中，唯有清明节成为重大的传统节日。“清明”一词，据传最早出自大禹治水后，人们为庆贺水患得到根治，天下趋于太平而用之。而作为传统的节日，则始于周代。

古时清明节的习俗很多，最主要的两项是踏青和扫墓。踏青之风盛于唐宋。时至今日，踏青虽不及唐宋时那么时尚考究，倒也遗风犹存；同时，也不再主要是文人墨客的风雅之举，而成为寻常百姓休闲怡情的活动。

以扫墓祭奠先人，表达了华夏民族对祖先特有的孝道和敬意。在流行土葬的年代，扫墓常称为上坟，祭拜者总要在先人的坟上培土除草，摆上酒菜食物，焚烧纸钱，叩拜许愿。而到了火化取代土葬后，绝大多数人只能在墓碑前对先人进行祭奠活动了。

当然，在扫墓祭奠者中，也有些人不仅仅是对先人，而是对过早夭折的平辈、晚辈、友人寄托缅怀和哀思之情的。郭素贞的墓前就是如此。

郭素贞由于死得突然，加之家境贫困，她的墓碑只能位于市清幽山公墓的最低处。人说阳宅分为三六九等，其实阴宅又何尝不是如此？墓群呈梯形结构向上延伸，等级越高就越靠近山顶，最高等级者当然居山顶第一排的正中位，那里不仅有翠柏环绕，而且有山体和树林为它遮风挡雨，显得高贵而舒适。而郭素贞的墓碑在最低层，远离山体树林，只有路旁的一丛丛野草相伴，透着贫寒和凄凉。好在她墓碑上镶嵌的生前照片青春靓丽，吸引了不少素昧平生的扫墓者。

第一个来到郭素贞墓前的是她的父母和弟弟。

刚听到郭素贞服毒自杀的消息时，她的父母五脏俱裂，悲痛欲绝。过了数天，郭素贞怀有龚春阳骨肉的情况传到他们耳中，他们感到羞愧难当，天地不容，在任何外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知道了女儿被龚春阳骗奸的来龙去脉和为保家人、恋人的良苦用心，对女儿又多了一分理解、歉意和敬意。柳晓曼为了笼络郭素贞的父母、减轻龚春阳的责任，把一笔数目不小的抚恤金亲自送到郭素贞的母亲谷惠兰手中。谷惠兰强忍泪水对柳晓曼说：“柳市长，谢谢您的关心，谢谢政府的慷慨，我家中虽然贫寒，可这笔钱我绝对不能要，因为这不是钱，而是我女儿的血肉债，是我女儿的冤魂仇，我们怎敢忍心接受？我们要的是政府给一个公道，清算害死我女儿的元凶！”柳晓曼见自己的“善举”毫无效果，只得一方面把这笔钱叫随同而来的民政局负责人代为保管，一方面信誓旦旦地表示，定会严惩元凶，请谷惠兰顺便节哀，等候消息。

今天，谷惠兰和丈夫、儿子一道来到女儿墓前，给她带来一束白玉兰，一边烧着纸钱一边泪流满面地说：“素贞，你应该知道白发人祭奠黑发人是什么滋味，可我和你爸都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洗刷耻辱，重还清白。”说完，她用一根白色的毛巾在女儿墓碑上擦了又擦，大概不仅希望女儿保持清洁，而且保持清白。最后，才和丈夫、儿子一起向她鞠了一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郭素贞的弟弟待父母走后，突然在姐姐的墓前跪下，发誓道：“姐姐，如果政府不能还您清白，我一定要替天行道，为您报仇雪恨！”

第二个来到郭素贞墓前的就是她的恋人张老师。

张老师在得到郭素贞的噩耗后，精神几近崩溃，几天彻夜难眠，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郭素贞亭亭玉立、含情脉脉、青春勃发的形象，数天时间，就使得原来风度翩翩的他变得形销骨立，白发骤增。但是，他仍强撑着以老师的身份参加了郭素贞的追悼会。在向郭素贞的遗体告别三鞠躬时，他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悲伤，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他没有勇气向郭素贞的父母坦陈自己就是她多年的恋人，因为他深知他们的道德观念非常传统，接受不了他这样一个准女婿。他悔恨自己优柔寡断，缺乏勇气，没有在离婚后向世人公开他们之间的恋情，及时果断地迎娶郭素贞。想当初，在刚发现郭素贞对他暗恋时，他也在情网中难以自拔，内心充满矛盾：从传统的道德观念来看，他已有妻儿，又是比郭素贞大十九岁的老师，他们之间的恋情一旦被发现，以婚姻为基础的家庭就会四分五裂，社会舆论也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而从人性和爱情的本质来看，他俩是真心相爱，没有任何世俗的附加条件，在未得到法律的公正前他们仅仅只有纯洁的精神之恋，不存在任何亵渎情感和伤害他人的行为，这是圣洁的爱情，这是人性的光芒，这是一种人类文明的进步。当他与妻子离婚后，这种矛盾的感情折磨终于可以有归宿时，却由于龚春阳的横行霸道，加之郭素贞顾虑重重，他俩还未来得及开启归宿之门，竟成阴阳诀别！

在龚春阳被“双规”后，龚春阳的党羽和小兄弟为了替龚春阳解脱绑架他的罪名，先是对他进行威胁恐吓，后又用巨款诱他封口，他丝毫不为所动，横下一条心要把龚春阳送上历史的审判台。他先后多次上书省委书记黄春江和省纪委书记叶志超，陈述自己与郭素贞的感情经历和被龚春阳绑架的事实。柳晓曼得知这一情况后，一方面向省委副书记佟立群求援保护龚春阳，另一方面暗中叫人在网络上把张老师作为道德败坏的第三者进行攻击，企图混淆视听，阻止省委领导对张老师提出的控告做出批示。佟立群正斟酌着如何在黄春江面前为龚春阳说情，没想到黄春江已做出了批示：“请志超同志负责会同省检察院联合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像龚春阳这样横行霸道、践踏法律的败类，比旧时的土豪劣绅有过之而无不及，绝不允许这样的人玷污共产党的形象，一定要绳之以法，以平民愤。”

佟立群看到这一批示，再也不敢开口说情。柳晓曼看到这一批示，吓得胆战心惊，她深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倘若再死保龚春阳，可能会连她一起拔出。可龚春阳毕竟是她多年的铁杆政治盟友和情人，知道她太多的阴谋和劣迹，一旦狗急跳墙，把她咬出，她同样难逃厄运。在政治生命和生理生命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她觉得自己只有华山一条路：狠下心来，斩断一切友谊和情丝，伺机将他灭口！薛夕坤在看到黄春江的批示后，立即与李毅和姜克己商量，要全力配合省里的调查。不到半个月时间，不仅查实了龚春阳就是绑架张老师的主谋，而且查实了他威胁、骗奸郭素贞的过程，同时，还根据举报线索查出他利用职权卖官受贿二百余万元。

张老师以前是从来不相信鬼神和转世之说的，但人的精神往往可以因为一件难以承受的事情而发生突变。今天，站在郭素贞的墓前，他多么希冀郭素贞地下有知，知道他为她报了仇雪了耻，知道他对她是多么的悔恨和思念，知道他祈盼下辈子能与她共结连理。他流着泪对她跪下，为她献上了一束“勿忘我”。他没有像常人一样为她供奉纸钱，而是把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时表示心迹的那张宣纸带了来，那上面有他引用乐府民歌《上邪》以言志的笔墨：我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凌，江水竭，冬雷震震，夏飞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那上面也有郭素贞亲笔写下的泰戈尔的一句诗：“当我死时，世界呀，请在你的沉默中，替我留着我已经爱过了。”未曾想到这句话竟成了她的离别遗言！

张老师把宣纸点燃焚烧，希望郭素贞能看到两人最后一别的场景和心声。宣纸燃烧的火光把郭素贞的相片映得通红，相片越来越大，猛然间她从火光中升腾起来，含情脉脉地扑向张老师的怀抱……

第三个来到郭素贞墓前的是温志成。

温志成在向郭素贞献了一束“天堂鸟”、鞠了三个躬后，仍久久站在她的墓前。他首先要向她谢罪。是他，为了加深与龚春阳的友谊，主动带郭素贞与时任帝陵县委书记的龚春阳喝酒助兴，埋下祸根；是他，为了在龙年换届之际求得龚春阳的帮助，又把郭素贞带到歌舞厅陪龚春阳跳舞，使龚春阳的邪恶之火越烧越旺。他当时把龚春阳视为兄弟和政治盟友，没想到正是他无意中的穿针引线把郭素贞一步步推向了万丈深渊。他感到自己对郭素贞的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对龚春阳的切齿痛恨，正是他夺走并害死了自己心仪已久的女人。为此，他把与龚春阳十多年的所谓友情瞬间埋葬，第一个向市委领导控诉了龚春阳的罪责，向省委调查组揭发了龚春阳的经济问题。仅这些他觉得还远远不能解脱他对郭素贞的负罪感。

温志成还在请求郭素贞的亡灵对他宽恕。他与郭素贞之间是一种什么关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从见到郭素贞的第一眼起，他就被她的美貌和气质魂牵梦绕，他视她为心中的嫦娥，万般呵护。他曾一次又一次做着引诱她、占有她的计划，但每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这并非主要是因为他的胆怯和弱智，而是因为他更多地被郭素贞的气质和品德所折服。他在无法占有她的情况下，有时将她视为女儿，对她有一种慈父般的真诚爱护。当这种“慈父”的情操占上风时，他为自己猥琐卑下的念头而汗颜，可他的情操并不经常是这么高尚，占据他内心最多的时候，还是希望得到郭素贞的欢心，占有她的肉体。尽管他明知这是一种梦想，可这种梦想成了他生活的重要部分。现在，面对郭素贞的墓碑，他既在祈求郭素贞的宽恕，同时又在缅怀他的梦想。

温志成还在郭素贞墓前净化自己的灵魂。在他看来，就思想理论层次而言，江河市乃至南吴省没有几个人能与他相比，也没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对政治和官场看得如此深如此透。但是，思维和理论层次的东西要付诸实现，除了机遇之外，主要还得把握火候，还得不顾任何廉耻和风险地大胆行动，而他之所以在仕途上难以飞黄腾达，欠缺的正是这一步。这不仅是个性问题，还与道德底线密切相关。他承认自己是思维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但这又从一个侧面说明他在道德底线上比那些飞黄腾达的人要胜出一筹。他有无数次可以顺利地把郭素贞作为政治交易的工具，可除了偶然一闪的念头，他实在不忍心如此卑鄙狠毒地付诸行动！郭素贞的死，虽没有完全泯灭他的政治野心，可他对仕途看得比以前淡漠了许多，他不想再靠玩弄权术求得卑鄙者的通行证！仕途实在无望，他就静下心来好好研究学问。他觉得这种迟来的还算明净的感悟，除了自己的经历，还得感谢郭素贞用生命给了他警醒……

第四个来到郭素贞墓前的人谁也没有想到，他就是与解正现在同为一个办公室的唐散之。

唐散之是从市政府办公室调到社科联的，他当然不可能不认识郭素贞，可他真的与郭素贞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连见面都没有点过一下头、说过一句话。他初见郭素贞时，心中暗想他活到今日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沉鱼落雁之貌，闭目羞花之美，但他自知自己是个其貌不扬、没有出息的落拓文人，从来就没有对她抱过任何非分之想。他脑海中偶尔掠过她的影子，只是作为一种偶像，一种美的图腾。他今天来这里扫墓后并没有随家人回去，而是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一束白莲花放在郭素贞的照片旁，鲜花上没有署名，他也没有向郭素贞鞠躬，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她的照片，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久地面对她。

良久，唐散之突然哽咽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她生前与她没有任何联系，而在她死后蓦然感觉少了什么，他想控制住这种悲情，可越想控制就越是控制不住，终于由哽咽转为哭泣，哭声由小到大，引来了许多围观者。

有认识唐散之的对他说：“你与郭素贞非亲非故，为何如此悲伤？”

唐散之回道：“我是与她非亲非故，我只是冲着她的青春，冲着她的美丽，冲着她的善良，冲着她的无辜而哭！一个如此年轻、鲜活、品貌无双的生命骤然消失，死后还被埋葬在墓群最底层，这是谁之过？”

围观者被唐散之如此纯粹的悲情所打动，对郭素贞如此不幸的遭遇所怜悯，有的向她墓前献上鲜花，有的向她默哀，有的向她鞠躬，顷刻间，围观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近段时间，薛夕坤常感到身体很累，脚上有些浮肿，时有呕吐之感。他几次想去医院检查一下，都因事情太多未能如愿，再说他心想真要是查出什么毛病来，也没时间住院呀。除了经济工作和民生工作之外，最使他烦心的还是那几桩腐败案。

自黄春江对龚春阳案做出批示后，龚春阳的流氓犯罪、非法绑架和经济犯罪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觉得在这件事上终于可以向郭素贞家人及全市人民有个交待了。另外，左大力案也有了不小的收获。他利用职权在拆迁中谋取巨额非法利益的事实已完全查清，同时，根据举报和调查，他利用卖官和土地审批受贿三百多万元。他的女儿左玥因牵涉到与父亲共同受贿案，再次被市检察院批捕。薛夕坤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貌似颇有气质和修养的姑娘居然会如此贪婪，他庆幸自己对左大力父女的“联姻”陷阱早就设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让他感到有些费解的是吴广大，有几条线索说明他曾在房地产开发中对左大力进行过巨额行贿，本来只要他主动检举揭发，是可以免去刑事处分的，但他拒不承认，并说如果查出来他愿意承担法律责任。薛夕坤认为他并非完全出于所谓的义气，而是另有隐情，至于什么隐情，他暂时还不清楚。其实吴广大是从商人的角度来坚持自己的为人处事原则的。八年前他在省城搞房地产开发时，省检察院有几个案子涉及他，先后对他进行了不少于十次的审问，且那时的审问是要用一些常人难以忍受的“手段”的，可他就是死不承认，没有咬过任何人。后来，别人在想要打通省检察院关系而没有办法时，只要请他帮忙，基本上都能办成。因为检察院的贪官们认定吴广大经过严峻考验，收他的钱放心。吴广大从自己这套独特的打通官场关节、挖掘人脉资源原则中尝到了甜头，又岂肯轻易政变？

薛夕坤对赵德龙案的进展有些担忧。在万二球的强攻下，“北极熊”交待了霍严旺与赵德龙的一些经济联系，包括部分汇到澳大利亚“蓝海”公司的款子。本来这已成为人证物证齐全的铁案，但赵德龙说“蓝海”公司是他任市安全局局长时根据上级领导的指示，由原来的“掩体”公司演变而成，他不是为私而是为了国家利益。而下达指示的这位上级领导去年已去世，一时难以查清真相。霍严旺被遣送回国的日期又不知因何被澳方拖延，因此赵德龙的案子暂时陷入僵局。这一切难道都是孤立的偶然事件？联想到瞿雅岚也在听到风声后去了美国，薛夕坤就觉得这些事件绝非偶然，而是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操纵。他把自己的怀疑向黄春江书记做了汇报。黄春江对他说，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但不管多复杂，反腐的决心不能有丝毫动摇，我们必须紧紧地依靠党中央和广大人民群众，与这些腐败势力不仅要斗勇，更要斗智。

薛夕坤对叶雨菡对他的逐渐理解和信任十分欣慰。叶雨菡听从了解正的劝说，实际上也就是听从了他的主张，把地铁招标业务中公司分给她的二百多万元业务费全部上交。此举让薛夕坤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是个刚正、明理、大度的人，他拿出家中的全部存款三十万，又向一个亲戚借了二十万元，通过解正告知他的银行信用卡打给了叶雨菡。

叶雨菡刚收到这笔款时不知怎么回事，解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许多重要的细节都告诉了她。叶雨菡听了沉默良久，然后对解正说：“解大哥，你真的相信他当了二十多年高官家中只有三十万元存款吗？为了供我上学居然还要向人借钱？”

“凭我在机关近五年的亲身感受和大家对他的一致评价，我完全相信。”

“那这笔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

“他还有儿女，将来自己还要养老，凭他的工资，到六十岁退休时，如果还了这二十万元债务，就基本上没什么积蓄了。我接受不起。”

解正劝慰道：“这些他可能早就想过，可这不仅仅是一笔钱，而是作为父亲对女儿的一份无私的爱，而且其中恐怕还包含着对你赎罪的成分，你要是不接受的话，他心里一定会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

“他本想亲自交给你，怕被你拒绝而难堪，所以才让我做中间人。我刚才所讲的这些意思，都是他跟我交谈时对我说的。”

叶雨菡又是一阵沉默，最后对解正说：“这件事我要直接与他见面处理。”

当薛夕坤通过解正了解了上述情况，他要解正转告叶雨菡：清明节上午他将去叶家村，要叶雨菡陪他给叶如云扫墓。

清明节吃过早饭，薛夕坤就带着儿子薛贵明和女儿薛韵向自己的祖先和杜莲英的父母扫了墓。他是个重视孝道之人，从他懂事开始，每年清明节向逝去的亲人祭拜已成为多年的习惯。可近三年来，由于工作实在太忙，他不得已丢掉了这个优良传统，让儿女们代他尽一份孝心。今天，他站在父母的墓前，虔诚地请他们原谅他近年来的不孝之举。给亲人们扫墓完毕，他让儿女们回家，自己则上车直奔叶家村。

薛夕坤已经知道，叶如云去世后的骨灰盒开始两年都是放在家里。后来姥姥对叶雨菡说，她见到骨灰盒经常会勾起伤心的回忆，再说，人死后要在自然中吸足精气，才能重新投胎转世。叶雨菡觉得姥姥说得不无道理，便答应把妈妈的骨灰盒安葬在外面，可她不同意埋到离家很远的城市公墓里，这不单单是经济上的困难，更主要的是她想经常看到妈妈，有空时陪伴妈妈。因此，在一个阳光和煦的日子，她就把妈妈的骨灰盒埋葬在自留地上，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坟前立了一块墓碑，种了一株柏树，柏树在中国文化中寓有永生和复活的含义。

车子一个小时就到了叶家村。薛夕坤让司机在车上等候，自己独自下车走向姥姥家。今天他没有给姥姥带任何礼物，因为这里的习俗是清明节不兴送礼，他只能入乡随俗。走近姥姥家时，他看到原来破旧的房屋已焕然一新，屋面山墙旁有个瓜架，瓜架下的一小片菜地上已长出青翠的嫩苗，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非常可爱。他估计这大概是叶雨菡和解正的杰作。

姥姥抬起头来，有些昏花的老眼已看出门前站着的人就是薛夕坤，她激动得想上前迎接，一时又迈不开步。叶雨菡把姥姥按在藤椅上，叫她不要动，然后快步走到门前，对一米之外的薛夕坤说了声：“爸，您请进！”

薛夕坤听到女儿终于第一次开口叫他爸，激动得浑身一颤，脚步竟僵在那里，两行热泪不由自主地滚了下来。

叶雨菡上前抓住父亲的手，把他拉到姥姥身旁坐下。

姥姥知道薛夕坤今天的来意，哆哆嗦嗦地攥着他的手说：“薛书……夕坤，夕坤唉，你这伢真是重情重义，看来如云这丫头没看错你，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这一天呀，你今天能来为如云上个坟，菡丫头能认你这个亲老子，我这把老骨头烧成灰也心满意足了。”

薛夕坤抚摸着姥姥那瘦骨嶙峋的手，带着愧意说：“姥姥，这一天本应早该来到的，姗姗来迟的全部责任都在我，您骂我打我，我心里反而会舒服些。您身体这么硬朗，精神这么好，雨菡又对您这么孝顺，今后享福的日子长着呢。”

在姥姥与薛夕坤叨唠了一阵后，叶雨菡附着薛夕坤的耳朵说：“爸，您到我房间里来，我有话对您说。”

薛夕坤进了女儿的房间。房间只有十平方米左右，显得整洁清新，有条不紊，散发着闺房特有的幽香和温馨。由于里面只有书桌前一张椅子，叶雨菡让父亲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交给父亲。

薛夕坤疑惑地打开信封，只见里面是一张落款为叶雨菡的借条——他给她出国留学的五十万元学费的借条。薛夕坤不解地说：“雨菡，你这是干什么？哪有父亲给女儿上学的学费还要女儿写借条的？你这不是耻笑我吗？”

叶雨菡说：“您别骗我了，您全家的积蓄只有三十万元，这并不都是您的，还有您妻子和儿女的份，而您所借的二十万元债务却要您独自承担。正因为您的清廉和真诚，我才会接受您这笔款子，否则，我宁愿不去留学也绝不会接受。但是，毕竟我们的亲情不同于一般父女，毕竟您有特殊的家庭原因，我既不能拒绝您的一片真心，也不能接受您无偿的馈赠，所以只能以借的方式来接受，内心才会有所慰藉，如果您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会把这笔钱悉数退还。”

薛夕坤深知女儿倔强的脾气，怕把气氛搞僵，便暂时收起了借条，然后又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信封递给女儿。

叶雨菡见到父亲给她的信封，心中也同样充满疑惑，她小心翼翼地从信封中抽出一张纸，只见上面写着薛夕坤已经过公证处公证的遗嘱：“我去世后，一定要与我的未婚妻叶如云同葬一墓。此嘱一式两份，一份由我的委托律师保管，一份由我的女儿叶雨菡保管并执行。”

叶雨菡看了这份遗嘱，浑身轻微地抖了一下，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声音发颤地说：“您这又何苦呢？不能伤了一个家庭，再去伤害另一个家庭。”

薛夕坤款款深情地说：“雨菡，你有所不知，我和杜莲英之间其实早就没有了爱情，我几次提出离婚，她在‘双规’前夜也主动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我之所以没有签字，主要是考虑到我对她的犯罪负有责任，她后半辈子要在监狱中度过，我不想让她在伤心绝望中离开世界，也不想让贵明和小韵因为我的离婚而在她们心中埋下阴影，所以只能维持婚姻的现状。但我内心真正爱的是你妈，最愧对的也是你妈。特别是我看了她的日记后，我才知道她爱我爱得有多深，爱我爱得是多么无私，此生我无缘与她结为连理，但愿在地下能够如愿以偿。我相信贵明和小韵是能够理解我的，如果杜莲英有幸死在我前面，想必她也会原谅我的。你把我的这种想法视为中庸也好，妥协也好，忏悔也好，反正我要了却自己的心愿。”

叶雨菡听着父亲的倾诉，渐渐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父亲的表情，她的心中一阵酸楚，但倔强的性格使她强忍着泪水。此刻，她对自己曾经十分憎恨、一心想复仇的父亲才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既然对没有爱情、将在监狱中度过余生的妻子能有如此负责、仁慈之心，他对深爱着的、自己的妈妈叶如云又怎会虚情假意？他既然不顾自己的政治名声来认她这个为传统观念所不容的私生女，那么他对自己的所有关爱难道还不足以弥补昔日的过错？他既然能成为当今社会少见的清官和反贪勇士，那么自己作为他的女儿还有什么理由不为他助上绵薄之力呢？

薛夕坤尽管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但他从女儿的表情和气息中已看出她的心正在向自己靠近，他的心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暖。他看了看表，时针已指向十一点，便对女儿说：“雨菡，陪我到你妈妈的墓前去看看吧，好像这一带的风俗扫墓都是上午十二点前，是吧？”

叶雨菡点点头。

薛夕坤手撑着椅子准备站起来，可身体才起来一半，突然感到头晕目眩，一个踉跄，他急忙扶着墙壁，勉强把身子撑住，但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冷汗直冒。

叶雨菡上前扶住父亲的身子，惊愕地问：“爸，您是不是病了？要是病了的话，今天就不用去了，您的心意妈妈已领会了。”

薛夕坤感到女儿身体中的一股暖流通过她的手传导到他的身躯和心间，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慈祥而幸福地对她凝视着，觉得眼前站着的分明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叶如云，连呼吸的气味都如此相像。他对女儿轻轻地摇了摇头：“今天我无论如何要了却自己的心愿，到你妈的身边向她说出自己的忏悔和思念。最近身体可能有点问题，等我办完几件大事、急事，一定去彻底检查一下。”

女儿柔声地说：“不管什么大事急事都没有身体重要吧？您回去后要立即检查，否则我今天就不答应您的要求。”

父亲在女儿面前像孩童般乖巧：“好好，我听你的，但这事你一定要替我保密。市领导班子里面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想法，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因我的身体原因而乱了大局。今天你就让爸享受一下，扶着爸慢慢走吧。”

女儿紧紧地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出房间，与姥姥打了一个招呼，拎了一包上坟用的纸钱和食品，缓缓地走向妈妈的墓地……

清明节上午，李毅带着肖雪一起来到清幽山公墓扫墓。为防止污染，他们先在指定的地点为双方的祖先烧了纸钱，然后又在肖雪的爷爷奶奶和李毅的母亲墓前献了鲜花，默哀鞠躬，最后才来到李毅的奶奶墓前。

李毅对奶奶的祭拜不仅献了黄色的菊花，还摆放了六个煮熟的鸡蛋，双膝跪下，叩了三个头，凝视着奶奶的遗像久久不忍离去。

肖雪也陪着李毅一起跪下，她知道李毅对奶奶的感情非同寻常。同为亲情，但一个人最亲最爱的有时不一定是父母，李毅大概就是如此。

李毅生下来三个月就由奶奶抚养，因为当时经济困难，奶奶只能在面糊里掺入很少一点奶粉把李毅喂到两周岁。晚上为了照顾李毅，奶奶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在李毅“断奶”后，奶奶把家中仅有的一只母鸡生下的蛋全部给他垄断了，她自己一个也舍不得吃。李毅五岁时跟着婶婶到无锡的姑姑家玩，不幸得了急性白喉。那时医疗水平低，急性白喉的死亡率很高，李毅在无锡的一家医院作了气管切断手术，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奶奶得到这个消息后焦急得像丢了魂。因路途遥远，交通不便，加之她又是当家人，无法到医院看护李毅。每天晚上她都不睡觉，跪着向老天祈祷，求祖宗保佑。一个月后，李毅病愈回到家中，听叔叔说起这事，他晚上睡觉时见奶奶的双膝上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感动得扑在奶奶怀里哭了很久。

李毅在十三岁念初中时回到在县城工作的父母身边。每到星期天，不管刮风下雨，李毅都要到乡下看望奶奶。从县城到奶奶家有十里路，那时候别说没有车，就是路也只有一半是河边的堤坝，一半是田间的羊肠小道。一到雨天，李毅在路上总要跌几个跟头，有一次滑到塘里喝了半肚子水，幸亏他会几下狗刨，才没有淹死。奶奶见他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面前，心疼得泪水涟涟。李毅这时忽然记起，前天妈妈给他买学习用品的钱，他省下一毛，买了五粒糖，今天准备孝敬奶奶的，可他从袋中掏出糖时，糖早就化了，只有一小团糖纸糊成一个小疙瘩。奶奶把小疙瘩一口吞下，对孙儿说：这糖好甜啊！两年多后的一个星期天，李毅照例又要去看奶奶。父亲对他说，你别到乡下去了，奶奶生病住在县医院，我带你到医院吧。

李毅随父亲来到病房，见奶奶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氧气罩，顿时感觉天塌了下来，因为在他的心中，奶奶绝不会生病，她会像传说中的观音菩萨那样永远带着健康而慈祥的微笑。父亲在一旁告诉他，奶奶得了脑溢血，医生想尽办法也回天无力了。为了不影响你的学习，在她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的星期天才让你来看奶奶。李毅听后呼天抢地地叫了声“奶奶”。那时一个病房都要住七八个病人，同房的病人都被孩子痛不欲生的哭喊声所感动。也许是李毅撕心裂肺的哭声唤醒了奶奶，也许是奶奶守住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看到让她永远牵肠挂肚的孙子，奶奶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稍稍地动了一下头，看了李毅一眼，嘴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流下了两行泪水，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自奶奶去世后，李毅每次来祭拜奶奶，都要亲自煮上六个鸡蛋。奶奶曾对他说过，鸡蛋是最好的营养品。可奶奶为了他，十三年中自己没舍得品尝过一次。他无以回报，只能在奶奶的墓前以此表达自己的心意，但愿奶奶真的能地下有知，享受到那久违的鸡蛋的滋味，感受到那个被她用面糊喂大的孙儿对她刻骨铭心的爱……

肖雪随李毅站起来时，感到膝盖疼痛，双腿发麻。如果说她平时认为丈夫的一大缺点是严肃有余、温柔不足的话，那今天在墓前又看到了他的另一面。她问李毅是不是该回家了。李毅说，辛苦你再陪我走一走，前面一里路左右是革命烈士公墓，我们去向先烈们祭奠一下吧。

肖雪听话地点了点头。她边走边告诉李毅，在她读书的年代，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清明节前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向烈士扫墓的，可现在这样的活动越来越少了。我们学校徐志才校长去年和今年都曾想组织活动，遭到了大多数师生和家长的反对。

李毅问：这是为什么？

肖雪说，为了提高升学率，师生的压力都很大，组织一次活动要耗费半天时间，还要防止出现安全事故。另外，现在的学生大部分感受不到革命先烈与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经济条件差的，不知道新社会和旧社会有什么不同；经济条件好的，认为是自己的父母有本事。

李毅紧锁眉宇，显得心事重重。他觉得肖雪所反映的情况，既有教育和认识问题，也有现实问题。别说是学生，就是我们的党员队伍，包括党的中高级干部，不也有许多人早已忘记了革命先烈的概念吗？有位市文联的干部在一次会议上说过，在封建社会，曾有过文景之治、大唐贞观、康乾盛世，国泰民安，世风清朗。而如今国家是强了，可贫富差别反而比建国前增大了，欺诈虚假之风和天、地、水、食的污染比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名干部虽被处分，但他的话引起了包括李毅在内的许多人的深思。

李毅和肖雪在烈士墓前献上鲜花，向烈士们三鞠躬后又绕着陵墓缓缓走了一圈。就在他俩准备返回的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眼前——他就是司徒震！司徒震向烈士们默哀数分钟后侧过身也看到了李毅和肖雪。

李毅上前握住司徒震的手说：“老书记，没想到您这么大年龄还是来了。”

司徒震说：“能在这种场合见到你俩我很欣慰。正因我年龄大了，今后恐怕来一年是一年了，所以才要倍加珍惜。”

李毅点点头，然后问道：“是司机送您来的，还是家人送您来的？”

司徒震说：“我没让任何人送，是自己骑自行车来的，骑自行车本身也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不就是三四公里路程嘛。”

李毅心中一热，挽住司徒震的手臂边走边说：“老书记，我在跟您当秘书时就知道您每年清明节必来烈士陵园，而且都是一个人来。我一直不敢问您，这里面有没有特殊的原因？”

司徒震说：“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说有，是因为我的一位伯父曾是新四军的连长，抗日战争中在这里牺牲，他是我的长辈和亲人，我理应祭奠。说没有，是因为这里的多数烈士都没有留下名字，他们为了自己崇高的信仰，为了劳苦大众能够当上国家的主人，过上幸福的生活，默默无闻地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不管他们有没有留下自己的后代，他们都是我们的先烈、长辈、楷模，我们在祭奠自己的先辈时岂能把他们忘记？”

肖雪听了司徒震的话后很受感动，轻声说：“老书记，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下，您的伯父是怎么牺牲的？我是一名初中教师，我要尽自己所能将烈士们的事迹向学生做传统教育。”

司徒震稍稍愣了一下，说：“你的想法很好，我答应你的要求，不过待走出陵园再讲给你听。”

“为什么非要等走出陵园？”肖雪反问道。

司徒震冷峻的脸上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在这里我不忍心讲。”

李毅用目光示意肖雪停止追问。

出了陵园，司徒震选择了树下一块干净的草地，与李毅和肖雪一起席地而坐，娓娓道出了他伯父牺牲的经过：1939年11月，新四军在现今的江河市三真山建立了江南指挥部。翌年秋季的一天，新四军一部四百余人正在清幽山休整，遭到了四千多日伪军的包围。面对这一险境，时任新四军连长的司徒为民主动向团长请缨，由他率领四十名敢死队在山隘处阻击敌人，掩护主力撤退。敌人轮番连续进攻了五个小时，都被敢死队击退。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司徒为民和仅剩的两个战士为了不当敌人的俘虏，最后一起跳下悬崖，壮烈牺牲。这一壮举在史料上有记载，只是以前司徒震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司徒为民就是自己的伯父。另外，史料上说司徒为民和两个战士跳崖前高喊了一声“胜利属于人民”，司徒震认为是不真实的。因为倘若敌人离他们太近，他们根本就没有跳崖的机会；倘若敌人离他们较远，根本听不到跳崖前有没有喊声或喊了什么。既然除了敌人以外再也没有其他人，谁能证明他们喊了一声“胜利属于人民”？其实，不管他们有没有喊这句话，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心、自己的生命献给了人民，献给了子孙后代！

司徒震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他之所以在陵园内不愿将这段史料说出，是因为他觉得愧对自己的伯父。伯父留下一个儿子，也就是司徒震的堂兄，他一直在农村种田，直至终老。堂兄生有一儿一女，儿子早年夭折，女儿先在农村，八十年代司徒震设法让她进了城，在一家工厂当普通工人。十一年前，也就是司徒震调任江河市任市委书记的那年，他的这位侄女不幸得了肾癌，换一个肾需要几十万，这对她这样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是个天文数字。为了不拖累家庭，为了省下医疗费用供儿子上学，她竟放弃医疗，跳崖自杀身亡。她和她爷爷同样都是跳崖，但两者的内涵有着天壤之别，且又如此发人深省，令人震撼！每每想到此事，司徒震不由得扼腕长叹，羞愧交加。

李毅和肖雪听完司徒震这段叙述，心潮如涌，感慨万千，他们都不知道用什么语言来安慰这位貌似冷峻，而实际上对亲人、对人民情深意切的老人。

温柔的阳光从树叶间斑斑驳驳地洒到他们身上，一阵略带凉意的春风挟着野外特有的馨香扑向他们滚烫的胸膛，四周显得格外宁静、空旷、清明……

第二十七章　暗流涌动

清明节后四天，柳晓曼带着霍晓忠来三真山县考察工作，实际上她主要是来看望贺元的。因为自贺元主持县委工作以后，只是在电话中向她汇报过工作，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定期与她约会并聆听她的耳提面命。这也许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党政一肩挑后忙得喘不过气来，也许是他被欧阳皓迷恋或蛊惑而与她在感情上渐渐地疏远了。她自失去龚春阳后，孤独感与日俱增，对贺元就看得更重了。

贺元上午十点多钟开始，陪柳晓曼看了经济条件较好的留仙镇几个农业企业化的试点村，中午在镇政府食堂吃了顿农家菜，下午又陪她看了经济条件较差的磨盘镇的机关驻村干部帮助农民脱贫致富的两个典型，回到县政府宾馆时已是四点多钟。柳晓曼叫走所有随从人员，在休息室与贺元进行单独交谈。

柳晓曼的休息室是政府宾馆最大的套间，最外面的是二十多平方米的接待室，接待室隔壁是二十多平方米的小型会议室兼棋牌室，再往里面还有一个十多平方米的健身房，紧挨着健身房的才是四十多平方米的装饰豪华的卧室。

两人的谈话在套间内的接待室进行。接待室主座是一张长长的乳白色真皮沙发，两旁各配一对同样颜色的单人沙发。红木茶几上早就准备好了茶叶、茶具及樱桃、苹果。樱桃有“早春第一果”的美誉，贺元知道柳晓曼很喜欢吃樱桃，并十分讲究卫生，因此他把已经洗过的樱桃在茶杯中用开水烫了一下，迅速倒在盘子里，才端到坐在沙发中间的柳晓曼面前，自己则把右侧的一张单人沙发向前挪了一点，尽量靠近柳晓曼。

柳晓曼朝贺元打量了一下，在自己的沙发上拍了拍，说：“怎么啦，几个星期不见，连坐在我旁边都害怕了？想与我保持距离吗？”

贺元憨憨一笑：“您别想岔了，我这完全是出于对领导的尊重，哪敢跟领导并起并坐呢？”

柳晓曼眯着眼睛，口气不悦地说：“你仅仅只是把我当作领导吗？”

贺元犹%了一下，终于坐到了长沙发上。

“小元，你梦寐以求的县委一把手现在已如愿以偿了，滋味如何？”柳晓曼对贺元用的是昵称，说得既很认真，又含有一点调侃的味道。

贺元回道：“柳市长，我深知自己有今天的位置全仰仗您的鼎力相助，对此我铭记于心，但是真的当了一把手，上要对得起领导，下要对得起百姓，压力太大……”

柳晓曼截住他的话头，半是感叹半是提醒道：“这一年多来，我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称我为柳市长，是生分了还是你成熟了？”

贺元不好意思地说：“这可是工作时间呀。”

柳晓曼摇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包括你这段时间从来没有主动看望过我，也可能另有隐情吧？”

贺元的脸红了起来。从内心讲，自春节在杭州欧阳皓直截了当地揭开了他和柳晓曼的暧昧关系并晓之于利害后，他开始觉得自己与柳晓曼的关系实在太卑下，决心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与欧阳皓结婚后好好地过日子，享受正常的爱情和家庭之乐。为此，他在近两个月从未到柳晓曼住处去过一次。但柳晓曼毕竟对他的仕途发展起了决定性作用，她对他不仅有恩，且有慈母般的关怀，他觉得自己这样绝情太对不起柳晓曼了。他的心中很纠结，有时想见柳晓曼，有时又害怕见到她。现在，柳晓曼直白地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他不敢完全讲真话，但又觉得凭柳晓曼的阅历和智慧是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的，于是支支吾吾地说：“主要是忙得焦头烂额，再说欧阳皓也常来查岗。”

贺元以为自己这样的回答一定会引起柳晓曼的不快，没想到她莞尔一笑：“很好，小元，你讲的基本是真话，我感到很高兴。这样吧，关于欧阳皓的话题就此打住，现在我们开始谈正事。先说说看，你现在有没有担忧和困难？”

“先说最大的担忧吧，”贺元察看了一下柳晓曼的脸色，“我现在虽然是党政一肩挑，可毕竟是以副书记的身份主持县委工作，上面会不会配一个县委书记来？”

柳晓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知道这是贺元目前最主要的软肋，也是她能够降住他的重要砝码：“小元，一个人在仕途上的命运有时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就你的情况来说，按惯例你还要等上四年多时间，到下次党委换届时你才有资格接任县委书记。而你有幸这么早就提前，首先要感谢左大力撞在反腐的枪口上，为你创造了机遇，我的相助嘛，还在其次。”她把“其次”这两个字说得很慢，相信贺元能够品出其中的含义，“如果市委立即为这里配一个书记，那是很正常的，从后面排队的人中随便都可以抓一大把筛选，而幸运之神之所以落到你的头上，你应该想象得到我要为此如何煞费心机。既然让你主持工作了，那主持的时间只要超过半年，就不再可能派其他人来取代你。在这半年中，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抢你的位置，至于说你能否挺过这半年，能否在这半年时间中出彩，主动权就在你的手中了。”

贺元虽然嫩一点，可并不愚钝，他听得出柳晓曼想要暗示的是：真正的主动权在她手里，就看你贺元听不听话。贺元对柳晓曼的关怀和帮助还是由衷感激的，怯怯地问道：“那我现在重点要抓哪些方面呢？”

柳晓曼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自己是如何考虑的？”

贺元老老实实地说：“我想重点抓三件事。第一件是班子内部的凝聚力，因为我在班子中的根基毕竟不牢；第二件是引进几个对全市甚至全省有影响力的项目，以彰显自己的业绩；第三件是按照中央的精神，也是我很早曾向您提出过的，在生态文明建设方面搞几个大的动作。”

柳晓曼掩嘴一笑，然后侃侃而谈：“不能说你的想法没有道理，但你这是按照常规的方式来考虑问题，在短期内难见成效。依我之见，这半年中你得把主要精力放在三件事上：第一件是抓农业企业和机关驻村帮助农民脱贫致富。因为这是黄春江亲自布置的事，听说他不久后要来检查推进情况，你认为还有什么事比省委书记亲自布置和检查的工作更重要吗？李毅为这事打了基础，左大力对此也不遗余力，这些现在都可以作为你的成果。第二件事是反腐倡廉。这不仅仅是顺应中央的要求，而且也是确立你权威的最佳途径。正如你自己刚才所说，你在这里的根基不深，李毅在这里有一批心腹，左大力在这里势力更大，你要是分别向他们主动抛出橄榄枝，恐怕只会吃力不讨好。而扯起反腐的旗帜，一方面可以让许多人心中惧怕而主动向你靠拢，另一方面则可以把一批政敌横扫出局，既可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又可较快地树起你的绝对权威。第三件事是民生工程。这既是中央重视的工作，又是赢得老百姓口碑的事。就你们这样一个县来说，只要开工建一批廉租房，造一个像样的养老院，为几所条件特别差的中小学改善一下设施，对社会的影响力就会超出你的想象。我说的这些仅是从短期效果考虑，对你来说只有确保短期才能再谈长期，粗浅设想，仅供参考。”

贺元虽然多次思考过全局的发展，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但与柳晓曼信口说出的“粗浅设想”比起来，他深为自己的幼稚感到汗颜，深为柳晓曼的政治经验和智慧所折服。他为柳晓曼挑了几个最大最红的樱桃放到她的手心，谦恭地说：“柳市长，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您的指点使我茅塞顿开。”

柳晓曼把贺元给她挑的几颗樱桃一个一个全部吃下去，她吃樱桃从来不吐核，据说樱桃核不仅有利于消化，还有美容作用。

吃完樱桃，柳晓曼去洗了一下手，然后才坐下来开始品茶。她喝茶也很讲究，外地茶只喝他大哥在焦尾县地目湖姊妹山上种的明前白茶；本地茶只喝三真山顶上的极品翠柏，因为这两个地方的茶不仅味道不同寻常，更主要的是她知道没有污染，其他任何地方的所谓“极品”、“贡品”茶她都不屑一顾。她一边品着茶一边好像漫不经心地问贺元：“你跟吴广大的关系如何？”

贺元不知柳晓曼问这话是何用意，只得据实相告：“吴广大是本县知名度很高的民营企业家，我到他的企业作过一次考察，也与其他领导一起参加过他请客的宴会，可以说相互比较尊重，但没有太深的私交，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与左大力过往甚密，我不得不防。您问他的情况，是否想从他身上开刀？”

柳晓曼晃了一下头，飘逸的头发散发出一股幽香：“你不仅不能拿他开刀，还要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他，让他感激你，信任你。”

“这是为什么？听说左大力的案子牵涉到他，我帮他不是自找麻烦吗？”

“他与前常务副市长许子敬是拜把子兄弟，许子敬倒了他却毫发无损，现在左大力已是死蟹一只，可他仍逍遥自在，一个在省检察院几乎可以打通任何关节的人，你觉得是一般的道行吗？”

“那我怎么帮他？”

“他最近有什么事求你吗？”

“他想要靠近三真山的一块地，这块地盯着的人很多。”

“土地的事你说句话就算数了，需要市里协调的工作由我来，你务必把他这件事办成。但必须注意两点，一是不要接受他的任何好处，让他觉得欠你一大笔情；二是不要提到我。”

“为什么要如此帮他呢？”

“这你就别多问了。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这个人今后对我们用处很大。”

贺元尽管一头雾水，但柳晓曼的指令他不敢违抗，同时在他的潜意识中，他想探究柳晓曼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隐现。

柳晓曼看了看表，已是五点半，问贺元：“晚饭怎么安排的？”

贺元说：“参加的人员范围尽量小一点吧，您来了，县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县长总得让他们见见您，其他还需什么人参加由您定吧。”

柳晓曼想了想：“你把分管农业和政法的副县长也叫上，另外，还有你们的建设局局长老马，他可是机场项目的主要操作人呀。”

贺元立即打电话给办公室主任通知参加晚宴的人员。

柳晓曼问道：“吃过晚饭你准备怎么安排？”

贺元愣了一下：“您今晚走吗？”

柳晓曼情意绵绵地说：“走与不走，要看你如何安排。”

贺元完全领会了柳晓曼“安排”的含义，他的内心又纠结起来：一方面，他对柳晓曼充满了感激，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不能违背自己对欧阳皓的诺言。他只得抓了抓头皮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看您喝酒的情绪吧，您指示，我执行。”

柳晓曼说：“如果你是为了执行我的指示，那还有意思吗？”她的内心掠过一丝悲哀和哀怨，但脸上仍荡漾着笑意。

就在柳晓曼视察三真山的下午，市纪委找俞建广谈话，俞继广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对俞继广的这次行动，薛夕坤作了缜密而耐心的部署。

李毅从解正因地铁保险招标被“双规”开始，就嗅到了俞继广身上的鱼腥味；地铁土建工程因不具备资质的分包公司违规操作爆炸物而造成重大事故，更加重了他对俞继广的怀疑。他在薛夕坤的支持下，一方面用“掺沙子”的办法换了项目办和招标办的一半人员，另一方面决定由市纪委副书记支正通兼任项目办和招标办主任。这除了为确保工程进度和质量的需要，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暗查俞继广。俞继广尽管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但李毅相信，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后来，薛夕坤了解到柳晓曼和侯省长与瞿雅岚的中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省纪委因证据不足和权限问题一时难以展开调查，省纪委书记叶志超暗示薛夕坤从一个“点”上撕开口子，薛夕坤思来想去，觉得这个“点”应该就是俞继广。他在和李毅、姜克己作了认真的商量取得一致意见后，便加大了调查的力度，撒下了捕鱼之网。

姜克己和支正通各自亲率一个调查小组，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终于掌握了俞继广利用地铁项目招标收受巨额贿赂，以及操纵由瞿雅岚作为代表的M公司用“围标”手段取得主承建单位的大量事实。到了应该收网的时刻，为避免在常委会上被柳晓曼把水搅混，薛夕坤又和李毅、姜克己商量，先以谈话的名义把俞继广圈在纪委，待万无一失时再召开常委会宣布对他实行“双规”。

按照上级规定，纪委对被调查者进行问讯谈话，如果没有过硬的证据证明被调查者严重违法乱纪的话，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放人。因此，在操作上非常重视，他决定由自己亲自主谈，支正通在一旁作记录并予以配合。

姜克己对俞继广的谈话，并没有像惯常一样先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慢慢切入主题，而是先与俞继广默不作声地对视了足足三分钟，俞继广在心理上实在难以承受，垂下头主动问道：“姜书记，您叫我有什么事？”

姜克己冷笑一声：“俞局长，你认为我把你请到这里会是什么事？”

俞继广一脸迷惘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那你认真回忆一下，在地铁招标中你收受了多少贿赂？”姜克己仍然克制着自己的嗓门，但声调冷得像冰一样。

俞继广显得很委屈，不紧不慢地说：“姜书记，在这个一不小心就会淹死的岗位上，我一直都像走钢丝一样，极其小心谨慎，被一般人说些闲言碎语倒情有可原，可您作为纪委书记说我受贿，可得要有真凭实据呀。”

姜克己知道俞继广是在作试探，突然把桌子一拍，大声喝道：“别装了，俞继广！你不是要证据吗？那就自己看看吧。”说完，把两份中标单位被调查人员对他行贿的供词和旁证材料扔到了俞继广面前。

俞继广不慌不忙地翻阅着这些材料，一边看一边点燃一支烟，显得很悠然地吸了起来。看完材料，他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在姜克己面前，很愤慨地说：“这些狗日的，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因为没有拿到主承建标，对我面上笑哈哈，心里藏尖刀，丧尽天良地想来陷害我。姜书记，早知有这种事，您就是不找我，我也会主动找您，请您把事情调查清楚，为我讨个公道！”

姜克己觉得，俞继广尽管想把戏演得真，但心中有鬼的人不可能不露出痕迹。他敏锐地观察出俞继广心中慌乱的两个“微表情”：其一，香烟已经燃尽，他还在海绵嘴上使劲地吸着，像这样一个“老烟枪”竟感觉不到烟味，这说明他因惊慌而失去了正常知觉。其二，他的右脸颊抽搐了两次。俞继广曾患过右脸面瘫，后虽已治好，但紧张的时候右脸便会发生抽搐现象，他表面上可以伪装，而神经系统却把他的伪装昭然若揭。因此，他决定乘胜追击，不让俞继广有喘息的机会，拍拍旁边一沓厚厚的材料，声色严厉地说：“俞继广，我可以向你实话实说，为了掌握你的犯罪证据，我和正通同志亲自率人员调查了两个多月，拿不到确凿的证据绝不会动你，你所看到的材料仅仅是冰山一角，从现在开始，你完全有时间可以看个够。我还要告诉你，你不要抱着侥幸心理指望你的主子会来保护你，她只是把你当作一粒棋子，一条狗，现在她自身都难保了，还会来救你？能够救你的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你自己，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条政策你可以深刻地体会体会了。我今天就跟你谈这么多，下面……”他看了支正通一眼，“把他关到地下室，让他好好地回忆一下犯罪事实！”言罢，进来四个工作人员，要把俞继广押走。

俞继广见姜克己站起来准备离开，急忙用哀求的口气说：“姜书记，我因为来得匆忙，身上只剩下几支烟了，能不能让我的家人送条香烟来？”

姜克己说：“当然可以，但你要见到家人，恐怕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需不需要换洗衣服之类的东西，就一起说吧。”

俞继广的右脸颊又连着抽搐了几下，声调有些发颤地说：“那……那……那就帮我带几套换洗衣服来吧。”

姜克己已经清楚地知道，俞继广的神经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刚才说到“换洗衣服”时开始结巴的又一个微表情，已把他内心的脆弱和恐惧暴露无遗。

正如姜克己所料，经过支正通为主的审讯人员一夜强攻，到凌晨三时左右俞继广的精神开始崩溃，像竹筒倒豆子般地交待了他在地铁招标项目中的犯罪事实：他在M公司中标前收受了瞿雅岚一百万元人民币；他配合瞿雅岚利用“围标”这一非法手段，最终让M公司顺利成为主承建单位，瞿雅岚在中标后又送给他二百万元人民币。对其余六家单位他收受了五家的贿赂共计二百三十万元。在保险招标中也收受贿赂一百二十万元。至于除地铁工程以外的经济问题，以及他与市领导特别是柳晓曼有没有经济利益关系，支正通觉得要向领导汇报后才能审问，反正俞继广已是烂蛤蟆掉在井里，想逃也逃不掉了。

第二天上午，姜克己把俞继广的交待情况向薛夕坤做了汇报。薛夕坤听后说道：“克己呀，我有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俞继广会交待得这么快，二是没想到他在一个项目上就捞了这么多。如果加上他背后的蛀虫，这个数字可能更加触目惊心啊。”

“对他背后的蛀虫是不是要马上挖，要不要先向省纪委报告一下？”姜克己问。

“我主张立即挖，不管牵涉到谁，都不能有任何退缩，先把犯罪证据敲实了，该哪一级处理的就由哪一级处理。志超同志那里也有他的难处，我们把工作做在前面，可以为他减轻压力。万一有人来追究我们的越权行为，一切后果由我负责。”薛夕坤说完，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姜克己见状，关心地问道：“薛书记，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汗，而且看上去脸上有点浮肿，是不是身体有问题？”

薛夕坤摆摆手：“不碍事，可能是最近睡眠少了一点，身体有些疲倦，待过一段时间，我会去医院作个检查，让医生帮我调节一下。”他把纸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重新回到主题，“我看下午就开常委会，宣布对俞继广实行‘双规’，这样你们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他身上深挖下去了。”

姜克己提醒道：“按惯例要先开书记碰头会呀。”

“不必了，这种事越快越好，多一道程序不仅浪费时间，而且容易节外生枝。我与柳晓曼和李毅会前打个招呼就行了，你去做准备工作吧。”

姜克己搞不清楚一贯重视程序、重视细节的薛夕坤不知为何在工作作风上变得大刀阔斧起来，是因为环境所逼，还是另有原因？他觉得自己不便询问，便起身告辞了。

薛夕坤自己心中很清楚，他反腐决心的坚定和工作风格的转变，既是环境所逼，又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原因容不得他再优柔寡断而耽误时机。去年在体检时，恰逢他正好出国，回国后工作一忙就再也没有去补上。在杜莲英被“双规”时，他就明显感到身体疲惫，经常出冷汗，脚上有时浮肿，但在这种非常时期，他进医院检查身体势必会引起人们的误解，因此他就一咬牙拖了下来。后来一件大事接着一件大事发生，他只能一次次地对自己说：“过段时间再去检查吧。”

清明节他给叶如云去扫墓，几次差点晕倒。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他悄悄地请郑院长作了检查，郑院长郑重地告诉他：你得了慢性肾衰竭，而且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再不抓紧住院治疗，一旦发作，可能导致生命危险。薛夕坤问郑院长最佳的治疗方案是什么。郑院长说：换肾。薛夕坤立即摇了摇头，请求郑院长：我希望你对我的病情要绝对保密，现在我无法离开岗位，你给我开些药先做保守治疗吧。一旦等我能够抽出身来，我一定接受你的忠告做彻底治疗。现在，一个涉及面可能很广的大案正待揭晓，他又怎能安心住院呢？又怎能不尽量提高工作效率呢？

下午的常委会由薛夕坤主持。

第一项程序是姜克己对俞继广的案情作了简要通报，并代表市纪委做出了对俞继广实行“双规”立案审查的建议供常委会讨论。

第二项程序是每个常委对纪委的建议表态。

按照惯例，此类事因薛夕坤主持会议，应由柳晓曼第一个发言。好几名常委想看看柳晓曼会如何对他的铁杆爱将进行庇护，没想到柳晓曼却说得正气凛然，慷慨激昂：“俞继广的所作所为，表明他是十足的败类，严重败坏了党政干部的形象，我完全同意市纪委的建议。他的腐败是个案还是另有他人，也值得认真查一下。另外，他当一把手前就分管招标多年，像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前科，所以，该翻的老黄历一定要翻，该掘地三尺的一定要掘，无论涉及谁，都要一查到底，毫不手软！”柳晓曼在薛夕坤给她的电话中得知俞继广出事后，先是感到很突然，后来细加思量，就认定薛夕坤早就盯上了俞继广；他搞俞继广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真正的矛头是指向她的。眼看着自己一步步处于劣势，她深感当务之急必须保住自己，才能说得上伺机反攻。俞继广之所以为她的心腹，除了他为她的哥哥暗中联系了一些工程外，主要是一直表示对她赤胆忠心。抛开逢年过节收受过他的一些礼品，她还真的没有直接拿过他的钱，她知道这样的岗位这样的人容易出事，因而暗中防着一手，既要防敌又要防友是她的一贯原则。她刚才发言的前半段话是表态，后半段话是心态：如果把负责地铁项目的人都进行调查，那李毅作为实际负责人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如果把以往俞继广负责的重点工程真的掘地三尺的话，江河市不知要牵涉到多少干部，她要看薛夕坤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柳晓曼之后应该是李毅发言。对俞继广的怀疑和调查是他最早提出的，所以对于现在这样的结果他自然感到心中痛快。但是，他对柳晓曼的“正义感”有些意外，当然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便说道：“我赞成市纪委的建议。俞继广是地铁项目办和招标办的实际操作者，而我是地铁项目指挥部的实际负责人，他出了这样的事，我理应承担领导责任。但我不赞同对地铁、新省城的其他项目以及俞继广以往负责的所有重点项目搞扩大化排查，这样做不仅没有精力，而且会乱了大局、乱了人心。我们要相信大多数干部还是好的，更要在体制上尤其是监督机制上防止腐败的产生。”

后面的常委包括新进市委常委班子的焦尾县委书记殷骏，全都避开容易引起争议的话题，一致同意纪委的建议。

薛夕坤作了总结：“刚才每个常委都表了态，大家一致同意纪委的建议，对俞继广实行‘双规’，立案审查，这就形成了常委会的决议。我在此基础上再补充三点意见。第一，我们每个同志一定要按党的要求严格自律。腐败的思想根源在于贪，贪欲膨胀，必成灾难。我记得康熙皇帝在警示他的大臣诫贪时说过这样一段话：‘陈胜吴广之为，天下能者不可胜数；非陈吴之能，乃秦朝之疏；若防陈吴再现，非我而诸位也。’我们的党建立的不是封建王朝，而是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家，在这种制度下，人民才是真正的主人，每个党政官员都是公仆。如果我们不真正确立公仆的观念，把自己作为人民的老爷，甚至成为吸人民血汗的吸血鬼，那水能覆舟的历史悲剧就会重演。第二，要坚定不移地推进政治体制改革。人多少都有私欲，而这种私欲得以膨胀并利用手中的权力顺利实现，就与我们政治体制的不完善密切相关。从宏观上改革政治体制当然要听中央的统一部署，但我们作为一个地区的领导不能一味地等待，起码我们从对干部的考核机制、监督机制和惩治机制上可以有所作为。有关这方面的规定市委早就出台，除了不断完善外，关键还在于严格执行，首要的是我们在座各位要身体力行。第三，要完善重点项目建设的管理和监督制度。多年来，重点项目出大案的现象屡见不鲜，我市要承担建设新省城的重任，对重点项目加强管理和监督就显得尤为重要。我们只有在完善制度的同时，把党的监督、人大和政协的监督、社会的监督都充分调动起来，并形成合力，才能杜绝或最大程度上减少腐败案的发生。关于这个方面，我事先请李毅同志牵头、克己同志配合，准备了一份初稿，请同志们边看边议，.所欲言，这也是今天这个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

柳晓曼逐步看到了自己所面临的危机，但她绝不会束手就擒，更不甘心败在她看来平庸无能的薛夕坤手中，为此，她决心痛下血本，对薛夕坤进行三箭齐发。

她的第一支箭就是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佟立群。

佟立群名义上是三把手，但因为他手握人事大权，加之省长又是从外地调来的，在南吴省缺少深厚的人脉关系，在实际权力上他还比省长略胜一筹。他曾请办公厅张副主任向薛夕坤提儿子的婚事，遭到薛夕坤的婉拒而心中不快。特别是在赵德龙工作调动的问题上，薛夕坤竟敢违背他的意志，擅自请黄春江处理，等于打了他一记闷棍，为此对薛夕坤耿耿于怀。

而柳晓曼本来和佟立群都属于组织部条线的，在私人感情上较为密切。特别是在柳晓曼当了市长以后，与他过往甚密，私交更深。这就强化了佟立群打击薛夕坤、提携柳晓曼的决心。另外，佟立群的心中还有一个小秘密：他对柳晓曼的迷人风韵和善解人意在三四年前就为之倾倒，只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名声才把这种暧昧的感情压在心底，未敢突破。精明的柳晓曼对此了然于胸，她虽然在单独向他汇报工作时也偶尔会抛个媚眼，撒几句娇，但也不想突破，因为她深知保持这种暧昧关系对男人最有诱惑力，而一旦突破，这种诱惑力就会迅速消退。

为了扳倒薛夕坤，让自己取而代之，她前段时间曾几次试探着直接用经济手段俘获佟立群，都被他婉言相拒。最后，她终于找到了进攻的最佳途径：佟立群酷爱收藏邮票，而小邮票可以做大文章。她让自己当老板的大哥弄到了二十张珍贵邮票，这里面有1962年发行的梅兰芳舞台艺术小型张四方联，面值2元，现在每枚市场价4.2万元，增值2.1万倍，四枚连在一起的四方联因其稀少，每枚的市场价格又要高出百分之四十左右。还有1980年发行的庚申年猴票四方联，面值8分，现在市场价为每枚5千元，增值达6.2万倍。她把这些邮票送给佟立群时，找到了充足的理由：自己的哥哥早年集邮，现在因为生意太忙，无心玩这些东西，准备全部送给朋友，她想起佟书记的爱好，就从中挑了一本，仅给佟书记把玩把玩。佟立群所集的邮票虽然大多数都是别人送的，但近二十年的收藏经验使他对这些邮票的价格大致了解，他推辞道：这些邮票太珍贵了，我收受不起。柳晓曼哈哈一笑：我哥收藏的资历可比您老哟，他说这些邮票二十年前总共才花了一千多元。您如害怕我行贿就给我两千元吧。我赚了，您也捡漏了。佟立群听她这么一说，觉得论感情不好再拒绝了，更何况这些邮票也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于是他收下这些邮票，会心一笑：再推就却之不恭了，那就暂时放在这里，让我欣赏一下吧。钱嘛，我就不给了，为你办点小事情吧。

办什么小事？柳晓曼没有说，佟立群也没有说，他俩彼此心照不宣，根本就不必说，说出来就俗了。

柳晓曼的第二支箭就是北京的“首长秘书”。

自“首长秘书”在北京的一家高档会所与她见了面、留给她一个电话后，她一直没有给他打过。她清楚凭自己目前的地位及与他的关系，动用这样的人次数绝不能多，且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用。今天，她选在吃过晚饭八点整给他打电话，估计这个时段他在家的概率比较大。

柳晓曼的估计没有错，“首长秘书”确实在家。柳晓曼接通电话没有称他为“何秘书”，而是称他为“首长”，然后报上自己的名号。

看来何秘书并未忘记柳晓曼，他很客气地对柳晓曼说：“柳市长，你真会挑时间，再晚十分钟我就出门参加一个重要活动了，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柳晓曼听得出对方上来就对她设定了时间限制，知道废话不能多说，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江河市市委书记薛夕坤一直在查瞿雅岚在重大项目上的违法行为，现在负责具体操作地铁项目的俞继广已经被抓，她怕这样闹腾下去可能殃及何秘书，所以请何秘书设法把薛夕坤调出江河市。她对薛夕坤只用了“调”字，但这个“调”字的真实含义她相信何秘书一定会懂的，何况她把这样做的动机说成完全是为何秘书的安危考虑呢。

没料到何秘书竟轻描淡写地说：“我与瞿雅岚只是一般朋友关系，她在江河市参与了哪些项目我一无所知，不久前她去了国外，我就与她没有任何联系了。”

柳晓曼万万想不到这个人一有风吹草动把自己解脱得如此干净利索，难怪社会上有人说，在京官面前县官只是小商小贩。她略微思考后便话中有话地说：“首长，我知道您时间十分宝贵，可有些事不像您想象得这么简单，在电话里可能也说不清楚。我想近日来拜访您一趟，顺便把清代画家任佰年的一本人物册页给您欣赏，这样您就可以与上次那本金农书法册页相配套了。”

何秘书回道：“柳市长，你别误会，我最近真的很忙，见面的事以后再说吧。你说的任佰年的册页名气很大，我可能欣赏不了。上次那本金农的册页我不知丢在哪儿了，待我找到后奉还给你。不过，看在你够朋友并第一次向我开口的份上，我对你说的事一定会相助的，你不必问过程，就看结果吧。”

柳晓曼凭自己多年的政治经验，不相信对方真的会对瞿雅岚的事无所顾忌，至于把金农册页奉还之类的话纯是虚词。她等的就是“结果”，既然对方已经承诺，那就只能拭目以待了。她用非常感激的语气说：“谢谢首长。那我就把任佰年的册页保存好，待首长有空并心情好的时候再亲自送去。”

对方不置可否地说了声“那就再见”，便挂掉了电话。

柳晓曼尽管对何秘书的做派不太满意，但她知道假如他真的能请真正的首长说句话，那就会地动山摇；即使他以首长的名义打个招呼，效果也会不同寻常。为了确保能够扳倒薛夕坤，柳晓曼还得借用第三支箭。

第三支箭就是祝一鸣。

柳晓曼自知祝一鸣并没有把她当作心腹，但他需要利用她。赵德龙从“双规”到被批捕，尽管有她内斗的因素，但外界全都认为主要是薛夕坤所为。薛夕坤不仅要法办赵德龙，而且在暗查祝一鸣，祝一鸣对此心知肚明，当然希望江河市有人为他遮风挡雨，柳晓曼就是最佳人选。正是这种相互利用的关系，使柳晓曼和祝一鸣能够在特定时期结成政治同盟。

柳晓曼主动找祝一鸣，不仅仅是想利用他的职权影响力，更重要的是想利用他与老首长的关系。柳晓曼知道老首长是个原则性极强的人，退下来后不轻易问事，但对视为他故乡的江河市，他一直是十分关心的。薛夕坤已经不知在什么事情上惹得老首长不高兴，以至于去年春节前拒绝他去拜年。如果在老首长面前再烧上一把火，让老首长起了想动薛夕坤的念头，那么薛夕坤就厄运难逃了。柳晓曼自知没有这个分量、没有这个交情、没有这个能力，在她所认识的人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非祝一鸣莫属。

柳晓曼觉得拜见祝一鸣仅凭共同的政治需要和倾诉衷肠是不够的，还得带上有分量且他乐意接受的礼物。送什么礼物呢？金银珠宝太俗气，祝一鸣对这类东西也不会收。档次再高的营养品，在祝一鸣那里也许是多余的、不屑一顾的。蓦然间，柳晓曼记起祝一鸣曾对她说过，老首长嗜好古玉。如果自己给祝一鸣送上几件顶级的古玉，不说任何用意，祝一鸣也一定会把它用在该用的地方。想到这里，她拨通了大哥的手机，要他立即找夏中华，买三件高档的古玉，既要保真，又要精致稀有，每件的价格在百万元左右。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哥哥告诉她：古玉已请夏中华买好，一件是西汉早期的“羽人驾龙”，一件是春秋时期的“双龙首璜”，还有一件是红山文化时期的“玉猪龙”，这三件东西都是国家一级文物，市场上很难买到；因为自己是夏中华的熟客，他只收了三百万元，真正的市场价远不止这个数。

柳晓曼在这期间已与祝一鸣取得了联系，祝一鸣对他的来访表示热情欢迎。她嘱咐哥哥明天早上亲自把玉送来，不能对任何人说，另外帮她买一张明天下午一点钟飞往青北省青川市的机票，由他的司机把她送到机场。

第二天一上班，柳晓曼就在电话中向薛夕坤请假，说她在武汉工作的一位大学同班同学突然病危，今天下午我要飞往武汉看望她一下，明天晚饭前回来。

市领导出省都要请假，这是一项规定。对于柳晓曼来说，她向薛夕坤请这个假，不是事假的“假”，而是假话的“假”。

她叫办公室后勤处订了一张中午十二点四十去武汉的机票，并嘱咐自己的司机无须接送，因有朋友与她同行。

到了机场后，她照样取了去武汉的票，为的是作报销之用。

进了候机室，她像那些预防疾病者一样戴上了口罩，以免遇到熟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当飞往青川市的飞机在蓝天翱翔时，她才舒了一口气，望着千姿百态的云海想象着祝一鸣见她时会是怎样的情景……

第二十八章　幕后罪魁

俞继广被市纪委关在位于瑞山的“培训中心”审查已经半个月。开始几天，他除了交待自己的经济犯罪，对其他人特别是柳晓曼的问题刻意违避，在他的潜意识中还指望柳晓曼能力挽狂澜，设法救他，这样他就还有推翻口供的机会。但苦苦撑了一个星期，当他看到没有任何救援的迹象后，精神终于彻底崩溃了。他这时最害怕的是自己会被判处死刑，每天夜里他都做噩梦，许多年前看到的种种罪犯被枪决的情景在脑海中时常浮现，挥之不去。他觉得保住命只能靠自己了，而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走坦白从宽、立功赎罪这条路，因此，他不仅举报了一位建设局副局长、局内一位科长和原地铁项目招标的一位主办人员的受贿行为，还重点举报了柳晓曼的经济问题。大概在他看来，柳晓曼到这时还不来救他，确确实实是把他当成一条狗了，既然主人先将狗弃之悬崖而不顾，那狗又何必为无情的主人而受尽折磨甚至粉身碎骨呢？于是，他交待了自己如何在柳晓曼的暗示下为她的哥哥在本市和外市招徕了大量业务；他交待了自己之所以配合瞿雅岚非法采用“围标”手段，主要是受了柳晓曼的指使；他甚至连逢年过节给柳晓曼送的贵重礼品都如数家珍地一一列出了清单。

与此同时，俞继广数次向专案组组长支正通提出想见一见家人。支正通向姜克己报告了此事，姜克己说，见一下也可以，但不能近距离接触，且见面时一定要有专案组成员在场严格监控。支正通按照这一精神安排了俞继广限时为五分钟的会面。

因为俞继广的妻子在丈夫出事后被抄了家，又要配合纪委的调查，心脏病复发住了院，前来看望俞继广的是他即将大学毕业的女儿。

女儿站在审问室的门外看着坐在里面的父亲，如见到了一个陌生人，在她的记忆中，父亲是多么的儒雅睿智，精神抖擞，而现在他却是白发满头，脸型消瘦，神情沮丧，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她顿时眼泪夺眶而出，抽泣着喊了声“爸”，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俞继广抬头怔怔地望着女儿，哆哆嗦嗦地点燃了一支烟，声音有些沙哑地问：“孩子，妈妈好吗？”

女儿说：“不好，她老毛病犯了，在住院治疗。”

俞继广猛地一阵咳嗽，不知是咳出的泪水还是伤心的泪水，声音颤抖地说：“闺女，是我对不起她，对不起你，对不起全家。我现在才彻底认识到，真正的幸福是全家人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在一起，贪图不义之财等于是给自己挖坟墓。你告诉妈妈，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赃款全部退出来，这样我这辈子也许可能重新回到你们身边。如果爸爸熬不到那一天的话，今天能看你一眼也就满足了。闺女呀，不管爸爸受到什么惩罚，你和妈妈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女儿禁不住放声恸哭起来：“爸，不管您……判多少年，我和妈妈……一定会……等你，我今天本来亲自为您做了……您最爱吃的葱花鸡蛋饼，可他们不让带。等您回到我们身边……我……我再给您做……”

会见的时限已到，门外站着的两个专案人员扶着俞继广的女儿返身离去，俞继广望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揪住头发哀号道：“是我害了她们，是我害了她们！”

坐在俞继广旁边的支正通对这样的场面见过无数次，但此时此刻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怜悯的不是这些贪官，而是这些贪官的家属，尤其是他们的子女。

姜克己将俞继广的交待情况向薛夕坤做了汇报。薛夕坤说，凡是涉及柳晓曼的事，你可以先向叶志超同志报告一下，同时，要充分做好旁证材料，最好让书证和物证相互印证。我估计柳晓曼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些，但毕竟这是一个突破口，省委能不能从这个突破口入手揪出几条大鳄，那就要看他们的决心了。

姜克己向薛夕坤说到左大力的案子。左大力被“双规”后的态度与俞继广迥然相反。不管审问人员采取什么方式，他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始终顽固地坚守一条：死不承认。即使证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敢指责对方是诬陷。开始时他还能回答审问人员的一些问题，后来除了说“没有”、“不知道”、“不记得”，就再也不说其他话了。最近几天，他干脆只字不吐，时间问长了就装病晕倒。现在由于在法律上严禁采用非法手段进行逼供，审问人员对这样的人也没有办法。但他受贿的三百万元，由于人证物证过硬，即使零口供也能定罪。因此，姜克己建议把左大力移交市检察院，这样就完会进入司法程序，纪委也可以集中更多的精力办其他案子。薛夕坤考虑到李毅现在兼任政法委书记，便把他叫来一起商量。

李毅完全同意姜克己和薛夕坤对这两个案子的处理意见。同时，他提出让市检察长卜德举兼任市政法委书记。因为俞继广出事后，建设系统和地铁项目办甚至施工队伍都人心惶惶，可能影响工程的进度和质量，他要花一点时间来抓工程。另外，黄春江书记在五月下旬要来江河市检查农业企业化等工作，他作为主管负责人也要做一些准备。

薛夕坤抱歉地笑笑：“这一阵我知道你很辛苦，工作头绪多，压力大，但现在是非常时期，只能让你多分担一点了。我也觉得卜德举同志人品和能力都不错，市委以前报给省委的第一方案就是由他兼任政法委书记。你可以叫他先多挑一点担子，任职问题稍后研究。”

李毅觉得薛夕坤这样坚持一定有他的道理，也就不说二话了。

这时，下班的时间已到，薛夕坤待李毅和姜克己离开后，赶忙吃下了郑院长为他所配的药。他觉得柳晓曼的真实面目被揭露后，自己就应该按郑院长的叮嘱去住院治疗了。

回到家中，保姆徐阿姨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然后便上超市购物去了。为了找这个保姆，办公室费了好大的劲，先后为他物色了三四位四十岁到五十岁的人员，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加以拒绝了。李毅估计这是因为他在生活细节上的一贯谨慎，怕保姆的年纪太轻了引起人们的闲话，因此在肖家村为他找了一位六十二岁的老太。薛夕坤一听她的年龄超过六十岁，又是李毅亲自把的关，这才接受下来。

保姆徐阿姨很知趣，每次吃饭她都要等薛夕坤吃过后才上桌，不管薛夕坤如何劝她要像在家中一样，她都坚持自己的传统。除了为薛夕坤烧饭洗衣打扫卫生，她还要为他熬中药。

吃过晚饭，薛夕坤来医院看望张小虎。因为薛韵今晚要加班，病房内陪伴张小虎的有解正和叶雨菡，还有公安局张小虎的战友小秦。见薛夕坤进来，解正在打了招呼后拍拍小秦的肩膀耳语道：“我俩出去一下，让他们一家好好聊聊。”

小秦出门后讥笑道：“你到现在还不算他家的人？”解正沉默不语。

叶雨菡见房内没有外人，便对薛夕坤说：“爸，您的气色还是不好，您不是答应我尽快住院的吗？怎么食言了？”

薛夕坤笑笑：“我已检查过了，一点小毛病，用不着住院。雨菡，你我可是有保密协定的，你也不能违约呀。”

叶雨菡似乎觉察到父亲对她隐瞒了什么，伸出小拇指说：“我对您还是不放心，您要与我拉钩，相当于发誓。”

薛夕坤伸出手，有些不知所措地问：“用哪根手指？”

叶雨菡勾住父亲的小拇指，讥讽道：“连这都不知道，真笨！”

薛夕坤心中热乎乎的，呵呵笑道：“我真笨，我真笨。”

张小虎接茬道：“爸，您和雨菡又是暗语又是手势，好像地下工作者在接头，我真搞不明白你俩唱的哪一曲。”

薛夕坤说：“你好好休息，无须明白。”

张小虎回道：“我觉得已很正常，可以出院了，前天我爸来看我，用他那玄乎兮兮的磁场感应法测试了一下，也认为我身体已恢复，因此，我想明后天办出院手续。”

“我征求过郑院长的意见后再说吧。”薛夕坤还是比较谨慎。

张小虎朝叶雨菡挤挤眼，用抱歉的口气说：“好姐姐，不好意思，我要向薛书记汇报工作上的事，能不能请你暂时回避一下？”

叶雨菡说了声：“谁爱听你们的废话？”起身便走。

张小虎起身把门上了扣，这才坐在床上说：“爸，我经过长时间的琢磨，觉得把我击伤的这个人应该是万二球。”

“说说你的理由。”

张小虎说了三点理由。

其一，在审讯霍严旺团伙骨干成员时，我原来负责“北极熊”和另外两个成员。本来在我的突击下“北极熊”已经开口说到他知道霍严旺与赵德龙的一些经济联系，我考虑到赵德龙当时身为政法委书记，就把此事向分管副局长万二球做了汇报。万二球听后立即叫我把“北极熊”交给他亲自审讯，其结果毫无进展，他说这是因为龚春阳对他下了不许追究的命令。而当他取代了龚春阳后，“北极熊”那里很快取得了突破。表面看是他立了大功，其实我猜测他当时不仅仅是在执行龚春阳的命令，而且与赵德龙有着某种微妙的关系。因为仅仅是前者，他完全没有必要防我，当时龚春阳把专案组的一些重要工作都交给我了，他之所以防我一定有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当他大权在握时，他要置赵德龙和龚春阳于死地，为的只是掩埋他与这两个人的历史瓜葛，坐稳他的位子。

其二，当龚春阳得到霍严旺在银行保险柜中的笔记本后，没有按常规放在档案室，而是专门配备了保险柜叫我和专案组保管，这除了因为我知道笔记本的内容外，可能龚春阳还包藏着某种祸心。前段时间您对我说龚春阳早就把笔记本的内容透露给了万二球，那就可以推断出谁是保管人。龚春阳为什么要这样做？答案只有一个：他已经开始怀疑万二球，想试看他会不会采取什么行动。因为龚春阳在向万二球泄密的同时特别关照我要防备万二球。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企图从保险柜中盗取那本笔记本的人只有万二球。因为除我和龚春阳之外，只有万二球知道这本笔记本的重要性以及保管在什么地方，同时，能够准确地找到下手的时机，避开所有监控进入我的办公室，将我击昏后又顺利逃跑，也只有万二球。我当时在办公室撞见那个蒙面人的一瞬间，虽没有看清他的五官，但后来回想起来脸型和身材都像他。

其三，在我住院后，对谁是凶手他组织了全面排查，但把怀疑的重点落在了我们专案组人员的身上。我对专案组的每个战友都很信任，况且他们没有人知道那本笔记本的内容，更没有人有作案动机。万二球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把水搅混，引起专案组的内斗。他几次单独来医院看我，都问起我还记不记得凶犯的体型特征，我故意说记不清了，他表面显得很遗憾，但我看得出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薛夕坤听后说道：“你分析得不是没有道理，可关键的问题是万二球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就是你所说的作案动机是什么？在处理龚春阳和赵德龙案中他的态度很积极，措施很得力，效果也不错，这又怎么解释呢？”

张小虎说：“这看上去像个谜，我之所以急于出院，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尽早揭开这个谜。”

薛夕坤提醒道：“小虎，你千万注意两点。第一，他是由市委任命的主持工作的一把手，你可以保持你的怀疑，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前，怀疑永远只能埋在心中，否则会影响全局。第二，假如万二球真是你所料的那种人，他在经验和手段上远胜于你，你不能有任何冒失和大意。”

张小虎嘴上连连称是，心中却在说，我绝不会放过他！

这时，病房门外响起敲门声。

张小虎急忙起身开门，没料到叶雨菡陪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中年妇女一只手提着一篮鸭蛋，另一只手拎着一只保暖瓶。

张小虎困惑地问道：“请问这位是……”

中年妇女有些腼腆地说：“我是来看望张旭东的儿子张小虎的，这位姑娘说他就住在这个病房。”

薛夕坤到门口把中年妇女迎进病房，让她在凳子上坐下。问：“你是不是张旭东的亲戚？”

中年妇女说：“不是。我只是天鹅湖畔的农家妇女，十多年前张大师救了我一命，多年来我一直想着如何报答他。前几日我从我的老板江小兰那里得知，张大师的儿子受了重伤，今朝我便请了假来看望一下。我没带什么金贵的东西，这一篮子蛋是我自家养的鸭子生的，这壶野生甲鱼是我在湖中捕到后亲手做的。”她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张小虎，“你就是张小虎吧，跟你老子长得活脱活像。我看你恢复得蛮好，心中一块石头就落地了。今朝只是来表一下心意，不妨碍大家，我马上就走。”

薛夕坤和张小虎对这个热心的陌生人除了连声道谢，其他就不知说什么好了。唯有叶雨菡知道，张小虎受伤的事一定是解正告诉了夏中华，夏中华透露给了江小兰。她清楚夏中华与江小兰的关系，也听解正说到过江小兰船上有一个帮工叫扈二娘，便问道：“您是不是扈二娘？”

中年妇女显得很惊讶：“你怎么认识我？”

叶雨菡说：“我与江老板很熟悉。您的心意我代张小虎收下了。请您回去后代我和我男朋友向江老板问好。我叫叶雨菡，我男朋友叫解正。”

扈二娘站起来高兴地说：“这天地小得真只有扁担长，原来你就是叶雨菡，我常听江老板提到你和你男朋友，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你，巧透了，巧透了。你们忙，我还得回去照顾江老板。”说完，她跟大家打了一个招呼，拔腿就走。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放到张小虎手中，说：“这上面是我的家庭地址和电话，今后你如需要服侍或找保姆的话，我十忙丢掉九忙都一定会来。”完成了这件重要的事，她才离开病房。

薛夕坤颇感疑惑地问女儿：“雨菡，你怎么会了解这个人？她说的江老板又是谁？”

叶雨菡不愿让父亲知道夏中华与江小兰的事，狡黠地一笑：“这些必须对您保密，我只能告诉您和小虎，扈二娘是个好人，她来探望没有其他任何目的，纯粹是出于知恩图报。她送的甲鱼可以放心吃，有问题我负责。”

张小虎用讨好的口气说：“姐姐，你对爸保密，对我这个同龄人总不该保密吧？”

叶雨菡把手一挥：“去去去，你真想知道其中的秘密就问你父亲去。”

叶雨菡话刚说完，万二球捧着一束鲜花走了进来……

吴广大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靠近三真山的这块近千亩的土地。他拿这块土地的名义是建立现代化农业生态园，这是为了符合县委县政府对这块土地的政策导向，同时也排除了一批竞争者。其实他的真实意图并非为了建农业生态园，而是在适当的时候把它转变为投资收益高得惊人的旅游度假区。按以往的条条框框，土地的用地性质一旦确定后，是不允许更换的。但精明的吴广大中就嗅到了商机：既然中央对农民的土地在试行确权和流转，那么用不了多久，许多项目土地的流转也就势在必行，到时候，实现自己对这个项目的真实用心便顺理成章了。

吴广大深知，自己之所以能够拿到这块土地，贺元在许多环节上都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与自己私交并不深的贺元为什么要如此卖力？难道真的是为了履行他改善生态文明的一贯主张？吴广大不相信。他从自己近三十年的商场生涯中领悟到：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一条铁律。官场上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和令人眩目的假象只不过是为暗中捞取利益设几块遮丑布而已。贺元年轻有为，刚到而立之年就在三真山县党政一肩挑，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自己应该趁此机会，好好在他身上做些文章，使他成为自己手中的一张重要王牌或真正的官商盟友。因此，在拿到这块土地的第二天晚上，吴广大经预约后在贺元的住处拜见了他。

贺元对吴广大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在一番寒暄之后，吴广大开始了试探性的进攻：“贺书记，您我没有私交，但为了使我顺利得到这块地，您可谓殚精竭虑，倾力相助，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您。”

贺元显出很坦然的样子：“办事为什么非要私交？你是知名企业家，对三真山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加之你的项目符合国家的产业政策和县里的发展构想，帮助你是我的工作职责所在，如果真要说报答的话，那就是你把项目实实在在地搞好，使之成为生态文明的一个亮点，成为民营经济的一个大手笔。”

诸如此类纯洁而美丽的调子吴广大听得多了，他早已司空见惯，不为所惑，从口袋中摸出一张银行消费卡，笑眯眯地说：“您的高风亮节我十分钦佩，您对我的殷切期望我绝不辜负，不过，我聊表一下心意，也希望您能笑纳。”

贺元故作糊涂：“这是什么意思？”

吴广大轻描淡写地说：“三百万元额度，任您消费。”

贺元嘿嘿一笑：“吴老板，你也太小肚鸡肠了吧？凭你的精明，这块土地的收益恐怕在三百万后面起码可以加两个零吧，你就准备这么轻巧地把我打发了？”

吴广大心中又喜又惧。他喜的是贺元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开始咬上他的钩了；惧的是没想到这个白面书生贪欲之大超出他的想象，看来一杯之羹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他猛吸了两口烟，浓浓的烟圈仿佛要把贺元紧紧箍住：“贺书记，您可以在社会上了解一下，我吴广大是不是个吝啬鬼？是不是害过任何一个有恩于我的人？省检察院的人对我最清楚。这张卡只是小小的见面礼，今后只要您需要，多大的数目在我这里都会。通无阻。”

贺元一阵开怀大笑，然后把卡奉还到吴广大手中，调侃道：“人说吴老板豪气万丈，义薄云天，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刚才我只是与你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卡，还是请你收起，因为我们彼此毕竟了解还不深，信任度还有待于考验，如果吴老板要报答我的话，先为我办件小事，也可以加深我们的友情。”

“什么事？请吩咐！”

“刚才你提到省检察院很了解你，看来你在那里神通广大。我受朋友之托，想通过你的关系探望关押在那里受审的两个亲人，而且能把所带之物交到这两个人的手中，不知你是否感到为难？”

“这两个是什么人？”

“龚春阳和赵德龙。”

吴广大心中一惊：龚春阳是贺元的情敌，而赵德龙是贺元的政敌，这两个人的亲人或朋友要探视，为什么会请贺元帮忙？探视还比较容易办，送交物品可得通过严格检查，不打通多道环节难以做到。江河市政坛上的复杂关系他虽然略有所知，但许多奥秘他只是雾里看花。现在，贺元既然给他下达了指示，他哪能让对方失望呢？于是，他一拍胸脯，慨然应允：“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纵使有天大的难度，我吴某人也把它搞定。”

贺元追问道：“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吴广大说：“一个星期左右吧。”

贺元握住吴广大的手：“那就拜托了。”

……

吴广大走后，贺元立即用电话向柳晓曼做了汇报，说明自己尽最大的努力完成了她交给的任务。

柳晓曼感到很满意，说以后见了面将对他特别嘉奖。

贺元又一次不解地说，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帮助吴广大，难道仅仅就是为了要他办这么点芝麻绿豆的事，这样做值得吗？

柳晓曼对贺元说，吴广大办的并非小事，其意义现在之所以暂时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在有些事上陷得太深。再说，这也只是让吴广大驯服的开始。她给贺元讲了一个马语者（用心理方法驯马的人）的故事：有一个马语者来到蒙古大草原，扬言他在两个小时内能驯服任何类型的马。一位蒙古老大爷根本不信，他挑出一匹五位蒙古骑手都驯服不了的烈马，对马语者说，我不相信你的话，假如你驯服得了它，我就把它送给你。一场巅峰对决就此开始。马语者用一个小时对这匹马进行了性格测试和心理沟通，又用半小时对它亲近并发出指令，在两个小时内顺利地为马套上了马鞍并骑着它扬鞭奔驰。蒙古老大爷输得心服口服，对马语者说，这匹马从此就是你的了。马语者坚决拒绝，对蒙古老大爷说，我只是想让您知道，只要能懂得马的心理和需求，就没有驯服不了的。柳晓曼说完这个故事，意味深长地说，马是如此，人又何尝不是呢？

贺元放下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在思考着柳晓曼这个故事的用意，她是在指他贺元是马语者，吴广大是那匹烈马呢，还是在指她自己就是那位马语者，所有她想征服的人都是一匹匹烈马？他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和恐惧。

第二天正好是休息日，贺元约欧阳皓出去散心。欧阳皓考虑了一下对他说，那就下午到凤山吧，一来可以爬山锻炼身体，二来可以去看看那个神秘的“鸟岩雕”，这个景点她久已神往，而一直抽不出时间。

贺元应约陪欧阳皓来到“鸟岩雕”。所谓“鸟岩雕”，原来不过是凤山北麓距岸四十米左右的一座江中岩山，高不足三十米，面积为六百多平方米。唐代诗仙李白的《石壁望松寥》就作于此处。由于江水漫过滩涂，加之文物部门出于文物保护需要以栅栏相隔，现在只能远观它的“鲲鹏展翅”造型：它头南尾北，怒而上仰，如猛禽独踞，鹘集望海，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欧阳皓感喟道：“夏中华真厉害，对这样一座原来无人问津的小山，他竟能把它考证为一万五千年前人工雕刻的‘鸟岩雕’神坛，把人类文明史向前推了一万年。可是，它明明像鹰，夏中华又为何把它说成是凤凰呢？”

贺元任团市委书记时参加了在江河市举行的“鸟岩雕”国际研讨会，对夏中华在会上的报告记忆深刻，便不失时机地在欧阳皓面前卖弄了一下：“鸟文化是个世界性的文化概念，从全球范围看，人们大都崇尚鹰类猛禽，如古埃及的鹰、欧洲的鹰以及美国的鹰，都是人类鸟文化的体现和普遍反映。以凤为独特形象的鸟文化表明，中华民族较周边以至世界任何民族更具独特性和文化深厚度，中国凤既在时代和地域上呈现出独立的个性，又贯穿着一种形象精神，比如飞扬、璀璨、崇高、祥和等，是中国式天使的化身。”

欧阳皓带着复杂的笑容打量了一下贺元：“老实告诉我，你这段话是从哪本杂志上看到的还是从夏中华那里剽窃来的？”

贺元耸耸肩：“你就这么小看我？我对凤文化虽没有很深的研究，但对凤却有着精神向往。”

“为什么？”

“那还用问吗？你在我心中就是一只美丽吉祥的凤。”

欧阳皓“扑哧”一笑：“我的贺书记，你在拍马屁之前首先要搞清楚，在‘凤凰’中‘凤’到底是公是母？”

贺元一脸迷惘：“‘凤’难道不是母的？”

欧阳皓说：“这个知识点我也是最近从夏中华那里学到的。‘凤’或‘凤凰’作为对这种鸟的统称时没有公母之分，而把‘凤’和‘凰’作性别判断时，‘凤’为雄，‘凰’为雌。我在你眼中既然是一只雄性的鸟，那我们不是在搞同性恋吗？”

贺元本想卖弄一下才华，没想到反而出了个大洋相，窘得一时满面通红，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拉着欧阳皓的手说：“小皓，谢谢你帮助我纠正了多年的误解。这里江风大，待久了容易着凉，走吧，我们到一个安静暖和的地方坐下聊，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按照原来的约定，三天后的五一劳动节欧阳皓将随贺元到天津去见他父母，这表明她在谈婚论嫁上向前跃进了一步。为了扳回刚才失去的面子，赢得欧阳皓的芳心，贺元决定将自己的心事向她一吐为快。

他们在一块僻静的山坳处铺上手帕，席地而坐。柔和的阳光洒满嫩绿色的草地。草地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缤纷的蝴蝶时而在低空盘旋，时而停在花草上小憩。机灵的蜜蜂嗡嗡地歌唱着，不知疲倦地从一株花飞到另一株花，这是它们的主要工作——授粉。蜜蜂并不会不加选择地给不同的花传粉，而是在某一时段内只忠于一种花，所以它被称为花的忠仆。

如果说连花都有忠仆，那人没有忠仆就是很悲哀的了。贺元觉得自己就是如此。他原来以为自己与柳晓曼相互是忠仆，但现在感到越来越不对劲了。他自主动追求欧阳皓以后，满心希望彼此能够成为忠仆，但欧阳皓的淡漠使他心中一直没有把握。他指着草丛中的野花对欧阳皓说：“小皓，你能叫得出这些野花的名字吗？”

欧阳皓摇摇头：“我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山上和乡间的野花难得见到，哪能识得？如若你有研究，愿聆听指教。”

贺元谦恭地说：“指教谈不上，只是近来在一本闲书上读到，古人将不入流的花打入另册，而将名花称为三十客，牡丹为贵客，梅为清客，兰为幽客，桃为夭客，杏为艳客，梨为淡客，莲为净客，菊为寿客，玫瑰为刺客，月桂为痴客……”

欧阳皓打断道：“别往下说了，我已听出来，你是想告诉我，你是‘痴客’，而我是‘刺客’，对不对？”

贺元并不掩饰：“我的心思你一眼就能看透，还有什么狡辩的余地呢？”

欧阳皓说：“你把我叫到这里，说有重要的事相告，难道就是这些花花草草的事吗？”

贺元屁股移了移，紧挨在她的身边，叹了口气说：“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最近柳市长交给我一项任务，我觉得其中非常蹊跷，希望你能帮我分析分析。”他把柳晓曼叫他帮助吴广大以及要吴广大疏通检察院的事向欧阳皓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

欧阳皓听后颇感意外。自春节以后，她再也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柳晓曼的香水味，这说明他对自己还是信守诺言的，同时，她也感到他真心实意地想为百姓办些实事。这些都使她对他渐生好感，她虽然不指望自己的婚姻有多幸福，但到了这个年龄，社会和家庭的压力都使她不得不把婚姻当成一项任务来完成，为此，她答应贺元在五一劳动节去见他的父母。不过，当他把柳晓曼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告诉她时，她除了意外还有些感动。凭她对柳晓曼的了解，柳晓曼搞这笔交易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阴谋，因为龚春阳和赵德龙都已由省纪委转出到检察院，柳晓曼这一举动是向他们通风报信，还是订立攻守同盟，抑或是想杀人灭口？欧阳皓无法断定，她觉得必须将这一情况向她最为信任的李毅汇报。虽然这样做有点对不住一片痴情的贺元，但正义感和责任感使她不得不做出选择。

贺元见欧阳皓听后默不作声，带着哀怨的口气说：“你为什么能将我一眼看透，而对柳晓曼却猜不透呢？是因为同性相斥，还是因为她官比我大？”

欧阳皓不可能把自己的心思全部告诉他，她将肩膀轻轻倚在贺元的身上，半是安慰半是掩饰地说：“你是‘痴客’，容易看透；而她是曼陀罗，在花中号为‘毒客’，你与她关系如此密切都看不透她，我又怎能看得透？不过，今天你肯将这事告诉我，也说明了你对我的信任，我还是很高兴的。”

这时，两只蜜蜂飞到他们身旁，毫无顾忌地钻进风信子白色的花蕊中，那深藏的蜜汁似乎瞬间被蜜蜂搅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五一长假后上班的第三天下午，韦大海就兴冲冲地来到薛夕坤的办公室，喜形于色地告诉薛夕坤：他于节日期间去看望“何氏集团”董事长何璕，何璕初定于五月下旬来江河市看看，并提出了投资设想。

薛夕坤兴致勃勃地问：“她有什么设想，能否请你说得具体点？”

韦大海说：“她想把我市的龙山、凤山、鳌山这江中三山连成一体，搞旅游深度开发，龙山与凤山之间因距离较近，可以索道连接；鳌山与龙山、凤山距离较远，用游船连接。她还专门提到要把位于凤山的‘鸟岩雕’作为开发的重中之重，认为它将成为轰动世界的项目。同时，她还打算为我市无偿捐赠一座建筑面积为三万平方米的大型养老公寓。她说自己对江河市的投资主要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完她的夙愿——对我以前救她一命予以报答。项目确定后，她将让位于儿子享受天伦之乐。”

薛夕坤听后，左手托着下巴，眉宇微锁，长长叹息了一声。

韦大海感到有些奇怪：这是天大的好事呀，其中也含有自己为江河市老人谋得的一份福祉，为何薛夕坤要叹息呢？他吞吞吐吐地问道：“薛书记，您……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薛夕坤终于道出了隐情：“这本是一件喜事，我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如何向韦大海表达，“两个月前老首长通过祝一鸣给我带话，说对‘鸟岩雕’的开发不允许任何国内民营企业和境外企业参与，否则就是出卖祖宗，成了中华文明的罪人。他既然开了金口，恐怕难以违背，这种项目不是市里可以定的，而要到省和国家有关部门报批。如果把‘鸟岩雕’项目排除在外，何董事长那里未必会通得过吧？”

“那当然了，何董事长要的就是名，她认为在江河市甚至南吴省能轰动全球的项目就只有‘鸟岩雕’了，把它排除，她肯定就没有什么兴趣了。”韦大海从沮丧转为愤愤不平，“这种事他怎么也来插手？按理他老人家退下来这么多年，不应该再问事了吧？”

薛夕坤无奈地一笑：“韦总，有时候不能用常理来说应该不应该，就目前的中国政坛来说，他这样的人一般不问事，但一旦问上了，就不能违背他的意志。”

“这也算‘中国特色’吧？”韦大海用讥讽的口气说。

薛夕坤没有正面回答，抱歉地说：“商人有商人的原则，共产党干部也有共产党干部的原则。请何董事长来江河市投资，本来是我拜托你的，可现在我很为难呀。我看你变通一下，暂时不把实情告诉何董事长，就对她说最近江河市麻烦事比较多，让她推迟一点再来吧。”

“推迟一点情况就会改变吗？”韦大海问。

“有些情况的改变需要很长时间，但有些情况说改变就改变。”薛夕坤回答得很含糊，可又耐人寻味。

韦大海正品味着薛夕坤这话的含义，薛夕坤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薛夕坤抓起话筒，听出是省委副书记佟立群的声音。佟立群要薛夕坤马上启程赶到他办公室，说要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薛夕坤不敢怠慢，与韦大海握手告别后就上车匆匆赶往省城。他在车上暗自忖度：到底是什么事如此紧急，且在电话中只字不提呢？在任市委书记前，薛夕坤与佟立群的接触并不多，谈不上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但自任市委书记以来，通过直接和间接的了解，薛夕坤逐渐感到佟立群是个自大而虚伪的人，尤其是他与柳晓曼不清不楚的关系更令人鄙视。他估计佟立群找他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不过现在他对权势、仕途已不在乎，他心中已考虑好了自己的归宿，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一个多小时后，薛夕坤推开了佟立群的门。

佟立群像久未见面的老朋友一样紧紧握了握薛夕坤的手，招呼他在沙发上坐下，亲自为他沏上茶，然后挨着薛夕坤坐下，用十分关切的口气说：“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呀，老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懂得珍惜啊。”

薛夕坤很久没有听到他这种亲切的口气了，所以感到很别扭，只是礼貌地应承：“谢谢领导的关心，我是只笨鸟，不累一点没法交差呀。”

佟立群又告诉薛夕坤：“你夫人的事快要结案了。经过严格的审查，她的问题你没有任何牵连，这很不容易，可谓出淤泥而不染啊。他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幅荷塘月色图说，我也很喜欢荷花，它不仅象征高洁，而且与佛法相契，与晨开晚谢的人生相合。”

薛夕坤听到佟立群以荷花借题发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想：“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谈荷花呢，你的前戏该结束了吧？”

没想到佟立群今天特别饶舌，他又询问起薛夕坤的生活状况，诸如女儿出嫁后是不是一个人过呀，有没有保姆呀，是不是仍然烟酒不沾呀，等等。

薛夕坤的忍耐性算得上一流了，但他对面前这位领导很反感，对方越是显得关怀备至，他越是觉得虚伪透顶，与这样的人浪费宝贵的时间实在不值得。于是，他迫不得已地主动切入正题：“佟书记，这些琐事以后再向您汇报吧。您把我叫到这里，不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吩咐？”

“不是吩咐，是商量。”佟立群纠正道，语气显得正经起来，“夕坤同志，考虑到你任市委书记近一年来，江河市出了不少腐败大案，上面有些对你不太有利的议论；同时，鉴于你的确又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干部，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把你调到省纪委任第一副书记。这个位置很重要，也很敏感，第一副书记嘛，只要书记一动，你磨正就是名正言顺的了。”

薛夕坤这时终于知道了谜底。对于自己可能被“动掉”，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但“动”得这么突然，却在他的意料之外。佟立群嘴上说与他“商量”，其实是在下达最后通牒。薛夕坤不知道究竟是哪条线、什么人起了决定性作用，或者是几方面作用的合力，他想为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尽可能再拖一段时间，因此说道：“您刚才说了调动我的两个原因，不知哪一个是主要的。如果是前者，那就要查一查这些腐败案产生的历史原因，总不能把掩盖腐败说成是成绩，而把揭露腐败看成错误吧。如果是后者，似乎保持清正廉洁被有些人当作了一种罪过，这我就很不理解了。”

佟立群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话语仍然平和：“夕坤同志，你的想法也许不无道理，但你有你的想法，上面有上面的想法，你总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吧？”

薛夕坤尽量在克制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您所说的‘上面’是指谁？我是位省管干部，与省委上面的人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你干脆就对我说省委的态度吧。”

佟立群语气开始强硬起来：“夕坤同志，你是个有原则、有修养的干部，你应该知道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的纪律。组织上调动干部本来可以直接下调令，今天我与你商量已经是对你足够尊重了，你没有资格问这问那，讨价还价！”

薛夕坤冷笑道：“既然如此，你还要假惺惺地与我商量什么？我知道自己所做的一些事、所抓的一些人令某些人不愉快，他们怕我捅出更大的娄子，所以迫不及待地要做掉我。你所说的什么位子对我来说无足轻重，我想的是比位子更重要的事情，因此，我一定要找黄春江同志谈。”

佟立群脸色冰冷：“你说这种话不仅有失风度，而且是对领导含沙影射，这是不允许的！春江书记上北京开会，要一星期后才能回来，我是代表他来与你谈话的。”

“你没有资格代表！”

“什么？”佟立群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全省至今还没有一个干部在他面前敢说这种话，何况是在他看来一向谨慎的薛夕坤。他脸色铁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薛夕坤，你刚才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应该清楚。”薛夕坤的语气并不强硬，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向佟立群的心，“论权力，你有这个资格，可论品行，你能代表得了黄春江同志，代表得了省委吗？”

说完，既不理会佟立群是什么表情，也不与他握手，起身扬长而去。

到了车上，薛夕坤才感觉自己全身被汗水浸湿，右肾部位疼痛难受。他急忙从包中拿出郑院长配给他的药，加大剂量服了下去。他暗暗思量：既然黄春江书记还在北京开会，既然佟立群还在与自己“商量”，那就说明省委还没最后决定，他还有争取的余地。在薛夕坤的内心深处，他不需要更多的时间，只需要一个月左右，把瞿雅岚、柳晓曼、侯省长这条线揭露出来，也就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和使命。

黑夜的帷幕徐徐拉开。当薛夕坤迈着沉重的步子推开家门时，发现李毅坐在他家中，他预感到又发生了什么事。

李毅上前对薛夕坤说：“薛书记，半个小时前接到省检察院的电话，说龚春阳服毒身亡，他服的什么毒，是自杀还是谋杀，还有待于进一步调查。我一知道这个消息后就打电话给你，可你的手机打不通，只得到你家里来汇报。”

薛夕坤掏出手机，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关掉了，可能是坐在车中受到身体的无意挤压所致。他对李毅所说的消息十分震惊，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李毅也认为这事不可思议，因为他从欧阳皓那里得到情报后，不仅告诉了薛夕坤，还向黄春江做了汇报，怎么会防不胜防呢？

两人在紧急地商量着：既然有人为了保护自己开始杀人灭口，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二十九章　斩草除根

对柳晓曼来说，最近可谓利好不断，兴奋异常。

自从她向薛夕坤射出三支箭后，薛夕坤难逃厄运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事。祝一鸣不仅收了她的见面礼，而且对她的热情和对薛夕坤的痛恨都超出她的想象，他不会袖手旁观的。“首长秘书”那里自拜见后虽没有再直接联系过，但远在美国的瞿雅岚给她发来了一条信息：“风雨即将过去，等待云开日出。”她仔细琢磨这一信息的含义，推断出这是对“首长秘书”行动结果的解读。佟立群那里是她最为放心的，凭他的权力和人脉关系，要不是有身为中央政治局委员的黄春江压着，调动薛夕坤这样的事本来是小菜一碟。两股高层力量中只要有任何一方发话，黄春江就不得不认真掂量，而佟立群则可以借势而行。在她从佟立群处得知他与薛夕坤的谈话结果时，就更验证了她对局势判断的精确。为此，她不仅在市政府班子中与大家亲密合作，还分别找了袁圆芝、印东华等市委班子成员沟通思想，加深感情，甚至对李毅和姜克己都谦逊地抛出了橄榄枝，对公、检、法等重要部门进行安抚性走访，她希望在伟大的转折面前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

龚春阳服毒身亡了却了她的一大心病。尽管想到与龚春阳的多年情谊，她不免有些许悲悯和惋惜，但他既然成了她罪恶的最知情者，又自作自受地陷入这般境地，忍痛铲除他便是她自救的无奈之举。所谓“无毒不丈夫”或“最毒妇人心”的真实含义，她此刻诠释得比谁都深刻。

她在确切知道了龚春阳、赵德龙家人探视的时间后，叫她哥哥在工程队中选取了两名心腹充当具体的操作者。操作者作为“两面人”，在龚春阳和赵德龙的家人面前，他们是省检察院的联系人；在吴广大和省检察院人员面前，他们又是龚春阳和赵德龙的家人，这样他们就分别伺机在龚春阳最喜欢吃的“酒闷肉”和赵德龙最喜欢吃的“红烧蹄筋”中放入了剧毒的河豚毒素。事情一结束，这两位操作者便带着她哥哥的重赏逃之夭夭，从人间蒸发。即使万一这两个人出事，也与她柳晓曼没有任何直接联系。现在，龚春阳的结局倒如愿以偿了，而赵德龙那里却杳无音讯，赵德龙不除，仍然可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一想到魔鬼般的赵德龙，她就记起龚春阳曾对她的秘书霍晓忠的怀疑。最近一段时间，她对霍晓忠精心测试了多次，都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怀疑的痕迹。她感到自己身边值得信任的人已越来越少了，如若把实际上对她忠心耿耿的霍晓忠误认为“内鬼”，那对她是个重大的失误，何况霍晓忠对她暗中活动知之甚少，因此，她不想轻易将他抛弃。

柳晓曼把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反复地摩挲着。这支金笔是十多年前谢振国任江河市委书记时送给她的定情物，颜色为酒红色，帽顶有一颗六角型钻石，笔夹和三环标记都是铂金的，这是当时新出的“帝皇系列”限量版。柳晓曼特别喜爱这支笔，不仅仅是因为它的名贵，更主要的在于它带给她的情思。她在思念谢振国的时候会反复摩挲它，在遇到一些重要的决断时也会反复摩挲它。

柳晓曼把“万宝龙”金笔拧紧夹在笔记本中，打电话叫霍晓忠来她的办公室。

柳晓曼办公室的门虽敞开着，霍晓忠却没有直接进去，而是轻轻敲了敲门，待柳晓曼招呼他时，他才迈进门去。

“柳市长，什么事？”霍晓忠面对柳晓曼毕恭毕敬地站立着，手里习惯性地捧着一本笔记本，一股旧时文笔师爷的味道。

“把门关上，然后沙发上就座。”

霍晓忠立即关上办公室的门，坐在主沙发右侧的小沙发上，温顺地听候柳晓曼的发落。

柳晓曼手拿笔记本从办公桌后的老板椅走向接待室的沙发，在她弯腰即将坐下的时候，笔记本中的那支金笔无意间滑了出来，就在金笔即将落地的刹那，霍晓忠伸出脚尖勾住了，然后用手接住，其动作之快令人不可思议。

柳晓曼从霍晓忠手中接过钢笔，颇为惊讶地说：“平常看你像温吞水似的，想不到有时反应这么灵敏，是不是接受过专门训练呀？”

霍晓忠憨憨一笑：“本能反应嘛，要说有什么训练都是您柳市长训出来的。”

柳晓曼说：“我的训练恐怕对你作用不大，大概主要是白玫训练的吧？你今年也三十出头了，听说国庆节要与白玫举行婚礼？”

霍晓忠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这事我做不了主，她是个女强人，我全听她的。”

柳晓曼骂道：“没出息！一个大男人怎能受女人操纵？”说完她觉得有些欠妥，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女人，不在成天操纵男人吗？便转口道，“不过，现在男女平等，谁对就听谁的。”

霍晓忠尴尬一笑，不敢苟同，也不敢反对。

闲话聊到这里，柳晓曼拉到正事：“晓忠呀，这一段时间风风雨雨的事不少，我想听听你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比如说龚春阳为什么服毒自杀？”

霍晓忠说：“柳市长，龚春阳对您忠心耿耿，虽然有罪，但罪不该死。”

“那你是指龚春阳死得可惜呢还是死得蹊跷？”

“我觉得两者兼有。”

“喔，那说说你的具体理由。”

“我说不清具体理由，只是一种直觉。”霍晓忠眼睛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显得实实在在又略带些诚惶诚恐。

柳晓曼眼珠一转，又问道：“那就说说你对赵德龙的看法吧？”

霍晓忠抓了几下头皮，思忖须臾，带着义愤填膺的口气说：“赵德龙老奸巨猾，又与您为敌，他罪不可赦，死有余辜。”

柳晓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似开玩笑又不像玩笑：“假如有一天赵德龙的罪行需要你当庭作证，你愿不愿？敢不敢？”

霍晓忠毫不犹%地说：“我敢！为公，这是为民除害；为私，则士为知己者死，能帮您柳市长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我霍晓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霍晓忠情真意切的回答，使柳晓曼为之心动，她嘘了口气，说：“好呀，晓忠，算我没看错你，其实我是不会让你陷入是非之中的，这类话题到此为止，今后就别再提了。现在我们就说说一些重要工作的安排。听说黄春江书记最近要来江河市调研，我要你事先安排的视察点你安排得怎样了？”

霍晓忠说：“各县区我都按照您的意见作了精心安排。考虑到黄春江书记去年考察我市是在三真山县的留仙镇，今年很可能做追踪调查，所以我把留仙镇作为重中之重来安排。另外，我为您准备了两套讲话稿，一套是薛夕坤书记在场时用的，另一套是如果黄春江书记不让薛书记参加而由您全程陪同时用的。”

柳晓曼夸道：“嗯，你考虑得很仔细，很周密。但你凭什么推测黄春江书记可能会不让薛夕坤陪同呢？”

霍晓忠讷讷地一笑：“我说不清理由，还是凭直觉吧。”

“你的直觉真不简单呀。”柳晓曼说。

这时，柳晓曼的手机响起，她看了一下来电显示，原来是佟立群打来的，便对霍晓忠说：“晓忠，你先出去一下吧。”

霍晓忠知道这个来电不同寻常，便知趣地退出办公室。

佟立群告知柳晓曼：“黄春江书记昨夜才从北京回来，今天向常委会传达了一下会议精神，明天上午就到江河市调研，他只带司机和秘书，调研什么课题暂时还不清楚，你多作几手准备吧。”

柳晓曼问：“是薛夕坤陪同还是我陪同？”

佟立群说：“调整薛夕坤的事上面催得很急，他一回来我就把与薛夕坤的谈话情况向他做了汇报，他完全同意我对薛夕坤的调动方案，只是说谁接薛夕坤的班暂时等一下。所以，我估计他明天会找薛夕坤谈话，但工作上的事不会再让他过问了。至于他会不会叫你陪同调研，按常规是会的，不过，他这个人往往喜欢打破常规，我也吃不准，反正你有备无患。”

柳晓曼在喜悦的同时又带着一丝惶恐……

黄春江于次日上午九点钟到达江河市。

他没有进市政府大院，也没有进市委预先为他安排好的鳖山宾馆，而是进了市委市政府老的招待所和平宾馆。

黄春江一进宾馆的套间，早就在电话中接到谈话通知的薛夕坤随即跟了进来。黄春江与薛夕坤握了握手，招呼他坐下，什么话也没说，先拉着薛夕坤的手掌看了看，又在他的小腿和脚背上用手指按了按，轻轻摇了下头，叹息了一声，然后对准备在一旁作谈话记录的秘书夏晗说：“小夏，你帮薛书记泡好茶后出去一下，我与夕坤同志的谈话今天不需要记录。”

夏晗依嘱而行。

黄春江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薛夕坤一番，开口道：“夕坤同志，你的身体这个样子，胆子反倒变大了，竟敢当面说佟书记没有资格找你谈话，真是反了！”

薛夕坤没想到黄春江的开场白会是这样，虽感委屈，仍据实相告：“性格的改变有时是被逼出来的，对有些错误的东西不反没有出路呀。”

“反了也没有出路。”黄春江不愠不火地说，“把你调出江河市，是我和省委另外几位负责同志一致意见，你不要指望有任何改变。”

薛夕坤似乎有些绝望，但仍在做最后的挣扎：“黄书记，请再给我一个月时间，一个月之后我不需要组织上安排任何位子。”

“不行！”黄春江斩钉截铁地说。

“是不是因为您压力太大？”薛夕坤已经开始恼怒。

“是，我的压力很大！”黄春江点燃一支烟，猛吸了一口，“可是，夕坤同志，我的压力不是来自于你所想象的那种，那种压力我挡得住，它不足以改变我对你的任用，更不可能阻止我对腐败分子的追查。我的压力恰恰在于你本人！”

“我？”

“是的。”黄春江这时口气缓和下来，拍了拍薛夕坤的肩膀，“你可能早就听说我过中学时代的恩师后来授教于邻近的靖州大学，并在靖州退休安居，每年到他的生日我和同学都会去看他。可是，你不知道他的儿子就在你们第一人民医院任院长。他虽然与我亲如兄弟，却从不在外炫耀，也不找我走后门，就在我去北京开会前夕，他把你的病情告诉了我，说如果再拖下去，随时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不得已要我利用权力停止你的工作，立即送你住院治疗。”

“这么说，是郑院长出卖了我？”薛夕坤若有所悟。

“他这不是出卖你，而是真心要救治你。”黄春江的语气中充满着歉意和自责。“说起来我真失责，我只知道给你下达一个个任务，一道道指令，却根本不知道你在用自己的生命在作赌注。你要我再给你一个月时间，其意思我完全理解，你想利用这段时间把腐败分子揭露出来，你的精神我很钦佩。可是，如果我真的这样做，我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自己的战友失去救治生命的机遇，那将是一种犯罪，将会使我遗憾终生！夕坤同志，反腐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党全民的事。江河市目前的确需要你，但一旦离开了你，我相信江河市反腐的步伐绝不会停下来。你难道对你们的班子、对你的战友这么没有信心吗？”

薛夕坤终于完全明白了黄春江的用心，他垂下头，思考片刻道：“这要看谁来掌这个舵？”

“按照有些人的意见，这个舵非由柳晓曼来掌不可，我可绝不会让他们遂意！”黄春江泰然自若，句句入木，“其原因说来话长，为使你安心治病，我只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件，那个‘首长秘书’因牵涉腐败大案，昨夜已被中纪委实行‘双规’，这个人不久前居然打着首长的旗号为柳晓曼说情，其中必定大有文章。第二件，赵德龙、俞继广举报柳晓曼的有关问题，省纪委经过初步暗查，认定大部分与事实相符。第三件，龚春阳并没有死。”

“不会吧，我们已经接到省检察院的电话通知，证实龚春阳已服毒身亡。”

黄春江含蓄地一笑：“孙子兵法有一计叫诱敌深入，聚而歼之，咱们为什么不能用一用？”他把真实的情况向薛夕坤作了透露。当黄春江得到李毅的情报后，与叶志超、省政法委书记和省检察长作了精心布置。给龚春阳转送食品的检察院“内鬼”一路绿灯，最后被擒归案。省检察院就来了个将计就计，想看看龚春阳“死”后柳晓曼有什么举动，以确凿的证据让某些支撑她的领导看清她的真实面目。而给赵德龙转送食品的检察人员本就是‘诈降’，一拿到食品就觉得有问题，交给有关部门去化验了。对龚春阳、赵德龙下毒的两个雇用杀手，表面上是潜逃了，实际上牢牢控制在我公安人员的视线内，为的是引出这两个人幕后的真正操纵者。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并没有抓吴广大，而是秘密与他谈了话。商人毕竟是商人，一看苗头不对，又事关人命，早就把来龙去脉作了交待。

黄春江把这些迷局解开，说道：“夕坤同志，你说，就凭上述三件事，不管什么人打招呼，我能让柳晓曼掌这个舵吗？”

薛夕坤积压在心中的所有怨气、不解和担心都烟消云散，脸上如阳光般灿烂：“春江书记，想不到您早就撒开了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一步步收紧。”

黄春江摇摇手：“你说得不全面，撒网和收网的都不光是我，而是包括你在内的所有有正义感、使命感的共产党人及人民大众。”

“说得深刻啊！”薛夕坤感慨不已，但仍在追问江河市的掌舵人究竟是谁？

黄春江说：“在省委常委会还没有讨论前，你逼我说出来不是犯纪律吗？不过，对你这个病人是个特例，就犯一次吧。按理说，如果把省城搬迁的因素考虑在内，从副省长或省委常委中调一个人到江河市任书记比较顺理成章。但考虑到江河市情况的复杂，加上我想给李毅这小子压压担子，我的首选方案是让李毅临时主持市委工作一段时间，以后视情而定，你看如何？”

薛夕坤兴奋得一拳砸在自己的腿上：“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李毅虽然资格上嫩一点，但他的品德、能力、魄力都比我强得多，由他掌舵，我一百个放心，希望省委尽快给我办移交手续吧。”

黄春江用手纸帮薛夕坤擦着从脸上、脖子上冒出的虚汗，心情沉痛地说：“我的同志哥，现在每分钟你都在跟生命赛跑，还顾这些虚礼干什么？你既不必到市委去作告别，也不必到省纪委去上班，所有的仪式都在你缺席的情况下进行。从现在开始，你就一心一意、安安稳稳地在医院治病。至于你的调任文件，发还是要发的，对某些人也许是个交待或安慰吧。你的实际任职，待你身体好转后再定。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怕你成为江河市第二个王仁堪。”

对王仁堪这个名字，薛夕坤当然是十分熟悉的。王仁堪为光绪三年的状元，历任翰林院修撰，山西学政，贵州、江南、广东乡试副考官，后入直上书房。因他生性耿直，对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修建颐和园冒颜直谏，认为这是误国殃民之举。慈禧将他贬为江河知府。他在知府任上清廉勤政，奋发有为，造福人民，终因积劳成疾，四十五岁就英年早逝。宫廷虽没有给他追加什么封号，但爱戴他的江河人民早就暗中为他建立了生祠。此刻黄春江提到第二个王仁堪，薛夕坤不知是指他“触怒龙颜”还是“英年早逝”？但不管出于什么考虑，自己能有鞠躬尽瘁的王仁堪之一二就死而无憾了。

黄春江见薛夕坤轻声念着“王仁堪”，内心百感交集，不想再与薛夕坤解释什么，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喂，郑院长嘛……对，我是春江，请你立即来和平宾馆把薛夕坤接走，……对，从此以后，这个人就全交给你了，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不到十分钟，郑院长随救护车来到和平宾馆，来不及与黄春江寒暄，就与医务人员把薛夕坤架上了车，薛夕坤只能在车窗前向黄春江依依作别。

送走薛夕坤，黄春江把李毅叫来，让他带路直奔三真山县留仙镇。

一上车，黄春江就对李毅说，我去年在留仙镇的李家村和肖家村搞调研时向村支书保证今年还会去看他们的，说话要算数。看完这两个村，我得赶到焦尾县，除了了解农业企业化的情况，还想听听该县划归江河市管辖后干部群众的反应。

李毅说，那我和贺元同志商量一下，尽量把活动安排得紧凑些，争取四点前开往焦尾县。

黄春江表示同意，然后又向李毅了解起贺元的情况。

车才开出去十分钟左右，柳晓曼向黄春江打来电话：“黄书记，您来江河市搞调研，总得接见我一下呀，要是不嫌我碍事的话，我请求当当您的向导。”

黄春江回答道：“晓曼同志，抱歉，本应叫你谈谈工作情况，无奈时间实在太紧，今后再安排见面机会吧。向导我就请李毅当了，去年就是他全程陪同，现在再加上县里新当家的贺元同志，就不烦你亲自出马了。你担子重，这些耗费时间的事免掉未必是坏事，好好好，有事今后再联系。”

黄春江挂了电话，他估计柳晓曼很失落。

的确如此！柳晓曼为迎接黄春江的到来做了精心准备，从汇报工作的发言稿到参观典型，甚至每一个接待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没想到黄春江撇开她叫了李毅，这不仅使她有失落感，而且产生了危机感。好在黄春江连薛夕坤也没有带，加之贺元也是陪同成员，这也使她略感安慰。

在留仙镇拐往李家村路口，贺元早在那里等候了，见到黄春江的车停下，忙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黄春江并不下车，从车窗伸出手与贺元握了握，说：“小贺同志，你的名气很大呀，你北大毕业后就当村官，六年时间就从村官跳到县官，是位火箭式干部啊。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我就主张不拘一格用人才嘛。这里我熟悉，你的车就跟在我后面吧。”

黄春江对李毅说，第一站就先到李家村吧。他还清楚地记得去年来李家村时的情景。李家村是个有一千户人家的大村。村支书李腊根是个能人，十多年前就搞了个建筑安装公司，长期在外打工，村上十有八九的壮劳力都跟随他在外闯荡。去年李腊根叫自己年近三十岁的儿子李荣荣回村搞一个塑钢厂。由于银行不愿给村办企业贷款，李荣荣就向吴广大的小额贷款公司借了七百万高息贷款。黄春江当时路过李家村时，正遇上吴广大的手下前来向李荣荣逼债，群殴事件一触即发，在黄春江的亲自协调下才解决。

车开到李家村村口，黄春江见李荣荣带着村干部在迎候着，便立即下车，主动走上前去，向村干部一一握手问候。

李毅在一旁说：“现在李荣荣不仅是塑钢厂厂长，还是村支书兼村长了。”

黄春江开玩笑道：“这不是儿子向老子抢班夺权吗？”

白面书生模样的李荣荣憨厚地一笑，既是请求黄春江，也是在征求李毅和贺元的意见：“是先到厂里坐坐汇报一下，还是直接下田参观？”

黄春江说：“我成天坐得屁股上都长老茧了，来基层就是要走走、看看，有些事边走边聊吧。”

李荣荣陪黄春江等一起走向田间。

黄春江还惦记着去年的事，问：“后来银行给你们的贷款承诺没有？吴广大向你们收了多少利息？塑钢厂经营情况怎样？”

李荣荣向黄春江一一做了汇报：托您的福，银行如期给了我们贷款，我们还清了吴广大的款子，他是怕您追究才没敢收很高的利息。塑钢厂的销路出奇的好，看来两年时间可以把成本收回了。由于厂里的工资并不低，有些在外打工的劳动力已经开始回流到塑钢厂。

黄春江夸李荣荣是棵苗子，称他老子把儿子派回村里有眼力。又问：你们村共有多少亩田？这些田现在是如何经营的？

李荣荣介绍：李家村共有四千五百二十亩田，过去由于壮劳力长期在外打工，大多数田以往要么抛荒，要么廉价让人租种。李毅书记离开三真山县前两个月在留仙镇搞农民承包土地的确权和流转试点，我们村第一个完成土地确权。现在这些田全部作为股份由村经营总公司集中起来经营，其中一千亩用于种植粮食作物，主要供村上人自用，余下的送给客户，因为市场上的毒粮太多，自己种的吃了放心。还有三千五百多亩地与南方花卉公司用作栽培食用玫瑰，村上用土地作股，技术和销售等都由花卉公司负责。两年就到收获期，村上分纯利的三成半，估算下来，大约每亩地年收入在三千元左右，比种粮食要高出三倍以上。这叫不叫农业企业，我心中还没有底，请黄书记给予指点。

黄春江对李毅和贺元说：“你们先说说，这是不是农业企业？”

贺元说：“当然是农业企业。”

李毅补充道：“现在村与公司是一种契约式合作关系，只能说是农业企业化雏形，待到以‘公司法’完全确立了股权关系、分配和约束机制后，才能称得上名副其实的现代化农业企业。”

黄春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着一望无际的小树苗说：看来这家公司用的是播种繁殖，这些野蔷薇七八月份就要与玫瑰苗嫁接，嫁接的效果入冬前就能看出来。

李荣荣瞪着眼：“黄书记连这些都懂？”

黄春江不置可否，要李荣荣带他去看看麦子的生长情况。

刚过“小满”时节两天，麦穗已经基本成熟，微风一吹，金色的麦浪此起彼落，煞是壮观。黄春江摘下一株麦穗，用双手一搓，吹掉麦芒，数了数粒数，掂了掂分量，然后说：“我要考考你们各位，你们能不能估出这片麦子的亩产是多少斤？”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根本不知道凭什么估出亩产量。

李荣荣不愿让李毅和贺元为难，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不怕在您黄书记面前出丑，我现在虽是个大队书记，但对种田实在是门外汉。我只听说往年收成好时亩产七八百斤，一般年头只有五六百斤，今年因为是承包给几个种田能手种的，集约化程度比以前高，估计收成不会差吧。”

黄春江一板一眼地说：“测算麦的亩产量主要是三个指标：有效穗、母穗粒、千粒重。假如要达到高产，一般有效穗不低于三十万穗；母穗粒不低于四十粒；千粒重不低于四十克。我刚才抽查了一穗的粒数和重量，再察看苗间的密度和长势，大致能推算出这块田亩产应该在九百斤左右，这在李家村可能是破天荒了吧？”

众人脸露惊色，李荣荣傻傻地问：“黄书记，您当过农技员？”

黄春江把手朝他一指：“恭喜你，猜对了！我在当大队书记前当过一年农技员，后来又进行过专门培训，这点老本有时还能派上用场。现在经济结构和经营方式都已发生巨大变化，我考你们这个问题，并不是要你们达到农技员的专业水平，而是要你们贴近现实，贴近群众，放下身份，深入调查，这样才能防止浮夸风、虚假风的盛行。”

李毅深为黄春江深入扎实的工作之风所折服，他觉得现在一些领导做出的决策之所以不符合实际，就是因为缺少深入的调查研究，把虚假的信息作为决策的依据。因此，他代表在场的陪同人员说：“黄书记，您这是在麦亩里给我们办培训班呀。”

黄春江把一粒麦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如果说这算是培训班，我还有一层意思，由李荣荣给你们说吧。”

李荣荣一拍脑袋：“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继而壮胆说开了，“老百姓对官场最恨的是腐败和装腔作势。一个官员下来调研是作秀还是真为老百姓办事，百姓耳聪目明。大到他问的问题、采取的措施，小到说话的腔调、一个眼神、一个姿势，一看心里就有数，凡是真心搞调研、办实事的人，一定不是贪官和伪君子。黄书记，我信口开河，说得不对您掌嘴。”

黄春江开怀大笑：“李荣荣，你这土道理比我的大道理要说得深刻实在，为我们省、市、县三级领导上了一课。”

李荣荣擦擦汗：“我本来胆小，是被您逼出来的。”

李毅笑道：“你还胆小，我看你像吃了豹子胆，敢与黄书记比高低。”

黄春江说：“你别吓唬人，老百姓敢讲真话，是对领导的最大信任。”

李毅看看表：“黄书记，现在已是十二点半了，是不是回村吃顿简餐，荣荣早已准备好了。”

黄春江不同意：“早已准备好了的简餐一定不简，既然厂里有食堂，咱们就在食堂用餐，工人们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我也好顺便看看李厂长对工人到底厚道不厚道。要是李厂长搞什么偷梁换柱的把戏，可别怪我把你当骗子对待。”

此话一出，众人再也不敢吱声，随着李荣荣来到工厂食堂吃工作餐。

吃完午饭，黄春江参观了一下塑钢厂，与几个普通工人聊了聊，然后对李荣荣说：“看来你夺你老子的权是夺对了，这里的工作我基本满意。马上我到肖家村，你也一道去向肖贵亮切磋切磋，如何？”

李荣荣当然求之不得，他觉得这个省委书记比镇党委书记随和多了。

李家村到肖家村开车也就一支烟工夫。黄春江一到肖家村，照例叫该村工艺编织品厂厂长兼村支书、村长肖贵亮陪他先到田头转转。

去年黄春江和秘书夏晗暗访肖家村时，肖贵亮开始误以为黄春江是报社记者，把黄春江训斥了一顿，后来晚上一起喝酒时又说了不少胆大包天的胡话，黄春江却对他大加赞赏。所以今天一看到黄春江，肖贵亮热乎得就像老兄弟一样，上前就要拥抱，被黄春江一拳打了个趔趄。肖贵亮觉得意外，嘟囔道：“黄书记，一年不见你就翻脸不认人了？我这个拥抱代表农民，代表整个中国农民与中央领导拥抱，你晓得吗？”

黄春江哈哈大笑，学着肖贵亮的腔调说：“我晓得，我晓得，但是，你晓不晓得我为什么要打你一拳？”

红脸汉子肖贵亮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怔怔地说：“我哪能晓得，是不是大水冲着龙王庙了？”

黄春江抓着肖贵亮满是老茧的手道：“你不晓得我就给你点拨一下。第一，去年你在厂里招待我吃的牛肉肯定没有烧熟，害得我回去闹了两天肚子，你说这一拳该不该打？第二，你等会儿到水缸里照照自己的形象，香烟把牙齿熏得漆黑，满脸冒着油烟，八丈路外就能闻到你的烟味，你这样糟蹋自己，该不该打？”

肖贵亮一拍脑袋：“该打，该打！不过昨晚我抽的五包烟中有四包是为了您，因为寻思着您这趟来我再也不能信口开河，要认真准备汇报材料，哪知道多年不动笔，憋了一个小时只写出十几个字，只能拿香烟拼命了，这不，熬到早晨才写了一百零七个字，比梁山泊英雄还少一个。”

黄春江可不领他的情，揶揄道：“你没有金钢钻，就别揽瓷器活。本来像上次那样有什么说什么倒很对我的胃口，非要自作聪明地写那些八股经，别说写不出来，就是写出来我也不想听。”

肖贵亮点点头：“我还是实打实，有一个葫芦说一对瓢，不带任何花腔虚词，这样您轻松我也轻松。”他向黄春江汇报了村里的情况：村办工艺编织厂今年的发展势头蛮好，去年只有三千五百万产值，百分之十的利润，今年半年的产值就达二千五百万，利润率提高了三个点。其原因主要是您上次来这里调研后李毅书记把我们厂与江河大学挂了钩，得到了专家教授的指导，产品的设计和工艺水平上了一大个台阶，所以，虽然人民币增值较快，但外贸订单充足，价格也有所提高。再加上有人帮我们用上了网销，那玩意儿的效果好像真是邪乎。肖家村的田比李家村少，平均每户只有三亩，五百户人家加起来总共一千五百亩。我拿出五百亩种粮食，其余一千亩全部种编织用品的竹和草。竹因为要三年才能成材，只种了三百亩。我们种的草说起来有些神奇，它像小芦苇一样，中间是空的，长起来飞快，割了一茬还可继续生长，质地如麻又比麻细腻。开始时只在本地少数山区发现，两年前我们试着在旱田里栽种，摸到了一些规律，从今年开始大面积推广，本厂用不完就卖给别的厂。由于书上查不到这种草的名字，我就给它起了个名叫“麻麻草”，这可是我的专利。

黄春江问：你们的田确权流转了没有？对哪些种粮食、种竹和草的如何分配？

肖贵亮说：我村的土地确权和流转比李家村难度要大一点，因为李家村原本多数是抛荒，而我们村的劳力大都在村办厂，没有一块田闲着，交出来不大放心。不过，经过村干部的耐心说明，土地的确权和流转还是解决了，现在每户农民的田都成了厂里的股份。在厂里当工人的，除了每年按股份分红，还有一份工资；不当工人的就只能拿股份分红这一块；种粮食的因为比较辛苦，完成指标的就拿工厂的平均工资，超额的部分给予相应奖励。种草、种竹的都由厂里统一指派，享受工人同等待遇。如此一来，就形成了新的厂村合一。之所以说新，不是主要指行政权力，而是指股份合作上的合一，分配机制上的合一，产业链上的合一。光这样的小打小闹稳是稳，但蹦不了多高，假如有一天县里能把十几个规模较大的厂整合起来上什么……什么板？

贺元插话道：“创业板或新三板。”

肖贵亮接着道：对对对，新三板，据说这个板门槛低，上了市既能融资，又有跨越式发展，那我们村就有许多小老板了。再假如，黄书记您是允许我说胡话的，就算我是胡话吧，再假如我们的留仙镇有一天发展成留仙城，那我们这些泥腿子及其后代就摇身变成了城里人，有正式的城市户口，能享受城里人的福利待遇，手里又有一点股份，哈，到那一天，对我们来说就是小共产主义了。唉，黄书记，您看我这没遮没拦、异想天开的，是不是在说梦话呀！

黄春江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老肖，你这梦做得好，要是全国的村支书有十分之一敢像你这样做梦，中国梦的实现就会变得更快。”他又拍拍李荣荣的肩，“小李，你的文化虽比老肖高，李家村的底子也比肖家村好，可你们想得没有肖家村远，你别看人家老肖一夜才憋出一百零七个字，可他头脑里的点子多，胆子大，经验丰富，又有率领全村人共同致富的品德，应该是你的良师益友。”

李荣荣谦逊地说：“我今后一定向肖书记好好请教。”

黄春江环顾四周：“两位村支书已谈了不少，我看你们市县领导就不要关在笼里子一本正经地汇报了，这里空气新鲜，又很清静，就坐在地上随便谈谈吧。”说完，垫上一张报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其他人见状，也都席地而坐。

黄春江对贺元说，你是我的校友，又是本县的最高长官，由你先谈。

贺元刚听到自己能陪同黄春江的消息后心情十分激动，除了柳晓曼给他的指点外，他自己也认真考虑了该如何向黄春江汇报。但是，刚才所见黄春江的风格，他内心又不免有些紧张。见黄春江点他的名，只得硬着头皮说，黄书记，我以前对农业企业化这个概念比较模糊，今天听了您的点拨和两位村支书的介绍，我才认识到农业企业化不仅仅是脱贫致富的重要途径，而且是实现农村城镇化的必由之路……

黄春江把大手一挥：“别来虚的，虚的书本上有的是。你就说说全县推进农业企业化的近期措施和远期规划，或者干脆就说说如何帮助肖贵亮和李荣荣实现他们的梦想。”

贺元的口才本来是不错的，被黄春江这一呛顿时慌张起来，要说如何帮助这两个村实现梦想，他事先没有考虑，怕说高了会空，说低了会俗，便按事先准备的材料，浓缩一下做了汇报。

黄春江在膝盖上摊开笔记本，但他对贺元的汇报一句话也没有记，听完后说道：“总体上思路清晰，措施配套，但如何落实好像心中没底。还有一点就是没有突破李毅在这里任书记的路子，年轻人嘛，要敢试敢创。多找些像肖贵亮、李荣荣这些头脑里没有什么条条框框的朋友聊聊，恐怕比关在家里学习那些所谓的创新学要强得多。”说完，把头转向李毅。

李毅知道该自己发言了，因为有些想法他在车上已向黄春江汇报过，加之时间也不早了，便不想讲得过多，说道：“我只想汇报三点想法。第一，从经济、地理、生态和人文条件来看，留仙镇完全可以作为小城市建设的试点，实际上也就是加快推进农业企业化和农村城镇化结合的一种有效模式。这方面的审批权在省里，请黄书记让专家来考察评判一下，市县一定全力配合。第二，肖贵亮书记设想的组建企业集团上创业板或新三板，只要市县全力支持，两三年内是可以实现的。第三，我觉得农村改革的根本问题是土地所有权问题，国家要给予农民实实在在的财产权利，就必须让农民最终拥有土地的产权……”

黄春江停住记录，插话道：“你前面两点想法很好，关于要把土地所有权归还农民这个问题，我已不是第一次听你提过了，这个问题作为理论探讨是可以的，而实际上在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到现阶段就行不通了。要推进农村城镇化，加快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在未来二十年中农村人口要由百分之三十左右向城市和城镇转移，如果土地私有化，就会严重影响这一进程。另外，如果农民的土地私有化了，那城市居民的土地呢？工商企业的土地呢？所以，我们考虑问题要有系统性、可操作性。”

李毅对农村土地改革有着自己独特的见解和主张，却始终得不到黄春江的支持，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地位不同而形成的思考层次上的差距，而且涉及理论和对改革取向的不同理解。他对黄春江十分尊重和感恩，但在这个问题上对他并不赞同，也不会违心地附和。在这样的场合，他能够做到的就是停止争论，在组织上服从。

肖贵亮想出来打破这一冷场的局面，咳嗽了一声笑呵呵地说：“黄书记，在外面时间待长了会着凉，还是到厂里坐坐，晚饭早点开席。噢，对了，去年您可说定了再来时请我们大家喝茅台的，不知道是不是变成吹牛了？”

黄春江骂道：“老肖啊老肖，你这么大的老板怎么记挂着这些小肚鸡肠的事？我黄春江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今天翻箱底带给你们三瓶正宗的茅台，可我因为要赶到焦尾县有事，不能陪你们碰杯了，请贺元同志做我的代表。抱歉抱歉，请肖老大和诸位放我一马。”

肖贵亮非常动情，想不到一年前的一句酒话黄春江还记在心里，但不能与他碰杯、不能借着酒意在他面前说几句胡话总是憾事，于是，他便学了句《红高粱》中的唱词：“喝了你的酒哎，上下通气走四方哟。”

黄春江离开肖家村，在前往焦尾县的路上让李毅坐在他的车里，叫自己的秘书夏晗坐到李毅车上。他是该豪放的时候豪放，该严谨的时候严谨，有些谈话内容他不愿让秘书听到。至于全神贯注地开车的司机，对后座的谈话是听不清楚的。

上车不久，黄春江就批评李毅道：“薛夕坤既是你的同志，也是你的领导，你对他是怎么关心的？在他病到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你都看不出来？”

李毅惊骇地说：“他得了什么病？怎么会有生命危险？我只是常见他很疲劳，出虚汗，脸上有些浮肿，他说是休息不好的缘故，从来没说有什么严重的疾病呀。”

黄春江把薛夕坤的病情和刚住院治疗的情况告诉了李毅，叹息道：“这是多么好的同志啊，为了忠于职守，与腐败势力做斗争，把自己这么严重的病情向大家隐瞒着，真是用生命在拼搏呀，可是，我们的组织为什么就想不到关心他的身体？还有人欲将他置于死地而后快，他的内心难道没有孤独和痛苦吗？在这一点上，你失责，我也失责。”

李毅愧疚地说：“黄书记，您与他难得见面，而我与他朝夕相处，不了解他的病情才是真正的失责。最近风传他要被调往省纪委，这话我不知该不该问？”

黄春江说：“不是风传，已成定局，别人要他走有别人的用意，而我有我的考虑。现在我请你实话实说，一旦夕坤同志离开市委书记的岗位，由谁挑他的担子比较适合？”

李毅略加思考后回答道：“从省委省政府派一个思想和工作作风过硬的同志。”

“假如我想在江河市内部产生呢？”

“那我认为克己同志比较合适，论资格、论品德，他都能担此重任，对全局情况也比较了解。”李毅毫不含糊地说。

“克己同志人品不错，可在思想深度和谋略上稍有欠缺，我想让你临时主持市委工作，你有没有这个胆量？”黄春江目光逼视着李毅。

李毅用手搓了搓因紧张而发红的脸，迎视着黄春江：“我知道，凭自己的资历、能力接下临时主持这副担子日子不会好过，但如果您和省委相信我，我义无反顾，绝不在任何困难面前退却。我唯一的要求是：待薛书记身体好转后，能尽快把这副担子重新交到他手中。”

黄春江嘴角掠过一丝微笑：“还是有条件的接受嘛，不过这个条件并不苛刻，我只能说可以考虑，以后还要视夕坤同志的身体条件和其他情况而定。”

李毅倔强地坚持道：“您这种话说得让人不放心，如果您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不会接这副担子。”

黄春江唬下脸：“你这是讨价还价？是在要挟我？你要搞清楚，你不是在为我黄春江工作，而是为江河市四百多万人民！夕坤同志今后怎么安排，你今后怎么安排，这都是上级组织的事，你就这么不相信组织？我正告你，你挑也得挑，不挑也得挑；挑得好是应该的，挑得不好就处分你！”

李毅低声咕了句：“这是不是太霸道了？”

黄春江冷笑一声：“该霸道的时候就得霸道！”

这时，车已到帝陵县与焦尾县的交界处，焦尾县的1号车停在路旁，殷骏和焦尾县县长朝黄春江的车老远就直挥手。

黄春江让司机把车停在他们身旁，也不下车与他们握手，冲着他们把手一挥：“前面带路，直奔叶家村！”

车又重新快速前行。

李毅疑惑地问：“黄书记，怎么不去县委，而去叶家村呢？”

黄春江好像已经消了气，平和地说：“听说叶家村也是个千余户的大村，那里不仅成立了新型农村合作社，还是全国的优质粮推广基地，有时间就去看一下吧。”

李毅说：“叶家村的土壤条件特别是有机质保持得很好，确实适宜种粮。可种粮的比较效益实在太低了，加上政府的补贴，每亩纯收入只有一千多元，所以至今还是个贫困村，可能还得加大政策扶持力度。”

“焦尾县划给江河市管辖不久，你怎么会对这个村的情况如此熟悉？”

“我除了听殷骏同志介绍外，还亲自来过好几次。”

“为什么经常来这里？”

“有时是为了工作调查，有时是为了……个人私事。”

“什么个人私事？”

李毅想不到黄春江会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打破砂罐问（纹）到底，他又不愿把薛夕坤和叶家村的特殊关系说出来，便向黄春江搪塞道：“我有一个亲戚在这个村。”

“什么亲戚？”

“……侄女。”

黄春江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往李毅面前一亮：“是她吗？”

李毅大为错愕：这不是叶雨菡的照片吗？怎么会在黄春江包里？他支支吾吾道：“是……是的，您……您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黄春江用指头点着李毅的鼻子：“你竟敢变着法子蒙我这老头子，实际上用不着，我老而不朽，老而不傻，还是讲人情味的。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薛夕坤与叶家村的未婚妻叶如云的私生女，这是人家在向我写人民来信时夹带的旁证。其实在别人举报之前，薛夕坤同志就主动向省委坦白了这段情史，省纪委也作了调查，证明薛夕坤同志所说都是真实的。有些人包括个别领导想借此上纲上线，大做文章，我却不以为然。严格地说可以认为这是作风上的一个污点，但处身设地来考虑，当时人家是真爱，如果不是遇到意外情况就要结婚了，事先偷个嘴也情有可原。更主要的是，薛夕坤同志原来一直不明真相，一旦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后就主动向组织作了交待，这是对党的忠诚，在盛行虚伪和为自己贴金的风气下，这份忠诚是难能可贵的，为什么我们还要像‘文革’一样揪住人家的小辫子不放呢？”

黄春江既讲原则、又充满人情味的胸襟使李毅非常感动，他觉得这是一个领导者使命感与人性光芒的完美结合。司徒震和薛夕坤虽在风格上与黄春江有所不同，但在人格上却有相通之处。他多么希望共产党干部中这样的人能够越来越多啊。

黄春江见李毅默不作声，把烟头朝窗外一扔，问道：“怎么闷着葫芦不开瓢？是嫌我这老头子说话罗唆，还是为刚才欺骗我而忏悔？”

“我在思考，作为一名党的干部，怎样才能把党的原则和真实情义融为一体？”

“我送你四个字，心系人民。”

这时，车子绕过叶家村村口的老榆树开向田野，金色的麦浪披着晚霞迎面扑来，醉人的馨香充溢天地之间……

第三十章　绝处逢生

薛夕坤住院后，郑院长立即组织了一个包括本院和外地知名专家在内的治医疗小组，郑院长任组长。经全面检查，薛夕坤的肾衰竭由于延误了时机，已转为尿毒症。专家组织只能先采用血液透析法排出肾内毒素，扼制病情恶化。

黄春江对薛夕坤的治疗十分关心，亲自打电话向郑院长询问病情，要求郑院长安排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疗手段，并严令收掉薛夕坤的通信工具，除了家人，其他任何人包括市委市政府的领导都不得到医院看望，以影响他的治疗和休息。郑院长能够理解黄春江如此关切的心情，但他有一个心结却没有告诉黄春江，因为他觉得这是黄春江的权力难以解决的。他的心结就是到哪里寻找相匹配的肾源。他知道透析和所有辅助治疗都只能暂时延期病情的恶化，而要治愈并保住他的命，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肾移植，他查阅了大量的信息，调动了所有的关系，都未能找到与薛夕坤相匹配的肾源。这个问题不解决，一旦病情发作，就会随时威胁生命。无奈之下，他只能召集薛夕坤的家人开了一个会。

参会的人员有薛夕坤的哥哥、薛贵明、薛韵、叶雨菡、张小虎。解正因尚未正式列入“家人”系列，只能在会议室外充当站岗放哨人员。郑院长在会上如实地介绍了薛夕坤病情的严重性和换肾的紧迫性，分析道，如果要等外来的肾源，时间上难以确定，而病人很可能支撑不到那一天。当务之急只能采用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亲人捐肾。一方面，身体健康的人有一只肾便可维持正常的生理功能，捐肾时健康人的影响很小；另一方面，肾移植不是简单地移植一个健康的肾，而是所捐之肾与病者必须匹配，若不匹配，就会因排斥性而危及生命，有直接血缘关系者（如兄弟姐妹、父子父女）的肾匹配的可能性大。为此，开这个会跟你们商量捐肾的方案。

郑院长说完，薛夕坤的哥哥第一个表态，他说：我虽到退休年龄，肾脏也不很好，但只要医院检查后认为能用，我心甘情愿。

按照年龄的顺序，伯父表过态后该轮到薛贵明。薛贵明自知与薛夕坤没有血缘关系，也害怕捐肾会伤及自身，加之他对薛夕坤并没有亲密的父子之情，因而就低头望着脚尖，什么话也不说。

薛韵见哥哥连个态度都没有，内心非常反感，真心实意地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我的生命是爸给的，为他捐肾义不容辞；况且，在全家人中我的身体最好，因此我请求郑院长别再征求其他人的意见了，您一锤定音，就用我的！”

叶雨菡不满地眨了薛韵一眼，有些赌气地说：“妹妹，爸不只是仅你一个女儿，怎么还把我排除在外？论身体条件，你不一定如我，我遭车祸受伤住院时，爸为我输过血，他与我的血型完全一样，都是罕见的HR阴性，这在全家可能找不到第二个了，所以捐肾非我莫属。”

郑院长介绍道：你们对肾匹配的概念可能不是很清楚，肾的匹配除了血型外，还有十多个指标，其中最关键的是白细胞抗原，指标的综合匹配度越高，排斥性就越小，手术就越容易成功，且病人也可以完全康复。

张小虎说：“血缘也不是绝对的因素，我身强力壮，说不定会意外匹配，所以，请郑院长把我列入捐肾者。”

薛贵明见张小虎都这么积极，不得不表示一下姿态：“给我化验一下，我也愿意。”他的这一表态，一半是被逼出来的，一半是做给叶雨菡看的。叶雨菡原来是他的梦中情人，当他知道她原来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后，他虽失去了追求的资格，可心中那段未了的情结还在暗暗作祟。

郑院长脸上绽开了笑容：“你们的这种骨肉情深使我非常感动。两个月前，我们医院接收了一位白血病患者，她是个二十岁的年轻美丽的姑娘。为了挽救她的生命，她的孪生姐姐起初答应了我们的建议，向妹妹捐献骨髓。但后来她不知听了谁的误导，说在手术中可能受到传染，便断然拒绝捐献。结果，这位患者一个月后就去世了。她不仅仅是被病魔，更是因亲情的冷酷绝望而死。今天，我看到每个亲人都心甘情愿、争先恐后地要求成为捐献者，这是亲情的温馨，人性的光芒。既然在场的每一位都愿意捐肾，那就马上全部接受体检，我不论关系、不论感情，只认数据，谁的匹配程度最高，我就用谁的。”

五个人检查的结果，唯有叶雨菡的肾最为匹配。

薛韵既遗憾又兴奋地抱着叶雨菡说：“姐姐，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为什么老天认您成为爸爸的救星？”

叶雨菡说：“妹妹，看你这不甘心的样子，还是把我当作外人了。”

薛韵答道：“你的神经太敏感了吧？”

叶雨菡的目光又像平时一样略带忧郁：“我和爸从亲人相残到亲人相救，这似乎是老天刻意的安排。什么叫骨肉之情，我也是逐步明白的。”

薛韵冲着站在旁边的解正努努嘴：“差点把你忘记了，雨菡现在是属于你的，应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吧？”

叶雨菡拍了妹妹一下：“什么时候我属于他了？我的事情我做主。”不过，她还是安慰了一下解正，“解大哥，我相信你不会这么自私吧？”

解正真诚地说：“看到这种结局，我激动得想掉泪，哪能不支持？”

郑院长带着叶雨菡来到薛夕坤的病房，把叶雨菡自愿为他捐肾和手术的准备方案告诉了他，他本以为薛夕坤听了这个消息会异常兴奋的，没想到躺着的薛夕坤听后口气坚决地否定了这一方案。

郑院长感到大惑不解，劝导说：“女儿自愿为您捐肾，匹配程度又如此高，既尽了她的一片孝心，又能使您早日康复，这是天大的喜事啊，我实在想不到有更好的方案了。”

薛夕坤抓住女儿的手，眼睛湿润起来：“女儿，你有这份孝心我就满足了，可你还有不到三个月就要去法国留学，身在异乡，生活辛苦，凭你的性格学习起来又会拼命，我对你本来就有些担心，若是为了修补我这辆老破车而影响了你的身体，我即使救活了也难受呀。”他把目光转向郑院长，“郑院长，还是请你改变方案，等待其他肾源，万一等不及，我也死而无憾。”

郑院长轻轻摇着头，沉默不语。

叶雨菡感到父亲汗津津的手是如此柔软而无力，那是他极度虚弱的反应呀！她用劲握住父亲的手，竭力想用柔和的口气与父亲交流，但话一出口，还是带着一股倔劲：“爸，你这样的身体让我怎么忍心出国？假如你不听郑院长的方案，那我就不出国了。”

薛夕坤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雨菡呀雨菡，出国深造是你多年的梦想，也是我所期望的。再说，我亏欠你太多太多，也许此生都难以弥补了，怎么能接受你的肾呢！”

叶雨菡有些冲动地说：“你不肯接受我的肾，就是不肯接受我这个女儿，你怎么到现在还记着那些无聊的恩恩怨怨？我给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原来在我心中只有妈妈和姥姥两个亲人，是他们含辛茹苦地抚养我成人。自从逐步了解你以后，我为自己以往的误会和狭隘而愧疚，我觉得是你教会了我怎样做人，让我懂得了生命存在的真正价值。爸，你理解女儿的心吗？”

薛夕坤的喉结猛地滑动了几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哇”地一声痛哭起来，泪水很快就把枕头打湿。

郑院长附在叶雨菡的耳边悄悄地说：“情绪过于激动会诱发他的病情加重，你就别再说什么了，让他痛痛快快地哭完，释放完毕情绪就稳定了。”

叶雨菡见父亲的抽泣声渐渐变小，就帮他换了一个干净的枕头。

郑院长这时才重新发话：“手术越早越好，待会儿我叫人把你们父女俩的身体再检查一下，如果没有不适症状，明天就动手术，我亲自操刀。”

薛夕坤又摇了摇头，这次他已经不是否认郑院长的肾移植方案，而是提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请求：“郑院长，我听您的，听雨菡的，但是，千万请您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只要三天，我要把一份东西写完。”

郑院长耐心地告诉他：“薛书记，手术前您千万不能疲劳，要抛开杂念，静心修养。您写的是什么东西我不想知道，但它总不会比您的生命更重要，非得在手术前写完？”

薛夕坤的回答非常认真：“这份东西和我的生命一样重要，如果说你能给我第二次生理上的生命，这份东西就是我精神生命的重新开始，大部分我已写好，还要补充几段，作点修改。好像离端午节还有两天吧？说定了，端午节我一定把这份东西寄给黄春江书记。”

郑院长说：“既然这份东西这么重要，那我就叫黄春江的秘书来拿吧，免得途中万一丢失。”

薛夕坤点点头，随即闭上眼睛，不知是想睡觉还是在构思什么。

叶雨菡帮父亲盖好被子，用自己的手帕擦掉他脸上残存的泪水……

黄春江从江河市搞调研后的第三天，就主持召开了省委常委会，常委会通过了几项重大人事调整：省委副书记佟立群不再兼任组织部部长；省委组织部由常委副部长诸葛清主持工作；原江河市市委书记薛夕坤因工作需要调任省纪委任第一副书记；江河市委由李毅临时主持工作。

省委最后一项决定出于江河市绝大多数班子成员意料之外。

柳晓曼更像在冬天里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桶冷水。她听到这一消息后，一进办公室见什么砸什么，直到砸到笔记本中夹着的那支“万宝龙”金笔时才收住手。

她坐下后想冷静考虑一下为什么政治局势会急转直下，但脑子里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还乱。在这种情况下，她只得拿起电话，向佟立群求教。

佟立群似乎患了感冒，说话的鼻音很重。他告诉柳晓曼，黄春江这着棋下得毫无破绽，因为李毅在资历上不够当书记，便在名义上让他暂时主持工作，这符合组织原则。至于“暂时”到什么时候，那里面就有文章了。你毕竟是行政一把手，资历比他硬，机会比他大，绝不能气馁。江河市现在这么乱，让他顶一下也不知是祸是福，班子里服他的人不会太多，要是他再闹出什么乱子来，你就更有机会收拾残局。不过，看来黄春江这次像要搞大动作，把我的组织部长免了，把侯省长已上报的省委常委也取消了。多事之秋，我们要静观其变，谨慎行事，有时候安全撤退也是一种胜利。红军如果没有二万五千长征的战略大转移，恐怕早就被老蒋灭掉了。你今后找我，尽量别用手机，用座机。

柳晓曼从佟立群的谈话中虽然得到一点启发，但也看出了他想疏远她的苗头。她暗暗在想，在变幻莫测的政治舞台上，一有风吹草动，有几个人不是想到自保？有几个人真正仗义？又有几个人经得起严格审查？想到这里，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政敌薛夕坤，组织上几乎把他和他全家人查了个底朝开，可他仍然安然无恙，这才是真正的不倒翁。按照常规，市委书记因故调走，大都由市长来主持市委工作，何况上面还有几层关系在为自己打招呼呢。可黄春江却顶住上面的压力，别出心裁地让李毅临时主持工作，这不仅是对她柳晓曼的不信任，而且是发出了一种危险的信号。

危险在什么地方呢？柳晓曼心中在一个人一个人、一件事一件事地盘算着：龚春阳死掉了，赵德龙进去了，瞿雅岚跑掉了，薛夕坤调走了，俞继广咬出的那些破事在当下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思来想去，觉得最为严重也最容易发生问题的在于她大哥派到省检察院的两个“操作者”。她问大哥这两个人现在何处？大哥说，妹子你放心，刚刚我还与他们通了手机，要是他们出了问题，哪还能通上话？他们现在在西南边境，身上都有几个身份证，只要肯花钱，一定能出境。退一万步说，真要是这两个人出了意外，大哥我一人担当，绝不会与你沾上边。柳晓曼对大哥是十分信任的，但为防止万一，她还是叫大哥利用他的澳大利亚绿卡出去躲一段时间，企业由二哥负责。他还叫大哥尽快为她办好私人护照和出境手续，并在澳大利亚为她找好长期的退路。在如今的官场上，往最好处找出路，往最坏处找退路，这已成为高层贪官的惯用思维和方略。

对权力无比贪婪的柳晓曼并没有绝望，她如此安排只是深谋远虑罢了。她抛头露面的镜头比以前更多了，工作比以前更繁忙了，对人比以前更和善了。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有什么失落感，更不愿让人们觉察到她寻找退路的迹象。

她三天两头向李毅主动汇报工作，这一方面是用了孙子兵法上的“示弱”之计，另一方面则是把一些难题很巧妙地踢给他。李毅对此心知肚明。他必须在稳定大局的同时，不显山不露水地配合省里查清柳晓曼及其同伙的犯罪铁证。为此，他除了找姜克己、印东华、袁圆芝等交心，取得他们的支持，还特别注重发挥常务副市长于新洁的作用，往往把柳晓曼踢过来的一些政府难题虚心向于新洁请教。于新洁是个正直而精明的人，略带一点书卷气，他懂得但不过分看重人际关系，把破解政府难题当作自己的本分和荣耀，因此，行政一把手踢过来的难题往往被行政二把手解决了。柳晓曼因为要笼络于新洁，既不敢在他面前把自己的阴暗心理暴露无遗，又不敢对他无意中的拆台横加指责。

由于要掌握全局，李毅将兼任的政法委书记这一摊实际工作都交给检察长卜德举全权处理；把兼任的地铁工程常务副总指挥这一摊工作交给何光明和支正通去分工管理。这样就能腾出更多的精力来抓全局工作了。

李毅对欧阳皓也开始压担子，除了写报告，还有意识地让她去协调解决一些实际工作。他对欧阳皓既感激又有些愧疚。如果不是欧阳皓把柳晓曼企图杀人灭口的情况告诉他，龚春阳和赵德龙可能已命丧黄泉，而柳晓曼则可以逃脱许多罪责。但欧阳皓把贺元这种极为私密的话泄露出来，无疑是对贺元的一种背叛。在两人已进入谈婚论嫁的时期，这种背叛意味着什么？难道她对自己的单相思还没有完全泯灭？

李毅对肖雪也感到愧疚。他本来早就答应过陪她到北京治病，可在她放寒假的时候他没有空，马上她要放暑假了，有一个多月假期，他仍然不会有空。她嘴上并没有抱怨，可心里对自己的言而无信会没有一点想法吗？父亲本来充满希望地想用自己的气功把肖雪的不育症治好，可时近半年，未见疗效，倘若失望，会不会因思孙心切而怏怏不乐，并迁怒于肖雪呢？自从他主持市委工作以来，由于头绪多了，找的人多，常常熬到深更半夜，有时在父亲的老房子里住一宿，有时睡在宾馆里，有一晚竟迷迷糊糊地在办公室躺到天亮。习惯了与他相伴入睡的肖雪，能不能对他理解，会不会寂寞哀怨？

今天，李毅本准备晚上回肖家村吃饭，顺便对肖雪作些解释，但下班后刚准备离开办公室，秘书小沈向他报告：有位姓霍的老大爷说有急事找您，他自称与您相识。

李毅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有这个熟人，但既然人家说有急事，便叫小沈把老大爷带进他的办公室。

李毅一见进门的老大爷，猛然想起，这不是自己春节拜年时见到的霍严旺的父亲吗？忙请他坐下，叫小孟为他沏上茶，然后问他有什么急事。

霍大爷顾不上回答，而是先叨唠着李毅和袁圆芝春节向他拜年并救了他孙儿霍生兴，他是如何感激不尽；想到自己的儿子霍严旺成了黑社会的头目，他这个做父亲的是多么无地自容，见了人抬不起头来。说着说着，才想到了正事。

今天中午霍严旺从澳大利亚给他父亲打来一个电话，询问父亲和儿子的身体如何，说自己被人耍了，在国外日子很不好过。霍大爷就把李毅和袁圆芝在春节抢救霍生兴的事说给他听，劝他回来将功赎罪，并说你如有难处，我和你儿子到澳大利亚看你，陪你一起回来。霍严旺虽然没有肯定的答复，却留下了联系地址和电话号码。霍大爷从种种迹象估计自己和孙子如果去劝他，八成是能把他劝回国的。霍严旺大概也知道在外迟早是死路一条，回来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所以，霍大爷经过再三考虑，觉得要向李毅报告这一情况。

李毅很感激霍大爷对自己的信任，也很敬佩他的明义之举。春节时他曾萌生过让霍大爷对儿子“劝归”的念头，后来事情一多就忘记了。现在霍严旺已有归意，霍大爷又自告奋勇，这当然是恰当其时。可是，霍生兴今年刚满十六岁，尚未成年，让他出国，风险太大了。于是他问霍大爷：“如果你孙子不去行不行？”

“不行”。霍大爷说，“他想念儿子远远超过想念我，只有我孙子去，他才会回来。”

李毅觉得此事既重大又麻烦。说重大，是因为霍严旺一旦被劝归，赵德龙的案子就水落石出，“德旺老年公寓”等牵涉到祝一鸣的事也可解开谜团。说麻烦，是因为这一老一少出国，为保证他们的绝对安全，既要有公安人员随同保护，还要通过大使馆安排有关事宜。想到这里，他走进里间办公室向叶志超做了汇报。叶志超态度明朗，此事意义重大，再烦也得一试；大使馆方面由省里负责联系，老人孩子的出境手续和公安保护小组的组织由江河市负责。

既然上级领导如此重视和支持，李毅的决心就更坚定了。他给了霍大爷非常明确的答复。把霍大爷送走后，李毅立即把姜克己、卜德举请到自己的办公室紧急商量。他之所以没有让万二球参加，是因为薛夕坤曾告诫他对这个人要留心观察。

三人通过商量，定下三条意见：一是总体上按叶志超所提的原则分工协作；二是从严格保密出发，暂时不上常委会讨论；三是组成市保护小组，由张小虎任组长。

散会时已是晚上七点一刻，李毅的饥饿感早已过去，他在办公室啃了几块饼干，便打电话给张小虎。张小虎说他在医院。李毅立即驱车前往。

自薛夕坤住院后，李毅曾多次来医院探视，都被郑院长以黄春江的令箭拒绝见面，他只能在走道里通过薛夕坤的家人表示慰问。此刻，他找张小虎心中也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这次保护任务很艰巨，只有张小虎的品德能力让他放心；另一方面，薛夕坤即将做肾移植手术，手术能否成功还难判定，即使圆满成功了，要张小虎马上远赴国外执行任务也不合常情。

他在医院见到张小虎，把市委交给他的任务和自己的顾虑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张小虎沉思片刻，爽朗地回答：“李书记，我的确希望尽力照顾岳父，但市委既然做出了决定，我将坚决执行。岳父那里为不使他操心，我不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但对小韵却不能隐瞒，我相信她既会保密，也会理解、支持我的。”

李毅拍拍张小虎的肩膀：“小虎，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走，我请你吃晚饭。”

张小虎看了一下表：“已经快近八点钟了，您还没有吃晚饭？那我陪您再吃一顿，医院附近有一家‘大胡子骨头店’，那味道您喝一口能回味三天。”

李毅和张小虎在店里坐下不久，肖雪打来了电话：“李书记，知道你日理万机，今晚有时间回宫吗？”

李毅调侃道：“禀报肖老师，我正和张小虎在一家小店啃骨头，啃完骨头立即回来向夫人请罪。”

可李毅又要食言了。他一碗浓浓的骨头汤还没有来得及喝完，霍晓忠给他来了电话，说有要事报告。李毅与霍晓忠从未有私人交往，觉得颇有蹊跷，便问他在何处见面。霍晓忠说，为掩人耳目，他的车停在晚上罕见人迹的江边老码头处等候。

在如此僻静的地方见面，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李毅在江边老码头处见到一辆白色的国产宝马，他认出这是霍晓忠的女友白玫采访时常用的。

霍晓忠一见市委3号车在他的车附近停下，便像幽灵般从车中飘然而出，然后迅速钻进李毅的车中。

李毅看着坐在旁边形迹怪异的霍晓忠说：“看你这神神秘秘的样子，真与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接头差不多，有这个必要吗？”

霍晓忠面带歉意地说：“李书记，因情况特殊，让您受委屈了，我也是为安全起见才这么做的。以前我虽没有机会与您单独沟通，但我从内心很敬重您，加之事情到了危急关头，我不得不贸然请求接见。”

“凭我的判断，你说的事可能与柳市长有关吧？否则用不着挖空心思在这样的地方见面。”李毅瞥了一眼霍晓忠。

“是的，为使您了解事情的原委，还得请您听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

“对，一个与我的经历有关的故事。”

六年半前，霍晓忠大学毕业后分配到江河市一家国有企业当办公室文秘人员。大概是在工作半年后的一个晚上，时近深秋，月色清冷，霍晓忠因对工作环境不满而在江边独自踯躅，排遣心中之闷，忽见一个女孩哭叫着投江自尽。自小水性很好的霍晓忠来不及细想，跳进冰凉的江水把女孩救起。他从女孩身上找到了她家里的电话号码，便一边把女孩抱上出租车驶向医院，一边向她家中打电话。在医院门口，女孩的父母拦住了出租车，在简略问明事情的经过后，叫霍晓忠在门诊室大厅等候，他们把处于昏迷状态的女儿送去急救。

女孩很快就醒了。她是因失恋一时想不开而跳江自尽。从这一天开始，霍晓忠的命运就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原来他所救的这个女孩就是时任市安全局局长赵德龙的女儿。赵德龙感谢他救了女儿，也感谢他对事情的真相守口如瓶，保住了他的颜面。赵德龙视女儿为掌上明珠，不可能因霍晓忠有救命之恩而把她下嫁于他，同时，他又要以特殊的方式对霍晓忠致谢。他看霍晓忠有文化、有胆量，也聪明稳重，就把他招为市安全局的“自由人”。所谓“自由人”，就是只有局长一人知道的秘密工作人员，他的名字在局内不公开，除了直接接受局长的指令，不受局内其他任何人约束。

半年后，祝一鸣由市长转为市委书记，他把铁杆心腹赵德龙提为市检察长，尔后又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大权在握的赵德龙为使霍晓忠这个“自由人”发挥更大的作用，就在“两办”招聘秘书人员时把霍晓忠暗中向祝一鸣作了推荐。有祝一鸣的照顾，招聘的一切程序当然对霍晓忠就没有任何束缚了。本来市委秘书长是准备把霍晓忠配给市长薛夕坤的，但当时任市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的柳晓曼非常强势，先下手把霍晓忠抢了过去。

霍晓忠给柳晓曼当秘书的第一年，赵德龙给他的指令是要赢得柳晓曼的信任。从第二年开始，赵德龙就要求霍晓忠对柳晓曼秘密监视，发现有违法违规的事及时向他报告。霍晓忠开始时非常矛盾，因为他既然取得了柳晓曼的信任，又要监视出卖信任自己的上司，他于心不忍，再说当时柳晓曼除了与几个男人有暧昧关系外，也未发现她有什么违法之举。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是赵德龙改变的，自己的使命就是效忠于赵德龙。

自去年换届祝一鸣调走、柳晓曼任市长后，因为赵德龙与龚春阳之间的宿怨，加之柳晓曼一心想要龚春阳夺取赵德龙的权力，赵德龙与柳晓曼、龚春阳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与此同时，霍晓忠也逐渐发现了柳晓曼的腐败与狠毒。在此情况下，赵德龙要求霍晓忠用最有效、最隐蔽的手段窃听柳晓曼的私人谈话。霍晓忠就看中了柳晓曼的那支“万宝龙”金笔——在笔套内壁的底部粘上了一个极为微小的窃听器，只要柳晓曼带着这支笔，她的所有秘密谈话和手机通话都会被霍晓忠的接收器监听并记录下来。

赵德龙的被“双规”，使霍晓忠极为震惊——他本以为自己在效忠赵德龙的同时也在为国家履行使命，却原来成了另一股腐败势力的工具。最近以来，他发现柳晓曼进一步走向疯狂，他曾几次想向薛夕坤揭露事情的真相，但又觉得薛夕坤比较软弱，且许多事情弄得他焦头烂额，自身难保，加之他深知赵德龙的暗线绝不止他这一条，因而没有贸然行动。

柳晓曼为保住自己，指使她的大哥派人对龚春阳、赵德龙杀人灭口，最近又让他大哥在为她实施潜逃计划，这一切唤醒了霍晓忠的良知。恰在其时，省委宣布由李毅主持市委工作，他敏锐地感觉到省委对柳晓曼不信任，同时，他对一身正气、敢做敢为的李毅早就充满敬意，思忖再三，他终于下了决心，向李毅将一切和盘托出。

李毅听完霍晓忠的“故事”，心中感慨不已。他觉得霍晓忠此举并不仅仅靠的是良知，还有对腐败势力的憎恶。这从一个角度说明，民心、民意、民势都在支持我们的党清除腐败！他紧紧握住霍晓忠的手说：“谢谢你的觉醒，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霍晓忠把一个皮包递到李毅的手中：“这里面有柳晓曼违法犯罪的所有监听证据，尽管我这样做也是违法的，但为了惩治腐败，我愿接受处罚。”

李毅说：“你立此大功，对你如何处罚暂且不论，从明天开始，你要盯着柳晓曼，又不能露出破绽，相信你这样的日子屈指可数了。”

霍晓忠在李毅面前第一次露出笑容：“别人只从电视上看到与蛇相伴、与狼共舞的故事，而我的真实生活却是如此。”

江风骤起，凶狠的浪潮挟着惨淡的月光扑向江堤，坚固的江稳若泰山，纹丝不动。堤上的花草树木安然悠闲地展现着各自的身姿。江中不远处龙山上的那棵“问天柏”似在默默地俯视着江域的一切……

欧阳皓把贺元对她说的有关柳晓曼阴谋的私密话告诉了李毅，虽是责任感驱使，但心中对贺元免不了有一种负疚感，为此而对他尽量增加了一些安慰。贺元要求她五一劳动节去见他的父母，她依了；贺元的父母提出要他俩于七夕节结婚，她也依了。以前从来都是贺元到欧阳皓的住处来看她，现在遇到休息日，她也会到三真山去看望贺元。以前每当贺元强行亲吻她时，她都紧咬牙关，以双唇应付，现在她也放任他的舌尖长驱直入了。

端午节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欧阳皓来到贺元在三真山的住处，为他打扫卫生，中午亲自做了贺元最喜欢吃的粉蒸肉。

吃过午饭，两人紧挨在客厅里的长沙发坐着。贺元讲了一些略带挑逗性的甜言蜜语，希望打动欧阳皓的芳心，见欧阳皓只是勉强应付而不为所动，且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便想采取迂回战术，以自己的才气来赢得这位维纳斯的青睐。不久前欧阳皓曾向他请教过庄子对“道”的理解，当时因有事答得很简单，今天正好借机发挥一下。

他从茶几底下的小书架上拿出一本最近在重新阅读的《庄子》，向欧阳皓讲起了此书所述的黄帝求道于广成子的故事。

黄帝在崆峒山跪叩上山，向广成子求道，广成子为之感动，召见了黄帝。

黄帝说：“听说先生已经达到至道的境界，请问至道的精气是什么？我想集天地间的精气助五谷生长，以养百姓；又想调和阴阳，以顺万物的性情。”

广成子说：“你所问的，是万物的本质，你所做的，却是摧残万物。……像你这样浅陋的心态，又有什么资格来说至道的境界？”

黄帝回去后辞掉了王位，盖了一间清静的小屋，坐在茅草上静思渐悟了整整三个月，再次虔诚地拜望广成子。

广成子朝南而卧，向他娓娓道来：“天地万物，各有功用，阴阳两气也各守其根。你只要注意修身，万物自会茁壮，又何必劳心为它经营？……万物的变化没有穷尽，世人却以为有始终；万物的变化不可测量，世人却以为是极限。众人认为有生有死，所以必有死尽的一天，唯有了解生死如一的我，才能永远长存。”

贺元在讲庄子的这个寓言故事时，欧阳皓在书上对照着，发觉他把黄帝和广成子的对话基本上是倒背如流，不得不钦佩他惊人的记忆力，但她对此兴趣不浓，说道：“庄子借广成子的寓言来说明无为而治，生死不灭，这对我来说太玄太深了，你能否用最通俗的语言，道出庄子关于快乐的真谛？”

贺元来了精神，略加思索，便信手拈来：“在《庄子》篇中，他明确地告诉大家，世人的所谓快乐，都蕴藏着烦恼和纷争，我认为清静无为是真快乐，而世人又认为这太辛苦了。所以，我只能说，‘真正的快乐，是忘去一切形体上的快乐；真正的荣誉，是离弃一切美好的荣誉。’”

欧阳皓说：“听你这么一解释，我觉得庄子的学说与柏拉图的精神哲学有相通之处。”欧阳皓从大学二年级开始就深受柏拉图学说的影响。

贺元见欧阳皓的思绪终于随他而转了，心中暗暗得意，微微一笑：“柏拉图的精神哲学认为世界是可知的，从而可以经过人为的努力加以改变；而庄子则认为世界是不可知的，唯有适应顺从它，一切人为的改变都是徒劳无益的。如果非要说二者有什么相似点的话，大概只有柏拉图的精神之恋与老子的快乐观念了。”

欧阳皓最为信奉的正是柏拉图的精神之恋。她接过贺元的话头：“别笑我在你这个哲学家面前班门弄斧，我认为在柏拉图的观念中，灵魂是比肉体圣洁、单纯的美，并且更有力量。爱始终作为一种原始生命力，赋予万物以生气和力量。因此，只有精神上的恋爱才能达到真正的不朽、永恒，妊娠的灵魂在这里邂逅，它是至高至上的美和乐。”

贺元反驳道：“柏拉图的学说产生于科学很不发达的古代，他只能从思辨而不能从科学上分析性，而到了科学发展的二十世纪，心理学医生弗洛伊德则从人的生理和心理深层剖析了性的本能、作用以及性与爱的关系，对无性的精神之恋是一种科学的批判。”

欧阳皓对此大不以为然：“在弗洛伊德的学说盛行后，包括今天的中国社会，许多人愈来愈看重性技术和做爱的手段，似乎这才是拯救人类心灵焦虑、孤独和舒缓压力的灵丹妙药。可是，人类的生存状况依然充斥着冷漠、异化、人格贬抑和找不到出路的绝望，这就是从低层次上拯救爱的苦果。所以，我始终认为结婚和恋爱不是一回事，二者没有必然联系和结果。”

这正触到了贺元的痛点！他认为欧阳皓同意与他结婚，并不是出于对他的爱，在她的内心深处，一直在深恋着一个神一般的人。他觉得一下子想改变她那是奢望，但他相信自己终竟能改变她！他告诉欧阳皓：“其实，在每个人的人生经历中，都有意无意地恋上过神。”

欧阳皓讥笑道：“你遇上的神大概是柳晓曼吧？”

贺元摇摇头，为欧阳皓剥了两颗荔枝送到她手心，第一次真诚地向她说出了他心中的“神”。

在我刚满十二岁上初一的时候，我们班来了一位大专刚毕业的教语文的女老师，她当时也只有二十岁左右。她那匀称丰满的身材、秀气灵动的五官、清脆甜润的声音、端庄优雅的气质，从第一天开始就深深地吸引了我，到后来我只要有一天见不到她，就像掉了魂一样，在书的字里行间、在恍惚的思考中、在每一个睡梦中到处充斥着她的音容笑貌。她成了我的女神，可我稚嫩的心灵必须把这种强烈、圣洁的感情压抑着。本来，我在读小学时曾因成绩优异而跳过级，但为了不离开她，我竟故意把成绩考得一塌糊涂，留了一级，虽然因此挨了我父亲一顿打，但我的心中是甜蜜而满足的。要不是半年后她被调往别的学校，我还不知要为她再留几级。

我长大后，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和影响依然如旧，以至在大学四年间，我从未正式谈过恋爱，因为我觉得没有一个能与我心中的女神相比。走上社会，我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没有……沾过女人，但没有过真正的恋爱。

说到这里，贺元的身体依偎在欧阳皓的肩上，声音充满情意：“直到我见到你，我心中蛰伏的女神重新一跃而出。我铁了心，不管遇到任何挫折，我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女神，我誓死要与她融为一体。我对你由仰视逐步发展为平视，从语言沟通逐步发展到精神上的依恋和生理上的欲望，我觉得女神并不只是在供奉中、敬仰中、想象中，而完全可以与自己生活在一起，不管神与人的磨合有多艰难，我都愿一生守望，相伴到老。

欧阳皓的内心激起了涟漪，她停止了双手的搓揉，将一只手搂住贺元的肩膀：“小元，你的心灵经历把我真正感动了。实话对你说，我同意与你结婚，主要是出于家庭和社会的压力，还有对你的怜悯。不过，从今天开始，上面的一切都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出于你对我的真诚。我不知道这种友情最终能不能发展成为爱情，但想真心尝试；我不知道我心中的那个神会不会完全消失，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如果我们要创造爱的奇迹，从今以后你就别再把我当作神，而是当作你的女人，一个有点怪异但已开始信任你、尊重你、关心你的女人。”

贺元双手因为抱住欧阳皓，顺势把她压在沙发上，剥下她衬衣，吻着雪白的胸脯准备发起进攻。

欧阳皓阻止道：“你先听我把话讲完。正因为我开始信任你、尊重你、关心你，所以我不得不提醒你，永远别靠近柳晓曼，她的心比蛇蝎还毒，她会将你拉入万丈深渊！”

贺元一激灵，双手松开，脸露惊愕：“我向你保证不会与她再有任何私情，可她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可怕吧？”

“你知道龚春阳是怎么死的吗？”

“服毒自杀呀！”

“为什么早不服毒晚不服毒，通过吴广大的关系吃了家人送去的东西就服毒了？”

“你说为什么？”

“是因为有人要借刀杀人、保护自己！”

“不可能，柳——市长不可能会是这种人！”

“为了保护自己，她连亲生的女儿都忍心杀死，还有她下不了手的？”

“她有女儿？她杀死了女儿？”贺元脸色铁青，毛骨悚然。

欧阳皓扶贺元坐好，从包中取出一份材料。这份材料是她昨晚根据叔叔口述整理的。

贺元接过材料，边看边浑身发抖，令人不可思议的画面一幕幕展现在眼前——

二十四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柳晓曼未婚先孕，她瞒过所有的人在邻省的一家医院要求打胎。欧阳皓的叔叔欧阳山负责为柳晓曼做手术。他见柳晓曼当时已怀孕六个多月，手术的危险性极大，便劝柳晓曼在医院生产，经济上有什么困难他愿意资助，病房也由他解决。柳晓曼在医院三个月后生下了一个女婴。生下女婴的第三天，欧阳山去检查病房，发现柳晓曼用被子捂着女婴，发不出声音的女婴在拼命挣扎。欧阳山见状，掀开被子，抱住奄奄一息的女婴紧急抢救，才使女婴死里逃生。欧阳山怒斥柳晓曼：人说虎毒不食子，你怎么下得了手？这种行为已构成了谋杀罪！柳晓曼哭诉道：如果留着她，我这辈子还怎么生活！欧阳山因妻子有不育症，正想领养孩子，便与柳晓曼商量：如果你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就交给我抚养。柳晓曼把孩子给了欧阳山，拒绝一切领养手续，几天后便悄悄跑出了医院。

十二年后，因祖籍在江河市的妻子坚持要求回老家，欧阳山便随妻子来到了江河市，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任主治医师。为免在孩子的身世问题上产生麻烦，他来江河市时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江启山，女儿改为江小兰。随着柳晓曼地位的不断提高，江启山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她。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能飞黄腾达，但已决定不把孩子归还给她。

在去年江小兰大学毕业后寻找工作到处碰壁的情况下，他硬着头皮向柳晓曼求援。没想到柳晓曼冷若冰霜地对他说：江启山，你认错人了吧，我从来就没有过孩子。江启山见状转身欲走。柳晓曼对他威胁道：今后若听到有这方面的任何流言蜚语，我让你全家永远不得安生！

江启山面对这样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二话没说，拔腿便走。后来，江小兰在市博物馆找到了工作，他这个做父亲的才放下心来。由于他在医院工作，对信息比较闭塞，加之妻子对女儿也缺少关心，所以他对夏中华与江小兰的关系浑然不知，直到发现女儿这一年来很少回家，特别是春节后只是偶尔接到她短短数语的电话，不知她人在何处，他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便准备铤而走险，先把这个材料交给柳晓曼，假如柳晓曼肯帮他找回女儿的话，也就不再为难她；假如她不肯帮忙，甚至搞恫吓威胁，下一步他就只能请司法机关帮助寻找江小兰了；万一飞来横祸，他就用这份材料来对付柳晓曼。

欧阳皓分配到江河市，因叔叔在此地工作，也使她有种依靠感。叔叔怕欧阳皓受到无辜牵连，坚持要她对外隐瞒这层亲戚关系。他知道侄女在市委办公室位子虽不高，但认识的领导不少，对政策和社会关系也比较了解，因而才抱着试探的心理先给侄女吐露了一二。谁知欧阳皓一听是柳晓曼的事，缠着叔叔非要打破沙罐问（纹）到底，并帮助理出了这份材料。她本想先给李毅，由于今天贺元真情的感召，加之她想让贺元远离柳晓曼，不被她用作政治斗争的工具，才第一个给贺元看了。

贺元看完材料，联想到龚春阳的服毒自杀，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脑海中浮现出柳晓曼的一件件往事，良久，他才流着泪抓住欧阳皓的手说：“小皓，你救了我，你把我从噩梦中拉了出来。”

欧阳皓用手帕帮他抹去泪水：“真正的男人不怕跌倒，只怕爬不起来。”

一缕阳光穿过窗棂爬进了客厅，给满屋带来了几分生机……

第三十一章　浩然正气

端午节到了。

农历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在古代本来是个驱除瘟疫的节日，这一天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前挂艾草、昌蒲，用以避邪，后来发展成为以纪念屈原为主要内涵，这是中国重大传统节日中唯一与真实历史人物相结合的节日。

屈原是我国第一位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他看江河破碎，自己的政治理想付诸东流，痛不欲生，于五月初五写下绝笔《怀沙》后抱石投汨罗江殉身。

人们在端午节纪念才华横溢、忧国忧民的屈原，留下了许多习俗，延续至今最为流行的是吃粽子和赛龙舟。将粽子投入江中，原意为驱赶鱼龙虾蟹，以免屈原肉身被侵；今日人们食之，则是为了纪念他的忠心爱国。赛龙舟，起初是反映百姓闻知屈原投江后，小舟齐集江面救援他的场面，后来发展为寄托对屈原的哀思了。

今年的端午节，对江河市来说是一个极不平凡的节日。

上午九时整，薛夕坤进行肾移植手术。

手术室外，薛夕坤的家人包括准家人解正，还有市委市政府的代表李毅和于新洁，一起齐聚在临时休息室及走廊里焦急地等待着。对他们来说，时间时而过得太快，唯恐不幸的消息骤然而来；时而又过得太慢，因为按常理，手术的时间拖得越长，就越可能意味着麻烦和意外的发生。当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后，守候的人们再也不说任何一句话，彼此都能听到呼吸的声音，哪怕是掉下一根针，都会引起一阵惶恐和骚动。

手术室内，被全身麻醉的薛夕坤和叶雨菡并排躺在两张病床上，他们安详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慌痛苦的痕迹。郑院长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术组的配合。他在亲自主刀切除薛夕坤的两只病肾；另一位大夫同时在取下叶雨菡年轻健康的肾。当第一步完成后，第二步就是郑院长把叶雨菡的肾移植到薛夕坤体中，手术只要发生一丝差错，便会形成难以补救的大祸。郑院长和手术组所有人的配合基本上不需要用语言，而是靠手势、眼神和平时养成的默契。当薛夕坤身上最后一针缝合完成后，手术就宣告结束了。整个手术耗时两个半小时。虽然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但郑院长不敢有半点马虎，还要仔细观察两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病人何时从麻醉状态中清醒。这对叶雨菡这样体质好的年轻人不用担心，但薛夕坤年龄大、身体弱、心脏和血压也有一定的问题，难以苏醒并非不可能，即使苏醒，在时间上也会比叶雨菡晚得多。第二个环节是肾移植后的三天内是急性排斥期，快的在手术后个把小时内就会有反应。因此，他只是让大家稍加休息，随时听候召唤。考虑到外面守候者的心情，他出来只说了句“手术顺利，静待观察”，便又进了手术室。

一个多小时后，叶雨菡开始苏醒过来，她睁开眼问的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安静？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郑院长说：“你看看你旁边躺着的是谁，就会知道。”

叶雨菡看着旁边床上安祥躺着的父亲，记忆一下子被勾起，急切地问：“郑院长，手术成功吗？我爸为什么还没有醒过来？”

郑院长微笑道：“手术上你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因为你年轻力壮，当然醒得早，你爸可能还得做个好梦才会苏醒过来。”

“会不会醒不过来？”叶雨菡声音中充满担忧。

“不可能，你不看到我在监测着他的几个主要指标吗？”郑院长胸有成竹。

叶雨菡释然道：“没想到肾移植这么简单。”

郑院长说：“科学的发展往往会超出人们的想象，在二十年前，肾移植的成功率非常低，可今天对我来说，做这样的手术与开阑尾炎相差无几。”尽管郑院长的技术在全省闻名，但做肾移植的风险仍很大，他说得如此轻松，不过是宽慰叶雨菡罢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薛夕坤的眼角动了一下，终于开始苏醒。他看看郑院长，又看看叶雨菡，突然冒出一句：“什么时候开始进行手术？”

郑院长知道他的意识尚未完全清醒，上前抓住他的手，用欣喜的口吻说：“薛书记，手术已经成功，祝贺你获得新生。”

薛夕坤眼含热泪：“谢谢您，郑院长。”

郑院长摇摇手：“您要谢的不是我，而是您的女儿。您给了女儿生命，女儿又延续了您的生命，这是一种生命的循环。现在您别激动，少说话，再过两个小时左右，麻醉完全消失，你俩的刀口部位会发生疼痛，这是正常现象。到时候，假如你们要通过分散注意力来解痛，彼此倒可以聊一聊。”

郑院长又走出手术室，向外面守候的人通报：“父女俩都平安地苏醒了。但你们必须离开这里，因为现在要进行二十四小时重点监护，任何人不得探视，明天这个时候，你们派两名代表看望他们一下。请注意，看望者身体一定要健康，千万不能带进感冒病菌。”说完，郑院长一看手表，已过下午两点，才想起自己到现在连午饭都没有吃，便对李毅说：“您陪我到食堂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在郑院长出去吃饭期间，薛夕坤怜爱地看着女儿：“雨菡，你现在感到疼吗？”

叶雨菡体中的麻醉消失得比父亲快，已经疼得厉害，但仍显得很轻松地对父亲说：“痛并快乐着，这句话此刻对我来说并不是八卦语，而是我切身的感受。”停了一会，她告诉父亲，“爸，我刚才忽然想起汤显祖在《牡丹亭》的《题词》中一段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我理解不仅爱情是如此，亲情也是如此。我们父女之间，您对我的情是生而不死，而我对您的情是死而复生。”

薛夕坤欣慰地说：“雨菡，对我来说，你给我的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亲情和精神。这时候，我对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的生死观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苏格拉底因坚持自己的学说被判为死刑。他拒绝所有人的救助。临行前对审判官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走向死，大家走向生，但究竟谁更好，只有神知道。’他把肉体上的死看得无足轻重，而把自己的学说和精神看成是永恒的、最为重要的。所以，雨菡，我要好好利用你给我的新生命，得到精神上的重生。”

“爸，我还是第一次听您说这么沉重的哲学命题，而且是在您刚刚获得新生的时刻，这是不是与您昨天交上去的那份东西有关？”

“你知道这是一份什么东西吗？”

“猜不着，也不想猜。”

“那是我向省委的辞职报告。”

叶雨菡感到十分意外：“为什么您要提出辞职？”

薛夕坤说：“你还记得除夕夜我在姥姥那里吃团圆饭，在谈到季扎时曾提出过辞职的假设吗？”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说着玩的，根本就不相信。”

“这种事能说得玩吗？那时只是有了辞职的念头，还不十分坚定。”

“你何时产生这样的念头？又为何会坚定起来？”

薛夕坤坦然一笑：“这个问题一时说不清，待出了院我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紫金宾馆坐落在紫金湖畔，三面由湖水环绕，背靠树木葱茏、山花烂漫的东山，它是省委省政府最高档的接待宾馆。吃过午饭，黄春江在一个套间接待着中纪委调查组组长龙正平。

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龙正平年龄与黄春江相仿，他是中纪委常委，刚刚被提为正部级。十六年前，他曾当过黄春江的助手，去年南吴省省长潘若安的腐败案就是他负责调查的。所以，他不仅与黄春江是老相识，对南吴省的情况也比较熟悉。这次他来到这里，调查的是侯福成和柳晓曼等人的经济大案。

黄春江关切地说：“老龙，去年见到你时，你还是红光满面，像小年轻一样，才隔了一年，你怎么变得满头白发、憔悴不堪呢？”

龙正平咧嘴一笑，扯着粗大的嗓门道：“你这个封疆大吏总算体察到老部下的日子不好过了。新的党中央反腐力度前所未有，要求既拍苍蝇，又打老虎，我当然是属于打老虎队的了。武松具有盖世武功，打虎尚需要耗尽全力，何况我这样的平凡之躯要连续作战呢？”

黄春江目光含蓄地说：“这次你要打的老虎级别上有的虽不如潘若安高，但刁钻凶狠、盘根错节的程度却比潘若安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哟。”

龙正平鼻子哼了一下：“真正的猎人何惧猎物的狡猾或凶猛，何惧它的洞穴有多深？中央领导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要求我们一查到底，不管牵涉到什么背景，都绝不退缩，绝不手软。还希望老领导能一如既往地全力配合哟。我想第一步还是以江河市的柳晓曼作为突破口，然后一步步挖出她背后的人物。”

黄春江点点头：“你现在是钦差大臣，我敢不配合好？省有关部门、有关领导我都打了招呼，配备了足够的力量。江河市那边更没有问题，原任市委书记薛夕坤为揭开这个案子，病到危及生命都不肯休息。现在主持市委工作的李毅同志，虽然资格嫩了一点，但有胆有识，在反腐方面有深刻的见解和得力的措施。省、市的方方面面一定会全力配合。”

龙正平用双手撸了一下头发：“春江兄，看来你是老谋深算，早就考虑了这场战役的战略战术，我只是你的先锋部队而已。”

黄春江用手指指龙正平的鼻子：“你也会来逢迎拍马这一套了，我位置摆得很正，只是配合你。”

龙正平发出粗犷的笑声：“十六年前我不拍你的马屁，现在到顶了，拍了也没用。”稍稍停顿了一下，他感喟道，“不过，我倒希望我们这样的人以后出手的次数能越来越少。”

“也许在你我退休后能够实现这个愿望。”黄春江意味深长地微微一笑。

这时，秘书夏晗进门交给黄春江一个信封，向他耳语了几句。

黄春江与龙正平握手告别后，在车上拆开信封，怎么也没有想到竟是薛夕坤向他写的辞职报告，他颇为认真地看了起来。

尊敬的春江书记并省委：

明天是端午节，也是我进行肾移植的日子。考虑到我这头病牛很可能在手术台上一睡不起，所以我必须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向您倾诉，向党组织倾诉。

我郑重地向您和省委请求辞去我党内外一切事务。这不仅仅是身体原因，更不是因为我被调离了工作岗位，而是我几个月来经过反复思考做出的决定。简而言之，我请求辞职的原因，一方面是我感到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党的中级干部，对党和人民的事业造成了严重的损失；另一方面，我希望通过自己的辞职，纯洁党的血液和肌体，为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做出绵薄之力。

我请求辞职，首先是为了承担应尽的责任。我任江河市市委书记以来，江河市查出了多起领导干部腐败大案。腐败的产生，主要是腐败者的人生观所致，同时也有历史原因及政治体制的弊端。但是，扪心自问，我作为一把手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从现实原因分析，我虽然很重视清廉反腐，但缺乏有效的制度建设和监督、执行机制，也缺乏驾驭大局的能力，从而对扼制腐败并没有起到较好的实际效果，以至于不仅在班子内部出现了大案要案，就连我的妻子、儿子、秘书都牵涉其中。从历史的原因来分析，我在未任市委书记前，一直奉行的是明哲保身的生存哲学，前面有一把手挡着，自己反正不是反腐的第一责任人，乐得多干实事，赢得口碑，对得罪人的事能推则推，能躲则躲。因此，有些腐败案暴露在今天，问题出在以前，而在他们发生问题时我也是班子的主要成员，我当时的消极态度无异于助纣为虐。纵观现实和历史的失责，我应该受到追究和处分。组织上没有这样做反倒使我十分不安。西方国家尚能实行内阁连带责任，为什么我们的党不能？香港的财政司司长因为夫人买了一辆价格低于公众的车子而引咎辞职，为什么我们的党政官员不能？任何制度的变革都需要一批先觉者、牺牲者，我愿担此一卒。

我请求辞职，还在于自己品德上存在问题。古人对君子品德要求极高，认为须“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我们今天的党政干部包括相当多的高级干部，在道德上的要求远不如古人所说的君子。以前大家公认我是一个历史清白的楷模，在我向组织上交待了自己与叶如云的感情经历后，组织上未加追究，但是，我对自己却无法宽恕。我与叶如云是真心相爱且已发生了亲密行为，可是，当叶如云遇到暴徒的强奸，心灵在滴血，精神在崩溃，最需要我给予理解、抚慰和关爱的时候，我却无情地离她而去。虽然其中有些误解和外部的因素，但在我的内心深处，却主要是不敢承受世俗观念的压力，不愿在仕途上因此受到影响。一个为了自己的名誉和前程而逃避责任、抛弃爱情的人，有什么资格去领导、教育别人？一滴水能折射太阳的光芒，也能透视尘埃的污垢。

如果说我对叶如云的死负有间接责任的话，那么，我对杜莲英走向堕落就有直接的责任。我从开始就不爱杜莲英，只是迫于她父亲是我的老领导，加之我也希望借她父亲的权力鱼跃龙门，才勉强与她结婚。婚后由于感情不合，我与她长期冷战，缺少对她正常的交流、教育和约束，才使她一步步走向深渊。不要说我是她的法定丈夫，即使是她的一般同志，也必须尽到应有的责任，可是，我没有做到。

我认为，评价一个人的品德，不能像目前流行的那样只看其政治表现和工作表现，因为这些都是可以修饰或伪装的，而对亲人尤其是家人的所作所为却是相对真实的，可谓细微处见节操。我先后伤害了两个爱人，两个家庭，透视出了我内心深处的卑下和不负责任，而长期以来却戴着正经、清白的光环，这使我常处于自责与愧疚之中，也对社会形成了负面影响。

我请求辞职，还因为自己政治思想上的摇摆与杂乱。毋庸置疑，受党多年的教育，我不能说自己没有马克思主义的信仰，但这种信仰是不坚定的。在我的思想体系中，除了马克思主义，还有大量中国传统文化观念，尤其是以道治身、以佛治心、以儒治世的哲学影响颇深，因此，我的最高追求就是做一个清廉勤政的人民公仆。我对现在党的指导思想有时比较疑惑，不明白原来非常简洁清晰的一句话为何逐步演变为冗长的五个层次，这样的表述会使指导思想变得越来越丰富还是越来越模糊？这是不是缺乏自信和形式主义的表现呢？窃以为，“指导思想”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中国式的与时俱进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共产党没有自身独立的利益，只能代表人民的利益，让人民当国家的主人，这是《共产党宣言》和“国际歌”早就写得清清楚楚的。

毛泽东在延安“窑洞对”中，针对民主人士黄炎培提出的“王朝兴亡周期率”，认为共产党人已经找到了破解之法，那就是让人民当家做主，人民对政权有真正的监督权。今天，我们有没有做到这一点，应该是值得反思的。不可否认，自改革开放以来，人民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但是，他们面临着贫富差距的不断扩大；他们面临着有毒的空气、土壤、粮食和各种伪劣商品的威胁；他们面临着诚信的缺失、民风的败坏、正当权利的空壳化，而这一切都源自党风的腐败。

每一件腐败案难道不都是对人民劳动成果的侵吞和权利的剥夺？每一个腐败者难道不都是把自己当成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庆幸的是新的党中央清醒地看到了这一点，正在从具体措施和制度层面解决问题。我相信只要经过实事求是的、持之以恒的改革，我们的党和国家会越来越强大，我们的人民会越来越成为真正的主人，过上美好幸福的日子。

尊敬的黄书记，我上述这些话之所以要到面临死亡的威胁时在辞职报告中向您和组织说出来，是因为多年来的风气使我没有机会、没有勇气坦言心声，如若在临死前都不敢剖析自己的灵魂，不敢讲出真话，那我就不配做一名共产党员，不配做一个男人，在九泉之下都会遗憾不安。有些话可能是错误的，但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无须掩饰也没有时间考虑掩饰，还请您能够理解原谅。

明天上午我就要上手术台了，我办完了自己应办的事，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是死是活，我都无憾、无愧。最后，我以屈原的两句诗作为共勉：“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祈盼接受我的辞呈。

敬颂

夏祺！

薛夕坤

癸巳蛇年端午节前夕

黄春江看完薛夕坤的辞职报告，车已到办公室楼前。

他把这份辞呈放在办公桌前，心潮难平，感慨良多，一连抽了三支烟，在辞呈上作了批示：

请省委各常委和省政府组成人员阅。

薛夕坤同志的辞呈是否批准，尚待常委会集体讨论。他在辞呈中对自己灵魂的解剖和对党风的评说，虽有偏颇和商榷之处，但情真意切，坦荡磊落，振聋发聩！掩卷细思，浮想联翩，倘若我们每一个党员干部都能像他那样向党敞开心扉，严格解剖自己，为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我们的党何愁不能千秋万业？我们的人民何愁不能同心同德？

请各位阅后坦陈己见，由省委办公厅汇总给我。

李毅陪郑院长在医院食堂吃过饭，顺便询问了薛夕坤今后的康复方案，准备重新上楼叫于新洁一起商量有关事项，这时手机突然响起，他一看是省纪委高峰的电话，赶快接通。

高峰告诉他，现在他已到江河市，准备立即将柳晓曼带走，当面向她宣布省委对她的“双规”决定。

李毅说：“今天是端午节，你们知道她人在哪里吗？”

高峰说：“因为中纪委调查组领导今天刚发指令，情况紧急，我来不及预先通知您，也顾不得过什么节了。我们已与她通过电话，只说找她谈话，她说在父母住处。”

“那好，你们稍等，我来带路。”说完，向郑院长挥了挥手。

李毅带着省纪委高峰一行四人来到柳晓曼的父母家中。柳晓曼没有表现出丝毫惊恐，利索地剥着核桃肉喂到母亲嘴里，并用纸巾把母亲嘴边的碎屑擦掉。

高峰向她出示了省委常委会对她实行“双规”的决定，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声音低沉地说：“请放心，我会配合好的，在我跟你们走之前，请允许我提出两个要求。”

高峰感到有些意外，到这个地步还提什么要求？但见她白发苍苍的父母在场，还是礼节性地说了句：“请讲。”

柳晓曼说：“我的第一个要求是再为母亲梳次头。第二个要求是请李毅同志……”她停顿了下来，大概意识到这时称李毅为同志有些可笑，便改口道，“请李书记立即派人到天鹅湖找到我的女儿江小兰，把她交给她的养父江启山。”说完，拿起梳子，解开母亲盘在后脑的发髻，细细地轻柔地梳理着，似乎每根发丝都系着她的心。母亲耳朵有点背，又有一点老年痴呆症，没感觉到女儿有什么反常。

柳晓曼梳完头，又帮母亲把发髻重新盘好，这才流下了两行泪水，说：“妈，这可能是女儿最后一次为您梳头了。”母亲还是没明白过来，侧过脸来说：“你忙你的，空闲时再帮我梳吧。”

柳晓曼不再言语，到这时尚未改变她的洁癖，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上刚才为母亲梳头时沾的发屑，向父母鞠了一躬，这才起身欲走。

柳晓曼的父亲一直在观察着进门的生人和女儿的言行，但他除了抽烟，一声都没有吭，见女儿要走，突然喝道：“慢，闺女，你要是犯了什么事，自有党纪国法处置，我这个老头子想管也管不了。可是，你刚才说有个女儿，叫江……江什么来着？全家人从来闻所未闻，你能不能说清楚？”

柳晓曼双手抱拳，低头作揖：“老爸请恕罪，原谅我欺骗了您和全家人，此事现在已容不得我说，今后自然会有人向你们说清楚的。”

柳晓曼道出自己隐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大概是人性在生死关头的苏醒。在大学读书时，她与时任系副主任兼班主任的谢振国相爱。最后一个学期，她发现自己怀了谢振国的孩子。谢振国坚决主张把孩子做掉，可柳晓曼嘴上答应，心里却不同意，她企盼以孩子为纽带，与大她近二十岁的谢振国结为连理。尽管谢振国凭自己的特殊身份帮助柳晓曼瞒天过海，让她顺利地毕业，但已有妻儿的他没有勇气与柳晓曼结合。柳晓曼面临回家见父母和工作分配的巨大压力，冷静思考后不得已到邻省一家医院准备做人工流产，恰好遇上了想要孩子的医生欧阳山……从此，她与谢振国中断了联系，不久便参加了工作并组建了家庭，后因丈夫的背叛而离婚。在她参加工作近八年后，官运亨通的谢振国来到江河市任市委书记，两人重浴爱河，柳晓曼也因此飞黄腾达。这时的柳晓曼已把仕途和权欲看得高于一切，当谢振国问起她孩子的事情时，她对他说早就做掉了……去年，柳晓曼遇到了已经改名为江启山的欧阳山，知道自己的亲生骨肉江小兰已经大学毕业，并且自己转身就能见到，她内心有过一段犹%，但最后还是狠心舍弃了这个可能毁灭她一生的女儿。直至今天，她才决定说出谁是她的孩子，不知是出于忏悔还是希望自己的家人能够善待江小兰……

高峰带着柳晓曼走出家门，上了停在门口的商务车。上车后，柳晓曼透过车窗凝视着她的父母，凝视着这个家，大概她已意识到，今后要想回到这里，已不知是何年何月。

车子启动后，李毅向省纪委一行人挥手告别，对于柳晓曼的孝敬父母，李毅早有耳闻，但她突然说出自己有个女儿，而且是江小兰，这倒使他大感意外。他不知道柳晓曼为何在此时说出如此私密的事，且要请他帮忙？他尽管对柳晓曼十分鄙视，但怜悯之情使他不得不重视她的嘱托。他对夏中华和江小兰的私情一无所知，只知道江小兰是夏中华研究“鸟岩雕”的助手。因此，便拨了夏中华的手机，可夏中华的手机一直处于关闭状态，这使他感到十分奇怪。他曾听人说过，夏中华多年来二十四小时从不关机，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要知道夏中华出了什么事，还得把镜头拉到天鹅湖。

按照时间推算，江小兰的妊娠期还有半个月，可她上午一上船，就感到肚子隐隐作痛，当船开到湖中心随意漂流后，疼痛骤然加剧，她忍不住钻进自己的固定包间，倒在床上翻滚呻吟起来。

扈二娘闻讯跟进包间，她摸了摸江小兰的胎位，感到孩子在下腹动得厉害，便说：“小兰，赶快上岸吧，我看很可能是早产。”

江小兰一边哼哼着一边说：“我这几天没有任何剧烈的运动，早晨起来还好好的，怎么会早产？要是真的早产，开发区也只有医务室，到那里没什么用，去县城医院恐怕来不及了。”

扈二娘把手清洗擦干，说：“小兰，你别怪我冒犯了，我要探探你的下身，才能弄清情况，采取相应措施。”她先脱掉江小兰的长裤，稍稍犹%了一下，又扒下了她的内裤，突然高声说道：“不好！羊水已破，估计孩子快要出来了。”

江小兰急得哭出声来：“扈大姐，这可怎么办呀？”

扈二娘说：“事到如今，你千万不能惊慌，我以前为求生存什么行当都做过，包括接生，虽说是用土办法，但从未失过手，请你相信我。”

好在江小兰在房间内早就做好了意外早产的准备，许多东西都派上了用场。扈二娘点燃打火机，把剪刀在火上熏了熏；在木质洗脚盆中倒入一瓶开水；为江小兰屁股底下垫上一条干净的浴巾；从床底下找到一条棉披风和一床薄型蚕丝被。做完了这些准备工作，她把一条腿伸到江小兰的腰下，然后把腿慢慢拱起；一只手加一只腿使劲把江小兰的双腿叉开，嘴里喊道：“深呼吸，使劲！深呼吸，使劲！”

江小兰疼得高声哭叫：“夏中华，你混蛋！夏中华，你在哪？”但骂完以后仍然按照扈二娘的指挥，憋着气拼命使劲，随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哇——”地响起了婴儿的哭声。

扈二娘眼明手快地用剪刀把孩子的脐带剪断，抠掉孩子口中的血水，迅速把他裹到身边的小被子里，兴奋地对江小兰说：“是个带把的！可是，你别动，好像还有一个！”两分钟后，又一个婴儿降生——是个带圈的！

扈二娘给江小兰盖上被子，调了一下盆中的水温，为两个孩子清洗了一下，然后分别包裹起来。做完这一切，她浑身大汗淋漓，冲着外面高喊道：“胡舵公，小兰生孩子了，赶快往岸上开！”

船舱里的游客听说老板娘在船上生了孩子，有的窜到江小兰的包间门前，贴着门好奇地想听听里面什么动静；有的问胡舵公：“老板娘为什么要把孩子生在船上，是男是女？”

胡舵公一边快节奏地摇着桨，一边乐呵呵地说：“不管是男是女，在湖上出生的孩子，将来一定是不简单的江湖人物。”

江小兰虚脱般地把头歪在一边直喘气，满脸的泪水不知是痛苦、伤心还是喜悦。

扈二娘问：“要不要给夏馆长打电话？”

江小兰有气无力地说：“你先打给潘阿狗，再打给他吧。”

……

潘阿狗闻讯急忙把他那辆破吉普开到岸边，待江小兰和她的孩子以及扈二娘一上车，他也不管什么禁令不禁令，拉起警笛，一路狂奔，半个小时后在城郊一家医院停下。

在住院登记时，医院因怕母女出事，也唯恐欠费，非要孩子的父亲签字。潘阿狗不假思索地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多小时后，夏中华赶到了医院。

他见江小兰平安无事，生下的又是龙凤胎，高兴得热泪盈眶，抚摸着江小兰的脸蛋说，“兰，真被你言中了，这对龙凤将来一定天下无双。”

江小兰疲惫地说：“你只管高兴，哪管我刚才差点死在船上。”

夏中华羞愧道：“真辛苦你、难为你了，要是提前告诉我预兆，我一定不会让你上船，一定会来陪你。”

江小兰嘟着嘴：“废话别说了，你为这对宝贝起个名字吧。”

夏中华略一思索，张口而出：“男的叫夏江龙，女的叫夏江凤，如何？”

江小兰脸露笑容：“还算响亮，先这么叫着吧。”然后又问，“你原来答应为龙和凤准备的礼物怎么样了？”

“那还用问。”夏中华骄傲地说。

“你还要给扈二娘一份重礼，这两个孩子都是她在船上接生的，是我和孩子的救命恩人。”江小兰叮嘱道。

夏中华向扈二娘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会重谢您的。”

扈二娘说：“夏馆长，您这就见外了，现在我已不把小兰当老板，而是当姐妹，姐妹之间顺手的事，谈谢不俗气吗？”

潘阿狗这时插上一脚：“夏兄，你给张三李四都有礼，怎么就把我抛在脑后？我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刚才还违令拉了警笛。”

夏中华揶揄道：“阿狗，有你这样厚着脸皮要礼物的吗？不过，今天我高兴，说说想要什么？”

潘阿狗把黄板牙一龇：“我要的是秘方，你一竿子下去就能捞两个的秘方。”

夏中华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

潘阿狗捂着屁股笑道：“我还要生蛋呢，这一脚把我的蛋踢飞了。”

这时，一位护士进来说：“你们还得交押金。另外，孩子的父亲潘……潘阿狗刚才没有登记身份证，得补上去。”

潘阿狗急忙说：“我是临时的。”

护士训斥道：“父亲还有临时的？那长期的是谁？”

潘阿狗推推夏中华，夏中华被蒙在鼓里，听潘阿狗解释后才明白过来，跟着护士下楼去登记交钱了。

当他写到“父亲”这两个字时，心中蓦然“咯噔”一跳：有了孩子，就是事实婚姻，法律上严格追究起来就是重婚罪。即使不追究法律责任，这两个家也不得安宁啊。若想安宁，就必须做出重大抉择：要么与前妻离婚，给她在物质条件上以最大的满足，这样做即使妻子能够满意，对女儿也是一生的伤害呀；要么给江小兰足够的经济资助，让她成为这两个孩子的单亲妈妈，可这样对江小兰和这对龙凤胎公平吗？夏中华隐隐地感到，不管作何选择，必定要伤害一方，自己良心将遭到谴责。

更为棘手的是，他还不知道江小兰就是柳晓曼的私生女。

第三十二章　东山再起

薛夕坤的手术经过八天的检查观察，没有发现任何排斥现象，恢复得很好。

下午两点，郑院长来看望薛夕坤时，只有薛韵陪着父亲。薛夕坤请求郑院长将手机还给他，说：“你总不能让我长期躲进病房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吧。”

郑院长笑道：“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我做不了主，春江书记关照我，不到出院时，手机绝不能给您。因为您是个工作狂，再说还处于恢复期，手机的辐射影响对您比常人要大得多。正如古人云，‘神太用则劳，’需‘静以养之’。”

薛夕坤说：“春江书记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郑院长摇摇头：“他这不是霸道，而是对您的关心爱护。您可能不知道，自您动手术那天开始，他每天晚上都要向我询问一次您的病情，恐怕对其他干部甚至家人都不会如此关切。还有市里的领导，别的人我就不说了，司徒震这么大的年纪，骑着自行车来看过您三次，为了不干扰影响您，每次他都遵照规定不到您的病房，向我或您的家人问一问情况就回去了。他们这样做，都是为了让您更快更好地恢复起来。”

薛夕坤的眼睛有些红了：“好好好，手机就由您代为保管。不过，您总得让我看看报，见见人，聊聊天吧，否则成天憋着难受，也不利于恢复呀。”

“从今天开始，我可以考虑您的这一要求，不过要适可而止。现在，我先让您看一封信吧。”郑院长把信递给薛夕坤。

薛夕坤拆开信封，原来是杜莲英在狱中写的。

夕坤：

我被判了十五年。前几天贵明和小韵来看我，说了你不愿与我离婚，并做了换肾手术。我现在才感到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每天都祈祷你健康。我不奢望你能再爱我，只盼望你和孩子能够好好地活着。

莲英字于狱中

薛夕坤把信交给薛韵：“由于郑院长不允许我动笔，你代我向你妈妈回封信，大意是十六个字，好好改造，早日团聚，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郑院长又说：“雨菡为了不影响您，手术后的第二天就要求住进别的病房，她毕竟体质好，恢复比你快得多，现在已能下地走动，刚才也要求来看您。”

“那就快叫她来呀。”薛夕坤求之不得。

叶雨菡穿着病号的衣服，气色与正常人无异，来到父亲面前，嬉笑着说：“爸，你看我拿掉了一个多余的零件，身体反而显得轻松了。您是辆老车，但修好了一定能照常行驶。”

薛夕坤开心地说：“看到你恢复得像小老虎一样，我悬着的心就彻底放下了。说说看，现在你还有什么心事？”

叶雨菡黑亮的眼珠一转，用调皮的口气说：“心事只有一桩，假如今后我和妹妹同时掉进长江里，你会先救谁？”

薛夕坤呵呵一笑：“你这丫头，尽是怪念。”“说嘛，不许逃避！”“我一个都不救。”“这么狠心？”

“不是狠心，而是对你俩有足够的信心，因为我知道你们的水性都比我好。”薛夕坤的语气中充满慈爱和骄傲。

薛韵见姐姐向父亲问了一个问题，她也要求问一个，还问得比较沉重：“屈原为国忧愤，投江殉身；司马迁忍辱负重，完成了《史记》，这两个人一个为理想而死，一个为理想而生，你更敬佩谁？”

薛夕坤心中有数，薛韵这是对他写辞职报告有些不解，便平静地回答道：“这两个人都可敬。死，可以是逃避和绝望，也可以是一种英雄壮举，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警醒世人，屈原就属于后者。在中国历史上，除了屈原，还没有第二个文人是为国忧愤而自尽的，这不令人敬仰吗？同时，司马迁忍受宫刑而不负使命，他身心的痛苦和不懈的坚持所需的毅力、意志、胸怀，是常人望尘莫及的，这比一死了之要难得多。”

薛韵追问：“如果在两个人中选一个，你选谁？”

薛夕坤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你这孩子，逼我也没用，我的回答与刚才对雨菡所提问题的回答一样，一个都不选。”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伟人，我是凡人，我只能按自己的意志和能力来决定。”薛夕坤说完这话，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问道：“小虎呢？好像有两天没见他了。”薛韵说：“他要执行任务，现在抓紧时间做准备工作。”“什么特殊任务？”“暂时对你保密。”“为什么？”

“因为你已不是江河市的领导，只是个病人。”

“看来你们真把我当废人了。”

“谁说你是废人？”随着一声文绉绉的声音，白白胖胖、神清气爽的张旭东走了进来。“亲家，看你这气色和精神，元气基本恢复，依我看，只要郑院长同意，十日之内，便可出院。我记得你第一次到我家曾说过，当官和从医在为民造福上如出一辙，既然如此，你弃官从医，我俩亲上加亲，岂不乐哉？”

郑院长见他们一家人亲情融融，谈笑风生，便暂时退出病房。

薛夕坤立即叫两个女儿挟着他靠床坐起，笑眯眯地对张旭东说：“亲家，看来你对我的辞职颇为得意，因为你可收我为徒了。”他喝了几口水，话锋一转，“今天我感到有些奇怪，按常理，你会把你的两个兄弟韦大海和夏中华一起带来，为何孤身一人？”

张旭东不敢将夏中华喜得双胞胎的事透露半点，反正只要江小兰守口如瓶，暂时还没有什么麻烦。他只能挑薛夕坤感兴趣的事说：“除了怕医院阻拦外，还因他俩今天受李毅之邀，一起陪同何氏集团的董事长何璕在考察‘鸟岩雕’及周围环境。”

“何璕果真来了？是不是还坚持她原来的方案？李毅能顶得住压力吗？”薛夕坤又喜又忧。

张旭东告诉他：“我也只是从韦大海嘴里听了个大概，据说李毅得知何璕的投资方案后，感到这是江河市经济文化发展的大手笔，只是略加变通，便取得了黄春江书记的支持，而后便主动邀请何璕来江河市考察洽谈。至于老首长原定的框框，已被巧妙地化解。”

薛夕坤感喟道：“真是雏凤清于老凤声，长江后浪推前浪，李毅比我有胆识，有能耐，他要是成为江河市的正式掌舵人，那是江河市人民的福音啊。”

叶雨菡见父亲如此激动，带着嘲讽的口吻说：“爸，你既然在官场退意已决，何必再操这些心？是不是有些杞人忧天、自作多情呀？”

“雨菡，你不能只知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道理，而忘记了一个人真正的大爱，就是忧国忧民忧天下，爱国爱民爱天下呀。”说完这话，薛夕坤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半个月后的上午，薛夕坤康复出院了。

回到家中，除了张小虎在澳大利亚执行特殊任务外，其他家人（包括准家人解正）都欢聚一堂。

邻居司徒震闻讯过来道喜，微笑着递给薛夕坤一张折叠的宣纸：“知道你康复归来，我欣喜不已，别无他物，仅赠词一首，与你同乐。”

薛夕坤摊开宣纸，看到了司徒震工整的颜体，看来墨汁刚干，散发出浓郁的墨香：

蝶恋花　咏蝉

家世高占满树碧，每向斜阳，滑闪丝光翼。

远古清风传一脉，豪情不作匆匆客。

生性唯将清露吸，吸足天音，能不飞鸣笛。

哪管如歌还如泣，声声直碰瑶池壁！

薛夕坤读完词，深知司徒震的用心良苦，感喟道：“老书记，蝉这样的操守，只有您可与之比拟，我愧不敢攀呀。”

司徒震真诚地说：“近一年来经历了这么多事，特别是看了你写给春江书记的信，我这是有感而发呀。”

薛夕坤正想接话，只听到门口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李毅、于新洁（已暂时主持市政府工作）、姜克己、袁圆芝也代表班子前来慰问。

李毅在问候了薛夕坤的身体状况后，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昨天晚上，副省长侯福成也与柳晓曼一样被“双规”了；另外，通过与国际刑警组织的合作，抓捕瞿雅岚的方案也在实施之中。

薛夕坤和司徒震听了都非常兴奋。薛夕坤说了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司徒震说了句：“反腐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李毅提议：为了庆贺薛书记战胜死神、重获新生，中午由市委市政府做东，在鳌山宾馆欢聚一下。

薛夕坤坚决不允，款款情深地说：“我这场病牵动了多少人的心，亏欠了多少人的情，请各位能够给我赏个脸，让我在龙山宾馆设薄宴两桌，以示答谢。”

叶雨菡有些不解地问：“爸，为何在龙山宾馆？”

薛夕坤道出其因：“据说龙山又发生了一个传奇，我想亲眼目睹，龙山宾馆就在山脚，在此处吃顿便饭，岂非一举两得？”

薛夕坤所说的传奇，并非空穴来风。半个月前，有人无意间发现，在龙山顶上那棵遭到雷劈而意外生存的“问天柏”上，不知何时开始聚集了近百只喜鹊。近二十年来，由于生态的破坏，喜鹊逐渐稀少，不管是在乡间、市区还是在山野，人们目力所及之处，能见到数对喜鹊已是稀罕，在一棵古树上栖息如此之多，实为传奇。有人说，这可能是由于龙山的生态环境一直保护得特别好；有人说，喜鹊是“鹊桥相会”中的神鸟，大概是“问天柏”身上散发的神力吸引了它们；有人说，喜鹊在中国文化中常寓意为吉祥喜庆，它也许预示着特大喜讯的来临……

司徒震对薛夕坤所言表示赞同：市委市政府招待，容易惹出口舌，夕坤同志自掏腰包，可免说三道四。再者，那个传说我也只是听说，从未去看过，今天也跟着沾一沾光。

众人立即附议，然后驱车开往龙山。考虑到薛夕坤刚刚出院，不宜爬山，便在离宾馆不远处的山麓下选择了观看角度。

山麓处有一片青翠的草丛和藤蔓，其间点缀着素称“云裳仙子”的百合花、永不褪色的鸡冠花、香味迷人而在夜间盛开的茉莉花、翩翩起舞的石榴花、朝开午谢的喇叭花……

向龙山项上仰视，只见千年“问天柏”傲然屹立，向东倾斜，巨大的树冠郁郁葱葱。上面筑着几十个又圆又大的鹊巢，停在枝头的喜鹊由于身体不长，毛色灰黑，只有在它们飞动时才能看清身影，而它们那空灵的鸣叫却能清晰地传至每个人的耳畔。喜鹊天性不惧人类，可能是山上山下包围和凝视它们的目光实在太多，它们感到有些惊奇和不安，其中有五六对“扑楞楞”地展开短圆的翅膀，拖着长长的尾巴，闪着蓝绿色的金属光泽，飞离古树，飞离龙山，飞向长江，最后竟落在离龙山不远的凤山“鸟岩雕”上，而在“鸟岩雕”上空，盘旋着几只常与喜鹊杂居的乌鸦。

难道喜鹊知道龙山的“问天柏”与凤山的“鸟岩雕”有什么天然的联系？

难道绝顶聪明而并不淘气的乌鸦预示着什么风险？

难道薛夕坤的辞职在官场会引起轩然大波？

薛夕坤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江河市的无数老百姓围起了一道道人墙，把目光落在他和他旁边的人身上。薛夕坤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关切、期待和希望……

版权信息

书名：
水落石出

作者：
宋定国

出版社：
中国文联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6-08-01

ISBN:
978751901772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目录

第一章 迷局初开

第二章 弃子谋势

第三章 喜忧相伴

第四章 各有妙招

第五章 暗流涌动

第六章 阴霾迷离

第七章 风云突变

第八章 大浪淘沙

第九章 峰回路转

第十章 情涌中秋

第十一章 暗藏玄机

第十二章 事故频发

第十三章 魂牵巴黎

第十四章 难挡硝烟

第十五章 决战在即

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后记 正能量需要历史机遇

第一章　迷局初开

耸立在江河市扬子江畔的龙山老出奇事。继山顶上那棵千年古树“问天柏”在龙年夏天被雷电劈掉一半而大难不死，顽强地呈现出生命的神力，翌年春天，在满是岩石的树根处又长出了三株兰花。这些兰花在开始两年可能因为过于娇小羸弱，没有开花，因而也未引起人们的足够注意。到了今年春天，它们那剑一般的叶子肥大挺拔，青翠欲滴，还绽放出一串串美妙的花儿，花儿白里透红，疏密相间，其状或相顾而如笑，或相背而如嗔，或相掩而如羞，或偃蹇而如傲。同时，它们散发出浓郁的幽香。古人曾说，士之德盖一国，则曰国士；女之色盖一国，则曰国色；兰之香盖一国，则曰国香。兰花不与群芳争宠，又不求闻达于世，却自有一种淡雅清丽的韵致，人们冠之以“君子兰”。它在两年前就成为江河市的市花。

这三株君子兰自开花之日起，江河市的百姓和外地游客就蜂拥而至，一睹为快，临别时还有些恋恋不舍之意。

刚从青北省调任南吴省任省长的祝一鸣，没有向市里任何领导打招呼，轻车简从，只带了秘书王德兴和综合一处处长解正前来观赏“君子兰”。这大概不仅仅是显示他的君子风范，更多的是品味在这里复杂的历史回忆。他在江河市当了五年市长，五年市委书记。龙山的修建、“问天柏”的抢救、“鸟岩雕”的发现和研究都是在他任市委书记时完成的。在他被破格提拔为青北省省长时，是个有争议的人物。以江河市原市人大主任司徒震、市长薛夕坤等为代表的一些人认为，祝一鸣是个深谙政治潜规则、善于钻营的隐蔽贪官，而上级领导却认为他能够驾驭大局、熟悉经济工作，具有雄才大略。祝一鸣在青北省三年，经济工作搞得很出色，口碑也不错，因此在新一轮党政换届前调到了南吴省。官场的人事变动微妙多多：青北省省长和南吴省省长虽是同一级别，但其含权量和影响力绝不可同日而语；换届前一年的调动凡是年龄不够干满一届者，基本上都是退居人大、政协，而祝一鸣却从偏远地区调到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的南吴省任省长，这对南吴省尤其是已成为省会城市的江河市可谓石破天惊，耐人寻味。这是对他的归宿性安排，还是意味着他将可能取代风传即将调往中央工作的黄春江任省委书记？如若是后者，祝一鸣作为经济大省的省委书记进入政治局，至少作为政治局候补委员应该是概率很大的，那就不仅仅是对他个人政治生命的延长和政治权势的提升，还将对南吴省特别是新的省会所在地江河市的政治生态和格局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龙山“君子兰”开花和祝一鸣省长亲自观赏之事，不久便传到江河市的领导层，还引起了小小的波折。市旅游局局长米乐景认为，这三株兰花绝非等闲之物，颇有神奇色彩，如不加以特殊保护，可能自然夭折，或者被人偷盗，因此在向市长诸葛清汇报工作时，提出要将其移植到室内加以保护和研究。诸葛清觉得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向他请示，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便习惯性地说了半句话：“这事你不是定了吗？”说完便转身去整理文件。

一向善于揣摩领导心思的米乐景，对诸葛清这种暗示式的表态已经心领神会。米乐景这个旅游局长权力可不同于从前的那些局长。市内五大名山（龙山、凤山、鳌山、瑞山、圌山）由于都是风景名胜，以往有好几个部门都争着分管或兼管，文化和宗教部门自然当仁不让，连园林等部门都要插上一脚，搞得管理不。，旅游业的发展更是障碍重重。半年前市委书记与市长统一了旅游改制意见，把宗教局和园林局合并到旅游局（全名为民族宗教园林旅游局），对市内风景区的资源重新整合，以旅游发展集团公司为平台，由旅游局统一管理开发，投资和收益直接向市政府负责，其他部门只有配合的事权，并视情由政府给予一定的补贴。为便于领导，旅游局由常务副市长宋超直接分管。这样一来，米乐景这个旅游局局长，就成为既有实权又有实惠的美差。

米乐景对龙山的兰花表示出极大的兴趣，除了工作职责外，还与他的爱好和私心有关。他的绰号叫“花痴”，对花的嗜好很少有人理解。据说他在自家别墅的后院中种植了许多奇花异草，视它们为热恋的情人。他经常失眠，睡不着时经常坐到院中，在月光下与花为伴。妻子称他走火入魔，而在米乐景看来，花不仅有着自然美色，且可与美女融为一体。古人常将鲜花与美女互为比附，甚至认为人花能够互变，这些观念给米乐景以很深的思想烙印。他的内心非常贪婪女色，无奈妻子泼辣凶悍，他有贼心而无贼胆，故而绯闻不多，像个谦谦君子。他还有些相信道家的神仙之说，因此认为龙山顶上的三株君子兰蕴含神灵之气，心中盘算着以迁移为名，然后伺机偷梁换柱，窃为己有。

米乐景还未来得及对君子兰实施移植，这个消息就传到了李毅的父亲李教授耳中。李教授觉得，龙山之兰为天地造化之物，岂可违背自然，任意蹂躏？正当之举应是在原地采取保护措施，成为一个景点，既显钟灵毓秀，又可供百姓赏心悦目。

李毅深知父亲从不干预自己的政事，但对事关民意之事时有反映，他觉得父亲的想法不无道理，便安慰道：“爸，难得您有心操劳这种事，放心吧，下午我正好要与诸葛市长谈事，顺便跟他打声招呼，由他跟旅游局发话吧。”

自今年春节后，省城正式搬迁到江河市，因为城市功能运转还不正常，许多突然冒出来的琐事忙得李毅和诸葛清焦头烂额，因而一般的事情他们都是通过电话或手机来商量。而今天下午要谈的关于江河市最大的国有企业江南化工集团改制之事，这绝不是电话中能够说清的，他俩先后议过几次，意见难以统一。今天，李毅跟诸葛清预先约好，自己上他的办公室来谈。作为一把手，李毅打破常规，常主动到市长办公室谈事，这主要是出于对诸葛清的尊重。诸葛清今年五十四岁，在李毅任县委书记时他就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毅每上一个台阶，几乎都少不了诸葛清参与考察。两年前，原市委书记薛夕坤主动提出辞职，市长柳晓曼因受贿被批捕，省委考虑到大局的稳定，先让李毅以副书记的身份主持了半年市委工作，而后正式任命为市委书记。不到一个月，诸葛清也从省委组织部调至江河市任市长。为平衡关系，原来主持政府工作的常务副市长于新洁提为市委副书记，年纪最轻的副市长宋超擢升为常务副市长。论资历，诸葛清比李毅要老得多；论人脉关系，在省委组织部当了十年领导的诸葛清也比李毅略胜一筹。当然，这些并非李毅尊重诸葛清的主要原因。在李毅的心目中，党政一把手的真诚亲密合作是整个班子的关键。自祝一鸣调任南吴省任省长后。李毅就更增加了一份压力。

李毅刚走上位于本楼的市长办公室的最后一个台阶，诸葛清已站在办公室门外恭候。他中等个子，没有发福，清瘦的脸上可能由于长期的职业习惯笑纹肌显得有些僵硬，淡眉下一双不大的眼睛有些深沉；虽然中气不足，但话音颇具磁性，显得精神抖擞，精明老练。他远远伸出双臂握着李毅的手，陪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亲自为李毅倒上一杯当地的“瑞山翠芽”，带着歉意说：“我是长期搞组织工作的，懂得规矩，今后商量事情还是我上你的办公室，否则我的压力很大。”诸葛清有意无意地把“我是长期搞组织工作的”作为口头禅，其中隐含的深意常人不可能完全领会，组织部负责干部的考察和推荐，很大程度上左右着别人的政治生命，其地位无形中比其他同级部门要高出许多，且被视为秉公办事、廉洁自律的典范，能在组织部当头的人，自然出类拔萃，无可挑剔，将来的前程也无可限量。所以，官场早就流行这样的俗语：进了组织部，不愁没前途；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得罪组织部，迟早要吃苦。

李毅朝他眯了一眼：“诸葛市长，你我之间不必客套，更不必拘泥于那套陈规旧俗，毕竟我比你年轻，脚一蹽就到了。”他吹了吹茶杯口上的热气，抿了一口茶，“在谈正事之前，有一个群众的反映我先与你沟通一下。”接着，便将父亲对龙山君子兰的想法转化为群众意见告诉了诸葛清。

诸葛清稍稍愣了一下后说：“你是经济学博士，历来很讲究层级管理，这种小事本来就不应该你我操心，但既然皮球踢到了我们这里，你又发了话，我理当认真执行。”他话说得很轻松，但心中掠过一丝不快，觉得这种事市委书记都要插上一杠，未免把他这个市长当摆设了。

李毅没有觉察到诸葛清表情上的细微变化，说道：“那就谈正题吧，关于江南化工集团改制的方案，我想再听听你的意见，然后上常委会讨论，或者由常委副市长联席会议讨论也可以。”

诸葛清本来不抽烟，但自到了江河市任职后，或许为缓解工作压力，或许为了与下属打成一片，渐渐地也有了烟瘾。不过，他拿烟的姿势不像多数人那样用中指和食指夹着，而是用拇指与食指捏着，并且从来不吐烟圈，显得既有个性又中规中矩。他拆开桌上的“软中华”烟，先递给李毅一支，然后自己才深深地吸了一口，说：“按社会上流行的说法，央企是共和国的长子，我市为数不多的大中型国有企业，就是江河市的骄子了。江南化工集团是其中的老大，这个企业改制的成败，对江河市的经济发展可谓举足轻重，因此，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正如你上次对我说的那样，改制的关键问题是引进什么样的战略投资者和由谁来当掌舵人。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经过再三思考，还是觉得与北方化工集团合作为宜。毕竟对方的实力强大，又有很深的背景，既便于协商，又可受到国家政策的保护。至于这个集团新的掌舵人，我同意你的看法，觉得市国资委主任谢百威可以担此重任。他原来就在江南化工集团任过副总，比较懂行，再说今年已五十五周岁了，在政坛干两年后就要退居二线，到企业可以多干几年。”

李毅感到，诸葛清的精明就在于他说的话有真有假，但听上去却很诚恳，你很难分辨出真假的痕迹。比如说他赞成与北方化工集团合作，这其中既有他自己的观点，也有祝一鸣的主意，而他始终不提出祝一鸣。对于谢百威他并不赏识，只是李毅曾提出过把他作候选人之一，而现在却变成了他诸葛清的推荐，真有点让人不好捉摸。李毅接过话头说：“江南化工集团以前曾进行过改制，但那是小打小闹，主要是让经营班子有了很少一部分股权。董事长蔡兴发同志如果不是身患绝症，这次企业的改制也许会比较顺利，现在他病倒了，班子内部关系错综复杂，职工听了谣言人心惶惶，改起来恐怕难度很大。引进什么样的战略投资伙伴，这要着重从企业机制的脱胎换骨和长远的发展前景来看。”李毅非常反对诸葛清那种还是寄希望于权力庇护和政策保护的想法，认为那是新瓶装老酒的肤浅改革，但他不愿挫伤诸葛清的自尊性，便比较策略地说：“于新洁同志建议与荷兰S化工集团合作，也许有他的道理。江南化工集团主要以生产农药为主，而荷兰的农业较为发达，S化工集团的农化工技术和市场份额是全球闻名的，我去年十月去荷兰考察时曾拜访过这个集团。如果把国企改制放在国际经济的大循环中考虑，我更倾向于于新洁同志的意见。至于说谢百威到江南化工集团任董事长，我本来也有此想法，但现在暂时不予推荐，必须等有件事情调查清楚以后再说。”

“什么事？”诸葛清问。

“最近有人举报他接受了江南化工集团常务副总经理虞志高的一对唐代银碗，据说价值不菲，此事如果属实，他不仅不能去江南化工集团任职，而且要受到党纪国法的处分。”李毅说话的态度很严厉。

“会有这样的事？谢百威看上去并不贪，在机关和基层的口碑不错，是不是被人诬陷了？”诸葛清说得好像很随意，心中却不觉一惊。他推荐谢百威只是一种策略，而这一策略还未来得及发挥任何作用，就因两件唐代银器而弃之作废。更有甚者，虞志高手中怎么还会有唐代银器？如果对这批唐代银器深入地追究起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会露出蛛丝马迹？

“人贪不贪表面上哪能看得出来？有些人浑身都是光环，很难将他们与贪婪和卑鄙联系在一起，就说前任市长柳晓曼吧，谁也想不到她受贿近千万元，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对于谢百威一事，因为证据还不充分，我已叫市纪委的同志抓紧核实调查，此事今天也顺便与你沟通一下。”

诸葛清凭自己的观察力看出李毅并不了解他在唐代文物中所扮的角色。他知道李毅在反腐问题上六亲不认，也知道江河市原来班子内部矛盾错综复杂，有些矛盾甚至扩展延伸到现在的省委省政府班子成员中。他不想过多地卷入历史的漩涡，但刚才李毅提到前任市长柳晓曼，他的思维逻辑很自然地跳到了现任市长，心中自然有些不快，可又不便辩驳，只得讪讪一笑，准备问李毅到底想定谁为江南化工集团的掌舵人，他很希望李毅的提名正合他意。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诸葛清抱歉地向李毅打了个招呼，跑过去抓起了话筒。

因为隔得较远，李毅听不清电话里的声音，但从诸葛清恭敬的表情、声音和含糊、简短的回答中，他估计对方的身份非同一般，加之诸葛清在对话中刻意断掉有些话语在对他回避，李毅断定来电者不是祝一鸣，就是省委副书记佟立群，这两人是诸葛清的主要支持者，也因为有各自的原因时刻提防着李毅。

……

江南化工厂建于二十年世纪七十年代，主要生产直接为农业服务的农药产品。九十年代在淘汰小化工时，它兼并了一批相关企业，规模一下扩大了两三倍，摇身变为江南化工集团。后来又花巨资投入了几个新产品。但农化工产品涉及“农”字，产品的价格并不能完全按市场机制定价，而要受到国家相关部门的调控。因此，到二十一世纪初，江南化工集团虽然已有一百多亿元资产，可还只是微利，经常要靠国家政策性补贴。

江南化集团经营班子的核心被外界称为“三驾马车”。董事长兼党委书记蔡兴发是企业的主要创始人和掌舵人，他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二十多岁开始直至去年满头白发时，一直是企业的一把手。他工作勤奋、踏实，任劳任怨，且不贪财、不贪权、不贪色，是个典型的“老黄牛”式人物。除了精通业务之外，还十分关心职工利益和谙熟权力的平衡。在业务发展方面，蔡兴发充分放手让总经理鲁大同负责；与此同时，他又打破一般企业在财务费用报销上由总经理“一支笔”签字的习惯，改由分管财务和基建的常务副总经理虞志高负责日常费用的审批签字；他自己主要抓董事会规定的重大事项和思想政治工作，这就形成了董事长、总经理和常务副经理既独立分工、又相互制约的权力机制。

从去年开始，农化工产品价格回暖，加之中央提出深化国有企业的改革，蔡兴发满怀信心地准备大干一番，但天不从愿，他被医院诊断为肺癌晚期，众人为之惋惜，他自己也不得不向市委市政府打了请辞报告。李毅曾数次到病房看望他，顺便请他推荐接替他职务的人选，蔡兴发却未作推荐。他说，企业是国家的，我应该对国家负责。鲁大同闯劲十足而战略目光不足，虞志高深谋远虑，但私心太重，因此，企业新的掌舵人只能由市委市政府决定。另外，他说自己已经写好遗嘱，十年前企业改制时自己按政策享有一亿多元的股份，这些股份请市委市政府收回，用于奖励有突出贡献的员工。

李毅对蔡兴发的胸怀和节操为之动容。在物欲横流、贪官前赴后继而令人痛心疾首的当下，蔡兴发这样一个不谋私利、以天下为公的企业家，对党风、民风不啻是一阵清风，一声惊雷，反腐不仅要有反面典型，更要树立正面典型。为此，他决定在大力宣传蔡兴发事迹的同时，认真选好江南化工集团新掌舵人。李毅又对中央提出的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有着比常人更深刻的理解。自改革开放以后，企业改制已有两次浪潮：第一次是城市中集体企业和一般乡镇企业的改制；第二次是国有中小企业和集体大中型骨干企业的改制。这次中央提出的国有企业改制，不仅包括央企，还包括各地方政府控制的规模较大的企业，其中大部分为垄断型和半垄断型企业。如果说以往的改制因为处于“浅水区”可以“摸着石头过河”的话，这一次却进入了“深水区”而必须“打碎石头过河”。如果说以前的改制主要是为了明晰企业产权的话，这次改制则主要是解决市场经济的“肠梗阻”，使市场机制彻底融入国际经济的循环之中。在当前世界经济处于衰退、人民币国际化阻力重重的时期显得尤为紧迫。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他不同意诸葛清提出的与北方化工集团合作的方案，不仅仅是因他不看好有高官作背景的北方化工集团的发展前景，还隐隐感到其中可能暗藏着利益输送。

对于江南化工集团新的掌舵人这一问题，李毅先后征求过班子相关领导成员的意见，由于意见分歧较大，一时难以形成统一，面对这样的局面，他没有草率行使一把手在人事问题上的最终决定权，而是等待意见融合的机会。诸葛清和常务副市长宋超原来一直推荐的是虞志高，市委副书记于新洁推荐的是鲁大同，自己和组织部长印东华推荐的是谢百威。而今天诸葛清却一反常态地与自己保持一致，推荐了谢百威，他这是真心还是假意，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按理，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成员推荐的这三个人都各有特点。

鲁大同是江南化工集团的二把手，业务精，闯劲十足，人气高。虽说战略目光稍显欠缺，但经过压担子是可以提高的；他号称“酒侠”，既有千杯不醉的气概，又有拔刀相助的胆量，也有醉话豁边的弱点，但这也反映了他是个性情中人。

虞志高是江南化工集团经营班子中唯一具有硕士研究生文凭的成员，比已到“知天命”之年的鲁大同整整小了十岁，年富力强，足智多谋，潜力颇大。虽然蔡兴发说他私心重，但并未查出他有什么贪污受贿的行为，私心嘛，人皆有之。虽说他还有“情圣”的称号，是青春少女到中年妇女的大众情人，但许多人都认为这是因为他的英俊儒雅、温柔倜傥所致，并未发现他有招蜂引蝶、放荡不羁的证据。

谢百威上个月已过五十五周岁，圆脸大耳，眼睛眯得像一条缝，别人讽刺他睁不睁眼没什么区别，他却自诩小眼聚光。论学历，他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大学毕业生，后来又在清华大学读完EMBA. 论资历，他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当过江南化工厂的副厂长，九十年代末任市化工局局长，在国资委主任岗位上已经八年。德才兼备的谢百威之所以老是提拔不上去，大多数人认为是他太傲了，这种傲还不是表面上的傲，而是骨子里的傲。据说三年前省国资委牛强生副主任来江河市检查工作时就领教过谢百威的傲气。这位牛副主任是从部队副师长转到地方上的，架子很大，派头十足，每到一地检查工作都要当地的国资委一把手到高速公路口迎接。谢百威就是不吃他那一套，坚持闭门不迎。晚宴时，牛副主任借着酒兴指桑骂槐：老子在部队当师长时（他把“副”字略去了），叫一位团长来汇报工作，他迟到了五分钟，被我骂得屁滚尿流。官就是能压死人！谢百威接口道：牛主任说得对！十五年前我当化工局局长时，市委要求我安排四个正团职干部，一个副师职干部（他把“副”字的尾音拖得特别长，以暗示牛主任在部队时不是师长，而是副师长），那时我们是地级市，庙就这么大，僧就多不了。我们党组研究，团职干部到四个中型企业任副书记或纪委书记，副师职干部到一个大型企业任党委副书记。这位副师职干部感到委屈，对我发牢骚，老子当时就拍着桌子训道，你以为你一个副师职很吓人吗？老实说，让你当现在的职务是高抬你了，按你这种盛气凌人、伸手要官的德性，看来还得降职安排。在我们这个地方，老子至少是你的军长！牛主任听得出谢百威这是在借和尚骂秃驴，但自知理不在自己这边，只得憋着一肚子气喝闷酒。此事传到李毅耳中，李毅觉得谢百威傲归傲，但傲在理路上，再者，听说谢百威不贪不浮，对他平添了几分好感。自当了市委书记后，李毅一心想重用谢百威，曾希望谢百威到市委任副秘书长，无奈谢百威不识抬举，说自己“年事已高”，如果领导要他做点贡献，他愿到企业去干点实事。蔡兴发病倒后，李毅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就是谢百威。可与诸葛清商量时，诸葛清心里有自己的人选，再说他忌恨谢百威对他这个市长不太尊重，便以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定了。现在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诸葛清转变了对谢百威的态度？而谢百威在这关键时刻又为什么被风传收受贿赂？李毅觉得其中定有不寻常的缘由，他要找纪委书记姜克己认真查问一下谢百威的事，再视情作出决定。

市纪委书记姜克己来到李毅办公室，刚一落座，李毅就直截了当地问道：“克己，我请你调查的有关谢百威受贿一事有没有结论？”

姜克己笑笑：“李书记，人家说我是急性子，我看你的性子比我还急，这事你才交代我四五天时间，就急于要结论，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李毅说：“确实另有原因，我待会儿再跟你讲，你先说说调查的结果吧。”

姜克己的资格比李毅老，李毅在三真山任县委书记时，姜克己就是市纪委书记了。但他对李毅的德才心悦诚服，因而工作上对李毅十分支持，说话也从不转弯抹角。听李毅急呼呼地催促调查结果，也就不加盐不加醋地做了汇报：我接到你的吩咐后，当天就叫市纪委副书记杨志才带了两位同志着手调查。恰在其时，谢百威来到我这里，把那对唐代银碗交给我，说明了事情的原委。不久前他到江南化工集团调研时，常务副总经理虞志高在他临走时塞给他两件东西。谢百威见是一对锈迹斑斑的鎏金银器，也不知是什么朝代的，经再三推辞后收了下来。几天后，市博物馆馆长夏中华到他家玩，见到这对碗后认为不是寻常之物。此碗的口沿为蔓草卷舌纹，足部为莲花纹，碗底正面由精美的錾花工艺形成精细而匀称的“鱼子纹”，纹中还凸现出一条捶揲而成的摩羯鱼，是典型的盛唐器物，其经济价值在百万元以上。谢百威听后大惊失色，翌日就打电话给虞志高，问他这一对碗的来历，并说要立即送还给他。虞志高声称他出差在外，并说这对碗是农民工在厂内建厂房时无意中挖到的，区区玩物，要退还就瞧不起他了。谢百威怕这事拖久了发生变故，便将它交给了我。后经杨志才他们在江南化工集团核实，证明谢百威之言符合事实。不过，又发现了新的情况，虞志高说农民工就挖到这对碗，而经杨志才他们跟农民工详细询问，得知他们不是只挖到一对碗，而是在傍晚钻机打桩时打到了一口藏有财宝的古井，古玩界称作窑藏。当在场的工头谭晶发现在井里打出古玩后，过了不久就把他的恩人虞志高请到了现场。从井里清出来的唐代银器装了足足三个麻袋，还有一麻袋“开元通宝”钱币。虞志高叫谭晶把这些古玩通通运到了他指定的一个房间，并给了在场几位民工一笔封口费。几天后，原省城金宁市的最大收藏家邵天翔把这些东西全部运到了他的私人博物馆。

李毅吐了口烟：“我原来对古玩与官场的关系不甚了了，最近看了某些高官收受‘雅贿’的案件，才知道里面的水竟深不可测，据说随着这几年中央反腐力度的加大，现在许多行贿和受贿的人都不用现金做交易，而是以古玩为手段或幌子，其欺骗性和隐蔽性更强，也算得上是一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高超伎俩。这可是反腐中值得注意的一个新动向。”停了停，又说道，“克己，你说虞志高为什么送给谢百威如此贵重的东西？”

姜克己说：“不外乎两个目的，一是市委还在酝酿的江南化工集团掌舵人首推谢百威，外面已有耳闻，虞志高想笼络与谢百威的关系。二是虞志高本人也想竞争，他想借此陷害谢百威使其出局。”

“虞志高对人不是以温文尔雅著称吗？他会如此阴损？他后面有没有推手？”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了一个重要情况，据说在工地上挖到窑藏的第二天，诸葛市长到江南化工集团视察工作，时间不长就离开了。”

“看来这不是偶然的巧合了。我曾与宋超同志谈过心，他说在江南化工集团掌舵人的问题上，是诸葛清授意他推荐虞志高的，既然如此，就说明他与虞志高关系非同一般，可今天他怎么会突然推荐谢百威？”

“诸葛清也是我的领导，对这位领导我常常捉摸不透。”

李毅微微皱了下眉头：“还有一些问题，虞志高为什么要把这批古玩交给邵天翔？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交易？邵天翔的博物馆是私人的，私人博物馆收到这些东西不违法吗？”

姜克己回道：“杨志才对这些问题初步摸了摸情况，按照规定，一般私人博物馆是由省政府主管部门审批，而邵天翔的博物馆是由省政府和国家文物局双重审批的。以往许多私人博物馆经常打着这块金字招牌盗卖文物，前两年国家有关部门才开始进行整顿，明确规定私人博物馆只许藏、不许卖，且在文物购买方面也有许多限制。可这个邵天翔来头不小，他与省里和北京有些高层来往亲切，还请了国家文物界的一位泰斗级人物和北京一位政界元老做博物馆的顾问，这样就得到了双重保护，我们如要从他那里查清这件事，看来阻力不会小，对此需有思想准备。”

李毅把烟头掐灭，语气坚定地说：“越是需要多重保护的人，就越是有问题。我看这批唐代文物一定要追查下去，弄个水落石出。不过，必须讲究策略和方法，单是你们纪委的力量不够，可以请公安配合，张小虎现在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你可直接请他支持，局长万二球那里打个招呼就行了。另外，你还可以找一下市博物馆馆长夏中华，看看他利用古玩界的渠道能不能想一些办法。”

姜克己咕嘟咕嘟喝完杯中水说：“想不到这一对破碗背后引出这么多事，既然你有这样的决心，我一定追查到底。”

李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换了一个话题：“克己，我想今天顺便跟你说一下，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走与荷兰S公司合作这条路，你觉得妥不妥当？”

姜克己有些为难地翕动了一下鼻翼：“我知道这是你的主张，设想是好的，但在省国资委肯定会遇到阻力，甚至在市常委副市长联席会议上也不一定能通得过。”

“为什么？”

“我也不该瞒你，祝省长曾为此事向我打过招呼，要我在常委讨论会时赞成与北方化工集团合作。他以前对我有提携之恩，我也未必会完全听他的，但他既然能跟我打招呼，江河市班子成员大都是他的旧部，他可以打招呼的人又何止我一个？再加上诸葛市长的态度如此坚决，你觉得我的担心有道理吗？”

李毅稍稍愣了一下，又点燃一支烟，烟雾在他面前慢慢地氤散开来……

省会搬迁到江河市后，区域作了一些调整：原来由齐州市管辖的焦尾市（县）改由江河市管辖；原三真山市（县）、太平洲市（县）和京东区、京西区基本保持以前的格局；原帝陵市（县）改为帝陵区，省高新技术开发园设立在该区；原京南区分为京南一区和京南二区。省委省政府的办公区域位于京南一区，市委市政府的办公区域位于京南二区，二者相隔两公里左右。市委市政府仅将办公室改为办公厅，其他部门称呼不变。

在下午李毅与姜克己谈话的时候，省长祝一鸣的办公室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位客人。男的五十多岁，西装革履，气宇轩昂，容光焕发，他就是北方化工集团的董事长吴兴宏。女的看上去像是他的秘书，二十五岁左右，由于身材高挑，脚上只穿一对平跟红色皮鞋；上身在白色的针织圆领衫外套一件深红色的短披风，把下身黑丝绒的短裙盖了大半，这种看似随意的装束，倒把她高耸丰满的胸脯和白皙修长的双腿衬托得惟妙惟肖；加之瀑布式的黑发下白里透红的鹅蛋脸、清纯灵动的眼睛、略显丰厚的上唇，配上洁白淘气的一颗小虎牙，使人觉得她的全身散发着青春、智慧和性感。

已成为直接为祝一鸣服务的省政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的解正把两位客人领到祝一鸣处后，为他们泡好茶便知趣地退了出去，他在祝一鸣任江河市市委书记时当了四年大秘，对自己在什么场合该干什么早就了然于胸。

祝一鸣热情地用双手握过吴兴宏的手后，惯性般地把双手伸向吴兴宏的女秘书，但伸出一半随即将左手落下，右手僵在空中，目光转向吴兴宏。

吴兴宏连忙介绍道：“祝省长，这是我的助手颜白冠。”

祝一鸣这才把右手握住颜白冠的纤纤玉手，目光迅速地朝她的全身上下扫了一下，心中不禁一颤，脸上却洋溢着庄重得体的笑容：“颜小姐绝非凡人，幸会幸会。”

主客双方坐下后先喝了几口茶，相互寒暄了几句，然后，吴兴宏掏出“钓鱼台”香烟，呈到祝一鸣手中，正要替他点燃，祝一鸣却把手一挡：“吴董事长，有女士在场，她是否介意我们吞云吐雾……”

颜白冠急忙站起来向祝一鸣鞠了一躬，嫣然一笑：“祝省长，您太讲究了，不抽烟的男人不是真正的男人。”

祝一鸣似乎受到鼓励，这才点着烟，呵呵笑道：“颜小姐气度果真与众不同，冒昧地问一下，你在集团是什么职务？”

吴兴宏帮着回答道：“集团战略部最年轻的项目经理，北京大学硕士生，江南化工集团这个项目就由她具体负责。”这话既消除了祝一鸣把颜白冠当作吴兴宏的“女秘书”的误解，又向祝一鸣抛出了一个绣球。

祝一鸣赞叹道：“真是年轻有为，才貌双绝。”颜白冠却自嘲道：“承蒙董事长器重，可我的名字不好，‘白冠’常被人当作‘白管’，所以压力很大，如履薄冰，还要靠祝省长多多搀扶。”

祝一鸣这时已感到颜白冠不仅长得楚楚动人，且知书达礼，机敏大方，尤其是听到她最后一句说要靠他“搀扶”，觉得蕴藏深意，便很有兴趣地问道：“你的名字叫白冠，是白色的鸡冠花之意？”

颜白冠抿嘴一笑：“妈妈为我起名时正是此意。”

祝一鸣轻击一掌：“你的名字颇有文采。鸡冠花一般都是红紫色，白色十分罕见。据传明代第一才子、翰林学士解缙有一天在侍奉成祖皇帝，成祖皇帝命他以鸡冠花赋诗。解缙刚吟出‘鸡冠本是胭脂红’一句，存心想为难解缙的皇帝立即就将藏在袖中的白色鸡冠花亮了出来，提示他鸡冠花也有白色的。解缙略一思索，便词锋一转，应声续道：‘今日如何浅淡妆？只为五更贪报晓，至今戴却满头霜。’皇帝听罢，称解缙不愧为旷世奇才。”

颜白冠听到这里，已笑得面若桃花，香汗涓涓：“真想不到祝省长作为封疆大吏，竟如此博学多才，让小女子的名字顿时生辉，敬佩，敬佩！”

在其乐融融的气氛中，吴兴宏才开始款款谈起他们集团的发展远景以及他此次来拜访祝一鸣的真正目的——与祝一鸣深入商谈关于兼并江南化工集团事宜。

其实祝一鸣对吴兴宏的来意早就心知肚明。他大致了解北方化工集团的发迹史。该集团在十多年前资产只有十几个亿，通过不断的联合、兼并、收购公司借壳上市等手段，呈现了爆炸式增长，至今控制资产已逾千亿元。当然，这并不仅仅是资本运作上的高明，主要还是因为它的背后有强大的权力背景作支撑。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祝一鸣才愿意为它助一臂之力。因为祝一鸣很清楚，自己的政治后台老首长现在已在医院靠氧气瓶度日，随时都有驾崩之虑，因而他必须寻找新的靠山，以达到更高的权力之巅，而支撑北方化工集团的“老太爷”，其权力影响力不亚于老首长。

听完吴兴宏的宏论和请求，祝一鸣习惯地摁了一下鼻子，显得很豪爽地说：“吴董事长，对于贵集团我早就如雷贯耳，十分看好。改制是国家大计，贵集团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是双赢之举，我怎能不鼎力支持？再说，老太爷已叫人转告我，我怎能不尽心尽力？可其中的难度你不太了解，江南化工集团是江河市的企业，而江河市市委书记李毅是一个软硬不吃的愣头青，他有自己的一套方案，说服他绝非易事。”

吴兴宏干笑了一声：“祝省长，据我所知，江南化工集团虽是江河市的企业，但它也是省里挂号的骨干企业，重大改制要报省国资委审批，如何设法引势利导、水到渠成，对您来说应该是小菜一碟吧。”

祝一鸣把右手摇了摇：“此事并非像你说得这么轻巧，这个李毅不仅恃才傲物，而且是黄春江书记重点培养的人，对这样的人如果一味采取强硬措施，恐会事与愿违。你得让我好好动动脑子，想个完美之策。”

这时，祝一鸣看了一下手表，吴兴宏意识到已至下班时分，便提议道：“祝省长，不如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顿饭，轻松轻松，说不定妙计就在笑谈中。”

祝一鸣弹弹烟灰：“不行啊，吴董事长，近几年中央对吃喝风抓得很严，晚饭能省就省吧，免得万一有人见了小题大做，你说呢？”

吴兴宏仰面大笑：“祝省长，您的话说得在理，但是否过于谨慎了，这不像是您的风格呀。中央抓吃喝风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何况我们又不是央企，而是民企！何况，我们还不是一般的民企，而是南吴省的重要战略投资伙伴。为打消您的顾虑，今晚就在我们金宁分公司的职工食堂吃饭，就只有我们在座的三个人。从这里开车过去也就半个小时吧。”说完，把余光乜了颜白冠一下。

颜白冠立即心领神会，移步到祝一鸣面前，躬身用温情脉脉而又不失尊严的口气说道：“祝省长，赏个脸吧，为了您给我的名字生辉，我还想好好敬您两杯呢。”

深谙官场情场的祝一鸣自然知道“职工食堂”是对付中纪委严禁在高档酒店宴请的避风港，也知道吴光宏领他去的“职工食堂”会是什么档次，更知道“三个人在一起”的潜台词。他自认为自己对金钱并不贪婪，贪的只是权和色，这几年为谋大计，自己在贪色上有所收敛，所以在青北省的口碑一直不错，但今天这位颜小姐实在勾魂摄魄，令他心旷神怡，看来这顿晚宴是难以拒绝了。为使晚宴达到预期目的，他心中已经谋定：让吴兴宏以在南吴省作大规模投资为名，把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仅作为其中一部分，待老太爷向黄春江发话后，由吴兴宏去面见黄春江……

祝一鸣站起身对颜白冠含蓄地一笑，然后以无可奈何的神情说：“看来我今天是难逃一劫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吧。你们先下去，我收拾一下，十分钟后下来。我的车跟在你们后面，到了你们职工食堂后我叫司机开车回去，看来就要劳驾你们送我回家了。”

颜白冠诡秘而甜甜地笑道：“祝省长办事真是胆大心细，天衣无缝，如果您要回家，敢不敢试试我的车技？”

祝一鸣品味着此话的含义。

第二章　弃子谋势

夏中华受姜克己之托，与穿了便衣的张小虎一道去拜访邵天翔。

邵天翔，年近花甲，精神矍铄，一副夫子相。据说他爷爷和父亲都是知名收藏家，到了他这里，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共有三个博物馆，一个是玉器馆，一个是瓷器馆，一个是青铜杂件馆。馆中藏品除了祖传的以外，到他这里大都是亲自盗窃或是从盗墓集团手中所得。他的经济来源主要是十多年前在缅甸开了个翡翠矿，矿中的原石运到他在金宁市的厂里直接加工，然后批发售出。翡翠近二十年价格涨了一百多倍，他日进斗金，赚得盆满钵满，自然有资本大量购买古玩。他只要卖掉其中很小一部分，便可把成本收回。因此，他嘲笑那些靠房地产和挖煤致富的是土豪，他认为在中国最赚钱的除了贩毒就是搞古玩，听起来还十分儒雅。

邵天翔的翡翠加工厂位于金宁市东面的城郊，占地约四百多亩，其中五十亩左右为私人别墅花园，他的私人博物馆有一个在别墅一楼，另两个在地下室。别墅前的工厂中心地带为他的十层办公大楼。一楼为翡翠批发部，二至四楼为翡翠展览室，五楼为他的办公室，室内藏有许多供客人欣赏或炫耀他身份的宝物，六楼为仓库，七至十楼为其他人员办公之用。每层楼不仅有电子监控设备和报警装置，还有两名保安晚上站岗，可谓戒备森严。

夏中华一进厂门就用手机向邵天翔作了通报，所以在保安的陪同下顺利地进了邵天翔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占整整一层楼面，却显得有些拥挤，因为除了进门的一间用一米高左右的清代扬州漆雕屏风围成了一个接待室，后面就是敞开的古玩陈列室，左边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暗室。

见夏中华和张小虎进来，他把原来跟他在聊天的几个人立即打发走了。

三人围着长条茶几在老红木太师椅上坐下后，邵天翔亲自泡了陈年普洱茶，几经过滤，倒进颇为精制的小紫砂杯中，端到两人面前，然后儒雅地笑道：“二位今天怎有兴致到我这里坐坐？夏馆长的大名如雷贯耳，这位年轻人好像面生。”

夏中华忙说：“这是我的徒弟，姓张。”

“名师出高徒，那我得考考你这位高徒的眼力。”邵天翔不欢迎陌生人进他的办公室，考张小虎也是为了摸清他的底细和发出一种警示。他从旁边的木盒中拿出一只铜香炉放在桌上，扫视了一下张小虎：“这是我给刚走的那批客人欣赏的东西，请你断断它的代，品品它的位。”

夏中华看到这只香炉，心中咯噔一跳：这是二十年前自己从潘阿狗家以二十万元买来的，当时夏中华刚刚出道，虽知此物价格惊人，但国内市场赝品太多，有行无市，夏中华找了好几个买家都没能成交，只有邵天翔看到此物，以八十万元价格一锤定音。现在的市场价要数千万元。夏中华一直认为这是自己做得最丢脸的一笔生意。今天看到此物，他就不能先开口了。

张小虎对古玩鉴定只是在夏中华那里学到了一点皮毛，但他的脑子反应极快，记忆力惊人，去年他在省博物馆办案时见到过与此相似的炉，便镇定地蒙了一下：“我跟师傅还只学了点常识，说得不一定对，这应该是正宗的宣德炉吧。”

邵天翔立即竖起拇指，并借题发挥：“小伙子该满师了。这件东西全中国真正识得的人屈指可数，你师傅夏中华就是其中一个。你嘛，说得不客气一点可能带有蒙的成分。宣德炉为明代宣德年御制，存世量极少，流落在民间有历史记载的只有两三件。它分为小号、中号、大号，以大号最为珍贵；颜色分为四种，尤以藏经纸色最为上乘，此炉集二‘最’为一身，可见等级之高。夏馆长二十年前就敢用几年的工资购买此炉，我就断定他日后定是古玩界的奇才。”

夏中华开始时为张小虎捏着一把汗，现在听邵天翔夸自己，如芒刺在背，接过邵天翔的话头：“承蒙邵老板夸奖，夏某人愧不敢当，最近就看走了眼，让我的朋友吃了大亏。”说完，从背包中非常小心地拿出谢百威交给纪委的那对唐代银碗，恭恭敬敬地放在邵天翔面前：“您看这东西对不对路？”

邵天翔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东西的出土痕迹、品相、工艺与自己从虞志高那里拿来的这批货完全是一路，难道还有许多散失在外面？脸上却镇定自若，笑意绵绵：“这种开门见山的东西夏馆长还用得着来考我？”

夏中华叹息了一声：“我刚拿到手时也以为开门见山，但后经仔细琢磨，感觉有问题，经向上海博物馆汪老请教，他也认为是足以乱真的高仿品。”

“怎么可能是赝品？”邵天翔不屑一顾。

夏中华知道邵天翔鉴定只凭经验，理论钻研不够，便开始编造了：“邵老板一定知道，老的银器外面有一层黑中发亮的包浆，而它却没有，表层的锈迹看来是化学剂制成的。”其实这批银器由于长期受到污水的侵蚀，外表结成了一层薄薄的腐蚀壳，只要去了这层壳，里面的包浆就会显现出来。“再说，还有一个常人不注意的细节，凡是江河市丁家桥出的唐代金银器，底部大都用毛笔字写有‘力士’二字，且清晰如新，它却见不到，另外，鱼子纹也不像唐代那样圆润均匀。”

“夏馆长，这可能是你一家之见了，鱼子纹只是因锈迹才模糊了点，再说，我还没听说过国内的三大唐代金银器窑藏，独独只有江河市的写有‘力士’二字。”

邵天翔对唐代金银器的看法虽然专业，但并不全面。金银器作为古玩的一个分支，源于商代，盛于唐代。唐代金银器的数量之多、工艺之精、价格之昂可谓登峰造极，空前绝后。虽然俗称唐代金银器，实际上罕见金器大都为鎏金或不鎏金的银器。金与银的价格今天差别很大，而从唐代文物的角度看，金银质地区别不大，关键在于工艺的精湛程度。国内公认的唐代金银器重大发现有三处：陕西法门寺地宫、西安何家村窑藏、江河市丁家桥窑藏。专家对前两处金银器的来历已有定论和专著，唯有对江河市金银器的来历一直说不清道不明，从而形成了一个历史和文化谜。

夏中华在古玩理论研究上略胜邵天翔一筹，想杀下邵天翔的傲气，便娓娓道来：“我从宋代的《京口杂记》等书中了解到，江河市之所以出大量盛唐金银器，那是因为此地的金银器工艺水平为南方之冠，被宦官高力士钦定为皇室用品制作之地。高力士深得唐玄宗的信任，不仅是宫中内务总管，还掌控着皇家禁卫，一度曾指挥羽林军，被封为神策大将军，权倾朝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命人在江河市制作的金银器，一部分作为皇上生活起居、恩赐寺庙和祭祀之用，另一部分则进入了以他为首的宦官集团的私囊。我原以为‘力士’是指高力士或这里的坊号名士，后来知道并非如此，而是佛教中的金刚大力神之意。安史之乱使唐代由盛转衰，唐玄宗的帝位被太子李亨取代，高力士随之失势，江河市的唐代金银器制作也就从此走向衰败。”

邵天翔冷笑一阵：“这段故事听了倒是长知识，可我还是不信这批唐代金银器是赝品，因为它是从窖藏中出来的，还有‘开元天宝’钱币佐证。”说完，起身走进一间密室，拿出一枚带有月牙图纹、十克左右的“开元天宝”；一只“六曲葵口盘”，一只“十瓣花开盘”，银盘外壳也被腐蚀得锈迹斑斑，不见包浆。

三人一齐站到桌前观看，张小虎趁邵天翔转身吐痰之际，迅速用微型相机把这几件器物连同室内的背景都拍摄了下来。待邵天翔转过身时，夏中华和张小虎已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全神贯注地在欣赏藏品。

邵天翔颇为得意地说：“夏馆长，以你的功力，应该看出我这两只盘子和你带来的这对碗是同时出土的吧？古玩的水深不可测，靠赌博式地撞运气固然十赌九输，但也绝不能拘泥于所谓专家的既有结论。在我看来，许多专家在馆内是专家，出了馆就是砖家，都是馆中之蛙。你如果怀疑自己这对碗是假的，那就由我来收购。”

夏中华脸露愧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邵老板虽是私人博物馆馆长，可眼力却在国家博物馆馆长之上，我今后一定向您多多请教。至于这对碗，就不劳您大驾了，我还是自己处理吧。”

邵天翔听夏中华说得如此谦虚，也有点过意不去，回道：“我可能有点倚老卖老了，良药苦口，请别介意。敢问夏馆长准备如何处理这对碗？”

夏中华说：“我还没想好，请您赐教一二。”

邵天翔鄙视地一笑：“这还用得着赐教，当然是设法转出让给那些贪官呀。从古至今，无官不贪，这几年反腐声势浩大，贪风一时似乎有所收敛，其实只不过是手段更巧妙罢了。我前两天收到一个段子，说三位官员聚会喝酒，商议作诗定胜负，负责做东，诗中必须有‘尖尖，圆圆，千千万，万万千，有没有，没有’这些词句。宣传部长打了头阵：逗号尖尖，句号圆圆，写过的文章千千万，审过的文章万万千，有没有真话？没有！组织部长紧随其后：笔头尖尖，公章圆圆，审查的干部千千万，提拔的干部万万千，有没有好人？没有！本地的书记最后做总结：乳头尖尖，屁股圆圆，提拔的女强人千千万，睡过的女秘书万万千，有没有处女？没有！领导一走，厨子感叹：子弹尖尖，手铐圆圆，杀过的贪官千千万，抓过的污吏万万千，有没有冤的？没有！”

大家哄堂而笑，夸邵天翔这个段子说得精彩。

张小虎趁邵天翔得意时虚心求教：“邵大师，贪官们是不会用巨款购买古玩的，要把古玩转让到他们手中，您有什么锦囊妙计？”

邵天翔是这方面的高手，他根本不用动脑筋，只要把经验之谈略举一二，便足以让这位年轻人大开眼界，但想到对张小虎并不了解底细，便改口道：“小伙子，你我还是初交，有些话只能点到为止，今后待我们熟悉了，再给你指点不迟。”

张小虎立即顺应道：“邵大师这话实在，来日方长，但愿我有这样的机会。”

夏中华本想用激将法让邵天翔再拿几件唐代银器出来欣赏一下，不料邵天翔看了看手表，见快到晚饭时分，叹息了一声说：“朋友来访，按礼数本该请你们喝上几盅，无奈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马上祝省长要到我这里视察，我还得到厂门口迎他一下，怠慢你们了，请多包涵，咱们后会有期吧。”

听他这么一说，夏中华和张小虎知道在下逐客令了，急忙向他告辞。

夏中华和张小虎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向李毅和姜克己作了如实汇报。

姜克己很快就得出三点结论：第一，地处丁家桥附近的江南化工集团总部工地上挖到的那些唐代金银器确实藏匿于邵天翔处。第二，邵天翔始终不肯吐露他是如何得到这批东西的，那就说明其中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交易。第三，当务之急是要把这批东西追回，作为深入调查的物证。

张小虎说：“邵天翔等人已触犯了国家文物保护法，我们公安部门完全可以依法将他们刑事拘留，立案侦查。”

李毅收拢拳头：“我同意一查到底，但既要依法办事，又必须讲究方法和效果。我倒不怕邵天翔有多大的保护伞，只是希望以最小的牺牲取得最大的胜利。你可先礼后兵，劝邵天翔交出赃物，协助公安机关调查，如果他顽固对抗的话，再对他采取刑事措施，直至逮捕法办。邵天翔是金宁市的名人，白道黑道都有不少朋友，真要拘捕他，我还得先与副省长兼省公安厅厅长笪维平打个招呼，取得他的支持。这位老同志一身正气，对走歪门邪道的人天王老子都不买账。”他把目光转向姜克己，“克己，你和小虎好好商量一下，在动邵天翔之前是否先动虞志高，他是整个链条的重要环节，是纪委先出手还是公安先出手，你俩斟酌一下。”

姜克己笑道：“看来这事可以由纪委为主转为公安为主了。”

李毅摇摇头：“并非如此。整个案子还是由你负责，政法系统都配合你。凭我的经验，虞志高作为江南化工集团的财务‘一支笔’，蔡兴发又婉转地说他私心太重，我估计他经济上的问题一定不会小。”

姜克己说：“现在许多案子都是拔起萝卜带出泥，我就怕涉及我们的权限不能查的人，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会变得复杂而棘手。”

李毅完全听得懂姜克己话中所隐含的意思，口气沉重地说：“克己，我们要千方百计地爱护企业经营者，要搞好班子团结，要尊重上级领导，可是，无论谁违反了党纪国法，都理应受到制裁，有腐必惩，有贪必肃，对此我们必须旗帜鲜明，毫不动摇。如果我们的权限不够，可以向上级提建议，可以进行配合。”

夏中华离开市委后心情比较复杂。他是应姜克己之请而配合调查，不太情愿地到邵天翔处当了一次特工。现在他一方面为国家文物可能被追回而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又因此事可能搅动巨大的政治漩涡而担忧。两年前，他的情人江小兰为他生下一对双胞胎，这个隐私虽然只有潘阿狗一人知道内情，但潘阿狗的那张臭嘴能否把住风也不知道，绯闻的传播只是时间问题，因此他在忐忑不安中采取了两个大的动作。第一个大动作，他向市委市政府提出辞去江河市博物馆馆长的职务。市委认为他这个党外人士专业水平很高，且未发现什么问题，因而没有同意他的辞呈。夏中华没有勇气将自己的婚外情向组织上坦白，只得暂时收回辞职报告。他采取的第二个大动作，就是与妻子洪珠离婚。妻子因为早就与夏中华感情破裂，对丈夫主动提出离婚要求心中是窃喜的，因为当今有产者的离婚，谁先提出离婚，谁就必须破财，因此她便提出了苛刻的条件。夏中华为了息事宁人，并弥补对妻子的伤害，全部答应了妻子的条件，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了字。

离了婚的夏中华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宁静。出于亲情和责任，没有特殊情况他每个星期都要看望一次与前妻所生的女儿。此外，相当一部分时间他要到焦尾县天鹅湖畔的秘密爱巢中与江小兰相聚，并陪伴他俩爱情的结晶——夏江龙和夏江凤。他本以为江小兰会很快向他提出结婚要求，可江小兰却没有这样做。她对夏中华说，对我来说，你离不离婚并不重要，我是个爱情至上主义者。另外，柳晓曼被捕后我才知道自己是遭她遗弃而被人收养的私生女，她的名声如此不好，你若与她的私生女结婚有损形象。因此，我会给你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待到你我都确认婚姻不是我们爱情的坟墓时，我们再步入婚姻的殿堂。夏中华对江小兰独特的个性既欣赏又担忧，对她的痴情既感动又有几分内疚——她本来是个光芒四射的青春少女，却因为与他坠入情网而远离父母和朋友，生活在阴影重重之中。他觉得自己无论在道德、情义还是责任上，都不能愧对江小兰和这对孪生儿女。

夏中华满腹心事地开着他的“宝马”越野车奔向天鹅湖畔，走到半路时，潘阿狗向他打来电话：“夏兄，你在哪里？”

夏中华回答：“我在开往天鹅湖的路上，你有事吗？”

潘阿狗说：“真是飞来横祸，我家上午失火了。”

夏中华关切地问：“损失严重吗？”

“幸亏发现得早，烧到一半被扑灭了。可是我奶奶留下的宝贝差不多烧了三分之一，我真对不住奶奶的在天之灵啊！”

夏中华清楚，奶奶是潘阿狗这辈子最亲的人，也是他最敬的神。记得当初刚认识他时，就听他说过有关奶奶的经典神话。据说当年华莹山的“双枪老太婆”与他奶奶结拜为姊妹。初次见面，他奶奶要试一下“双枪老太婆”的枪法是否名副其实。“双枪老太婆”听后唰地从腰间拔出双枪，朝两边树上左右开弓，两只鸟儿应声落地。而后，“双枪老太婆”把枪递给他奶奶说：姐姐，您是否也让我开开眼界。他奶奶说：我从来没摸过枪，既然妹妹相邀，我就不妨一试。言罢，朝脑后开了两枪，四只鸟儿从空中落下，且是两公两母！“双枪老太婆”见状，拱手道：姐姐，你真是神仙下凡，我自愧不如。对于这段神话，夏中华认为其中固然有潘阿狗习惯于吹牛的成分，但也可能藏匿着他奶奶的诡秘身份。因为他奶奶临死前交代潘阿狗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她留下的两件宝物，其中一件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只“宣德炉”。潘阿狗当时因赌博穷困潦倒，为给奶奶厚葬，不得已将这只炉卖给了夏中华。夏中华当时就暗想，如此珍稀昂贵的皇家御用品怎会流落到潘阿狗奶奶手中？他奶奶很可能有不凡的来历。至于第二件宝物是什么，潘阿狗一直不肯吐露。现在，潘阿狗突然说到他奶奶留下的第二件宝物被火烧损，夏中华很想探个究竟，便在手机中说：“潘兄，假如你相信我的话，就马上把宝物带到小兰的住处，让我看看损失的程度如何，还有没有办法修复。”

潘阿狗激动地说：“夏兄，你是我全天下最信任的人，既然宝物有修复的希望，我一定十忙丢掉九忙来见你。”

夏中华的车停在江小兰房前空地时，未见潘阿狗那辆破“吉普”，料定他还未到，便推门而入，迎接夏中华的是保姆孙阿姨。她今年五十岁左右，是江小兰在船上的主要帮手扈三娘的表姐，在家负责照料两个孩子。因为江小兰白天经常要在她承包的8号龙舟招呼顾客，晚上就拜托帮手扈三娘和胡艄公。夏中华曾数次请求江小兰不必再上船辛苦，把生意全部委托给扈三娘负责罢了。可江小兰说成天待在家中恐怕会闷出病来，到了船上心才会像湖水一般清静恬淡。

夏中华问孙阿姨：“小兰不在家吗？”

孙阿姨说：“她今天上船了，刚刚打来电话，说乘潘阿狗的车一道回来。先生，您是先喝茶还是先看看您的那对宝贝？”

夏中华笑道：“当然是先看宝贝喽。”说完，循声走向江小兰的房间。

他见儿子和女儿坐在地上，头凑在一起。儿子夏江龙在用蜡笔画一个人：一个不规则的大圆圈代表人头，圆圈中的上中下五个点代表眼、鼻、嘴，耳朵比猪八戒的还大，肚子像个将要爆炸的气球，气球下的两条斜线代表腿，奇怪的是没有手！女儿夏江凤问：“哥，你画的是谁？”夏江龙“扑哧”一笑：“爸爸呗，像不像？”夏江凤说：“爸怎么没有手？”夏江龙做了个鬼脸：“手、手、手，手被我绑起来了！”

夏中华上去一手一个将儿女抱起，使劲地亲了他俩一会儿，问儿子：“你为什么要绑爸爸的手？”儿子说：“你不天天来陪我们，就要绑！”女儿立即帮腔：“你从来、从来不替我们穿衣服，等于、等于没有手。”

真是童言无忌，孩子的话使夏中华羞愧交加，是啊，自己虽然在经济上供养他们，也隔三岔五地来逗他们一下，可生活起居上对他们从无照料啊，这难道算称职的父亲吗？孩子们绑自己的手难道不是一种直觉式的思维吗？

这时，随着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江小兰和潘阿狗进了门，两个孩子听到妈妈的声音，都亲热地叫着“妈妈”，欲从夏中华怀中挣脱出来。

潘阿狗上前搂住两个孩子，呲牙咧嘴地笑道：“小龙小凤，你俩要懂事，让你爸先抱抱你妈，然后才轮到你们。”

江小兰脸一红，在夏中华的手臂上拧了一下，冲着潘阿狗说了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便伸手夺过孩子，“去，快把你那堆破烂让他看看。”

潘阿狗听罢，从他带来的大面粉袋中小心地倒出一个烧破的枕头，这枕头的料子是黄色的绸缎，针脚密密匝匝，整整缝了四道，可见主人对它倾注的心血。

夏中华看到枕头的料子，就知道它不是寻常之物，而是晚清宫廷专用之料。他问潘阿狗：“可以打开吗？”

潘阿狗蹙着眉，眼中似有泪花，咂了咂嘴说：“这就是我奶奶临终前要我保管好的另一件宝物，她说枕头里的东西一定要在三十年后才能打开，并叫我发了誓，所以，我连你、连我老婆都一直瞒着。奶奶走了才二十年，我如违背誓言提前把它打开，就是对她的不孝，要遭报应啊。”

夏中华安慰道：“阿狗，我欣赏你对奶奶的一片孝心，可现在枕头的外套烧毁了这么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就无法补救，那才是更对不起你奶奶。我要打开它，没有任何私念，完全是为了帮助你。”

潘阿狗觉得夏中华说得有道理，咬了咬牙关，一拳砸在山墙上，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奶奶，原谅我这个不孝之孙，因火神老爷把宝物损坏了，我只能违背对您的誓言提前把它打开了。”

夏中华带着潘阿狗进了他的书房。

在镁光灯的照射下，夏中华用专用钳子细心地把被烧毁处的残物捡到盘子里，然后用剪刀剪开一道口子，从枕头里极为小心地移出一件件物品，想不到看似平常大小的枕头里掏出的物件居然堆了半张书桌。里面全都是书籍、照片、信件、册页之类的东西，连一件金银财宝都没有。

斗大的字只识几筐的潘阿狗似乎有些失望，嘴里咕噜道：“怎么会是这些破垃圾，这算什么宝贝？”

夏中华吸着烟，大致地浏览了一下，只对几封信看得格外认真，始终一言不发。

潘阿狗急得抓耳挠腮，不停地问：“中华兄，夏馆长，这些东西有用吗？”

夏中华吐出烟圈，嘴里念念有词。潘阿狗一句都听不懂，跺着脚求道：“夏馆长，中华兄，夏馆长，你快告诉我吧！”

夏中华终于抬起头来，凝视着潘阿狗，用欣喜不已的口气说：“潘兄，这些东西我现在只是粗看，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暂且放下，今晚哪怕通宵达旦你也得陪我仔细看完，因为这里面几乎件件都是无价之宝。”

潘阿狗以为夏中华是在诓他，惭愧地说：“夏、夏馆长，你晓得我心里不好受，就别再作弄我、取笑我了。”

夏中华遽然变得神情恭敬，口气虔诚：“我现在只先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件，你奶奶不是一般农家妇女，而是北洋军阀头子吴佩孚的亲生女儿。第二件，中国最早向你奶奶求婚、寄给你奶奶情书最多的人，就是蒋介石的儿子蒋经国。第三件事，你奶奶给你留下的那只‘宣德炉’，就是吴佩孚给你奶奶的陪嫁品，目前在金宁市收藏家邵天翔手中。至于你奶奶后来如何流落辗转到焦尾县双峰乡，这就说来话长，待我详细看完资料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吧。”

潘阿狗神情呆滞，如入梦中……

市纪委为查清这批唐代金银器的来龙去脉和背后交易，决定对虞志高实行“双规”。以往对市国有大中型企业班子成员的“双规”决定由市委常委会做出，李毅任书记后破了这个规矩，除了企业一把手，副职都由市纪委直接决定。尽管如此，李毅还是把市纪委的这一决定向诸葛清作了及时通报。

诸葛清听到虞志高被“双规”的消息，感到有些突然，但多年的官场历练使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习惯性地咬了咬上唇，从顾全大局的角度提醒道：“李书记，在江南化工集团即将实行改制前，为了这点小事就对虞志高实行‘双规’，这是否会引起经营管理层的混乱，影响改制的进程？”

“我认为这不仅不会影响，而且只会促进改制的成功。”李毅用左拳撑着腮帮，声音平静，但态度坚决。稍顷，他单刀直入地问，“诸葛市长，你认为虞志高私吞国家文物是件小事吗？”

“这事我了解一点内情，他并非完全私吞，主要部分暂时存放在博物馆。”

“我们国家没有实行土地私有制，任何地下文物都归国家所有，如果他交给国有博物馆没有错，可他交给了私人博物馆，这样做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交给私人博物馆不是他决定的。”

“谁？”

“我！”

李毅有些错愕。他原来只是认为诸葛清在这事上有疑点，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自己承认，便微笑着说：“诸葛市长你做事向来比较缜密，我相信你做这样的决定想必有充分的理由吧？”

诸葛清也微笑一下，尽管这种微笑与李毅的一样不太自然，但也算以礼相待吧。他说：“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是个思想解放的人，想不到在公有制还是私有制问题上你还比较保守。把这批文物暂时存放在政府所直接管理的博物馆与政府所批准的私人博物馆有何区别？说起来也真凑巧，江南化工集团挖到唐代文物的第二天，恰逢我到那里做工作调研，知道这事后就随意说了句可以先存放在实力雄厚的天翔博物馆。因为我知道江河市博物馆以前曾多次发生过馆内文物被盗的案件，至今一件都未侦破。所以，从安全性的角度考虑，存放在公有博物馆未必一定比存放在私人博物馆好。我再强调一下，是暂时存放，而非归谁所有。”诸葛清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实际上是以守为攻。他对古玩有一定的鉴赏能力，对这批文物的价值也判断得七不离八，可没有想占为己有。他既不贪钱，也不贪女色，就是在权力上有强烈的进取性或占有欲。在虞志高晚上向他汇报挖到了一批窑藏文物的情况后，他第二天就以工作调研为名亲自鉴赏了一下，当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现在从省里到中央有一批领导都喜欢收藏文物，自己只要不将这批东西私吞，将来作为给领导鉴赏把玩之用，谁能分得清为公还是为私？所以，他当即叫虞志高与邵天翔联系，并责令虞志高不能私自扣留，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谁知虞志高利欲熏心，硬是私扣了一部分，还想用一对碗将谢百威打倒，落得个偷鸡不着蚀把米。现在虞志高既已被“双规”，谁能保证他不胡说八道。与其被他咬出，还不如自己主动承认。

李毅虽然不能完全摸透诸葛清的心思，但既然诸葛清能够爽爽快快地说出来，就证明他至少还没有构成严重谋私行为。在李毅看来，党政一把手的团结和配合是整个班子的旗帜，二者相合，其力断金，二者相争，两败俱伤，还可能搅乱整个班子。两人自搭班子以来，虽然难免有磕磕碰碰之时，可总体还说得过去，他不想因为此事而加深彼此的矛盾，便大度地说：“诸葛市长，你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如果是暂时存放而你对邵天翔又完全信任的话，这倒也未尝不可。不过，解铃还须系铃人，悉数追回的事，就要劳你费神了。市博物馆那里，自夏中华任馆长后从未被盗过，夏中华和张小虎对以往的几次盗窃案作过多次分析，认定这是内外勾结，案情告破是迟早的事。”

诸葛清听李毅说话缓和，便试探道：“从邵天翔处要回国家文物，对我来说是义不容辞的，可是，对虞志高的‘双规’决定变不变？”

李毅声音仍然很平和，但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当然不能变，别的不说，单说他瞒着你私自扣下文物用来向谢百威行贿，难道还不应‘双规’吗？再说，像这样的人还有没有其他行贿或受贿行为，难道不需要搞清楚吗？”

诸葛清心中已完会明白，李毅在平和的外表下实际上早就下定了决心，非得从虞志高身上开刀不可，看他潜伏的水有多深，激起的浪花有多大。诸葛清庆幸自己对虞志高的多次献殷勤留了个心眼，作了防范措施。同时，他感到一直以刚直著称的李毅逐渐地学会圆通了，这对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在他心中李毅虽然是一把手，但毕竟肩膀还比较嫩，特别是在为人处事的谋略上比他这个老大哥还略逊一筹，未料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变得羽翼日丰，越来越老练了。诸葛清知道当时在确定江河市委书记人选时，分管组织的省委副书记佟立群和省委组织部长姚南军都是推荐的他，认为李毅任职年限达不到中组部的规定。省委书记黄春江却坚持要用李毅，他认为在用人问题上也要有改革精神，对特别优秀的干部就是要敢于不拘一格，打破常规，最后才形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长期搞组织工作的诸葛清自然知道祝一鸣的调任意味深长，只要黄春江调中央工作，祝一鸣能接黄春江的班，扭转现在这样的局面就大有希望。想到这里，他把虞志高就像一片瓦砾一样扔了出去：“李书记，我只是试试你的决心，私吞文物和向谢百威行贿的问题，在虞志高那里可能只是表皮的一撮毛，他在经济和生活作风上问题不会小，对这样的人实行‘双规’我举双手赞成。”

李毅没料到诸葛清的态度转变得这么爽快，他来不及细想其中的原因，便趁热打铁地与诸葛清商量道：“我看在企业改制前，先整顿、配备好经营管理班子，这也叫磨刀不误砍柴工嘛。现在，谢百威受贿一事真相大白，是不是可以来个快刀斩乱麻，尽快由常委会讨论一下，让他去江南化工集团任董事长兼党委书记，国资委主任一职由市政府副秘书长贺元同志担任？”

诸葛清似乎早就胸有成竹，不假思索地说：“你是市委书记，人事问题主要由你拿方案，我除了积极配合，还是积极配合。”尽管诸葛清对“配合”二字感到十分苦涩、别扭，但他毕竟是个围棋高手，深谙弃子而谋势的手法。

两人在一片笑声中分手……

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市纪委下午才对虞志高做出“双规”决定，下班前姜克己就收到了举报虞志高有严重经济问题的人民来信。信中案情清晰，证据充分，从时间、空间到人证、物证写得一清二楚，如果没有长期充分的准备是不可能做到的，看来举报者早就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

下午两点钟，市纪委副书记杨志才请虞志高来纪委谈话。自前年下半年第一副书记支正通到三真山接任贺元的县委书记职务后，杨志才便成为市纪委的二号人物，也是姜克己颇为信任的得力助手。

大约半个小时后，虞志高就到了杨志才的办公室。他见办公室内还有纪检二处副处长老张和纪检员小王坐在那里，再联想到临行前他打诸葛清的手机，诸葛清一直没有接，预感到情况有些不妙，朝大家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在门旁一把椅子上准备坐下。

杨志才露出两颗虎牙：“虞总，你就别坐了，以后屁股上会坐出老茧的。”他向虞志高宣布了纪委对他的“双规”决定，随即就由老张和小王把他带到了审问室。

开始时虞志高对这一阵势吓得小腿发抖，当他弄清老张和小王是要他交代那批唐代金银器的事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有了底。不管老张和小王怎么审问，他就是翻来覆去这么几句话：金银器是工地上民工挖到的，这与盗墓的性质不同；我不懂得那些破烂是什么重要文物，不知者不为过；把这批东西移交给天翔博物馆是奉领导之命，至于领导是谁，你们无权知道。这时候的虞志高还寄希望于诸葛清来救他。

吃过晚饭后，老张和小王开始重点审问虞志高用一对唐代银碗向谢百威行贿的动机目的。虞志高故伎重演，说自己根本没有行贿；送一对碗只是为了试探谢百威的人品，主动权在他手里，他愿拿就拿，不愿拿我也不会用枪逼他就范。

审问看上去似乎进入了僵局，但已过“知天命”之年的老张在纪委干了十多年，审问的对象不下三位数，多种嘴脸熟稔于胸，他完全清楚什么样的人要用什么样的手段，什么事件和时间最容易突破被审者的心理防线。因此，他和小王轮流担当主审员，节奏不紧不慢，声音不急不躁，表情时冷时热。审得累了，还给虞志高抽支烟，与他聊聊工厂的情况，玩的是猫抓老鼠的游戏。虞志高以往虽没有被审问的经历，但耳边听得多了，加之心中时常盘算着如何应付意外局面，也就积累起许多间接经验。他误以为审问人员如此对他，很可能是因为诸葛清发了什么话，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走过场而已。

到了凌晨一点，虞志高处于睡眼蒙胧、呵欠不断的时候，审问室里又来了个四十多岁的老卢。这时候，老张拉着老卢在门口耳语了一阵，然后回到原位，突然提高嗓门对虞志高说：“虞志高，关于私吞文物案和你向谢百威行贿案，我们已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你却没有珍惜。现在别人已说清楚了，反正你是主谋，在这里就没机会说了，待公安部门对你批捕后由他们另行审问吧。从此刻开始，我们要重点审查你的经济问题。这事由老卢来主审吧。”

虞志高一听到说审他的经济问题，立时紧张起来。他觉得文物案自己还有推诿的余地，而经济上审查起来就是坐班房甚至掉脑袋的事了。更主要的是，如果诸葛清想救他，根本就不可能让纪委来审查他的经济问题，官场上人人都清楚，要是真正刨根究底，是没有几个人经得起审的，关键问题在于你会不会保护自己，有没有过硬的后台。虞志高觉得诸葛清很可能采取了丢卒保车的手段，要让他成为牺牲品了。既然如此，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他要让诸葛清这条真正的大鱼浮上水面，既让自己将功赎罪，又可转移视线，取时间，让家人和朋友为他毁灭犯罪证据。于是，刚才还镇定自若、儒雅倜傥的虞志高突然一把上前抱住老张的大腿，“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地说：“张处长，我真是糊涂虫，王八蛋，把别人拉的屎往自己脸上抺。那些唐代金银器我完全是受诸葛清指使交给邵天翔的，邵天翔与诸葛清有深交和不可告人的勾当。”说完，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诸葛清如何指使他与邵天翔私自转移文物的详细经过全部交代了出来，并把邵天翔拿去的文物总件数以及自己暗中私留的十件也如财务做账一样列得一清二楚。

老张又重新坐下，猛吸了几口烟，声音冷得像冰一样：“看来你比妓女还贱！要你说的时候东躲西藏，不要你说的时候反而啰唆个没完。你认为文物案往大人物身上一引，我们就会放过你的其他问题了？做梦！桥归桥，路归路，文物案是文物案，经济案是经济案，你只有老老实实、彻彻底底地将自己的经济问题主动交代清楚，才是你的唯一出路。”

接着，就由老卢主审虞志高的经济问题。小王在旁作记录。老张半躺在座椅上，听了半个时辰左右，老张觉得虞志高对经济犯罪是属于那种“挤牙膏”式的交代，没有足够的证据不会让他放弃侥幸心理，想到天亮后自己还要带有关专业人员到江南化工集团进行调查，便向老卢和小王打了个招呼去对面的值班室休息了。

由于举报者留有联系电话，第二天上午老张带着四个人（其中两个财务专业人员）来到江南化工集团。按照程序，老张首先向集团总经理鲁大同出示了调查虞志高的领导批示，要求鲁大同通知有关部门配合调查。早就将虞志高视为劲敌的鲁大同自然暗暗高兴，十分卖力。然后，老张又通过联系电话找到了举报人，原来她就是集团财务总监钱婉容。她今年四十岁左右，皮肤白净，身材匀称，风韵犹存。她对老张说，自己早就想举报虞志高这条蛀虫，碍于他的权势和蔡兴发董事长的保护，只能一直在等待机会。在她的配合和引导下，调查组进展神速，到晚上七点钟左右，已查明虞志高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一千五百多万元，另有六千多万元资金疑似利益输送或用于领导公务消费。

当天晚上，杨志才亲自挂帅，利用老张等人所提供的证据，对虞志高的经济问题进行了突击审问。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的虞志高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精神终于崩溃，他不仅交代了自己的贪污受贿行为，而且举报了鲁大同、钱婉容等人的经济问题，特别是对六千多万元“疑似”资金做了说明：这是五年来市委市政府领导指令的赞助款和送礼款，其中既有前任领导祝一鸣、柳晓曼等人，也有现任领导诸葛清、宋超等人；同意这些款子付出的最终决定人是蔡兴发，不过蔡兴发本人从不签字，而是指令虞志高代签。虞志高此举无疑是在绝望之中找到一根能减轻自己罪行的救命稻草。

由于涉及蔡兴发和省、市有关领导，第二天姜克己和杨志才就将案情向李毅做了汇报。李毅要求市纪委一方面继续深挖，另一方面严格保密，除他和姜克己，对省纪委和市其他领导暂时不能透露。

经过长期以来尤其这几年复杂局面的磨炼，李毅在领导经验上有了长足的进步。他觉得在反腐问题上，并非有了证据就能胜券在握，祝一鸣的疑点和证据不可谓不多，但他对官场的显规则和潜规则都深谙于胸，驾轻就熟，有办法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究其深层次的原因，除了政治体制上的弊端，还在于他具有一张编织严密的强大的关系网。要让这伙人穷途末路，绳之以法，不仅需要司徒震那样的坚定信仰，薛夕坤那样的锲而不舍，而且更要有黄春江那样的高屋建瓴、布阵谋局。想到这里，他叫司机小孟备车，带上秘书小沈和综合一处处长欧阳皓赶往第一人民医院看望蔡兴发。自市委副秘书长何光明去年调任三真山任县长后，李毅就把这个副秘书长的位置一直空缺着，而由欧阳皓行使副秘书长的职权。

躺在床上的蔡兴发见李毅一行到来，便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李毅关切地问了蔡兴发的身体状况，然后对他说：“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我今天是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这位企业家楷模表示慰问，同时，向你通报一下虞志高的情况。”接着，李毅把虞志高的经济问题简明扼要地向蔡兴发作了通报。

蔡兴发听后并不感到吃惊，而是面带愧色地说：“李书记，虞志高在经济上的问题，我早就察觉，曾单独几次对他提出过警告，他也在我面前发过誓，说一定痛改前非。我考虑到他是个人才，又跟着我含辛茹苦奋斗了多年，为保证班子的稳定和对外形象，也可以说，不把家丑外扬，就没有把他的事向组织上汇报。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的姑息养奸，是我的重大失责。”他喝了口水，匀了匀气息，继续说道，“这次举报他的人，我料定一定是财务部总监钱婉容。钱婉容也算个能人，长得漂亮，八九年前就主动追求过虞志高，两人关系一度如胶似漆。两年前不知出于何故，彼此反目成仇，鲁大同乘虚而入，逐步将钱婉容当作他的心腹之人。这次钱婉容主动举报虞志高，一定少不了鲁大同的支持。唉，从外表看江南化工集团班子和谐，发展平稳，其实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对此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毅安慰蔡兴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的功远大于过。”

蔡兴发长叹一声，声音变得沉重起来：“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岂能相抵？今天既然说到集团的内幕，我对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也就毫不掩饰了。你们所查出来的那六千多万元疑似资金，都是五年来省市领导用于赞助和送礼的，真正的决定人是我，而不是虞志高。其实往前追溯起来，又何止六千多万元？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不沾边的可能寥寥无几，其中有为公的，更多的恐怕是为了私人关系。江南化工集团长期处于微利甚至亏损状态，固然与经营管理有关，但与市委市政府把它作为小金库使用也不无关系。江南化工集团是如此，其他国企又哪能幸免于难？长此以往，国企必被掏空。”

蔡兴发可能感到有些疲惫，他吃了几片药，舒展了一下身子，意味深长地凝视了李毅一会儿，继续说道：“话说回来，国有企业本来就属于政府的，市委市政府的领导有困难借助企业的力量给予支持，只要他们不是进了个人腰包，再怎么查，又能有多大说法？在现行的体制下，出了问题往往是人人有责，又人人无法负责。李书记，像我这样已在阎王殿门口的人用不了再说虚情假意的话，我知道您是个正派、想干大事的人，可您要是想从江南化工集团或其他国企查出政坛上的‘老虎’，恐怕不仅会失望，而且可能惹火烧身，难以自拔。因为从全国的角度看，江南化工集团只是区区一虫，有多少庞然大物的内幕是何等触目惊心！隐藏在这背后的利益集团又怎能甘于束手被擒？我说这话可能是悲观了些，可用意是希望您对困难有足够的估计。我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江南化工集团改制成功的一天，只能由衷地祈盼它不会在改制中被蚕食甚至吞噬，而会迸发出生机。因为几十年来我把这个企业视作自己的儿子，倾注了一生的心血啊！”说到这里，蔡兴发动情地流下了泪水，无力继续说下去了。

李毅紧紧握着蔡兴发的手，感喟道：“蔡董事长，您在重病之时想的不是个人的生命安危和荣辱得失，而是企业的发展和国家的命运。您的精神令我敬佩，您的好意令我感动。但是，要我向腐败势力妥协，这一点我做不到，即使前面有火坑雷阵，我也不可能后退一步。今天您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有时间我再来看您。”

李毅正欲转身离开，蔡兴发吃力地撑住身子，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吐出几个字：“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一直想提醒您。”

李毅忙俯下身，问：“什么事？”

蔡兴发突然身子一软，瘫倒下来，气若游丝地说：“还……还是不提吧，我……我今天真的太累了。”

李毅估计蔡兴发有什么难言之隐，再说怕他的身体吃不消，也就不便追问，亲切地向蔡兴发作了告别。

李毅和随行人员向蔡兴发告别回到办公室后，对欧阳皓和小沈说：“我想在全市掀起一个向蔡兴发同志学习的热潮，用正面典型来推进国企改制和政体改革，推进反腐倡廉。我不要你们把蔡兴发写得像传统中的完人、神人，而要写出真实的蔡兴发；我更不想学传统的做法那样去宣传学习死人，而要宣传学习活着的人。我现在有一个初步设想，待常委会讨论通过后，由宣传部部长焦家乐同志作为这事的总负责人，由小沈负责写蔡兴发同志的事迹报告，由欧阳皓同志负责对机关干部和国有企业的宣传活动，当然，为了便于开展工作，可以让袁圆芝秘书长在办公室系统挂个帅。”

欧阳皓对李毅的器重自然感激，但她对这种带有政治功利性的一阵风式的宣传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表示怀疑，出于工作职责，她还是向李毅表示会尽心尽力完成任务。

这时，窗外骤然划过一道闪电，随即闷雷响起，雨点噼噼啪啪地射在玻璃上……

第三章　喜忧相伴

又到了中国传统节日端午节。

李毅先后回掉了两拨宴请，并非仅仅是为了扼制吃喝风的死灰复燃，还因为想尽量抽时间陪陪家人，尤其是妻子肖雪。因受枪伤一直不能生育的妻子昨夜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她经医院检查确认怀孕了！李毅当时激动得把妻子抱到床上用耳朵贴着她的肚子，非要听听有什么动静。妻子嗔怪道：“呆瓜，才两个月，能听得出什么名堂呢？”李毅急切地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大概四个月左右。”“以后我俩还能……那个……那个吗？”妻子羞红了脸：“看你这猴样，你要想保住小宝贝，从今天起就再也不许碰我的肚子。”“好，这点牺牲我还是能够承受的，看来我俩以后只能分被睡了？”“傻冒，除了肚子，别的地方就不能……”李毅像孩子般醒悟过来，一把搂住妻子来了个长长的热吻，胡茬把妻子扎得又疼又痒……

李毅和肖雪从去年开始住进了市委市政府分配的单体小别墅，住别墅要有人气，所以李毅把父亲和保姆薛阿姨也接了过来。父亲本欲一个人清静自在，但为了用自己的气功给肖雪治病，也就勉强答应了，偶尔需要拿书时才到老住房去一次。今天他听儿子说肖雪已有身孕，如像盼到了久等的甘露，高兴得似乎年轻了十岁。儿媳能够生育究竟是医院治疗的结果还是他的气功产生的神效，一时半会还说不清。管他呢，只要有了孙辈，他不贪这个功！至于生男还是生女，他嘴上说男女一个样，而骨子里却巴望着最好是个孙子，这样李家的血脉就能传承下去了。所以，今天肖雪的父母一起来团聚，饭菜由肖雪的妈妈主理（薛阿姨过节回家了），按常规都是肖雪打下手。可李教授一见媳妇进厨房，就急忙把她拽了出来：厨房烟味大，你以后千万不能进！接着，他又指着儿子，你这个冒失鬼，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学会忍受，进了家门不许抽烟，否则，我会亲自处罚！

李毅其实心悦诚服，但逗了父亲一下：“爸，你也太厚此薄彼了，假如我不小心违反了您的规定，您准备怎么处罚我？”

“像小时候一样，脱掉裤子用竹片打屁股！”父亲一本正经。

其他人都哄堂大笑。

唯有肖雪的父亲肖疙瘩笑得有些不太自然。他当然对女儿的怀孕充满喜悦，可在他看来因此而不让男人在家抽烟，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何况他是个有三十多年烟龄的老烟枪，不许他抽烟比断他的粮还难受。女儿出于孝顺，常要他来这里休养，可他却觉得在这里不是休养，而是受罪！这里的装潢虽然比他家考究十倍，但在他眼里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中看不中用，还弄得人提心吊胆不敢碰、不敢摸，心中闷得慌。而他在肖家村的家，虽说没什么档次，可敞亮、简洁、自在，在地上翻跟头竖蜻蜓都没关系。加之房子周围散发的竹香，从山坳处窜来的凉风，以及门前挡风遮雨的老槐树和不远处山涧的潺潺流水，使他这个山野之人心旷神怡，陶醉其中。他是个大男子主义十足的人，干完活回家往沙发上头一仰，脚一跷，一声咳嗽，妻子就会将茶端来；一个眼神，妻子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他捶背揉腿，真是惬意透顶！来到女婿家，什么都放不开不说，还有一点自卑感。亲家李教授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无所不通。他虽没有什么架子，和蔼可亲，可自己除了与他胡侃一点神仙故事外，讲别的事就常常闹笑话、出洋相。女婿忙的都是公家的大事，回家后不是接电话就是接待客人，他这个泥腿子老丈人很少有插得上话、帮得上忙的时候。女儿呢，亲倒是对他亲，可文绉绉的语言他听了不自在，时常冒出的网络词汇让他觉得像天书一样。甚至那个保姆薛阿姨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也显出他看不怪的洋腔，真是众人皆顺唯他梗。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肖疙瘩毕竟与常人一样也有虚荣心，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当别人提起他的市委书记女婿和教授亲家时，他嘴上说：“这又算得了什么，还不都是一个脑壳两条腿。”心里却美得泛油，说话的腔调和神态有着挡不住的自豪感，有时还会洋洋自得地哼几句走了调的京剧《包龙图》。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地摸出一支烟，正欲点燃，恰好被从厨房出来的老伴看到，她急急忙忙地把他手中的打火机一挡，嘴朝门外努了努。肖疙瘩这才醒悟过来，有些羞愧和不大情愿地拖着鞋推开大门，在外面开始吞云吐雾起来。

李教授看到了这个细节，赶忙从门外把肖疙瘩拖了进来：“亲家，我刚才是教训儿子，你可别误解了，你在这里抽烟永远是自由的，亲家亲家，应该亲如一家嘛，再说，几口烟哪能真有多大副作用，那只是医生夸大其词而已，你千万别介意，千万别介意。”

李毅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破天荒地系起围裙，准备代替妻子到厨房帮丈母娘当下手，没料到被丈母娘轰了出来：去去去，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俗话说，大呆子帮忙，越帮越忙。李毅见自己吃力不讨好，只得嬉笑着退了出来。他正思忖着应该干点其他的事给家人献献殷勤，不料手机响了起来，一看是市公安局局长万二球打来的。

万二球向李毅报告：上午十点龙山顶上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市旅游局办公室主任沈亚鹏带了四个民工前去移植那三株君子兰，民工们刚把兰花旁的岩石清理完，就有一批围观者出面阻止移植。沈亚鹏说，我是奉局长之命来的，请你们不要妨碍执行公务。围观者说，你们局长是个大贼，你是小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好端端地供老百姓观赏的兰花你们要偷到哪里去？是不是想中饱私囊？沈亚鹏教训他们道，你们这些土鳖懂得什么，这叫保护性移植！他命令民工排除干扰，抓紧时间挖掘，天大的事由他顶着。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抓小偷”，便有人一拥而上，乱拳之下，沈亚鹏被打得鼻青脸肿，昏倒在地，有个躲闪不及的民工也被打掉了两颗门牙。我正在值班，知道这一情况后就立即带人去了现场，先将沈亚鹏和那位民工送进了医院，又把一老一少两个为首者暂时拘留了起来。可此事看来并未平息，现在公安局门前集聚的人越来越多。

李毅听完万二球的报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早就当面跟诸葛清说过，这三株兰花要就地保护，诸葛清当时明明是满口答应的，不知是遗忘了还是不以为然，抑或是米乐景一意孤行，最终导致了目前的局面。打人当然是违法的，若事态发展到聚众冲击公安机关，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想到这里，李毅只能忍痛抛却家中的温馨，叫司机小孟火速赶来。

李毅的车开到公安局门前时，那里已聚集了三四百人，见到李毅，有人领头高喊：百姓无罪，不要官官相护！李毅心中虽稍感紧张，但微笑着宽慰大家：请相信党和政府。

李毅的车在公安局办公室前刚刹住车，万二球就满面堆笑地帮着开了车门。

进了万二球的办公室，李毅把事情的经过更详细地了解了一番，得知沈亚鹏只是轻微脑震荡，伤势并不严重，主要是急火攻心而致昏迷，现在已完全清醒。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询问被抓起来的两个人的情况。

万二球告诉李毅：那老的叫谷惠兰，是名退休女教师，她是主要指使者；那少的叫胥建强，是谷惠兰的儿子，听说是个社会上的小混混，第一个动手打人的就是他。

李毅感到有些惊讶，他对这两个人并不陌生，司徒震曾对他说过，谷惠兰酷爱兰花，曾在龙年的重阳节老年赛诗会上以兰为题写了一首意深词清的七律，后被入选《江河市诗词精品集》，她就是被原公安局长龚春阳迫害致死的郭素贞的母亲。胥建强是她的儿子。像谷惠兰这样善良、温雅的弱者，怎么可能煽动聚众伤人？几百号老百姓聚集在公安局大门口，说明老百姓在感情上与谷惠兰有着共鸣，说明公安局抓人抓得不得人心。于是，他果断地对万二球说：“我建议先放人，平息事态，那几株兰花你们要派人保护，不允许任何人迁移。”

“放人？”万二球大惑不解，“李书记，他们这是妨碍执行公务呀。”

“什么叫执行公务？”万二球垂下了头不吭声。“奉旅游局长之命行事不一定就是公务，违背民意的事即使是公务也不一定非要执行，我们每个干部办事心中一定要有老百姓。这件事中的有些细节我暂时不便向你解释，以后你会明白的。”

“可他们聚众伤人了呀，至少是违反了治安条例的。”万二球说话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本以为自己今天亲自处理这件恶性事件立了大功，会受到李毅的嘉奖，没想到反被李毅兴师问罪，心中实在不服。按他的脾气要是换了别人他一定会拍案争辩，可久蛰在心中的奴性使他只能见风使舵，唯命是从。

“群众伤了人确是事实，可有些人先伤害群众，伤害民心，这一点你可能没有看到，因为你不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这是情有可原的。万局长，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是我让你放的人，将来有责任全部由我承担，与你不相干。”李毅递给万二球一支烟，继续说，“我只是为了先放人平息事态，有些情况该调查清楚的还是要调查清楚，该处理的还是要依法处理。待到要你重新出手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你先把人放了困不困难？”

精明的万二球已经从李毅的话中听出兰花的迁移背后有着非同寻常的背景，他岂能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违拗市委书记的意志？何况他一直搞不清这位看似还有些书生气的市委书记到底是什么原因对他既用又防，其他地方的公安局长都是高配一级，兼任副市长，全省唯他一人没有高配，其中的缘故他猜不透摸不清，因而对李毅既怕又恨。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赶快要找梯子下台，便立即变了嘴脸，自责自己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只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本欲履行职责，结果事与愿违。至于放人的事，那就自然坚决遵命了。

李毅的车开出公安局时，聚集的群众大都自动散去，想必是公安局有人向他们通报了放人的消息。尚有三个一堆五个一群地在交头接耳，大概是在议论市委书记为何为这等小事亲自出马解围吧。

李毅回到家中，见酒、菜早已摆放在桌上，可家人都沉闷地呆坐着没有上桌，看到他进门时一脸笑容，这才又恢复了节日的气氛。

……

两年前，原江河市市委书记薛夕坤冒着生命危险揪出了原市长柳晓曼、原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龚春阳等一批腐败分子，将犯有受贿罪的妻子送进了大牢。同时，他得知自己年轻时与初恋情人叶如云生有一女叶雨菡，便向组织上坦陈相告，使叶雨菡由恨转爱，恢复了亲情。薛夕坤对自己进行了反省剖析，主动向省委引咎辞职，省委书记黄春江未予批准。他在找薛夕坤谈话时，先是赞扬了薛夕坤对党的忠诚和对人民的责任感，说他是党内少见的卢梭式人物；继而批评了薛夕坤信仰不够坚定，把个人的荣辱看作重于党和人民交给他的历史使命。明确地告诉他：不同意他的辞职。经省委常委会讨论，任命你为南吴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一副书记。薛夕坤经过郑重考虑，接受了省委的任命。

今天下午三点钟，薛夕坤携同女儿薛韵、女婿张小虎一起到焦尾县叶家村看望叶雨菡的姥姥王氏。开到半路，江河市市委常委、焦尾县县委书记殷骏不知从何处得到这一讯息，打电话给薛夕坤欲赶来陪同。薛夕坤回道：这是我的家事，你在场不太方便，谢谢你的好意。

三人开心地陪姥姥唠着嗑，刚要开饭时，解正气喘吁吁地赶了来。姥姥见了解正，高兴得皱纹里都充满了喜气。今晚本是叶雨菡的姨妈掌勺，可姥姥非要亲手做几道拿手菜慰劳各位。

大家在欢乐的气氛中向姥姥敬酒，祝姥姥健康长寿。

姥姥兴奋得干完了三杯白酒，约有一两半左右。大家怕她喝多了身体吃不消，再三劝阻，最后她才以茶代酒。

不过，姥姥依然没有忘记问解正：“小伢，你跟姥姥说实话，菡丫头最近有没有音讯？”

解正为免姥姥烦恼和担心，宽慰姥姥道：“姥姥您放心，雨菡现在一切都很好，她正在潜心研究一个课题，结束后马上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姥姥追问。

“具体日期我也不知道，不过，时间不会太长了。”解正搪塞道。

解正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搞得气氛沉重，赶忙与张小虎、薛韵配合，重新让气氛活跃了起来。

吃完饭后，大家就向姥姥依依作别了。

回去时薛夕坤坐到了解正车上，说要在车上与解正聊聊天。张小虎和薛韵的车在前面开道。

“小解，在祝省长那里还习惯吗？”薛夕坤问。

“习惯”二字对解正来说有些复杂。因为祝一鸣任江河市市委书记时解正就跟他当了四年秘书。时隔三年后祝一鸣从青北省重返南吴省。这时解正对祝一鸣已经生疏了，可祝一鸣履行了他在青北省对解正所说的“重召旧部”的诺言，要解正当直接为他服务的综合一处处长。思想、情感、胸襟已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的解正感到左右为难，他分别向李毅、薛夕坤作了请示，经过同意后才走马上任。因此，他听了薛夕坤的问话，回答道：“既习惯也不习惯。说习惯，是指工作程序和吻合他处理问题的方式而言；说不习惯，是指我受你们的影响太深，且有了自己的独立思考，对他已开始有所防范了。”

“这很好，这很好。”薛夕坤直言不讳，“祝一鸣是个高人，可绝不是个好官。你有防范之心是应该的，不过，你防他，他也会防你。你与他同流合污，他对你的信任度才会高；你与他若即若离，他对你的信任度就不可能高。”

解正坦言道：“正是。不知情的人以为我柳暗花明，大权在握，无限风光，其实我经常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有点像《潜伏》中余则成的角色。”

薛夕坤表示理解解正的处境，他思索了一阵，忽然问道：“祝一鸣与金宁市的著名收藏家邵天翔据说比较密切，你陪他去过邵天翔的博物馆吗？”

解正说：“没有。许多私人拜访他只带秘书王德兴，有时甚至连小王都不带，他现在说话行事比以前谨慎多了。”

“如果他想得到邵天翔有价值的古玩，一般会用什么巧妙的方法？”薛夕坤有些突兀地用请教的口吻问道。

解正说：“据我所知，现在最为流行的方法是，高官以千儿八百的价格从收藏家那里买一个‘赝品’玩玩，而这‘赝品’其实是价值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的真品；而后，高官通过他的铁杆关系（国企或私企老板），以相称的价位再向该收藏家购买‘真品’，而这所谓的‘真品’恰恰是收藏家从高官那里‘交流’来的赝品。经过这样一倒腾，收藏家赚了该赚的钱，高官攫取了文物或兑现成金钱，企业家表面上吃了亏，但堤内损失一定会得到堤外补，且可能失之芝麻，得之西瓜，最终三方都各得其所。这样的‘铁三角’很难查清楚，即使查清了也很难给予法律制裁。”

“收藏中的水如此之深，真是不可小觑。小解，你的话对我很有启发，看来这是反腐中并未引起足够重视的地方。最近江河市出了一个文物大案你知道吗？”

“略有所闻，但不知详情。”

既然如此，薛夕坤觉得现在还不适宜把详情告诉解正，沉默片刻，又换了个话题：“雨菡这丫头去法国留学第一年倒常有电话信息，还回来过一趟，可从第二年至今，音讯全无，像从人间蒸发一样，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解正的方向盘抖了一下，车子一阵颠簸，他的声音低沉而略带哀怨：“本来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唯恐她被人骗了。三个月前，我通过在法国的大学同学陈杰想方设法才了解到一些情况，据说她不久前与一位年轻的法国富豪伊万·托马斯同居，这位富豪是她的同班同学。去年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伊万·托马斯继承父业，而雨菡仍在学校深造，是读博士还是搞研究就不清楚了。”

薛夕坤心事重重地说：“如此看来，这丫头变了，她有愧于你呀！你也就别傻等她了，趁现在年纪还不算大，找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成家吧。”

解正摇摇头，口气坚定地说：“不，薛书记，我一定要等她！我感觉她并不是个贪图富贵之人，她这样做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不管她曾经经历过什么，只要她能最终回到我的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不会计较，等多长时间都愿意。”

“你认为她还有回来的可能吗？”

“她一定会回来！”

“为什么？”

“凭她的个性，凭我对她这份爱。”

面对如此真诚、如此大度、如此充满信心的解正，薛夕坤在赞赏之余，心中感到愧疚，他愧疚自己当时对叶如云就没有这样的气度和信心，他愧疚自己作为叶雨菡的亲生父亲，对女儿的了解远不及解正。

这时，车已开到天鹅湖畔的十字路口，往左是天鹅湖，往右是远近闻名的荷花村，往前直达江河市。薛夕坤看到前面靠左边公路旁有一个占地三四亩的水塘中开满了荷花，立即就联想到自己与叶如云在热恋时曾在荷花丛中嬉戏浪漫的情景，马上叫解正停车。

张小虎从反光镜中见解正的车停了下来，也与薛韵一起下了车。

四个人一起走到了荷塘埂上。埂旁茂盛而柔软的青草似在伸展着身子，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含羞地低着头，因为它们在满塘清香的荷花面前完全失去了表现或争宠的资格。在皎洁的月光下，肥大的绿色荷叶上托起一朵朵深红、粉红、白色的莲花，每朵花都是如此的洁净、清丽、柔润、安静。

薛夕坤看着这一朵朵美丽极致的出水芙蓉，先是想起了北宋理学家周敦颐的《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倏然间，他突发奇想：雨菡？为什么叶如云给她起这个名字？荷花的别称又叫“菡萏”，雨中的荷花简称为“雨菡”。他这时不仅悟出了女儿名字的来历，而且依稀见到了女儿的音容笑貌。

解正似在回应准岳父的情怀，声如水波荡漾：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

活泼的薛韵则少了些斯文，从塘边摘取了一朵白色单瓣荷花，插进发卡之中，与张小虎窃窃私语，不时发出愉悦的嬉笑。

就在这时，从百米外的房子里走出两个人来，手挽着手，朝荷塘方向走走停停，不时地相互亲吻一下，看来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人。薛韵以为荷花塘主前来巡夜，吓得急忙从发中拔出荷花，用手帕将其裹住。待到稍近一点，薛夕坤脱口说道：“我听这男的声音很熟悉，很像是夏中华，深更半夜的他怎么来到这里？”

其实解正早就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夏中华与江小兰的声音，这让他左右为难：叫夏中华止步，便会将他暴露；不叫他停下，他俩走得越近就越会被认出，且不知他俩会不会做出过火的亲密动作。机敏的解正急中生智，用强光手电不照夏中华和江小兰的身子，而是在他们身边划了几圈，示意这里有人注意他俩。

江小兰不知对方是何意思，嘴里骂骂咧咧起来：“什么臭流氓，用这种方式来骚扰人？”

夏中华是何等聪明之人，见到手电光，立即拽着江小兰转身就走。

第四章　各有妙招

端午节休假后上班的第一天，诸葛清就被李毅请到了他的办公室。尽管李毅在电话中没有讲具体的事情，但诸葛清已心中有数。

诸葛清到来后，李毅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亲自为诸葛清泡了一杯“瑞山翠芽”，询问他节日过得怎样，有没有陪家人外出旅游。诸葛清简略地应酬着，他知道这是谈正事之前的气氛铺垫，铺垫的时间越长，往往预示着所谈之事越严肃。以往谈事一向直截了当、开宗明义的李毅本来不是这种风格，大约在半年前开始了这一细微变化。诸葛清对此不太习惯，甚至有一种压迫感，便主动问道：“李书记，是不是这几天市里出了什么事？”

李毅浓眉一挑：“我估计会有人向你报告的，那就不必兜圈子了。关于龙山顶上那几株兰花，我记得曾与你商量过，你当时给了我明确的态度，可节日期间为此事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把“该由谁负责”这句话咽到肚里没有说出来。

对于李毅咽到肚里的这句话，诸葛清当然是猜得出来的，他显得义愤填膺地说：“米乐景这个人简直是个糊涂蛋，你吩咐我的当天，我就向他作过明确交代，他回答我兰花绝不迁移，怎么后来又出尔反尔，生出事端，真应该撤他的职！”

李毅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沈亚鹏挨打的当天，我从公安局协调出来后就打电话问了米乐景，他发誓赌咒说没有人向他交代过不准迁移，他的话是真是假？是想推脱责任还是栽赃领导？”

诸葛清心中凉气直冒，他确实认为几株兰花不应该是他这个堂堂市长过问的事，因而并非有意，而是压根儿就没把李毅的意见转告给米乐景。昨晚米乐景向他汇报时，他觉得如果自己主动担起责任，就很可能会在班子和群众中形成不良形象，便要米乐景承担责任，米乐景满口答应而心存芥蒂，并未说出李毅早已向他了解过情况。诸葛清认为米乐景是个两面讨好、没有肩膀的老滑头，愤懑之情油然而生。他咬了咬上唇，一连吸了几口烟竭力抑制着心头的怒火，说：“其实这事谁承担责任都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米乐景这种两面三刀的思想意识就严重了，本地有句俗话，墙上一棵草，风吹两边倒，他就是这种典型人物。他既然不愿承担责任，那就由我来承担吧，该挨批评、受处分你就拿我是问好了。”诸葛清以守为攻，他清楚这种事对他构不成任何处分的理由。

李毅的本意是想要诸葛清实话实说，不能阳奉阴违，并不想小题大做地追究他的责任，见目的基本达到，也就不想扩大事态，见好就收，便顺着诸葛清的话说：“如果每个班子成员都像你这么敢于承担责任，市委市政府的许多工作推进起来就轻松多了，其实我今天主要不是想问责，而是与你通报一下情况，沟通沟通思想。对米乐景同志，还是加强思想教育吧。好在沈亚鹏的伤势并不严重，为平息民愤，我已让公安局放掉被抓的两个人。”

这时，李毅办公室的门被敲了几下，姜克己推门而进。

未经李毅应允而敢直接闯进门来的班子成员中唯有姜克己一人。诸葛清见姜克己风风火火的样子，估计有急事与李毅商量，自己在此恐有不便，就起身准备离开。

李毅把诸葛清按在原位，让姜克己坐到他的旁边，说：“克己，有什么事？正好诸葛市长在这里，请他一起听听汇报吧。”

姜克己汇报的事已向李毅预约过，李毅要诸葛清一起听汇报，是经过考虑而临时改变的主意。

姜克己虽然觉得诸葛清在场有些意外，但还是快言快语地做了汇报：邵天翔经过公安部门的催促，在节日期间将存放在他那里的那批唐代金银器归还给了江河市纪委专案组，总数二百七十九件，一件不少。可据专家鉴定，其中有一百五十件是赝品。另据虞志高交代，他当时对这批文物的记录非常详细，其中有十件估计是金质的，因为分量特别重，另外有一百五十五件银器是鎏金的，工艺最为精湛，虞志高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件“龟酒令”，当时他还暗想：“龟酒令”天下无双，现在这个一出世，岂不成了一双？扣除虞志高私吞的十件，应该还有一百四十五件鎏金银器，可邵天翔归还的银器中只有四件是鎏金的，金器一件也没有，这就说明邵天翔把其中的精华部分进行了偷梁换柱。我市公安局根据专家的意见和虞志高的证词向邵天翔追回调了包的文物，可邵天翔矢口抵赖，还振振有词，对此该采取什么措施？

李毅听后没有立即表态，他抬起头来目视着诸葛清。

诸葛清看得懂李毅目光中的含义：“你诸葛清自作主张把这批文物存放在邵天翔处，现在出了问题，你如何担当？”一向定力很好的诸葛清一时陷入了深思。“文革”时期，他家与邵天翔家是邻居。当时邵天翔家的古玩大都藏在地下室，在“破四旧”的热潮中红卫兵抄了他的家。邵天翔父子在被抄前的一刻将两箱最为珍贵的东西转移到了诸葛清家，向诸葛清父母跪着乞求暂时帮助保管。那时谁接受这种请求是要冒着被批斗游街的风险的，诸葛清的父母出于对文物的保护和邵家遭遇的同情，毅然伸出了援助之手。其时，诸葛清才上小学二年级。在“文革”风暴即将过去时，诸葛清父母将这两箱古玩悉数归还给邵家，邵家父子感激涕零。从此两家来往密切，诸葛清对文物常识也逐渐有所了解。后来，诸葛清大学毕业被分配到省委组织部，他开始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幸运，一年后父亲才告诉他，邵天翔为感恩帮他在省委组织部领导那里打通了关节，因为这时国内古玩热渐起，邵天翔给领导送古玩发挥了神奇的威力。六年前任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时，诸葛清陪同喜爱收藏的组织部部长佟立群到天翔博物馆去参观，当时佟立群带去了两块一般的和田玉，邵天翔见后连连赞叹，将自己收藏多年的几十张晚清和民国邮票与佟立群作了交换。事后邵天翔告诉诸葛清，这些邮票价值在百万元以上，自愿交换藏品不过是收藏界冠冕堂皇的游戏规则，为的是让佟立群心安理得地占了个大便宜。此后佟立群与邵天翔再有什么样的“交换”，诸葛清就不得而知了，但诸葛清几年内从处长升到了副部长、常委副部长，恐怕与之不无关系。因此，诸葛清也时常想着如何回报邵天翔。得知虞志高向他密告的那批唐代金银器时，他本想存放在邵天翔处，既作为一种回报，又作为自己的备用资源，不料事情给虞志高搞砸了，他只能要求邵天翔全部归还，以保住他来之不易的位置，余事来日方长。想不到邵天翔的心比他想象的要黑得多，竟把精华部分统统调了包据为己有，真要依法追究，他坐班房不知要坐到何年何月。可是，邵天翔毕竟有恩于自己，他想秉公办事都不可能呀……

诸葛清并不回避李毅的目光，而是对视了一下，摸索着进退之路：“把这批东西暂时存放在天翔博物馆确是我的建议，如果真的发生了如克己同志所说的情况，我觉得不仅要对邵天翔依法惩处，而且要追究我的失察之责，这一点绝不能含糊！但是，虞志高贪婪成性，诡计多端，是个说话不负责的人，现在又处于精神崩溃状态，不排除他想通过乱咬人来立功，因此他的证词是否可靠要慎重考虑。另外，此事已涉及刑事犯罪，再说邵天翔又不是党员干部，而是民营企业家，他的案子是否应由市政法委牵头处理？”诸葛清的最后一句话是有用意的。他在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时曾在考核关上帮助过卜德举，两人私交甚密，加之李毅曾数次批评过卜德举这个政法委书记办事不力，卜德举耿耿于怀。如果将案子转由政法委牵头，诸葛清对案情的掌控力就大得多了。

直筒子脾气的姜克己听到诸葛清在说自己揽权，顿时火冒三丈，扯着嗓门说道：“我姜克己从来不喜欢在权力上与别人争风吃醋，既然诸葛市长认为这事应属政法委管，那我就绝不在别人田里撒尿了！”

李毅用双手朝着姜克己连连压了几下：“克己，你太心急了，诸葛市长只是提出问题，并没有下最后结论。再说，邵天翔一案是由被实行‘双规’的虞志高而牵出，是我要纪委牵头、政法委配合的，只有虞志高的案子完全进入了法律程序，你才能退出这个案子的一线。”他向诸葛清扔了支烟，缓和了一下气氛，但话语一点不含糊，“诸葛市长已经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提醒我们要把证据敲实，工作做细，我认为不无道理。虞志高那里只是证据的一个方面，其他途径不也可以提供证据吗？比如说专家的鉴定。”

姜克己的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李毅的话使他幡然醒悟：政法系统除公安局外，现在以垂直管理为主，市委市政府对它的控制力比以前小多了，自己在关键时刻怎能轻易撤退？当下最根本的任务是要把多方面的证据敲实，再敲实！

诸葛清也从李毅的话中得到另一种启示：看来自己要是明目张胆地帮助邵天翔瞒天过海，那是极其愚蠢和危险的，因为其中的漏洞和疑点太多，当务之急是要设法让邵天翔体面地交出调包的文物，逃避法律的惩罚，小不忍则乱大谋，邵天翔这样的老江湖应该懂得孰重孰轻。他先是拍拍姜克己的肩膀，道：“克己你是性情中人，我不怪你，刚才你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然后直视着李毅说，“李书记，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我们没有任何分歧，你怎么指挥，我就怎么执行。先把事情搞清楚，该我作检讨或受处分时，我绝不推脱。”

李毅会心一笑：“好，诸葛市长，我佩服你的气度。”

……

翌日上午，李毅接到解正的电话通知：祝省长下午二点调研江河市的国企改革工作，他直接到江南化工集团总部，因要座谈讨论，江河市参加的人员，除了您和诸葛清外，他还点了于新洁、姜克己、宋超和卜德举的名。

李毅暗自思忖：既然主题是国企改革，按理祝一鸣应叫相关人员参加，怎么把姜克己和卜德举都列入了其中？是想借机见见老部下，还是另有什么议题？祝一鸣这个人行事一向难以捉摸，李毅更不愿把时间花在揣摩祝一鸣的心思上，便叫办公室通知参会人员，务必提前十分钟到达江南化工集团总部。尽管李毅对祝一鸣有看法，但他认为在工作上必须配合上级领导，并应给予适当的礼仪。

看来祝一鸣的工作作风改变不小，事先跟江南化工集团打了招呼，不允许对他的调研搞任何欢迎仪式。李毅一行人到达江南化工集团总部时，未见门前、厂内有彩旗和欢迎标语，只有两位集团副总经理在门前迎接引路。引路者告诉李毅。祝省长半个小时前就到了厂里，现在正与董事长和总经理了解企业情况。

李毅和班子有关成员来到集团会议室，见祝一鸣正与谢百威和鲁大同谈笑风生，李毅忙上前握着祝一鸣的手，说：“祝省长，我们本想提前迎接，哪知还是落在了您的后面，该罚该罚！”

容光焕发的祝一鸣仍像以往爽朗幽默：“不是你们迟到，而是我没守规矩提前到了，为的是看看工厂，看看企业的干部和员工，如果要罚的话，该罚的是我。”他上前与参会的江河市班子成员一一亲切握手，然后对随行人员作了介绍，这一次祝一鸣真的是轻车就简，随行的只有三人，除了跟班秘书王德兴、综合一处处长解正，还有一个就是国资委主任牛强生，他磨正刚一个月，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祝一鸣没有像常规那样让汇报者都坐在他的对面，而是安排李毅和诸葛清坐在他的左右两旁，其他人则都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他习惯性地摁了一下鼻子，笑呵呵地开场道：“我早想来这里调研，由于杂事缠身，这个夙愿至今才实现，市领导班子的另外一些成员，请李毅和诸葛清替我转告问候吧，就说我真的一直想念大家。春江书记要我担任省国企改革领导小组组长，这个差使好不好当，牛强生同志可能比较清楚。我省的国企改革步伐已落后于兄弟省，落后于中央的要求，所以我打算把江河市和金宁市作为重点突破，以点带面，推进全省国企改革的力度和深度。江南化工集团我以往来过不下五六次，今天又走马观花地看了看，所以参观工厂的形式就不必搞了，主要是议论一下这个企业的改制方案。李毅同志，你看是由企业领导先汇报，还是由市领导直接汇报？”

李毅说：“那就先听听企业领导的想法吧。”

董事长谢百威抓了抓头皮，眯着一双小眼睛说：“企业改制，必须从实际出发，原来我任国资委主任时以为对这个企业很了解，谁知沉下来半个月，才感到以往是雾里看花，内部的经营管理与自己原来的判断出入很大，许多情况我还没有摸清楚，所以为了对企业、对上级领导负责，我暂时还不能高谈阔论。鲁大同同志在企业干了二十年，要不先听听他的意见吧。”

鲁大同虽然性格粗犷，但毕竟历练多年，懂得常规套路，董事长不肯说，他这个总经理岂能芦苇充竹竿呢？因而推诿道：“我这个人天生不是当设计师的料，只配当包工头。再说最近虞志高一出事，人心惶惶，怨声载道，我成了救火队长，哪还有精力去考虑改制。企业改制这样的大事就是市里定的，轮不到我们瞎操心。”

祝一鸣仍然呵呵地笑道：“企业领导互相推诿，到底是真的没有思考，还是怕意见与市领导不符？既然如此，那就由市领导直接汇报吧。”他朝左右两边看了一眼，“怎么样，你们两位不能再推了吧，谁先说？”

李毅立即回道：“这是政府主抓的事，请诸葛市长汇报吧，需要时我做些补充。”

诸葛清根本就无意推脱，于是，他向祝一鸣汇报了江河市国企改革的总体设想、步骤和措施，重点介绍了关于江南化工集团改制的两种方案，对每种方案的优劣作了客观的分析。至于这两个方案各由谁倡导，诸葛清自然是不可能吐露的。

李毅并未做任何补充，他说诸葛清的汇报非常客观。他所关心的是祝一鸣如何表态，如果祝一鸣肯定了诸葛清的方案，他该不该立即据理力争？

没想到祝一鸣听完汇报，摁了一下鼻子，用很满意的口气说：“江河市委市政府对国企改革的信心是坚定的，态度是积极的，方法是科学的。我这里重点说一下方法问题，任何决策预案都不能只是一种方案，而必须有两个以上备选方案，这样才能有比较和鉴别，才能不一条路走到黑，这是科学决策的基础。我听了汇报后初步的感觉，两个方案都不错，在意见统一后，关键在于落实，在于推进，在于见到成效，正如列宁所说，一打纲领不如一个行动。另外，站在更高层次，决策是一个系统，既要照顾眼前利益，又要着重于长远利益，既要看到局部利益，又要放眼全局，有时候局部必须服从全局。春江书记可谓日理万机，可他对你们这个规模不大的企业改制却很关心，他之所以如此关心，就是从大局来看问题的。在座的同志都知道，化工企业的污染相对比较严重，省城从金宁市搬迁到江河市，原因之一是因为长期以来金宁城周围以至于城市中心被化工企业包围了，而这些企业的规模又不小，总量居全国单个城市之首，拆迁的代价一时难以承受。因此，春江书记跟我商量要下决心逐步解决这个问题，从规模、机制、效益、环保这四个方面统一考虑，拿出总体方案，以原省城金宁市和新省城江河市为重点，在全省范围内统筹协调。我非常钦佩春江书记的视野和魄力，同时也相信总体的方案万一涉及江河市的局部利益，江河市的领导一定会以大局为重的。今天把市党政一把手都请来，主要是看看你们的态度。”祝一鸣对这个“总体方案”讲得比较抽象，具体的实施途径除了他自己，在场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他今天只是打着黄春江的旗号为实施他的“总体方案”吹吹风，铺铺路。

诸葛清首先表态道：“请黄书记、祝省长放心。我是……”他本想习惯性地说“我是长期搞组织工作的”，想到这种场合不适宜，立即刹住话头，改口道：“我是一定会向李毅同志学习，注重局部服从大局的。”他无意中将了李毅一军。

李毅觉得祝一鸣说得过于笼统，又不清楚黄春江的真实意见，本不愿表态，被诸葛清一将，只得附和着说了几句。

祝一鸣看看手表，又说道：“今天还有些时间，在座的同志有什么困难需要我解决请直截了当提出来。我提倡领导干部下来调研要帮助解决实际困难，对于能立即解决的，今天决不拖到明天；对于有希望解决的，要创造条件越快越好；对于一时难以解决的，也要把道理讲清楚。”

李毅代表市委市政府提了新省城功能完善需要省政府支持的几个问题，祝一鸣对此一一作了答复，其态度之热情、支持之力度都使江河市的在场领导为之动容。

正在大家心情愉悦的时候，炮筒子姜克己猛地插出一杠：“祝省长，江南化工集团出了一个文物大案，想必您应该有所耳闻吧。邵天翔对我市存放在他那里的文物偷梁换柱，我带人去调查时他不仅百般抵赖，还打出您的旗号，说与您关系如何如何，我看他这是无中生有，往您脸上抹黑，您对他要警惕。”姜克己此话并非有意出祝一鸣的洋相，因为以往祝一鸣对他曾有提携之恩，他只是想提醒祝一鸣不要上当受骗或充当他的保护伞。

在座的其他人听姜克己说出这话，都面面相觑，不敢吭声。

谁知祝一鸣听了一阵哈哈大笑，道：“忠言逆耳利于行，克己同志，谢谢你的提醒。这个邵天翔呀，真会炒作！坦白地说，我早就与邵天翔熟悉，不久前确实参观过他的博物馆，他收藏的文物真是了不起，使我开了眼界，客观上对保护、弘扬中国传统文化发挥了积极作用。但我可以负责地告诉大家，我没有拿过他的任何东西，没有花过他的一分钱，如果他确实违法了，那就严格依法制裁，绝不要理睬他虚张声势的那一套！今天上午他刚给我打过电话，说是他受了冤枉，下面的操作人员出了差错不应该治他的罪，要我帮帮他的忙。我对他严正相告，国法大于天，你要是犯了罪，任何人都帮不了你；是否冤枉，公安部门调查后自有定论。听说金宁市公安局雷厉风行，下午就已经介入了调查。克己同志，我的回答你满意吗？”

姜克己涨红了脸，点了点头一个劲地喝茶，他对祝一鸣如此坦白地公开与邵天翔的关系感到意外，对他依法办事的态度颇为满意，可让金宁市公安局介入调查，岂不是暗示他这个江河市纪委书记在多管闲事吗？

李毅心头一震：祝一鸣不愧为高人，表面上襟怀坦白，公私分明，依法办事。可实际上他是用权力转移来保护邵天翔：既然邵天翔向金宁市公安局报了案，说工作人员操作失责，那金宁市依照公安属地管理的原则介入调查就是天经地义的了；金宁市也是副省级城市，江河市对它没有管辖或支配权，无权阻止对方公安部门的介入；一旦调查结论是操作人员失责，邵天翔就可以不承担法律责任。今天这个会祝一鸣为何要姜克己和卜德举参加，李毅原来觉得是个谜，现在这个谜底终于解开了。纵使没有姜克己的冒昧提问，祝一鸣也照样会以别的方式转到这个话题上。

诸葛清心中长长吁了一口气：自己煞费苦心都觉得难以摆平的事，到了祝一鸣这里如同小菜一碟！他对祝一鸣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就是绝顶高超的举重若轻，运筹帷幄，也是多年修成的道行呀！

祝一鸣再一次看了看手表，说：“本来呢，今天应该与各位共进晚餐，叙叙旧情，可现在中央对吃喝风抓得很严，我们领导干部也应该以身作则，所以，这顿饭我给大家记着，待这里改制成功，我祝一鸣自掏腰包来请大家！”

说完上面的话，祝一鸣站起身来，伸出肉乎乎的手，笑哈哈地与大家握手告别。刚进楼梯，突然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显示屏上是”A1“的暗号，这是他给白玫的编号，便立即关上，说出的话使人以为是公务接待任务：“我就是有分身术，也应付不了这么多场面啊。”

……

第二天上午，李毅向黄春江通了电话。他向黄春江汇报了祝一鸣来江河市视察和座谈的大体情况，并询问了全省国有化工企业改制是不是有个总体方案，这个方案是否得到了黄春江的首肯。

黄春江告诉李毅：“你这小子问我这些问题一定心中有鬼，你是否认为祝省长是打着我的旗号来实施他个人的主张？乱弹琴！李毅同志，我知道你对一鸣同志过去有些看法，可我们要相信人是会变化的。他现在是省长，工作能力出类拔萃，抓经济、抓改革都是大刀阔斧，富于创新，你应该充分尊重他。当然啰，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他这个人有些地方也使我担心，什么问题就暂且不谈了。关于全省国有化企业的改制总体方案，他向我大致说了一下，我基本认同。至于他引荐的那个北方化工集团，我只是与它的董事长见了个面，礼节性地接待了一下，该集团如果确有可行性方案，又能拿出真金白银，我当然会支持。不过，倘若他们只是纸上谈兵，或者有什么企图，要我上当受骗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毅赶快接过话头，说：“黄书记，据我所知，这个北方化工集团背景相当复杂，它借用改革的名义，巧妙地利用我国现行体制上的漏洞来大量侵吞国有资产，使一些国企变成了权贵化加私有化的企业，我生怕您……生怕您不了解底细。”

黄春江朗声大笑：“你这小子用心是好的，可太自作聪明了吧？我这个老头子还没有到以其昏昏使人昭昭的地步！你给我记住，考虑问题要记住十六个字，面对现实，放眼未来，坚持原则，讲究谋略。北方化工集团的背景我比你更清楚，但官场的毒瘤短期还难以消除，不是因为某人法力无边，而是因为我们的政治体制改革还不到位，一旦到位，就能彻底切除毒瘤！在现行的情况下，有些应酬只是一种策略，原则上不能动摇，二者的统一就要靠信念和智慧。”

李毅心中惊叹，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黄春江继续对李毅说：“你与诸葛清同志配合得怎样？我明确告诉你，一二把手如果闹矛盾，搞得班子里鸡飞狗跳，我不会各打五十大板，主要拿一把手开刀！你以为一把手是好当的吗？好了，我还得去处理一件急事，今天就与你说到这里吧。”

李毅与黄春江刚通完电话，姜克己就带着张小虎敲门进来了。

李毅估计他俩是为文物案而来，待他们坐下后便问有什么新的情况。

张小虎说：“金宁市公安局的动作真快，经过一夜审讯，邵天翔的助手古文宇已作了彻底交代，承认是他瞒着邵天翔私自将文物调了包，为的是从中渔利。今天上午，金宁市公安局就把追回的文物全部送到了我市公安局，经检查和专家鉴定，一百五十五件鎏金银器一件不少，无一赝品。至于虞志高所说的十件金器，却成了十件唐代的铜器。专家说，因他们未见过原来的实物，究竟是虞志高判断有误还是邵天翔做了手脚，暂时无法确定。古文宇做了替罪羊，我们要想拘捕邵天翔就没有理由了。”

姜克己说了自己的看法：“像邵天翔这种雁过拔毛的人，不留下几件精品鬼都不信，不过这个老滑头手法比较巧妙罢了。金宁市公安局有意避开我们专案组速战速决，背后定有高人指点。”

李毅微微一笑：“你应该知道这个高人是谁。不过现在我们暂时不提他吧。”

姜克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张小虎问：“李书记，这个案子我们结不结案？”

李毅说：“文物案就暂时结了吧，不给幕后指挥人留点面子，恐会生出新的事端。但虞志高的经济案暂时不移交给检察院，再拖上一阵，看看他是否还能吐出新的线索，也观察一下与他有瓜葛的人会有什么动静。”

姜克己和张小虎刚离开，米乐景就进了李毅的办公室。

米乐景五十五岁，矮胖的身材如一个大冬瓜，脸上油光水滑，酒糟鼻子、金鱼眼和文雅的笑容不太相称地布局在他胖乎乎、圆滚滚的脸上。他一见李毅，就躬着身子迎上前去：“李书记，我本来早就想找您，因怕您公务繁忙，一直未敢打扰。”

李毅单刀直入地说：“你找我大概是急于把迁移兰花一事说清楚吧，这方面的情况我已有所了解，你就尽量说得简单些吧。”

米乐景语速比常人慢一拍，且带着几分女腔：“李书记哎，迁移兰花一事，弄得我真是虱子钻进肛门里，不是死也是死（屎）。此事我向诸葛市长当面汇报，他是同意了的，没说您有什么指示。待到出了纰漏他要我承担全部责任，我挨板子受处分事小，可欺骗您却是犯了欺君之罪呀。”

李毅放下脸：“谁是君？你在旅游局就把自己看成‘君’吗？”

米乐景“啪”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我这臭嘴，说歪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实在不愿欺骗您呐。我对您要是说一句假话就不是人，可万一诸葛市长给我穿小鞋，您可得为我主持公道呀。”

李毅说：“别跟我讨价还价，我问你，沈亚鹏打通医院关节、编造病情的事，你事先知不知道？”

米乐景又要抽自己的耳光，被李毅用手挡住，说：“你是政府官员，请注意自己的形象。”

“是是是。”米乐景捶了一下胸口，“我向您发誓，事先要是知道一丁点就不是人。平时我看这家伙做事挺勤快的，没想到一肚子花花肠子，只怪我瞎了眼用这种小人。他这次欺骗党和政府，企图诬陷别人，不仅是违法的，而且有意无意地害了您，我一定把他撤职查办。”

李毅淡淡地一笑：“人非圣贤，犯点错误是难免的，何况他年纪尚轻，又是为执行你的命令受的伤，你真下得了狠手？我看就多加教育、以观后效吧。”

米乐景没想到李毅提出这样的处理意见，立即感激涕零地说：“李书记真是宽宏大量，处处为别人着想，那我就按照您的指示，好好教训教训他。”

李毅告诫道：“你自己也要从中吸取教训。”

米乐景松了一口气，沈亚鹏是他的心腹爱将，他岂能忍心治罪，只是表面上必须演得逼真罢了。

“还有一件事，请你帮我转告诸葛市长，有关迁移兰花的事到此为止，任何人都不要再在细节上纠缠。”李毅这样做，一方面是不想让诸葛清为此事过于难堪，便于他自我反省；另一方面，也是在提醒诸葛清，对米乐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要有所防范。

祝一鸣坐在车上犯了愁：颜白冠给他发来信息，约他“一起叙叙”。不久前他第一次与颜白冠“相叙”，是吃过晚饭后在金宁市的一幢环境优美的单体别墅中，这幢别墅是颜白冠个人的还是董事长吴兴宏的，祝一鸣并不清楚。那一夜，颜白冠留给祝一鸣的印象可用四个字概括：柔情似水。此后，祝一鸣在自己的情人名单中将颜白冠编为”A2”。

白玫之所以被祝一鸣编为”A1"，是因为他在江河市任市委书记时与她保持了四年关系，在他从江河市调至青北省任省长期间，白玫虽不方便去看他，但与他的电话和信息联系从未中断，可以称得上是他时间最长的情人。现在祝一鸣以省长的身份重返江河市，白玫数次向他点燃旧情，祝一鸣一直克制着，因为他清楚，白玫的情人绝不止他一个，且不是高官就是富商，离别三年，不知谁是她的新欢，更为重要的是，会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今天，白玫看他不接电话，又向他发了信息：我想看到/我在寻找/那烙在心中爱的美好/我紧紧地依靠/紧紧地守牢/不敢漏掉/一丝一毫/愿能等到。祝一鸣有些被白玫的心声感动了，白玫不仅有性感的身材、热辣的情感、特异的性功能，还一直真心地爱着他。如果也用四个字对她概括，那就是激情似火。“水”和“火”的滋味他想交替尝尝。

颜白冠远在金宁市，白玫近在眼前，祝一鸣今晚终于做出了取舍：他用一部加过密专门与情人通话的手机向白玫发了短信：半小时后在京盛宾馆四十九楼8号房！后面没有署名，只是打了惊叹号，这是他与情人联络的特殊符号，也是他多年的保密习惯。

京盛宾馆是开业刚两个月的超五星级酒店，为印度尼西亚一华人财团所建。祝一鸣与该集团的董事长兼CEO关系很深，曾给过他大力支持，因此他给了祝一鸣四十九楼一套“休息房”。这个宾馆的特殊设计之一在于：常人都只能到四十八楼，要上四十九楼就必须有房主的磁卡才能开启电梯；到了四十九楼，每个电梯门前均有屏风将左右隔开，只要移动屏风，即可形成通道，这样的缜密设计，为的是保证每个人的绝对私密空间；开房门则用密码；且整层楼面都没有电子探头和其他监控装置。祝一鸣只是独自来此休息过一次，权作亲自体验，感到空间虽不很大，但豪华与舒适的程度都超出想象。里面免费的高档酒、饮料应有尽有，就连床都是古代宫廷中的“助爱床”，据说为武则天所创，床上装有机关，可调节起伏与震动，让做爱更有激情，且节省体力。

祝一鸣将白玫领进房间，满以为白玫会被其奢华程度惊呆，谁知白玫似乎什么都没看到，进了门就一把抱住祝一鸣，泪流满面地说：“三年了，我每天都想着您，今天终于梦想成真了。”

祝一鸣能真切地感觉到白玫的泪水滴到他的脖子和后背上，他动情地说：“既然天天想我，为什么不去看我？”

“不是您对我说的吗，那里的人很敏感，最好不要去，我能不为您着想吗？即使您回来以后，我想见您容易吗？”

祝一鸣一时语塞。两人热烈地拥抱接吻了一阵，便坐到了双人沙发上稍作小憩。这时祝一鸣才发现白玫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裙子，容貌与三年前并无太大的变化，便调侃道：“你虽姓白，但以往你见我都是穿黑色或紫色的衣服，从未穿过白色的衣服，今天难道是与我新婚？”

白玫娇滴滴地说：“久别胜新婚呀，今天我就是要与您举行没有仪式、没有证书的婚礼。”她娇嗔一笑，“说到婚礼我要考考您，什么叫白色的婚礼？”

祝一鸣饶有兴致地笑道：“我只知道现在结婚时女子流行穿白色婚纱，至于其中有什么典故，我倒真不清楚，那就请你指教一二。”

白玫妩媚地伏在他的肩上，声若黄鹂：“中国古代结婚时流行红色，象征喜庆；欧洲古时候流行过黑色，寓意高贵。白色婚纱源于1499年的法国贵族，那一年安妮穿一袭白色婚纱与法王路易十二在教堂举行婚礼，她将自己的高贵、纯洁优雅完美地奉献给了她的爱人。从此，白色婚礼记载于爱的史册，纯美之爱由此延续。因此，你该知道我今天为何要穿白裙了吧？”

祝一鸣一手抚弄着她飘着香气的长发，一手伸进裙子解开她的乳罩，抚摸她那年近三十依然丰满坚挺、令人心旌摇曳的双乳。“感谢你让我增长了知识，可我与你的白色婚礼只能到下辈子了。小玫，你结婚了吗？”“去年领了结婚证。”“有小孩了吗？”“没有，我不想为他生。”“为什么？”“因为我想为你生一个。”“为什么要为我生？”

“祝省长，嗯，这样称呼太别扭，我还是叫您祝大哥吧。三年前您离开江河市前的那个晚上，我曾对您说过，真正的爱情没有年龄之分，没有穷富之分，没有国界之分，没有已婚未婚之分。我爱的是您改变了我的人生，爱的是您的豪爽幽默，爱的是您的雄才大略，爱的是您对女人的关怀体贴和精耕细作，想必我这些肺腑之言您早就忘了吧？”

“没忘，没忘，可我这样的老头子即使播了种，还能生根发芽吗？”

“一定能！乾隆七十正风流，齐白石八十五岁喜得子，您如此健康威猛，不多留下几个龙种，倒是世间最大的浪费和遗憾。”

祝一鸣得意地一阵淫笑，官场男人不仅喜欢别人敬仰他握有生杀大权的地位，也乐于听到女人赞美他那根能使她们神魂颠倒的“权杖”。他并不想白玫真的为他生儿育女，只是要白玫真诚地奉献她的灵与肉。在白玫的催促下，他走向了浴室。

白玫见祝一鸣从浴室出来后赤裸着身体躺倒在床上，立即快速地冲洗了一下，裹着一件半露半裸的浴衣像小鸟一样依偎在他身旁。

祝一鸣说：“今天我很高兴，好好庆祝一下吧。”

白玫懂得“庆祝”的意思：祝一鸣要她全身按摩，先按背后，再按正面。

白玫的按摩，不是用手，也不是用舌尖，而是用乳房。先用乳头“点穴”，如鸟儿行走；再用肉球“按穴”，似婴儿滚爬。这一点一按，使关键的穴位该麻的麻，该痒的痒，该酸的酸，该胀的胀，该颤的颤。这是肉的舞蹈，也是灵的舞蹈，淋漓尽致的“舞蹈”只是前戏，前戏之后，精彩纷呈、神魂颠倒的正戏才一浪高过一浪……

第五章　暗流涌动

李毅看着办公桌上的材料，心想：好个夏中华，总是奇思异想，“鸟岩雕”的研究还未完成，又盯上了吴佩孚。

夏中华写给李毅的是关于申请研究吴佩孚之女吴珺的报告，里面先是介绍了如何从他朋友潘阿狗那里偶尔看到了珍贵的历史资料，继而阐述了这一研究的重要意义。

窃国大盗袁世凯死后，北洋军阀分为皖系、直系、奉系三大派系。直系首领先后为冯国璋、曹锟、吴佩孚，后台是英美，控制长江中下游的苏、赣、鄂及直隶。

吴佩孚，字子玉，出生于山东蓬莱北沟吴家村，祖籍为南吴省江河市，1897年投军，因善战于1906年被曹锟提升为旅长。1920年吴佩孚在直皖战争中击败皖系，权倾中央。1922年4月，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直军胜，奉军败北关外，吴佩孚成为直系乃至整个北洋军阀中实力最强的人物，几十万大军遍布大半个中国。1926年10月，吴佩孚的主力被北伐军所歼，从此一蹶不振，依靠张学良的资助退养于北平什锦花园。1939年12月4日，日本牙医受命于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谋杀了吴佩孚。

吴佩孚死后，国民政府追赠他为一级上将。蒋介石亲致吊唁：“先生托志春秋，精忠报国，比岁以还，处境弥艰，劲节弥厉，虽暴敌肆其诱胁，群奸竭其簧鼓，迄后屹立如山，不移不屈，大义炳耀，海宇崇钦。先生之身虽逝，而其坚贞之气，实足以作励兆民，流芳万古。”

蒋介石对吴佩孚的评价如此之高，当时许多政要人物都认为这只是蒋介石的政治需要和作秀，意在收买人心，攘外安内。实际上除了吴佩孚的个人品德和才能外，还隐匿着一段蒋家与吴家的一直不被外人所知的私情。

吴佩孚不仅能带兵打仗，且是个才子。他好《春秋》，嗜《易经》，著有《春秋正识证释》、《易箴》、《循分新书》等，还擅长诗书字画，更为可贵的是他一生坚守三个信念，不敛财、不纳妾、不进租界。值得特别一书的是，从1924年到1938年在他失意时，日本高层多次表示愿给他提供资金枪械，扶他东山再起，均被他严词拒绝，也正因为如此，日本在华特务头目土肥原才对他痛下杀手。

那么，对日本高层早有戒备之心的吴佩孚为何又会死在日本牙医的“治疗”之中？吴珺留下的资料揭开了这个谜底。吴佩孚住北平什锦花园时，张学良委派了他的一名亲信后勤官员祝天佑负责联系和资助吴佩孚，他出生于天津一个小职员家庭，入伍后因对张少帅忠诚，且办事灵活，张少帅便将这个差事交给了他。没想到他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早就屈从于土肥原的淫威下充当其鹰犬。本来吴佩孚欲找别的牙医，祝天佑一方面做通了吴佩孚的夫人张佩兰的工作，然后再向吴佩孚再三游说，致使吴佩孚落入圈套，惨遭毒手。

前面所说的蒋与吴两家隐匿的一段私情又是什么呢？

史料上一直记载吴佩孚没有子女。他十五岁娶了王氏为妻，三年后王氏去世，续弦李氏，李氏不育。吴佩孚之母又逼儿子娶了娴雅文静的张佩兰，张佩兰仍始终不育。无奈之下，吴佩孚只得将弟弟的儿子收为养子。可吴珺提供的资料中却清楚地告诉世人，吴佩孚不仅有亲生女儿吴珺，还有一个亲生的儿子吴九洲。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得从1920年说起。这一年吴佩孚赴京与曹锟商量大事，因各执己见，心中不悦，为此而去舞厅解闷，突然见到一军官欲强抢年轻貌美的舞女，吴佩孚怒从心起，带着警卫上前一枪崩了那个军官。舞女跪求吴佩孚：我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请您发发慈悲收留我吧。吴佩孚将舞女带到自己的一幢隐蔽别墅，问其详情。舞女据实禀告，自己出生于南吴省焦尾县的书香之家，姓叶名金凤，在燕京女子学校就读不到一年，家中突遭横祸，当地的一股土匪不知何故，将我一家灭门杀绝。我没有了经济来源，只得到舞厅为生，岂料遇到恶棍，若不是您仗义相救，小女子凶险未卜。吴佩孚见这一女子年近二十，身世凄惨，长得清丽，又有文化，加之说起祖籍来还是老乡，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她金屋藏娇。说来也怪，吴佩孚多任妻子不能生育，可与叶金凤相处一年，就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吴珺，又过了一年多，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吴九洲。

女儿吴珺从五岁开始，就被吴佩孚转到大家庭抚养。吴佩孚这样做，一是让老母高兴，二是让太太们有个照应。虽然吴佩孚对家人说这是他领的养女，但母亲和太太们都心知肚明，太太们因自己不能生育，对这个“养女”除了宠爱，还为她请了知名的教书先生。老母则立下规矩：太太们不得打听这位“养女”的来历，更不能向任何外人暴露这位养女的真实身份。至于吴佩孚为何要把叶金凤和儿子深藏不露，可能是他深谙世道混乱，想以此保住自己的血脉。

吴珺长到十六岁时，已是亭亭玉立，楚楚动人，知书达礼，求亲者不计其数，其中就有蒋经国。蒋经国第一次与吴珺相见，是受父亲之命去拜访吴佩孚，偶见吴珺并略有交流，从此就为她的风韵气质所倾倒，念念不忘，穷追不舍，一年中写了三十多封情书，吴珺虽有心动，但其父不允，只能婉言相拒。无奈之下，蒋经国只能请老头子出面求亲。蒋介石自以为自己已是一国之元首，与穷途潦倒的吴佩孚结亲本有屈尊之感，对方岂有不从之理？谁知傲气的吴佩孚从骨子里就看不起蒋介石，他推脱的冠冕堂皇理由有两条：一是自知门不当户不对，二是小女年龄尚幼，留待日后再说。老蒋上门碰了一次钉子是不可能再去第二次的，他一方面恨吴佩孚不识抬举，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对吴佩孚的傲气暗中钦佩。

在吴佩孚被害之后，一直对吴佩孚忠心耿耿的卫士潘老根得到可靠消息：蒋经国的一位心腹准备带人来强抢吴珺，吴珺在家人的允许和朋友的帮助下，由潘老根护卫着逃回了家乡焦尾县，可她已不敢再回出生地叶家村，而是在帝陵县与焦尾县交界的双峰乡王家墩隐居了下来。三年后，吴珺与潘老根结为夫妻。

夏中华在报告中提出，对吴珺的研究至少有以下几方面的意义：

第一，可以比较全面地了解吴佩孚的生平及被害的细节，找到暗害吴佩孚的汉奸，同时，对籍贯在焦尾县的叶金凤及她与吴佩孚所生子女的下落也能找到轨迹。

第二，可以比较客观地认识蒋介石、蒋经国与吴佩孚及其子女的真实关系，特别是蒋经国与吴珺一段不为人知而颇具戏剧性的感情经历。

第三，在吴珺所留下的资料中，还有大量吴佩孚与民国许多风云人物的书信来往，可能对纷繁复杂的民国历史有新的审视，还可能清理出当今一些重要人物的历史档案。

夏中华在报告中最后写道：鉴于这一研究，涉及一些重要历史人物以及对原有历史结论的颠覆，必须经市委同意后才能正式立项，同时，也请给予一定的研究经费。

夏中华这个报告的文字虽只有四页纸，但其中的信息量很大，且有相当部分填补了历史的空白。李毅虽不是历史学家，但他的父亲是历史学知名教授，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历史知识比常人要了解得多，且深知历史背后的政治真相以及对现实的借鉴意义。他看完报告在思考问题时，发散性的思维使他脑中突然闪现出一些看似不连贯而似乎又有着某种联系的敏感字眼：天津……祝天佑……叶金凤……吴珺……吴九洲……

李毅提起笔在报告上批示道：请诸葛市长阅处，我意此研究颇有价值，请速调拨五十万元研究资金。

与诸葛清通完话，李毅又向自己的父亲和司徒震分别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助调查民国九年叶家灭门案的真相。

潘阿狗最近的感情起伏可谓从冰山跳到火焰山。当夏中华告诉他其爷爷原来是吴佩孚的卫兵，其奶奶则是吴佩孚的亲生女儿时，他惊出一身冷汗，感到无地自容。因为他没有什么文化，只知道吴佩孚是个杀人如麻的大军阀、刽子手，自己与他沾亲带故，今后在人前怎么抬得起头来？后来夏中华向他详细介绍了如今学术界对吴佩孚的功过评说，称他是军阀中的儒将和伟人。潘阿狗听了便觉得自己仿佛就是王公贵族的后裔，斜昂着头，龇着黄板牙，那带外八字的脚步迈得震天响。

夏中华在拿到市政府所拨的五十万元研究经费后，立即把潘阿狗叫到江小兰的住处与他商量：你奶奶留下的这些资料十分宝贵，应该由江河市博物馆保存，由于经费紧张，我只能给你二十万元作为奖励。

潘阿狗拿到钱后双膝跪下，朝着奶奶的灵位方向磕了三个头，眼含泪水对夏中华说：“夏馆长，我依你，不过你一定要研究出名堂，这样奶奶才能饶恕我的不孝。”

厦中华说，那是自然。他问潘阿狗，你和你爷爷奶奶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奶奶去世时你已经二十多岁，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非同一般？为什么你奶奶临终前不将自己的身世向你透露？

潘阿狗说，我全家人都不晓得爷爷奶奶的真实身世，也不晓得他们为何始终对此守口如瓶。我父亲在世时，曾听他说过，我爷爷带着奶奶刚到王家墩时，爷爷自称潘二伢，因为口音与当地人不同，人们都叫他“潘侉子”，开始时常有人欺负他，连别人放个臭屁都全赖在他身上。我爷爷从不与别人计较，只是每天从二三里路外的石山下来时，一边胳肢窝里夹一块二三百斤重的石头，大概一年多时间，就垒起了一栋石房，牢固得炮弹打上去都撞回头，村里人见他有如此神力，渐渐就没人敢再欺负他了，而是对他敬而远之。

夏中华明白潘阿狗说话夸张，不知轻重，但可以断定他爷爷的力气和武功远超常人，从山上坠落而亡可能纯属意外。关于他奶奶的情况，潘阿狗的回答并未增加多少新的内容。她到王家墩后自称姓方，因她略通《易经》，粗懂医学常识，为邻近的不少乡亲看好了病，也预测对了一些吉凶，被方圆几十里称为“方半仙”。夏中华认为，两位老人至死不敢暴露真实身份的主要原因，是因为那个年代把吴佩孚视作臭名昭著、罪大恶极的人物，他们怕因自己的身世给后代惹来无尽麻烦，才煞费苦心，守口如瓶。

夏中华对潘阿狗说：“从你奶奶的日记和保存的书信来往中，得知你奶奶还有个弟弟叫吴九洲，据说是随你祖奶奶于1940年被一个法国商人带到了法国，现在说不定还是个亿万富翁呢。”

潘阿狗露出惊讶和渴望的目光：“夏馆长，那你就把别的事都放下，全力以赴把吴九洲，噢，说起来我应该称他大爷吧，把我大爷的事先查清楚。”

夏中华笑道：“你就想攀个大款爷爷，可我还有许多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查清，比如说，那个充当日本汉奸暗害吴佩孚的祝天佑，听说不久后也逃到了法国，这个人要揭露他的历史真面目；再比如说，你的祖奶奶叶金凤，李毅书记的父亲李教授已查到线索，初步确定是曾在清中期三代都中举人的望族叶家，可这家人为何在民国九年遭到灭门之灾？除了叶金凤在北平逃过厄运，还有没有留下其他人？这帮土匪这样做是什么目的？查清这些事情不仅仅对你爷爷奶奶有个交代，而且是对历史有个交代，对国家有个交代。”

潘阿狗对夏中华所说的意义重大之事似懂非懂，他想不到奶奶留下的一枕发黄的纸竟会引出这么多惊喜交加的事。他是个讲究现实的人，国家的事自然有大人物考虑，自己首先考虑的是与生活直接相关的问题，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龇出那标志性的黄板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夏馆长，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说出来你不要见笑，十八年前我卖给你的那只‘宣德炉’，据说现在值几千万，不久前你说那件东西在金宁市的邵天翔手里，我想砸锅卖铁从他那里赎回来，你看有没有指望？”

“这是痴人说梦，好东西到了邵天翔这样的人手里，就像你们农村人所说的黄鳝钻进了黄鳝笼，进得去出不来，再说这也不符合古玩界的行规。”

“那……那老子就去偷，不，这不叫偷，叫物归原主。”

“这可是犯法的事，我国法律规定私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你这个派出所所长难道是个法盲？为了财就不怕牢狱之灾？”

“这也并不仅仅是为了财，它可是我家的传家宝呀，要是让那个老贼霸占着，我心里真比猫抓还难受。”

夏中华神情严肃起来：“有些事只可智取不可蛮来。把‘宣德炉’卖给邵天翔是我的错，我有一个办法让它完璧归赵。”

“什么办法？”

“你要与我配合，就说你家本有一对‘宣德炉’，还有一只因生活困难现在准备出手。你先要在外把风声放足，我负责让邵天翔信以为真，至于后面如何智取的事嘛……”夏中华带着一丝诡秘的神色。

“老兄呀，我到哪里再找一只‘宣德炉’？”潘阿狗大惑不解。

“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那只‘宣德炉’我当时卖给他时复制了一只，要蒙过邵天翔这双毒眼，现在看来还得再做加工。”

潘阿狗听到这里，突然把脏兮兮的拇指伸进嘴里，使劲咬了一口，鲜血直流，恳切地对夏中华说：“夏兄，为我的事你操尽了心，还甘冒这么大的风险，我潘阿狗没有别的回报，就只能死心塌地做你的忠实走狗了！”

这一幕刚好被推门进来的江小兰看到，她从旁边抽出一张面纸递给潘阿狗：“阿狗兄，你本名就是狗，在人人面前都是走狗，何必如此血淋淋地发誓赌咒，装神弄鬼，害得我等会还要擦洗地上的污血。”

潘阿狗急忙亲热地叫了声“嫂子”（自夏中华离婚后他已把‘嫂子’前面的‘小’字去掉了），然后嬉皮笑脸地说：“在别人面前当走狗，我说不定还会咬他们，在夏兄，噢，还有你嫂子面前当走狗，我永远只会服服帖帖地听你们的使唤。”

江小兰揶揄道：“好，这是你说的，那我叫你明天就咬你们开发区主任刘大牛一口，你听不听？敢不敢？”

潘阿狗一拍胸脯：“当然听你的，当然敢咬……不，我不咬他，他对我有恩，再说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咬他实在不忍，我咬自己一口吧。”

看着潘阿狗的憨相，夏中华和江小兰一道笑了起来。

江河市开展向蔡兴发学习的活动十多天以来，欧阳皓汇总方方面面的情况反映，向李毅做了汇报。欧阳皓谈了自己的看法，总体效果不错。但也有一些人认为蔡兴发作为正面典型值得商榷，主要有两方面的疑虑：一是蔡兴发所掌舵的江南化工集团长期以来发展虽比较平稳，但经济效益不够理想；二是最近集团内部出了虞志高这样的腐败分子，蔡兴发负有领导责任。

李毅觉得蔡兴发并非完人，倘若把他塑造成以往那样完美无缺的楷模人物，那实际上是一种造假活动，对党风、民风的副作用后患无穷，仅凭蔡兴发的清正廉洁，兢兢业业，在身患绝症时出于公心，不图个人私利，反映国企内部的深层问题和改革建议，就值得大张旗鼓地宣传。李毅倡导开展学习蔡兴发先进事迹的活动，除了对蔡兴发本人的肯定，还想达到两个目的：一是促进整个国企领导和党政干部的廉洁自律，二是整顿国企领导班子，为国企改革奠定良好的内部环境。

除了听欧阳皓等人的汇报，李毅还亲自走访了一些部门和企业，进行深入调查，当李毅叫秘书小沈通知谢百威说他再次要到江南化工集团考察时，谢百威竟胆大包天地委婉相拒，他要求直接面见李毅，说有些逆耳之言必须当面陈述。

李毅并不生气，他欣赏谢百威直抒己见和标新立异的性格。他让谢百威到自己的办公室，要听听他的高见。欧阳皓和小沈旁听并作记录。

谢百威首先肯定，开展向蔡兴发学习的活动对全市有积极的影响，但绝不能夸大。然后，他发表了第一个“异端邪说”：国企的权力结构和运行机制相当程度上类似于一个地方甚至国家的现状和模式。从表面上看，经过以往的改革，国企的现代法人治理结构框架已经形成：董事会负责重大和长远决策（董事长一般兼任党委书记）；以总经理为首的行政班子负责执行决策和日常经营管理；监事会负责对企业经营管理的监督；职代会负责审议和通过涉及职工重大和长远利益的事项。而实际上，这只是徒有虚名的空壳。国企是公有制，“公有”的概念很模糊，撇开央企不说，地方国企就是地方政府所有制，正因为如此，企业掌舵人只要与地方党政领导搞好关系，就可以独揽大权。监事会除了个别德才兼备的监事长还能起点作用，大多数都因监督机制缺乏法律保障，或被掌舵人的权势震慑、收买而充当鼓鼓掌、拍拍手的应声虫；职代会名义上具有职工当家做主的权力，而事实上职代会上哪些“重大事项”需要通过，哪些不需要通过，职代会代表人选的确定，都是按掌舵人的意见来操作的，它基本上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这样一种权力结构和运行机制能不产生腐败和经营管理上的重大失误吗？

李毅边听边思考着，他知道谢百威把国企的四大权力体系与地方和国家的四套领导班子作类比，只是避开了敏感的字眼泛泛而谈，其中虽不乏偏颇之处，但也不无道理。他打断谢百威的话，问道：“在你看来，国企中的腐败程度大概是什么样的状况？”

谢百威把他的小眼睛揉了揉，尽量使自己的眼珠被人看见，喝了口水，抬起头来，发表了他的第二个“异端邪说”：“李书记，我要是说错了，你就当我放了个屁，不必介意。据我多年来对国企的调查了解，大致可以作这样的概括：掌舵人德才过硬的，企业有轻微或个别班子成员腐败，这类企业只占百分之十五左右；掌舵人自己十分贪婪而又有靠山的，企业班子成员大都各捞油水，常形成串案，整个班子基本上烂掉了，这类企业占百分之四十左右；掌舵人自身品德过硬，但由于经营管理能力一般或没有过硬的政治后台，班子的腐败程度不会太轻却较少暴露，可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类企业也占百分之四十左右。”

“那你认为江南化工集团属于哪一类？”李毅目光逼视着谢百威。

谢百威先是自嘲道：“李书记，您不要用这种咄咄逼人的目光看我，我眼睛小，不讨人喜欢，好处是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和表情。”继而点燃一支烟，郑重地说：“我认为属于第三类。当然，这并不是否定蔡兴发同志的先进事迹以及开展向他学习的活动，不是否定您树立正面典型。蔡兴发同志可贵就可贵在他自己不贪，正如俗话所说，无欲则刚，他不热衷于寻找政治后台，像一只默默耕耘的老黄牛，但他经营观念守旧，能力一般，有时死要面子活受罪，所以企业难有大的发展。”

“上次祝省长视察你们集团，要你先说改制的方案，你玩了个金蝉脱壳，什么方案都没说，这分明是耍滑头，你既然对国企研究得这么透，对自己曾经待过、现在又任掌舵人的企业怎么可能没有改制方案？”

谢百威镇定自若地回道：“李书记，你说我耍滑头是冤枉我了，我认为这是一种策略，做任何事都要从实际出发，国企改制也一样。改制无非是两条路，一条是着力于体制内部的改革，另一条则是着力于靠外部的冲击来改变原有体制。”

李毅对谢百威的回答不太满意，他稍稍点拨了一下：“你不要王顾左右而言他，在任国资委主任期间，你就清楚地知道市里对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有两套方案，一是与北方化工集团联合，二是引进荷兰S化工集团作为战略投资者，为何你对此避而不谈？是有什么顾虑，还是另有高招？”

谢百威闭上眼睛一阵沉默，随着他的吞云吐雾又发表了第三个“异端邪说”：“我既有顾虑，也确有自己的招数，虽然算不上高招，但可能比较符合实际。我有顾虑，是因为我认为您的方案更深刻、更有创意，可您这个方案上面通不过；我对诸葛市长提出的方案有看法，可上面会有人逼着我们去实施。祝省长上次所说的对全省国有化工企业改制上的总体方案，我预感到与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有着微妙的联系，且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敝人只能装傻，心中却有应对之策。”

“你的应对之策是什么？”

“请李书记恕罪，现在还暂时不能说，因为说出来就会遭到棒打，弄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有可能让您为难。待到关键时刻，我自会悄悄地实施自己的应对之策。”谢百威并不为市委书记的权威所屈服，依然坚持着他的观念和策略。

李毅对谢百威的品德是放心的，他听谢百威说话真诚，看事敏锐，且有独到的见解，忖度这个怪人可能对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或许有什么锦囊妙计，便不想逼得他难堪，于是合上笔记本说：“百威同志，噢，我应该尊称你为谢董事长了，你今天的‘异端邪说’我听进去了，但暂且不作评论。你在这里所说的话，算是我们之间讨论问题，说错了也没关系。可是，在别的领导面前，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希望你把这些话咽到肚子里，免得被人误解，惹是生非，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谢百威是个大智若愚的人，对李毅这番话的用意自然立即心领神会，便点头道：“请李书记放心，我谢百威又不是个二百五，完全明白这是您的信任和爱护。虽然本人说话比较自由和放肆，但对党的纪律是会遵守的，同时，需要周旋的时候，我也不会太笨。”

谢百威退出李毅的办公室后，李毅对秘书小沈和欧阳皓说：“今天听了谢百威的这番言论你们有什么感想？随便说说，言者无罪，谁先来？”

小沈虽是李毅的跟班秘书兼综合一处副处长，但他为人处事一向低调，他知道欧阳皓论资历、经历和学问都在他之上，加之李毅对他十分信任，让她这个处长实际行使空缺的副秘书长的职能，这在江河市市委办公室系统是前所未有的，因此，他谦逊地一笑：“先请欧阳处长说吧，让我长长见识。”

欧阳皓的心中如明镜一般，她知道李毅用的虽是征询的口气，但用意主要是听她的感想。说到感想，她在别的方面也有不少，可无人可说，无处可诉。两年前贺元因受柳晓曼的牵连而从三真山县县委书记改任江河市市政府副秘书长，看上去行政级别未降，可实际权力已一落千丈，且已封杀了他仕途上的晋升之路。欧阳皓出于对他的同情，也迫于家人的百般撮合，勉强与贺元结了婚。婚后两人从无争吵，贺元对她也百依百顺，可就是激不起她对贺元的爱意，更别谈什么激情了。即使是夫妻做爱，她也是例行公事，且关键时刻经常跳出李毅的身影。贺元盼望着早一点有个孩子，欧阳皓一直推说等一等，至于等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有静心反省时，她才知道自己对李毅的单相思情结并未消除。她无数次对自己说：我对他只是精神之恋，这是高尚的、不损害他人的情操。可在她的潜意识中，她希望李毅的妻子真的永远不会生孩子，甚至希望李毅与他的妻子因为没有共同的理想和语言而分道扬镳。她憎恨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市侩、卑劣的想法，又无法从这样的梦幻中自拔。她更清楚地知道，李毅让她参与或负责一些重要活动，甚至让她这个处长行使市委副秘书长的职权，这是在对她苦心栽培，其中倾注着他的极大信任和希冀。每当她跟随李毅或代表李毅参与活动、处理问题时，她感到自己与他的心贴得很近很近，以至于冬天她能感受到李毅散发给她的温暖，夏天她能闻到李毅汗腺中特有的味道。可有时候她又会惊恐不安：自己对李毅的这种暗恋万一让外界所知，被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这不是害了李毅的名声、甚至毁掉他的前程吗？为此，欧阳皓对李毅常出现双重人格和矛盾的心情，她每天都渴望见到李毅，而见到李毅后又有些惴惴不安；她常常抱怨李毅不理解她的感情，但又害怕李毅看穿她的心事。

欧阳皓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听了谢百威与您的谈话，我最深的感受是如今能不畏权势、不察言观色地与您实话实说，诸如像谢百威这样的干部已经罕见了。”

李毅反唇相讥：“你不也是像他一样吗？”

欧阳皓无法说“我对你的感情与众不同”，只得巧妙地绕了个弯子，说：“谢百威这样做是出于本性，或者还有党性，而我这样做更多的是出于秘书人员的一种职责。”

李毅说：“照你看来，官当得越大，能够听到的真话就越少了？”

欧阳皓回答：“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历史上的明君乾隆皇帝明知和珅许多动听的话不过是骗他开心，但人性中的软肋逼使他不得不接受这一次又一次暂时的愉悦，一旦成了习惯，也就形成了不可缺少的心理需求或色情按摩。当然，因为您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领导者，我相信您能冲破这一定律。”

李毅嘿嘿一笑：“本来简单的一句话，到了你那里就变得复杂起来了。好吧，你的高见暂且打住，听小沈说说吧。”

小沈正欲开口，姜克己推门走了进来。

小沈和欧阳皓正好趁机溜之大吉。

姜克书向李毅汇报：虞志高又交代出新的情况。一是民工们在工地上挖到的那个窑藏，里面除了唐代金银器和一麻袋钱币，还有四十多件“秘色瓷”，虽然有些已破损，但据说其价值不在金银器之下；工头谭晶是虞志高的心腹，是谭晶保管了这些瓷器。谭晶知道这批东西放不住，两天后就被邵天翔派来的人收购了去。二是在去年春节，虞志高称自己亲自用公款送给诸葛清两箱五十年陈酿茅台酒，价值近五十万元。同时，今年五一劳动节前，诸葛清打电话给虞志高，要他给江河市电视台做了一笔二千万元的广告，是由白玫经办此事的，白玫与祝省长的关系你早就知道。

李毅思索了一下，与姜克己商量道，第二件事我看暂时不要向上汇报，你们也不要调查，因为涉及祝一鸣和诸葛清的事一旦汇报或情况有误，会留下很大的后遗症。第一件事倒要调查清楚，但这可能牵涉到很多精力，甚至还会有不少障碍，这事就交给公安局去处理吧，好在张小虎对邵天翔已有了一些应付的经验。

姜克己同意李毅的意见。他对李毅说：公安局现在恐怕也无法调查，因为邵天翔三天前去了法国。

又是法国？李毅头脑中掠过一片疑云，一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使他产生了联想，他不露声色地说：“那就等他从国外回来吧，这事急不得，要准备打持久战。”

诸葛清应祝一鸣之请来到他的办公室。一见面，诸葛清就送给祝一鸣一张直径只有一尺多的团扇画。此画为清代海上画派代表人物任伯年所作《米芾拜石图》。米芾见州府形状诡异的奇石，一时欣喜若狂，服官袍，执笏板，如对至尊行叩拜之礼，还称其为“石丈”。痴绝之举，传为美谈。以米芾拜石为题材的绘画历代屡见不鲜，任伯年此作不落俗套，以卷云皴画就高耸的巨石，米芾神情恭敬，五体投地，凝视奇石欲呼其“石丈”的瞬间被刻画得惟妙惟肖。画幅虽只咫尺，价格却不会低于五十万元。

祝一鸣对画并无研究，只是出于对诸葛清的尊重做出认真品尝的神态，然后呵呵呵地笑道：“诸葛市长，看来你对画颇有研究，先给我说道说道，曾长期定居江河市的大文豪米芾为何对奇石如此崇拜？”

诸葛清回答：“古人云，山无石不奇，水无石不清，园无石不秀，室无石不雅，赏石清心，赏石怡人，赏石益智，赏石长寿。多少文人墨客、帝王将相都为奇石、美石所倾倒，留下了无数动人的故事，难怪连大诗人陆游都赞叹‘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祝一鸣说：“看来我以往对你了解还不深，你是长期搞组织人事工作的，识人用人是你的特长，想不到你肚里的文墨还非同一般。你送我这画，有无特别的用意，是把我当作石还是米芾？”

诸葛清急忙解释道：“祝省长，我本无比拟之意，如果您非要这么说，那我就向您说句掏心窝的话，在我心中，您不仅是美轮美奂的巨石，而且是南吴省将来甚至国家的砥柱之石。我虽没有米芾这样的文才，可对您的崇敬之情别无二致。”

祝一鸣眯着眼朝诸葛清打量了一下：“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岂不是有受贿之嫌？”

诸葛清赶紧辩白：“咫尺之纸，仅供把玩，说受贿就太生分了吧？”

祝一鸣这才把团扇收起，豪爽地笑道：“那我就不能违背你的一片心意，暂时把玩，以后再物归原主。”

演完了这段前戏，祝一鸣才与诸葛清谈起正事。

祝一鸣在三年前由省委常委、江河市市委书记调任青北省省长前，先是由诸葛清率领省委组织部对江河市领导班子进行考核，而后再由中组部对他晋升进行专门考察，这期间诸葛清为他做了一些积极的工作，使祝一鸣对诸葛清的好感大增。祝一鸣重回南吴省后，深知了解他以往劣迹并可能祸起萧墙之地就是江河市，特别是那个桀骜不驯的李毅，更如一根横在他心中尖厉的骨刺。因此，他迫切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掣肘李毅，甚至取而代之，诸葛清便成为他的第一人选。为使诸葛清和其他人钦佩自己是个重义气、有肩膀的可靠朋友，他做了三件常人意想不到的事。第一件事，听到“老首长”处于病危的消息，他连夜飞往北京，在老首长身边整整服侍了一天一夜，待“老首长”脱离危险，他才离开。老首长醒后知道这一情况，说了声：“小祝，你比我的儿女还孝顺。”这事传开后，许多人认为祝一鸣知恩图报，且在“老首长”心目中有很重要的位置。这事不仅省市有不少人知道，甚至传到了中央高层领导耳中。第二件事，他在江河市任市委书记时的铁杆心腹、市政法委书记赵德龙因受贿和充当黑社会保护伞被判处死缓。祝一鸣回到南吴省第五天，就带着秘书到金宁市第一监狱探望赵德龙，他带去了两条“大重九”香烟和两只金宁板鸭，这些都是赵德龙平时最喜欢吃的。这事传出后，相当一部分人不仅认为祝一鸣不忘旧情，而且光明磊落，与赵德龙不会有什么牵连。第三件事，就是把诸葛清拔出泥潭。祝一鸣虽与邵天翔早就相识，但并无深交，只是碍于有领导交代对邵天翔要多加关照，他才去视察了天翔博物馆。当他得知诸葛清在江河市唐代金银器案中陷入泥潭时，便立即出手，略施小技，既救了诸葛清，也救了邵天翔。仅此一事，就使诸葛清铁了心要对祝一鸣赤胆忠心。不过，多疑心又是祝一鸣的另一个特点。在他看来，古今许多伟人都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被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葬送了性命，因此，他对所有政治盟友，包括佟立群和诸葛清在内，暗地里都防着一手。

祝一鸣对诸葛清说，上次我到江南化工集团讲到全省化工国企改制有一个总体方案，现在这个方案已基本形成，并且得到黄春江书记的赞同。我准备引进十个战略合作伙伴，其中即包括北方化工集团。第一枪就是由北方化工集团将金宁市两家企业加上江南化工集团进行并购，北方化工集团控股百分之五十一。这样做的好处是能将这几个企业形成上下游产业链的合理连接，而后再在资本市场进行运作。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股市最能赚钱的就是企业并购，一旦并购成功，股票的价格少则翻几倍，多则翻几十倍。所以，对于江河市来说，江南化工集团的资产虽被人家控制了一半，但资产总量反而增厚了，这是多方共赢，何乐而不为呢？当然啰，你诸葛清要大气一点，不能太抠门。比如在资产评估上该让的地方就要让一点，失之芝麻，得之西瓜嘛。祝一鸣说这话是有针对性的，根据江河市自己的评估，江南化工集团的净资产是一百二十五亿元，而北方化工集团则认为只有八十五亿元，整整少了四十亿元。这是北方化工集团的惯用伎俩，他们知道国有资产评估的伸缩性很大，所以一再压低价格收购，待到由他们控股后，经过几番运作，他们所控制的资产就会呈几何级增长。

诸葛清虽然并未完全领悟祝一鸣的深层意思，但他表示一定会按祝省长的要求去执行。只是因为江河市原来有了一个由他挂帅的评估，为了能对李毅和整个班子好交代，使自己不处于被人指责的局面，他建议最好由省国资委出面重新评估。

祝一鸣说，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已向分管的王副省长和国资委牛强生作过交代，相信他们会操作好的。

诸葛清提出了一个担忧的问题：万一江南化工集团的资产缩水后，最后的战略合作伙伴不是北方化工集团，而是荷兰S化工集团，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抓鸡不着蚀把米，还可能给人授之以柄吗？

祝一鸣摁了一下鼻子，吐出一口浓烟，轻描淡写地说：“这些就用不着你操心了，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那么，我什么时候与北方化工集团的领导接触呢？”诸葛清问。

祝一鸣眉宇一收，非常明确地说：“诸葛老弟，你现在要接触的不是北方化工集团的领导，而是荷兰S化工集团的领导，并且最好是由你主动请李毅一起与该集团及早商谈合作事宜。”

“怎么跟荷兰S化工集团接洽，那不是正中李毅下怀吗？”智商不低的诸葛清被祝一鸣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祝一鸣呵呵一笑，用轻松诙谐的语气对诸葛清说：“诸葛市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个成语你应该知道吧？”

历史知识丰富的诸葛清自然明白，可是在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中，哪是栈道、哪是陈仓呢？

祝一鸣将烟灰一弹，说：“这就用不着我点拨了吧？”

诸葛清立即领悟，可还是不太放心地说：“李毅有黄春江支持，再说他是个聪明而傲慢的人，岂会乖乖地按您的指令和设想行事？”

祝一鸣得意地说：“正因为我料到李毅不一定听我的，我才要你反向操作，我的话他可以不听，对黄春江的话呢？听了，就会主动钻进我所设计的方案；不听，他要自食其果，说不定位置都保不住了，这不正是你所期待的吗？”

诸葛清对祝一鸣这番话自然感到比蜜还要甜，可他不明白祝一鸣为什么如此自信，倘若他还有深层的配套妙招，那他为什么不愿告诉自己呢？难道到这个程度他还要打谜踪拳，对自己还不能完全信任吗？

祝一鸣的自信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拿出的全省化工国企改制的漂亮而充满创新精神的总体方案和分步实施方案已征求了黄春江的意见，黄春江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基本予以认可。祝一鸣深知做任何事情方案一定要漂亮，至于具体实施过程，就如同战争遇到瞬息万变的情况，随时可以机动灵活，正是从这样的角度来进行战略考虑，他的方案才能得到黄春江的认同。同时，李毅不久将面临内乱而陷入困境，根本无力与他祝一鸣相对抗了。祝一鸣对诸葛清不可谓不信任，但这种信任是有限度的。他累积多年的官场经验时刻告诫自己：官场无永远的朋友，而只有暂时的盟友；要想成大事，上、中、下都要有一批铁关系，但任何关系都会随着时间、地点、条件的变化而有所改变的，这是人的本性，更是官场的本性。目前诸葛清因为有求于他，对他表示赤胆忠心，可万一有一天他祝一鸣栽了跟头，诸葛清不再需要自己，而自己又有许多把柄在他手里，他很可能会为了自保或立功而反戈一击。所以，他现在对诸葛清既要信任、支持、利用，又要在防备中静观其变。为了消除诸葛清的疑虑，也为了给他打气撑腰，祝一鸣对诸葛清说：“你是多年搞组织人事工作的，又经过地方行政一把手的历练，我相信你的品德、能力和经验，也相信你一定能把事情办好而不留下任何后遗症。同时，我要对你说声抱歉，有关上层的事和一些暂时必须保密的事，我必须坚持党的原则和纪律，到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诸葛清听祝一鸣说得认真、恳切，也就不再徒劳地追问了，便欠了欠身子，准备站起来打招呼离开。

祝一鸣说了声“慢”！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用手一抖，信封里掉出两卷纸。祝一鸣把它挂在墙上，原来是一副对联，字体苍劲古拙，功力十足。内容是南朝诗人陆凯赠给朋友的两句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祝一鸣拍拍诸葛清的肩膀，亲切地说：“你送我的礼物我收下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的礼物你总不能拒绝吧？”

……

第六章　阴霾迷离

谭晶既可以说是工头，也可以说是老板，又可以说是盗墓贼。十二年前他是建筑工地上任人使唤的杂工，五年后，在一次大型土方施工中，挖到了一个战国时期的将军墓，里面有上千万元的铜器和漆器。老板本来许愿给在场的每个民工奖金十万元，后来却没有兑现。谭晶一气之下就伙同另外一个民工从老板家中盗走了这批文物，以三百万元的价格卖给了邵天翔。老板的文物因是盗墓而得，始终未敢报案，只能吃下哑巴亏。谭晶有了资本，就盘下了一个濒临破产的三级资质建筑公司，然后又借用本省一家一级资质公司的牌子，找到了远房亲戚虞志高。当时江南化工集团正值大兴工程项目，虞志高作为主管财务和基建的副总经理，正需一个可靠的人为他施工并从中敛财，便为谭晶找了个大工程，一年后集团内的所有项目都由谭晶独揽了。虞志高为了避嫌，要谭晶对外绝不能说出他与自己的亲戚关系，并要求不露富不张扬，因此，尽管此时他已是千万富翁，但仍装得像个勉强度日、兢兢业业的工头。那么，为什么说他是个盗墓贼呢？因为谭晶从那个战国墓中得到了第一桶金，他深知盗墓可以暴富，何况自己又有搞工程建筑的掩护，为此他专门请了一个懂风水的苗先生，又招募了几个熟悉盗墓技术的人掺进了工程队。由于他的企业规模在不断扩大，除了江南化工集团内这块固定的蛋糕，别的地方有工程他也参与竞争，在有些项目中盗墓所得的利润远高于工程利润。

在江南化工集团挖到那个窑藏时，上面一层破碗破罐之类的东西除了谭晶之外谁也不知道它们的真正价值，所以由谭晶全部收入囊中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到了第二层出了金银器和钱币时，虞志高已经到场，谭晶为讨得主子的欢心就一件不拿不藏。而虞志高在与诸葛清接触过程中，知道诸葛清喜欢收藏古玩，便立即把这一秘密告诉了诸葛清，想以此作为向诸葛清献媚的大礼，从而达到他自己接替蔡兴发位置的目的。由于谭晶称得上半个古玩行家，对有个细节可以绝对肯定，即在这批唐代金银器中，确有十件高等级的金器，其中四件为金佛像，四件为金法器，两件为金执壶。谭晶之所以被人告发，是因为在两天后与邵天翔派来的人搞秘色瓷交易时，绰号“温吞水”的民工谭三伢偶尔知道了其中的秘密，他要求谭晶分给他二十万元，谭晶不仅不答应，还吓唬他如果传出去就打断他的双腿。谭三伢认为谭晶欺人太甚，把心一横，干脆向市公安机关告发了他。

谭晶是个表面天不怕地不怕、遇到自身危险就尿裤子的人。公安局在审讯中只是略施小技，他就像个醉鬼一样连秽物带胃水都吐了出来。他不仅交代了有关那批唐代金银器的全过程，交代了他与邵天翔长期以来在盗墓文物上的肮脏交易，而且为了立功，还供出了邵天翔以私立博物馆作为平台所形成的关系链：邵天翔以博物馆的名义冠冕堂皇地收购文物，暗地里建立了出境的秘密通道，将一些高等级文物偷渡境外（至于具体是什么样的秘密通道谭晶说不清楚）；同时，邵天翔利用自己的高档会所和邀有头面的朋友到他办公室以喝茶、交流藏品为名，让国企领导和私企老板为高官购买文物行贿，一件东西少则几十万元，多则上千万元。而高明的官员“笑纳”后大都把真品留下，用极低的价格买一件赝品退还，以防患于未然。

对于谭晶交代的情况，按照程序张小虎必须向局长万二球进行如实汇报，可是由于张小虎对万二球一直有怀疑和戒心，所以对万二球的汇报只是涉及金银器和秘色瓷的内容，至于邵天翔的关系链等内容就省略了，他怕万二球将这一关系链捅给诸葛清，给以后的办案带来后患。

万二球对张小虎的汇报，显得很满意，他夸奖张小虎足智多谋，办事效率高，用充满信任的口吻对张小虎说：“对谭晶怎么处理你拿一个意见，跟我打声招呼由你全权处理。对邵天翔的立案本来已经取消，现在看来必须重新立案，由你亲任组长，指挥协调，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无须向我汇报，遇有紧急或意外的事，可以先斩后奏，我绝不会怪你。”

万二球对张小虎的这种姿态出于复杂的原因。他出生于京南区（原京南县）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二球”这个名字不太好听，却是有些来历的。按照当地的习惯，孩子生下来母亲第一眼见到什么就叫什么。他的母亲第一胎生的是个女孩，父亲问，你第一眼见到了什么东西？母亲很难回答，因为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女儿的那条小缝，以此取名实在太不入耳，便编了个谎言，说是我朦朦胧胧见到一只凤凰，因此给女儿便取名大凤（因为老大就用“大”字，不是老大一般用“小”字）。母亲生下万二球，父亲又问，你第一眼见到了什么东西？因为生了男孩，母亲很高兴地说，我见到的是他的小球球，就叫他小球得了。父亲说，他排行老二，正名就叫万二球吧，学名今后再请先生起。万二球一直埋怨父母没文化，把自己这个名字起得太俗气，上初中时，他请自己上小学时的语文老师给他改名为万秀，意即一切优秀，对这个名字他满心喜欢。可他和父亲路过一个测字先生的摊位时，测字先生叫住了他，给他算了一卦。说他单名一个秀字，大为不吉。“秀”的上部是禾，即为禾苗；下面是“乃”，即为定势，永远与禾苗打交道的人就没有出息。再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古至今，道理一样。所以，我劝你改为本名万二球。“球”是最为圆通之物，于生命而言，强盛不衰；若能进入仕途，则左右逢源，飞黄腾达。万二球对此将信将疑，认为测字先生以巧舌如簧来骗钱，而他的父亲却深信不疑，因此，谢了测字先生，重新取名“二球”。万二球进入仕途后，从民警、派出所所长、公安局副局长直至局长，虽然不能算是一帆风顺，但遇到许多险境都能逢凶化吉，这时候他才相信测字先生是个高人。现在他面临的最大威胁就是张小虎。他知道张小虎一直怀疑他是为前市政法委书记赵德龙盗取保险柜资料的凶手，并在不动声色地坚持暗中调查，万一被他拿到证据，他万二球的一切努力就会弹指间灰飞烟灭。为此，他也曾不止一次地设想过除掉张小虎这个心腹大患。但张小虎实在机敏过人，他的老丈人薛夕坤又是原市委书记现省纪委第一副书记，加之李毅对张小虎格外看重。所以，没有绝对的把握万二球始终未敢轻举妄动。他思来想去，觉得除掉张小虎的最佳方法是借刀杀人，与自己无痕无迹。他之所以叫张小虎全权负责邵天翔案，是因为他深知邵天翔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黑道白道，道道皆通，要扳倒邵天翔，张小虎要么自取灭亡，要么与邵天翔同归于尽，这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万二球对张小虎表示出极大的信任，还有另一层原因。最近，诸葛清市长叫他到办公室单独汇报工作，顺便叫他将涉及邵天翔的案子毫不隐瞒地向他和盘托出。万二球对此正在疑惑时，诸葛清向他说了半句话：“老万，实话告诉你，只有我对你用人不疑。”至于后半句“谁对他用而疑之”，就由万二球自己去体会和想象了。万二球当然不是个麻木之人，回了一句“士为知己者死”，既无卑躬屈膝之态，又让诸葛清明白了他的忠贞之心。万二球了解李毅和诸葛清都有背景和能力，两虎相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在情况不是十分明朗的时候自己旗帜鲜明地倒向哪一边都是鲁莽愚蠢的，他这个“球”必须留有进退伸缩的余地，关键时刻才能成为一张王牌，因此他不管是对李毅还是诸葛清，都只是暗表忠心。前些天，邵天翔通过万二球的一个发友送给他一块翡翠，价值不下百万元。万二球觉得拿了这块翡翠，就会被邵天翔牵住鼻子走，因此婉言谢绝。现在，他把邵天翔案交给张小虎全权处理，既讨好了李毅，又便于应付诸葛清。一旦诸葛清向他了解情况，他可以推托，万一发生对邵天翔或诸葛清不利的事，责任全在张小虎和李毅。当然，倘若局势发生了惊天逆转，他也有办法坐收渔翁之利，至少能够分到一杯羹。

张小虎将谭晶交代的情况彻底地向李毅作了详细汇报。李毅听后思考良久，把拳头紧紧一握，说：“不管邵天翔的关系网有多复杂，对他都要坚决出击，绳之以法，待他从法国一回来，就立即批捕。”

张小虎剑眉轻扬，目光炯炯，他满怀信心地准备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

荷兰S化工集团董事长范霍斯特亲率考察谈判组来到江河市。诸葛清邀请李毅一起参加考察谈判，以便掌握方向并表示对对方的尊重。李毅说，这是政府主抓的事，有你去就行了，我相信你完会能够掌握方向，至于出于礼貌，我可以在你们谈后单独会见他一下。诸葛清对此表示服从。

诸葛清带了宋超、贺元等人陪同范霍斯特一行人先到江南化工集团进行实地考察。按照惯例，先由谢百威汇报生产经营、产品结构等方面的情况，然后由对方提出问题并参观考察。

由于范霍斯特听得懂中文，谢百威的介绍只用了二十五分钟，其中只有七八分钟是用于介绍经营管理、产品结构及销售等方面的情况，其余时间都在说明本企业存在的诸多问题和危机。诸葛清听了心中暗自高兴，但他不清楚一向支持李毅的谢百威为何如此一反常态，是他不愿与荷兰S化工集团合作，还是仅为显示自己的标新立异，抑或有其他难以诉说的原因？而范霍斯特对谢百威的介绍却颇为赞赏。他说，他以往了解的绝大多数中国企业家在商谈合作时一般都竭力美化自己的企业，甚至不惜编造许多虚假的数据和业绩来欺骗对方，存在的问题基本闭口不谈或一掠而过，像谢百威这样真实、诚恳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诸葛清对谢百威的介绍未加评论和补充，其他人也就不便说什么了。当诸葛清询问范霍斯特还有什么问题和参观什么环节时，范霍斯特淡淡一笑：对贵企业的所有环节我们早就了解，这并非窃取商业情报，而是我们有专家认真考察过。另外，贵企业公开的许多资料我们都通过现代信息系统搜集后并作过分析。我只想看两个地方，一个是你们的安全控制系统，因为凭我多年的经验，我一进工厂就感觉空气中的氯含量较重，这是用于制冷系统的液态氨有泄漏的缘故，偶尔轻微的泄漏问题不大，但严重的泄漏后果就不可估量了，当空气中的氯达到一定浓度时，遇明火就会爆炸，所以我就在本厂看一看这个环节。另外，请坐车带我参观一下周围环境，原因是我要研究一下工厂万一发生安全事故或污染物超标时，会对周围造成什么程度的后果。

诸葛清不得不佩服范霍斯特的专业水平和考虑问题的缜密，他满足了范霍斯特的要求。

对企业考察结束以后，双方就在市政府会议室进行了第一轮洽谈。范霍斯特态度极为诚恳地讲了本企业的优势以及与江南化工集团实行双赢合作的有关方案。诸葛清对范霍斯特的方案仿佛表示浓厚的兴趣，给予了高度评价，并补充了江南化工集团的内在价值、良好发展趋势以及对对方的一些要求。双方的洽谈是在极其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效果看起来也比较满意。

第二天早晨，李毅带着秘书小沈和欧阳皓到范霍斯特下榻的宾馆陪他吃了早餐，然后又在范霍斯特的房间进行了交流……

对诸葛清来说，与荷兰S化工集团的合作谈判仅仅是一场演戏，只是要把戏演得尽量逼真，给李毅、给江河市领导班子、给江南化集团一个美妙的骗局，以便他按照祝一鸣的意图“暗渡陈仓”。

就在与荷兰S化工集团谈判后的第二天晚上，诸葛清与北方化工集团的董事长吴兴宏进行了真实而秘密的谈判。吴兴宏只带了颜白冠，诸葛清独自一人，连秘书都没有带。谈判地点就在金宁市颜白冠所住的高档别墅中。

由于是吴兴宏亲自将诸葛清带至别墅中，诸葛清当然就不清楚别墅的居住者了。稍后颜白冠手捧一个西瓜和一包水果才到，见了诸葛清，她急忙放下瓜果，用绢帕擦了擦纤纤玉手，才与诸葛清礼节性地握了握。

吴兴宏向诸葛清介绍道：“这是我们的项目经理，北大高才生，姓颜，名白冠。今天因为正好是立秋，本地有‘啃秋’的习俗，所以我特地叫她买了点瓜果。我们先‘啃秋’，后吃饭，正事边吃边谈，既轻松，又节约时间，诸葛市长，您看如何？”

诸葛清对吴兴宏已不是第一次相见，但对颜白冠却是初次见面。他虽不是好色之徒，但一见颜白冠的身材容貌，不觉心头一动。他微微一笑道：“既是立秋之夜，‘啃秋’是免不了的，就看怎么个啃法？文化人比较讲究，一家围坐，瓜切开后一人一瓣，尊老爱幼，井然有序。普通工人特别是农民就野了，他们在厂房或田野里，甚至在树下水中，把瓜一拍，唏哩哗啦啃得肚子滚圆，满脸沾着瓜子瓜汁。”

颜白冠娇声如燕：“看来诸葛市长对‘啃秋’经历得多了。我倒是农村出生，喜欢野趣，可二位领导如此高贵的身份，岂能不用最文明的啃法？”

诸葛清把手一指：“我听吴董事长的。”

吴兴宏开怀大笑：“诸葛市长这么说，那我就听小颜的了。小颜，今天你是‘啃秋’总指挥，愿怎么啃就怎么啃。”

颜白冠莞尔一笑，脸上的酒窝中充斥迷人的风情，秋波顾盼间勾魂摄魄：“既然领导这么抬举我，那我就取一个儒野之间的玩法。这瓜是当地的‘爆炸瓜’，一拍即炸，我把瓜放在茶几中间，一拳打下去倒向谁的瓜就由谁啃掉，不准用手，只准用嘴。”说完，举起玉手，用力一捶，瓜立时炸开。说来也巧，倒向诸葛清的瓜瓣最多，诸葛清只得按照事先定下的规矩，蹶着屁股，脸贴着茶几啃了一会儿，其间，颜白冠在啃瓜时长发有意无意地飘散在诸葛清的脸上，那清香和酥痒撩得诸葛清心跳加剧。

“啃秋”活动结束后，各人到洗手间洗刷了一下，然后在餐厅入座。

就如变戏法一般，诸葛清并未看到有任何人送菜进来，但餐桌上已摆好七道菜。两道长江名鲜：鲥鱼和鲈鱼；两道山中野味：穿山甲和刺猬；各人面前放着一公一母一对大江蟹；一道什锦菜，一道蕃茄蛋汤。其实，这是吴兴宏事先叫他分公司的厨师烧好送来的，在诸葛清清洗之时，由颜白冠在餐厅内的微波炉中转了一下。

诸葛清知道有几道菜的价格十分昂贵，尤以鲥鱼为最。长江中下游的鲥鱼已绝迹十余年，经过多年的禁捕和近七八年的放养，只有在江河市的太平洲县偶有发现，其价每市斤要三四万元，政府官员若是吃这道菜要是传播出去，不仅会引起民怨，还会受到纪委的调查，因此，他带着几分抱怨的口气说：“吴董事长，咱们只是坐下聊聊，哪用得着这么铺张，一杯清茶，一碗面条就蛮好了。”

颜白冠不失时机地显露了一下自己的才情，吟起了范仲淹的《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

吴兴宏则打着哈哈回应道：“为了清静，在这里吃饭就只能简单一点了。诸葛市长，您喝白酒还是红酒？”

“我从不喝白酒。”诸葛清回得很干脆，其实他的白酒酒量起码在八两以上，但为了防止喝多了酒失言乱性，他对酒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到万不得已不喝白酒。在酒桌上控制好自己，才能在其他方面更好地控制别人，这是诸葛清的一条经验。因此，他建议：“如果非得喝点酒助助兴的话，那就开一瓶普通的国产红酒吧。”

吴兴宏道：“实在抱歉，这里没有国产红酒，全都是法国的，怕您再批评我搞铺张，咱们今天就喝档次不高的1996年‘玛歌’吧。”这种品牌国内不多见，其价格超过万元，略低于大拉斐。

待颜白冠将三个杯子的酒斟满后，吴兴宏与诸葛清交换了一个位置：让诸葛清坐在中间，吴兴宏坐在他右边，颜白冠坐在他左边。这样的座次就使诸葛清成了今天的主人，他虽觉得有些不妥，但似乎难以推辞，只能客随主便了。

吴兴宏举起酒杯：“诸葛市长，我先敬您三杯。”

诸葛清感到奇怪：“为何端起酒杯就要先敬三杯？”

吴兴宏儒雅一笑：“其中自有道理。这第一杯，我代表‘老太爷’敬您，他虽没有直接与您接触过，可您的为人和才干他早就耳闻，对您非常欣赏。”其实这完全是信口开河，借势压人，“老太爷”连诸葛清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过，何来“欣赏”？“这第二杯，我代表祝省长敬您，他说您为了我们的事出谋划策，殚精竭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这话是半真半假，祝一鸣是吴兴宏和诸葛清第一次见面的牵线人，同时告诉吴兴宏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间与诸葛清会谈，真正“出谋划策”的是祝一鸣，而非诸葛清，诸葛清充其量只是个执行者，同时心中另有所图。“这第三杯嘛，就是代表我们集团敬您，感谢您在我们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中鼎力相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尊敬的诸葛市长，您说我应不应该敬三杯？”

诸葛清含着使人难以捉摸的笑意打量着吴兴宏：“吴老板，你不愧是个儒商，谈吐不凡，办事干练，好吧，我就接受您这三杯挑战。”他举起杯，又遽然停下，“我俩干杯，那颜小姐呢？”

颜白冠浅笑轻吟：“我当然作陪，不过只能随意了。”

诸葛清道：“这年头，男人不能随意，女人就能随意吗？”

颜白冠半推半就：“诸葛市长，我知道您不是随意之人，小女子也是如此。我的酒量有限，这次先喝一杯，然后再把原因告诉您。”

诸葛清爽朗应允，喝完三杯，注目颜白冠：“尊敬的颜小姐，我想听听您的‘原因’。”

颜白冠将长发一甩，荡起一波馨香，声音甜润地说：“我留着酒量，也想单独敬您三杯呢！”

“为何要单独敬我三杯？”

“其一，我代表我干爹和邵天翔敬您一杯。我干爹与邵天翔有很深的交情，至于他的名字和身份，容我以后再向您禀告。其二，我代表我的表姐敬您一杯。我表姐把您视为偶像，您也对她真情实意，至于她是谁，也容我以后再告诉您。其三，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我是项目的具体负责人，我的压力最大，对您的支持受益也最直接。亲爱的诸葛市长，您说，凭这三点我该不该单独敬您三杯？女人不可随意，男人可以随意。”说完，一口气干完三杯。

诸葛清哪敢“随意”？特别是那声“亲爱的”称呼，叫得他惊喜交加，他仰起脖子，将三杯酒一扫而光。此刻，他的脑中掠过一片疑云：这个女子看来不是个简单人物，她的“干爹”是谁？她的“表姐”又是谁？似乎她了解自己的许多隐私，他须臾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第一轮酒喝下来，一瓶就底朝天了，颜白冠不动声色地开了第二瓶。

第二轮喝酒之前，诸葛清用友好而正经的口气说：“我们今天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喝酒聊天，主要是谈北方化工集团对江南化工集团的并购，所以，请吴老板将贵集团的优势、并购方式及近期目标和长远规划说清楚，以便我与荷兰S化工集团比较一下谁优谁劣。”诸葛清秉承祝一鸣的旨意行事，但他得履行正常的程序，否则就是失职。更为重要的是，他要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独立人格和权威。他从多年的官场生涯中总结出经验，不管对方有多大的财力和多深的背景，只要他们有求于己，自己就绝不能只当应声虫、哈巴狗，否则，只会让对方蔑视，事成后除了过河拆桥、视同陌路，自己一无所得。相反，如果你能逼使他们尊重、顺从自己，那么，自己在给予他们想得到的东西时，一般都能取得相应的回报。至于这种回报要不要，那要视情而定了。

吴兴宏的脑子在急速转动，他不知道诸葛清的情绪为何像黄梅季节的天气说变就变，稍加思索后，他捋出了思路，他觉得诸葛清虽然受到祝一鸣的节制，但他毕竟有较高的地位，毕竟在江南化工集团项目的操作中起着直接的、举足轻重的作用，显示一下权威或想取得一些回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他颔首称是，正襟危坐，按照诸葛清的要求，认真地作了汇报。

吴兴宏的汇报是否有缺陷其实无足轻重，诸葛清也毫无兴趣，但他必须强打精神，听得十分认真，还不时插话问这问那。待这一程序结束后，诸葛清脸上露出笑容，主动举起酒杯：“吴董事长的介绍有理有据，将发展战略与战术紧密结合，我听了比较满意。但要帮助贵公司实现宏伟蓝图，我还是有压力、有困难的，因为我毕竟不是江河市的一把手。不过，我愿意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支持你们，即使冒点风险，受点非议也在所不惜。因为我看好你们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前景，更看好吴董事长、颜小姐以及你们的许多朋友的为人处事。现在，请允许我借你们的酒来敬你们。你俩刚才都各敬了我三杯，我尽管不胜酒力，也不能失了礼数，我对你俩每人各回敬三杯！”说完，诸葛清连干了六杯。第二瓶酒又底朝天了，颜白冠又要打开第三瓶，诸葛清赶忙阻拦，这一拦无意间竟抓住了颜白冠拿着酒瓶的又嫩又热的玉手。诸葛清一愣，随即把手抽回，对颜白冠说：“对不起，颜小姐，失礼了，请您原谅。”

颜白冠娇嗔道：“诸葛市长，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哪来这么多的礼数？说定了，喝完第三瓶就结束，正好一人一瓶，您意下如何？”

诸葛清估计自己因为喝得太猛，酒量已至六七成。再喝下去，就可能出问题了，便坚持不许开瓶，说来日方长，今后一定好好奉陪。

善于察颜观色的吴兴宏见状，便叫颜白冠收起酒瓶，说一切听诸葛市长定夺，并让颜白冠沏上最为正宗的西湖龙井茶。诸葛清虽对颜白冠怦然心动，完全可以再喝一点借装酒后失态对她试探虚实，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不好女色并不等于他不爱女色，这辈子论真正的情人他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大学的梦中情人，因为学校追她的人太多，尽管他费尽心思也没有成功，待他成了家、当了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后才将她揽入怀抱，可惜好景不长，两年后她死于绝症，诸葛清悲痛欲绝。他的第二个情人是在六年前当了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后，看中了刚考进来的一位清纯漂亮的大学生，尽管这位姑娘绝顶聪颖，但刚进来只能先从打字员做起。诸葛清对她关怀备至，经过几番努力，终于打动了她的芳心。为谨慎起见，在两人确定关系后诸葛清将她调到了当时并不起眼的矿山资源局，现在已是位处长，实权在握，呼风唤雨。诸葛清与她的每次相会都极为谨慎缜密，所以他断定没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今天他所见到的颜白冠，论才貌、学历和吸引力都在两位情人之上，可他对颜白冠的背景和忠诚度都不清楚，要使自己冒极大风险的女人，他宁愿忍之、弃之，绝不会轻举妄动。

在诸葛清想入非非的时候，吴兴宏本欲施计将他留在别墅中过夜，使他彻底成为自己的工具，但想到诸葛清的言行举止，觉得他不是个轻易被情色俘虏之人，便取消了这个念头，打算另辟蹊径。他长叹一声，满腹心事地说：“诸葛市长，我还有一件私事想请您帮忙，不知您方不方便？”

诸葛清问是什么事。

吴兴宏说：“民国九年，焦尾县书香世家叶文宗全家被人灭门，据说凶犯是当地王瓦山的一帮土匪，不知这伙土匪为何要杀害叶文宗一家，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您如能帮我查清此案的真相，我当重重谢您。”

诸葛清有些错愕：“我作为江河市行政一把手，确有调查的便利，但我不是本地人，时间又隔得这么久，查起来恐怕难度非常大。冒昧地问一下，难道吴老板与叶文宗家有何渊缘？”

吴兴宏眉宇微蹙：“有关我的身世以及关心此案的原因现在不便多说，我只是请您尽力相助。”

诸葛清沉思片刻，认真地说：“既然吴老板把这事看得如此重要，那我一定尽力而为，职责所在，情义所为，‘谢’字就省略吧。”

李毅的父亲李教授为完成儿子交给的任务，在市古文化研究会的通力配合下，尤其是在夏中华的具体帮助下，经过查阅多种文献史料和民间走访，终于对民国九年叶家村的灭门案理出了一些头绪。

叶家在乾隆、嘉庆、道光三朝曾出过三个举人，为全县的书香望族。可惜这几个举人都不擅为官，志在办学育人，传播儒学和科学，故除一人当过几年知县外，其余都是教书先生。至光绪时期，叶家已开始衰落，史料记载中唯有长子叶文宗中过秀才，家中其他人都未取得功名，可叶家长期来的积德修善，名声和人缘依然颇好，四乡八邻对叶文宗为户主的叶家十分尊敬。

在灭门案发生的前一年，村上来了一个衣裳褴褛、面黄肌瘦的老人，他以乞讨为生，晚上就住在附近的桥洞之中。到了那年的冬天，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叶文宗想起住在桥洞中的老人很可能会被冻死，就叫家人把他背到自己家里，让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并饱食了一顿。叶文宗对老人说：“老人家，怜悯之心，人皆有之。不知你从何地而来？因何事穷困潦倒到这般地步？住在桥洞内，我怕你熬不过这个冬季，如不嫌弃，就在我这里过了冬再走。”

老人没有回答叶文宗的问题，只是用河南口音说：“谢了，你是菩萨心肠，我相信好人自有好报。”

开春后，老人已调养得身板硬朗，脸色红润，两只深邃的眼睛虎虎有神。他在离开前从随身的布包袱中拿出一个被棉絮包裹着的物件，在七八层棉絮被剥开后，最后露出一只瓷器，高五分左右，上沿直径为十公分左右，底足直径四公分左右，颜色青如湖水，通体薄如宣纸。老人对叶文宗说：“这是我祖上传下的一只柴窑笔洗，有人因要对我谋财害命，我才躲到这里，看来带在身边凶多吉少，我想暂时存放在您家，待我把一些事情安排好后再亲自来取，有劳之处，自当重谢。”

叶文宗目光诧异，他知道柴窑为中国古代青瓷的最高境界。据史料记载，它创建于五代后周显德初年的河南汴梁（今开封地带），为周世宗柴荣的御窑。后因黄河决堤将窑址掩埋，故柴窑至今未发现窑址。在此后历朝历代皇宫中也未再见过柴窑，只是偶尔民间流传出有实物遗存。后人把柴窑的主要特征用十二个字概括：“青如天，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更把它列为诸窑之冠，认为柴窑最贵，世难一见。据说酷爱古玩的乾隆皇帝曾昭告天下，愿出百万白银求得数件柴窑，结果仍未如愿，柴窑之珍稀昂贵可略见一斑。老人有如此天下奇珍，定非等闲之辈。

叶文宗语气诚恳地说：“谢谢老伯信任，重谢就不必了，只盼您及早取回，如此价值连城之物，放在这里时间长了我也怕出差错。”

老人别过叶家，再无踪影。叶文宗亲自看护这只柴窑笔洗，心中惴惴不安，两个月后，便用极隐秘的方法将它埋葬了起来。

到了冬至这天，二十多个骑着快马的蒙面人突然闯至叶文宗家，逼叶文宗交出柴窑笔洗，以确保全家平安。叶文宗不知这伙人是如何探听到他保存了此物，为了诚信，让物归原主，加之不愿将这一无价之宝毁于匪贼之手，叶文宗誓死不屈，拒绝交出。匪徒们经过一番详细搜寻，便将叶文宗全家杀害。至于匪徒们是因为没有找到此物怒而灭门，还是他们找到了此物，怕叶文宗告官，惧而杀之，这一点暂时还不清楚。另外，这伙本县王瓦山的匪徒到底是有人密报还是受人指使来洗劫叶文宗家，也暂时找不到证据。

不过，李教授的调查也有重大突破：叶文宗一家并未完全被灭门。他生有四子一女，女儿叶金凤，排行老四，因在北平读书幸免于难，只是后来不知去向；老五叶恭俭，因在外婆家探亲，才逃过厄运，只因他怕匪徒要斩草除根，一直隐姓埋名躲在外婆家，直至解放前夕才敢回家。而这个叶恭俭，正是叶如云的父亲，也就是叶雨菡的外公。叶雨菡在法国一年多杳无音讯，不知与这一旧案有无关系。

李教授将初步的情况告诉了儿子。李毅又将此转告给了薛夕坤，并对薛夕坤说，叶如云的父亲虽然英年早逝，但他应该会留下一些有价值的史料或物证。另外，邵天翔经常秘密潜往法国；张小虎最近了解到吴兴宏出身于法国，只是从中学开始定居中国。这些现象后面有没有某种联系，只有联系上叶雨菡，才能叫她配合调查。

薛夕坤觉得李毅言之有理。可是，现在唯一对叶雨菡的踪迹略有所知的人只有解正，因此，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找了一个机会把解正叫到家中，与他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密谈……

第七章　风云突变

立秋后的第二天上午，李毅上班后收拾了一下办公室的文件，就带着秘书小沈准备去看望蔡兴发。车还未启动，省纪委书记叶志超用手机向他打来电话：“李毅同志，……你别出去了，中纪委的同志要向你了解情况，我们的车十分钟左右就到。”

李毅心中一楞：“那我到市委门口接你们。”

“……好吧。”叶志超好像有些犹%。

李毅收起手机，感觉有些不对，按叶志超的作风，他从来不要别人迎来送往。但话已说出，他不得不把车开到市委大门口。

几分钟后，两辆黑色轿车在李毅面前停下。前面车上走下叶志超，后面车上下来一位浓眉大眼、身材魁伟、年逾花甲的领导。叶志超对李毅介绍道：“这是中纪委常委龙正平同志。”

龙正平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李毅的手，说：“我俩见过面，你就别带车了，坐我的车。”说完，龙正平坐在前排副驾驶上，让李毅坐在后排中间。李毅一看左右还有两位中纪委人员，表情都比较严肃，这一阵势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问龙正平：“龙常委，到底出了什么事？”

龙正平直视前方，口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稍安勿躁，等到了目的地，我们再慢慢说吧。”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诸葛清接到了省委书记黄春江的电话：“诸葛清同志，因为有人实名举报李毅收受巨额贿赂，中纪委需要对他进行调查核实，在他停职审查期间，由你主持市委工作，希望你能稳定大局，不影响正常工作。我现在只是口头通告，省委将根据调查的情况，再决定是否派人来宣布或采取组织措施。”

诸葛清不敢多问，接完电话后，在惊喜之余，也陷入沉思：中纪委对李毅看来暂时还未实行“双规”，因为实行“双规”会对市委班子全体成员当面宣布，并发文或通报。核查有多种形式，轻的只要当面谈一次话即可，重的可能需要较长时间，现在中纪委亲自来人把李毅带走，并要诸葛清主持市委工作，显然是属于后者。那么，李毅到底在什么时间、什么事情上出的问题，又是谁实名举报的呢？诸葛清事先确实一无所知。在如今信息传递之快，常常超出人们的想象。诸葛清还未来得及主动打听，不到十分钟，就有几路人马纷纷向他报告：实名举报李毅收受巨额贿赂的，竟是李毅亲自树立的正面典型人物蔡兴发！

简直匪夷所思！

是蔡兴发吗？

既是，也不是。

事情还得从去年九月上旬李毅带队赴荷兰等国考察说起。那次考察的重点，是荷兰的现代农牧业，李毅希望从中借鉴一些实现农业企业化的经验；另外，带着为江南化工集团寻求合作伙伴的意向，顺便考察了荷兰S化工集团。参加考察的成员五名是党政官员，五名是企业家。李毅任考察团团长，蔡兴发为副团长，欧阳皓负责翻译工作和后勤服务。在考察S化工集团的两天中，恰逢董事长兼总裁范霍斯特身体不好在德国疗养，他委托第一副总裁范佳法尔全权负责接待和洽谈。据说范霍斯特拟将总裁一职让位于范佳法尔，所以范佳法尔对江河市考察团十分重视和热情。在考察团离开荷兰S化工集团前夜，范佳法尔来到蔡兴发房间，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有五万欧元。蔡兴发开始时坚决拒收。范佳法尔对他说：一点小意思，只是让您给代表团改善一下伙食，买一点礼物送人，你们的团长李毅都收了，您如不收，岂不是叫他难堪。蔡兴发信以为真，他将这笔款子给考察团的每个成员买了三千元人民币的小礼品，又额外款待了大家一顿，共花了近七千欧元，其余部分回来后交给集团财务部封存了起来。他几次想把这事告诉李毅，但既不能肯定李毅是否收了对方的钱以及是如何处理的，又怕引起李毅的误解，在李毅上一次到医院去看他时，他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可是，在隔了几天祝一鸣去看望他时，正值他病情恶化之时，他想到祝一鸣以往曾给予江南化工集团很大的支持，又是省领导，便将自己的这笔赃款向祝一鸣和盘托出，说临死前不把此事交待清楚，下了地狱也无法瞑目。祝一鸣听后脑子一转，对蔡兴发说，人家对你这个副团长都给了五万欧元，能不给团长吗？蔡兴发据实相告，他只听说范佳法尔给了李毅十万欧元，至于李毅是否真的收了或收下后上交了，他就不清楚了。祝一鸣让秘书王德兴把蔡兴发的话都记录了下来，并由蔡兴发签了字。他当面安慰蔡兴发说，我知道你和李毅都不是贪财之人，只要说清楚就没事了。为了防止扩散出去造成误解，我代表上级希望你今后再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此事。几天后，祝一鸣叫自己的心腹王德兴整理了一份正式的举报材料，以蔡兴发的名义直接寄给了他所熟悉的中纪委负责人。中纪委接到这份材料，立即派人赴荷兰S化工集团找范佳法尔进行核实，范佳法尔亲口作了证实并附上财务部门支出的凭证。掌握了这些情况，中纪委领导准备对李毅直接实行“双规”，但在与黄春江通报情况时，黄春江提出其中可能有问题，建议还是进一步调查核实后再作决定。中纪委领导尊重了黄春江的意见，这才由龙正平带队来到南吴省，对李毅作出停职审查的处理。

诸葛清虽然不清楚其中的详情，但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不好好抓住就是个傻蛋了。当天下午，他立即主持召开了市委常委副市长联席会议，并请市人大、政协主要负责人和司徒震、任佰年作为老同志代表列席了会议。遇到事关全局的重大问题，请老同志代表列席会议，从司徒震任书记开始成为一个惯例，至今一直保留着。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宣布李毅因涉嫌收受巨额贿赂被中纪委带去调查，他受黄春江书记的委托，从今天开始暂时主持市委工作，正式决定省委会在适当时来宣布或下文。他要求党政班子每个成员包括他自己在内，都要深刻从李毅身上吸取教训，在反腐倡廉方面警钟长鸣，严于律己，不能有丝毫松懈。班子成员听了有的惊讶，有的暗喜，有的麻木，有的窃窃私语。

“对不起，我说几句话。”司徒震突然未经允许开了口，“本来我作为列席成员没有发言权，但既然来了，有些话不说憋着难受。李毅同志到底是因有人实名举报被核实调查，还是被中纪委确认为收受巨额贿赂，这在性质上有很大的区别。诸葛清同志刚才的表达好像不太清楚。我说这话绝不是庇护李毅，待中纪委有了最后的调查结论，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党纪国法是任何人不能践踏的。但现在妄加推测，甚至谈吸取教训似乎为时过早，不太妥当。我的话可能得罪人，请原谅。说完了。”

对司徒震的横插一杠，诸葛清又恨又悔。他恨的是这个已经退休之人竟打破常规，乱发议论，且矛头直指自己；悔的是自己为了做秀，怎么会让司徒震这样的刺头列席会议。但司徒震的话在逻辑上找不出毛病，他无法直接驳斥或指责，只得咬了咬牙，强装宽容地说：“司徒震同志的话也不是毫无道理，中纪委既然把李毅同志带走，迟早总会有结论的，在场的同志都有这个常识。现在，我们就进入下一个议程，研究一下市委市政府最近的几项重要工作……”

李毅被中纪委一行人带到金宁市紫金宾馆最西边的一幢独立小楼。此楼与其他营业场所隔断，十分幽静，以往是省委、省政府写作班子常用的地方。将中纪委安排在这里居住和找人谈话，是黄春江的建议。黄春江选择这个地方，既考虑了中纪委调查人员工作和生活上的方便，又考虑到了李毅的感受。龙正平早年就是黄春江的助手，近几年来南吴省办案又得到黄春江的大力支持，自然十分尊重他的意见。

龙正平要求李毅交出通讯工具，然后在自己住的套间与李毅进行了第一次谈话，两位中纪委成员在一旁做笔录。

龙正平开始的口气还显得较客气：“李毅同志，我这几年在南吴省办过两次大案。第一次是调查原省长潘若安等人，当时你作为三真山县县委书记向我们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情况。第二次调查副省长侯福成和江河市市长柳晓曼的串案，你作为江河市市委副书记积极配合，大力支持。对此我表示感谢。但是——”龙正平说到这里，喝了一口矿泉水，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第三次来这里调查的竟是你，而且你的地位上升得很快，现在已是省委常委、江河市市委书记了。我希望你能够端正态度，实事求是，勇于承担，绝不能抱任何侥幸心理。现在我们暂时只谈一件事，那就是你在荷兰考察期间接受荷兰S化工集团贿赂的详细过程。如果你觉得需要思考或回忆，我们可以让你回房间写交代材料，不知你愿选择哪种方式？”

李毅尽管感到十分突然和委屈，但他心中无鬼，所以神态自然，口气轻松：“龙常委，我可以以党性和人格保证自己这辈子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贿赂，至于您刚才说的荷兰S化工集团对我的行贿，不仅不是事实，而且我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对这种无中生有、毫无印象的事，您就是跟我谈一百次，我也绝不会承认。为了启发我的回忆，您能否对事情的来龙去脉稍加提示或点拔？”

龙正平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办了十多年大案，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被查者开始时大都有侥幸心理和对抗心理。我得正告你，事实由你自己主动交代出来，还是在铁证面前被迫承认，其性质和处分是不一样的！”

李毅口气强硬：“假如真是事实，对我怎么惩罚都理所应当，我请您提示，并非为了试探或逃避，而是为了配合你们把事情及早调查清楚。我相信中纪委和您龙正平同志，但这并不等于你们对事情的判断没有失误，没有办过冤假错案。”

“放肆！”龙正平拍了一下桌子，声色俱厉，“我还没有碰到过刚开始谈话就如此顽固、并向我们主动提条件的人，抱着这种心态绝没有好下场！”稍稍停顿了一下，龙正平冷笑道，“好吧，你不是要提示吗？那我就提示一下，我问你，蔡兴发这样一个由你亲自树起来的正面典型会不会对你诬陷？”

“绝对不会！”李毅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他在身患绝症的情况下对你实名举报，你作何解释？”

李毅万分震惊，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他不相信会是蔡兴发的举报，可龙正平说出这个“提示”也绝不会凭空捏造，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龙正平见李毅神情呆滞，又趁势射出一弹：“单是蔡兴发的举报我们还不可能来查你，为了防止冤假错案，我们的同志亲赴荷兰S化工集团，与接待你和向你行贿的范佳法尔进行了核实，得到了他的证词和证物，才决定找你本人谈话。你应该懂得，这是组织上给你机会，你如不珍惜，那就完全咎由自取了！”龙正平当然不可能对他说出由于黄春江的介入，中纪委领导才没有对他立案和“双规”的情况。也正因为在性质上是“调查核实”，龙正平才可能给他这么快的“提示”，否则，李毅是不可能享受如此待遇的。

李毅听了龙正平的话，感到既困惑又愤怒，他实在不明白蔡兴发为什么要无中生有地举报他？范佳法尔又为什么要对他栽赃陷害？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有着巨大的阴谋？其幕后操纵者又是谁？他心中乱极了。他请求龙正平让他抽支烟，随着烟雾的氤散，多年的历练使他镇定了下来。他想起欧阳皓曾向他说过当时范佳法尔有向他行贿的念头，当即就被欧阳皓阻止住了，但此时此刻他不愿将欧阳皓牵扯进来。他坦荡地说：“龙常委，我虽然没有接受过范佳法尔的贿赂，但也实在找不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外国人要陷害我的理由，也找不到蔡兴发要诬陷我的理由。看来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得多，请允许我认真回忆一下有些细节，把考察荷兰特别是荷兰S化工集团的整个过程用书面材料详细如实地写出来，待您和您的助手们看完后再对我进行审问，您看这样行吗？”

龙正平也在思考：如果李毅真的接受了贿赂，按照一般的心态和逻辑，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说出蔡兴发和范佳法尔这两个证人陷害他的原因，可他对此只字不提，这倒反而使龙正平有些疑惑了。他在多年的反腐工作中是个六亲不认的铁面人物，人称龙大胆，可他办案绝不鲁莽，不仅重证据，而且重逻辑，经不起逻辑推敲的证据在他看来往往就是伪证，这是他多年的经验和思维特点。

他答应了李毅的要求。

第二天吃过午饭，龙正平就接到了黄春江的电话：“老龙啊，请你相信，不管你们查任何人，我绝不会随意干扰，而只会全力配合。现在，为李毅直接服务的市委办公厅综合处处长，也是随李毅到荷兰考察的欧阳皓同志在我这里，她说有确凿的证据说明李毅是被诬陷的，你是否可以让她到你那里说清楚，听听她说的有没有道理？”

龙正平说：“老黄，我们之间的信任就不必说了，既然欧阳皓有另一种证据，我们当然是要掌握的，我立即派人来接她。”

出于保密要求，欧阳皓作为李毅的“身边人”是被蒙着眼睛带到龙正平房间的。

龙正平叫助手去掉欧阳皓的面罩，让她坐到沙发上，并在她面前放上一瓶打开的矿泉水。他在欧阳皓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个助手坐在欧阳皓的两侧。

在例行公事地问了有关欧阳皓的简况后，龙正平开始了与她的正式谈话：“欧阳皓同志，我先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为李毅辩解、作证？”

欧阳皓镇定地说：“尊敬的领导，我不是为他辩解，明确地就是为他洗雪冤案。原因很简单，我自走出校门在李毅身边工作了六年多，深信他是个正气凛然、绝不腐败的人，所以要为他澄清事实。”

“你应该知道，作伪证是违法的，很可能会受牢狱之灾。”

“这点常识我当然清楚，我今天向你们汇报的如有伪证，愿受任何处罚。历史上没有一次政治运动不产生冤假错案，我愿为防止这种悲剧的发生尽微绵之力。”

“那你就说说你的证据吧。”龙正平的目光像剑一般逼视着她。

欧阳皓道出了事情的经过：在我们考察团离开荷兰S化工集团的前夜八点钟左右，范佳法尔来到了我的房间，在我的枕边放下一个很大的信封，我见里面装着十万欧元。他说这是他代表S集团对李毅团长的一点敬意，一来是请他在今后的合作中多多关照，二来是让他买些荷兰特产带给下属和家人。由于他估计李毅可能会拒绝而伤他的自尊，我又是他的秘书和考察团的翻译兼后勤负责人，所以就请我代为转达。他还信誓旦旦地说，此事只有我知您知，用中国人的话说只有天知地知，加之是出于敬意和友情，还请您帮我这个忙，我会记住您这份情谊和功劳的。我立即对他说，范佳法尔先生，您可能看错人了，思维方式也不对，李毅书记绝不会收您的钱，我也不可能转达。他再三请求，都被我坚决拒绝，最后才不得不把这笔钱拿走。事后我把这一情况向李书记作了汇报，他认为我做得完全正确。

欧阳皓叙述完，龙正平冷冷地说：“这就是你的证据吗？你有什么理由使我们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而不是为解脱李毅编造的谎言？”

欧阳皓不慌不忙地从包里取出手机和一个小小的录音卡，将这些物品呈到龙正平手中后坐回原处，说：“李书记在出国考察前就告诫我们与外国人接触要留一点心眼，所以，自范佳法尔拿了这包钱走进我的房间，我就警觉地按下了手机上的录音键，因怕手机损坏，回国后就将这段录音存入了录音卡中，这有点像小人的行为，我没敢告诉李书记，所以他不知道。你们可以用技术手段对它鉴别真伪。”

龙正平叫一位助手把录音放出，里面全是英语对话。龙正平一句也听不懂，他的助手英语水平却很高，对龙正平说：“从录音中的对话来看，与欧阳皓刚才所说的完全相符。”

龙正平浓眉皱了一下，经过一阵沉思后说道：“欧阳皓同志，你的证据即使成立，也只能证明你没有代李毅收这笔钱，而不能证明李毅自己没有拿；再说，这也不能解释当事人为何要诬告李毅，所以，你的东西留下，我们的调查还得继续进行。”

龙正平只提“当事人”，并未指“当事人”是谁，可欧阳皓凭自己了解的情况和出众的智慧已推断出“当事人”除了范佳法尔，还有一个就是蔡兴发，所以，她以惊人的胆量对龙正平说：“我斗胆向龙领导建议，向范佳法尔的重新调查可请范霍斯特配合，这个人比较正直，他现在就在南吴省洽谈项目；蔡兴发由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甚至有时处于半昏迷状态，你们一定要在他清醒时与他进行核实，这样的证据才能有说服力。”

龙正平颇为惊讶：“你怎么知道当事人是谁的？居然还敢支配我们调查组的行动，是不是太胆大妄为、无所顾忌了？”

欧阳皓浅浅一笑：“只要不是弱智，谁有我这样的经历也能推断出当事人是谁。至于说支配你们的行动，那是您误解了。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应该配合你们的调查，也应该提出自己的建议。”

龙正平凝视着面前这个貌似软弱、温柔的年轻女子，想不到她会如此地镇定自若，刚强睿智，他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欧阳皓去中纪委调查组为李毅申辩之事，不几日就传遍了江河市的街头巷尾。有人说，她要是真有澄清李毅的证据，李毅不早就被放出来了吗？现在他仍由中纪委控制着，只能说明这是一时冲动的“美女救英雄”的徒劳之举；有人说，欧阳皓敢主动找中纪委调查组，说不定她真握有铁证，有时小人物可以出人意料地扭转乾坤；有人说，欧阳皓与李毅以前曾有绯闻，说不定这次只是欧阳皓向李毅表演的真情告白……

这方面的流言不可能不传到贺元的耳里，贺元听到后内心的翻江倒海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一方面，他永远难忘在自己与柳晓曼的丑闻被曝光、成为人们茶前饭后谈资笑料时，欧阳皓置若罔闻，毅然决然与自己结婚，这使他更加仰望这尊自己心中的女神。另一方面，欧阳皓与他结婚后几乎没有显示过激情，特别是在贺元催着她希望早一点要孩子的时候，她总是用种种理由来推托，似乎家的概念在她心中可有可无，淡得如一泓水、一缕烟。而在李毅被中纪委带走进行调查、许多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她却挺身而出，无视风险和舆论，这不分明是她对李毅久蛰的情爱的爆发吗？贺元尽管内心五味杂陈，但又不敢过分责难，只是显得漫不经心地问道：“小皓，你冒着风险在中纪委调查组试图拯救李毅，这能起作用吗？”

欧阳皓坦言相告：“能救李毅的是他自己，而不是我或别的任何人。”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说你是个小人还真不是贬低你，我这样做，只是出于一种责任，一种情义，如果我明知你被人诬陷，而处于这样的境地，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正如俗话所说，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

贺元讪讪地一笑：“这我相信，可……难道其中……就没有一点非正常的感情因素吗？”

“你真的这样怀疑？”欧阳皓屏住呼吸。

“……除了这点，还有许多很难听的议论，难道你也一点不在乎吗？”

欧阳皓杏眼圆睁：“你真的很在乎吗？那我告诉你，我们立即分手！”

贺元急忙一把抱住她，竭尽柔情蜜意：“我的姑奶奶，我只是与你开玩笑，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什么都不怀疑，什么都不在乎。”

欧阳皓冷笑一声：“我能理解，真正的男人不可能没有一点醋意，不可能没有一点自尊。古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我虽够不上君子，但为李毅的申辩问心无愧。现该轮到我问你了，你要是说一句假话，今后我永远也不问你。”

贺元有些紧张地说：“有什么你就问吧。”

“你是不是从内心希望李书记被抓起来，导致撤职甚至坐牢的结局？”

“摸着良心说，李书记是个好官，尽管我犯了错误，他却认为我是被人利用，给了我重新工作、将功赎罪的机会。可是，我……我唯一担心的是迟早有一天他会与你……擦出火花，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我的心情是矛盾的。”

“李书记被调查，诸葛清一定抓住这个机会笼络人心，对许多人包括你封官许愿了吧？”

“诸葛市长是个有城府的人，他做事不会这么张扬。对于我，他只是鼓励道，李毅撤掉了你的县委书记职务，但你还年轻，只要好好干，前景一片广阔。这既可以看作是鼓励，也可以看作是承诺，他讲话是很艺术的。”

“在江南化工集团改制问题上，他有什么新的花招吗？”

“他原来只是跟我讲，对于荷兰S化工集团和北方化工集团，来者都是客，关键在于比较他们之间的优劣，优胜劣汰。昨天他改变了口气，说荷兰S化工集团用行贿这种卑劣的手段来谋求利益，与它合作没有前景，且遭非议，你的主要任务是做好江南化工集团的内部稳定工作，全力以赴抓紧与北方化工集团进行合作。”

……

李毅被中纪委带走后，肖雪每天心事重重，以泪洗面。

公公李教授安慰儿媳：“雪儿，我对自己的儿子绝对相信，他绝不会做那些卑下之事。”

肖雪说：“我也相信他不是个贪官，但官场上凶险难测，同事也可能陷害他，如果他得罪了领导，莫须有的罪名也可能让他爬不起来。”

李教授说：“我相信自己的儿子，不仅仅在品德上，而且在智慧和意志上，只要他自己行得正，是绝不向任何势力屈服的。同时，我对现在新的党中央充满信心，那些想害他的人最终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听到有关欧阳皓与李毅的流言蜚语，李教授对儿媳说：“雪儿，在小毅心中，除了你他装不下别的女人。患难之中别人对他的种种帮助，有的是出于感恩，有的是出于友情，有的是出于正义感。”

肖雪说：“我也不相信他另有所爱，我也知道欧阳皓对他的帮助是出于友情或正义感，可是，在他患难之时，欧阳皓等人可以为他赴汤蹈火，我却无能为力，不能为他分忧解难，这让我感到惭愧，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

李教授不同意儿媳的想法：“你不在官场，只是个清清白白、体体面面的中学教师，官场上的事本不应由你去插手。你对小毅最大的支持就是信任和理解。再说，现在你怀有他的骨肉，把孩子顺利地生下来，好好地抚养，这对他、对我一家来说就是无与伦比的支持。”李教授用慈祥、怜爱的目光看着儿媳，“雪儿，你最近一直比较清瘦，尤其是这几天，显得更加憔悴，这除了心病，身体方面好像有些问题，我带你练功时，感觉你的气场似有变化，你抓紧时间到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肖雪点点头：“近来我确实感到乏力，过几天我叫胡静陪我去查一查吧。”

在李毅被中纪委带走一星期后，吴兴宏率北方化工集团来江河市洽谈与江南化工集团名为合作实为并购之事。诸葛清在礼节性地接待后，对常务副市长宋超说，我现在琐事太多，实在脱不开身，这事就由你全权代表吧，反正我的主要思路你清楚。宋超只得遵命，带着贺元等人陪同吴兴宏一行人来到江南化工集团。

江南化工集团参加洽谈的是经营班子全体成员，谢百威预先向班子成员打了招呼，今天我要霸道一点了，你们只听不说，由我一个人来对付他们，以免乱了方寸。北方化工集团除了吴兴宏和颜白冠，还有集团总经理倪锦标，投资部总经理高宝童。

宋超先作了个简短的开场白，然后将双方的洽谈人员一一介绍，接着他便叫谢百威先发言。

谢百威显得非常客气和谦逊，说江南化工集团是个小企业，自己是小见识，一定要听了贵客的赐教才敢讲话。

吴兴宏由于暗中已与祝一鸣和诸葛清作过沟通，认为与企业领导的洽谈只不过是走走形式，因此表面他虽然热情礼貌，温尔文雅，而实际上却调子很高，气势压人。他一方面把己方的优势和合作蓝图吹得天花乱坠，另一方面又将对方的劣势和内在问题巧妙地点出，给人以只有被他兼并才是对方唯一出路之感。

谢百威今天的态度和发言与对荷兰S化工集团截然不同。他听完吴兴宏的高谈阔论，首先是大加赞美，但说到实质性问题时却在圆滑中显出强硬，几乎要使对方彻底丧失信心。他发言的主要内容有三方面：一是江南化工集团的优势和原定改制方案。他认为江南化工集团经过整顿班子，强化管理，调整产品结构，加之产品的市场价格回暖，呈现了良好的发展势头，近三年利润都能保持50%左右的高增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和班子成员商量的原定改制方案是将经营班子的股权改为期权，把蔡兴发捐出的股份、虞志高被取消的股份以及市委市政府拟奖励他自己的股份为基数，用于奖励每年有突出贡献的职工（包括中层干部），以促进提高经营效益和管理水平的长期性；同时，将国内一家技术力量最强的化工研究所作为战略投资者（对方以技术和新产品作为股份），从而达到资产重组和优化的目标。这一方案一旦实现，江南化工集团的股价至少可以翻一番，促使资产大规模增殖和员工薪酬福利的提高。二是认为对方的方案名为兼并联合，实为蚕食吞并。明明江南化工集团的资产可以大幅增值，为何北方集团却要我们抽掉原有资产30%左右的“水份”，这一进一出，数字惊人，我们绝不会把国家和人民的财富拱手让给任何私人集团。三是提出了合作的条件。要对江南化工集团实行兼并绝对不行，作为战略投资者进行合作我们非常欢迎，但要满足我们的基本条件，比如，江南化工集团要掌握控股权，资产核算必须按我上述所说的角度来进行。

吴兴宏听了谢百威的发言万分意外，浑身冰凉，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市国有企业的负责人竟不把省市主要领导的意见放在眼里，同时又不得不佩服这个其貌不扬的谢百威会是如此精明强悍。吴兴宏用不解和责怪的神色看着坐在对面正中间的宋超，希望他能够站出来力挽狂澜。

宋超是个工作勤奋、性格软弱的人。他虽然从诸葛清那里得知了合作的方向和大致模式，但并不了解具体方案和其中的关键细节。他内心感到谢百威的思路、措施和对北方化工集团的要求都有道理，可促成江南化工集团与北方化工集团的合作，这是诸葛清交给他的任务，也隐约觉得与祝一鸣有一定关系，如果完全采纳谢百威的意见而不给北方化工集团面子和希望，自己难以向诸葛清等领导交代。因此，他首先以严厉的口气批评谢百威搞突然袭击，没有事先将改制方案上报市政府，对此要作出深刻检讨。其次，他有些违心地肯定了北方化工集团的实力和合作前景。最后，他要求合作双方要从长远考虑，各自做出一些让步。他笑着说，任何重大的合作都不可能一次谈成，洽谈洽谈，越谈越洽嘛。

谢百威知道自己的方案如果没有李毅鼎力相助，是不可能通过的，李毅能否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以及何时回来暂还悬着，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唯一办法就是一个字：拖！他真诚地做了自我批评，向吴兴宏作了道歉，以热忱的态度希望与北方化工集团重开谈判。

吴兴宏听宋超的讲话虽然软了点，但明显在帮他说话，又见谢百威态度转变得这么快，认为这个家伙不过是个滑头，只要祝一鸣和诸葛清进一步施压，他有信心将对方俘获或击倒，因而他温和而大度地说了一番客套话，最后意味深长地表示，不久以后他就不是江南化工集团的对手，而是一家人了。

第一次洽谈在表面友好的气氛中结束。

诸葛清得知洽谈的情况后，感到谢百威是个棘手甚至危险的人物，他到江南化工集团上任才短短数月，居然拿出了一个市委市政府谁也不知道的方案，这不是一般人敢做和能做到的。至于谢百威的再次洽谈，谁知道他要谈多少次，这分明是等待时机的拖延战术，也分明是与他诸葛清暗中作对。他首先征求宋超的意见，探问是否可将谢百威动掉。动掉的意思有两种，一种是工作调动，一种是把他搞垮，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必须得到班子多数成员的支持。宋超说，你要动，我不好反对，可谢百威上任才两个多月，又没有犯重大错误，将他动掉不仅企业反响大，而且市委常委中也通不过。第二天，诸葛清又分别找了排位仅在他之后的市委副书记于新洁和资格最老的姜克己，两人也坚决不同意目前调整谢百威。于新洁说等李毅的事有了结论再说，姜克己的话就难听了，临走前说了句“相煎何太急”，弄得诸葛清有些下不了台。他意识到自己目前虽有绝对权力，可对班子的控制力还远远不够，这需要他动一番脑子，施一点手段。

当诸葛清将洽谈的情况以及对谢百威的看法向祝一鸣汇报后，祝一鸣说，你的汇报已经迟了，我早已清楚。现在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坚决动掉谢百威，他曾在政界二十年，要动他还找不到理由？像李毅这样的人都能找到理由，何况他这样一只小臭虫？我给你半个月时间，你如果仍然办不到，就只好由我来想办法，暂时把他调到省国企改革办公室，理由嘛，充实力量。

诸葛清一方面为自己权力的提升而欣喜，另一方面又感到自己压力大了。他现在一方面要依靠祝一鸣在关键时刻力挺他一把，另一方面又怕把事情做得过于露骨给国家造成重大损失而受到追究——毕竟黄春江是南吴省一把手，他的洞察力、决断力和控制力是祝一鸣所望尘莫及的。同时，他对祝一鸣在依靠的同时感到有些恐惧。因为凭他所了解的情况，李毅被蔡兴发实名举报并很快由中纪委进行调查，祝一鸣在其中一定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可祝一鸣在他诸葛清面前守口如瓶，可见其城府之深。为此，他在按祝一鸣的旨意办事时，有时不得不为自己穿上一层防护服，比如北方化工集团与江南化工集团合作之事，他叫宋超负责操作，对江南化工集团重新评估资产这一环节，他叫贺元配合省国资委来进行。

而对祝一鸣来说，他如此为北方化工集团卖力，除了“老太爷”的暗示这一重要因素，还另有其因。他的儿子在新西兰读完大学后，不久就以投资移民的名义拿到了绿卡，现在在新西兰、香港、巴拿马（避税之国）都有自己的投资或贸易公司，虽然主要是与中国大陆做生意，贴上了“外商”这个标签便可掩人耳目。前不久，北方化工集团以做生意为名，给他儿子的公司暗中输送了一大块利益。他在教训儿子的同时，自己也有一种被北方化工集团绑架的感觉。此外，颜白冠近来把他搞得神魂颠倒，恐怕也是他卖力的一大因素。

颜白冠不同于白玫的火辣、妖娆，可她就像窑藏的百年陈酿，越喝越醇，醉倒了也回味无穷。颜白冠每次与祝一鸣见面，都会给他面目一新的感觉。这次她会为祝一鸣弹首抒情的钢琴曲，下次就会引领他跳一曲活泼而浪漫的拉丁舞，再下次又会以极快的速度为他画一幅素描，有穿衣的，有不穿衣的……不仅如此，颜白冠只要脱光衣服，身上会散发出一种令人兴奋、.快的异香。此香不是他曾猎取过的女人那样从花蕊中发出，而是充斥全身。开始时祝一鸣曾怀疑他是否像古代美人赵飞燕姐妹那样在肚脐里使用了“息肌丸”，经过几次查验证明并非如此，到底是天生而就还是另有其因，祝一鸣觉得这是一个谜。

大约在十天前，两人做完爱，祝一鸣抚摸着依偎在他怀中的颜白冠，说：“冠冠，我越来越喜欢你了，总想多为你做点贡献，除了与江南化工集团合作的工作，你还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事吗？”

颜白冠轻柔地说：“祝大哥，既然你主动问起，我想托你查找一个人。不知是否可以？”

祝一鸣爽朗地说：“可以，是什么样的人？在不在本省？”

颜白冠说：“他叫祝天佑，出身于天津。”

祝一鸣大吃一惊——这是他父亲祝曙光去年咽气前单独告诉他的秘密：我本名叫祝天佑，1946年在法国参加共产党时才改名祝曙光。有一段历史资料和一笔财产在回国前被我存于瑞士银行，你必须在退出政坛后才能取出……现在，这个年轻姑娘居然请他查找“祝天佑”，不知她是什么来历、什么原因？

祝一鸣佯装不知，反问道：“他是什么人物？你为什么会问我？”

颜白冠从他怀里钻出，半坐半躺着说：“你出生于天津，家也在天津，又神通广大，所以我才问你。我听说这个祝天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至于怎么了不起，并不是太清楚。托我查找的人是我的研究生导师，现已定居英国，与我常有电话联系。他说谁能帮他查找到这个他全家的大恩人，愿将自己的一半财产赠予，如今他也是个亿万富翁了。”

祝一鸣问颜白冠她这位导师的名字。

颜白冠娇嗔地说：“你要是知道祝天佑我当然会告诉你；你如不知道，告诉你也没有任何用处，再说，你又何必为这等小事操心？我只是随意一问，你方便时顺便打听一下，不方便就算了。”

祝一鸣犹%再三，还是觉得不该向颜白冠有任何透露，因为他至今还不完全了解颜白冠的底细，更为重要的是，既然父亲在临死前才将旧名告诉他，其中一定有什么绝密的东西。他已暗下决定，要及早去瑞士银行解开这个谜。

……

第八章　大浪淘沙

张小虎从眼线处得知，邵天翔已于昨晚从国外回家。按照李毅事先定的方案，张小虎与专案组成员一起商量后，认为邵天翔关系网复杂，如拖下去会夜长梦多，决定今晚出击，对他实施刑事拘留。

这时，万二球给张小虎打来电话，询查邵天翔处有没有新情况。张小虎暗自忖度：你不是把这事委托我全权负责了吗？现在李书记被调查，怎么突然就改变了态度？他留了个心眼，对万二球说，邵天翔已回国，我们准备明天对他采取行动。他把时间往后说了一天，心想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你也奈何不得。

万二球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情况有些变化，待我向诸葛市长汇报后再说。

张小虎嘴上应诺着，心中却狠狠地骂道：真是条变色龙！

万二球把对邵天翔重新立案并将刑拘的情况当面向诸葛清作了报告。

诸葛清皮笑肉不笑地说：“万局长，这事为什么你今天才向我报告？”

万二球对诸葛清的称呼已作了改变：“诸葛书记，您应该有所了解，李毅早已将我架空，此事是他向张小虎直接布置的，并由他全权负责，我感到有些不正常，今天强行过问了一下，便立即来聆听您的指示了。”

自李毅被中纪委调查后，对诸葛清由市长改称为书记的，市委只有袁圆芝，市政府只有分管交通运输的副市长戚东平，部委办局干部中米乐景是第一人，万二球今天算得上为第二人。诸葛清深信，用不了几天，在这些先觉者的示范下，越来越多的人会对他改口，其中有真心者，也有假意者，这是大势所趋。对于万二球，不管现在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诸葛清自感既需要他的臣服，也有办法将他驯服。他对万二球说：“我很感谢你对我的信任。邵天翔不是一般人，上面有许多领导对他是关照的，如果证据不足，我们抓人容易放人难呀，你认为呢？”

万二球知道诸葛清与邵天翔关系非同一般，现在他不正面表态，把皮球踢给自己，无非是要让自己担起责任，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对如此微妙的事情不有所表示是过不了门的，于是说道：“邵天翔的案子本已结案，李毅突然对他重新立案，这在程序上不太正常，加之邵天翔是金宁市人，我们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让金宁市公安局接手此事，当务之急是把以谭晶为首的盗墓集团一网打尽，早日绳之以法，以绝后患。”万二球的“以绝后患”，并非指这些盗墓贼危害国家文物和社会治安而言，潜台词是斩断与邵天翔的纠葛，纯属投诸葛清所好。

诸葛清自然明白其意，他递了支烟给万二球，自己也捏起了一支，万二球起身要为他点烟，他把手一推，自己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会心的微笑说：“万局长，难怪别人说你外粗内精，你考虑问题的确比较全面、细致，可你能说服张小虎吗？万一李毅书记重新回到岗位，你又怎么向他交代？”

万二球对此不是没有顾虑，他认为政治舞台就像赌场，一旦运气来了不果断出手，坐失良机，就会追悔莫及。李毅被中纪委调查，肯定有实力强大的幕后推手，即使他不受处分，要重新回到江河市市委书记的位置可能性是极小的。退一万步说，即使他官复原职，自己是在执行当下绝对权威的指令，又没有直接伤害李毅，还有回旋的余地。因此，他一拍胸脯：“诸葛书记，这事您就放心吧，他张小虎再硬，再有点子，总得服从我这个一把手的领导，我如说服不了他，就只能采取行政命令了。至于李毅那里，不管他能不能重回岗位，我只是从大局出发履行职责，他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反正他本来就不信任我。”

诸葛清满意地点点头：“此事原来是李毅叫卜德举同志总协调的，是否把他叫过来一起商量一下？”诸葛清打量着万二球，看他有什么反应。

万二球立即说：“你们领导谈事，我在这里可能不方便。”万二球表面上对卜德举很尊重，骨子里却瞧不起他。

诸葛清听出了万二球的弦外之音，和蔼地安慰道：“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他那里就另抽时间再说吧。其实你与他级别上应该是一样的，都是正厅级，公安局一把手高配使用，这在全国已经通行，为什么你这么能干的人却被打入另册？我的确有些不解。今天我不把你当外人，而是知心朋友，问你一个也许不该问的问题，在张小虎被人用铁棍击昏、谋害未遂这件事上，你是否有疑点被人抓住了？”

诸葛清虽未说出李毅的名字，但万二球一听就知道，这是李毅防他的症结所在，现在诸葛清能把如此绝密的事向他透露，可见他对自己的信任了。万二球牙齿咬得格格响，连连晃着头，像是满腹冤屈地说：“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诸葛书记，您要是不点拨，我这辈子烧成灰也不知道自己是个冤大头。张小虎被人击昏怎么会怀疑到我的头上？倘若真是我或与我有牵连，还会到现在都查不出来吗？”

诸葛清吐出一口烟：“这事只是我们私人谈心时随意一问，你要是泄露出去是会造成严重后果的。”

万二球一抱拳：“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好歹也混了几十年，知道该怎么做。今后诸葛书记只要用得着我，万某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此时的万二球，已经开始完全放弃了平衡，把赌注押到了诸葛清身上。万二球心里很清楚，这样做也许要冒一定风险，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指望天上掉馅饼是不现实的。

诸葛清用玩笑的口气说：“万一李毅重新主政，或者有其他原因我当不成书记，你的态度会不会变？”

万二球字字铿锵：“我万二球重的就是个义字，会不会变，您今后看行动吧。”

……

送走万二球，诸葛清把市纪委副书记杨志才请到自己的办公室，杨志才作为纪委第一副书记，一般都是直接听命于姜克己或省纪委有关领导，与市委书记和市长除了偶尔工作上的需要，很少有单独交流的机会。他头脑灵活，有丰富的经验，办事能力强，可喝了酒时时常会发发牢骚，透露出怀才不遇的情绪。诸葛清早就注意杨志才了，对他的牢骚和心理状态也有所了解。他决定对自己水泼不进的市纪委埋下几颗钉子，杨志才就是首选对象。过去他不方便对杨志才近距离接触，现在就可以名正言顺了。

杨志才一进诸葛清的办公室，诸葛清就从座位上站起来迎上去亲切地用双手握了握他的右手，请他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对诸葛清这样级别的人来说，用双手礼是不常见的，一般仅用于接待重要的外宾或自己亲密的朋友。这一常识杨志才当然知道，因此有受宠若惊之感。诸葛清显得很随意地对他说：“志才同志，你虽是第一次进我的办公室，但我早就看好你了，所以也不跟你客套，茶就不泡了，我陪你抽支烟吧。”他把烟抛给杨志才，不帮别人点烟，也不需要别人帮自己点烟，这是诸葛清的又一个特点。“纪委的同志都是无名英雄啊，经常忙得不分白天黑夜，没有休息天和节假日，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有什么丰功伟绩。就拿江南化工集团虞志高一案来说吧，你在其中起了相当大的作用，可以说是立了大功，我只能代表市委市政府对你进行口头嘉奖了。”

杨志才谦逊地说：“诸葛市长过奖了，纪委的工作特点就是默默无闻，充当‘恶人’。说起来我得先感谢您，支正通同志到三真山任县委书记后，您和李书记任命我为纪委第一副书记，尽管在职级和权限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责任更大了。”杨志才虽没有对诸葛清改变称呼，但已把诸葛清的位置放在李毅之前了。

诸葛清说：“在你们几位副书记中，我当时都不太了解，李书记很看重支正通同志，提名他为三真山县县委书记。按我现在的看法，你的德才不在他之下。”

“李书记他……”杨志才本想问“李书记还会回来吗？”但觉得自己与诸葛清的关系还没有到问这种话的地步，所以说了半句便打住了。

诸葛清眼睛一眯：“你为什么不把话说完？对我还有些戒心吧？我告诉你，李书记能顺利回来更好，万一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们每个同志在工作上该怎么干还得怎么干，我们不是为某个人而干，而是为党和人民尽责尽力。包括对于你这样的人才，该重用的就要适时重用，我记得不错的话，在市纪委常委中，好像就只有你一人是名牌大学的硕士学位吧？”

杨志才头脑反应灵敏，他没想到诸葛清会如此平和而推心置腹地与自己说话，心想可能是有什么吩咐，自己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句俗语，杨志才是有着深刻感受的，便主动说：“有诸葛市长的关心，我今后在工作上就更有动力了。诸葛市长如不把我当外人，今后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诸葛清把烟头往烟缸里一摁，切入了正题：“谈不上什么吩咐，向你了解一点情况，你在纪委已经七八年了，有没有收到过举报谢百威的人民来信？”

杨志才对此略感意外，他思索须臾，旋即说道：“从县区到部委办局，大概所有正职干部都有人民来信。谢百威这人就是傲了点，狂了点，人民来信大都是反映他在这方面的问题。至于他在经济上和生活作风上的问题倒没有听说过。”

诸葛清问：“这些举报信都有存档吗？有没有可能调出来查阅？”

杨志才说：“现职市管干部的举报信都是存档的，但原来规定正处级以上，自这里改成省城后应是副厅级以上的档案查阅都得由市纪委书记批准。谢百威现在虽是企业领导，但他是从副厅级岗位上出去的，仍保持副厅级待遇。”

诸葛清本欲通过杨志才查阅谢百威以往被举报的材料，从中找到将谢百威停职调查的机会，现在听杨志才这么一说，便取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姜克己已知道他想动谢百威并态度鲜明地加以反对，如果再搞这些动作，可能会惹怒这门大炮。当务之急，他要依靠和团结班子中的所有成员，巩固和加强自己的绝对权威。对谢百威如果实在找不到把柄，就只得按祝一鸣所说的方法来处理了。

诸葛清又与杨志才聊了一会儿市纪委内部的情况，巧妙地了解了他对姜克己的态度，知道他对姜克己有一些抱怨情绪，便就此打住，鼓励他好好工作，作好挑更重担子的心理准备，弄得杨志才像吃了迷魂汤，脑子里兴奋而迷糊。

张小虎因为万二球的阻止而未能实施抓捕邵天翔的行动，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今天上午临近下班时，他接到解正的电话，约他到“秋瑾茶楼”坐坐，边谈边吃个简餐，张小虎觉得解正可能要与他谈事，他也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

两人在双人包厢中点了一壶茶、一碟坚果和两份简餐，告诉服务小姐把门关上，请勿打扰，便开始谈起了事。

张小虎首先把抓捕邵天翔计划落空的情况简要地告诉了解正，问解正金宁市公安局对这个案子准备怎么处理。

解正说，这事祝一鸣可能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便过问；即使我知道了也于事无补，因为金宁市公安局有几位领导都是邵天翔的座上宾、保护人。幸亏你没有鲁莽硬闯，否则带着武器与金宁市公局人员闹起来，万一擦枪走火，你的责任就大了。

张小虎说，这点理智我还是有的。对邵天翔这只老甲鱼我绝不会放过他，待李书记的调查结束后，我再采取行动。

解正告诉张小虎，根据薛夕坤的分析，李书记的情况可能并不悲观，听说下午中纪委的人要重新找蔡兴发核实情况，“重新”二字上大有文章。

张小虎心想，中纪委的调查虽然很秘密，但毕竟要靠省纪委的配合，解正的准丈人薛夕坤作为省纪委的第一副书记，想必他的消息是比较可靠的，原来一直悬着的心也踏实了一些。他笑着对解正说：“这类消息你早就该主动告诉我，我除了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准连襟呢。”

解正说：“连襟就是连襟，为什么带个‘准’字，听起来多别扭。”

张小虎透出虎牙：“你这么有信心？”

“当然啰。”解正说，“我今天找你，还有一事请你帮助。我在法国的同学陈杰已经设法摸清了叶雨菡所住的地址，并听说她好像在潜心研究什么课题。我与薛书记商量过，准备找机会去法国看她，顺便请她帮助了解一些情况。可是，我要出国面临两个难点。第一个难点是我们这样的政府官员出境一定要经过上面的审批。这我已想好应对之策。第二个难点是要办一个私人护照。这方面的情况你一定知道，现在党政干部都不允许擅自办私人护照，因公出国的护照回国后五日内必须上交外事部门。所以，要解决这个难点，我只能找你想办法。”

张小虎开始时还开着玩笑：“你真的为了美人愿意放弃江山？我与你没有特殊关系还好说，成了连襟那就是以权谋私了。”接着便正儿八经地说，“你这事的难度还真不小。首先，按规定即使允许你办私人护照，你也得在省公安厅办，这就难以操作，我只能违规在我们市局办，同时也必须找靠得往的兄弟办才保险。万一走露了风声，我可以说是市局请你秘密协助调查重大涉外案件。这样的操作只有李书记在时才能进行，否则我们这两只小鱼将被人家轻松地一网打尽。还有，即使有了私人护照，办出境手续时也很麻烦，电脑中一显示你的名字和身份就无法通过，改假名字又是严重违法的，所以，这方面要用一些合法的技术。”

解正调侃道：“小老弟，你冒一点风险是值得的，我解正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法国，除了为情，还肩负着重大的历史使命，你还太年轻，有些事说了你也不懂。”

张小虎说：“好好好，按一天能够生一个孩子算，你不知要比我大多少辈呢。该告诉我的，绝不能有任何隐瞒；不该告诉我，你想说我也不想听。”

两人谈了一个小时左右，正欲离开，忽听得外面有女人的笑声，包厢门被敲了几下，随即被人推开。

解正本想发作，见来者是这个茶楼的老板贾秋瑾，她是江小兰的表姐，也就只得笑脸相迎。

贾秋瑾带着歉意说：“二位首长，我是否打扰你们了？”

解正也不客气，对贾秋瑾说：“贾老板，你未经客人同意，随便闯入，破了规矩，该不该罚？”

贾秋瑾虽然已三十出头，但这几年保养得却像青春少女，她玩魔术似地从背后拿出一瓶法国红酒，一边从旁边的柜中拿出三只高足酒杯，一边笑盈盈地说：“不瞒二位，你俩一进来就被我盯上了，我估计你们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无论如何要来打个招呼。解处长说我该罚，那就罚我两杯，我再向二位每人敬上一杯。”说完，一口气喝完四杯红酒，感觉就如喝红茶一般。

张小虎对贾秋瑾也不陌生，说道：“谢谢贾老板，我们公安部门有硬规定，中午一律不许喝酒。”

贾秋瑾爽朗地一笑：“张局长，你是江河市老少皆知的大英雄，只要举举杯就已给了我天大的面子，哪敢强行叫您喝酒？”

解正趁机说：“贾老板，我们的规矩更严，我也只能举杯为敬了。”

贾秋瑾把手朝他一指：“解处长，您官虽大，毕竟是我表妹的朋友，以往又常在这里鬼混，不喝一杯出得了这个门吗？”

解正知道她什么话都敢说，不敢再推辞，喝了半杯，准备溜之大吉。

贾秋瑾把他的杯子挡在他胸前：“对我半心半意可不行，把这杯酒喝光，今后还得常到我这里交流交流。”

解正诡秘一笑：“交流交流，就是又交又流，边交边流，这话其实很不雅呀。”

“那你用一个雅一点的词吧。”

“我看用沟通比较合适。”

贾秋瑾笑得有些放肆：“男女沟通，就是先‘勾搭’，后‘通奸’，更加俗气难听了。”说笑了一阵，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解正和张小虎说：“有件事非常蹊跷，最近连着两个晚上为祝一鸣服务的王秘书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这人有些面熟，好像是政法系统的，他俩点了我这里最豪华的包厢，在里面不知谈什么，一谈就是两三个小时，还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我对祝一鸣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一直没好感，他的秘书鬼鬼祟祟的看来也不是好东西，我估计这两人在密谋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张小虎警觉的神经立即绷紧：“你说的‘最近’，能不能更确切一点？”

贾秋瑾想了想说：“应该是大前天和前天。”

张小虎说了声“谢谢”，拉着解正迅速离开。

……

蔡兴发住的是单人病房，里面配套设施较好。自李毅对郑院长作了特别关照后，郑院长设法弄到了一批最新的德国治癌针剂，每天一针，每针要人民币一万多元。这种药打下去一星期后，蔡兴发的病情果然有了好转，头脑显得比较清醒了。中纪委也是结合这情况前来重新调查核实的。因为第一次向蔡兴发核实时，他处于半昏迷状态，问什么都只会说声“嗯”或点点头。

在薛夕坤的陪同下，龙正平和他的两位助手进了蔡兴发的病房，叫走了原来的看护人，同时由另一位助手在病房门口守着，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薛夕坤向蔡兴发介绍了龙正平等人的身份，自己便主动退出了病房。

龙正平关切地问了一下蔡兴发的身体状况后，对蔡兴发说：“蔡兴发同志，我们第一次来你这里核实情况，你还有印象吗？”

蔡兴发摇摇头：“前一阵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黑夜，甚至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哪里还能记得清事情？这几天是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你们有什么问题就抓紧时间吧。”

龙正平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在身怀绝症之时，为什么实名举报李毅受贿一事？”

蔡兴发睁大眼睛：“首先，我得声明，这辈子我从来没有写过任何人的举报信。不管对谁，我的原则是不搞背后小动作，能够当面说的，就一定当面说，不能当面说的，就憋在心里，或者避开躲开。”

“向中纪委的举报信确定不是你写的？”龙正平再次问道。

“肯定不是。你们想想，我躺在床上有时连屙屎撒尿都要靠别人帮忙，怎么去写举报信？”

“那么，李毅在荷兰考察时接受荷兰S化工集团的十万欧元贿赂是否事实？”龙正平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蔡兴发苦笑了一下，说：“我真没想到，为了在临死前证实自己的清白，安慰自己的灵魂，竟无意中害了李毅书记，弄得他被你们审查，吃了冤枉苦，我真是罪孽深重啊。”他把祝一鸣来看望他时、他向祝一鸣汇报范佳法尔向他行贿的经过以及祝一鸣的所言所行全部如实地告诉了龙正平。

龙正平紧锁双眉，又认真地问了有关细节后，心中已经有了底，对蔡兴发说：“蔡兴发同志，你虽接受了范佳法尔的一笔钱，但自己没有进入私囊，主动向组织上作了交待，不构成受贿罪。从这方面来看，你不愧为优秀的共产党员，优秀的企业家。你所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我请求你将我们今天的谈话严格保密，不管对上司、朋友还是家人，都不能有半点泄露。”

蔡兴发点点头，在龙正平一行人离开时流下了两行泪水。

龙正平将向蔡兴发重新核实的情况向中纪委领导作了及时汇报。而后，他又当面与黄春江作了沟通，认为这个案子很可能是有人蓄意谋害李毅，他请求黄春江说服荷兰S化工集团董事长范霍斯特陪调查组赴荷兰进行重新调查核实。

黄春江对龙正平说，在此之前，我建议你先找祝一鸣同志谈一次话。蔡兴发是向祝一鸣汇报的这一情况，为何祝一鸣同志没有向我吐露过一个字，而变成了蔡兴发的实名举报？其中的蹊跷应该弄清楚。

龙正平认为黄春江言之有理，第二天下午，他通知祝一鸣晚上八点进行预约谈话。

祝一鸣听到龙正平约他谈话，预感有些不妙。他自回到南吴省后，觉得在江河市对自己威胁最大的人就是李毅。司徒震退休了，薛夕坤调走了，柳晓曼坐牢了，现在掌握他在江河市主政期间把柄最多并敢揭开真相的人只有李毅，何况李毅又是最年轻的省委常委、省城市委书记，对祝一鸣的权力地位还构成了竞争和对抗。开始时，祝一鸣想采用怀柔政策，与李毅结成同盟，但通过几件事情的处理和交锋，觉得此路不通，这就迫使他不得不伺机痛下杀手。蔡兴发向他汇报荷兰S化工集团范佳法尔的行贿可能牵涉到李毅的疑点，他敏锐地感到是个极好的机会，回来后反复考虑了操作方案。首先，向中纪委必须实名举报，因为现在案子太多，举报又有真有假，金额不在百万元以上且非实名举报的，一般都没有精力查。而实名举报，案情重大的就非查不可。如果把蔡兴发作为实名举报者，那就等于把普通炸弹变成了一颗核弹，毕竟蔡兴发是自己交代并签了字的，文字上做些巧妙的处理并不难。其次，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呢？他想到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秘书王德兴。他不仅办事稳，笔头好，而且是赵德龙的内侄，对李毅有切齿之恨。在江河市，赵德龙是祝一鸣的第一铁杆，在他任青北省省长期间，薛夕坤和李毅等人对赵德龙下了狠手，致使他被判无期徒刑。王德兴曾在祝一鸣面前表示，一定要为赵德龙报仇雪恨。由王德兴来实施这项“复仇计划”，岂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因此，祝一鸣只是稍加暗示，王德兴便欣然受命。后来，祝一鸣又得知中纪委在荷兰核实情况时范佳法尔不知出于何因竟证实了李毅的受贿事实，他在心中暗暗叫道：真是天助我也！

可事情并没有祝一鸣想象得那么顺利。中纪委没有对李毅实行“双规”，而只是核实调查，祝一鸣立即就感到黄春江在其中做了工作，开始有所警觉。昨天，他从医院的内线那里得知龙正平向头脑处于清醒状态的蔡兴发重新核实情况，今天就通知他晚上谈话，看来事态有所变化，自己必须采取预先制定的应急方案。他把王德兴叫到身边，告诉他情况有变，如中纪委向他调查，他必须承担冒名举报的一切责任，并安慰他，无论受到怎样的处分，今后一定会过上让人羡慕的日子。王德兴仗义相告，一切由我兜着，与您祝省长没有任何牵连……

龙正平与祝一鸣的谈话是在紫金宾馆龙正平的卧室兼办公室进行的。

龙正平与祝一鸣也算老熟人了，见了面免不了要寒暄一番，才逐渐切入正题。

龙正平先让祝一鸣把看望蔡兴发及引出行贿话题的情况详细地叙述了一遍。祝一鸣知道龙正平重新作过核实，在叙述时就比较客观了，根本就没有涉及李毅受贿一事，而是赞扬了李毅的高尚品德。龙正平觉得祝一鸣是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先喝了几口茶，然后问道：“此事涉及李毅这样的省委常委，你为何一直不向黄春江同志汇报？”

祝一鸣回答得十分自然：“当时我只是看望重病的老部下，哪想到会冒出这样的事情？我的确反复斟酌是否要向黄春江同志汇报，可思来想去，觉得不能贸然行事，放在心中为好。因为此事只是蔡兴发的一种猜测，并无真凭实据。而李毅同志与我共事多年，我深知他是个一身正气、敢闯敢干的优秀干部，这样的干部是党的宝贵财富，不可多得。如果我处理不慎，不仅影响他的前程，自己也于心不忍啊。”

“那么，你在得知此事并让你的秘书王德兴作了记录后，是否有意无意地向其他人传播过？”龙正平又问道。

“我祝一鸣以党性保证，本人从未传播，并且一再告诫小王，这事你千万要守口如瓶，为了谨慎起见，我还叫他立即重新换了一本笔记本。”

“既然此事只有你俩知道，那怎么会传到中纪委，而且是以蔡兴发实名举报的名义？打印的举报信上虽有蔡兴发的亲笔签字，但他卧床不起，神志不清，怎么可能去进行操作呢？再说，他既然信任你，向你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还有必要再向中纪委举报吗？”龙正平语气郑重，目光深沉，突然连珠炮般地发问。

祝一鸣仍然毫不惊慌。他知道龙正平不抽烟，自己点燃一支，缓缓地吸了一口，烟头像鬼火似地闪烁着，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正平同志，你刚才这些问题都问到了点子上，这也正是我原来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直至昨天中午，我的秘书王德兴在我的再三催促和警告下，才向我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他是江河市原政法委书记赵德龙的内侄，赵德龙因收受巨额贿赂并充当黑社会的保护伞，被判了重刑。王德兴不把它看成是罪有应得，而极其狭隘地认为是李毅等人争权夺利的结果，所以横下心来想为赵德龙复仇。他背着我把蔡兴发所说的内容添油加醋，移花接木，又把蔡兴发的签字扫描到了打印稿上，才导致了这封所谓的实名举报信。我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心中感到非常气愤，非常愧疚，对这事我不管怎么说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李毅的事确是冤案，王德兴就犯了诬陷罪和侵害他人名誉罪，理应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作为他直接服务的领导，作为一名高级干部，也应该受到处分。正平同志，为这事我昨晚一夜都没有合眼，你不找我，我还准备主动找你呢。”

龙正平说：“祝省长，我相信你作为一名封疆大吏，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但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转弯抹角，对每个人说的话，做的事，都还要进行严格的逻辑推敲。再说，我们的调查并未结束，也无定论，谈处分的事恐怕为时尚早，待真相水落石出之时，自然会严格按党纪国法办的。”

胡静比肖雪大两岁，她俩从懂事开始一直是关系最铁的闺蜜，当她得知肖雪的身体不太好的消息后，当天就告诉了李烨。年近四十岁的李烨既是肖雪和胡静的初中老师，现在又是肖雪所在的留仙中学教务处主任，与肖雪情同手足。李烨听了胡静的叙述，回想起肖雪最近一直精神不振的现象，感到事态严重，对胡静说，你放下手头的事立即到我这里来，我们马上陪她去医院检查，请医生的事由你负责。

下午肖雪本来有一节课，李烨叫别人代上了，她与胡静逼着肖雪来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进行检查。

胡静请的是妇产科主任江启山，他是江小兰的养父。江启山替肖雪先做了胎儿位置和身体常规检查，然后抽血化验。因江启山与化验科打了招呼，所以血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

江启山看着血检报告，皱了一下眉头，又问了肖雪几个生理反应方面的问题，对她说：“看来你还得做一个骨髓化验。”

肖雪忧心忡忡地问：“医生，是不是病情很严重？”

江启山说：“别有心理压力，既然来了就检查彻底一些，对你自己和腹中的胎儿都有好处。做骨髓化验花的时间可能长一点，并且要请最有经验的，看来我还得为你开个后门。”他指指李烨和胡静，“这样吧，你俩中一人拿着我的单子陪肖雪去找检测科马主任，我会马上与他通电话，另外一人留在这里，要去拿我开的药。”

经商量，胡静陪肖雪化验，李烨留在江启山处。

肖雪走后，江启山拿着笔颠来倒去地转着，并不开药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李烨感觉情况有些不妙，焦急地问道：“江主任，她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江启山朝李烨打量了一下：“这只能与她的家人谈。”

李烨解释道：“胡静可能跟您说了，她是市委李毅书记的妻子，李书记不在她身边，她公公年事已高，她父母都住在农村，又没有什么文化，即使他们知道了情况，也拿不定主意。我是她的老师和多年的朋友，患难之时就是她的家人，不管病情多严重，你都得如实告诉我，否则，会耽误治疗时机。”

江启山点点头：“既然你们的情谊这么深，那我得实话告诉你，从血检中的白血球异常增高和我检查她身体时的生理反应来看，基本可以判断她得的是白血病，至于哪种类型，等看了骨髓检测报告就清楚了。当然，我只是有这方面的常识和经验，真正治疗还得找血液科的专家。”

李烨听后身体立即僵化，泪水夺眶而出，她原来只是猜测肖雪的胎儿有什么问题，根本就想不到她会得这样的绝症！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对江启山请求道：“江主任，您知道她现在面临的精神压力，如果把真实病情告诉她，可能她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求求您开两张病历报告，给她写常规病，待我们帮她把压力缓解了，再跟她说真实情况，您看行不行？”

江启山感慨地说：“难得有你们这样的真挚友情，那我就照你说的办吧。等会儿我给你手机号，你以后有事可直接与我联系。得了这种病，要及时治疗，拖延不得，同时，精神抵抗力也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李烨记下江启山的手机号码，又问道：“这种病现在有特效药吗？”

江启山无奈地一笑：“白血病是二十一世纪全世界急待攻克的难题，我虽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知道治疗癌症的所谓特效药，都还处于试验阶段。通常说的骨髓移植法，成功率较高，但它只适合于个别类型。”

……

胡静扶着肖雪进了江启山的诊室。江启山看了一下骨髓化验报告，安慰肖雪说：“警报已经解除，你患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回去多增加些营养，多注意休息。”说完，开了些药，便与她们告别了。

李烨走出门诊室十多米，突然对肖雪和胡静说有东西落在了江启山处，便急匆匆地跑回去了。

江启山把真实的病历表递给李烨：“骨髓检测报告反映的情况符合我的判断，你们千万要重视，她患的是……”因为刚进来另一位患者，他没有把白血病的类型说出来，但病历表上写得很清楚。

……

李烨和胡静在肖雪家一直陪她吃过晚饭后才离开。胡静开着车，两人都痛苦地沉默着，暗暗地为肖雪而流泪。

李烨虽是单身，但生活经历和处事能力毕竟比胡静强，她对胡静说：“流泪不能解决问题，瞒着她又会耽误治疗，我们得为她想一些有效的办法。”

胡静说：“我先找何光明，他大小是三真山一县之长，办法和手段比我们多。”说完，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向他简要说明了肖雪的病情，要他找第一人民医院的郑院长协调有关人员拿出治疗方案。何光明告诉妻子：肖雪的事我会尽力的，可凭我的身份和交情找郑院长恐怕不妥，你可能不知道，郑院长是黄春江恩师的儿子，与黄书记情同手足。胡静说，那是否请袁圆芝，他不是秘书长嘛，秘书长是市委书记的参谋长，他与方方面面的关系一定很熟。何光明回道：此一时，彼一时，李书记现在被调查，他为了避嫌，只会能推则推，能躲则躲。胡静说：你们官场怎么尽出阴阳脸！别废话了，你说找谁吧？何肖明说，我想好了，找姜克己出面。

待胡静挂了电话，李烨说：“你还得陪我到徐子才校长家去一趟。李书记是他最敬重的偶像，再说他大小也是我们的校长，肖雪的事不能瞒他，还要得到他的支持。”

胡静没说二话，一口气开到徐子才家门口才停车。

徐子才的妻子女儿已睡，见二位女士突然造访，他感到有些奇怪。他是典型的“气管严”（妻管严），为怕惊动妻子女儿，将客人请进书房。待了解了肖雪的病情，徐子才愣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见她最近气色不好，以为主要是精神因素，叫她休息几天，她硬是犟着不肯，没想到她得了这种病，真是太可惜，太不可思议了，我这个校长不称职啊！”停了片刻，他继续道，“从明天开始我先命令她休息。你俩把手中的杂事放一放，多陪陪她，待她有了精神准备后再去治疗。我相信李书记用不了多久一定会重新回到岗位上的，他一回来，具体方案就可定下来了。”

李烨和胡静从徐子才家出来，已是深夜十二点。惨淡的月光像幽灵一般，穿梭于留仙镇的大街小巷，直至远处广袤的田野。

……

为不延误肖雪的治疗时间，李烨委婉地把实际病情告诉了肖雪，并劝她立即住院治疗。肖雪一直把李烨作为良师益友，面临飞来横祸，她由惊恐至麻木，最后还是听从了李烨的意见。

肖雪住院后，郑院长对她特别关照，调给她一个单间特护病房，并亲自来看她，安慰道：“肖雪，你的病可谓不幸中的万幸。经过细胞形态、染色体、免疫分子等全面检查，你患的是早期慢性细胞白血病，在几十种白血病中，唯有这种类型有可能保住孩子，否则都要停止妊娠，并且这种类型治疗的把握较大，现在最可靠的就是骨髓移植法，我会通过各种途径在全国范围内寻找相匹配的骨髓源，你另外有些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对我说，别把我看成医院院长，把我看成你的亲人。”

肖雪通过两天来心理和情感的痛苦煎熬，没有了悲伤和恐惧，似乎已大彻大悟，把病情甚至生命看得很淡了。她对郑院长说：“谢谢您的关心，我只有一个要求，保住孩子的健康，不用化疗。”

郑院长说：“傻孩子，即使找到最匹配的骨髓源，化疗手段还是免不了的。”

肖雪倔强地说：“那就放弃这种治疗方案，采用保守性的、维持性的办法，待到孩子出生后，任凭你们怎么治疗。”

郑院长不愿说“万一等不到孩子出生”这句话，而是委婉地诱导着：“你的心愿我理解，也会尊重。可是，我如果能拿出两全其美的方案，你还得尊重服从我。在这里我就是你的家人、你的父亲，懂吗？”

肖雪感激地流着泪，但内心却坚持自己的意愿。

肖雪患白血病住院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相识不相识的人都怀着真诚的心涌向医院，检测自己的骨髓，充当为肖雪捐献骨髓的志愿者。这中间，有肖雪所在学校的全体老师和部分学生，有市委市政府办公厅的部分干部，有肖家村的部分村民，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普通百姓……

第九章　峰回路转

龙正平带着他的助手在荷兰用了四天时间，在荷兰S化工集团董事长范霍斯曼的通力合作下，终于弄清了范佳法尔诬陷李毅的缘由及详细经过，在向中纪委领导作了电话汇报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南吴省。

原来范霍斯曼曾有意将集团CEO一职让位于范佳法尔，他将疗养期由两个月改为三个月，就是想考察一下范佳法尔在主持工作期间的表现。待他疗养回来后，经过有关方面的汇报和他自己的细心检查，发现范佳法尔贪欲严重，利用职权大肆侵吞了集团利益，单是说不清的财务支出，就高达五百多万欧元。念在范佳法尔跟他创业多年的情分上，范霍斯曼才未将范佳法尔开除甚至法办，而只是将他降为部门总监，以观后效。范佳法尔对这样的处理耿耿于怀，欲将范霍斯曼及整个集团置于死地而后快。因此，当中纪委第一次找范佳法尔核实李毅受贿的情况时，他提供了伪证，意在败坏集团的声誉，破坏S化工集团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在龙正平一行来荷兰进行第二次核实调查时，明正义、顾大局的范霍斯曼对范佳法尔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他指明了两条路：一条路是说出实情，既往不咎，并视为将功赎罪；另一条路是被中方纪检机关和本集团查出真相，将对他绳之以法，因为他不仅犯了贪污罪，还犯了诬陷罪和毁坏公司名誉罪，后两项罪名在荷兰量刑很重。范佳法尔在再三权衡利弊之后，终于吐露了事情的真相：他从集团支出账目上送给李毅二十万欧元，原准备侵吞十万欧元，后因李毅和欧阳皓的坚决拒绝，他就索性将二十万欧元全部中饱私囊了；原拟送给蔡兴发的二十万欧元，他也从中私吞了十五万。他还说明，在中纪委第一次来核实情况时，他主观上并未想诬陷李毅，只是对范霍斯曼发泄自己被降职的私愤。

当黄春江在紫金宾馆听完龙正平的核实情况汇报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问道：“正平同志，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

龙正平说：“我觉得首先要做的工作是向李毅同志说明真相，请他能够理解我们调查中的曲折，尽量减轻他的负面情绪。”

黄春江把右手一摇：“李毅那里你不必有任何担心，他从政以来还没有经历过大的风雨，这一次也算是对他的历练，如果他有什么负面情绪，我绝不会对他有任何安慰，而只会好好地教训敲打他。好马不惧崎岖山道，利剑需要千锤百炼。”

龙正平点点头：“你对下属爱得严、爱得狠，这一点我在多年前领教过了，看来你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了。那我就说说自己的第二项工作——找祝一鸣同志进行一次诫勉谈话。”

“找祝一鸣同志进行诫勉谈话的理由充不充分？”黄春江呷了口茶，用目光打量了一下龙正平，“对于祝一鸣的秘书王德兴，十多天前省纪委就对他实行了‘双规’，他的态度十分顽固，对冒名举报李毅一事，咬定全由自己一人所为，与其他人特别是祝一鸣毫无关系，还自称是反腐中的‘打虎英雄’，只是方式鲁莽而反受其害，像这样的情况，你怎么把他与祝一鸣联系起来？”

龙正平冷笑一声：“老黄，你应该知道我龙正平算个老猎手了，飞禽走兽的痕迹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办案除了重证据，还十分重视逻辑推理。一个小小的秘书如果背后没有人指使和撑腰，他敢诬陷一个省委常委、省城市委书记吗？即使王德兴那里毫无口供，他祝一鸣能推脱得了失察之职吗？此事如此重大，他却从未向你汇报，能说心中没鬼吗？还有一事我一直未告诉你，王德兴的举报信是直接寄给中纪委一位领导的，如果没有幕后推手能做到这一点吗？祝一鸣向中纪委这位领导通电话虽没有说有人要举报李毅，却点出了有人要举报省委班子成员，请领导予以关注，其中的内在联系我会推断不出来吗？”

黄春江用右手食指轻指龙正平的鼻尖：“老龙，祝一鸣与中纪委领导的电话联系你对我瞒着一手是理所应当的，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再说我也可能成为你们的调查对象，可你自己说出来犯了纪律，可能要承担责任的。”

龙正平回答：“春江同志，我龙正平官没有你大，智慧和能力也无法与你相比，可在敢说敢为、对党坦诚方面绝不输任何人。今天我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干脆说个痛快。你作为中央政治局委员，有没有认真思考过，像祝一鸣这样一直有争议的干部能带‘病’上岗，从江河市市委书记提拔为青北省省长，三年后又从青北省调任分量要大得多的南吴省当省长，这正常吗？”

黄春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翕动了几下鼻翼，意味深长地说：“你龙正平一向被人称为‘龙大胆’，这是你的过人之处，也是令我深为钦佩的。对于祝一鸣同志，我一直认为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干部，尤其是在抓经济工作方面，至于有些争议之处为何一直没有定论，有些人民来信反映的问题迟迟没有查处，他的任用为何屡屡打破常规，这些确实发人深省。他的拿手好戏是走‘老人路线’，从根子上来说，还是我们的政治体制有弊端。不过，我们新的党中央已经清醒地看到了这些问题，正在通过加快政治体制改革来加以解决，还借鉴历史上治理国家的经验和警示，礼法合治，以法治为主，治国先治吏，你我对党中央都要有充分的信心。今天的话题扯得远了点，现在，我们还是拉近到现实问题吧，你与祝一鸣作诫勉谈话，还有没有其他事？”

“当然有。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项工作，由你和我把李毅同志送到江河市，在全体领导班子成员大会上说明事情的真相，以利于消除对李毅同志的负面影响，鼓励他大胆开展工作。”

“为什么非要我陪你去？”

“你不仅是南吴省的一把手，还是中央领导，你出面的分量要比我重得多。”

“我如果请祝一鸣作为我的代表，你以为如何？”黄春江的目光难以捉摸。

“为什么要让祝一鸣作你的代表？”龙正平一时没有转过神来。

“老龙啊，我刚才跟你说过，要用大智大勇来驾驭全局，你想想，如果让祝一鸣同志来代表我，那对他的内心有没有震撼？对消除李毅被诬陷的负面作用是不是效果更好些？”

龙正平恍然大悟：“老黄啊，你这个家伙，真是老谋深算啊。”

……

也算是江河市政坛上一次不大不小的玩笑吧。一个月前宣布李毅被中纪委停职调查，参加会议的有市委常委、市政府全体班子成员、市人大和政协主要负责人以及司徒震等老同志代表；一个月后，由龙正平、祝一鸣护送李毅重回工作岗位，出席会议的仍是上述人员，不过，一个月前的会议主持者是诸葛清，而今天的会议主持者是祝一鸣。

首先由龙正平代表中纪委说了三层意思：经认真调查核实，李毅同志的所谓巨额受贿案纯属有人蓄意陷害；有人借反腐之名行内斗之实，这本身也是一种腐败；李毅对停职调查的态度以及在此期间表现出的思想情操，证明他是一位顾大局、经得住考验的领导者。接着，祝一鸣代表省委省政府和黄春江书记也说了三层意思：他首先对自己的秘书王德兴出于私愤诬陷李毅表示了极大的愤慨，深刻地检讨了自己应负的领导责任；对江河市的各项工作作了高度的评价；最后向江河市领导班子提出了几点殷切的希望。

按照常规程序及祝一鸣的暗示，诸葛清代表市四套班子对今天的会议主题作一下表态性发言，这对诸葛清来说，本是轻车熟道的，但事态的骤然剧变，使他产生了诸多疑惑：为什么王德兴要对李毅蓄意陷害？为什么中纪委在荷兰的复查如此迅速？为什么今天代表省委来讲话的人不是黄春江而是祝一鸣……疑惑归疑惑，表态还是要让大家满意的。他义愤填膺地抨击了蓄意陷害者的卑劣行径，满腔热情地欢迎李毅重返工作岗位，言辞恳切地表示今后将团结在以李毅为核心的江河市委周围，不折不扣地完成上级交给的各项任务。

最后是李毅发言。他先讲了三个感谢：感谢上级党组织对自己的澄清和信任，感谢以诸葛清同志为首的班子成员在他不在岗位这一个月期间努力而有效的工作，感谢方方面面对他个人和家庭的关心。讲到这里，他突然戛然而止，鼻翼翕动着，喉结快速地滑动，凡有人生经历的人都看得出这是一种强烈的感情在涌动，但真正理解他这种感情是来自于自己对妻子和父亲的愧疚的人却寥寥无几。这样的情感爆发，在李毅的仕途生涯中还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纵然有钢铁般的意志，有时也会在锯锉下显出软弱的一面。他怕自己情绪失控，只得匆匆地说了声：对不起，我的话说完了。

善于察颜观色并掌控大局的祝一鸣觉得李毅的情绪有些蹊跷，怕会议拖长了可能节外生枝，惹出麻烦，自己得赶紧收场，对龙正平耳语了一下便宣布散会。

然后，他用和蔼可亲的口吻征询李毅的意见：是否叫班子几个主要领导成员留下来聊一聊？

李毅说：“龙常委，祝省长，实在对不起，我立即要去医院。”

“为何去医院？”龙正平不解地问。

“我妻子……患白血病在医院治疗，我还不知道病情如何？”李毅急切地说。

龙正平和祝一鸣听了都大吃一惊。龙正平的“惊”中夹着些许内疚，妻子身怀绝症，作为丈夫的李毅却一直被自己关在外地审查。祝一鸣的“惊”中含有几分恼怒：如此重要的情况，江河市这么多耳目尤其是诸葛清为什么不向他汇报？难道自己对江河市真的失去了控制？因此，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情要求陪同李毅到医院去看望他的妻子。李毅均婉言谢绝了。

李毅到医院后首先向郑院长了解肖雪的病情。郑院长告诉他，你妻子患的是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尚处于中期。任何癌症，早中期治疗的办法多一些，成功率也高一些，到了晚期扩散时，治愈的希望极其渺茫。国外的所谓特效药尚处于试验阶段，这种药一针低则上千元，高则上万元，一般平民百姓，包括你这样清廉的官员都负担不起。而且这种药要用就用在早中期，到晚期就只能是拖时间了。像您妻子这样的病，目前最有效的办法是进行骨髓移植，可你妻子很倔强，为了保住孩子健康产出，她硬不肯接受这种手术。无奈之下，我只能擅自做主，叫血液科薛主任每天为她注射一针从德国进口的最先进的针剂，这种针剂时间用长了你在经济上是支撑不住的。像蔡兴发这样对社会有突出贡献的人政府可以承担，但你能为自己的妻子这么做吗？我想绝对不会，所以当务之急是你要说服肖雪接受骨髓移植手术。

李毅问道：“您有没有找到与肖雪相匹配的骨髓源？”

郑院长喝了口水，感喟地说：“你妻子住院至今，单是江河市的干部群众就有三千多位骨髓移植的志愿者，如此庞大的人群，是我从医三十多年第一次见到。在你被中纪委调查之时，这些人的举动不仅仅是一种可贵的良知，也是对你的一种民意啊，可惜，其中没有一位与你妻子相匹配的。在这种情况下，我动用了全国的数据库，才于前天找到一位较理想的匹配者。她今年三十八岁，名叫邵苏华，是北京医科大学的副教授，经过初步沟通，她愿意为您妻子捐献骨髓。”

李毅听后非常感动，对郑院长说：“正是‘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既然有这么多善良人鼓励帮助，有您这样的好院长，有薛主任这样的好医生，肖雪没有道理不做手术呀，她的工作由我来做。”

郑院长有些担忧地说：“我从她的心理和性格上来分析，做通她的工作并非易事，您千万要注意，一定要使她心悦诚服地接受，而不能用强制的态度和办法，因为患癌症的病人心理状态十分重要，心理状态好，体内会产生有利于遏制病变的细胞抗体，疗效事半功倍，反之亦然。我这样罗唆的用心想必您是能理解的。”

“能理解，能理解，我由衷感谢您，也请您相信我。”李毅满怀信心地说。

郑院长觉得自己的功课做得差不多了，说：“那就别磨蹭了，我知道您见妻心切，不过我只能陪您到她病房门口，因为我怕自己会妨碍你们见面的情绪。”

李毅微微一笑：“您这么忙，就别陪我去了，把她的病房号告诉我吧。”

郑院长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她在五病区301号病房，就在对面那幢大楼。”

李毅刚到五病区三楼，迎面见到从病房里被推出一个盖着白被单刚刚去世的病人，簇拥在周围的亲朋一片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从哭喊声中可以判断，这是名年轻的女子。李毅的心中猛然一阻，心跳骤然加剧，他迅速朝左边一拐，急急地冲向301病房。

推开301病房的门，李毅见肖雪安静地躺在床上，李烨和胡静坐在床的两边向她说着什么，肖雪的妈妈则呆呆地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李毅的一声“妈”才使她的神情有了一些活气。李烨和胡静的反应都很快，一听到李毅的声音立即不约而同地站起来迎着他说：“您终于来了！”李毅向她俩握了一下手，便急切而亲热地叫着：“雪儿，雪儿！”

肖雪转过头，清瘦的脸上两只眼睛已失去了昔日的神采，一见到李毅，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她什么话也没说，把头钻到被子里痛哭起来，被子随着她的身躯起伏颤抖。

李烨和胡静用手势向李毅打了个招呼，拉着肖雪的妈妈一起退到门外，把门反锁上。她们知道，此时此刻谁都不能打扰这对夫妻。

李毅斜躺着身子，用右臂连着被子将肖雪紧紧搂起，喃喃道：“雪儿，我来迟了，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你痛痛快快地哭吧，哭完再使劲骂我一顿，这样我也许好受一点。”

肖雪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她主动掀开头上的被子，带着泪痕的双眼对李毅凝视了许久，才低声说道：“大毅，你是请假来看我一下，还是真的没事了？”

李毅的眼睛一酸，终于忍不住掉下两行泪水，泪水滴到了肖雪的脸上。

肖雪一个激灵：“大毅，在我的心中，你是个坚强的男子汉，从来不会轻易掉泪，你的泪水到底是因为我的病，还是你受了天大的冤屈？”

李毅擦干泪水，强作欢颜：“小傻瓜，我自己就是被坐牢杀头，也绝不会掉泪，只是想到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能在你身边，看到你变得如此憔悴，我才心如刀绞。”

肖雪说：“我的憔悴并不仅仅是病魔，更多的是担心你，你还没回答我呢。”

李毅把她抱起，在她身下垫上另一床薄被子，使她半躺半卧，然后说：“你如果相信我，就不该在自己重病时为我担心。我的事情已经完全查清，是有人蓄意陷害，今天中纪委调查组的领导和省领导刚向市领导班子成员宣布。”

肖雪连问了三遍：“真的吗？”

李毅像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似地连着回答了三遍：“真的！”

肖雪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接着用疑惑的口气问：“你对蔡兴发这么好，蔡兴发为什么要诬告你？”

“诬告我的不是蔡兴发，而是另有其人。”

“那个人是谁？”

李毅轻轻地抚摩着肖雪的脸蛋：“这事说起来很复杂，你就不要问了，也不必再为这事操心，现在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要放在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上，你的身体康复了，就是我最大的快乐，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请求，雪儿，能答应我吗？”

肖雪若有所悟地说：“我晓得了，你一定先找郑院长或薛医师了解他们对我的治疗方案，然后再来做说客，如果是骨髓移植手术这方面的请求，大毅，请原谅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李毅恳切地说，“他们为你的病操碎了心，骨髓移植是对你的病最可行最有效的方案，况且你的病还处于早期，按这一方案治疗有百分百的成功把握，你的生命不只属于你自己，还属于我，属于我们两个家庭。”

肖雪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要让孩子健康地生下来，不能因为我的化疗而影响孩子，这既是为了保护我们爱情的结晶，也是我对你父亲最大的安慰。至于我的病处在什么时期，这对我已无所谓了，说实话，刚知道自己得病时我很惊恐和痛心，可平静下来以后我就逐渐想开了。一个人的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庄子把生和死看作是生命的两种自然形态，生源于自然，死回归自然，然后是新的轮回。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灵魂学说也与此相似，认为人的肉体生死只是灵魂从有形变为无形，灵魂不仅不会死，还会在轮回中得到升华。既然如此，死亡有什么可怕呢？下辈子只要你愿意，我还会做你的妻子，为你生更多的孩子，更好地体贴和帮助你。还记得刚恋爱时我曾对你说过的一段话吗？我说自己最喜欢的花是迎春花，它在严寒中最先向人们报告春天的气息，给人以希冀和憧憬，尽管生命短暂，却自有价值。我能嫁给你这个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和恩人，享受了你对我真诚的爱，为你生一个你和你全家梦寐以求的孩子，我这一生就满足了。假如老天还能让我看到我们的孩子，那就是我意外的赚取。所以，亲爱的大毅，你别再劝我用化疗的方案，这也是我对你的唯一请求，行吗？”

面对如此单纯、真挚而又倔强的妻子，李毅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知道现在用任何语言都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只有耐心寻找时机，找到打开她心锁的钥匙………

“笃笃笃！”突然有人敲着病房的门。

李毅开门一看，来者竟是蔡兴发！他坐在轮椅上，由家人推着，后面跟着一直在门外守候的李烨和胡静。

李毅感激地看着满头白发、脸色苍白的蔡兴发，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把他推进病房，在靠门的小客厅坐下，关切地问道：“老蔡，你最近感觉还好吗？我正想去看您，想不到您反而强撑着身子来看我们了，真是惭愧，惭愧呀！”

蔡兴发脑子看来还比较清楚，嘴唇抖了半天，说道：“李书记，我是从郑院长处得知您到了这里，别说还能坐，即使是爬也得爬过来看看您和肖雪。”说完，老泪纵横。

李毅用手纸帮蔡兴发擦着泪水，说着安慰他的话。

蔡兴发说：“我来看您，主要是来向您谢罪，无意中几句话被人利用了，让您背了黑锅，心里真是又愧又悔呀！其实，您上次去看我时，我本想跟您本人说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呀。”

李毅忙说：“老蔡，您千万别说什么谢罪，您蔡兴发同志是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吗？我号召全市干部群众向您学习绝不是作秀，而是从心底敬佩您。您当时没有对我说，自然有您的苦衷，再说也并不是坏事，否则，组织上怎么能及早知道事情的真相？”

蔡兴发继续说：“您的事就此打住吧。我们之间不必说虚话，我来看您妻子，是为她这么年轻就患白血病而惋惜。我知道自己像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油灯，想最后能为肖雪做点微薄的贡献。肖雪要用的贵重药品，我叫郑院长开在我的名下，这类药不能进社保报销，原来您说由政府财政为我承担，后来我自作主张叫保险公司变通解决。我们集团每年有两千多万元财产保险和人身意外伤害费用，为了争取这些保费各家保险公司经常闹得不可开交，我把本应由政府负担的医疗费转嫁给商业保险公司，他们都求之不得，这大概算不上什么错误吧。”

李毅听后连忙摇摇头：“老蔡，你作为有突出贡献的企业家，医疗费用可以享受政府补贴，用商业行为来通融也未尝不可。但肖雪绝对不能这样，所以，您的好意我只能心领而不能接受。经济上您放心，我父亲有一些积蓄，我妹妹在美国工作薪酬较高，她不送给我也得借给我。”李毅怕肖雪知道医疗费用的昂贵程度而有心事，便贴着蔡兴发的耳朵低声说，“有些事我到您的病房去谈。”

……

翌日上午，李毅分别与诸葛清、于新洁、姜克己、袁圆芝作了工作上的沟通。下午就按预先的约定找人谈话。

李毅约谈的第一个人是欧阳皓。

欧阳皓一见到李毅，一股热流涌上胸腔，眼睛有些发胀发酸，但她强压住自己的感情，用平静的口气道了声“李书记好”，便坐在李毅旁边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一声不吭地准备像平时一样写记录。

倒是李毅的话语中有些动情：“欧阳皓同志，今天我们只是谈谈心，不必记录。首先，我要真诚地感谢你。这次如果没有你的英勇壮举，我的事真不知能否澄清，即使能澄清恐怕也得拖些日子。”

欧阳皓脸露羞涩：“李书记，请您快把这个‘谢’字收起，因为要说‘谢’的话，我该对您说无数次，可我至今一次也没有说出过，只是铭记在心中。何况，我只是凭良知实话实说，毫无‘英勇’色彩。您该感谢的应该是黄春江书记，我当时与他的秘书联系要见龙正平，如果没有他的同意和交涉，根本就不可能见到这位钦差大臣。”

李毅说：“春江书记我无须感谢，因为这是他的分内事，而你就不一样了。你说你是个弱女子，是的，原来你在我的印象中的确性格文弱，可在我被调查，许多人唯恐躲避不及的时候，你却挺身而出，毫无惧色，有理有据地道出实情，让龙正平大为折服。这要是没有一点英雄气概是不可能做到的，你知道龙正平说你像谁？”

“像谁？”

“英国原首相撒切尔夫人，号称铁娘子。龙正平同志说你的胆略、机智和犀利的言辞有‘铁娘子’的风范。我后来跟他说，几年前你还是个沉默寡言、一开口就脸红的人，他根本就不相信。说说看，是什么原因使你产生了飞跃？”

欧阳皓淡然一笑：“谈不上什么飞跃，潜移默化，为环境所逼，当然，与经常耳濡目染您的言传身教也是分不开的。”她说的也许是事实，可她隐瞒了精神之恋的强大动力。

李毅真诚地说：“我为你的成长而感到欣慰。现在，我又有一件难事要向你请教，我妻子的病情你知道，医生说最有效的治疗手段是骨髓移植，这当然需要化疗，可她为免腹中的孩子不受伤害，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这一方案。女人的心是相通的，何况你又智慧出众，能不能向我指点一二？”

欧阳皓听了这话，心中涟漪阵阵：她为肖雪无私的爱深深感动，同时又有一种隐隐的难以言状的醋意；她为李毅对自己的信任所欣喜，同时又为他的艰难而揪心……她思考片刻后说：“李书记，请恕我直言，说‘女人的心是相通的’也许是个误区，其实最懂女人心的应该是男人，特别是爱这个女人的男人，只不过您没有时间用心去琢磨罢了。既然您妻子的心结主要在孩子身上，那么打开她心结的钥匙就肯定是孩子。如果医生用以往的许多病例来证明，她若不接受骨髓移植手术，其后果对孩子的危害远远超过现在的保守治疗，甚至可能导致孩子夭折，她还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此话一出，李毅立即茅塞顿开，他刚要说“谢谢”，想起谈话开始时欧阳皓就叫他收起“谢”字，便竖起拇指，连声说了两声”OK!"

这时，谢百威敲门，向门里探进半个脑袋。

李毅向欧阳皓说了声“抱歉”，起身去迎接谢百威。

欧阳皓帮谢百威倒了一杯茶，便退出办公室，并将门关上。

李毅向坐在对面的谢百威抛了一支烟，笑眯眯地开了口：“老谢，祝省长向你下了调令，你为何赖着不去省国企改革办公室上班？”

谢百威油滑地转了一下脖子：“我并没有不听调令，只是身体病了不能去报到；再说，我的江南化工集团董事长尚未免掉呀。”

李毅揶揄道：“你大概是在用软磨烂拖的策略在等待复辟的时机吧？”

“李书记既然一语道破，我也不说废话了。我敢肯定你不会同意祝省长的做法。”

“你牛哄哄地这么自信？蒋介石当初曾戏称愿用三个师换一个陈赓，他祝一鸣凭一纸调令就想抢走我们懂事的长官（董事长），这也未免太霸道了，我岂能轻易放人。”

谢百威哈哈大笑。

李毅吸了一口烟，说：“老谢，以前我要听你的改制方案，你说时机不到，天机不可泄露，上午诸葛清市长又向我介绍了你与荷兰S化工集团和北方化工集团在洽谈中的两种反常态度，现在我才悟出，你不愧是个老江湖，就像下棋一样，落子之前已考虑了棋局的多种变化。可是，你既不同意祝省长和诸葛市长的方案，又不同意我的方案，就不怕两头得罪，落个里外不是人吗？”

谢百威吐着烟，小眼睛一闪一闪地振振有词：“李书记，改制一词，古已有之。商鞅因改制而被五马分尸，可其改制的结果使秦国日益强大，最终吞并了六国而统一天下。王莽的改革不可谓不新，但他在‘新’的幌子下行复古之道，使国衰民穷，以惨败而告终。就国企改制而言，实际上西方发达国家比我们搞得早。在奉行凯恩斯国家干预经济时期，发达国家办了不少国有企业，后来证明违背市场规律，就改成了私有企业或混合经济。话题扯远了，回到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您的方案也许是最好的，但上面通不过。祝省长和诸葛市长的方案，是地地道道的吃里爬外，向权贵输送利益，将给江南化工集团带来灭顶之灾。所以，我在洽谈中有意采用了两种不同的极端态度，意在把水搅浑，并迫不得已地抛出自己的折中方案。所谓折中，就是在两个相互对立的方案中留下缓冲的余地。至于得罪谁我都无所谓，大不了早几天退休在家带孙儿。关键的问题在于，国企改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从表层说，是为了搞活企业，提高经济效益；从深层说，是为了保护和增加人民的财富与权利。既然如此，就应该允许有不同的模式，根据实际采用一企一策。”

李毅听了谢百威这番话，心中感触良多。他原来对谢百威的印象只是正直、清廉、傲气，想不到他还足智多谋，思想深刻。而这样的人迟迟得不到重用，甚至受到上层的非议，这说明我们的用人机制亟待改革。把江河市最大的国企交给他来掌舵，看来确是明智之举。他对谢百威说：“原来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只有两个方案，现在我同意把你的方案作为第三方案，先由专家组织论证，再交市联席会议讨论……”

谢百威打断李毅的话：“专家组论证能不能免掉？如今在社会科学中，我国的专家大都是砖家，是权贵的奴隶。领导放个屁，他们就唱本戏。你看看那些所谓的经济学大家，对经济发展和调子是一年一个腔调，有时甚至是一月一个腔调，相信他们的‘高见’，就会误国害民。”

李毅也不计较谢百威的不礼貌抢话，接着他的话茬说：“你的话有一定道理，但有些偏颇，你说的那些‘砖家’大都是体制造成的，何况敢于坚持真理、坦陈己见的真专家并没有绝迹，只是太少而已。专家论证这个程序是市委常委定下的，我个人不能改变集体的决定。你所提出的改制方案虽有新意，但还不够完善，回去再动动脑筋。另外，既然有这么多人觊觎江南化工集团这块肥肉，难道你们经营班子内部就没有人被腐蚀？就没有重大的分歧？”

谢百威说：“有些事是逃不过您的法眼的。我对职工和谈判对手说经营班子意见高度统一，实际上统一只是相对的。听说北方化工集团在打鲁大同的主意，有关领导也给过他取代我的暗示，这是鲁大同酒后不小心说出的。可能是虞志高事件的震慑，也可能是他认为把我斗败的胜算很小，更可能是因为由您这样的领导掌控全局，他至少到现在还未敢轻举妄动。但愿他只是胡言乱语，毕竟他对江南化工集团做过很大的贡献，能拉他一把我就绝不会推他。”

李毅点点头：“你有这样的胆略和气度我就放心了，万一真要有人出来捣乱，我一定会做你的坚强后盾。”

谢百威把右拳朝沙发上一砸：“您敢这么讲，我还有什么不敢做？”

李毅和谢百威谈兴正浓，桌上的电话响起。李毅接过一听，原来是秘书小沈打来的，小沈说：“您的门关着，公安局万二球局长和张小虎已在值班室等了一会儿，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进来？”

李毅犹%了一下，旋即回道：“那你就叫他们进来吧。”本来李毅的计划中没有与万二球的谈话，可中午万二球主动打电话给李毅，说有要事汇报，现在他又把张小虎带来了，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百威见万二球和张小虎进来，朝他们点了一下头，意犹未尽地向李毅告了别。

“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可以在电话中说，非要当面汇报？”李毅待两人落座后，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小虎低着头不吭声。

万二球笑嘻嘻地回答：“李书记，明人不讲暗话，要当面汇报主要是长久不见很想念您，趁机看望您一下，这也是人之常情吧；同时，当面汇报有些事可以说得更清楚一些。由于我汇报的内容都与张副局长有关，所以就自作主张地请他一起来了。”

“那就汇报吧。”李毅的表情不冷不热。

万二球说：“我要汇报的第一件事，就是邵天翔案。您被中纪委调查期间，诸葛市长态度强硬地要求我们立即停止调查邵天翔案，并将此案以属地管理为由交给金宁市处理。我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邵天翔，可不敢直接顶撞他，也怕造成兄弟局间的摩擦，只得委屈小虎，叫他取消原来的拘捕行动。这个责任全由我承担，与小虎没有任何关系。据我所知，邵天翔不仅没有受到金宁市公安局的任何追究，而且他向国家博物馆捐献了二十件文物，摇身变为爱国之士、文化精英，受到了媒体的追捧和上层的嘉奖。据小虎说，他所捐献的二十件文物中，其中有十件正是他在我市丁家桥窑藏的唐代文物中私自扣下的金器。这个老狐狸由罪犯变成英雄，其背后的推手除了诸葛清，恐怕还另有其人。所以，我跟小虎商量后，想按照您的指示重新采取行动。”当万二球得知李毅毫发无损地回到岗位，反而由祝一鸣当面作了自我批评，他觉得李毅的能量远在诸葛清之上，也隐隐感到倘若自己贸然地与诸葛清绑在一起，可能给自己造成极大的隐患。因此，在邵天翔案上与其让张小虎在汇报中对自己说三道四，不如自己担起责任，暗中反戈一击，同时加剧李毅与诸葛清、祝一鸣等人的矛盾。只要李毅与他们斗得越厉害，自己就越安全。

李毅对万二球的汇报未加评论，对张小虎说：“你别老低着头，有没有补充？”

张小虎抬起头来，淡淡一笑：“万局长汇报得很全面，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谭晶等证人还在你们手中吗？”李毅盯着张小虎问道。

张小虎没有回答，把目光移向万二球。

万二球急忙说：“因为诸葛市长要求我们将谭晶等人尽快结案，现在他们可能已到了法院的审判环节。”

李毅冷冷一笑：“你们的办事效率真不赖。要是他们被判刑入狱，很可能一到监狱就会‘意外死亡’，让证人从人间蒸发。万局长，我告诉你，这几个人特别是谭晶，现在必须掌握在公安局手中，由张小虎负责他们的安全，至于程序上的问题，我来与卜德举同志商量。此事暂时说到这里，你还有别的情况汇报吗？”

万二球说：“有。我要汇报的第二件事，就是一星期前原来被铁丝网保护好的龙山君子兰被人盗走。我不把它看成小事，想立即派人侦查，想不到诸葛市长居然让米乐景负责此事的调查，说旅游局是主管职能部门，这无异于贼喊捉贼。”

“贼喊捉贼，此话怎讲？”李毅问。

万二球拍拍张小虎的肩：“小虎，这事由你来说吧。”

张小虎道出原因：原来，在移植君子兰事件后，张小虎为防止窃贼，秘密地在君子兰对面的“赏月楼”屋檐下装了监控。此次一听到君子兰被盗的消息，他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取了监控资料，并对现场作了勘查，发现窃花者正是以前被沈亚鹏派去“移植”的那四个民工。张小虎当时就推断这四个民工一定是由沈亚鹏直接指使的，而真正的幕后操纵者很可能是米乐景。为此，他派人跟踪调查，很快就掌握了君子兰的藏匿处。因为此事涉及面比较大，他将大致情况向万二球做了报告。这时恰逢李毅重返岗位，万二球脑子一转，便果断决定先向李书记汇报，再拿行动方案。万二球的真实用意，张小虎并不清楚，那就是既激化李毅与诸葛清的矛盾，又可将米乐景扳倒，让自己的铁杆兄弟、旅游局二把手童秋林取而代之，达到一石二鸟之效。

待张小虎说完，万二球补充道：“盆栽兰花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曾有过一番疯狂炒作，极品者每盆价格高达百万元以上。龙山的君子兰是稀有的野生兰，单就经济价值而言，自然是任何人工栽培的兰花所不能相比的；更为重要的是，它的安然无恙是民心所向，而从对它的移植、原地保护、被人盗窃到我们有把握的失而复得，从某种角度反映了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所以，我坚决主张查个水落石出，给邪恶势力以狠狠的打击。”

李毅对万二球今天的表现既感到满意，又感到有些出乎意料。

……

经过中纪委的调查，李毅不仅没有得到处分，反而得到了上级的器重，并进一步赢得了民心，这是诸葛清所始料未及的。李毅上班的第一天，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与他商量工作，这使得诸葛清对李毅除了忌妒，还不得不产生了几分敬畏。他在这短暂的党政一肩挑期间，曾使出浑身解数力图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争取民意，热切地憧憬着主宰一切的幸福之门向他豁然敞开。可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就像一场梦一样。说到梦，诸葛清对时下流行的“中国梦”并无兴趣，而对曹雪芹的“红楼梦”、陶渊明的“桃花源”、卢生的“黄粱梦”颇有感触。他觉得“红楼梦”是繁华落尽、万事成空的悲情梦；“桃源梦”是落英迷眼、与世隔绝的乌托邦；“黄粱梦”则是最为凄惨的欲望破灭后的幻想梦。自己刚做的大概属于“黄粱梦”。现在，一枕黄粱醒则休，自己该何去何从？凭他多年的官场经验，他认为这次欲置李毅于死地的策划者非祝一鸣莫属。尽管祝一鸣以丢卒保车的策略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他和他的对手都不会就此罢休，真正的血雨腥风可能刚拉开帷幕。祝一鸣作为自己的政治盟友和后台，在这次谋划中对自己不显山、不露水，这说明他对自己更多的不是信任，而是利用。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想到这些，诸葛清几乎有些心力交瘁，需要到孟丽莎那里缓解一下压力了。

孟丽莎的别墅在金宁市距青溪小姑祠一公里左右处。古清溪波流蜿蜒，有“九曲清溪”的美称。青溪小姑原为东吴大将蒋子文之妹。流传蒋子文有“仙骨”，其妹死后亦为神，故建祠祀之。“开门白水，侧近桥梁。小姑所居，独处无郎。”这首南朝乐府一直脍炙人口。五年前，这里的第一期别墅楼盘推出时并无人气，故价格不高，诸葛清觉得这里清静优雅，是把孟丽莎“金屋藏娇”的理想之处，在邵天翔与开发商的周旋下，房价降了四成，诸葛清用自己私藏的所有积蓄作为首付，房主的名字是孟丽莎。也可能考虑到省矿山资源局（后与土管局合并，改名为国土资源局）离这里较近，诸葛清将孟丽莎从省委组织部秘密调到矿山资源局，从此，孟丽莎便由“小姑”变成诸葛清唯一的情人。五年后，刚满三十岁的孟丽莎已成为矿山资源局掌握实权的处长。

矿山资源局原来并不吃香，近三四年来名气才扶摇直上，因为国家要治理环境污染，对矿山开采的限制越来越严，少数允许开采的一律要经过严格审批和招标，如此一来，矿山资源就成了摇钱树，矿山资源局的地位和实惠也就不言自明。所以，负责具体审批矿山开采的孟丽莎也就成了许多人膜拜的“蒙娜丽莎”。尽管孟丽莎风光无限，可她对诸葛清痴情不变，言听计从，开始时尚能恪守诸葛清要她戒贪的约定，时间一长，对金钱的诱惑就有些抵挡不住了。

诸葛清自从担任了江河市市长后，到孟丽莎这里来的次数少了，一般每月一两次，忙时两三个月才能来一次。今晚诸葛清的突然光临，自然让她喜出望外，两人一见面就像干柴烈火般地熊熊燃烧起来。

诸葛清非常欣赏孟丽莎匀称的身材、白润得不见一个斑点的皮肤、永远透着青涩的娃娃脸、纯得像湖水一般的眼睛。虽然诸葛清与女人直接的阅历不够多姿多彩，但间接的经验也很丰富，尤其是孟丽莎的做爱方式是非常独特的，也是令他赏心悦目的。每到高潮到来时，孟丽莎会要诸葛清使劲捏她的乳房和乳头，有时甚至让诸葛清把她的乳头咬出血来；在最后的冲刺阶段，总是她在上面，不像一般人那样大进大出，而是用自己的“螺帽”夹住诸葛清的“螺丝”，以极快的频率旋上旋下，且每次只旋到她的一半深处，由于这种方式对龟头的刺激最大，所以诸葛清很快就会到达高潮。诸葛清从国外的一份资料上看到过，绝大多数女人的兴奋点是在阴道深处，只有不到十万分之一的女人兴奋点在“半途”，大概孟丽莎属于后一类。

像往常一样，今天在暴风骤雨过后，孟丽莎似小绵羊一般驯服地依偎在诸葛清的身体左边，头枕着他的左臂，双腿夹在他的胯骨处，任凭他抚摸亲吻。诸葛清在梦呓般地应付着孟丽莎滔滔不绝的情话时，遽然间闪过颜白冠所说的“表姐”，便对孟丽莎说：“丽莎，你近来是不是认了个表妹？”

孟丽莎娇嗔道：“清哥，你太过敏了吧？男人认女人为表妹、干女儿之类可能有名堂，女人认个表姐、表妹之类的难道有什么关系？”

诸葛清紧追不放：“听口气你确实认了？”

“算是吧。”

“她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能尽快告诉我吗？”

孟丽莎嘟着小嘴有些不高兴了：“你一个多月了才来一次，怎么对我像审问犯人似的？”

诸葛清细声柔语：“丽莎，你是我的唯一，我完全是出于对你的爱护，怕你中了别人的圈套，才想了解有关情况，相信你能理解我的。”

孟丽莎犹%了一阵，说道：“三个月前，我与北方化工集团的颜白冠认了表姐妹，这不是朋友意义上的姐妹，而是有亲情关系的姐妹。怎么了，你认识她吗？”

诸葛清浑身一颤，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孟丽莎搂在怀里，以非常认真的神态和口气说道：“以前我从未听你说过有个这样的表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把过程和细节说给我听听，这对你我都很重要，懂吗？”

孟丽莎真心爱着诸葛清，她见诸葛清如此神情，知道自己不能向他隐瞒，便娓娓道出了真相。半年前，北方化工集团看中了郊区的一座矿山，此山本不在开采之列，后来祝省长来了要搞大化工区，就把这座矿山列入了开采计划。北方化工集团通过祝省长找到了我们局的许茂林局长，许局长又把北方化工集团的代表颜白冠推荐给了我。因为对矿山储量的确定和具体开采进度都由我负责，我放一放或收一收起码就是几个亿的出入。颜白冠告诉我，北方化工集团不只是搞化工，而在实行混合经营，他们准备向资源领域渗透，开采这座山政府不仅可以得到一笔费用，还可腾出一片后备用地；北方化工集团由于有人脉、资金、技术力量等方面的优势，以招标名义取得开采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我想人家有省长的暗中支持，局长更是屁颠屁颠地献殷勤，自己为何不顺水推舟？这样，颜白冠就与我越走越近。在端午节那天，她给我送了一些礼物，还带给我父母一张照片。我父母看了照片告诉了我其中的秘密。原来，我有一个远房姑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嫁给了一位华裔法国人，翌年生下一个女孩，四年后便离了婚。我姑姑离婚后就回国定居在北京，不久即与我母亲取得了联系。那时，正值我父亲患重病没有钱治疗，我的这位姑姑雪中送炭地寄来一笔钱，救了我父亲一命。我父亲病愈后，带着全家人去向我姑姑致谢，便拍下了这张两家人合影的照片。不久，我姑姑又嫁给了一位神秘人物，从此我们就失去了联系。事隔这么多年，颜白冠不知通过什么途径又重新与我认了亲戚。你说，这到底是她认了我这个表姐，还是我认了她这个表妹？这门亲难道我们不可以认吗？

诸葛清听完孟丽莎的叙述，道：“听你这么一说，你认她这个表妹似乎无可非议，问题在于，她的认亲可能带有目的，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她有没有送过钱给你？”

孟丽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一个多月前她以给我买房为名送给我二百万元人民币。”

“买房为名？那她不知道你有房吧？”

“当时不知道。”

“当时？那后来知道了？”

“是的，她在送钱给我一个星期后到我这里来过，隔日我也到她的别墅去过，我没想到她居然有如此豪华的别墅，且跟我一样也是单身一族。”

诸葛清抑制住怒火：“那你告诉了她我俩的关系？”

“绝对没有。不过——她在我房间里看到了你的照片。”

“够了！”诸葛清一声怒吼，孟丽莎自与他相爱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吼声，一时吓得不知所措。

诸葛清继续火气十足地说：“你这样做不仅毁了你自己，还会毁了我。你知不知道？颜白冠不是代表她个人，而是代表北方化工集团，他们在向你进攻的同时，还想把我俘获，甚至不惜把我俩的关系当作一个撒手锏。”

孟丽莎一个冷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诸葛清看到孟丽莎可怜兮兮的样子，火气渐渐消了下去，怜爱地抱着她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做错了事可以纠正。你拿她的钱一定要一分不少地还给她，手法上可以巧妙一些。以后你索性多带她到这里来几次，在房间里把我的照片拿掉，每次都换上不同的男人，让她猜不透我们之间的真实关系。”

“亲人之间，难道非要搞得这么诡秘？”

诸葛清冷冷一笑：“她今天是你的亲人，明天也可能成为你的敌人。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待你撞得头破血流才明白这个道理就为时已晚了。”

夤夜的秋风带着几分苍凉，席卷着满地的落叶，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猫头鹰的叫声，使人有些毛骨悚然……

第十章　情涌中秋

中秋节是我国重要的传统节日。早在周朝，帝王就有春分祭日、秋分祭月、夏至祭地、冬至祭天的仪式，其祭祀的场所分别为日坛、月坛、地坛、天坛，分设为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到了唐代初年，中秋便正式成为我国固定的节日，也更侧重于全家团圆了。

自李毅与肖雪结婚三年来，每年中秋节都是两家人合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可今年就不一样了，肖雪在医院治疗，每个人的心都被她牵挂，谁还有心思吃团圆饭？李毅的父亲李教授提了个建议：由保姆薛阿姨料理晚饭，肖雪的妈在病房守护肖雪，待吃过晚饭，薛阿姨回家，全家人到医院陪伴肖雪，这也是一种特殊的团圆。李毅担心父亲年事已高，加之心情不佳，让他在家留守。父亲哪里肯依？说不让他去陪肖雪反而增加他的心病，无非是早一点回来罢了。李毅只得尊重父亲的意愿，并顺便告诉父亲和老丈人一个喜讯，经过郑院长和薛医生耐心细致地做工作，特别是用大量的病例说明，要保住肖雪的生命和她腹中的孩子，就必须立即进行骨髓移植手术，肖雪为保住孩子，终于同意了这个治疗方案。如果没有意外情况，明天或后天就可以做手术了，由血液科主任薛医生亲自主刀。两位老人听了都很振奋。肖疙瘩把烟头一揿：我闺女就是命硬，这道坎她过得了！李教授禁不住老泪纵横：雪儿有救，我孙儿也有救了，肖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都会感到欣慰。

晚饭吃得很快。李毅向两位老人敬了一杯酒就搁杯了。李教授只是把嘴唇沾了一下酒杯，根本就没有一滴酒下肚。只有肖疙瘩见酒忘忧，几大口喝了半斤左右才觉得心满意足，筋骨活络。

李毅带着父亲和岳父来到肖雪的病房，已在里面的肖雪她妈、徐子才、李烨、胡静和她的丈夫何光明等人立即起身相迎。肖雪妈指指病床横头的两张椅子，示意亲家和老伴坐下。李教授往肖雪的病床左沿一坐，说：“我好久不见雪儿，让我靠着她与她说说话。

李毅坐到了肖雪的床沿右边。

徐子才、李烨、胡静和何光明坐到了另一张空床上。

只有肖疙瘩不客气地坐到了椅子上，并且跷起了二郎腿。

肖雪妈完全可以坐在丈夫的旁边，但多年的习惯使她在场面上根本不敢与丈夫并起并坐，硬是挤到了那张空床上。

这时，房间内虽然显得有些拥挤，但充斥着温馨的气氛。

肖雪本来刚刚躺下，见家人一起来看她，便叫李毅把她扶起，在身下垫上一床折叠的被子和一个枕头，处于半坐半卧状态，可能是由于心结的解开和节日的兴奋，她今天的精神状态很好，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公公说：“爸，中秋夜本是您赏月吟唱诗的时光，让您到病房来看我真是于心不忍哟。”

李教授怜爱地望着她，说：“傻孩子，你现在是我们两个家庭的中心，你在病房，我们当然要到这里来与你一起团聚了。至于赏月之类的闲情，待你身体康复了，再生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到那时我才有好的心境呀。”

肖雪腼腆地一笑，道：“爸，我理解您的心情。今晚在这里团聚的除了我的家人，还有我的朋友，我能不能请求您向大家说说中秋节与嫦娥奔月的关系？”

李教授向众人环视一下，高兴地说：“你的请求，我能不答应？”接着，便娓娓道来。日月星辰，本是远古人类的图腾。祭月的习俗在西周的文献中已有记载，至于发展到赏月和其他一系列以月为中心的活动，就与嫦娥奔月这个民间传说有一定的关系了。据说嫦娥是射日英雄后羿的妻子。王母娘娘为奖后羿射日救民之功，赠予后羿两粒仙丹，吃一粒长生不老，吃两粒成仙升天。后羿将仙丹交给嫦娥保管时，被她的徒弟逢蒙看到，逢蒙遂起歹心。三天后，后羿率众徒外出狩猎，逢蒙装病不去，待后羿走远，便威逼嫦娥交出仙丹。嫦娥知道自己不是逢蒙的对手，又不愿让这样的恶魔得到仙丹，危急之时吞下了仙丹，身不由己地飘到子离人间最近的月亮上，成为清冷寂寞的月宫主人。后羿狩猎归来知道了一切，悲痛欲绝，仰望星空呼唤爱人，惊喜地发现，月亮比平常皎洁圆润，且有人影向他凝视，这人影酷似嫦娥。从此，他俩每年在这个夜晚遥遥相望，互吐衷情。后来有了历法，据说这一天正是农历八月十五，也就是后来的中秋节。

肖雪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李教授渊博的知识所折服，连斗字不识几箩的肖疙瘩都听得入了迷，不知什么时候已把二郎腿放下，坐得端端正正。

肖雪一时间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病情，又提出了一个请求：“爸，您要是不嫌烦的话，我还得向您请教，为什么中秋节非要吃月饼呢？这个习俗到底始于唐代还是明代？”

李教授见儿媳今天兴致这么高，心中十分欣慰，便又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从唐高祖的“应将胡饼邀蟾蜍”，一直讲到朱元璋领导反元起义时的“八月十五杀鞑子”……

就在这时，李毅的手机突然响起，见到这个电话的显示号码，他说了声“您稍等”，即匆匆跑出病房，在离病房较远的楼梯口与来电者进行了对话。

来电话的人就是那个与肖雪的骨骼相匹配、愿意为肖雪捐献骨骼的北京医科大学副教授邵苏华。李毅只是与她通过电话，既没有与她见过面，也不了解她的社会关系。现在，邵苏华在电话中向他说道：“李书记，我已与郑院长通过电话，如果肖雪的身体状况正常，明天下午就可以进行骨髓移植手术。我对能挽救肖雪的生命感到无比荣幸，这既是普通人应有的良知，又是我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应有的职业道德。可是，我得恳请李书记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我是邵天翔的女儿，前天回家探亲刚听家父说到一个情况，据说您一直想拘捕他。我从不过问政治，也从来没有想过与您做交易，但是，作为他的女儿，无论是在感情上还是责任上都要救他。我不知道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错，人犯错说就像得病一样，应当有机会得到治疗。所以，请您高抬贵手，给我父亲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行吗？”

李毅听了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他怎么也想不到邵苏华会是邵天翔的女儿，更想不到在手术即将进行的前夕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沉默须臾，他应酬道：“邵教授，我要由衷感谢您无私地救助我妻子，待手术成功后，我还会登门致谢。女儿想帮助父亲，这是人之常情，我完全理解。但是，您可能不知道，您父亲犯的可不是一般的错，而是严重触犯了法律，如今我们的国家正一步步向依法治国的方向迈进，纵然我不追究您父亲，他能逃脱了国家机器的法网？”

邵苏华回答道：“我父亲说他没有违法，而是你们小题大做，我不知道该相信谁的。其实我的要求并不苛刻，只要您所领导的江河市有关职能部门不追究我父亲就行了，万一省或国家的司法机关对他绳之以法，这说明他真的罪有应得，我无话可说，也与您的承诺没有关系，您觉得我这样的请求过分吗？”

李毅说：“您的请求并不过分。可是，我既没有对您有任何承诺，也不愿对您玩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骗人伎俩，请容我思考一下再回答您，行吗？”

邵苏华说了声“行”，便结束了通话。

李毅为避免人打扰，在走道顶端无人来往的地方慢慢地踱着步，思绪逐步由烦乱变得清晰起来，他觉得自己面临着两难选择。如果不答应邵苏华的要求，妻子明天的手术就会落空，以后何时才能重新找到理想的匹配者无法确定，这无异于残酷地扼杀了妻子和孩子的生命，自己和父亲都难以承受，亲朋好友也会感到不可理喻。而如果答应了邵苏华的要求，那就是为自己的私情、私利而放弃党的原则，践踏国家法律。当然，自己完全可以采取权宜之计，先答应邵苏华的要求，待手术完成后再秉公办事，但这种做法在他看来，既不是策略，也不是阴谋，而是人格的虚伪！一个人一旦人格虚伪了，他就失去了堂堂正正做人的资格，更不用说成为称职的领导者了………

李毅的思绪越是清晰，就越是感到进退维谷，无奈之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拨通了黄春江的电话，将自己面临的艰难抉择实事求是地向他做了汇报。黄春江说，你这小子中秋节也不让我安稳，看在你还算诚实、事情又到了火烧眉毛的份上，我向你讲三点看法。第一，明天的手术一定要如期进行。抢救人的生命是第一位的，没有任何事情比它更重要。只要向组织上如实做了汇报，你就不必拘泥于那些僵化的思维和不切实际的教条。第二，我们共产党人既讲党性，也讲人情；既重原则，也重策略；既要国格，也要人格，这是我们考虑家事、国事、天下事的基本谋略和领导艺术。第三，邵天翔这个人，我早有所闻，他的事单靠江河市本来就解决不了，干脆由省公安厅笪维平同志主抓，江河市公安局进行配合。

黄春江的点拨，让李毅豁然开朗，同时，他也清醒地意识到，这位可敬的老领导在为自己承担着责任，对此他心中有些不安和愧疚。他立即向邵苏华回了电话，明确表示同意她的要求。

李毅不知道自己在走道里待了多长时间，当他重新回到肖雪的病房时，见父亲还在精神抖擞地讲着与中秋节有关的历史典故，便凑到父亲耳边说：“爸，刚才我与黄春江书记谈了点事，少听您讲了不少历史知识，真是遗憾。不过，明天下午肖雪就要动手术，我看是不是让她早点休息，您没讲完的故事待她手术完成后再继续吧。”

李教授其实一直在寻思儿子一个电话怎么接了这么长时间，但为了不让肖雪猜疑，只得强打精神挑她最爱听的讲。现在儿子发了话，他当然乐于恰到好处地收场了。

李毅向众人招呼道：“大家都快回家吧，愿意休息的休息，愿意娱乐的娱乐，今晚我在这里陪肖雪，好在这里有一张空床。”

胡静俏皮地插了句：“您别拿空床说事，先得问问肖雪，她允不允您睡在空床上。”

肖雪嗔怪道：“就你话多。”

李毅送走众人，回到病房将门锁上，然后来到肖雪面前，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问：“你今天让我睡哪张床？”

肖雪羞答答地说：“傻瓜，你可千万别碰我的肚子。”

李毅将衣服一脱，钻进了她的被窝……

中秋节晚上，解正与叶雨菡的姥姥和照顾姥姥的叶雨菡的姨妈一家共进晚餐。吃完晚饭，解正对姥姥说，姥姥，今天我想向您这里临时借两件东西，这可能会帮助我与雨菡取得联系。

姥姥一听此话，颤巍巍地说：“雨菡这丫头，不知着了什么魔，突然杳无音讯，让我天天牵肠挂肚。你这小伢，难得对菡丫头一片痴情，还在苦苦地等着她。我这里的东西只要对你有用，说借就见外了，只管拿去就是。”

解正要借的东西，就是叶家的两张照片。自叶文宗一家的“灭门案”调查出初步眉目后，夏中华和张小虎请解正在叶雨菡姥姥处寻找新的线索。姥姥经过回忆，想起英年早逝的丈夫叶恭俭留下一只他视作珍宝的樟木箱子。二十年前她曾叫女儿叶如云把箱子打开过，发现里面并无什么珍贵之物，从此每年只是在箱子中放些防潮的药丸，仅当遗物保存。解正经过姥姥同意，重新打开箱子，仔细查看箱子中的每件物品，发现有两张照片颇有价值，一为民国七年叶文宗一家的全家福照片，再就是叶家曾代为保存的那只柴窑笔洗的照片，背后注有这只笔洗的大小尺寸。因为这两张照片年代久远，画面已经有些模糊，翻拍的效果不好，加之解正认为这是叶家祖先的遗物，外人不能侵占，便未敢索取。当他几天前从网上看到柴窑笔洗和博物馆的照片后，立即敏锐地感觉到了它背后可能蕴藏的含义，即向姥姥提出了上述请求，见姥姥对他如此信任，也就极为珍惜地暂时代为保管了。

解正告别姥姥后，在返回江河市的路上就向张小虎打电话，约他见面谈事。张小虎说，解大处长，今天是中秋节，我难得有时间陪妻子和孩子共度良宵，你就别打扰了，有事明天再说吧。解正不依不饶地说，要是没有急事，我哪敢让你从薛韵温暖的怀抱中离开？张小虎回道，那就到我家来说吧。解正不肯，说你妻子自生了孩子家中就成了禁烟区，我一动脑子就得抽烟，在你家谈就要活受罪了，还是到我家来谈吧，反正我光棍一条，没人打扰，你来时就别开警车了。张小虎冷笑道，我是搞刑侦的，这类细节问题还用你教？

张小虎一进解正的家门，就准备痛骂他几句。岂料解正先发制人，见面开口就骂他重色轻色，不讲义气，骂完后随即说了个自创的“中秋三问”段子来逗他。老外问：什么是中秋？答：就是中国式的秋天。再问：什么是月饼？答：月亮挂到舌尖上，就成了饼。三问：过节了，做月饼的很忙吗。答：纪委忙，做月饼的就闲了。说完，笑嘻嘻地向张小虎致以中国式秋天的问候。

张小虎似乎不为所动，点燃香烟，冲口说道：“我从被窝里钻出来可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吧。”

解正为张小虎冲了杯巴西黑咖啡，这才正儿八经地说：“前天我对网上传出的那只柴窑照片判断是正确的。因为有埃菲尔铁塔为背景，我断定它的源头在法国。”他从包里拿出叶家的那张柴窑照片放在张小虎面前，“你看看它的尺寸，与网上所标的尺寸完全一致，这就足以证明网上所传的柴窑笔洗正是叶文宗家的。”

张小虎说：“即使如此，也不能证明这是叶雨菡在向你发出暗示呀。”

解正神情有些惆怅地说：“小虎，请原谅我向你隐瞒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据我法国的朋友陈杰说，半个月前叶雨菡与伊万·托马斯正式结婚了。当时我听了心中非常难过，所以没有告诉任何人，待看到网上有关柴窑的新闻和照片，我才揣摩出叶雨菡的处境和苦心。她若是为了过豪门生活与伊万·托马斯结婚，完全可以正大光明，不必断绝与家人的联系。只有在某种特定的情况下，她被逼结婚才能得到她所需要的权利和自由，比如，只有在婚后她对这只柴窑笔洗才有知情权和发布权，而柴窑笔洗很可能只是一段惊心动魄历史的证物或道具。叶雨菡的这种信息传递，也许还隐含着亟待我们的配合或救助。”

张小虎说：“你的分析也许有些道理，但这是建立在你对叶雨菡的信任和痴情的基础上的，万一叶雨菡的人生观在法国这样的环境中发生了剧变，那么，你的所有猜测或推理就都难以成立。另外，我自知才疏学浅，要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在我手里有几个文物大案几乎都与法国有染，这里面到底是人为因素还是与法国的国情有关？”

解正告诉张小虎，你所说的第一个问题，我一点都不担心，我坚信叶雨菡不是贪图富贵之人，也坚信她对我的爱。至于第二个问题，你得花点时间了解法国的人文历史了。法国人尤其是近现代的法国人，在思想观念上不仅与我国而且与许多欧美国家都有较大的区别。在法国人看来，政治人物和文化人物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政治人物会随着历史的变幻而随时消失，而文化人物则会名垂青史。所以，在法国的先贤祠中，卢梭、伏尔泰等文化名人地位极高，政治人物就没什么位置了。欧洲从文艺复兴到启蒙运动的中心都在法国，这不是偶然的。就拿文物收藏来说，法国不像其他欧美国家那样以私人收藏为主，而是以国家收藏为主。由于法国素以文化大国自居，政府在收藏艺术品方面不惜耗费巨资，对文物的出入境控制也较宽松，所以巴黎就成为世界艺术品汇集和交流的重要中心。中国文物走私的流向国主要是韩国、日本、英国和美国，但法国充当了集散地和避风港的角色。奥赛博物馆距埃菲尔铁塔不远，因此可以断定，藏有叶家柴窑笔洗的私人博物馆就在奥赛博物馆附近。

张小虎听后感慨道：“中国有句成语叫爱屋及乌，想不到由于你对叶雨菡的痴情，连她目前居住的国家都研究得这么深。你对法国人文历史的看法，对我启迪很大，今后我会经常向你讨教，说不定也会像你一样夜里把你从被窝里拉出来聊天。”

解正说：“现在我是在与你聊天吗？我谈的可全是正事、要事。我还有一事得请你帮忙，本来我是想等祝省长出国或外出开会学习的机会去法国的，得到叶雨菡的上述信息传递后，再也等不及了。我想利用休假或病假的借口尽快去法国探个究竟，所以，我的私人护照和出境通道就拜托你要抓紧时间了。”

张小虎对解正说，你的心情我能够理解，但有些事必须等待时机，否则会欲速而不达。再者，单靠你个人的区区之力远远不够，必须还得到有党和政府的支持。你办私人护照一事，我向李书记汇报过，他说对此事不便过问，也只当不知，由我视情而定。他这样的表态让我吃了定心丸。我经过再三考虑，还是请省公安厅的郑国华同志予以支持，因为你是省管干部而不是江河市管辖的干部，由省厅帮你办名正言顺。郑国华这个人你可以放心。他原来是省厅刑侦处处长，后提拔为分管刑侦的副厅长，今年刚擢升为省厅党组副书记、常务副厅长，是笪厅长最得力的助手和接班人，对祝一鸣也早有疑心。由于工作上的对口关系和思想上的共鸣，我俩友情日深。今晚来你这里之前，李书记打电话告诉我，邵天翔案由省厅笪厅长亲自主抓，指定我与省厅配合。这样一来，我和郑国华同志就更便于联手帮助你了。

解正说：“小虎，你我之间无须过多的解释，有些事心照不宣就是了。我从内心感激你，并认为你天生就是搞公安的料，考虑问题如此细致缜密，深思熟虑，我至今才理解李书记为什么对你这么看重。今天，我顺便告诉你一个情况，这次祝省长想整垮李书记的阴谋没有得逞，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而会变本加厉。他的秘书王德兴被‘双开’后，只用了半个月左右就收购了一家信息咨询公司，实际上是私人侦探公司，其目的令人深思，对此你要有所防范，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给李书记提个醒。”

张小虎问：“这家公司叫什么名称？注册地在哪里？”

解正说：“我记得好像叫‘安达信息咨询公司’，原来的注册地在金宁市，最近刚在江河市设立分公司，其背景相当复杂。”

“你提供的这一情况很重要，我就不谢你了，我代表李书记谢谢你对他的关心。”张小虎说，“今天我们是不是就谈到这里，明天一早我还要与万二球局长商量龙山君子兰被盗案的有关事项。”

解正诡秘地一笑：“公事恐怕是借口，回去还要安慰一下妻子才是主要的吧？”

张小虎不置可否地瞪了解正一眼，主动伸手向他握了一下就告别了，在握手的一瞬间，张小虎暗暗使了点劲，疼得解正龇牙咧嘴。

米乐景于中秋节上午来到诸葛清在金宁市的家中。按照如今中秋节官场送礼的惯例，一般是在节日的前一两天，到了节日这天才登门，一是给人来迟了有所怠慢的感觉，二是可能打扰对方的正常安排。所以，一见面米乐景就愧疚地对诸葛清说：“诸葛市长，实在抱歉，本来我昨晚准备到您家来，因为听到沈亚鹏被市公安局刑拘的消息我要做些周旋，加之打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诸葛清乜了一下坐在不远处的妻子，打断米乐景的话：“昨晚我与一位领导谈事，手机忘了充电，你就是想找我也找不到，今天你到我这里来，不单单是为了看望我一下吧。”诸葛清说这话一方面是应付米乐景，另一方面是在打消旁边妻子的顾虑，因为他昨晚是在孟丽莎处过的上半夜，下半夜才回到家中，妻子对此颇有猜疑，并说他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他好不容易才自圆其说，很怕米乐景再提“打不通电话”之类的敏感字眼。

米乐景满面堆笑道：“市长真是太辛苦了，连节日都过不安稳，真不愧为人民的公仆呀。我今天来没有别的事，就是按照传统习惯的礼节来看望您一下，顺便给您带来几箱十五年的陈酿茅台酒，表达自己的一点心意。”

诸葛清马上回道：“茅台酒我这里就别送了，平时我在家滴酒不沾。我给你两个手机号码，一个是祝省长的司机的，一个是佟立群副书记的司机的，你直接与他俩联系，就说是我请你代为转达的。”

米乐景对这种“转达”心知肚明。近年来，党中央和中纪委对于节日期间禁止送礼的规定越来越严，党政干部的节日拜访有所收敛，但根本无法杜绝，究其原因，节日的礼尚往来是我国的传统习俗，不成熟的市场经济所伴随的公款消费和官员腐败将这一传统习俗严重扭曲，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消除的，如今只是“拜访”的形式有了一些变化。一是“拜访”不是由自己直接出面，也不让秘书代劳，而是通过自己信任的送礼人与收礼人的司机联系，这样即使万一被发现，都由司机挡着。米乐景对潜规则的新变化熟稔于胸，他记下了这两个司机的手机号码，然后又从包中取出一个盒子，呈到诸葛清手中：“这是清代著名书法家陈希祖的印章，供您玩赏。”

诸葛清打开盒子把印章掂了掂分量，估计有五十克左右。这块田黄为“黄金黄”，晶莹圆润，为田黄中的上品，价格每克在二万元左右，加之有年代和名人名款，价格还要上浮一半，拍卖价应在百万元以上。他知道陈希祖的名头不小，是清代著名学者和书法家。诸葛清心中虽有所动，但他的定力绝不会被区区玩物所撼，加之他对米乐景这样的人定格为“既要用之，又要防之”。所以欣赏之后，称赞几句，把田黄印章还给米乐景，道：“谢谢你的心意，如此珍贵之物我绝不能收，但你要好好保管，不排除今后因为工作需要可能会派上用场。”在诸葛清看来，自己不收别人的贵重礼品，但因“工作需要”请人代为送礼情有可原，万一出事，自己也无须承担太大的责任，这就是他在送礼收礼上“度”的把握。他心中暗自忖度，米乐景今天出手如此大方，想必定有要事相求，便说道：“米局长，你今天除了来看望我，大概还有别的原因吧，有事就别藏着掖着，痛痛快快地说出来，至于我能不能帮忙，那要看事情的性质和难度。”

米乐景今天趁中秋节拜访诸葛清，确实有事相求。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以后的去向问题。最近江河市在深化国企改革方面采取了较大的动作，其中之一就是把一批原来与行政部门混为一体的官企剥离开来，成为完全自主经营、自负盈亏的实体企业，规模最大的有三家集团公司：城投集团公司、交运集团公司、文旅集团公司（在原有的旅游开发总公司基础上加上文化投资开发这一块），凡是担任集团公司领导的就不再兼任政府部门领导。这一决定昨天才由市委常委会讨论最终拍板，尚未正式发文，外面早就沸沸扬扬了。不少人认为，现在全国许多地方采取这样的改革，实际上是为政府甩包袱，因为这几个集团公司以往的投资相当一部分是由政府财政担保的，政府怕今后承担不了越来越重、深不见底的负担，便将债权债务完全抛给了企业，政府给企业的过渡性支持只有两条：一是给政策（主要是划拨土地），二是给商机。精明的米乐景心中很清楚，旅游局如果没有实体的支撑，今后就是空架子，所谓管理也主要是为企业服务，当这种干瘪的官员就没有多大意思了。而文旅集团公司规模倍增，又受到国家产业政策的大力扶持，今后的发展前景一片光明，高管成员的年薪和暗中的油水也大大提高。因此，他找诸葛清，就是为了请他帮忙将自己由旅游局局长转为文旅集团公司董事长兼党委书记。既然诸葛清要他“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他也就顺势把自己的心思抖了出来。

诸葛清对米乐景的心思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因为他自认为早就把米乐景的小九九看得一清二楚，再说自己由于“工作需要”也必须有一批实力强大的企业做支撑。但他又不能让米乐景把他的帮助看得非常轻松，因而面露难色地说道：“按理说你的要求并不过分，但全市盯着这个位置的人有好几个，几乎都是五十多岁仕途已走到顶点的人，加之李书记对你印象很不好，你能不能如愿我现在还不好说。”

米乐景是个外傻内精的人，他知道诸葛清需要自己，也料到诸葛清的推荐并不会遇到李毅太大的阻力，诸葛清把事情说得为难一些，只不过是要他加重感恩的分量而已。于是，他不失时机地表了忠心：“李书记对我印象如何并不重要，我这辈子到哪都是您诸葛清的人，您对我的鼎力相助我永远铭记，今后您就是叫我赴汤蹈火我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诸葛清亲自为米乐景的茶杯里加了点水，淡然一笑道：“我这个人从不喜欢也不相信发誓赌咒，只相信这里。”他摸了摸心窝，继续说道，“这事就到此为止，相信我会尽最大努力的，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星期后市委常委会将会定下几大集团公司的领导班子人员。米局长，你还有其他事吗？”

这一问，勾起了米乐景的第二件心事。他告诉诸葛清，被市公安局定性为“盗窃”的龙山君子兰一事，其实是沈亚鹏自作主张干的。他干这事实际上并非“盗窃”，而是为了将君子兰移植他处，得到更好的保护，另外，也可能是想发泄一下自己以往被殴打而未得到公正处理的私愤。

诸葛清鼻子哼了一声：“这话不要说我不相信，你自己也难自圆其说，上次为了君子兰的所谓‘移植’已经引起了很大的风波，你的乌纱帽也差点被摘掉，这次如果没有你的指使或支持，他沈亚鹏即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采取行动。”

这话像箭一般射中了米乐景的心窝。平心而论，这次盗窃龙山的君子兰确实是沈亚鹏主动提出来的，米乐景听了沈亚鹏的建议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明确指使。他虽一直想将这三株君子兰占为己有，可又怕东窗事发，因小失大，因而只是对沈亚鹏说，你要是有百分之百的成功把握才能去做，否则就不要贸然行事。他并不知道，沈亚鹏以“移植”为名，暗中企图高价倒卖而中饱私囊，真可谓各怀鬼胎。米乐景没想到李毅能重回工作岗位，更没想到他回来后对这种芝麻绿豆的事如此重视，前天晚上市公安局才带走那四个民工和藏匿君子兰的户主（沈亚鹏亲戚），昨天傍晚就对沈亚鹏实施了刑拘。他恨沈亚鹏办事不靠谱，但毕竟沈亚鹏知道他太多的秘密，他救沈亚鹏也是为了救自己，这层关系他即使对诸葛清也不敢说。因此，昨天晚上他带了贵重物品到万二球那里请他通融，不料万二球像个正义凛然的君子，坚决拒绝了他的礼品，还不屑地劝他好自为之，让他碰了一鼻子灰，他这才增加了危机感，非得请诸葛清出面相助了。他显得满腹委屈、眼含泪光地对诸葛清说：“诸葛市长，我对任何人说谎也不能对您说谎，这次的确是沈亚鹏这个王八蛋先斩后奏干的，待我知道时木已成舟。求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避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您就对万二球发个话，别以刑事罪来处罚沈亚鹏了。”

诸葛清脸色骤变，声色俱厉地说：“米局长，你怎么小处精明大处糊涂，没有一点政治头脑和法治观念？用沈亚鹏这样的下脚料本就是你的失责，这次他到底是擅自越权还是盗窃行为，只能由法律说了算，你救不了他，我也救不了他！同时，你应该清楚，倘若你与此事有直接牵连，那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连你也逃脱不了党纪国法的惩处，想当文旅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兼党委书记就是痴人说梦了。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诸葛清这一席话像一桶冷水浇醒了抱有幻想的米乐景：是啊，如今官场上下级之间的关系，有几个是真正的朋友或兄弟，大都是主子与走狗的关系，沈亚鹏是自己的走狗，自己是诸葛清的走狗，诸葛清是祝一鸣的走狗，祝一鸣也是别人的走狗；一旦到了危急关头，走狗可以为主子殉葬，又有几个主子肯为走狗而拼命的？米乐景不再恳求诸葛清，也不敢再为沈亚鹏四处奔波，作为权宜之计，他只能暗中对沈亚鹏的家属给予经济资助和善后承诺。他毕恭毕敬地对诸葛清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一定按照您的指点，说自己该说的话，做自己该做的事。”

诸葛清似乎看透了米乐景的心理起伏，缓了缓口气说：“你也别太紧张，凡事都要往最坏处着想，最好处努力，只要沈亚鹏自己能挺得住，也许事态的发展不一定有想象中那么严重。但是，乐景啊乐景，请你一定要切记，像沈亚鹏这样的人，即使这次没有被绳之以法，你也万万不可把他再留在身边，否则，这颗炸弹随时有引爆的可能。”

米乐景感激地点着头，见诸葛清抬手看表，便知趣地告辞了。

诸葛清将他送到门口，轻轻地挥了挥手，挥去了他的背影，挥来了自己的忧愁……

第十一章　暗藏玄机

邵天翔由于是古玩界的大佬级人物，“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并不为过。他从几个渠道得到可靠消息，以往他从夏中华处购买的“宣德炉”原来是一对，此物的主人是吴佩孚的后人，另一只尚在夏中华手中。邵天翔为夏中华带张小虎来他这里秘密侦察而耿耿于怀，但利益的驱动又迫使他不得不与夏中华主动联系，因为成双的“宣德炉”可谓举世无双，价格也比单只的高出许多，加之他认为流落在民间的大号“宣德炉”从未见过历史记载，自己若能把另一只弄到手，那就独步天下了。

夏中华打算以调包计将赝品换回邵天翔手中的真品，出于三方面的考虑，一是为潘阿狗讨个公道；二是为自己以往愚蠢地卖掉“宣德炉”而雪耻；三是为市博物馆增添一件国宝。古玩界的藏品交换有约定俗成的规则，一旦成交，不许反悔，即使吃了大亏，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夏中华当然熟稔古玩界欲擒故纵的惯用手法，尤其是对邵天翔这种精明奸诈的人更不能主动向他示物和表达交易意向，否则他会怀疑其中有诈。所以，邵天翔前几次与夏中华联系，夏中华都婉言相拒，吊足了邵天翔的胃口。昨天，在邵天翔再次主动向他发出邀请时，他才以勉为其难的口气带着自己精心制作的赝品来到天翔博物馆。他本欲将潘阿狗带来作自己的帮手，可邵天翔有了前一次教训，死活不许夏中华带任何人，话当然说得很圆滑：在江河市古玩圈中，我只看重你夏中华，其他人都入不了我的眼。夏中华明知单靠自己一个人难做手脚，但既然对方坚持，自己也只能知难而进了。

前面曾经介绍过，邵天翔看古玩非常自负，从不请任何专家，只相信自己的慧眼。夏中华坐下一支烟还没抽完，邵天翔就急呼呼地叫他出示“宣德炉”，先端详了一下器型和包浆，然后借助高倍放大镜和穿透式专用手电筒仔细地查验了几遍，又用皮尺量了一下它的尺寸，这才确认与前一只“宣德炉”是一对，毫无破绽之处，心中窃喜，但表面上露出有些失望的样子，说：“这只炉不能算假，但在工艺上比前一只还是要稍逊一筹。”

夏中华暗想，这是我断断续续花了几年时间才制成的，终于让这只老狐狸的“慧眼”变成了“瞎眼”，便接过邵天翔的话道：“不知是邵老板的眼界高了还是眼力差了，我本来就不准备给您看，更不想卖给您，是您自己三请四邀，我才带来让您过过目，仅仅是让您知道这东西确有一对，既然是一对，工艺上会有什么区别，您可把前一只拿来比较一下，以便让我心服口服。”

邵天翔说：“夏馆长，实在对不起，那只炉现在不在我身边，但对于珍稀之物，我都能过目不忘，尤其是关键的细节部位。”

夏中华听了倒是失望之极，暗自忖度，他是跟我玩疑兵之计，还是出手倒卖了？便以开玩笑的口吻试探道：“邵老板不敢拿出来让我欣赏，是不是怕我调包？”

邵天翔嘿嘿笑道：“夏馆长，你多虑了，你我相识了二十年，我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吗？东西要是在身边的话，让你看看又如何？即使调了包这也无所谓嘛。”

“是卖了吗？”夏中华问。

邵天翔不置可否，用狡黠的目光盯着夏中华：“你应该了解古玩圈的规矩，对方不便回答的问题绝不要问第二遍。我也跟你开个玩笑，假如我说出手了，你会不会转身就去告诉张小虎，让他来再找我的麻烦？”

夏中华故作气愤地说：“邵老板，你这是做贼心虚还是门缝里看人，我夏中华向来不过问政治，至于交个搞公安的朋友，带个徒弟，这既是缘分也是干我们这行必不可少的，您自己不是也有许多公安的朋友吗？难道他们都是为您提供情报的？”

邵天翔见夏中华生了气，立即又是递烟又是倒茶，然后和颜悦色地说：“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对你夏馆长的为人我是知根知底的。”他用手指梳了梳稀松的头发，“咱们之间也不必绕来绕去了，这件东西如果你肯割爱，请开个价吧。”

夏中华见自己原来的计划无法实现，已没有心思与他多费口舌了，但为了摸摸他的底，便与他虚与委蛇：“您既是大老板，又是古玩界的万事通，应该知道这件东西的行情与二十年前大不一样，我夏中华也不是二十年前的穷光蛋，您出价比我出价更合适。”

邵天翔说：“顶级的古玩，往往有价无市，你这件东西，国内拍卖行不允许上拍，出境又违法，能够掏出真金白银的人恐怕寥寥无几。再说你是官方博物馆的馆长，按理不允许搞古玩交易，放在身边凶多吉少，如果割爱给我，你既可避免风险，又可常来欣赏，就像养在外面的情人一样。我出的价格比前一只翻一个跟头，一百六十万，如何？”

夏中华说：“邵老板，您这就欺我不懂行情了，这种价格与其叫我割爱，不如叫我拱手相送，我并不差钱，准备将它留给后代。”

古玩界的地下交易，如果一个懂行，一个不懂行，往往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成交价可能比实际价要相差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但两个深谙此道的行家碰在一起，不管如何斗智斗勇，其价差总不会太离谱。邵天翔与夏中华之间的价格拉锯战大约有十个回合，最后邵天翔出了个封口价：五百万元人民币。夏中华知道，邵天翔愿出这样的价格，他如出手倒卖，理应看涨五至十倍。一瞬间，夏中华闪过一个念头：把东西卖给他，让他吃个哑巴亏，为潘阿狗弥补一下损失。但经过认真思考，觉得这样做迟早会出纰漏，因为这只“宣德炉”毕竟是赝品，做得天衣无缝也迟早会露出马脚，酿成恶果，因此，夏中华也出了个二千万元的封口价，迫使邵天翔放弃此物。

夏中华从邵天翔处回来的翌日，恰逢潘阿狗找他有事，他顺便告诉潘阿狗，调包“宣德炉”的计划没有成功。潘阿狗问：是不是因为你露出屁眼了？他把破绽总是读成破腚，又把破腚转成方言“屁眼”。夏中华本想将实情讲给他听，想到潘阿狗嘴巴不稳，又容易冲动，万一传出去会惹出是非，便以无法下手为由搪塞了过去。

没想到潘阿狗不依不饶，他说既然调包无望，那还不如由自己带几个兄弟到邵天翔处闯一闯，那邵老头就是阎王，也要拔掉他几根毛。

夏中华怕潘阿狗闯出娄子，便好言相劝，说经济上的损失他一定设法予以弥补。同时，他告诉潘阿狗，吴佩孚生前确有一对大号“宣德炉”。

潘阿狗两眼放光：“这么说来，我奶奶还在别处藏了一只？”

夏中华摇摇头：“另外一只不是由你奶奶保管的。”

潘阿狗急不可耐地说：“由谁保管？夏馆长，夏兄，你可要千万帮我找到。”

夏中华说，此事说来话长，是从你奶奶留下的信件中研究出来的。

1927年，吴佩孚在白帝城作《感怀》一诗：

万山拱极一峰高，遯迹何心仗节旄。

望月空余落花句，题诗寄咏猗兰操。

江湖秋水人何处，霖雨苍生气倍豪。

笑视吴钩自搔首，前途恐有未芟蒿。

夏中华刚开始研究吴佩孚这一首用毛笔书写的手迹时，只是认为此诗反映了吴佩孚当时不甘失败、坚持节操、又无可奈何的心境。1926年秋，吴佩孚主力被北伐军彻底打败后，发电报给曾受其重恩的四川军阀杨森：“我已无路可走，不论你允许与否，我都只有入川一途了。”从此，他流亡四川，受到杨森的庇护。直到1931年，蒋介石为拉拢各路军阀巩固地位，才允许吴佩孚离川。同年秋，应张学良以子侄的身份邀请而定居北京。

前不久夏中华在一次研究吴佩孚这幅未经装裱的墨宝时，无意间发现宣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微微隆起，原来此处用浆糊贴上了另一层纸，把这层纸刮开，里面露出一个小塑料袋，袋中装着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片：“吾妻金凤及儿女，凭此诗手迹和密函去找杨森。吾离川时为防不测，将另一只宣德炉存于他处，以备将来急用。子玉字于民国十六年秋。”夏中华认为，凭吴佩孚与杨森的交情，以及他当时的处境，将另一只“宣德炉”请杨森代为保管是完全可能的。而这一密函写于1937年，说明他当时已意识到有人要除掉他了。至于叶金凤赴法国前是否知道这一密函，为何又会将这幅藏有密函的诗词手迹给了女儿吴珺带走，那就成为一个新的谜团了。

潘阿狗听完夏中华的叙述，用衣袖擦了一下鼻涕，道：“想不到吴老爷子心眼还蛮多的，他放在杨……杨军阀处的那只炉不属于我奶奶，老子也不贪意外横财，只求夏兄能费心查清追回，让我饱饱眼福。”

“杨森于1977年已去世，他的后代我也联系过了，没有人知道此事，要找到这只‘宣德炉’恐怕希望渺茫。”夏中华一边解释，一边安慰着潘阿狗，“不过，我会尽力而为。现在，我要拜托你办一件事。”

潘阿狗狡黠地一笑：“我猜八成是你和小兰嫂子闹矛盾了，因为你最近来得少，她的神气也不好，是不是要我当和事佬？”

此言一出，夏中华心中一阵苦楚。他又何尝不想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生活？可每次他向江小兰提出这一请求时，把婚姻视为爱情的坟墓的江小兰总是一句老话：再等等。他问等到何年何月？她说，若是感情未变，至少等到你把馆长辞掉。也许是她的生母柳晓曼为了仕途狠毒地抛弃了她，对她的冲击太大了，她偏执地认为在官场这个大染缸中任何人都会蜕化变质。可是，夏中华几次要求辞职都未被市委批准，加之他对“鸟岩雕”、吴珺、叶家灭门案等许多课题要深入研究，事业的需要也使他对辞职问题充满矛盾，所以他暂时难以答应江小兰的这一要求。这里面既有年龄悬殊的“代沟”因素，也有事业与婚姻之间的冲突因素。二十天前，江小兰大学的初恋情人白向东带着一批朋友到天鹅湖游览，正好上了江小兰的8号游船。江小兰应白向东之邀与他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合了影，回家后把这张照片放在房中书桌的玻璃板下，并将白向东向夏中华作了介绍。夏中华根本就没想到这是江小兰对她的考验，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初恋都是刻骨铭心的”。江小兰对这句话却穷追不舍，她问夏中华是不是还对他的初恋情人刻骨铭心？还问夏中华自己一旦与他结婚是否就丧失了自由的空间？夏中华说，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江小兰却认为这并非是玩笑，而是夏中华内心情感的真实流露，为此两人冷战了一段时间。现在潘阿狗的一番话又重新勾起了他的心事，便说：“潘兄，感谢你对小兰的长期照料，我与她结婚是迟早的事，至于具体什么时候，你就耐心等候吧。有些事你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猜测的更不要猜测。”

潘阿狗一听这话，做了个鬼脸：“嘿，看来我是狗咬老鼠多管闲事了，好好好，你俩的事我以后要是再提，嘴就是粪缸。”

肖雪的骨髓移植手术进行得非常成功。

在重症室全天候监护了两天后，她才回到自己的病房。一见到李毅，她讲的第一句话是：“手术我做了，但化疗我不做，千万不能给孩子留下后遗症。”

李毅心中想：她大概不懂得什么叫化疗，动了手术没有化疗的配合等于前功尽弃。郑院长和薛医生术前就征求他的意见，化疗有多种措施，如果万一不能两全其美，母子二人以保谁为主，他当时就毫不犹%地回答，以保母亲为主。虽然他知道自己的主张是违背肖雪意愿的，以后也将无数次用谎言来骗她，这不仅对肖雪是残忍的，而且对他这个一向以讲谎话为耻的人来说也是残忍的，可人生总要做出一些迫不得已的选择，人性中总有无法消除的软肋。李毅觉得在这个时候不能引起肖雪的任何情绪波动，显得很乖巧地说：“小傻瓜，你健康孩子才会健康，你安全了孩子才会安全。我已请求医生满足你的心愿，用国外最先进的药物代替化疗。”

肖雪眯着有些浮肿的眼睛说：“你不是在骗我吧？”

“骗你我是这个。”李毅伸出小拇指。

“还有，那位捐献骨髓给我的邵教授，你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肖雪叮嘱道。

“好的，谢她是理所当然的。”

“你这个人不善于礼尚往来，说说看，怎么谢她？”

李毅愣了一阵。他派车送邵苏华回金宁市时，顺便在车上给她带了一些土特产，让她补补身子。邵苏华死活不肯要，对李毅说：“我救人从来就没有想过任何回报，事先并不知道肖雪是您的妻子，只求您遵守对我的诺言。”听到“诺言”二字，李毅心中五味杂陈，虽然他答应过邵苏华的请求，但他实际上没有放弃对邵天翔的追究，只是改变了一下方式，他深感自己在良心和人格上对邵苏华有愧疚。现在妻子问怎么谢她，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得含糊地应承道：“谢她的方式多着呢，何况来日方长，待你身体好了我们再商量。”

肖雪对这样的回答虽然不太满意，但一时也没有精力去想合适的方式，也就暂时默认了。她抓着李毅的手说：“大毅，我的病影响了你不少精力，现在手术做完了，你不要再在我这里多费时间，以免影响工作，被人说三道四。”

李毅说：“放心吧，这方面我会掌握好分寸。来，我给你读一会儿书，待你睡着，我就离开。”他从肖雪的床头柜中抽出一本书，翻到它的折叠处，见是郁达夫的《故都的秋》，便轻声念了起来……

待肖雪悄然入睡后，李毅告诫在这里负责守护她的丈母娘和胡静：在最近的半个月内，不允许任何人进病房探视，因为肖雪目前身体虚弱，免疫力极差，哪怕被传染上感冒都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另外，不许收任何人的礼物。

两人满口答应。

可第二天下午，李毅就接到胡静的电话，说有许多不认识的人送了礼，有的在病房门前放上营养品，有的放上鲜花，有的放上红包，我们可以阻止他们进病房，却阻止不了他们在病房门口放东西呀，这该怎么办呢？李毅对胡静说，送礼者有动机不良的，有善意的，但不管是谁的，礼物一件不能动，我让市纪委的人来取。李毅知道，他这样做可能会伤一些善良者的心，但此风不刹，局面不可收拾。

李毅把电话刚放下，诸葛清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李毅感到有些意外，按惯例他俩相互进办公室前都会先通电话告知的。

诸葛清对此作了解释：“李书记，我刚从新洁同志办公室出来，看到你在就拐进来了。我今天不是来找你谈工作的，而是想请你陪同我去看望一下你妻子，表达一下同志之间的情谊。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你妻子的病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其中也包括我。而你是个自己要求过于苛刻的人，如果不能得到你的同意，我既进不了病房，又可能引起你的误解。”

李毅心中清楚，诸葛清权欲很强，但他在经济上不贪，为人处事上也不喜欢作秀，刚才那段话并非出于虚情假意，便客气地请他坐下，说道：“诸葛市长，你的心意我领了，请原谅我不能陪你去。医生再三嘱咐，从病人安全的角度考虑，这段时间不能接受任何人的探视。再说，我要是陪你去了，其他班子成员也提出这样的要求怎么办？所以，我恳请你带个头，帮我一起把好这道关，行不行？”

诸葛清听李毅说得如此诚恳，也就不好强求，便准备起身告辞。

李毅把他按下道：“你我在一起哪能不谈工作？由于我妻子术后不知道会不会有排斥，加之要保护胎儿，配套治疗的方案尚有待进一步斟酌，所以这段时间工作上还得请你多辛苦，特别是国企改制方面，三大集团刚刚开始运转，可能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你对此要多关注，多支持，万事开头难嘛，待到运转正常就可放心了。”

诸葛清说：“三大集团公司我倒暂时不担心，新官上任总得放上三把火，待这三把火放完，运转的情况就比较清楚了。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江南化工集团，谢百威自己搞的改制方案市委市政府通过了，可他那里就是干打雷不下雨，还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比如，原来他吹得天花乱坠的合作伙伴M化工研究所，据说不愿与他合作，已分道扬镳。还有，两家长期合作的国有商业银行认为江南化工集团治理污染不达标，停止贷款，企业因缺乏流动资金而面临停产的危险。有些职工因为一个月没有拿到工资，怨气很大。这样发展下去，不仅仅江南化工集团面临危机，对别的改制企业也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李毅听了诸葛清的介绍，心中一阵自责：自己被中纪委调查近一个月，重新上岗后又被妻子的病情分担了一部分精力，对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进程没有认真了解，刚才诸葛清所说的那些“意外情况”到底是因为谢百威工作不力还是另有原因？他相信谢百威的工作责任心和能力，可诸葛清也不会凭空编造。再说，谢百威为何身陷困境而不向自己汇报呢？情况不明，不便表态，便说：“这其中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待我摸清楚后再与你商量。”

诸葛清又向李毅说了一件事：新上任的旅游局局长童秋林已将龙山的君子兰重新在原地保护起来了，并且安装了防盗装置。由于沈亚鹏盗窃的证据不足，昨天刑拘释放后已被旅游局“双开”。我觉得沈亚鹏这个人道德极其败坏，已构成了刑事犯罪，对他这样处理是不是太轻率了？公安局和旅游局的领导有没有向你作过请示？

李毅对诸葛清说：“释放他是我的意见，我们必须严格依法办事，既然盗窃罪证据不足，刑拘的期限到了就只能释放。至于‘双开’，这是局里的决定，我未加干涉。”其实李毅一直怀疑再次“移植”君子兰绝非沈亚鹏擅自所为，现在查不清只能暂时搁一搁，相信到一定的时候会真相大白的。

诸葛清顺势说道：“李书记，说到严格依法办事，我就想起了谭晶的盗墓案。此案证据确凿，且已进入法院审判环节，可是在市政法委的干预下，又重新退回到了公安局，法院领导为此意见很大，这事你应该……”他习惯性地把后面的关键词留给李毅自己去思考。

李毅心中明白，将谭晶退回公安局重审是自己的意见，诸葛清表面上指责市政法委，实际上是委婉地说自己以权力干预法律程序，便坦诚地说：“市政法委是按我的意见去办事的，这方面我没有与你沟通，责任在我。不过，退回公安局补充侦查，是因为此事涉及邵天翔案。”

“邵天翔案现在不是转交省公安厅办理了吗？”诸葛清平缓的语气中隐含着些许嘲讽，“再说，你不是向邵天翔的女儿邵苏华作过……嘿嘿。”他又把“承诺”这一关键词咽到了肚里。

李毅自然知道诸葛清咽到肚里去的是什么，他感到十分震惊，自己与邵苏华的私密谈话怎么会很快传到诸葛清这里？诸葛清的“点穴”，除了想在权力所及的范围内保护邵天翔，是不是在警告他李毅，我掌握你以原则做交易的把柄。但李毅转念一想，凭诸葛清的城府，他如果有很大的阴谋，绝不会当面点出，这又是他为人风格的另一个侧面。因此，李毅回答道：“诸葛市长，谢谢你善意的提醒。你刚才所要表达的我对邵苏华的承诺，虽然不很确切，但也并非子虚乌有，此事上级领导知道，如果造成什么后果，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愿意接受组织上的处分。谭晶案我同意立即移交法院审判。邵天翔案省厅要我们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在由人治向法治的转轨中，希望我俩能相互监督、相互提醒、相互促进。我俩如能做到这一点，有利于增强班子的凝聚力，有利于提高干部群众的法治意识。”

诸葛清没想到李毅对他的指责丝毫没有回避和反击，而是直率坦诚，本欲乘勇追穷寇的念头反而取消，考虑着如何既让李毅下得了台阶，又显示自己作为老大哥的正派和大度。

谢百威准时到了李毅办公室。李毅见他今天的装束有点反常：平时一头浓密的头发上套了个黑毛线织的瓜皮帽，上身穿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绒服，脚上蹬一双笨重的大头皮鞋。

李毅笑道：“现在还是深秋，你怎么一身冬装，看上去有些未老先衰。”

谢百威自嘲道：“对我来说，现在比三九严寒还要冷。人老不可抗拒，每个人都是攥拳而来，撒手而去，有人想要我早日归西，我偏偏不叫他们如愿，所以只能自我保重了。”

李毅不想听他云里雾里地耍贫嘴，要他如实汇报企业改制和生产经营情况。

谢百威说：“我正被人围剿，前堵后追，左右夹击，企图逼我就范，可我就是不信邪，他有他的关门计，我有我的跳墙梯。”接着，他就把M化工研究所毁约、两大国有银行突然“断粮”、鲁大同正在策划部分不明真相的职工到省市上访等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李毅听后有些生气地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矛盾集中爆发，事前定有征兆，难道你就一点没有看出来？即使事出突然，为什么不及时向我汇报？”

谢百威回道：“有些端倪我早就看出来了，上次您找我谈话，我还未来得及说，万二球他们来找您打断了我。后来我听说了您爱人的病情，知道您心中的痛苦和烦恼，就不忍心打扰您，决定先由自己扛着。”

李毅问：“到底是谁在围剿你？目的何在？你做过分析吗？”

谢百威说出自己的看法：“开始时我有些疑惑，后来把几大事件连贯起来进行分析，认定主要的幕后推手是祝一鸣，诸葛清充其量只是他的先锋大将，他们的目的就是要逼我离开江南化工集团，由鲁大同来实施他们的改制方案。我有一个大学同班同学在M化工研究所决策层，他向我透露，M化工研究所突然与我们毁约而改投北方化工集团的怀抱，是因为上层给他们施压，其中祝一鸣起了关键的作用。那两家对我们突然断粮的国有银行，也是总行有领导下了指令，银行是垂直管理，能把关系通到总行的人也只有祝一鸣。有关祝一鸣想以鲁大同来代替我的企图，上次我只是向您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这除了对这层关系还没有完全看透外，还因为当时我想争取鲁大同。当初虞志高曾交代出鲁大同的一些经济问题，市纪委也曾派杨志才等人来做过调查，我对他串通财务部经理钱婉容等人隐瞒证据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本来杨志才要是坚持查下去，我是挡不住的，可在您被中纪委停职审查期间，杨志才不知何因放弃了调查。鲁大同以为他的问题可以就此蒙混过关，在企业面临内外交困的时刻终于按捺不住地开始行动了……”

李毅打断谢百威的话：“鲁大同的经济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谢百威说：“具体数字现在还不好说，凭我最近掌握的情况来看，他的问题一定超过虞志高。”

李毅倒吸了一口凉气：“如若果真如此，简直不可思议，作为掌舵人的蔡兴发同志如此廉洁，为什么他的左臂右膀却贪婪成性？”

谢百威冷笑一声：“不可思议的事和人何至于此？我早就向您提醒过，对蔡兴发这个人不宜作为正面典型大肆宣传。”

“难道你认为蔡兴发也有经济问题？”

谢百威头上开始冒汗，他把瓜皮帽扯下，垂着头说：“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他的事暂时不说。不过，我记得康熙帝为整肃朝纲曾杀了清官诺敏和张廷璐，前者虚报政绩，后者为报皇恩泄露试题。康熙帝认为这种精神之贪会动摇江山根基，不杀就不足以治天下。”

李毅严肃地说：“谢百威，你别跟我云遮雾罩地瞎扯，对蔡兴发同志没有确实的证据以后就别说三道四。”然后递给他一支烟，放缓口气道，“那就言归正传吧，说说你有什么‘反围剿’的良策？”

谢百威道出了他的四大对策。第一，他已与S化工研究所达成合作意向。S化工研究所也是国家级的，其产品研究能力不在M研究所之下，只是要价稍高了点，经过磋商可以谈拢的。第二，随着金融体制改革的深入推进，特别是利率市场化的逐步到位，国有银行作为万能垄断者的地位正在衰落，银行与银行之间、银行与互联网金融之间的竞争日趋激烈，这就让江南化工集团这样的大企业有了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回旋余地，我与几家充满活力的新兴商业银行建立了一揽子合作关系。第三，江南化工集团共有十五家工厂，其中有一家位于城区，两家位于城郊结合部，这三家工厂占地约两千亩，原来就列入城市搬迁计划，现在我与班子多数成员已形成共识，拟与深圳大成集团联合开发文化产业，我方以土地作为投资，这种国家大力鼓励的产业理应得到市政府的批准。第四，请求市委以虞志高所揭发的有关鲁大同经济问题的线索为突破口，迅速重启对鲁大同的调查，这样一来，既可挖出巨贪，又有利于平息那些被鲁大同所蛊惑的职工情绪。

李毅欣赏谢百威在困境面前不气馁、不屈从的意志，也基本认可他的“反围剿”对策，并隐约感到，围绕江南化集团改制所引起的风波，可能远远没有结束。他口气有些冷峻地对谢百威说：“我先支持你度过危机，可该找你算的账迟早要算。另外，有些事你说得吞吞吐吐、神神鬼鬼的绝对不行，我一定要弄个明白。”

谢百威重新把瓜皮帽戴到头上，拍着胸脯说：“只要度过眼前的危机，我心甘情愿让您秋后算账，哪怕是撤职查办也绝不皱一下眉。至于您说的另外一些事，我觉得用不了多久就会真相大白。”

……

邵天翔案移交给省公安厅后，笪维平第二天就成立了专案组，由郑国华为组长，刑侦处处长胡天顺为副组长。笪维平对此案如此重视，不仅仅是因为黄春江的直接过问，还因为三年前省厅就已对邵天翔立案侦查，由于省委副书记佟立群的施压，加之当时省城所在地金宁市公安局的干扰，最后以证据不足而撤案，为此笪维平深感遗憾。现在重新立案，笪维平当然不会让狐狸再次逃脱了。

省公安厅专案组通过对江河市公安局案情材料的分析和对证人的进一步审问，认为邵天翔盗窃国家文物罪已证据确凿，非法贩卖文物罪尚需要补充侦查，为防止他的关系网再次干预，决定对邵天翔立即实行刑事拘留。

由于事情来得突然，邵天翔刚被刑拘时还有些惊慌，但不久镇定下来，他认为自己做的每件事都人不知鬼不觉，即使偶有漏洞也被他补得天衣无缝，如今倡导法制，没有确凿证据就无法定罪。何况还有方方面面的人出于感恩或自保会纷纷伸出援手。因此，面对审讯，他镇定自若，百般狡辩。

当审讯人员问到他非法收购“秘色瓷”一事时，他说自己的行为完全合法，因为新的文物法允许个人收藏，这叫藏宝于民，何况“秘色瓷”大都破损，若流落民间只会被白白糟蹋，自己是为国家抢救文物，理应得到表彰。

当审讯人员问到他非法调包丁家桥窑藏的唐代金银器一事时，他说调包并非自己所为，而是天翔博物馆保管员古文宇擅自做主，此事他已承认并受到金宁市公安局的处罚。至于留下的十件金器，我已捐献给国家博物馆，因为我认为这些一级文物留在江河市博物馆不保险，理应交给国家博物馆，只是我在移交手续上有所欠妥而已。

当审讯人员问到他与谭晶等盗墓贼相互勾结，收购并向境外倒卖国家文物一事时，他说自己并非神仙，哪能知道以老板著称的谭晶手中之物是盗墓而得，自己出境只买过文物而未卖过文物，如若不信，可拿出证据。

省公安厅专案组的人不是吃素的，他们一边通过审讯摸清邵天翔的心理活动，一边在加快收集邵天翔的违法犯罪证据。为此，他们抄了邵天翔的家和他的三个私人博物馆，并对有关知情者展开了调查。待到确认可以对邵天翔致命一击时，郑国华亲自审讯了邵天翔。

郑国华没有与邵天翔说任何废话，审讯一开始就出示了五件丁家桥出土的唐代金器，这是在邵天翔的博物馆中搜出的，他要邵天翔对此事做出解释。

邵天翔顿时发懵了。他当时私吞的唐代金器不是十件，而是十五件，他留下工艺最精湛、价值最高的五件，将另外十件“捐献”给了国家博物馆以掩人耳目，这事只有他的心腹古文宇知道。可他千算万算，就没有想到古文宇会举报他，更没有想到古文宇早就成了郑国华的眼线。邵天翔的心理防线几近崩溃，但不平常的阅历和社会经验支撑着他困兽犹斗。他来了个一不做二不休，一口咬定古文宇是因为私欲没有得到满足而蓄意陷害他，古文宇所做的全是伪证。

郑国华冷冷一笑，又向邵天翔发出一弹：三天前，珠海海关副关长魏清灵因另案被查，他交待出三年来你为私带文物到澳门，先后向他行贿五百万元人民币。根据澳门警方提供的信息及省专案组的核实，你三年中曾十四次从澳门转道去法国，五次转道去日本，澳门是你境外倒卖文物的集聚地，法国和日本是你的两大据点。

邵天翔一阵冷战，可仍想顽抗到底。说自己带到境外的所谓文物全是亲自制作的赝品，为的是试试境外文物商的眼光，如果是真品，我为何不在国内拍卖，而要费这么多周折？

郑国华说，你可能以为我们对文物法和文物市场一窍不通。国内的文物拍卖管制较严，对于解放后的出土文物一律不允许上拍，一经发现，不仅国家要没收文物，还要追究刑事责任。你收藏的文物，祖传的舍不得卖，自己盗墓或从盗墓贼那里得来的，当然就只能出境倒卖了。

邵天翔做着垂死挣扎：如今是法治社会，你们想治我的罪要有证据，说我出境倒卖文物，能举出一个实例吗？

郑国华随即问道：你那只大号“宣德炉”是不是国家一级文物？

邵天翔脸色发灰，他不明白这只东西自己刚出手，怎么公安局知道？他完全清楚将国家一级文物倒卖出境以往一律判死刑，近年来，刑法对“死刑犯”有所限制，即使这样，也会被判处死缓或无期徒刑。其实这事只是夏中华把疑点告诉了张小虎。张小虎又向郑国华及时做了汇报，郑国华此时只是试探性他一问，没想到歪打正着，击中了邵天翔的要害。

邵天翔难以自圆其说，只得采用另一种战术：他突然捂着胸口，说自己的心脏病复发，然后躺倒在地，连呼“救命”。

这一招使郑国华为难了。因为现在对审讯犯罪嫌疑人有严格的法律规定，被审者如确有重病突发，应该立即停止审讯，否则形成后果将承担法律责任。对于邵天翔是否真的心脏病复发，他心中没有底，因而只得暂停审讯，送医院检查。

医院通过认真的检查和调阅邵天翔的医疗档案，确定邵天翔虽有心脏病史，但现在并非复发，只是血压偏高而已。郑国华知道邵天翔是以装病来对抗审讯，以拖延时间，等候外界援助，而一旦希望破灭，心理必将崩溃。因此，他一方面要求审讯人员重视心理战，另一方面做好了排除一切干预的准备。

邵天翔被刑拘后，确实有不少人出面为他打招呼。

其中有祝一鸣、佟立群、诸葛清等党政官员，还包括他的女儿邵苏华。

邵苏华没有找公安厅的领导，而是找了李毅。她在电话中对李毅说，按理我不该再麻烦您，但我实在不忍心让父亲的晚年在大牢中度过，因此只能厚着脸皮向您求助。她还告诉了李毅一个秘密，她不是邵天翔的亲生女儿，而是他的养女。她家六十年代与邵天翔家是邻居，“文革”中邵天翔家被红卫兵抄家时，她爷爷出于同情帮助过邵天翔父子，从此两家来往密切。在她四岁那年，她一家人因煤气中毒而亡，唯她一人因在邵天翔家幸免于难。此后，邵天翔将她领养，像亲女儿一样对他疼爱有加，并将她培养成一名大学生。所以，她视邵天翔为亲生父亲，一心想报邵天翔对她的养育之恩。李毅听后有所感动，觉得邵天翔即使是罪犯，人性中也有闪光点，邵苏华的感恩心更无可非议。他对邵苏华说，您的孝心让我敬佩，可我不能也救不了邵天翔。如果他被判刑，我可以与您一同去探监；哪一天他去世了，我可以以晚辈的身份陪您一同去祭奠，以报答您对我妻子和孩子的救命之恩。邵苏华听李毅这么说，也就不好再勉为其难了。

为进一步敲实邵天翔出境倒卖国家文物的证据，省公安厅决定与国际刑警组织合作。本来还准备分兵三路赴澳门、法国、日本深入调查，无奈办案经费实在紧张，只能先到澳门。张小虎得知这一情况，觉得这为解正到法国寻找叶雨菡提供了天赐良机。他一方面请郑国华加紧办好解正的私人护照和出境手续，另一方面与解正商量了一个周密的方案……

第十二章　事故频发

有些人气势像英雄，胆子像狗熊，鲁大同就是如此。

鲁大同在被宣布实行“双规”的当天夜里就主动吐出自己贪污受贿近千万元，再过一天，数额又增加了一倍左右，为立功赎罪，还举报了集团财务部总经理钱婉容、销售部总经理孙成贵、公关企划部总经理田锁荣。钱婉容供出自己利用职权贪污公款五百多万元，五年来集团用于赞助和送礼的六千多万账外账，以及自己与鲁大同、虞志高等人的婚外情。田锁荣不仅交代了自己贪污受贿八百多万元的犯罪事实，还提出了一个涉及面很广的情况，他在虞志高的授意下，多次用公款购买邵天翔的古玩送给省和北京的有关领导，款额在二千万元左右。此事得到了虞志高、钱婉容的互相印证，这笔款子的最终决定人是蔡兴发。只有孙成贵对审讯人员指控他的犯罪事实拒不承认，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弄得审讯人员极为恼怒，只能跟他打持久战了。

江南化工集团的腐败窝案，在省市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集团内部许多职工义愤填膺：什么职工当家做主，这完全是睁着眼说瞎话，我们的血都被贪官们吸干了，市委市政府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江河市官场议论纷纷：江南化工集团出了这么多蛀虫而被长期掩盖，原董事长蔡兴发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什么江河市委要把他作为全市党员干部学习的榜样？这样的楷模要把大家引向何处？蔡兴发本人当真清廉吗？

李毅感到压力非常大。他一再问姜克己，被审查对象有没有交代出蔡兴发本人以权谋私的证据？姜克己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如果蔡兴发有这方面的问题，这些人一定会把他抛出来作为立功赎罪的把子。李毅又问，既然蔡兴发作为企业的掌舵人如此清廉，为何在高管成员中有这么多腐败分子？姜克己说，树林大了，什么鸟儿都会有，腐败不是靠领导者个人清廉所能消除的，但人员之多，性质之严重，至少说明蔡兴发的管理掌控能力值得商榷。李毅又问，窝案中的有些重大问题，你有没有去找蔡兴发核实过？姜克己叹息了一声说，蔡兴发现在已处于半昏迷状态，我探望他时曾尝试着想请他核实，他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摇摇头，我看他这副样子，也就不忍心再打扰他了。

李毅回到家中，心事重重，平时烟瘾并不大的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父亲见状，以为肖雪的病情有什么反复，急得慌慌张张地问儿子：是在为雪儿发愁吧？她到底怎么了？李毅知道父亲把雪儿的病情看成头等大事，怕他担心，急忙告诉他：雪儿的病情控制得很稳定，我是在思考江南化工集团腐败窝案的深层原因。

父亲这才放下心来，稍等片刻，情真词切地对儿子谈了自己的看法。毅儿，对你的政事我从不干预，只是讲些历史上的经验教训供你参考。唐太宗李世民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得明失。中国历史上有三个朝代都只存在数十年，即秦始皇开创的大秦帝国，王莽建立的“新朝”，武则天建立的“大周”。这三朝对中国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各种改制创新不可谓不多，之所以短命，虽各有其特殊原因，但就共性而言，都在于当权者的腐败和对民生、民意的极度侵害。另外有三个朝代统治时间都是二百七十六年（武则天的“大周”应剔除在唐朝之外），即唐朝、明朝、清朝。它们之所以长寿，都是因为前几代皇帝可谓明君，制定了强国富民、肃纲治吏之策，为今后打下了良好的基业。其中尤为称道的是唐朝的三省六部制，中书省负责决策，门下省审议决策，尚书省负责执行决策。这一体制当然有弊端，但它旨在防范因大权独揽而造成腐败，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所以，不仅对我国，而且对西方的现代政权体制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一个朝代、一个国家的兴衰存亡有其规律，一个地方政权、一个国有企业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以呀，从历史经验教训来看，成败得失当然有个人的作用，但制度更为重要，若想励精图治，就既要培养人才，更要有符合民生、民意的体制和机制。

李毅感到，父亲以史学家的眼光扯得虽然远了点，但自己还是深受启迪的。党和国家的改革暂且不论，单就国有企业而言，主要的弊端在于政企没有彻底分开，在于产权主体不想负责也难以负责，在于企业治理结构流于表面形式。这种体制下的企业，若遇“明君”，尚可风光一时，若遇“昏君”，顷刻土崩瓦解。想到谢百威对本市国有企业做出“三类”论的评价时，自己当时认为他是言过其实，现在看来，此人具有超群的眼光和胆略，此时此刻，内外交困的谢百威一定备受煎熬，一定需要方方面面的理解特别是上级领导的支持。

李毅想立即与谢百威通电话，但深知父亲的脾气，在他传授知识或发表高见时，别人轻易打断或贸然离开，他是很不高兴的。因此，只能称赞了父亲几句，然后告诉他，我有急事要与人联系，您的教诲我等一会儿再聆听行不行？

父亲还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他把手一挥：你有急事就别耽搁了。

李毅这才走进自己的房间，拨通了谢百威的电话，问他干部员工的情绪怎样，你是否顶得住，需要我做些什么工作。

没想到谢百威仍是乐呵呵的声音：我坐这把交椅就没想过安逸太平的日子，这也叫自作自受吧。好在我对有些情况事先有了思想准备，所以并没有惊慌失措。当然，我个人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几根钉，主要靠现有班子的团结，员工的理解，还有市委市政府特别是您的支持。班子中的四个副总，两个是原任的，两个是我来后新提拔的，现在都与我齐心协力。部分员工开始一两天有些牢骚和怨言，经过全体班子成员做工作，让他们看到了市委反腐败的决心和力度，看到了企业今后的希望。至于对外协作的方案，并没有因此而受多大的影响，请李书记放心。度过难关，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度不过难关，我提头来见。

李毅听谢百威说得这么自信，心中轻松了许多，打趣道：你的头又臭又硬，我要它有什么用？要是度不过难关，你自己把那顶瓜皮帽摘掉就行。

翌日下午，李毅正在办公室看新成立的三大集团公司运行情况的材料，蔡兴发的女儿突然打来电话：李书记，我爸快不行了，他说临死前有一封信要交给您，这封信是他前天回光返照时强撑着写下的，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来一趟病房。

李毅立即放下材料说：我马上就到。

进了蔡兴发的病房，李毅见蔡兴发已插上了氧气罩，他连喊了几声“蔡董事长”，蔡兴发才轻轻侧过脸，吃力地从被窝里伸出右手，瘦得像鸡瓜子一样的手中捏着一封信，想说什么但已无法开口。李毅明白他的意思，双手接过信，坐在他病床的床沿上把信拆开，两页纸上写满歪歪扭扭的大字。

“尊敬的李毅书记并市委：

趁着我还有一口气，我要吐露自己的心声。自市委把我作为廉洁奉公的先进典形（型）宣布（传）以来，我每日惴惴不安，愧疚不已。平心而论，我先后任江南化工厂和江南化工集团的一把手二十余年，像老牛耕地一样辛苦，一心想把企业搞好，从未做过一件贪图金钱美色的事。可是，我并不是个清官，而是个贪官，贪的是自己的面子和名声。鲁大同、虞志高等人的以权谋私行为我早就有所察觉，但为了班子的团结、企业的稳定和兄弟情谊，为了不让家丑外扬，我没有向市委如实汇报，只是一次次地对他们警告，并叫他们退回我所知道的赃款。我心里清楚，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只要他们没有真心悔改，即使我不是身坏（怀）绝症，他们的事迟早也会暴露。我对他的弊（庇）护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败坏了厂风，败坏了党风，我有罪！

李书记，我在得病后捐出政府给我的股权并不单纯是出于清廉，还是一种赎罪。我知道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要求任何处分都是没有意义的，我只希望您把我从正面典型转为反面典型，让人们从我身上吸取教训，引以为鉴。我想说的还有很多可是我实在写不动了，请您能够原谅我……蔡兴发”

李毅看完信，一时心潮翻滚：凭蔡兴发几十年如一日的勤政廉政和临死前对党的坦诚，绝非一般人能够做到，从这一点看，他无疑是个令人尊敬的共产党员和优秀企业家。可是，他对鲁大同、虞志高等人的庇护，又违背了党的原则，无形中助长了腐败的滋生和蔓延。对这样一个人究竟该如何评判……此时此刻，他紧紧握着蔡兴发的手，只能和颜悦色地安慰道：“蔡董事长，谢谢您对我本人和组织上的信任，现在您什么都不要去想，一心一意战胜病魔，您多活一天，就是对家人的一份安慰，相信组织上一定会实事求是地评价你的一生的。”

蔡兴发的脸上已看不清表情的细微变化，只见他两眼噙着泪水。

李毅临别前一再告诫守护在病房的蔡兴发的家人：老蔡如有什么意外，你们家中有什么困难，都要及时向我反映，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

李毅没有想到，他与蔡兴发的告别竟是诀别。第二天下午，欧阳皓急急忙忙走进李毅的办公室告诉他：“一个小时前蔡兴发去世了，灵堂设在家中，我想……我想代表办公室去他家中吊唁，不知您同意不同意？”

李毅放下手中的文件说：“当然同意，我陪你一起去。”

欧阳皓说：“您就别去了，由我作代表吧。”

李毅态度坚决：“这种事你代表不了我。你大概是怕我参加他的吊唁会遭到别人的议论吧？谁愿议论就议论去，我不怕。不管蔡兴发同志有多大的错误，对一个曾经为党和人民做出重大贡献的企业家，我代表市委去表达一下哀思之情有什么不可以？共产党人难道除了讲党性，就不讲人性和感情吗？”他叫欧阳皓先下去备车，自己要和诸葛清通个电话，他若能一起去，市委市政府的一把手就都到场了。

诸葛清上午已经看过蔡兴发临终前给李毅的信，他也为蔡兴发的坦诚有所感动，不过，用党性原则一衡量，对蔡兴发就该重新评价了。他接到李毅的电话后心中有些顾虑，便找了个托词：李书记，真是不巧，我正与几位重要的客商在洽谈项目，是不是你先去，我有时间再说吧。

李毅清楚诸葛清心中的顾虑，所以并不勉强，也不说我代表你之类的客套话，挂上电话，便下楼与欧阳皓一起去向蔡兴发吊唁。

事后他才知道，在整个市委市政府班子成员中，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参加，他深为蔡兴发抱不平，同时心中升起了一丝孤独和苍凉的感觉。

在婉拒李毅邀请一起参加蔡兴发的吊唁活动大约半个小时后，诸葛清奉召来到祝一鸣的办公室。每次见祝一鸣他基本上不会空着手，总会带一件有文化历史内涵而又难以估计价值的小礼物。今天他送给祝一鸣的是一支金笔。这支笔是前不久颜白冠所赠，据说是拿破仑的遗物，包装盒中有详细的资料介绍。诸葛清本欲给孟丽莎，考虑到孟丽莎与颜白冠时有接触，以免节外生枝，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改将此物献给了祝一鸣，其中自有他的一番深意。

祝一鸣接过诸葛清赠送的金笔，欣赏了一番，呵呵笑道：“诸葛同志，你真是个有心人，送我的每件小礼物都有些寓意，可不知你是否清楚，拿破仑虽然曾经横扫欧亚，不可一世，最后的结局却很惨呀。”

诸葛清的历史知识略胜祝一鸣，胸有成竹地说：“您是指拿破仑最终被流放在圣赫勒拿岛孤独离世吧。其实他所建立的法兰西第一帝国奠定了法国近现代的强盛基础，法国人高傲的自尊心也是在他统治时期才达到极致，他在法国历史上的贡献是无人能超越的，他是法国民众心中真正的不朽英雄。”

祝一鸣觉得诸葛清讲得不无道理，也就愉快地笑纳了。他目光在诸葛清脸上扫视了一下，转换了话题：“诸葛同志，你婉拒李毅参加蔡兴发的吊唁，这事做得对，说明你比李毅成熟。”

诸葛清没有完全理解祝一鸣的意思，显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态。

祝一鸣释放了潜台词：“江南化工集团正在闹地震，而蔡兴发从某种角度说是震源所在，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进行吊唁，各种议论是不言而喻的，这一点你大概想到了，否则不会拒绝嘛。而这个头上长着角的李毅呢，说他不成熟吧，有时他好像比谁都站得高，看得远，说他成熟吧，他又会冷不丁做出一些傻事来。”

诸葛清说：“我倒觉得他一点不傻，他这样做，或许是想树立自己既讲原则又重情义的形象；或许是想稳住江南化工集团干部员工的情绪，为谢百威撑腰打气；或许是想借此对这一窝案有关联的人造成一种震慑。”

“哪些人与这一窝案有关联？”

“包括您和我。”

“有证据吗？”

“我听市纪委杨志才说，江南化工集团暴露出来的那本账外账中，既牵涉到您，也牵涉到我，就是账目中有我俩对外送礼的款项。”

祝一鸣愣了一下，问：“是杨志才负责这个案子吗？”

“不是。他曾参加过前期调查，不知为何姜克己这次叫市纪委第二纪检室主任高劲松直接负责此案，但杨志才作为分管领导了解情况是正常的。”

祝一鸣点点头，习惯性地用左手摁了一下鼻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既是在掩饰自己的惊慌，也是在向诸葛清显示自己的坦荡。他在任江河市市长和市委书记期间，确实曾经让江南化工集团送过礼，具体的次数和金额他已记不清了，只有一次数额最大的他仍记忆犹新，那就是给北京一位首长送了一尊南朝佛像，是在邵天翔处花了八百多万买的。可祝一鸣办事十分缜密，他历来只对蔡兴发一个人下指令，因为蔡兴发嘴很严，再说公司内他所交办的事没有任何人敢问长问短。现在蔡兴发已离开人间，可谓死无对证，没有确凿证据的事对他祝一鸣构不成实质性威胁，反过来，他倒担心诸葛清陷得深不深，是不是想跟他祝一鸣绑在一起以壮声势。

“祝省长，您笑什么？”诸葛清大惑不解。

祝一鸣眉毛一展：“我笑这群疯狗乱咬人，为了捞根救命稻草一点人格都没有，特别是那个鲁大同，算我看走了眼，表面上像个大侠，骨子里却是个怂包，幸亏没将他扶起来，否则后患无穷。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你，在江河市当了十年领导，我算得上清清白白，有人想咬我，连一根毛都咬不到。我最担心的是你有没有把柄在人家手里？”

诸葛清对祝一鸣瞒天过海、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得不佩服，回答道：“对我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本来就不贪图金钱美色，面对李毅这样不合拍的人，做事就更为小心谨慎。虞志高‘双规’不久就咬过我，省纪委也曾对此作过调查，结论是查无实据，所以，我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诸葛清也对祝一鸣来了个云遮雾罩。他试探性地对祝一鸣说：“祝省长，尽管您和我都不怕被人咬，但我们不能老是处于被咬的状态，如何由被动转为主动，我想听听您的指教。”

祝一鸣吐出一口浓烟：“指教谈不上，其实你心中雪亮，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省里的事说起来太复杂，黄春江又是中央政治局委员，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就江河市这个事故多发地带而言，解决问题的根本之路，就是由你来主政。”

“李毅有黄春江的鼎力支持，他岂能轻易被我取代？”诸葛清这一次说的是实情，同时也暗寓着责怪祝一鸣的支持不够“鼎力”之意。

“你这话像弹棉花一样一次次重复，我耳朵里已经听出老茧了。难道你真的不明白，政治舞台上任何领导对下属的支持都是有条件的，可以改变的，为什么你不多想想如何让黄春江改变对李毅的态度？黄春江也是人，而不是神！”祝一鸣一语双关，明里在说黄春江与李毅的关系，暗里在教训诸葛清对他祝一鸣还不够卖力。

“我在哪些方面可以让黄春江书记改变对李毅的态度，还请祝省长指教。”诸葛清继续装糊涂，逼着祝一鸣露出原形。

“指教，指教，你的客套话是不是太多了？”祝一鸣目光睥睨着诸葛清，又摁了一下鼻子，“既然你非要我明锣响鼓，我就略提一二。比如，李毅将蔡兴发这种庇护巨贪的人树为全市共产党员的学习典型。再比如，他为了救自己的妻子以原则做交易，向邵苏华承诺不追究邵天翔的刑事责任。诸如此类的事，都是严重的政治错误，经济上搞不倒他，就在政治上搞倒他，黄春江是个讲政治原则的人，他听到这些不可能无动于衷。另外，现在网络的舆论力量很强大，你难道不可以做点文章，让他那些事在网上晒一晒？”

诸葛清对祝一鸣的指点心情矛盾：一方面，祝一鸣既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击败李毅的突破口，又点出了行之有效的方法；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作为长期从事组织工作的干部，用这种卑鄙的手段来篡位实在有些汗颜。他犹%不决地对祝一鸣说：“您说的这些我也曾想过，但一到关键时刻就下不了狠心，还怕画虎不成反类犬。”

祝一鸣冷冷一笑：“我看你是又想吃粽子又怕手被粘。政治舞台上什么时候没有血雨腥风，什么时候不是成王败寇？唐太宗李世民不弑兄逼父，哪能黄袍加身，又怎能开创‘贞观之治’，成为千古明君？宋太祖赵匡胤不进行‘陈桥兵变’，逼迫恭帝让位，哪有文化鼎盛的大宋王朝？明成祖朱棣不打着‘勤王’的旗号从侄儿手中夺过皇位，又岂有‘永乐盛世’？中国共产党的每次路线斗争，实质上又何尝不是权力之争？我的话说得虽然直白了点，可是不是道出了政权斗争的本质？”

诸葛清习惯性地咬了一下上唇，掩饰心中的惧意，对祝一鸣说：“祝省长，你肯如此直白地向我说这些道理，是对我的极大信任，您的话句句真切，字字珠玑。我知道自己性格上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这是软肋所在。请您相信，在您的精心培育和鼎力支持下，我一定会有所长进，当断则断，义无反顾，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祝一鸣觉得诸葛清虽然态度鲜明，用词精当，但隔靴搔痒，空而无物，没有具体的可操作性的内容，必须再烧上一把火，让他没有退路，便语重心长地说道：“诸葛老弟呀，我还得提醒你，打铁先得自身硬，要想战胜强大的对手，自己就不能授人以柄，尤其是千万要防止后院起火，清溪别墅这种地方我劝你以后要少去。”

“清溪别墅？”诸葛清听祝一鸣提到这个地方，立即惊出一身冷汗，因为这是他与情人孟丽莎的爱巢之处，这个地方除了孟丽莎的表妹颜白冠去过，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呀，祝一鸣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他为什么要试探？诸葛清显得有些不解地说：“祝省长，也许我孤陋寡闻，您讲的这个地方，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又何谈是否经常去呀？再说，这个地方难道有什么引人之处？”

祝一鸣诡谲地一笑：“说到引人之处，对我没有，对你就未必了。省地矿局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清溪别墅离那里不远。有些事我看无须点明了吧？因为我能理解，也绝对会为你保密，至于我怎么知道这一情况的，你就不必追问了。”

诸葛清的心理防线溃败下来，心中暗想：祝一鸣点出省地矿局，也就是点出了孟丽莎的工作单位，看来他对自己的情人和爱巢绝非捕风捉影；此时他点自己的穴道，无非是先恩后威，恩威并用是祝一鸣的惯用手段，即使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如此。到了这一地步，自己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恳求道：“祝省长，我虽不才，可甘愿当您的手足，如果您真的信任我，就应该把真相告诉我。”

祝一鸣岂肯把一张王牌轻易打出？他拍拍诸葛清的肩膀：“老弟，我对你的信任苍天可鉴，可是，有些事要说清楚会涉及别人的隐私，到了可以向你交底的时候我一定毫无保留。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为期不远了。”

……

诸葛清从祝一鸣的办公室出来时，已过下班时间。今天正好是立冬，天黑得早，风吹在身上已略带凉意。诸葛清让司机把他送到金宁市城郊，借故说在这里有事，待司机车子离开后要了一辆出租车开向清溪别墅。司机虽是他从省委组织部带过来的，对他也很贴心，但他不愿让身边人知道自己太多的隐私，注重细节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坐在出租车内，先用短信通知了孟丽莎，然后陷入了深思之中。祝一鸣是从什么途径知道自己与孟丽莎的关系的？自己每次到这里来都不让别人了解行踪，孟丽莎是个从来不喜欢炫耀且口风极紧的人，难道祝一鸣会派人暗中跟踪自己吗？他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因为自己毕竟是他的政治盟友，他如果这样做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是不是颜白冠在与孟丽莎的交往中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然后告诉了祝一鸣？如果是这样，她与祝一鸣又是什么关系呢？

诸葛清一进孟丽莎的住处，孟丽莎就像一只轻盈的燕子般飞过来抱着他给了一个长长的热吻。诸葛清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懂得，不管是夫妻还是情人，相互之间一旦厌恶或失去热吻，那就在心灵深处兆示了感情的淡漠甚至濒临破裂，而接吻是刻意的做作敷衍还是发自内心，这从接吻的姿势、神态、心理及生理反应上完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单是从孟丽莎每次对他的热吻中，他体会得出她是深爱着自己的。有人说，男人要被崇拜才能爱，女人要崇拜才能爱，这话完全适用他与孟丽莎的关系。

在一般情况下，两人热吻过后都会躺在床上温存一番，相互询问一下近况，并表达一下思念之情，这也是“前戏”的重要部分。可诸葛清今天没有这样做，他让孟丽莎冲了杯咖啡，与她并排坐在沙发上，用凝重的口吻说：“丽莎，我俩的事外界有人知道了，而且他不是一般的人。”

“他是谁？”孟丽莎大惊失色。

“我先不说他是谁，你头脑里先好好捋一下，有没有在什么细节上无意暴露过我俩的关系？比如说颜白冠。”诸葛清喝着咖啡，让孟丽莎有思考的时间。

孟丽莎傻乎乎地说：“不可能，她根本就不认识你，照片的事我按你说的办法做了补救，我开玩笑说请她为我介绍对象，她还信以为真，热心为我物色呢。”

诸葛清当然不能说自己与颜白冠接触过并对她有非分之想，只得开导道：“她可不是一般人物，与上层的交际很广，听说吴兴宏董事长去见祝一鸣时常带着她。再说，她突然认你这个表姐，并亲热得异乎寻常，你不觉有些蹊跷吗？”诸葛清这时倏然想起立秋那天晚上，颜白冠神秘兮兮地说代表她的“表姐”和“干爹”向他敬酒，现在看来，“表姐”无疑是指孟丽莎，而“干爹”是不是祝一鸣呢？

孟丽莎似乎有所醒悟：“我看她住这么高档的别墅，原来以为她与吴兴宏董事长有特殊关系，她发誓赌咒说没有此事。有一次我在颜白冠的房间内谈心，突然有人拨通她的手机，她虽刻意走远几步才接，但我听对方的笑声很像是祝省长特有的。后来趁她上卫生间时，我查看了她手机上的来电记录，确有一个‘祝’字，不过，我当时根本就没有去想她会高攀省长。”

诸葛清微微一笑：“不一定只是她想高攀省长，也许省长也想俘获她，祝省长可是个不露声色的采花大盗，两人各有需求，自然一拍即合。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更加可以肯定问题就出在她身上，她虽然不完全清楚我俩的关系，但她有推断和想象能力呀。至于是她想取悦祝省长而主动说出，还是祝省长有意向她打听，这就不好说了。”

“那该怎么办，你想让我远离她吗？”

“不，不仅不能远离她，还要对她更亲近。你要从她身上了解有关祝省长的更多信息，这对保护你我都有很大的作用。”

孟丽莎虽然不完全清楚诸葛清话中的含义，但她相信诸葛清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温顺地点点头，依偎着他说：“我一定按你说的去做。”

诸葛清抚摩着孟丽莎的秀发：“丽莎，我还想请你在网上帮我发几个帖，是有关李毅在政治上所犯的错误，这种事叫别人干我都不放心，只能让你亲自上阵了。”他只对孟丽莎讲了李毅树蔡兴发为正面典型的事，而对邵苏华“拿原则做交易”一事却没有说，可能是因为此事涉及他的恩人邵天翔，他不愿在网络上搞得动作太大。

孟丽莎不解地问：“你要搞李毅？你不是说他是个令人尊敬的对手吗？”

诸葛清有些无奈地耸耸肩：“在政治舞台上，对手总归是对手，再说，我不这样做无法向祝省长交代。”

“这是不是太‘那个’了？”孟丽莎将“那个”代替了“卑鄙”二字。

诸葛清把孟丽莎搂在怀里：“丽莎，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但我有苦衷，只能请你帮忙，你若真不愿意的话，也不必勉强，我另外再想办法。”

孟丽莎的声音中充满了柔情蜜意：“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但只要你清哥让我做的事，我心甘情愿，责无旁贷。”

诸葛清凝视了她好一会儿，骤然双手将她像婴儿般托起，迈着沉重而欢快的步伐向床边走去……

李毅在参加蔡兴发吊唁活动的当天晚上，接到黄春江的电话。黄春江在向他简要地询问了江南化工集团的窝案后，批评他在国企改制方面像小脚女人，步子迈得太慢，且事故频发，还特别指出，像江南化工集团这样积重难返的企业，必须下决心立即引进战略投资者，从体制上根本解决问题，并顺便推荐了北方化工集团。

李毅对黄春江说：“黄书记，您对我工作上的批评我都能接受，尤其是在三个月前我把蔡兴发同志作为全市党员干部学习的典型，现在看来是个重大的失误，我将向省委做出深刻的检讨。可是，您推荐北方化工集团却出乎我的意料，这个集团的背景您应该清楚，我原来最先考虑的战略合作伙伴是荷兰S化工集团，由于中间横生出一些枝节，加之谢百威的改制方案确有独到之处，所以市委市政府就讨论通过了他的方案。”

黄春江不太高兴地说：“你检讨不检讨的事放一放再说。至于说到北方化工集团，我虽然知道它的背景，也清楚祝省长对它情有独钟，可是人家来与我们合作，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给人家机会？再者，上面有人向我打招呼，我也不能拒之门外吧？欢迎不欢迎与它洽谈是态度问题，谈得成谈不成谁也不能打包票，货比三家，择优而取，你说的什么S公司F公司都可以参与竞争嘛。我觉得国企改制要掌握三条基本原则，一是要让企业机制市场化，二是要将国有资产盘活增值，三是要让员工享受到改革的红利。”

李毅听黄春江说得有道理，估计黄春江推荐北方化工集团也可能另有隐情，便真诚地说：“黄书记，您的话我领会了，我一定按您的指示精神办。”

黄春江说：“少讲这种套话！我对你下什么指示了吗？只是与你商量问题而已，你要是做错了事拿我这个老头子当挡箭牌我可对你不客气。”

李毅说：“岂敢岂敢，请您放心。”

……

李毅对黄春江推荐北方化工集团的真实原因其实并不清楚。为了让北方化工集团能够名正言顺地兼并江南化工集团，祝一鸣用种种手段向李毅施压都没有成功，他只得一方面向黄春江展示北方化工集团在南吴省的投资魄力和业绩，另一方面让“老太爷”向黄春江传话。只要黄春江有所表示，他和诸葛清操作起来就顺风顺水了。可黄春江岂是等闲之辈？他从来不屈服于任何权势，却又十分讲究谋略。他早就怀疑祝一鸣为何对北方化工集团如此卖力，“老太爷”的插手使他更感到问题不简单，因此，他一方面做个顺水人情，另一方面要借此弄清其中的奥秘。

李毅对执行黄春江的指示雷厉风行，第二天就把谢百威叫到办公室。

谢百威一听到李毅又要他与北方化工集团和荷兰S化工集团洽谈合作之事，气得一把揪下头上的瓜皮帽，嚷道：“真是一夜想了千条路，回家还是磨豆腐，我提出的方案您不是很赞同吗？市委市政府不是已经讨论通过了吗？怎么又要回到老路上？你们这样朝令夕改，出尔反尔，我没法干了，您另请高明吧！”

李毅眉宇微蹙，口气强硬：“谢百威，你不要以为死掉张屠夫，就吃不到带毛猪，你真的要掼乌纱帽，后面想捡的人排着队呢！你要好好想清楚，江南化工集团不是你个人的企业，而是国家的，那就必须听从党和政府的指令，你要服从，我同样要服从！”

谢百威从最后一句话中听出了一点名堂，改了一下口气说：“李书记，听起来这好像不是您的意思，是不是祝一鸣又在兴风作浪？”

“实话告诉你，这一次发话的不是祝省长，而是黄春江书记。”

“不可能吧，黄春江书记是个很正派、很讲原则的人。”

“让你跟人家洽谈合作就是不正派、不讲原则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哎！我们这个小庙怎么会引来这么多大菩萨？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退出江湖，还是身不由己呀。那我们原定的方案就埋葬了？”

“谁让你埋葬了？谈归谈，做归做，这不是你的惯用手法吗？”

谢百威听到这里彻底明白了，李毅是要他唱“双簧”，于是他脸色由阴转晴，双手一拱：“李书记，实在对不起，都怪我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现在我已领会您的苦衷和谋略了。您下指令吧，什么时候谈？跟谁先谈？”

李毅的口气也缓和了下来：“回去你就跟这两家洽谈对象的掌舵人主动联系，越早越好，要第一个与北方化工集团谈；洽谈时要真诚、热情；不管人家开什么价码，你都不要反驳，自己坚持以往所提出的条件。”

谢百威戴上瓜皮帽：“李书记，您已经指点得这么清楚，我就是根木头也知道该怎么舞了。您忙大事吧，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说完，拔腿就走。

谢百威隔了一天就与北方化工集团重启洽谈。诸葛清开始时对谢百威此举感到有些奇怪，待与祝一鸣通了电话，才知道原来这是黄春江的指示，他不得不佩服祝一鸣的老辣和吴兴宏的神通，但他为了避免陷入泥潭，还是没有亲自到场，而是派了常务副市长宋超主持了洽谈会。

北方化工集团董事长吴兴宏有恃无恐，以江南化工集团形象太差为由，提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谢百威却一反常态，以谦恭的态度基本上肯定了吴兴宏的方案，只是说有些细节问题尚待进一步商量。所谓“细节问题”，主要是指双方在江南化工集团的资产评估上存在的四十多亿元差距，而这正是北方化集团的关键欲念。许多商业谈判表面看上去热烈而顺。，只待个别细节问题一化解，便可大功告成，殊不知恰恰是细节决定了成败。

荷兰S化工集团董事长范霍斯特接踵而来。他是个务实之人，在资产评估方面为避免陷入僵局，提出了一个建议：委托第三方来实行评估，这个第三方必须具有国际专业权威。谢百威觉得，这既是确定江南化工集团实际资产的有效途径，又是镇住北方化工集团的重要筹码，因而大加赞赏。

当诸葛清得知谢百威仍然脚踩两只船时，觉得里面还有文章，谢百威这个老油条太难对付了。他把情况向祝一鸣做了汇报。祝一鸣放出一句话来：此事谈得成固然是好事，谈不成也未必是坏事。诸葛清说对后半句不太理解。祝一鸣说，你想想谈不成的后果就清楚了。诸葛清略一思索，顿感如醍醐灌顶，与此同时，心中也打了个冷战。

就在谢百威与两大集团的“双簧”戏演得热热闹闹的时候，网络上对李毅将蔡兴发树为学习楷模的议论也铺天盖地，一时成为热门话题。

网民对蔡兴发的评价大致分为三类：其一，他严重违反了党纪国法，如果活着，理应受到惩处。其二，他是个好人，但不是个称职的共产党干部。其三，他是个犯有错误的优秀共产党人，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贪官要胜出百倍。

而对李毅的评价就基本上是一边倒了，大体上也可以分为三类：其一，他是个没有原则、糊涂透顶的共产党高级干部。其二，官商勾结是普遍现象，他很可能得过蔡兴发的好处。其三，像他这样的人能得到火箭式提拔，定有深厚的政治背景。

张小虎看到这些网帖，主动打电话给李毅：“李书记，网络也应该依法管理，我想通过公安的力量封闭网帖，并查明这场闹剧背后的操纵者。”

李毅明确谢绝：“绝大多数网民只是就事论事，发表自己真实的看法，在网络时代绝不能堵塞这条重要的言路。至于幕后操纵者，你想查也查不到，不查迟早会浮出水面。”

欧阳皓更是为李毅愤愤不平，她准备组织一批人在网络上澄清事实真相，给恶意中伤者以迎头痛击。李毅知道后及时阻止，对她说：“你这样做只会越描越黑，引起更大的风波，你有没有意识到，个别用心不良者想把我与黄春江书记联系起来，对他施加压力。”

欧阳皓说：“如果任其泛滥，您要承受多大的舆论压力？”

李毅微微一笑：“被人议论一番天塌不下来，好歹也算增加了知名度，我自有办法让它平息下来。”

欧阳皓没想到李毅所说的“办法”，就是让她把自己向省委检查的主要内容刊登到网上，向网民表达了三层意思：第一，我将蔡兴发同志树为党员学习楷模，这是一起严重的政治事件，本人已向省委做出检查，并愿意接受任何处分。第二，蔡兴发同志犯有严重的错误，但他的清廉和临终前对党的坦诚，是难能可贵的。第三，欢迎广大网民就此事做出公正评价，并对我今后的工作多加监督。

李毅的实名网帖一出来，立即就引来了一波新的热议。有的说，高级干部在网上坦陈自己的错误，这是前无古人，也是值得称道的。有的说，他这是一种以守代攻的策略，想博得网民的同情和点赞。有的说，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岂能一“检”了之，且看高层如何处理……

看到李毅受到伤害，欧阳皓内心的痛苦远远超过李毅本人。因为她不仅把李毅视作令人尊敬的领导，而且把他当作自己的精神恋人。从大学读书时她就是柏拉图“精神之恋”的崇拜者，一走上工作岗位后逐步将这种“精神之恋”倾注到了李毅身上。她最近在写一篇关天柏拉图“精神之恋”的文章。按照柏拉图的观点，人的生殖力包括两类，即肉体生殖和精神生殖。肉体生殖为芸芸众生所接受，可它并非不朽，不过是一种重复轮回的低级过程。而精神生殖只有心灵受孕，使心灵受到美的吸引，产生爱情的欲望，并剔除任何肉体交流，才能产生不朽之物。她觉得随着对李毅了解的加深，她已经不可拔地陷入“精神生殖”阶段，李毅的所有成败得失、喜怒哀乐都会在她内心引起涟漪。

就在李毅的帖子发出的第二天，黄春江接到中纪委一位副职的电话：“春江同志，最近网络上热闹得很呀，我这里也收到了对李毅同志的举报信，除了网上说的事外，还反映他为了救治自己的妻子拿原则做交易，放弃对罪犯的追究。我们想先征求您的意见，要不要下来调查核实一下？”

黄春江态度鲜明地说：“有关他妻子的事，他预先向我做了汇报，是我做的决定，不是拿原则做交易，而是先救人再追究犯罪嫌疑人，这有什么错吗？宣传蔡兴发的事，我也知道，觉得当时并无什么不妥，这几年全国抓了这么多腐败的高级干部，其中有一些也曾被树为英雄模范人物，难道都要总书记负责吗？没有一个人料事如神，一点错误都不犯的只有死人。为什么对李毅同志这样的优秀干部老是有人举报？说穿了就是他敢动真碰硬，有人想要取而代之。上次龙正平同志来查他的所谓受贿案，结果证明是蓄意陷害，这一次我看是故伎重演。如果你们要下来调查核实的话，我举双手赞成，不过，我认为调查核实的重点不是李毅，而是那些想陷害他的人。”

……

李毅遭到网络攻击之事，肖雪不知从什么途径得知了。晚上李毅来看望她时，她抓着李毅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大毅，这段时间你又要忙公务，又要来服侍我，真是累坏你了。听说你被人陷害，我都无力相助，心中很不是滋味。”

李毅吃惊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肖雪说：“这个你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今后你少在我这里花费时间，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另外，千万要注意保持营养，否则你要是再垮下来，我就真的难以承受了。”

李毅用手纸为她擦着泪水：“你安心治病，别为我操心，我是垮不下来的。你这里我再忙也得来，陪你和我们的孩子是我应尽的责任，也是我的快乐。”

肖雪口欲言嗫嚅：“大毅，有件事我憋了两天，想跟你说又怕你为难，不跟你说心中又觉得亏别人的，两天前邵苏华专程来看我，她求我向您说说，为他父亲邵天翔做些工作，尽量减轻罪行，她说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李毅心中一激灵，他没想到邵苏华会通过肖雪来做他的工作，幸亏肖雪还不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已授人以柄，否则她会有巨大的心理压力。面对妻子那温馨而略带乞求的目光，他既无法当面拒绝，又不能明确应诺，只得好言相劝：“你的话我会记住的，官场上的事你不懂，也不要在这方面多费心，有些事我会与邵苏华直接联系的。”

肖雪心中略感宽慰，她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然后羞赧地对李毅说：“我刚才肚子里动了几下，好像小家伙知道你来了，你想与他（她）说话吗？”

就在这时，病房被推开，欧阳皓捧着一束鲜花走了进来，目睹此情此景，她有些五味杂陈，她以前从来不敢想象、更没有见过李毅有如此温柔的时候。

李毅对欧阳皓的突然出现大为惊诧：“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我不是规定办公室人员一律不要来探视吗？”

欧阳皓说：“省委于下班时来了一份急件，要您明天参加省委常委会，我和小沈打您的手机都是关机，后来我从司机孟师傅那里得知您在医院，想到肖雪嫂子住院以来我还从未看过她，就冒昧地前来看望一下。”说完，把鲜花放在肖雪的床头柜上，亲切地向肖雪问候，“嫂子，看样子你恢复得很好，我代表我们办公室所有人员祝您早日康复。”

肖雪一边说着“谢谢”，一边久久凝视着欧阳皓。她对欧阳皓早闻大名，并铭记在心，因为她觉得欧阳皓对李毅的感情非同寻常，早就想找机会一睹芳容，今日一见，感到她亭亭玉立，气质高雅，加之才华横溢，比自己要胜出许多，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欧阳大姐，有您在身边照顾大毅，我就放心了。”

李毅怕妻子的心结加重，赶忙告诉她：“欧阳皓对你的病情十分关心，在我被中纪委停职调查而你住院期间，她带头与办公室人员到医院验血，自愿为你捐献骨髓，虽然检查下来与你并不匹配，但也足以证明她对你的心意。”

肖雪从未听说此事，一面埋怨李毅为何不早一点告诉她，一面对欧阳皓真诚地表示感谢，并说自己病愈以后，一定请她到家中作客。

化着淡妆的欧阳皓脸上一片桃红，她向肖雪嫣然一笑：“您的邀请我当然会欣然接受，因为到那时我不仅要庆祝您的康复，还要庆祝您与李书记爱情结晶的诞生哟。”欧阳皓说得很真切，但在她的内心深处，又有一些隐隐作痛……

第十三章　魂牵巴黎

祝一鸣要到中央党校学习半个月，这本是正常的高干培训，可有些人却对此神经过敏，因为按照官场惯例，上中央党校学习，一般都是晋升的前奏。

解正利用这个机会到了法国。

解正到达法国的第二天，明媚的阳光将巴黎的气温保持在十八度左右，让人十分惬意。上午，陈杰陪解正乘坐“水上巴士”游览了横穿整个巴黎东西的塞纳河。法国人按面朝河水流动的方向，将塞纳河北岸称为“右岸”，南岸称为“左岸”。法国著名历史文化景点卢浮宫、协和广场、奥塞博物馆、埃菲尔铁塔等在两岸一字排开，气势轩昂，熠熠生辉。

吃过午饭，他俩来到了法国国家图书馆广场。由于叶雨菡约好在阅览室见面，他们商量了进去见到叶雨菡采用的预案后，陈杰才向叶雨菡发信息，说已到图书馆广场，静候佳音。叶雨菡回道：我在东楼二层阅览室。

二楼阅览室巨大而洁净的玻璃窗外，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大都是从诺曼底森林移植而来的成年橡树、松树、白桦树等，在如此静谧优雅而又略带神奇色彩的环境中阅读，真是一种高级享受。

阅览室内总共只有五个读者，四个男的，一个女的，靠窗沉思的那位女士一定就是叶雨菡了。陈杰对解正说，你一个人去见她吧，我马上在电脑上下个指令，所要的书几分钟内就会通过轨道送到，万一你需要我找手纸抹眼泪，我随叫随到。

解正在距叶雨菡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见叶雨菡原来黑色的头发已变成了金黄色，脸色比原来白了一点，增加了带有光泽的红润；只有那略带忧郁的眼神和显出傲气的唇线依然如旧，喜欢淡妆的习惯也未改变，只是唇膏的颜色由玫瑰红变成了石榴红；上身那件绛紫色短风衣为她平添了几分活力。解正多么渴望着立即冲上前去紧紧拥抱她，但环境不允许，再说也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情意是否还在。他也想用双手从背后蒙住她的眼睛，待她问“是谁”的时候，给她一个突如其来的惊喜……他想了许多情景设计，可最终还是采用了最老套、最缺乏浪漫的方式：轻轻地走到叶雨菡身后敲了敲她的椅子，竭力抑制住内心的冲动，以平静的声音叫了声“雨菡”！

叶雨菡从沉思中转过神来，先侧头看了一下，而后起身向解正走近了一步，四目相对间她的嘴角微微搐动了一下，一时难分这是激动的微笑抑或是轻蔑的嘲讽，随即主动地伸出玉手向解正握了握，大概感觉到解正的手心不仅发烫，且全是汗水，立即掏出随身携带的餐巾纸塞给他，然后用姿势示意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两人相视良久，默不作声，似乎都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叶雨菡先开口：“解大哥，我真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解正听叶雨菡仍然称他为“解大哥”，一时心花怒放，平时伶牙利齿的他说话竟有些结巴：“当我看……看到你在网上发出的有关宋代柴窑笔洗的信号，我……我就下决心一定要来找你。”

叶雨菡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发出的信号？”

解正回答：“你应该清楚，我虽不富有，但脑袋并不笨。”

叶雨菡又问：“近一年多来，你过得还好吗？”

解正嘻笑了一下：“你不在身边，我能好吗？”

“我已结婚了。”叶雨菡说这话时语气听起来好像很轻松，但目光却不敢直视解正，而是转向了窗外的森林。

“我知道，婚礼很隆重，请接受我迟来的祝福。”解正心如刀绞，但从神态到声音都竭力显出绅士的风度。

“你一定恨我。”

“你想错了，我觉得你一定有缘由。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吗？真正爱一个人，就绝不在于占有，而要让她飞得更高更远。”

“这话我记得，你身上有点萨特的味道了。”

解正又一次活用了他的临时常识：“我当不了萨特，你也当不了波伏娃。”

叶雨菡先是显出惊奇，继而低下头愧疚地说：“我觉得最对不起的是姥姥和你，我现在才更深刻地理解了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的一句话，‘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认为是其他一切人的主人，反比其他一切人更是奴隶。’”她从挎包中拿出两本白皮的笔记本，呈到解正面前，“我这一年多来为什么断绝与你们的联系，你看完我的日记也许就能知道。”

正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解正心中汹涌澎湃，他把自己的黑色日记本送到了叶雨菡的手中，用发颤的声音说了句“这是一种‘黑’与‘白’的交汇”，然后坐在座位上，既如饥似渴又忐忑不安地打开了叶雨菡的神秘世界——

我在巴黎第四大学读的是法国现代文学。开始时，我把福楼拜、普鲁斯特和纪德等现代小说的奠基人作为研究的主要对象，但几个月后，却被称为“萨特世纪”的一批作家深深地吸引住了。所谓“萨特世纪”，是一个把哲学体系和革命思想融进文学作品，相信凭借文字的力量能摧毁旧世界、建造新世界的潮流。在这一批精英中，除了萨特这个领袖人物，还有著名作家波伏娃、加缪、萨冈、阿兰·罗布-格里耶、杜拉斯等人。我对萨特的存在主义可能只是一知半解，也并不完全赞同，但他认为反抗是对待而不是看待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力图用文字来对抗虚伪和邪恶，反映人的真实存在及其本质，拯救人类的灵魂。我觉得这正是以往自己在朦胧状态下所要寻找的东西，也对唤醒今天许多在精神上处于麻木、奴役状态的国人不无裨益。

我们时常在班上组织自由讨论。经常坐在我后座的男同学伊万·托马斯与众不同的观点引起了我对他的注意。多数同学认为，萨特是用哲学来写文学，并缔造了一个时代的文学辉煌。而伊万却认为，萨特是用文学来写哲学，文学在这个思想领袖看来只是一种途径和方法，他之所以拒绝领取诺贝尔文学奖，除了他厌恶这种虚荣，还在于他认为自己的存在本质是哲学家。多数同学对萨特和波伏娃的情爱关系深为钦佩，认为这是常人难以做到却又值得称道的。而伊万却不以为然，他认为萨特和波伏娃生活方式的选择是自由的权利，固然值得尊重，但不能对此膜拜和推崇，否则就没有真正的爱情，以家庭为细胞的社会秩序也将混乱不堪……

伊万·托马斯比我大三岁，长得高大帅气，像一个中法混血儿。他那深邃的蓝眼珠和挺拔的鹰勾鼻像法国人，但没有自然卷的黑发和白中泛黄的皮肤又像中国人。因为他穿着朴素，开的车是价格不很高的“大C4毕加索”，加之他常有同情平民的言行举止，我估计他的家境一般，这也消除了我与他的心理差距。我从无意到有意地发现他经常默默注视着我，在我学习和生活上遇到困难时，他主动地帮助我而又看不出他有任何不良企图。我与他的接触从矜持逐渐发展到比较随意。有一次傍晚，在校内幽静而美丽的白桦树中散步，我对他说，你的观点常常与众不同，是不是与家庭教育的影响有关？我的本意是想了解一下他的家庭背景。他直言不讳地说，也许吧，我母亲是法国人，父亲是中国人，祖奶奶、爷爷和奶奶也都是中国人，我的中国名字叫吴东方，中国的传统文化对我有很大的影响，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你所在班的原因之一。因为这个班中三十六个学生有五个中国人，并且都是女生。我说，别的贵族学校也有中国人，也有中国女生呀，话中有询问他是否上得起贵族学校之意。他只回答了我一句话：我爷爷是这所大学的客座教授。我又问，你爷爷是挂个名呢还是真来上课？他告诉我，爷爷已八十六岁高龄了，十年前每年来这里讲课不少于五次，近十年来每年讲一两次。讲课的内容是艺术品鉴赏与中法传统文化比较，他是我家私人博物馆的主人。我一听他家有私人博物馆，知道一定是非常富裕的上流社会阶层，心中顿时产生了距离。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真诚地对我说，叶雨菡，你别误会，我绝不是向你炫耀什么，我与许多法国年轻人一样，不愿意躺在前辈的财富上，而是想靠自己创造。我在上大学前借父亲的钱搞了三年房地产，待赚了钱还了父亲的账才安心上学的。我对你有好感不仅仅是因为你长得漂亮，也不仅仅因为你聪明、刻苦，还有一个小小的秘密，待你到我家做客后再向你透露，好吗？我知道，在当今的法国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则，女孩一旦与男孩单独共进晚餐或去男孩家做客，就等于默认了两人之间是男女朋友，同居在一起就顺理成章了。因此，我婉拒了他的请求，也没有追问他“小小的秘密”是什么……

第一年暑期我回国探望了姥姥、父亲、解正和我的其他亲戚朋友，然后提前一星期返回了学校。返校的第二天，我独自去了梦寐以求的尼斯湖。尼斯湖冬暖夏凉，是法国乃至欧洲最著名的旅游胜地之一。蓝天如洗，海水浩渺，空气纯净得可以闻到甜味，连沙滩上的鹅卵石都能滋润皮肤。八月下旬，尼斯湖的气温虽然也有三十度，但海风吹得人格外舒。，海滩上躺满了半裸或全裸的各国游客。我在沙滩上躺了不久，就忍不住要下海。多数人为安全起见，都会租借一个救生圈或橡皮筏，我自恃从小水性特好，在同学中号称“女浪里白条”，当然不屑在身边带个救生圈。我下海后感觉好极了，越游越远，仿佛要让全世界的游客赞叹我这个中国女生的勇气和泳技。可返回时刚游出几十米，突然两腿抽筋不止，开始时我还极力翻身仰浮在海面上，但在海浪的冲击和剧痛的刺激下，我呛了一肚子水，开始慢慢沉向海底。就在我陷入绝境时，倏然间一双有力的大手将我托出水面，把我放置在救生圈上，推着我游向海滩。上了海滩，我恍惚感觉他把我脸朝下躺在他隆起的双膝上，拍打着我的背部，让我吐出了海水，待我完全清醒后，才发现救我的竟是伊万·托马斯。

我又窘又惊地问：怎么是你？是偶然巧合还是你在跟踪我？他微微一笑：二者兼而有之。我在这里已度假一星期，本准备明天回家，你一到海滩我就发现了，为了想看看你有什么精彩节目，便没有打扰你，待看到你向大海越游越远，我怕出意外，就带着救生圈下海追你，岂料真的让我有了英雄救美的机会。我感激地说：谢谢你，你救了我一命。伊万欲言又止，突然把一条浴巾扔给我。我拿着浴巾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上的游泳衣，顿觉羞愧难当，原来我的浴衣可能在海中挣扎时被扯破了，大半个乳房露在外面。按理在这种地方半裸甚至全裸都是正常的，可我毕竟是个中国学生，且面对的是只有朦胧状关系的男同学，女孩的矜持和自重，特别是作为一名中国女孩的矜持和自重，使我立即围上了浴衣，然后才面对他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对不起，见笑了”。

那天晚上，伴随着皎洁的月光和海水的呢喃，我和伊万·托马斯并排躺在海滩上，听他吐露了他心中“小小的秘密”。他对我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可并没有像一般法国男人那样直白大胆地表达。他一方面在观察我，另一方面通过现代网络查询我在中国的情况。当他得知我来自南吴省江河市焦尾县双峰镇的叶家村，母亲名叫叶如云后，感觉听爷爷提到过叶如云这个名字，回家后向爷爷禀告了此事，爷爷道出了一段历史。

伊万对我说，他的祖爷爷名叫奥维尔·托马斯，民国时期一直在中国做古董生意。一次看戏时他偶遇叶金凤，为他的惊人美貌和高贵气质所倾倒，经过近半年的跟踪了解，才知道她是北洋军阀头子吴佩孚的秘密情人。祖爷爷对叶金凤虽难有接触机会，可对她一直念念不忘。1939年冬，吴佩孚被日本特务暗杀，叶金凤身处危机，他祖爷爷当机立断，在朋友的帮助下携带叶金凤及儿子吴九洲到法国避难，半年后，他祖爷爷与叶金凤正式结婚，后生下一子，名叫萨科齐·托马斯。祖爷爷临终前将原来居住的花园别墅和私人博物馆给了他祖奶奶和爷爷吴九洲，其他房产和有价证券则给了已单独立户的萨科齐·托马斯。他祖奶奶比祖爷爷晚三年去世，留下四个遗愿：寻找民国九年叶家灭门案的元凶；寻找祖爷爷收藏的宋代柴窑笔洗的主人；寻找他祖奶奶流落在中国大陆的女儿吴珺；寻找杀害吴佩孚的内奸祝天佑。他爷爷吴九洲为实现祖奶奶的遗愿，一直孜孜不倦地努力，他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就是他父亲，法国名字叫贝尔特·托马斯，中国名字叫吴承华，为房地产商兼做古玩生意。小儿子就是他叔叔，法国名字叫罗杰明·托马斯，中国名字叫吴兴宏，中学和大学都是在北京读的，现在在中国生意做得很大，可能还肩负着他爷爷交给他的使命。在家时除了我母亲外，都用中国名字，不久前他爷爷说已从中国大陆得到可靠消息，在叶家灭门案中祖奶奶的小弟叶恭俭幸免于难，他后来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女儿名字叫叶如云，叶如云的女儿叶雨菡去年来到法国巴黎第四大学读书。他将网上查到的有关我的信息和爷爷说的一对照，断定我就是叶如云的女儿叶雨菡，回家后把这一情况告知了爷爷。爷爷说，讲起来她还是我家的亲戚，有空时你把她带来让我看看，我还有事问她。他老人家做事一向谨慎，叫伊万暂时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待他“验明”后再说。所以伊万向我发出了到家做客的邀请，不料遭到我的拒绝。现在，他已违背了对爷爷的承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世界真是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我没想到伊万竟是我的亲戚，更想不到他对我如此坦诚，我只得接受了去他家做客的邀请，此后便中断了与解正的联系。伊万家的花园别墅气派之大超出了我的想象，单是前庭的草坪就有足球场那么大，别墅为圆拱形五层楼，足有五千平方米左右，后面是一个很大的花园，花园中有游泳池和网球场，还有一座与别墅楼差不多高的私人博物馆，有专人管理和守护。

对伊万的爷爷我本应称呼外公，但叫起来感觉有些别扭，便随伊万称他为爷爷。爷爷长得慈眉善目，虽然是八十六岁的高龄，但精神矍铄，十分健谈。他第一次见我问了许多情况，问我祖辈有没有留下什么历史资料，问我家中还有什么人，问我学习和生活上有没有困难。我一一做了回答，他很高兴，要我常去看他。当我第三次看望他时，他就把他母亲叶金凤的四个遗愿告诉了我，要我方便时在大陆帮助寻找有关线索。我满口答应，因为这些事都与我祖辈有关呀。我试探着向伊万提出了一个要求：想参观一下你家的博物馆。伊万说，这就难为我了，爷爷立了个死规矩，非家庭成员一律不许进博物馆。馆中的那只宋代柴窑笔洗和一只“大明宣德炉”，在我成年后爷爷才让我看。他的规矩我不敢破，要不你早日成为我们的家庭成员吧。我虽然对伊万有好感，可还没有往这一层上想，当即告诉他，我在中国已有男朋友，请你能够理解。

为了用别的方式赢得伊万的爷爷和他父母的信任，我每个星期天下午都到法国图书馆查阅资料。大约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从一本1955年3月出版的《收藏》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既是法国收藏家，又曾是法国共产党党员。文中写到，中共在法国最早有旅欧支部，其中许多人后来成为党的领导人。一般人认为1927年中国大革命失败后驻法共产党就停止了活动，其实不然，“二战”时期仍有中共组织在法国活动，主要任务是与同盟国共产党组织交换情报，其成员组成较为复杂。他所熟悉的祝天佑1940年春赴法国，原来一直从事文物交易，曾从中国搞到一只宋代柴窑笔洗，不知出手给何人，发了一笔横财，后来见轴心国败局已定，便改名祝曙光加入了旅法中共组织，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回国任政府官员……我将这些资料用手机偷偷拍下，经过放大处理后呈献给了伊万的爷爷。爷爷看了这份资料非常高兴，硬要重重奖赏我。我说不需要其他奖赏，要赏就赏我看一下神秘的宋代柴窑笔洗和“宣德炉”。爷爷先是抱歉地摇摇头，说这是我父母定下的规矩，过了片刻，他慈祥而认真地对我说：我最疼爱东方这孩子，东方的父母也一致认为你美丽、聪明、有孝心，如果你俩能够结婚，那真是珠联璧合。到那时，无论你想看什么，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同意。这时候我即将毕业，所带的钱已基本花光，可我除了想继续深造（拿第二学位），还想解开与我祖辈有关的历史谜团，加之我也确实被伊万的人格魅力和真心所打动了，便对爷爷说，容我与东方再相处一段时间作决定。爷爷颔首表示赞同。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二十天后的下午，伊万焦急地告诉我：爷爷突发心脏病，随时有生命危险，他想见你。我立即随伊万来到爷爷病床前（爷爷未去医院，他有专门的私人医生），他见了我，蜡黄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让我坐到他的床前，拉着我的手有气无力地说：“雨菡，老天爷来请我了，我不能拂他的面子，可我想实现一个心愿再走，那就是你和东方结为伉俪，日期就定在后天，因为我怕等不及，在你成了我的孙儿媳后，我还有些秘密要告诉你，万一来不及的话，就打开我的保险柜，我已把钥匙交给了东方。这对你来说可能是苛刻了些，就算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对你的请求吧。”

我望着那渴望的目光，心中泛起一阵涟漪，潸然泪下，我怎能再忍心拒绝他的心愿？我俯下身子贴近他的耳边说：“爷爷，我答应您，我相信您会没事的。”

爷爷一脸的欣慰……

我与伊万就这样匆匆地举行了婚礼，可这时的爷爷已处于昏迷状态，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第二天上午，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给爷爷举行过葬礼后，伊万打开了爷爷的保险柜，柜中没有金银财宝，全都是历史资料，其中有三份东西吸引了我的眼球。

第一份是伊万的祖爷爷留给妻子叶金凤的遗书。

……金凤，我对你和你的家人是有罪的。民国九年的叶文宗一家灭门案与我有关。我得知叶文宗家藏有宋代柴窑笔洗的消息后，就与王瓦山的土匪头子王麻子做了一笔交易：他帮我寻到这只笔洗，我给他五万大洋，并预付了一万定金。万万没想到惨无人道的王麻子竟杀害了叶氏在家的所有人，却没有拿到我所要的东西，我觉得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无脸讨还那一万定金。尽管我后来知道江湖人物兼文物商祝天佑早就与王麻子有勾结，并为了与我争夺那只柴窑笔洗而授意王麻子制造了叶家灭门案，但这并不能饶恕我的罪过。

1940年秋天，在中国与我常有往来的祝天佑找到我，说他从中国带来一只宋代柴窑笔洗和一只大号“大明宣德炉”。宋代柴窑笔洗是他亲自找到的。他分析土匪把叶文宗家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东西肯定不在家里，而那个像谜一般的乞丐老头曾长期住在桥洞中，叶文宗很可能会把东西藏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果然不出祝天佑所料，他在桥洞壁底扒开用糯米汤和黏土覆盖的土墩，发现了用油纸和棉絮裹着的宋代柴窑笔洗。“大明宣德炉”是他从四川军阀杨森处购得，据说此炉是吴佩孚存放在他处的，吴佩孚死后，杨森便以三万大洋卖给了祝天佑。

我曾听你说过，怀疑祝天佑是帮助土肥原杀害吴佩孚的内奸，但那时还没有确实的证据，加之我觉得这两件东西都是稀世之宝，便以十万大洋购买了宋代柴窑笔洗，以五万大洋购买了“大明宣德炉”。后来逐步醒悟，钱财最终都是身外之物，我虽得了这两件东西，却助纣为虐，伤害了你和你的家人，内心深感愧疚，时常惴惴不安。倘若你死在我之前，我会将这两件东西捐给中国；倘若我死在你之前，任凭你怎样处置。

……

第二份是叶金凤留给儿孙的四个遗愿，其中每个遗愿的缘由都有说明。

第三份是吴九洲的补充材料。

其一，1950年夏至，我在瑞士的线人向我报告：祝天佑在瑞士银行存放了一批东西，其中有一笔巨款，有一枚关东军最高司令官冈村宁次授予他的勋章，从时间上推断，可能是日本人对他帮助杀害吴佩孚“功绩”的奖赏。此事我曾于1965年向中国公安部门发函反映，可石沉大海，不知何因。

其二，“大明宣德炉”应是一对。母亲曾对我说过，当时我姐吴珺逃离北平时，母亲曾给她带走一只，以用于生计。2015年春，中国文物商人邵天翔将另一只以五百万欧元卖给了我。我问他从何处得到，他始终未肯吐露，我猜想定与吴珺有关。

其三，宋代柴窑笔洗和“大明宣德炉”均为华夏瑰宝，看来原主已难寻觅，我意还是捐给中国国家博物馆为好，望儿孙遵嘱。

……

看完这些资料，我的心中有些不安起来，对伊万说：“这些都是你家中的最高机密，按理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知道。”

伊万回答道：“这是爷爷对你的莫大信任，你要对得起他老人家，一年之内不要回国。尤其是不再与你原来的男朋友再联系。”

我问道：“为什么要限定一年呢？”

伊万说：“这是爷爷生前对我说的，有一年时间就能拴住你的心，这大概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注释；而超过一年时间太长了，这就等于剥夺了你的自由，不符合法国文化，也与人性和爱情相悖。”

我道出了内心的真实感受：“看在你爷爷的面上我勉强答应，但凭我的个性和人生态度，这样的限制是很痛苦的。”

……

当解正翻到这里，才把第一本日记本看完，而这时图书馆要关闭了。

解正问叶雨菡：“我能不能把另一本带回旅馆看，今晚就全部看完。”

叶雨菡摇摇头：“这不行，明天我再带给你看。”

解正说：“晚上愿不愿与我们共进晚餐？”

叶雨菡抱歉地微微一笑：“愿倒是愿意，可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每个星期天晚上伊万全家都有吃团圆饭的习惯，我作为他们的家庭成员，自然没有足够的理由缺席。”稍停须臾，她征求解正的意见，“我明天向学校请假，陪你们到枫丹白露宫游览，怎么样？”

解正受宠若惊：“你不怕伊万盘查你、跟踪你吗？”

叶雨菡一嗅鼻子：“如果他是这样的人，我早就与他分手了。”

这时，站在他俩五步开外的陈杰使劲咳了声，嬉笑着说：“你俩说的悄悄话我一句都没听到。明天要是在一起活动的话，我一定带上耳塞。”

因为怕堵车，第二天八点钟就分头出发了。解正坐陈杰的车。叶雨菡并没有开公公送给她的红色“法拉利”跑车，而是开了一辆档次中等的白色“雪铁龙”。两车在预定的公路口汇合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就开到了枫丹白露宫。

枫丹白露宫掩映于名叫“碧野”的广袤森林之中，拥有130公顷的公园和花苑，它从公元1137年法国国王路易六世下令在此修建城堡起，就成为法国国王钟爱的狩猎行宫和居住宫殿，先后经历了卡佩、瓦卢瓦、波豪、波拿巴特和新奥尔良八个世纪的持续主权，给后人留下了几近完整的法国历史教科书。

匆匆看完枫丹白露宫的主要景点，解正支开陈杰，急不可耐地对叶雨菡说：“我们找个地方，先让我把你的另一本日记看完。”

叶雨菡说：“没带。”

“没带？”解正大失所望，“你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怎么突然变卦？”

叶雨菡嘲讽道：“你嘴上没贴封条吧？想问什么就问呗。”

解正心领神会：“往哪里去？”

叶雨菡回答：“不怕凉的话，就到森林中转一转吧。”

森林包裹着整个宫殿，林中有橡树、白桦、山毛榉、柏树等古树，整个森林内都有许多圆形空地，呈星形林间小道向四面八方散开，纵横交氏错，所以有选择幽静之路的余地，不像中国国内的旅游景点那样一条路，抬头碰鼻子都是人。

两人悠悠地散着步，解正先开了口：“我昨天看了你的日记，知道你不与我联系的原因，我完全能理解，可你对姥姥、父亲为什么不给一点音讯呢？”

“我常常思念着他们，但我跟他们发什么样的音讯呢？说假话骗他们，我不能也不会，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们，他们能接受得了吗？何况我这里也受到一些限制，因此只能用‘不知者不烦恼’的中国式回避来应对他们。”

“那么，你为什么会通过网络来发信号呢？”解正问。

叶雨菡鼻子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是傻瓜，懂得其中的含义，即使你自己看不到，你的狗头朋友张小虎、夏中华他们看到了也一定会告诉你的。”

“你……你丈夫怎么会同意？”

“我对他说是与国内文物部门发布消息，反正迟早要捐赠给中国。”

“其实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是的，我想……家了，想回家了。”

“回家？那不是违背了你对伊万的诺言了吗？你真会舍得抛弃这种上流社会的生活吗？”

“你自认为很理解我，很爱我，看来未必。我与伊万结婚本来就是充满矛盾的，婚后一天比一天更明白，我对他虽有好感，也很敬佩，但只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夫妻，因为我俩的家境、身份、个性、习惯、信仰、追求都有很大的差异，我与他匆匆结婚，更多的是出于感恩，出于对他爷爷的怜悯。如果说有一点功利心的话，主要是想弄清一些历史的真相。我最近已半开玩笑地对他说，如果我一旦要与他分手，绝不会要他家的任何财产，也就是中国人所说的净身出户。他一点都没当真，只是说这类玩笑以后不许开了。”

“那么，你看了我的日记有什么感受吗？”

叶雨菡没有立即回答，她在一棵白桦树下停住脚步，这棵白桦树像纸一样，光滑细腻的树皮上有一处裂口，叶雨菡撕下一大块铺在地上，再垫上手纸，自己先坐下，然后拉着解正的手叫他一起坐下，目光凝视着他说：“我到法国两年多，你一直守望着我，深爱着我，并且一如既往地照顾着我姥姥，这让我真的很感动，我觉得这份情胜过任何财富。现在的主要障碍，恐怕在于你对我与伊万的草率结婚介不介意，是否认为我是个容易移情别恋甚至水性杨花的女人？”

解正无数次幻想着能听到叶雨菡的心声，但当叶雨菡的心声真的遽然向他坦露时，他又怀疑这是不是梦境？他使劲掐了一下大腿，感到很疼，这才相信是真实的。此时此刻，他多么想紧紧地抱住她，翻滚进茂密的森林中，吻遍她的全身，将积蓄已久的岩浆喷薄而出……可理智提醒他，叶雨菡现在毕竟是别人的妻子，自己没有权利这样做，没有！没有！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雨菡，我感到自己像沐浴着阳光，像吸吮着甘霖，像相拥着天使！我本人就结过婚，你不介意我，我为什么要介意你呢？何况你与伊万的结婚又是有苦衷的。每个人在人生的情感经历中，都有可能自觉或不自觉地走错路，但我一直坚信，你的真爱最终归宿是我，我的真爱最终归宿是你，这是心灵相通，也是天意！”

叶雨菡咬着下唇鼻翼翕动，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着泪光，但倔强的性格使她撑住了泪水，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秋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莺啼如有泪，为湿心中花。既然我们彼此的感情都经受住了考验，那我明天就向伊万提出离婚，回学校宿舍住，还有近三个月我就可以取得第二学位，一拿到学位，我就回国，回到你身边。”

解正说：“现在你还暂时不能与他离婚。”

“为什么？”

“因为伊万家的许多事与江河市、南吴省乃至我们国家有太多的联系，吴珺就是潘阿狗的奶奶，祝天佑很可能是祝一鸣的父亲，民国九年叶文宗一家的灭门案市里正在调查，宋代柴窑笔洗引起了国家的重视，倒卖‘宣德炉’给伊万爷爷的邵天翔已被拘捕，亟待确凿证据，这一切都需要伊万家的鼎力相助，如果你现在就提出与伊万离婚，一旦把关系搞僵，许多事就半途而废，前功尽弃，请求你为了朋友，为了正义，为了国家利益再忍耐一段时间，好吗？”

叶雨菡说：“不好！你这不是拿婚姻做交易吗？不仅我备受煎熬，对伊万和他的家人也不公平呀，我很难答应你。”

解正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雨菡，我并没有崇高的理想，但正义感、爱国心还是有的。你以前多次对我说过，要扶正抑邪，报答有恩于你的人，报效国家吗？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你的牺牲，我很理解，也很难受，可我们别无选择。”

叶雨菡闭上眼睛，低头沉思片刻，终于勉强地回答道：“我是个平凡女子，可你偏要我做不平凡的事，你太残忍了。”

解正的喉结快速地滑动着：“我也觉得自己很残忍，今后甘愿长期接受你的惩罚。”

一对彩鸟飞落到他们面前的路上，一会儿扇扇翅膀伸伸脖子，一会儿惊奇地朝他俩打量着，一会儿叽叽喳喳地似乎在议论着什么。叶雨菡烦恼地将一根细树枝扔向它们，它们立即飞到了树梢上。火红的晚霞把它们的全身映衬得更加绚丽迷人……

三天后，解正按期回国，送解正到机场的，除了陈杰，还有叶雨菡。

第十四章　难挡硝烟

江南化工集团销售总监孙成贵终于开口交代问题了。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则让人大为震撼。他自己利用职务之便吃原材料回扣只有四百多万，这对一个当了近十年销售总监的人来说已经是较清廉的了，难怪蔡兴发曾两度要提拔他为集团副总都被他婉言谢绝。让人震撼的是他曝出的其他问题。近五年来，蔡兴发可能出于平衡权力或值得信任的人太少了，将一些重要的事跳过分管领导而直接交办给孙成贵。孙成贵工于心计，为防不测，他对蔡兴发交办的每件“特殊”事情所开销的费用及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地记在一本专用的笔记本上。如此一来，江南化工集团六千多万账外账中将近一半在孙成贵这里解开了谜底。其中涉及金额最大的一件是，在祝一鸣即将由江河市市长擢升为市委书记时，祝一鸣请蔡兴发花了八百八十万在邵天翔处买了一尊佛像，具体经办人就是孙成贵。据说祝一鸣拿到佛像后亲自送给了北京一位领导，因为他掌控着人事大权。

姜克己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已顾不了以往与祝一鸣的交情，立即向李毅做了汇报。因为祝一鸣是属中央管的干部，省、市纪委都无权对他进行调查。

李毅态度鲜明地对姜克己说，这事你先向省纪委书记叶志超同志汇报一下，征得他的同意后再向黄春江书记汇报，下面该怎么走，听从黄书记的指示。这一情况一定要严格保密，以免打草惊蛇，引来意外事件。另外，为了使证据互为印证，邵天翔那里也应得到证实，这一工作我请省公安厅厅长笪维平同志予以帮助。

十天前，省公安厅对邵天翔已由刑事羁押转为正式逮捕。邵天翔对此并未一下子心理崩溃，他仍然故伎重演，对什么事都三缄其口，至多说几句“没有”、“不知道”之类的词敷衍了事，逼急了，他就倒地装病。面对这种情况，郑国华也相应改变了策略，他让刑侦处胡天顺处长暂时停止对邵天翔的审讯，押着他到地处焦尾县山中的一座监狱体验生活。

到监狱的头两天，胡天顺让邵天翔看犯人如何吃饭、劳动、睡觉、报告、处罚，听他人谈自己的忏悔。到了第三天，邵天翔被安排到重刑犯区观看挖土方。在一旁的一位监狱女管教指着一位黑脸汉子说，他就是前公安厅第一副厅长赵德龙；又指着一位佝偻着腰的长脸男人，说他的身份原来超过十亿；最后指指一位戴着眼镜、年逾花甲的老头，说他原是有名的收藏鉴赏家，因盗窃国家文物被判无期徒刑，第一年还有家人朋友来探视，第二年开始就被人遗忘了，他成天叨唠的就是三个字——“我真蠢！”邵天翔心中一颤，这个老头是古玩界奇才，与邵天翔也算有点交情，现在看他吭哧吭哧地挖着土，每一锹都像花了吃奶的力气，浑身的骨头在咯咯作响。邵天翔忍不住别过脸去……

三天下来，邵天翔受不了了，他以体力不支为由，要求停止这一活动。

按郑国华的经验，许多罪犯只有在监狱这一特殊环境中心理受到最大限度的冲击，才能幡然悔悟，他对邵天翔略施小计，估计已起到了一定效果，决定趁热打铁，像他这些级别的人一般是不亲自审问犯罪嫌疑人的，但这次他决定亲自上阵。

郑国华没有以咄咄逼人的气势审问邵天翔，而是让人搬进审讯室两张椅子，一张茶几，并沏了一壶上等的“瑞山翠芽”，与邵天翔面对面轻松地喝茶聊天。闲聊片刻后，随意地问道：“这几天体验下来，有什么感想？”

邵天翔哼了一声：“要我过那种失去自由的日子，我还不如自我了断。”

郑国华循循善诱：“邵大师，即使你自我了断了，你的罪孽还是会遗臭万年，害及家人和子孙。现在你不要指望任何人会来救你，唯一能拯救你的，就是你自己，那就是走坦白从宽、将功赎罪之路。”

邵天翔仰面长叹：“你这类说词，只有三岁的小孩子才会相信，事到如今，我只求一死。”

郑国华推心置腹地说：“你不妨先按我的话一试，如若无用，求死不难。我举一例，你就知道我是否有诚意了。你将国家一级文物‘大明宣德炉’于今春三月十六日由澳门转道法国，卖给了华裔法国收藏家吴九洲，售价为五百万欧元。这事我们早就了如指掌，完全可以按零口供让你被判重刑甚至极刑，如果是这样，你财富再多，从此也永远不能享受，即使不死，余生也只能在狱中度过。我们之所以要你自己交代，是希望给你一条出路，比如，将那只‘大明宣德炉’协助我们追回；再比如，将你的盗卖文物同伙和出境地下通道如实供出，这都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

在郑国华貌似平和的谈话中，邵天翔的心理防线在一步步走向崩溃。本来他寄希望于公安部门查无实据，可想不到郑国华对他的犯罪事实了解得如此清楚；本来他也寄希望于享受过他好处或与他有利害关系的人会设法救他，可他现在已由羁押转为逮捕，那些所谓的朋友，要么成了缩头乌龟，要么对他落井下石，想让这些狗日的伸出援手看来是做春梦了。他嘴上说只求一死，可一想到黑洞洞的枪口和满地脑浆，裤裆立即就湿了，在绝望之中，郑国华的话让他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至于这根稻草是否真能救他，也只能最后试一试了。他对郑国华说：“我要是竹筒倒豆子，不是罪加一等，就是将功赎罪，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鬼也不知道。”

郑国华见他已有所动心，不失时机地说：“到了这种地步，你除了相信我、相信国家的法律，还有别的选择吗？我知道你家从祖辈开始就搞收藏，为保护国家历史文化曾做出过很大贡献。像你邵大师这样的专家，可以称得上国宝，对国宝我们有责任进行保护。假如你的交代立了大功，有可能判处缓刑，这就不用进监狱了；即使被判实刑，我们也可以通过组织为你说话，让你在狱中发挥特长。我的话是否真诚，你应该拎得清。”

邵天翔有些被感动了，说：“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郑国华说：“其他事会给你考虑的时间，有件事因为比较紧急，你得立即回答我。在2005年冬天，江南化工集团的销售总监孙成贵曾到你那里买过一尊佛像，价格是八百八十万元人民币，这事是否属实？”

邵天翔对涉及古玩的事可谓记忆力惊人，他稍加回忆，便肯定地说：“有这回事，那天下着小雪，孙成贵是先电话预约后到我办公室的，他那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羽绒服，颜色与佛像很协调。”

“你知道孙成贵买这尊佛像是干什么用的吗？”

“送给祝一鸣。”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按规矩买卖双方都不能问出处或去处，但因为南北朝佛像在国内极为罕见，我原来的心理价位是一千二百万，孙成贵为砍价跟我磨来磨去，最后才说出这是祝一鸣市长要的，他马上要升市委书记了，你这次让点价，今后多与你做几笔生意不就可以弥补了吗？我这才忍痛让到八百八十万元。”

……

郑国华叫坐在隐蔽处的记录人员把谈话笔录拿到邵天翔面前，邵天翔老老实实地在上面签了字。

为了“立大功”，邵天翔吐出了不少大人物，本省除了祝一鸣，还有省委副书记佟立群，十多个厅局级干部和国企老总，两位北京的部级干部也浮出了水面，可邵天翔对诸葛清始终只字未提。

邵天翔没有咬诸葛清，可诸葛清的日子并不好过。就在邵天翔交代出祝一鸣的那天下午，他在办公桌上看到了一封标有“诸葛清市长亲拆”的信封，拆开后里面有一张光碟，还有一封短信。

尊敬的诸葛清市长：

呈上一张光碟，其中有您最关心或最担心的内容，看后有何想法可与我联系。

冒昧打扰，乞望谅解。

祝

愉快！

你的朋友

最后还有这位“朋友”留下的手机号码。

诸葛清看完信，立即叫办公室人员把影碟机装在他内室的电视机旁，将门关上，并上了保险，心中七上八下地开了机器，视频画面上立即显示出他与孟丽莎颠鸾倒凤的镜头，其间还有他俩关于如何处理颜白冠所赠二百万元的对话内容。平时素以处事不惊著称的诸葛清一下子浑身颤抖，他的脑中冒出一个又一个问号：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是谁在利用这张碟子要挟自己？是谁把它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一连抽了三支烟，初步理出了头绪：办公室一定有“内鬼”，否则这份东西到不了他桌上；作案者对他已跟踪多时，并对他和孟丽莎的爱巢了如指掌，肯定怀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或经济动机。那幕后操纵者是谁呢？他想起祝一鸣曾用怪怪的语调劝他今后少去“清溪别墅”，并不肯吐露信息的来源，心中禁不住一阵发寒。诸葛清犹犹%%地用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信上留下的那个手机号码。手机很快就接通了，诸葛清迅速按下自己手机上的录音键，问道：“请问你是那位？”

对方先是一阵狂笑，继而用怪怪的声音说：“听口气你是诸葛清市长吧？”

诸葛清估计对方装了变声器，也一定是个他熟悉的人，否则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便问道：“我是诸葛清，你能报出尊姓大名吗？”

“对不起，为了我的安全，也为了不让你难堪，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那你想干什么？”

“交给你一项任务，让江南化工集团的孙成贵立即向市纪委翻供，而后设法让他彻底消失。”

“市纪委那边我插不上手。”

“不要推脱，你会有办法的。事情办成了，你安然无恙，我们从此再也不找你的麻烦；事情办不成，你的丑事将在全国网站曝光，你所有的奋斗都会顷刻灰飞烟灭，你会成为万众唾弃的败类。何去何从，由你定夺。”说完，挂了手机。

诸葛清坐立不安，心如乱麻：若按这位“朋友”的要求去“完成任务”，自己不仅要违纪，还要违法犯罪；若违背“朋友”的要求，自己很快就会声名狼藉，大半辈子的努力就会付诸东流，这是他绝不甘心的。他下决心冒险赌一把。

诸葛清把杨志才叫到办公室，问了一下江南化工集团窝案的案情发展情况，重点问了孙成贵的交代情况。杨志才如实做了汇报，并告诉诸葛清，由于原来负责此案的纪检二处处长高劲松连日作战，胃溃疡发作引起大出血，昨晚送医院治疗，姜克己叫他顶上去负责。诸葛清一听，心想真是天助我也！便对杨志才说，孙成贵满嘴喷粪，涉及北京一位首长，首长想请你让孙成贵翻供，就说他笔记本上记录的都是假案，他想以此报复仇家，真正的案情和人员在他的另一本笔记本上。至于他是否拿得出另一本笔记本，这就不是你的事了。首长承诺，此事办成后，先把你调到他身边当办公厅主任，而后再另行重谢。这事有风险，也不太地道，我只是传个话，干不干由你决定。诸葛清没敢把让孙成贵永远消失的话说出来，因为这事人命关天，只能由那位“朋友”自己想办法。

杨志才沉思良久，对诸葛清说：“谢谢您对我的信任，把如此私密的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想起李毅和姜克己老对我疑神疑鬼，连负责个案子都让我当替补，我真感到窝囊！您刚才说的事，别人想让我干连门都没有，您吩咐的任务我定会竭尽全力。对这个社会我看透了，要飞黄腾达，就得跟对人，就得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否则，即使你德比君子、才高八斗也狗屁不如，纵然你拼命奋斗也等于瞎子点灯白费蜡！诸葛市长，我说错了话你就当我放屁。”

诸葛清欣喜若狂：“志才同志，你快言快语，实话实说，一针见血，真有种，真够朋友，那我就拜托你了。”

……

杨志才也不知用了什么妙法，第二天就让孙成贵翻了供。

诸葛清立即与那位神秘的“朋友”通了话：“孙成贵已翻供，让他消失的事没法下手，你们自己干吧。”

对方好像早就有了思想准备，回道：“好吧，那就这样。”

翌日凌晨，传出孙成贵撞墙自杀的消息。

张小虎率员到现场勘查，做出初步判断：孙成贵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凶手是一高一短两个男子，年龄均在三十五岁左右。

公安局在市纪委内部开始排查疑犯，引起了全市的轰动。

诸葛清于中午时分向在北京学习的祝一鸣通了电话，把自己受胁迫和孙成贵被杀等情况告诉了他。祝一鸣听后，以真诚的语气对诸葛清的受胁迫深表同情，对孙成贵的遇害表示不可理解。他向诸葛清保证，待他回来后，定要把这两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为了使诸葛清相信他的诚意，他表示在北京学习期间会为诸葛清的前程做一些必要的攻关工作。

其实，这一切都是祝一鸣幕后操纵的。祝一鸣本想利用在北京学习的机会重点收拾李毅，没想到出了这么多意外，竟然危及他的政治生命，他只能打乱了原来的部署，采用了四条权宜之计。

第一条，看望“老首长”。“老首长”今年有一半时间是在医院度过的。祝一鸣去看望他，既是出于感恩，也是希望他能最后发挥一下余热，为自己更上一层楼创造条件。“老首长”刚刚被拔掉氧气罩，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家人把祝一鸣拉到旁边偷偷地说，医生已断定他熬不过一个月，这两天像是回光返照，你与他说话尽量简短些。祝一鸣连连点头。

祝一鸣俯在“老首长”的身边，高声（“老首长”耳背）说：“老首长，我来看看您。”他本想说利用在京学习期间顺便来看看他，但觉得“顺便”二字借口倒是顺了，可情意就淡了许多，故而弃之。

“老首长”睁开眼，端详了一会儿，脸露喜色，吃力地说：“小祝啊，你……这么忙，还专程来……来看我，谢谢你了。”

祝一鸣显出孩儿般的孝顺：“老首长，见到您身体和精神有好转，我比什么都高兴，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尽管吩咐。”

“老首长”说：“小祝啊，我知道……知道自己到马克思那里报到……已为期不远了，最近中央领导要来看我，你的事，我会再跟他们……说说，说说。”

第二条，拜访“老太爷”。祝一鸣心中早就谋划着，一旦“老首长”去世，他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老太爷”身上。这次他拜访“老太爷”，就不是通过吴兴宏了，而是与“老太爷”的孙子直接联系的。其孙是北方化工集团的合伙人，至于他在北方化工集团到底占多少股份、是否是实际的控制者，外界一概不知，吴兴宏从未说过，祝一鸣也不敢多问。

祝一鸣对“老太爷”说，本人很想为您效力，可在兼并江南化工集团一事中，多次在紧要关头被江河市市委书记拦了下来，他认为北方化工集团是权贵企业，背景复杂，本来他在政治和经济上的问题中纪委早该彻查，可是……他把黄春江对李毅的欣赏和保护这类话咽到了肚里。

“老太爷”眼睛半睁半闭地说，这个李毅不知天高地厚，他说的权贵、背景大概是冲着我来的吧？既然他有问题，你们就有责任向中纪委反映，我来打个招呼。

“老太爷”咳了一阵，继续道，李毅敢于这么胆大妄为，是不是得到了黄春江同志的支持，按理春江同志是个有原则、有水平的干部嘛，我是看着他一步步成长的。

祝一鸣在领导面前绝不对黄春江说三道四，他觉得黄春江毕竟是中央政治局委员，今后前途不可限量，自己绝不能轻易与他斗，而只能尽最大努力向他靠近，最大限度地取得他的信任。因此，他对老太爷说，可能春江同志一时被李毅蒙蔽了眼睛。

“老太爷”说，你带个信给他，方便时到我这个老朽这里来聊聊。祝一鸣连连称是，心中已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谋划。

第三条，请求黄春江来京与他一起拜访“老首长”和“老太爷”。按惯例，到了他们这样的级别，私下看望退下来的老领导一般都是单独行动，以免“撞车”或被外界划为某个圈子。而祝一鸣的意图正是想让黄春江看到他的臣服，并通过老领导的撮合，让他俩关系更为密切。祝一鸣以汇报的口气打电话给黄春江说，前天我在医院探望了“老首长”，看来他的时间不长了，出于对他的尊重和敬意，中央领导都去看过他，如果您有空，是否也来看望一下？黄春江说，“老首长”对党和人民的贡献很大，对南吴省尤其是江河市又有着特殊的感情，特殊的支持，我看望是应该的，近日争取抽时间来一下。祝一鸣又说，你看完“老首长”，是否顺便看一下“老太爷”，他想跟您聊聊。黄春江一阵沉默，心有不悦却不露痕迹地说，到时再看吧，时间允许的话，我听你安排。黄春江对“老首长”与“老太爷”态度的细微变化，祝一鸣是感觉得出来的。

第四条，逼诸葛清冲锋陷阵。祝一鸣的原秘书王德兴被“双开”后，收购了实为私人侦探性质的“安达信息咨询公司”，这家公司因有人赞助，赚钱不是主要的，它成了祝一鸣的秘密武器。公司招聘的人员，大都曾在政法系统干过，有丰富的经验和铁的纪律，王德兴给他们的薪酬待遇很高，可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另外，还购买了一批高科技设备。开始时，祝一鸣只是把李毅作为暗中监视的目标，后来想到诸葛清总是对他态度坚定而行动软弱，若即若离，瞻前顾后，而江河市的许多事主要得靠他周旋，他若变心，后患无穷，因此索性把他也作为目标之一。谁知很快就得到了意外收获——诸葛清与孟丽莎的秘密情人关系，这成了祝一鸣控制诸葛清的一个有效武器，祝一鸣上次只是轻轻点到，即略见成效。现在江河市阵脚大乱，有人竟翻出了他祝一鸣的陈年老账，此时若不逼诸葛清冲锋陷阵，局势可能难以收拾，因此他让王德兴向诸葛清抽了重重一鞭。

祝一鸣自己也很清楚，他要利用王德兴这样的私人侦探公司，实在是被逼出来的下下策。黄春江在南吴省根深蒂固，而祝一鸣任南吴省省长不到一年，人事上的控制力根本就不是黄春江的对手，尤其是在省公安系统，笪维平根本就不买祝一鸣的账，祝一鸣几次想“掺沙子”均以失败告终。而在对自己威胁最大的江河市，原来的铁杆兄弟赵德龙被判重刑后，树倒猢狲散，已找不到几个可用之人。为此，他不得不下决心建立一支绝对听命于自己的“克格勃”队伍。

祝一鸣陪着黄春江看望了“老首长”和“老太爷”后，一起回到了南吴省。社会上很快就有消息传出：南吴省两巨头亲密合作，联袂进京攻关，一场精彩大戏即将开幕。

张小虎和助手老彭、小秦向姜克己做了有关孙成贵的案情分析。

参照法医的验尸报告，张小虎认为孙成贵是后脑先遭到钝器重击，在昏迷状态下被两个力量强大的人抬着身体用头撞墙，然后伪造了自杀的现场。另外，孙成贵房间内只有一个窗户，为防被审者跳窗自杀，里面用钢条焊封了起来，平常要开窗透气，得从外面打开。凶犯是从外面把嵌在狭窄气窗中间的窗棂拿掉后进来的，粗看窗棂依旧，其实已显出刚刚断裂的痕迹，凶犯作案时肯定戴着手套，因为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脚上也套着鞋套，不过留下了人物特征的线索。由上可见，孙成贵一定是他杀。

凶犯是经过职业训练的，因为这栋楼门口有门卫，晚上门上了锁并有专人值班，凶犯不可能从大门进来。楼的四周有两米多高的围墙，墙顶插着锋利的碎玻璃，凶犯正是从东南角翻墙而进，且墙面未遭到破坏，没有专用的工具和超强的能力，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再者，凶犯作案时很可能有内线协助。

姜克己觉得张小虎把案情分析得深入透彻，可究竟是什么人要杀害孙成贵呢？这个问题本来李毅要求严格保密，但为了尽快破案，找到元凶，姜克己不得不向张小虎和他的助手透露了实情：孙成贵在两天前交代出了重大案情，涉及一些地位很高的人，可两天后突然翻供，到了夜里就死于非命了，把这一情况联系起来分析，孙成贵被害可能有着复杂的背景。

张小虎说：“姜书记，如果您真的想弄清作案动机，就必须告诉我们孙成贵交代出了哪些人，以便我们从这些人中进行排查。”

姜克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有的名字说不得，万一误传，可能引起天大的麻烦。”

张小虎紧锁的浓眉突然一抖，问：“孙成贵交代的人中是否涉及祝省长？”

姜克己瞪起双眼：“你怎么会问到他？”

张小虎振振有词：“福尔摩斯在分析案情时，任何人都可以是他的怀疑对象。再说，我的话并非无的放矢，如果涉及祝省长，我对幕后黑手就胸中有数了。”

“你把理由讲给我听听。”姜克己说这话已意味着涉及祝一鸣。

张小虎似乎胸有成竹地说：“祝省长的原秘书王德兴因蓄意陷害李书记被‘双开’和刑事拘留，出来后收购了总部在金宁市的‘安达信息咨询公司’，后在江河市设分部，重金招募了一批精兵强将，并配备了高科技设备，实际上成了颇具实力的私人侦探公司。由于朋友的提醒，我早就怀疑王德兴建立这家公司的动机，也派线人打入了他们内部。前不久，我发现李书记的手机声音有些异常，经检测后发现被人窃听了。我请求李书记立即换手机和电话号码，他说这样一来不方便与人联系，也会惊动窃听者。无奈之下，我只得为李书记的手机作了特殊加密。根据我们侦查到的情况来看，窃听李书记手机的就是‘安达信息咨询公司’干的。既然他们胆大妄为到如此地步，对你们纪委审查大楼的情况又如此熟悉，我就有理由怀疑杀害孙成贵很有可能是王德兴指使的。而支持或操纵他的人，也是可以顺藤摸瓜的。”

姜克己办案无数，见怪不怪，但听了张小虎的话，仍感到有些吃惊，他一拳砸在桌上，骂道，他娘的，这是共产党的天下，岂容这些王八泥鳅兴风作浪？我来向李书记汇报，立即把这个黑窝端掉！

张小虎想挡也挡不住。

姜克己电话中先将孙成贵案情分析向李毅做了汇报，然后建议省市公安联合采取行动，立即端掉“安达信息咨询公司”，法办王德兴。

李毅对姜克己说：“克己同志，有句话叫高贵是高贵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既然那些卑鄙者要表演，就不要吝啬给他们充分表演的机会，以便让广大干部群众更加深刻地看清他们的真实面目。要端掉一个公司说容易很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在走向法治社会的重要转折时刻，我们事事必须严格依法办案，依法行政，要掌握确凿的证据，证据不足，不仅打草惊蛇，还可能被反咬一口，你应该知道王德兴不是一般的蛇，他不仅有剧毒的牙齿，还有深藏的洞穴。我相信小虎的办事能力，再说，不是还有省公安厅鼎力相助吗？你的建议没有错，不过实施起来要缜密周到，确保万无一失。”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杨志才同志我觉得应该查一查，为什么他刚接手这个案子就出了这么多的意外，这是不是偶然的？有没有人在背后指使？”

姜克己原来一直很欣赏杨志才的聪慧机敏和吃苦精神，但近年来渐渐觉得他有些好高骛远了，有些牢骚太盛了，为此他曾狠狠批评过他，希望他能提高思想修养，逐步完善起来。当姜克己听说杨志才暗中常往诸葛清那里跑，气就不打一处来，凭他多年的经验，一个人开始舔别人的屁眼为自己跑官的时候，思想意识问题就严重了。回想起刚开始调查鲁大同的问题时姜克己是让杨志才负责的，可查了半个月什么结果也没有，鲁大同事发后，姜克己就有意没让杨志才负责江南化工集团的窝案，直到纪检二处处长高劲松住院，才让他临时负责，不料酿成大祸。想到这里，姜克己十分内疚地对李毅说：“李书记，这事首先我要承担责任。至于杨志才的问题，单凭他的渎职后果，就该对他实行‘双规’。”

李毅说：“只要有充分的证据和理由，我同意你的提议，不过，还得上常委会讨论。另外，我顺便告诉你，叶志超同志刚给我来电话，说考虑到江南化工集团的腐败窝案影响面很大，先由省纪委进行督办，具体地说，老书记薛夕坤带着人从明天开始就坐镇到你那里开展工作，有些情况还要向中纪委汇报。你有什么想法吗？”

姜克己说：“我完全赞成。我的心粗，性子急，薛书记心细，性子缓，我配合他工作效果可能更好。至于中纪委是否介入，我们服从上级决定。”

李毅又问了一件事：“邵苏华那笔款子拿回去了吗？”

姜克己说：“没有。”

李毅大为不解：“为什么？我已跟她说得很清楚了，时间拖得越长，她就越说不清，后果就越严重。”

姜克己说：“我怀疑其中另有隐情，现在不方便说，抽时间当面向你汇报吧。”

李毅和姜克己电话中提到的邵苏华那笔款子，说起来有点复杂。十天前，李毅到医院看肖雪，薛医生在自己的办公室对李毅说，您妻子用的那种进口新药数量已不多了，医院暂时购不到，看来您要请朋友在国外想办法，要不是邵苏华送来三十瓶，现在断档了。

李毅忙问：邵苏华什么时候送来的药？

薛医生说：大概二十多天前她来看您妻子时带来的，她说这纯粹是为了救人，不能跟您说。

李毅又问：这种药每瓶多少钱？

薛医生说：大概一万元左右。

李毅心中一惊：她这一下就送了三十多万呀！李毅立即向姜克己说明了此事，并交给姜克己三十五万元钱，叫他不要对外声张，以保护邵苏华的名誉，把钱立即汇给她。而后，打电话向邵苏华道了谢，并说明了汇款给她的原因，邵苏华表示理解。

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市纪委把药品款汇给邵苏华后，很快就被邵苏华退了回来。姜克己亲自对她说明了利害关系，她听后说待有空自己来取这笔款。可等了这么多天，她仍然没有来取。姜克己对李毅说，如果她拒收这笔钱，就构成了行贿罪。李毅出于对邵苏华的感恩和愧疚，要求姜克己暂时不必定性，再等一段时间，如果她还不来拿，就请市纪委派专人送给她。

杨志才被“双规”，对诸葛清不啻是当头一棍。诸葛清在常委会讨论时曾想为杨志才说话，可审时度势后觉得此时与意见一致的其他常委唱反调，不仅帮不了杨志才，反而会暴露自己，让自己陷入泥淖。现在，他最担心的是杨志才能不能扛得住？他已从万二球处得知，孙成贵被杀，初步断定为带有黑社会性质的团伙所为，这使他减少了杨志才成为杀人疑犯的担心，与此同时，又增加了另一方面的心理负担：“朋友”一伙敢杀孙成贵，难道就不敢杀他诸葛清？“朋友”一伙由谁控制，他不得不改变原来带有一点天真的想法，把祝一鸣作为第一号怀疑对象。而想到祝一鸣派头十足地与黄春江在京“联袂攻关”，想到祝一鸣见了自己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禁不住有些毛骨悚然。他曾考虑过退出祝一鸣的贼船，将自己的事情彻底向组织上主动坦白。可这样做且不说祝一鸣一伙不会放过他，一旦失去了权力，他就会失去孟丽莎，孟丽莎的岗位保不住，说不定还会因经济问题锒铛入狱；他还会失去家庭，妻子会痛不欲生地诉说自己与狼共枕，女儿会为有这个伪君子的父亲而无地自容；他所有的朋友、部下、上司都会指着自己的脊梁鄙视地唾骂，想不到你诸葛清道貌岸然，最终会落得如此下场……他不能，他不甘！但是，倘若继续在祝一鸣的贼船上，也许可保短暂平安，也许可以官升一级，可这条千疮百孔、锈迹斑斑的破船迟早会葬身大海……他不能，他不甘！诸葛清在深深的矛盾之中痛苦不堪。他想立即给孟丽莎打电话发出警示，可又不敢，唯恐自己和孟丽莎的手机被窃听。他让司机帮他买了个不用实名登记的号码，向孟丽莎发了一条信息：“请当心住宿和手机被监控，请当心你的表姐，请当心一切陌生人。”

“叮铃铃……”桌上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诸葛清的思绪，是李毅来的电话。

李毅问：“诸葛市长，你有没有时间，我想与你商量点事。”

诸葛清立即回答：“有，有，我马上到你办公室来。”

“好吧。”

进了李毅的办公室刚坐下，李毅就看着他的脸色关切地问道：“你好像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操劳过度了，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呀。”

诸葛清高度敏感的神经马上怀疑李毅是否看出了什么，话中似有弦外之音，淡淡地说了句：“谢谢关心，咱俩彼此彼此吧。”

李毅其实并无他意，完全是出于同志间的关心和问候，见诸葛清无心寒暄便抓紧时间切入正题：“江南化工集团打算将城区的一个厂和城郊结合部的两个厂转型成文化产业，三个地方加起来约两千亩土地，具体方案上报给你有半个月左右了，不知你的意见如何，市政府办公会讨论过没有？”

诸葛清皱着眉头想了想：“暂时没有讨论。谢百威不是正热火朝天地与人家谈战略合作吗？暗地里又打什么小九九？”

李毅说：“谈战略合作是对的，打小九九也不错，谈判的结果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成功了更好，失败了就采用别的方案。”

诸葛清提醒道：“这次可是黄春江书记亲自出面打的招呼，咱们绝不能阳奉阴违。”

李毅坦然一笑：“别说是对黄春江书记，就是对任何上级领导也不能阳奉阴违呀，不过黄书记一向提倡实事求是，在国企改制问题上也不例外，我们这种从实际出发、双管齐下的做法并不违背黄书记的精神。再说，这几块土地符合搞文化产业的城市规划，而文化产业是国家大力鼓励的。万一要要追究责任，一切由我承担。”

诸葛清没想到李毅已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密，完全是有备而来。平心而论，抛开其他因素的干扰，他也完全赞成如上方案，可这样一来，就等于默认江南化工集团在改制上不听上面招呼而另起炉灶，这对黄春江书记不好交代，对祝一鸣和吴兴宏更说不过去呀！因此，他只得打起了太极拳，说自己还得亲自调查一下。

李毅知道诸葛清可能有苦衷，也不紧紧相逼，便换了个话题：“孙成贵刚刚交代出一些重要线索，很快就被人暗杀，你对此事怎么看？”

诸葛清庆幸李毅没把杨志才挂上去，立即故作镇静地说：“市公安局不是正在调查吗？待调查结果出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李毅说：“调查结果不会轻易出得来，不过，我有预感，这伙罪犯既有专业能力，又自恃有后台撑腰，猖狂得很哟。我实话告诉你，我的手机曾被他们监控过。”

“什么？他们敢监控你的手机？真是利令智昏、肆无忌惮了！”诸葛清对李毅告诉他这一情况感到非常突然，只能先表示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态度。

“他们敢监控我的手机，难道就不敢监控你？这伙人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对阻拦者完全会无所不用其极，我只是提醒你要有所警惕。”

“朗朗乾坤，岂容他们如此猖獗，一定要下决心迅速打掉这个团伙。”诸葛清这话完全出于真心，他断定这个团伙与胁迫他的“朋友”定有联系，如能除掉这个团伙，至少在某个方面减少了对自己的威胁。因此，诸葛清虽然另有意图，在除掉这个犯罪团伙上却与李毅殊途同归。

李毅真诚地说：“诸葛市长，我希望我俩携起手来，不仅打掉这个罪恶的团伙，而且将它背后的势力一起摧毁。我与你虽然有时在观念上、工作上有分歧、有矛盾，但我绝不会为了权力之争在背后放你的黑刀。面对党和人民的利益受到侵害，我们之间所有的矛盾都应该暂时放下，紧紧拧成一股绳，为我们共同的事业不懈地奋斗，你说这样该多好。”

“共同的事业”这一概念曾长驻诸葛清的心中，但近年来随着权欲的膨胀，他的确淡化甚至忘记了这个概念，此刻听李毅说得如此真诚恳切，他有些心动了，可是，如同灵魂一旦出窍就难以复归一样，他想回头又谈何容易？他梦呓般地对李毅说：“是啊，共同的事业，我们有共同的事业，我们曾宣誓为此奋斗终生。李书记，谢谢你的真诚，谢谢你的坦率，谢谢你对我的提醒，我最近脑子有点乱，让我好好地深思反省一下。”

“老首长”去世了。祝一鸣参加了“老首长”的告别仪式。黄春江没有参加，他请祝一鸣代为慰问“老首长”的家人。

祝一鸣回到南吴省后告诉黄春江，“老首长”临终前留下了“天下为公”四个字，他对此既敬佩又遗憾。敬佩的是“老首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胸怀天下；遗憾的是“天下为公”是孔子政治思想的基本要义，“老首长”作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为何对此念念不忘，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黄春江说，一鸣同志，我们平常教条化的东西太多了，把人看作神，用主观的牵强附会的东西为伟人披上光环。有些人一辈子基本说实话，那就算得上伟人了；有些人一辈子说假话，即使他职位再高，名声再大，都只能算是小人。但不管是伟人还是小人，临终前一般总会说真话。其实，仔细分析“老首长”的临终遗言，内容极为丰富。“天下为公”确是孔子的政治主张，但孔子并未把这个“公”字说清楚。孟子在这一点上有了突破。孟子说：“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诸侯负社稷，则变置。”“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后代统治者重孔轻孟，根本原因就在于孟子把“天下为公”的“公”理解为“天下为民”，对违背民心的诸侯甚至天子都可“变置”、“易位”，这当然就使统治者心存不悦而口难言了。因此，“天下为公”，孔子可用，孟子可用，皇帝可用，三民主义者的孙中山可用，共产主义者也可用，只是“公”的含义有所区别罢了。

祝一鸣听黄春江对“天下为公”这四个字大力发挥，觉得有其用意，不失时机地以半溜须半试探的语气说：“老黄啊，你不愧为治国栋才，把你长期困在此地，真是党和国家的损失呀。”他期待着黄春江会不会说出给他压担子的意思。

黄春江哈哈笑道：“一鸣同志，你这是拍马拍到马脚上去了，我连一个省都治不好，何谈治国？既然你说我被‘困’，那就来个困兽犹斗吧，只要让腐败的根基有所削弱，人民的幸福指数有所提高，我也就不留什么遗憾了。”他笑了一阵，指指祝一鸣的鼻子继续说，“老祝啊，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新陈代谢的规律是不可抗拒的，你我不能老想着自己的位置坐得越稳越好，越高越好，而是要让年轻一代早挑大梁，比如说，像李毅这样的年轻干部，就该多压压担子，多给点历练，你说呢？”

祝一鸣对黄春江的话有些失落感，但黄春江既然主动提到李毅，他不得不做出反应：“李毅确实是一棵好苗，敢想、敢说、敢闯，有学历、有知识、有魄力，可是，春江同志，我在你面前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我总觉得他不够成熟。”

黄春江说：“对‘成熟’这个概念，各有各的理解。我认为，成熟不是世故，世故的人缺少真诚；成熟不是老朽，老朽的人缺乏活力；成熟不是圆滑，圆滑的人缺乏棱角；成熟更不是虚伪，虚伪的人不可能对党和人民坦露心胸。成熟，需要吸收、融化、聚集、汇合，也需要陶冶、磨炼、扬弃和突破。它是一种境界，一种品德，一种艺术。我对他的担心，倒不在于不够成熟，恰恰在于用别人所树的标准过快迈向成熟。比如说，为树蔡兴发作为正面典型的事，他在网上发帖向全体网民作检讨，这看上去不够成熟，但他却开创了一个高级干部利用网络向人民认错的先例，这种不成熟是好还是不好呢？再比如，在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问题上，你我都打了招呼，他表面答应，不直接顶撞，而实际上，他我行我素，做的又是另一套，这种成熟，你不感到有点可怕吗？”

一向精明老练的祝一鸣被黄春江说得有些糊涂了，他不知道黄春江究竟是在批评李毅还是表扬李毅，只好就事论事地说：“别的暂且不说，在江南化工集团的改制问题上我们该不该干涉？”

“‘我’后面别加‘们’字。”黄春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国企改制，本是政府管的事，何况你又是省国企改革领导小组组长，你当然得管啰。我嘛，只能是协助，提建议，我说过国企改制要遵循三条原则，不知道你是否真心赞同？”

“当然真心赞同啰。”祝一鸣回答得爽快。

“那执行得怎么样呢？”黄春江平缓的语调中透着逼人的气势。

祝一鸣一时语塞。别说他在别处的改制中搞了不少名堂，单就江南化工集团与北方化工集团的合作而言，他有意向后者暗自输送利益的做法黄春江是否已经看出破绽？这时，他恍惚感到黄春江让他跳进了一个温柔的陷阱，而他要想爬出这个陷阱，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做出一定的牺牲……

祝一鸣从黄春江的办公室出来后心情有些沉重。他一心想主动与黄春江保持一致，可结果往往由主动变成被动，他有意成为追随黄春江的一名亲信，可黄春江的姿态却是既不拒绝也不欢迎；他用心在上层为黄春江吹喇叭抬轿子，可黄春江时而佯装不知，时而发出警示，弄得曾经长期左右逢源的祝一鸣变成左右为难。不过，为了自己的根本和长远利益，他对这个即将晋升或离开的领导只能忍耐和迎合，只有到性命攸关的时候才能与他背水一战。

第十五章　决战在即

冬至这天下午，一接到郑院长请他去医院的电话，李毅心中就掠过一丝不祥之感。他从不相信迷信，但昨夜梦见肖雪在雪地上突然滑倒，浑身冰凉，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吧，今天是否应了梦的灵验？

李毅走进郑院长的办公室，见薛医生也在那里，他俩的表情都显得有些严肃。李毅向两人客气地打过招呼后，便火急火燎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郑院长沉默须臾，向薛医生使了个眼色，薛医生便道出了真情：“已经连着四天发现肖雪血液中的几个关键指标不正常，说明她体内对癌细胞的抑制力在下降，癌细胞的活跃度在增强。我们医疗组和外聘专家经过详细分析，认为其因是为了照顾肖雪保护胎儿健康的意愿，降低了化疗的力度所致。如不及时采取措施，一旦让指标超过了临界值，可能会造成突变式发作而产生危险。”

李毅说：“我早向你们表过态，以确保大人的治疗效果为主，也许薛医生可能经不住肖雪的纠缠想两全其美，产生了现在这样的局面。我理解你们的良苦用心，但到了这样的地步，要刻不容缓地果断采取措施。”

郑院长这时才开了口：“我和薛医生他们这个治疗小组一起进行了认真、慎重的研究，拿出了目前认为最有效的治疗方案，可该方案化疗剂量的加大，可能危及胎儿的健康甚至生命，所以还得请您亲自定夺。”

李毅习惯性地抓了抓头皮，态度鲜明地说：“只要有利于肖雪早日治愈，我不仅同意你们采用的方案，而且以后万一孩子出现意外，我都会完全理解，并由自己承担全部责任，你们放手治疗吧。”

薛医生说：“李书记这样通情达理和鼎力支持，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

李毅告诫道：“有一点请你们配合，新治疗方案绝不能向肖雪透露半点，如果她逼问你们，你们只能以善意的谎言和巧妙的假动作来安抚她了，万一他知道真情后闹情绪，思想工作由我来做。”

郑院长感慨道：“李书记，您这真是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呀。您对肖雪的深情，对医务人员的宽容和鼓励，我都心领了，今后您就把精力放在工作上，这里的事由我和薛医生全权负责吧。”

李毅离开郑院长办公室，来到肖雪的病房，轻抚着肖雪的脸蛋，关切地问道：“你最近感觉身体状况怎样？”

肖雪帮李毅扣好胸前的一个纽扣，告诉李毅：“别的好像没什么，就是老觉得累，时有呕吐感，不知这是妊娠的正常反应还是别的原因。”

李毅心中一沉，慌忙说：“一定是妊娠的正常反应。”

肖雪神秘兮兮地附着李毅的耳朵说：“我前天做了胎儿性别检测，医生肯定我怀的是男孩，这让我喜出望外，我终于可以为李家延续香火了，你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你爸，他老人家可能比我俩还要高兴呢！”

李毅心中一阵隐痛：是啊，父亲为了治疗肖雪的病，早日见到孙辈，已将自己长期积蓄的三十万养老钱交了医疗费，下一步要买进口的新药和支付医院昂贵的费用，全得依仗居住在美国的妹妹了。薛医生和郑院长出于好心，准备将不允许报销的进口新药作一部分变通处理，以减轻李毅的经济负担，被李毅婉言拒绝了。倘若父亲一旦知道肖雪腹中的孩子有可能保不住，精神打击该是多大呀。所以，他不仅要欺骗肖雪，还要欺骗父亲，这对他这个不善说谎的人是多么难受呀！

肖雪见李毅愣着不作声，娇嗔地说：“傻瓜，你不想和儿子说点什么？”

李毅如梦初醒，迅速做出了回应，他将耳朵紧紧地贴在肖雪的肚子上，儿子的踹动似乎比以前更有力了，他仿佛看到儿子长得与自己小时候活脱活像、嬉笑着欲扑入他的怀中……儿子每踹动一次，李毅的心就一阵绞痛，为了保证母亲的康复，他对儿子做出了残忍的决定，他在乞求儿子的原谅和宽恕！

每当丈夫贴着自己的肚子与儿子交流时，肖雪感到这是她无比幸福的时刻，她当然希望这种时光能长些，更长些，可是，当她察觉到丈夫这次贴在她肚子上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双手轻轻捧起丈夫的脸，在他满是胡须的唇上亲吻了一下，问道：“儿子跟你说什么了？”

李毅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他想说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想说自己对儿子太残忍了，可是他不能！他低声地对妻子安慰道：“儿子要我好好关心你，让你早日康复。”

肖雪鼻子一酸，泪水涟涟，是啊，由于自己躺在医院，害得丈夫和全家人的生活都不正常，她怜爱地凝望着丈夫的脸，突然问道：“大毅，你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眼睛为什么这样红？”

李毅赶忙掩饰：“这几天事情多，熬夜熬得长了。”

肖雪心细如发，她摇摇头：“好像不是这个原因，你熬夜的时间一长烟就抽得特别多，老远就能闻到你的烟味，而且这烟味夹杂着你身上的体味和汗味，对此我特别敏感，可今天却不是这种味，并且你的眼眶里好像闪着泪光，这显得有些异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毅心乱如麻，竭力辩解道：“我没什么事要对你隐瞒的，只是听了医生的话，吸烟有害健康，所以抽得少了，像我这样没有得病的人都听医生的劝告，你这个病人就更要如此，你说对吗？”

肖雪说：“你好像话中有话。”

李毅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暴露了真相，正不知用什么话来搪塞，突然手机铃声响个不停，把他从窘境中解救了出来。

来电者是张小虎，他说有急事要当面汇报。

由于离得近，肖雪听清了张小虎的声音，她通情达理地说：“有急事你就赶快走吧，别把时间耽误在我这里。”

李毅如遇大赦，吻了一下妻子的脸颊，怀着深深的歉意离开了病房。

李毅到了医院门外，见张小虎倚在车上焦急地等着他，便上了张小虎的车，问：“有什么急事？”

张小虎向李毅汇报道，今天下午祝一鸣召开省政府党组会议，决定撤销解正的综合一处处长，并向省纪委建议对他实行“双规”，本来做做工作可能还有缓和的余地，可解正这次偏不买账，一怒之下，向祝一鸣递了辞职报告。

李毅问：“祝一鸣处分解正的理由是什么？”

张小虎回道：“理由是解正私自出国，违反了党纪政纪。”

“解正这次去法国，确实带回了我们急需的许多有价值的情报，你与省公安厅的郑国华早就谋划过，一旦他出国的事情暴露，把他作为省公安厅大案调查的协助人，省公安厅的领导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向祝省长说明吗？”

张小虎说：“笪厅长亲自向祝省长说明了，并说解正到法国是他指派的，要处理就处理他。可这不仅没有帮上解正的忙，反而等于火上加油，祝省长怒斥道：你们动用我的综合处长竟不向我报告，省公安厅是独立王国还是想凌驾于我这个省长的头上？”张小虎擦了擦汗继续道，“我听解正说，本来事情没有这么严重，祝省长北京一回来就问解正去法国干什么，说只要向他说清楚也就了结了。解正编了一套谎话，立即被祝省长拆穿了，逼问去法国的真实目的，解正出于对祝一鸣的反感，并为了不牵涉他人，坚决不肯吐露真情，祝省长就认为解正背叛了他，对他下了狠手。现在唯一能解救解正的就是黄春江书记。”

李毅略加思索，便否定了张小虎的救助方案。首先，祝一鸣从道理上并没有错，党政干部背着组织私自出国是要受到党纪政纪处分的。其次，解正出国去干什么，祝一鸣有权知道。再次，祝一鸣按党纪政纪处理自己的身边人，黄春江书记能说祝一鸣什么呢？他能不顾祝一鸣这个行政一把手的情面而让职能部门法外开恩吗？他能为了一件没有充分理由的事而影响胸中的大局吗？所以，我不能为这事找黄书记。

张小虎遗憾地说：“要是黄书记这条路走不通，解正真被撤职查办，那就太亏了，毕竟他为解开许多谜团立了功呀。”

李毅说：“依我看，解正的事情还没有严重到你想象的那种地步。祝一鸣有权撤掉解正的实职，但解正是个带括号的副厅级干部，要取消他的级别，需要先由省纪委做出处分意见，职级问题再由省委组织部提交省委常委会讨论，这就不是祝一鸣一人能够左右的了。说到对解正实行‘双规’，一般情况由省纪委决定，特殊情况还得由省委常委会决定，这对祝一鸣就是程序性障碍或程序性阻止。从另一个角度看，祝一鸣采取这样的高压姿态，一方面是为了显示自己正气凛然的形象，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解正向他屈服，只要解正向他屈服，他就能立即收回成命。因为解正在江河市跟他当了四年秘书，在省政府又为他服务了一年，知道他不少内情，祝一鸣不会轻易让自己的堡垒上增加一条裂缝的。”

张小虎不得不佩服李毅分析得十分透彻，不得不佩服李毅的政治经验和胆识，他憨憨地一笑，道：“据我看，解正早就对祝一鸣有看法，这一次是绝对不会向他屈服的，所以祝一鸣可能骑虎难下了。”

李毅说，只要他不屈服，他今后的道路就是光明的。

“为什么？”张小虎问。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如果连这还不知道的话，也就不要追问了。”李毅饱含深意地向张小虎睃了一眼，然后转移了话题，“对‘安达信息咨询公司’的布控和其他准备工作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张小虎说：“江河市这边我可以保证万无一失。杀害孙成贵的凶手身份已经查明，一个是市纪委原来的司机，另一个是我们局里原来的刑警，五年前因严重违纪被开除。这两人虽潜逃在外省，但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中。可金宁市那边情况有点复杂，因为这家公司的总部在金宁市，动它必须靠金宁市公安局的配合，可其中有人充当这家公司的保护伞，所以笪局长决定今天先拔掉这个钉子，再采取行动。”

“你们对这个公司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解决它很可能是解开许多重大迷局的突破口。”

张小虎忽然想起了什么，有些忧心忡忡：“江河市这边，我唯一担心的是万二球局长会出面干涉，他毕竟是一把手，有些事不该瞒着他，也瞒不住他。”

李毅微微一笑：“小虎呀，在运筹帷幄上我连做黄春江书记的学生都不配，但在关键时刻，我还是会多方面提前做好准备的。明天万二球就将去公安部报到，参加为期二十天的培训班。在他参加培训期间，市公安局由你临时主持工作。”

张小虎的担心烟消云散，可又增添了一个疑惑，问道：“李书记，原定明天下午采取代号为‘镇魔行动’方案的，不知为何笪厅长突然命令我们今晚要做好一切准备，随时待命？”

李毅说：“按理不该告诉你。情况有变，黄春江书记要求明天凌晨采取行动，由笪厅长任总指挥，我负责江河市的协调配合。”

生与死往往在一念之间。郑国华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邵天翔产生了求生的欲望。这种欲望使他将所有名和利都看成了过眼烟云，使他立下了出人意料的大功。根据他提供的线索，一个跨省重大盗墓团伙和数条文物进出口地下黑道被查获。省内十多名利用古玩来进行“雅贿”交易的厅局级干部和国企老总也被惩处。省委副书记佟立群可谓老谋深算，他在邵天翔由羁押转为逮捕时，主动向省委和中纪委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自己喜爱古玩，曾与邵天翔有过六次藏物“交流”（实为交换），因不知市场行情，可能产生“低出高进”的后果，为表示清白，自愿将从邵天翔处交换的藏品一律交公。因为他的主动坦白是在邵天翔交代之前，且每次都是以“藏品交流”的名义，性质上与受贿有区别，故中纪委和省委并未对他采取措施，只说待情况调查清楚后再做处理。邵天翔交代出的另外两位省部级干部，一位在岗的已由中纪委立案调查，另一位离休的因今年年初刚受到行政级别降两级的处分，中纪委便委托南吴省纪委和公安厅联合调查。为保密起见，黄春江指令郑国华完成这一任务。

北京那位受降级处分的干部并非因经济问题，而是因生活作风问题。他对郑国华的调查比较配合。他说，他与祝一鸣并没有多大交情，而是他的秘书从中牵线搭桥。他收下祝一鸣所送的佛像后，原来并不知它的价值，后经专家鉴定，认为价格在千万元以上，吓得他既不敢留又不好退，数月后捐给了家乡的博物馆，现在可以见到此佛及查到博物馆给他的捐赠证明。郑国华将调查结果不仅报告了中纪委，而且向黄春江书记做了汇报。

由于专案组成员对邵天翔的态度有了改变，又把邵天翔安置到了生活设施条件较好的单人房中，邵天翔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

今天晚上，也许是邵天翔吃到了家人送来的冬至饺子，高兴得不由自主地哼起了小调。在看护他的两位专案组成员向他问起吴佩孚这对“大明宣德炉”的来历时，邵天翔根据他爷爷留下的资料，道出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吴佩孚的这对“大明宣德炉”，据说是大清末代皇帝所赠。溥仪为何而赠？可能出于两个原因，即他对吴佩孚保卫故宫的感恩和企图依仗吴佩孚东山再起。

1923年，由北洋军阀组成的北京政府为解决国会会场狭小的问题，决定拆除故宫三大殿来扩建。吴佩孚闻讯后，立即电告当时的大总统、总理、内务部长和财政部长：“据云，百国宫殿，精美则有之，无有能比三殿之雄壮者。……若拆殿，则中国永丧此巨工古物，重为万国所笑。……务希敬力维护大地万国之瑰宝，无任欣盼祷之至。”对吴氏的函电，各报争相刊登，举国上下拥护，北京政府考虑到吴佩孚的实力声望以及民意，不得不改变原来的决定，将故宫三殿保存了下来。溥仪作为故宫的末代皇帝，自然对吴佩孚这一义举感动不已。这是一说。

另一说是溥仪被废除帝位后，曾将吴佩孚视作扶持他重新复辟帝制的最佳人选。因为吴佩孚为清末秀才，有故宫情结，又一度为北洋军阀中实力最强者，派心腹送给吴佩孚一对“宣德炉”，以示心迹。谁料吴佩孚早察其意，直言相告：宝物笑纳，以备军饷；复制休想，潮流难逆。

时至晚上九点半左右，邵天翔与两位专案组成员谈兴正浓，刑侦处处长兼邵天翔专案组副组长胡天顺突然闯了进来，他支开了原来看护邵天翔的那两位专案组成员，关上门说要与邵天翔单独聊聊。

邵天翔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看到胡天顺目光阴森，且闩上了门的插销，心中不免有些恐惧。

胡天顺在邵天翔对面坐下后冷笑一声：“看来你今天兴致不错，我来和你做笔交易如何？”

“和我做交易？”邵天翔战战兢兢地不敢相信。

“是的，与你做交易，不过不是文物交易，而是政治交易，这笔交易关乎你的生死存亡。关于孙成贵到你处买佛像一事，你必须翻供，绝不能提到祝省长半个字。孙成贵已死，死无对证，新的刑法规定只承认证人的最终供词，你翻供中用别人的名字代替祝省长并不会付出什么代价。此事办成，我保证你不判实刑，经济上也给你留条后路；要是办不成嘛……”胡天顺掏出手枪，往桌上重重一放，“不仅你这条老命随时归天，而且你全家都要遭灭顶之灾。”

邵天翔吓得魂不附体，浑身哆嗦着说：“那些事……不是你们叫我……如实交代的吗？怎……怎么又要我出尔反尔，胡编乱造？”

胡天顺脸露杀气：“你别说那么多废话，我和他们不同，他们有他们的使命，我有我的使命。你应该知道，我是刑侦处处长，也是你这个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干掉你就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愿不愿与我做这笔生意，你好好掂量！”

邵天翔看到桌上的枪，裤裆里已湿了一片，他像虾米一样缩成一团，面色发灰，声音发颤：“您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胡天顺将弹夹退下，故意将其中的子弹报复地数着，还不时把子弹的顶部在头皮上摩擦几下，口气冷得像冰一般：“事关全家人的性命，是得好好想想，不过，我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别担心，杀你我根本用不着子弹。”

“那……我现在重新……重新写口供行吗？”

“不是现在，而是明天，你当着专案组其他成员的面写，最好是写给郑国华！”

“为……为什么要……这样？”

胡天顺一阵狂笑：“我怎么说，你怎么做，别问为什么，更别说出今天我俩的谈话内容，否则，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后果是什么？”随着门被撞开，一声洪亮而严厉的声音响彻房间——郑国华一个箭步冲到胡天顺面前，对胡天顺怒目而视，他身后全副武装的专案组成员，一人迅捷地抓过桌上的手枪，两人用手铐将胡天顺铐住，另一人扶住了邵天翔。

“胡天顺，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郑国华对他睥睨而视，“我来告诉你大概的经过吧。半年前，你通过王德兴巴结上了祝一鸣，成为他安插在省公安厅的一颗钉子。当邵天翔向我交代了孙成贵为祝一鸣买佛像一事，你第二天就用自己的手机密报给了祝一鸣。五天前，你收受了王德兴二百万元的贿赂，答应把祝一鸣的事摆平。今天下午，你得知我们在准备‘镇魔行动’的消息，立即向王德兴发了信息，大概你不会想到你发的信息王德兴无法收到，因为我们早已拦截了。晚上，你趁我防备松懈之时准备对邵天翔下手，殊不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让邵天翔住单人间吗？因为这个房间内装着先进的技侦设备，只要你进入，一言一行都被严密监控。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阻止你带枪进入这个房间吗？因为你枪中的每颗子弹早已被换成假的了。不信，你可以朝我开一枪试试。”说罢，把胡天顺的手枪塞到他手中。

胡天顺把枪一扔，傲气地说道：“谁笑到最后，现在还不知道！”

郑国华仰天大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应该懂得，可怜就可怜在你自以为背靠大树，还做着飞黄腾达的黄粱梦，殊不知这棵大树早就枯朽，顷刻将倒。”他向四周随行人一挥手，“将他押走，待‘镇魔行动’结束后再审讯。我现在要留下来给邵大师压压惊。”

邵天翔如同从一个梦境转向了另一个梦境……

解正在法国之行中对可能受到的处分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他估计祝一鸣之所以知道他这一秘密行动，很可能是王德兴提供的线索。他主动提出辞职，不仅是出于对叶雨菡的保护和对祝一鸣的鄙视，还因为他要实施自己与叶雨菡的重大计划。从法国回来后，他与叶雨菡的联系从未中断。

叶雨菡自从在法国与解正会面并相互倾诉后，一再催促丈夫吴东方与中国政府联系捐赠宋代柴窑笔洗和‘大明宣德炉’事宜，不料中国政府有关部门的办事程序之复杂、效率之低下简直匪夷所思。比如，牵头接受捐赠的国家文物局，该局要协商将所捐之物是放在故宫博物院还是国家博物馆，而无论放在何处，首先要鉴定所捐文物的真伪。确定真伪时国际权威机构的意见甚至现代科技的测试报告都毫无用处，必须由国家专家小组下定论。国家专家小组一锤定音的人物，基本上都是“走路要人抬，眼睛睁不开，说话流口水”的老者，他们对馆内没见过的东西，诸如柴窑笔洗之内的物品一律枪毙；对现代科技测试手段一概否认（因为承认了科技测试他们的身价就会一落千丈）；对传承有序的新的历史资料因没有精力研究而一笔抹杀。不仅如此，还要有组织考察、逐级审批等环节，公安、外事等部门则要了解捐赠者的背景、动机等。这样一来，原来的爱国义举似乎成了硬贴上来的献媚行为。究其原因，除了陈腐的思想观念外，还因为在体制上每个部门名义上都代表国家，但具体到部门的关键人物，他们因自身得不到好处，国家利益便成了舌尖上的辞藻。

吴东方父子因为多次热脸贴上冷屁股，有点心灰意冷，准备把捐赠的事暂时放一放，可叶雨菡等不及了，因为她想早日完成使命回国、回家、回到解正身边。她提出了建议：这两件东西的直接源头在南吴省江河市，而且你们家与江河市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如直接捐赠给江河市博物馆，那里的领导既热忱欢迎，又有很高的办事效率，我对他们有所了解。吴东方的父亲说，我同意这一建议，但本人精力不够了，具体由你俩操作吧。

叶雨菡陪着丈夫来到卧室，喝了一杯红葡萄酒后，温柔地对丈夫说：“东方，既然你爸把这事情交给我俩了，你的态度如何呢？”

吴东方回答：“我听你的，你对江河市熟悉，另外，你对那个地方有着难以割舍的乡情、亲情，也许还有值得留恋的爱情吧。”

叶雨菡觉得他话中有话：“你不会为以前的事吃醋吧？”

吴东方浓浓的剑眉微蹙了一下，叹息了一声：“雨菡，你应该知道我是个胸襟并不狭小且并不愚蠢的人，凭我的直觉，你对你的前男友解正还是没有放下。我已经认真考虑过了，真正的爱是无法束缚的，假如有一天你要回到他身边，我完全能够理解你。但是让我们夫妻俩携手将捐赠文物这件事办完再说，因为这毕竟是我们全家几代人的夙愿。”

叶雨菡依偎在吴东方的怀中：“东方，你是个善解人意的男人，是个胸怀开阔的男人，认识你是我的荣幸。我们虽然结婚了，但我必须承认，我对你和你家的感恩成分可能超过情感成分，我俩能不能终身相爱我心中没有把握。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在中国的小雪节气这天，解正来法国看望他同学，我与他见面了，虽然我与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只是问询了彼此这一年多来的情况，但我总觉得对不起你，因为我违背了对你的承诺，所以一直如骨鲠在喉，不向你吐出来心中总感到不舒服。”

吴东方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滑动了一下，搂着叶雨菡说：“雨菡，你肯将这事告诉我，说明你还信任我，你同样值得我信任。现在，我要取消原来对你一年之内的限制，双方都多给彼此一点私人空间，你与外界任何人的联系我都不加干涉。”

从那以后，叶雨菡与解正的联系，重点是讨论如何办好捐赠文物这件事。

解正先将此事与夏中华和张小虎商量，有了一个初步的方案后，向李毅做了汇报。李毅听完汇报后当即拍板：这事涉及与省和国家有关部门的交涉问题由我负责，并且我保证参加捐赠仪式。仪式和程序安排由夏中华配合欧阳皓负责，欧阳皓现在已是名副其实的市委副秘书长了，我的许多具体事务都交给她协调。对所捐文物的保护、保卫工作，由张小虎配合夏中华负责。宣传报道工作由市委宣传部部长焦家福同志负责，夏中华在文物专业知识上要予以配合。

夏中华说：“请放心，我会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张小虎向李毅保证：“我一定会像保护自己的妻子、孩子一样保护好国宝。”

解正自嘲道：“看来就我派不上用场，只能在旁边看看热闹了。”

李毅拍拍他的肩膀：“解正同志，在捐赠文物这件事上除了叶雨菡你是第一功臣，功臣嘛，该享受的时候还是要享受的。”然后认真说，“你在祝省长身边工作，有些事你多露面了他会反感的，眼下只能做无名英雄了，但总有一天，江河市人民会知道并铭记你所做出的贡献的。”

经过各方面的协调，捐赠日期定在公元2016年元旦。

谁也没有想到，离元旦只有十天的时候，解正竟被祝一鸣撤职了。

下班时分，满腹怨气的解正一脚踹开夏中华办公室的门，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办公椅上拽到门外。

夏中华有点摸不着头脑：“你这是干什么？”

“陪我喝酒去。人生失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夏中华知道解正有意改了李白的诗，回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与尔同销万古愁。”

解正道：“这才是好兄弟，走，去醉仙楼！”

夏中华说：“醉仙楼人员复杂，又很嘈杂，不便谈话，我看不如去‘秋瑾茶楼’，那里有我预留的包厢，喝什么酒都可以，发发酒疯也不要紧。”

解正走了几步停下，道：“夏兄，就我们两个光棍？不行，得把张小虎叫来。”言罢，拨通了张小虎的手机。

不料张小虎却回道：“解处长，实在抱歉，我今明两天有要事，恕我不能陪你，过日当面负荆请罪。”

解正骂道：“什么狗屁要事，是不是见我虎落平阳就不想靠近了？”

张小虎说：“我是这种人吗？你既是我的领导，又是我的兄弟，对你都不能说的事，你说重要不重要？也许明天你就知道了。”

夏中华在一旁劝道：“你就别难为他了，可能他有什么特殊行动。”

解正冷静一想，觉得不无道理，也就不再勉强张小虎了。冒着霏霏细雨，解正与夏中华走向了“秋瑾茶楼”……

祝一鸣这两天有点坐不住了。黄春江对他搞了名堂的国企改制单位一一视察，这是不是打着工作视察的名义对他祝一鸣暗中调查？江南化工集团与北方化工集团的合作他黄春江名义上打了招呼，可李毅我行我素，他黄春江却不加干涉，这是不是在唱双簧？邵天翔咬出他以公款行贿南北朝佛像一事，如果没有黄春江的支持，省公安厅敢对他祝一鸣进行侦查？杨志才被“双规”后如顶不住定会咬出诸葛清，而诸葛清最近刻意回避他祝一鸣，是不是已经萌生了出卖他的念头……把一系列事情连贯起来思索，祝一鸣觉得黄春江早就对他撒开了一扇大网，现在正步步收紧。祝一鸣本不想与黄春江为敌，但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放手一搏，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尚未可知。为此，他准备双箭齐发。

冬至下午，祝一鸣将自己省内最主要的政治盟友佟立群约到自己家中进行密谈。祝一鸣对佟立群说：“老弟，你最近的处境不大妙呀！虽然你主动说明了自己与邵天翔交流古玩的情况，可黄春江不会轻易放过你。据我所知，他已要求纪委对你进行彻查，你要有思想准备，我也会帮你做些工作。还有，你本是省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部长，他先卸掉你的组织部部长实权，前几天又把你从分管党建和人事工作改为分管农业，这不仅仅是一步步地剥夺你的权力，而且是发出了要对你下手的信号，你难道没有感觉吗？”

佟立群说：“我毕竟在政治上混了三十年，怎么没有感觉？可是，他身为中央政治局委员，我与他抗争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祝一鸣冷笑一声：“此话差也！你一个人斗不过他，我一个人也斗不过他，可我们如果联起手来，并非没有胜算，关键是你有没有这样的胆量。”

佟立群回道：“我知道你老祝的能量，也知道黄春江并不信任你，倘若你肯站出来挑这个头，我当然会义不容辞地密切配合。可是，你手中有没有足够的弹药？又通过什么方式来搞他呢？准备不足就等于自投罗网呀。”

祝一鸣似乎胸有成竹地说：“搞他的方式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通过搞垮他一直纵容包庇的李毅来连累他。我这次已掌握了李毅受贿的确凿证据，中纪委很快就会下来核实调查。另一方面，我们联合四套班子中的成员，直接向中央主要领导反映黄春江的问题。我将它列为四个方面，一是他认为从中央领导岗位上退下来的老同志干政太多。‘老太爷’等人对此特别反感，你应该知道这些老人的政治影响力。二是在用人上任人唯亲，排斥异己，搞小山头。三是对中央的改革部署消极应付，将南吴省成为他的独立王国。四是生活上腐化堕落。这些问题都有详细的证据。我搞了一份材料，上面已有省人大、政协的信得过的班子成员签了名，如果加上你我，省四套班子的代表就齐全了。”说完，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份材料。

佟立群戴着老花镜认真看完材料，觉得祝一鸣确实花了一番工夫，条条都可上纲上线，又有事实佐证。可是，在上面签字的除了祝一鸣，省人大和政协各只有一名成员，便有些担心地问道：“人员是不是太少了？”

祝一鸣说：“此事需要高度保密，人不宜多，只要能代表四套班子就行了，一旦中央对他进行调查，想参与进来的人你挡都挡不住。老弟，你就别再犹%不决了，赶快签字吧，万一有什么闪失，你们把责任都推到我祝一鸣身上。”

佟立群长叹一声，终于在这份材料上签了字。然后问祝一鸣通过什么渠道送到中央主要领导手中。

祝一鸣说：“绝不能寄，只能亲自送。为了双保险，我明天亲自飞抵北京，通过‘老太爷’转交。你呢，要利用好中央办公厅那位老同学的关系，请他上呈，为了避嫌，你明天进京就坐动车吧，四个多小时也就到了。”祝一鸣又拿出一份材料复印件，“这一份就交给你，你在上面补签一下名字就行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反正等死不如闯祸，紧要关头总得搏一搏。”佟立群将材料放进贴胸的口袋中，神色严峻地向他道别。

祝一鸣开心地笑了。

……

佟立群离开祝一鸣家时，已至晚饭时分，天色灰黑，寒风凛冽，华灯闪烁。佟立群心中明白，在政治舞台上，关键时刻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坠入深渊，万劫不复，而走对了一步，就会柳暗花明，海阔天空。他近年来确实对黄春江不满，也因此与祝一鸣关系更为密切。可审时度势，知己知彼，佟立群觉得要扳倒黄春江基本上没有胜算，与其和祝一鸣绑在一起背水一战，不如向黄春江倒戈邀功请赏，这样做实在对不起祝一鸣，但政坛上就好像豪门对赌，押注要准要狠，牺牲一点个人恩怨是家常便饭的事。因此，他与黄春江经过电话预约后，匆匆吃了几只饺子，便让司机径直开往黄春江家。

黄春江看完佟立群送给他的材料，朗声笑道：“想不到祝一鸣还真深思熟虑，招招见血封喉，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他将材料还给佟立群，“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将这份材料收起，明天交给中纪委的龙正平同志，让他转交给中央主要领导同志，我黄春江经得住调查，经得住历史的检验。”

佟立群疑惑不解：“我到哪去找龙正平？”

黄春江说：“他和他的主要助手丁岩同志今天下午已经到这里了，我将他们安排在金宁市的紫金宾馆。我明天与他通过电话后你直接去找他。至于祝一鸣嘛，他可能走不掉了，明天上午十时中纪委的另外八位同志也会赶到南吴省。他的腐败问题，早在江河市任市委书记时就有同志反映，因上面有人为他说话而蒙混过关。没想到随着地位的提高，他的私欲越来越膨胀，野心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卑鄙，终于到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这一天，这是历史对他的应有惩罚。”他亲自为佟立群茶杯里加了点水，搓了搓厚实的大手，“立群同志，你在大是大非上不糊涂，以往有些过失，既要经得住组织的检验，又要自我深刻反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改了就行。”

黄春江最后几句话，对佟立群来说既是大赦令，又是嘉奖令，佟立群擦着额上的冷汗，暗自庆幸自己选对了方向……

诸葛清不得不佩服杨志才是条汉子，至今不承认自己有任何错误，也未将他诸葛清的事吐露半点。可诸葛清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纵然杨志才至死不说，他诸葛清的事也迟早要败露，不是被上级纪检机关查出，就是被祝一鸣当作牺牲品弃之如履，因此，他最近一直在矛盾中痛苦地挣扎。这几天祝一鸣来过几次电话约他见面，他都借故推托了，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呀，再这样下去祝一鸣可能要给他颜色看了。昨天下午，孟丽莎用一只新手机给诸葛清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与颜白冠等人经济上的所有往来都已了结，叫他不必为此担心。颜白冠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告诫我要你与祝一鸣彻底划清界限，祝一鸣很快就要完蛋，他在狗急跳墙时很可能把你当作替罪羊。孟丽莎的这个电话给了他极大的震动和警醒，他觉得自己该痛下决心了。今晚，他本来答应好回金宁市与妻子女儿共度冬至，可思考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下班前，他打电话给李毅，问他今晚有没有应酬，如果没有的话，我就厚着脸到你家吃饺子，顺便向你谈点事。

李毅对诸葛清这个电话感到十分意外。他与诸葛清搭档以来，诸葛清从来就没有到他家来过，今天怎么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再说，两人谈事历来都是在办公室，今天有什么事非得到他家中谈呢？李毅觉得其中必有隐情，因此爽快地答应道，为免你费时寻找，我马上与你一起走吧。

诸葛清到了李毅家中，先与李毅的父亲攀谈了起来。其间他说道，李教授，您是个知名历史学家，我今天向您请教一个历史问题，“安史之乱”如果没有奸相杨国忠从中挑拨，是否一定会发生？

李教授听到有人向他请教历史知识，心中感到特别舒。，便对诸葛清侃侃而谈。以往的史学界一般以所谓的规律来解析历史，实际上这是一种教条，许多历史结果其实是由一系列偶然事件汇集而成的。唐朝的节度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尤其是安禄山拥有全国兵力的近半，这确实为他日后的起兵反叛埋下了祸根。但历史上卫青、郭子仪、杨家将、曾国藩等人都曾重兵在握，功高盖主，他们都未起兵反叛。如果没有杨国忠为争权多次加害安禄山，如果不是杨国忠在安禄山的长安城府邸诛杀安禄山的家属和宾客，凭安禄山对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感恩，只要对他施以安抚之策，他是不会联合史思明等人反叛的。因此，“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是杨国忠。后来的吴三桂被迫降清也与此类似。

诸葛清赞叹道：“李教授的真知灼见使我受益匪浅，其实许多历史人物做出这样或那样的选择，往往出于迫不得已。”

李毅听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诸葛市长对此感慨，莫非是借古喻今，暗示自己有难言的苦衷？”

诸葛清咬了一下上唇，坦陈相告：“李书记，你这个人没有害人之心，胸襟宽广，有些事我本该早向你一吐为快，可顾虑太多，私心太重，一直拖至今日，才痛下决心。”讲到这里，他声音有些发颤，眼睛也有些红了。

李教授一听他们要谈官场中事，连忙说：“你们谈，你们谈，我不干扰。”便进了自己的书房，将门关起。

诸葛清深深地吸了几口烟，随着袅袅升腾又慢慢氤散的烟雾，将自己与祝一鸣的事、与杨志才的事、与孟丽莎的事一股脑地向李毅倒了出来。

李毅一直盼着诸葛清能够觉醒，但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突然，他深思良久，握住诸葛清的手，真诚地说：“诸葛市长，谢谢你对我的信任，庆幸你的醒悟。明天，我陪你去找黄春江书记，主动向他坦白一切，我相信你会得到组织上的从宽处理的。即使你当不成市长，但你能坦坦荡荡、堂堂正正做人，我会尊重你、敬佩你，把你当作同志，当作朋友。”

诸葛清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了泪水。

李毅又说道：“今天晚上你要是愿意就住在我这里。因为你现在还是江河市市长，有件事我不妨告诉你，明晨四点，省公安厅、江河市公安局、金宁市公安局将联合采取‘镇魔行动’，将祝一鸣幕后操纵、王德兴直接控制的犯罪团伙一举摧毁，这想必也是你的心愿吧。因为经过省公安厅和我市公安局的联合调查，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对你进行秘密监视的是这个团伙，窃听我手机的也是这个团伙，杀害证人孙成贵的同样是这个团伙。之所以暂时没有动他们，是因为要收集更多的证据，将他们一网打尽。待到‘镇魔行动’一结束，我就陪你去找黄春江书记。”

诸葛清揉着红胀的眼睛说：“真想不到祝一鸣如此卑鄙，如此狠毒，他所操纵的犯罪团伙简直成了特务机构、恐怖组织，太猖狂了，太不可思议了。李书记，谢谢你现在还这么关心、信任我。本来我不该住在你家，既然我已知道了本不该知道的重大行动，为保密起见，我必须待在你这里了。”

“你不是来我家吃饺子吗？那就上桌吧。吃饺子之前，我们好好喝上几杯！”李毅边说边把诸葛清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这时，外面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

第十六章　水落石出

祝一鸣乘往北京的航班是上午十点整起飞，从家中到机场只需半小时左右，由于他可以享受贵宾专用通道和贵宾室，所以以往他去机场都把时间掐得很准。今天却有所不同，可能是因为心情非常迫切甚至有些焦虑，或者考虑到昨晚下了一场小雪，路上可能比较滑，他八点半就出发了。

由于祝一鸣坐的是南吴省2号车，省内的多数高速公路收费站见到这样的车号历来都是快速放行、不敢收费的。这几年中央整顿党风，群众对这类行为意见强烈，省委省政府也曾专门发文，对车辆的收费不准搞特殊化，可主管部门在执行中仍我行我素，美其名曰：为领导节省宝贵时间。不过，今天祝一鸣可算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了。——他的车在江河市高速公路收费站被几名交警拦了下来，说要检查证件。祝一鸣的司机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一肚子无名火，骂骂咧咧道：“你们的眼睛瞎了，不知道车是谁的？要收费就收费，查个屁呀！”

祝一鸣在车内对司机老阮说：“你把证件给他们，别跟他们费时间了。”

老阮这才很不情愿地递交了自己的驾驶证，并把车开到了旁边的停车道上。

谁知交警查验了老阮的驾驶证，又察看了车内的祝一鸣后，对祝一鸣很有礼貌地敬了个礼，说：“对不起，祝省长，驾驶证好像有些问题，要请您稍等片刻。”

祝一鸣怏怏不乐地问：“要等多长时间？”

交警又是一个敬礼：“我也不知道，听从上级领导的指示。”

祝一鸣有些光火了：“你跟你们上级领导汇报，就说我要执行紧急公务，有什么问题待我回来后再查，否则，耽误了我的航班，你和你们的上级领导都吃不了兜着走。”说完，命令司机强行开车。

令祝一鸣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几名交警一起卧倒在他的车前，高喊道：“不许开，有种就从我们身上辗过去。”

“反了！你们反了！”祝一鸣恼羞成怒，头上青筋直暴。

就在这时，两辆急驶而来的车在祝一鸣面前停下。前面一辆车上走下来的是省纪委书记叶志超，他指着从后面车上下来的那位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对祝一鸣说：“祝省长，这位是中纪委常委丁岩同志，他找你有事。”

祝一鸣脸色骤变，但须臾间便镇定下来，下了车笑呵呵地向丁岩伸出右手：“丁常委，幸会幸会，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丁岩并未与祝一鸣握手，口气冷峻地对他说：“现在不是握手和拥抱的时候，请你立即跟我到指定地点接受审查。”

祝一鸣尴尬地收回伸出去的右手，强作镇静地说：“丁常委，中纪委的领导我大都熟悉，有的也不是一般的关系，你看上去好像比较面生，说句失礼的话，请问你有带走我的合法手续吗？”

丁岩不动声色地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递到祝一鸣手中。祝一鸣一看，是中共中央关于同意中纪委对祝一鸣立案审查的批文，顿时脸色苍白，微微发抖地把批文交还给丁岩，转身步履沉重地上了车，叫司机跟着丁岩和叶志超的车前行……

车子在金宁市紫金宾馆西边那幢独立的三层楼前停了下来（也就是曾关押过李毅的写字楼），不一会儿，黄春江陪着龙正平从一间房子里走了出来。身材伟岸的龙正平倒显得很轻松，笑眯眯地主动与祝一鸣握了握手，说：“老祝啊，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看来我们还是有些缘分的。这次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想必你已知道了吧？不过，我只是先跟你打个招呼，表示一下礼节，暂时还没时间与你谈话，因为佟立群和诸葛清等人早就与我预约了，我没有分身术啊，丁岩同志先跟你谈吧，他是专案组的副组长。”

祝一鸣一听到佟立群和诸葛清这两个名字，心中一阵翻腾，但几十年的官场历练使他保持着超乎常人的冷静，他面带笑容地对龙正平说：“我对中央决定坚决拥护，对中央领导充满信心，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跟谁谈，什么时候谈，谈多久，这些我都无所谓。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我祝一鸣是经受得住任何风浪考验的。”

龙正平笑道：“老祝，但愿如此。我先送你两句话，一句是宋代王安石的，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还有一句是高尔基的，不知道明天要干什么的人是不幸的人。其他事我们以后再谈吧。”

祝一鸣还想说什么，两个身强力壮的人把他“请”进了他该去的地方……

李毅于晚上八点钟被叫到龙正平的房间。

两人握手寒暄之后，李毅笑着说道：“龙常委，这次您把我叫到这里，该不会是第二次审查我吧？”

龙正平左手托腮，说得有些玄乎：“对你来说，既是审查，又不算正式审查。”

李毅说：“此话深奥，不知何解？”

龙正平这才认真地告诉李毅：“说是审查，是因为邵苏华以实名举报了你为妻子治病受贿三十多万的事实，且有发票和现场拍摄的照片为证。同时，‘老太爷’又通过中央领导对你的案子发了话，我们不得不查。说是不算正式审查，这是因为我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先找你本人，而是先找了举报人，现在已把情况基本查清，证明这又是一件对你蓄意诬陷的恶性案件。据邵苏华交代，她当时给你妻子送药并未想到要陷害你，只是想请你为她父亲邵天翔说说情。可王德兴知道这事后，屡次教唆利用邵苏华，说她这样做在事实上已构成了行贿罪，只有主动向中纪委举报，才能立功赎罪；同时，只要邵苏华向中纪委举报，王德兴不仅可以为她提供证物，而且能够通过关系救出邵天翔。邵苏华在这样的利诱下做出了实名举报你的愚蠢行为。后来江河市纪委派人将药费款送上她的门，并告知她邵天翔因为有重大立功表现而可能受到从宽处理，邵苏华才有所醒悟。在中纪委向她调查时，她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道出了实情。但鉴于她的行为已构成诬陷罪，我们已将她的案子转交给当地检察院处理。”

李毅一直在怀疑邵苏华为何不听他的劝告，迟迟不到江河市纪委把款子取回，以免法律追究，现在龙正平终于为他解开了这个谜团。但是，他不同意中纪委对邵苏华的处理方式，要求龙正平从中协调，给予邵苏华改过自新的机会，只对邵苏华做党纪处分，而不追究其刑事责任。

龙正平严肃地对李毅说：“你这样做是否出于对她救你妻子的感恩？作为一个党的高级干部，绝不能把私人恩怨凌驾于党纪国法之上。”

李毅坦然相告：“感恩确是一个重要因素。我觉得，不管是一个平民百姓，还是一个党的领导干部，知恩图报的品德绝不能丢，因为它不仅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而且是人性中的光芒。当然，我要求对邵苏华免于刑事处分也是有法律根据的。其一，从主观动机上来说，她不是蓄意陷害，而是被人胁迫利用的；其二，她自我悔悟得早，并配合你们查清了事实真相，有立功表现。今天我们倡导以法治国，不能对它做片面的理解，以法治国的首要目的是防止和震慑犯罪，其次才是依法追究。即使是依法追究，还要综合考虑动机、后果、过程这三大要素。其三，历史经验证明，礼法合法、德主刑辅与法治相结合，才能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能力的有效发展。像邵苏华这样处于惩罚和抢救两可之间的人，应该以挽救为主。不单单是对邵苏华，对诸葛清之类也应如此。

龙正平插话道：“这就怪了，诸葛清是你的政敌，也是多次想陷害你的人，你为这样的人说情到底是真心还是作秀？”

李毅说：“首先，我认为党内用‘政敌’二字必须十分严格，只要不是与党和人民的根本利益背道而驰者，就不能称之为政敌。我和诸葛清有政见上的分歧、工作上的矛盾，又有为人民办实事的共同点，因而不能称为政敌。其次，诸葛清在政治思想上、生活作风上犯有错误，理应受到处分。但且不说他对党和人民的事业做出了贡献，即使是他所犯的错误，也大都在权力的胁迫下，在重重的思想矛盾斗争下的被动之举，且他也有自我反省、自我坦白的行为。因此，对这样的人，要尽可能给出路，让他有重新做人的机会。这里面没有任何作秀的成分，而是出于对同志、同仁的负责，对党的政策和法治精神的理解。

龙正平对李毅的观点显然不太赞同，口气严峻地说：“照你的说法，我们对祝一鸣也应该给他重新做人的机会？”

李毅的回答有些出乎龙正平的意外：“祝一鸣腐败透顶、罪孽深重，已经失去了重新做人的机会。而这种机会的失去，除了他本人的思想品德外，还与我们体制上的放纵不无关系。想当初，祝一鸣由江河市市委书记升任青北省省长时，司徒震同志作为非常了解他的老上级就坚决反对，他向省委、中组部、中纪委的领导同志当面反映，祝一鸣犯有严重的错误，已不适合担任党政领导职务。可由于祝一鸣深谙显规则和潜规则，巧妙地打体制的‘擦边球’，善于走上层路线和‘老人路线’，他的错误非但没有受到追究，反而平步青云，左右逢源，这就使他越来越胆大妄为，越来越把党纪国法视同儿戏，直至不可救药。试想，如果对祝一鸣的错误早日发现，及时按党纪国法处理，他会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吗？他会失去重新做人的机会吗？类似祝一鸣这样的情况在全国为数还少吗？所以，反腐固然要有腐必惩，有贪必肃，最大限度地清除腐败分子，同时，更要着眼于建立让官员不敢贪、不能贪、不想贪的政治体制。在中国封建王朝的历史上，反贪最为严厉的莫过于洪武一朝。朱元璋倚重酷刑和特务机构两大法宝，杀戮了无数贪官，一时有所见效，但他尸骨未寒，贪风重起，尤其是明中后期的宪宗、孝宗、武宗、世宗、穆宗、神宗、光宗、熹宗八代，成为历史上贪官横行、宦官专权的最为昏庸黑暗的时期，大明江山加速土崩瓦解。这样的历史经验教训值得我们吸取。依法治国是政治体制改革迈出的重大而坚实的一步，可必须有配套的操作系统和观念更新才能取得理想的效果。对不起，龙常委，也许我一时冲动讲得太多了，太离题了，望你能批评指正。”

李毅说完，准备挨龙正平的板子，不料龙正平哈哈大笑了一阵，粗着嗓门对他说：“人家都称我为龙大胆，你居然敢对我高谈阔论，指指点点，就不怕我抓你的小辫子吗？不过，我历来喜欢性格直率、有独特见解的人，你刚才的宏论，有的值得商榷，有的对我很有启迪。所以，我现在既不表扬你也不批评你，待我抽出时间的时候再听你的高见。”

李毅知道，龙正平跟他的谈话要结束了，准备接待下一位对象了，他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龙正平说：“你这就想走吗？还有一道重要程序。”

李毅正想问什么程序，龙正平主动伸出手来，将李毅的手掌重重握了一下，疼得李毅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一鸣被中纪委正式立案调查不到几天，全省特别是江河市许多党政干部和企业领导纷纷向省委和中纪委举报祝一鸣的腐败行为。连远在北京学习的万二球都积极加入了举报祝一鸣的行列，不知他通过什么手段，搞到了祝一鸣与白玫等人在京盛宾馆四十九楼8号房通奸的录像，派自己的心腹交给了专案组。祝一鸣却始终拒不承认自己有任何违法犯罪行为。当然，他并非一味沉默，有时也简单地解释甚至反击。比如，对利用巨款购买南北朝佛像一事，他视为工作需要；对王德兴团伙为他充当鹰犬，违法窃听领导人的通信工具，甚至杀害证人孙成贵等罪行，他都否认与自己有任何联系；对纠集党羽攻击黄春江一事，他更美其名曰为向真正的腐败分子做斗争、向党效忠……凭他多年的政治经验，他觉得只要高层有人发话或政局有所变化，他还是有机会峰回路转的。退一万步讲，即使大局难以逆转，只要拿不出他在经济上直接贪污受贿的确凿证据，也定不了他多重的罪名。

到了第六天，龙正平带来一个祝一鸣十分熟悉且充满期待的人——北方化工集团董事长吴兴宏。吴兴宏当着祝一鸣的面，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内幕，让祝一鸣的心理防线遭到了重创。

在父亲吴九洲的坚决要求和精心安排下，吴兴宏的中学和大学时代都是在北京度过的。当时，他并不了解父亲这样做的真实用意。在他1986年大学毕业时，正值中国改革开放掀起高潮之际，深圳等五大经济特区搞得如火如荼。吴兴宏向父亲要了一亿元人民币，成立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重点在深圳进行投资，三年之后，资产猛增到五个亿。这时，吴兴宏对中国市场的商机大开眼界。就在吴兴宏准备在深圳大展宏图时，父亲要他把大本营放在北京，同时告诉了他奶奶叶金凤的四个遗愿，直到此时，吴兴宏才理解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他在北京不仅要赚钱，还要完成家族的历史使命，因而必须首先熟悉中国的国情，与北京的高官交朋友，然后再伺机把触角伸到南吴省，特别是江河市。

说来也真巧，当时北京一家中型化工企业濒临倒闭，吴兴宏深知化工当时是暴利行业，便以合资的名义控制了这家企业，并由此而认识了掌握审批大权的“老太爷”的儿子“大公子”，从此双方开始了紧密合作，“大公子”以“干股”形式参与企业的利益分配。十年前，“大公子”的儿子“小公爵”研究生毕业，便直接以“合伙人”的身份进入了已改名为“北方化工集团”的最高决策层。此后，真正的决策权逐渐转移到“小公爵”的手中，吴兴宏的实际权力大为削弱。向南吴省的扩张特别是与江南化工集团的合作，“小公爵”的着眼点在于利用与祝一鸣的关系牟取暴利，而吴兴宏的着眼点在于通过对南吴省和江河市的深入了解，完成家族交给他的历史使命。为此，吴兴宏先是让干女儿颜白冠迷惑祝一鸣，同时又先后两次对祝一鸣儿子的公司进行利益输送，金额高达二千万人民币。取得的直接利益回报是清溪山附近二十多平方公里的矿山开采权和祝一鸣对江南化工集团的兼并承诺（由于李毅、谢百威等人的抵制而未得逞）。

颜白冠成为受吴兴宏控制的干女儿，其中还有一段不简单的故事。颜白冠的母亲颜婕妤就是孟丽莎的那位远亲姑姑，1989年嫁给一位华裔法国商人，一年后生下一个女儿，取名白冠，四年后与这位商人离婚，带着女儿回到北京，将女儿改为跟自己姓。一次偶然的机会，当时已结婚生子的吴兴宏与颜婕妤相识，立即被颜婕妤的美貌所吸引，经过几次幽会，很快成为情人。颜婕妤对外宣称重新嫁人后，便断绝了与家人和亲戚朋友的联系，过上了“金屋藏娇”的富裕生活。而吴兴宏与颜婕妤的关系之所以能保持二十余年，颜白冠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颜白冠天生丽质，从小聪慧过人，吴兴宏在喜欢她的同时萌生了开发她的利用价值的念头，因此，不仅将她送进北京大学读研究生，还常带她出入交际场合，逐步成为他最信任的交际花。名义上，颜白冠只是北方化工集团的项目经理，而实际上却集干女儿、特别助理于一身。吴兴宏之所以要颜白冠迷住祝一鸣，除了业务需要外，更主要的是他从父亲那里得到信息：祝一鸣正是杀父仇人祝天佑的儿子，因此他用心掌握着祝一鸣的每一项违法犯罪证据，等待着达摩克利斯之剑刺向祝一鸣的时刻……

祝一鸣听完吴兴宏的历史内幕，脸色发青，目光呆滞，他在习惯性地摁鼻子时，几滴清水鼻涕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蓦然间，他抬起头来，像一只发怒的野牛，歇斯底里地叫道：“吴兴宏，你这个卑鄙小人，你这个恶毒的阴谋家，‘老太爷’一家是绝不会放过你的，你的下场一定比我惨！”

吴兴宏镇定自若地说：“祝省长，我揭露你和你父亲的真实面目，胸怀也许比较狭隘，动机也许不够纯粹，可使命难违，还请你能够见谅。现在，我已基本完成了奶奶、父亲的遗愿，即使经济上受些损失甚至得到法律的制裁，也已经无无怨无悔了。我知道，因为揭露你而触犯了‘老太爷’家族的利益，我的日子不会好过。可是，我既相信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信条，更相信奉行以法治国的当下中国共产党和政府，绝不会让腐败势力横行，而会充满正义和阳光！”

龙正平对吴兴宏说：“吴董事长，你作为根系华夏的知名外商，对中国经济建设做出的贡献不可抹杀，对腐败势力的揭露同样功不可没，对中国共产党和政府的信任是值得称道的。你在经营中有违法行为，当然会按照国民待遇给予制裁，但你能主动坦白，立功赎罪，又理应得到法律保护而从宽处理。”然后，又转向祝一鸣，“老祝，你看看，连一个外商都敢于揭露腐败，懂得依法办事，相信正义一定能够战胜邪恶，你作为受党教育多年的高级干部，还要幼稚而愚蠢地顽抗到底吗？”

祝一鸣一声冷笑，无言以对。

……

大约一个小时后，黄春江在紫金宾馆的一个贵宾套间接见了龙正平。

套间傍依紫金湖畔，透过窗玻满眼都是清澈的湖水，令人心旷神怡。套房的里间为卧室，外间为接待室，装饰并不奢华，但格调高雅，尤其是房内所挂的字画，每幅都是名家真迹。接待室的一对沙发上方挂着郭沫若自撰并手书的一副对联：“花木不移非寂灭，龙蛇之蛰为飞扬。”

龙正平略通书法，赞叹道：“郭老的手迹以龙飞凤舞、奔放不羁的草书居多，像这样的行书难得一见。他这幅行书吸收了魏碑的笔意，结字略扁，转折刚劲有力，撇捺开张，点划铿锵，似有目空一切的霸悍气势。”

黄春江微笑道：“看来正平同志在书法上是我的老师，能否请你解析一下这副对联的本意和寓意，让我长长见识。”

龙正平说：“这方面我在你面前可能是班门弄斧了，既然你下了指令，我也就不怕献丑了。上联‘花木不移非寂灭’的本意，是指花木虽不移动身体，但它仍然是有生命力的，并未衰亡。下联‘龙蛇之蛰为飞扬’的本意，是指龙蛇的蛰伏，是为了保存自己等待春天到来时的化身飞扬。这两句话联起来的寓意，大概是指人要能屈能伸，以退为进，静候时机，终成大业。是不是这个意思，老黄？”

黄春江击掌而叹：“老龙啊，想不到你的文化修养大有长进，可喜可贺。”然后告诉龙正平，这幅字是吴兴宏当初打着“老太爷”的名义送给我的，因为涉及“老太爷”，我难以当面拒绝，只得转给紫金宾馆派点用处了。

龙正平接过话：“依我之见，这是吴兴宏对你借物献媚，看来对联的寓意很对吴兴宏的胃口。他能蛰伏在‘老太爷’及其后代身边这么久，能让祝一鸣以为他忠情不移，却在关键时刻道出内幕，没有超凡的忍性和胆略是做不到的。”

黄春江点了点头：“现在与祝一鸣关系密切的人员，包括他最为信任的王德兴都交代了问题，唯独祝一鸣顽抗到底，大概他最大的指望是‘老太爷’出面干预吧，老实说，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有人说，祝一鸣在担任江河市市委书记时就该查了，可那时候‘老首长’等人为他说话，查他查得了吗？现在我担心‘老太爷’会不会步‘老首长’的后尘。”

龙正平说：“我看祝一鸣这次基本上是没指望了，因为尽管‘老首长’去世前推荐过祝一鸣，尽管‘老太爷’在中央领导面前为祝一鸣评功摆好，可领导仍然批准我们对祝一鸣立案审查，这不是一个令人欣喜的政治信号吗？”

“什么政治信号？”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其实心里比我清楚得多！高层政治生态的纯净化、政治生活的正常化、新核心领导的权威化不一直是你所盼望的吗？”

黄春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提出了一个尖锐的现实问题：“正平同志，看来你们要深入地挖下去，一定会牵涉到‘大公子’和‘小公爵’等人，对他们怎么办？是一查到底、适可而止还是就此打住？”

龙正平说：“当然是一查到底了，封建社会都敢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为什么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反而不敢呢？不瞒你说，这个问题昨天我就请示了中纪委领导，领导没有立即答复，他又请示了中央大领导，大领导给了一个八字方针，以法治国，一视同仁。”

黄春江满面容光地插了句：“这八字方针既抽象又具体，令人振奋，看来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了。”

龙正平接着说：“如果没有大领导这一指示，我龙正平胆子再大也无能为力呀。包括你老黄，早就不动声色地张开了一张大网，可不到关键时候，你是不会收网的。我说得对不对？”

黄春江把宾馆里又粗又长的火柴使劲划了一下，火苗串起一寸多高，他转动了几下火柴根，让火苗欢乐地跳动着，然后才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道：“你龙正平不愧与我搭档多年，许多事我们心意相通、不谋而合。另外，我得特别提醒你一件事，吴兴宏有可能面临生命危险，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保证他的安全。为此，我建议在事情没有完全见底之前，你这里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他留在这栋楼，安全保卫工作我请笪维平同志亲自负责。”

龙正平说：“你考虑问题比我缜密，那就照你说的去办，不过，必须向吴兴宏说清道理，免得他误以为我们违法扣留他。”

黄春江搓了搓厚实的大手：“这项工作本应是你的分内事，考虑到你最近比较辛苦，加之他对你还不是很了解，就由我亲自帮你完成吧。”

龙正平挥手一个军礼：“那就谢谢老领导了。”

……

因为明天下午二时左右叶雨菡和吴东方要到达南吴国际机场，后天（正好是元旦）上午十点举行宋代柴窑笔洗和“大明宣德炉”的捐赠仪式，夏中华只能今天下午抽空来陪江小兰和他们的一对龙凤胎儿女。

趁着江小兰出去做发型的机会，夏中华将孩子交给保姆，怀着好奇的心拿出江小兰书桌抽屉里的日记本，翻开来粗略地浏览着，蓦然，前天写的一篇日记吸引了他的眼球：

“乡村寂寞吗？有时候有点；内心惆怅吗？有时候有点。但更多的东西能填满它。雨填补云的寂寞，虹填补天空的寂寞，泉填补山的寂寞，鱼填补湖的寂寞，狗吠填补夜晚的寂寞，鸡鸣填补黎明的寂寞，夏江龙、夏江凤还有他填补我所有的寂寞……”

夏中华读到这里禁不住怦然心动，感愧交集。他曾多次劝江小兰结婚，江小兰因怕“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而一直拖延着。其实，在她的内心中，有寂寞，有空虚，更有渴望。长期拖下去，别说江小兰不能充分沐浴阳光和亲情的温馨，就连孩子的上学、与同龄人的交流等方面都会受严重影响。难道江小兰对这些就没有考虑过吗？绝不是！她越是担心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就越是表明她渴望得到完美的婚姻。女人的话往往要反着去理解！夏中华觉得自己太愚蠢了，不，岂止是愚蠢，其中还隐含着自私：自己怕驾驭不了江小兰，怕受到江小兰的严格管制而失去自由的空间。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自己再过三年就到了“知天命”的年龄，如果还没有一个稳定的婚姻，没有一个温馨的家，那就是人生中的悲剧。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说服江小兰于春节前后结婚。他本不愿混迹官场，是时势把他逼了上去，现在宋代柴窑笔洗和“大明宣德炉”将在江河市博物馆找到归宿；吴佩孚、叶金凤及其子女的研究课题已基本完成；“鸟岩雕”研究因在国际上引起极大的争论而可能旷日持久，因此，他准备在春节前后向市委市政府提出辞职，堂堂正正地当“慎独斋”的主人，与江小兰和夏江龙、夏江凤在一起过上平静的日子……

潘阿狗的电话打断了夏中华的遐想。潘阿狗兴高采烈地告诉夏中华，天鹅湖管委会主任刘大牛因即将退休，最后突击提拔了一批干部，潘阿狗已由派出所副所长转为所长了。夏中华对当官没什么兴趣，但潘阿狗这样的人得到一个实惠的职务倒不失为是一条谋生之路，作为朋友，夏中华只得祝贺几句。不料潘阿狗对夏中华的贺词根本就不过瘾，提出一定要与夏中华痛饮几杯。夏中华想到正好有事找他，便答应让他来家中共进晚餐。

潘阿狗的职务刚一转正，他往日开的那辆破吉普就换成了七成新的丰田车，显得派头十足，他在路上顺便把江小兰捎带了回来。

潘阿狗进门时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见了夏中华，神秘兮兮地问道：“中华兄，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夏中华有些不屑地说：“别给我看，大概又是从什么地方搜刮来的烂铜破罐子之类的东西吧？”

潘阿狗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你猜错了，里面都是子弹！”

江小兰吓了一跳，抓着蛇皮袋就要往外拎：“阿狗，你怎么把子弹带到我家，万一两个小家伙摸到了怎么办？”

潘阿狗仰面大笑：“嫂子，你放心，这子弹是专供中华兄用的。”言罢，打开蛇皮袋，拉出十串去了毛的黄雀。

江小兰讥笑道：“这小雀子算什么子弹，充其量只能当一道下酒菜。”

潘阿狗的神情中藏匿着坏意：“嫂子你就不懂了，俗话说吃什么补什么，男人吃黄雀，没发育的长雀子，发了育的长子弹，中华兄要是把这十串黄雀全吃掉，说不定一高兴又会给你整出一对龙凤胎来。”

江小兰骂了声“狗嘴里总吐不出象牙”，然后问他这东西是从哪弄来的？潘阿狗眉飞色舞地说起了昨晚在芦苇中抓黄雀的经过。

夏中华打断道：“阿狗啊阿狗，黄雀是芦苇的守护神，你们嘴上天天高喊着保护生态环境，为了满足一下口福早就把它抛到了九霄云外。再说，你的官才由芝麻变成绿豆，就开始使用特权了，长此以往，不成贪官才怪呢！你把这蛇皮袋的黄雀拿回去，要补子弹你自己去补，我这里不需要。”

潘阿狗急忙满面堆笑解释道：“中华兄，我潘阿狗粗人一个，赚点小便宜是有的，可绝不会像那些贪官一样丧尽天良做坏事、捞油水。我抓几只黄雀，并不是为我这点破官庆贺，一来是因为刘主任要退休了，我不能做人走茶凉的负心汉，要尽量多孝敬他几下；二来嘛，是为了庆贺两件国宝元旦要捐赠给江河市博物馆。兄弟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抓黄雀的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要是今后再发生的话，我……我就是狗日的！”

江小兰从内心对潘阿狗长期来的帮助非常感激，也来帮潘阿狗解围：“华哥，你也不要太一本正经，拿人家阿狗兄的一片好心当驴肝肺，人之常情的事总是少不了的。你俩先把酒倒上，我快手快脚地为你们炸一盆黄雀，让你们好好品尝。”说完，吩咐保姆看好孩子，自己今天要亲自掌勺。

潘阿狗朝夏中华挤挤眼：“别看小兰嫂子性子有点倔，还是蛮通情达理的，刚才这番话，感动得我差点掉泪，这样的好女人，地球上没有第二个，你还磨蹭什么，赶快把证领了，堂堂正正地在一起生活。”

“你这下子算说了点人话。”夏中华压低嗓门，“我也正有此意，你在她旁边多敲敲边鼓，早日促成这事。我把国宝迎进馆里，把你奶奶的有关历史资料公开发表，并敦促有关部门拍成电视剧，就准备辞职搞自由职业了。”

潘阿狗眼睛一亮：“要是拍电视剧，有没有我的角色？”

夏中华说：“你的角色当然很重要，不过，你一句话有七八种口音，全国没几个人能听得懂，你先把普通话练习练习吧。”

这时，江小兰把油炸黄雀端上桌来。

潘阿狗立即站起来为江小兰倒了一小杯白酒，呈到她手中，然后双手举杯，恭恭敬敬地说：“嫂子，你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江小兰也不拂潘阿狗的面子，与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刚欲离开，夏中华拉住她：“我也敬你一杯。”

江小兰莞尔一笑：“你敬我有什么由头？”

夏中华认真地说：“由头太多了，元旦不能在家，我应敬你；孩子让你吃尽了辛苦，我应敬你；夏江龙和夏江凤春节后就要进全市最好的幼儿园，我要敬你。”

江小兰问道：“谁安排他俩进去的？不是说没有户口不能进吗？”

夏中华诡秘地笑道：“要取得户口不是很简单吗？你和我把证一领，户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江小兰脸露难色：“领证的事情，我还得想想。”

潘阿狗在一旁大声劝道：“嫂子，还想什么？再想，黄花菜都凉了，中华兄和你都变成老头老太了。本地有首山歌，夫妻一对，儿女一双，悠哉游哉，幸福满堂！我看这歌就是为你们写的，来来来，为你们马上领证，我赞助一杯！”

……

翌日上午，天气晴朗，阳光和煦。

李毅的心中既充满喜悦，又充满压力。郑院长虽然对肖雪采取了新的治疗方案，但效果如何还有待进一步观察。随着以王德兴为首的犯罪团伙今天凌晨被一举摧毁，祝一鸣严重违纪、违法犯罪的事实更加铁证如山，他的党羽也纷纷落网，但祝一鸣本人却始终拒不认罪，还以绝食来对抗审查。为圆满举行明天上午的国宝捐赠仪式，他今天对许多环节要进行认真检查，并对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备好预案。按照原定的分工，今天由市委宣传部部长焦家福负责接待国家文物局领导和国内外知名专家学者；由官复原职的解正和欧阳皓负责到机场迎接吴东方和叶雨菡；由张小虎率员沿途做好安全保卫工作……

按理，吴东方和叶雨菡乘坐的MF33911航班昨夜九点半钟于法国巴黎机场起飞，今天下午一点半左右抵达南吴国际机场，为确保人和宝物到达后不出意外，张小虎通过与机场公安分局协商得到特许：张小虎的车辆可直接到飞机旁接走客人和行李，再进行安检。

时间已到下午二点半，没有MF33911的消息。因为叶雨菡向解正发过一条信息：飞机正点起飞。所以前来迎接的人不免有些焦急，向机场询问飞机延期到达的具体原因，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请耐心等待，也许是天气条件变化造成的。

到了三点半，飞机仍然没有到达，机场的回答与前雷同。

到了四点半，飞机仍然没有到达，机场的回答老调重弹。

迎候人员的心揪得越来越紧。因为凭常识，国际航班只要正点起飞，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是不可能延误这么长时间的。由于近几年接连发生了几件震惊全球的恶性空难事件，在场的人心中禁不住阴霾笼罩。

究竟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发生了意外？

机场的回答这时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时间又过了将近一小时，绚丽的晚霞渐渐褪去颜色，天空变得灰暗起来，用不了多长时间，夜幕就会降临。解正怀着十分沉重的心情仰望苍穹，似在祈盼老天的庇佑。就在这时，机场公安分局负责人找到张小虎，低沉而急促地告诉他：MF33911途中发生劫机事件，暴徒虽被制服，但与暴徒搏斗的机长和一位乘客受了重伤，机长助理已与地面指挥系统取得联系，一小时左右可到达南吴国际机场，我们要做好紧急救援的准备工作。

解正、张小虎、欧阳皓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飞机逃过了劫难，可受伤的人中有没有叶雨菡和吴东方呢？万一是他们受伤，伤势又会怎样？

当MF33911终于平安降落机场时，在机场指挥部的统一协调指挥下，机场警察、防暴特警、空管人员、救护车有序冲向飞机，张小虎亲自开警车带着解正和欧阳皓也进入了这一行列之中。

从飞机上第一个被抬下来的是MF33911机长，他被救护车送往金宁市抢救。第二个被抬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叶雨菡左手裹着绷带，右手贴着这个年轻男子的担架，不停地喊着：“东方，你要挺住！东方，你要挺住！”不用多问，这个年轻男子就是吴东方了。

叶雨菡见到解正、张小虎和欧阳皓，也来不及说什么，将机票和行李票往张小虎手中一塞，急促地说：“三个行李箱上都写着我的名字，两个是装古玩的黑色特制箱，还有一个是红色大号箱，你们负责把箱子拿走吧，我要陪吴东方去医院！”

张小虎把解正一推：“你去陪叶雨菡，这里有我就行了。”又转身对欧阳皓说，“欧阳秘书长，你立即赶回去向李书记报告，准备应急措施。”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三人中职级最低的张小虎凭着他的冷静和经验当仁不让地成了总指挥。

解正陪着吴东方和叶雨菡，指挥救护车向江河市第一人民医院疾驰。

当救护车开到医院门口时，李毅、于新洁（已临时主持政府工作）和郑院长已守候在那里，郑院长立即叫医务人员将吴东方送往急救室。

医生看叶雨菡裹着绷带，要查看她的伤势，叶雨菡心急如焚地说：“你们全力以赴抢救吴东方，我的小伤在机舱已作处理，不必治疗了。”

在吴东方进入急救室期间，叶雨菡向解正和江河市领导叙述了劫机事件的大致过程。

MF33911飞行了三个小时左右，大多数乘客都已进入梦乡，这时悄悄聚集到前舱的三名暴徒（一名英国人，两名印度尼西亚人）突然高喊：“大家不准动，谁反抗就机毁人亡。”其中一个印尼人举着炸弹冲向驾驶舱；一个英国人左手握着塑钢液体炸弹，右手握着锋利的瑞士军刀，站在头等舱座位前；还有一个印尼人手握同样的武器堵在经济舱前面的通道中。我和吴东方坐的是头等舱第一排，他在靠窗的内侧，我在外侧，那位英国暴徒的刀正好指在我的胸前。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恐怖场面，我当时吓得不知所措，脑海一片空白。吴东方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用英语对这个英国人说：“这女人是孕妇，你用刀对着孕妇太不人道，也太胆怯了吧，我和她换个位置。”

英国暴徒凶神恶煞地说：“让孕妇坐在里侧可以，但你想耍花样就等于是你杀死了这个孕妇和飞机上的所有人。”吴东方和我换了位置，暴徒用尖刀对他的胸贴得更紧了。静静地半躺着的吴东方看上去像在睡觉，其实他眼缝中透出的余光一直在寻找着制伏暴徒的机会。大约对峙了一个小时左右，机舱里突然闪出三个穿着便衣的反恐人员，因为他们经过认真的观察并借助科学仪器的分析，认定暴徒手中的炸弹是假的，从而决定突然制服暴徒。就在这瞬间，吴东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起一脚踢掉了面前英国暴徒手中的炸弹，同时也被暴徒刺了数刀……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抢救，负责主刀的郑院长出来告诉叶雨菡和在场的市领导：吴东方最危险的一刀离心脏仅差一分分，另外几刀都不在要害部位，现在伤口已经完全缝合，病人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大量输血。

大家听后，这才放下心来。

郑院长对叶雨菡说：“本来这时他应该静心修养，不能与人说话，可他执意要你进去，说是有重要事情交代。你要记住，现在与他说话的时间越短越好，同时，千万不要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叶雨菡点点头进了急救室。

吴东方安静地平躺着，脸白得像盖在他身上的床单一样，他一只手挂着药水，一只手输着血。

叶雨菡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帮他理顺了头发，柔声说：“东方，医生说你现在需要静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吴东方轻轻地摇了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不行，捐赠仪式……定在明天上午，不能改，要讲诚信。我不能去，我叔叔吴兴宏……最近失踪，就由你代表我们家族捐赠。”

叶雨菡说：“这怎么行？我虽是你们的家庭成员，但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我来请江河市领导改期，待你身体好了再举行仪式。”

吴东方又轻轻摇了摇头，说话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不行，要讲诚信。明天有许多……要员在场，还有许多国家的新闻记者。你有资格……代表我们家族，我信任你，求你了……”

叶雨菡眼含泪光，她无法违拗吴东方的意愿，也不能再引起他情绪的波动，她感到肩负着千斤重担，又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在吴东方的额上吻了一下，说了声“保重”，便退出了急救室。

叶雨菡将吴东方的意愿向李毅做了汇报。李毅听了深受感动，说：“我们已经在商量改期，既然他如此讲诚信，如此信任你，如此热爱中国这个根，那我们就依照他的心愿，按原定的日期举行文物捐赠仪式。”说完，他把这件事向黄春江书记简单做了汇报。

黄春江朗声笑道：“李毅呀，你这小子不大仗义，这样的大好事，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参加？是不是嫌我这个老头子文化底子差？告诉你，明天你邀不邀请我都要到场，还要讲话。一来嘛，吴东方一家的义举和许多人为此事所做出的努力，显示了炎黄子孙的博大胸襟，它让那些腐败分子羞得无地自容，它让人民对正义充满信心！二来嘛，明天是元旦，是辞旧迎新的日子，举行这样的活动，有助于让世人明白，历史于时序更新中前行，梦想在砥砺奋进中实现！”

在场的人听了黄春江的话，无不为之动容，欢欣鼓舞……

后记　正能量需要历史机遇

数年前的一个偶然机会，有人向我推荐了宋定国平生第一次写的长篇小说手稿。是讲说南方某省地级市基层广大共产党员如何在充满正气活力的优秀领导带领下，靠智慧、胆识与邪恶势力斗争的优秀长篇小说。我花了两个月时间，认真地研读并与有关专家进行了讨论。结论是，不如等等再说。一年后，习近平同志就任党的总书记，很快掀起了改革大潮。

不久，宋定国这部充满正能量、讴歌我党省地级反腐正面斗争的长篇小说还未出版就得到了国家级出版社领导的认同，也在业内引起大家的关注。有人则怀疑：一个地区的换届竟如此跌宕起伏？知情者回答，小说源于生活，在现实生活里，从来就没有避风港。共产党人的胜利，永远是从斗争中获得的。

借着好势头，宋定国又写出了第二部，再度正面讴歌来自基层的县级领导的经历，写得风生水起，连其个人私生活也与以往的同类小说完全不同，极富生活的真实性。让我想起自己曾在一个地级市工作数年的经历，由于工作关系，上至一把手，下至村支书，作为朋友，不可谓不多，但像宋定国笔下充满正气、富有智慧者真的很少。

随着时代与岁月的向前，他们中间一些人的人生道路发生了变化：有的人想往上爬，攀龙附凤，最终栽了；有的人看透一切，干脆归去；更多的人念着百姓的生存，与他们共同顶着种种“艰难”……

说实话，同类小说我读过很多，但就我对生活的体验而言，总感觉那是小说。而宋定国的这几十万字，却让我字字读出钢珠击穿玻璃的脆响，句句让我痛思！我失眠了，彻夜不眠！把基层的艰辛与信仰写得如此丰满、激昂、真实的小说，我还真是第一次读到。天明后，我打电话给宋定国，建议他继续写下去，不管写多少字，写出你的正气，讴歌我们的时代，能够对付一切的能量与措施就行了。

宋定国来看我了。这是我们从书稿开始后数年里的第一次见面。

我依稀记得他曾是党校教员，走上市委书记的第一秘书后，又随书记换岗到人大，很快去了全国500强之一的企业做高管。文学爱好让他一心想圆少年时代的作家梦。现在成了，但他说，按我的要求，正在计划写三部曲，他说要改改套路，问我可不可以。我说，你想怎么写是你自己的事，你只是要掌握一点：把你积累中最好的最优秀的都挖尽，只有这样，才是你最好的作品，奉献给社会你才不会后悔！因为你前面两部都上承下续，这作为第三部应该也是接着的。他说，允许他思考一阵子。我以为他可能会停下笔过半年数月，令我吃惊的是他竟然很快写出了第三部。我是一口气读完的。感觉相当不错。虽然第三部是接着前两部情节，但编出了更为精彩的情节与完美的人物，尤其是丰满而真实的生活感，让《当代》杂志一下子看中，刊发于2015年。

现在，中国文联出版社正式推出这部三卷本的宋定国处女作，又恰逢我文学创作五十年。作为曾经关注过宋定国这部长篇创作的专业工作者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让我兴奋、欣慰的了！

我写上面这些文字，想要表达的是，生活是创作的源泉，作家有正能量驱使，他必然会努力挖掘生活里的正能量，他有那充满正能量的激情，就一定能创作出优秀的作品！宋定国就是个例子！如果我们眼前一片雾霾，只想雾霾带来的恶果，而不是从解决问题、扼杀雾霾源头的出发点去思考，那你就会满脑子的生活不如意，笔下自然流淌出来的一定是大篇的问题，而不是积极的措施！

从事文学创作五十年来，我给自己一个规定，自己不参加评奖、不给任何人的书作序。但对宋定国，我开了个例，这是鉴于他作品充满着正能量，又正赶上习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重要讲话发表。

我写了上述几句话，代表我的心意，代表我的态度。

张国擎

2015年12月8日于紫金山下文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