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书名：罗密欧与朱丽叶

- 作者：［英］威廉·莎士比亚

- ISBN：9787532771981

- 译者：方平

- 责任编辑：冯涛

- 产品经理：邵明鉴

前言

《罗密欧与朱丽叶》约写于1594～1595年左右，莎士比亚正当三十岁光景。这个悲剧出现在当时英国舞台上，可说预告着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一个以莎士比亚为代表的文艺高潮即将来到了。在此之前，英国舞台上还不曾有过取得这么巨大成就的一部杰作。无论基德的《西班牙悲剧》（约1589）也罢，马洛的《帖木儿》（1587～1588）、《浮士德》（约1592）也罢，在戏剧结构的完美上、人物心理刻画的细致上，都不能和这部悲剧相比拟；尤其像朱丽叶这么一位光彩四射的女主人公的形象，更是中世纪以来的欧洲舞台上，前所未见的。莎士比亚本人还正在继续努力，向他个人的创作最高峰攀登，但经过刻苦的学习阶段，已经无可怀疑地显示出一位戏剧大师的艺术才华了。

当时伦敦的观众热烈欢迎《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出。伦敦市场上先后出版了四种单行本，最早的一种（1597）书名页上写道：“该剧博得一片掌声，多次公演”。出版商非法印卖这种戏本儿原是为了赚钱，他们看准了这是一部受欢迎的戏。英国牛津大学图书馆至今还保存着一部《莎剧全集》原始版本（1623），它被当时的牛津大学学生们翻得最旧最烂的部分就是男女主人公在阳台上诀别的那场戏。（第三幕第五景）

英国的老一辈莎学专家哈里逊给了这个悲剧很高的评价；但是他又认为偶然性在这个戏剧中太突出了，就像在序诗中所说，都是“命中注定”的。要是罗密欧不是蒙太古家的人就好了，要是蒂巴特不是在那个恶时辰里碰到牟克休，要是老卡普莱对待自己的女儿克制些，要是神父的信送到了罗密欧的手里，那就好了；只消神父早五分钟到达墓穴，那就一切没事了。谁知在每一个关键时刻，总是出了岔子，这个悲剧与其说产生于思想意识方面，不如说是由于运气不好。所以《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一个出色的、很成功的悲剧，但不算是一个十分深刻的悲剧。

[1]

我们该怎样看待哈里逊和其他学者

[2]

提出的“偶然性”这一问题呢？首先，“要是罗密欧不是蒙太古家的人就好了”这一个问题是不成立的，因为悲剧本身的主题思想就是爱情高于两个封建家族间的宿仇。冤家儿女的生死恋正好显示了两家间的私仇对人性的摧残。

我们有“无巧不成书”这句话，文艺作品自然没有必要排除生活中大量存在的偶然性；一部好的戏剧不是回避巧合，而是怎样通过看似偶然性，更好地显示生活的真实。

罗密欧和朱丽叶的爱情具有反封建意义的光辉，建筑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还是当时来之不易的历史上的新生事物。通过两个世代仇恨的家族间一触即发的械斗，通过家庭内部在婚姻问题上新旧两代发生激烈冲突等一系列场景，我们看到这仍然是个封建势力相当强大的时代。这个悲剧实际上并不仅仅是个人的悲剧
、一对情侣的悲剧
；而是走在历史前面的先驱追求自己的生活理想而不惜牺牲的悲剧。这里有着史诗般悲壮的意义，因为面对着无可避免的历史必然性
。从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一对爱人的确太苦命了，他们的遭遇有太多的不如意。从人类社会的发展史来看，那么人们总是踏着先驱的血迹前进；在历史的祭坛面前往往需要人类献上自己最优秀的儿女做牺牲。这个悲剧正是通过偶然性显示了这一历史轨迹。

花前月下，罗密欧和朱丽叶心心相印，互换盟誓，两颗真诚相爱的心灵要用神圣的婚礼永远结合在一起。劳伦斯神父为这一对恋人祝福时，怀着良好的愿望，从这不寻常的爱情中看到了一线希望，一个给全城带来安定和平的好机会：——

你们俩的结合，也许会开一朵花：

彼此仇恨的冤家变成了两亲家。

可是凭一个长者的人世阅历，他又不免为这一对火热的情人感到忧虑：“这凶猛的欢乐会带来凶猛的结局。”

果然是这样。罗密欧心醉神迷地握着朱丽叶的纤手在圣坛前起誓时，他并不知道蒂巴特（朱丽叶的凶暴的堂兄）早已把一封挑战书送到了他家，给他们神圣的婚礼投下一重阴影了。

罗密欧，喜气洋溢的新郎，内心在唱歌，来到广场，却被蒂巴特挡住了去路；蒂巴特口出恶言向他挑衅道：

罗密欧，要表达我对你的“爱”，挑不出

更好的一个称呼了：——你这个奴才！

性格化的语言啊！原来对于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爱”的人，充满着毒汁的“恨”才是他的“爱”。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前一天，罗密欧发现广场的石板地上血迹斑斑，知道方才又爆发了一场两个家族间的械斗，感叹道：

“恨”出了力，可“爱”出的力更大呢。

这里的“爱”指的是被“恨”所支配，动辄拔刀相见、嗜杀成性的“偏爱”。对于蒂巴特的确是这样，“爱”和“恨”完全错位了；当他嘴里说“我对你的爱”时，实际上在表达他内心的刻骨仇恨。爱的是“恨”，恨的却是“爱”。蒂巴特第一次上场亮相，就清楚地表明了他这错乱的情结。眼看一场大规模的械斗要爆发了，好心人努力劝架，而他只要厮杀，拒绝和解：

我就恨这个词：“和平”，就像我恨地狱，

恨蒙太古的男女老少，还恨你！

被蒂巴特看得高于一切的封建家族的强烈的荣誉观念渗透着“恨”的毒汁。而在罗密欧的胸怀里正洋溢着太多的爱，太多的幸福感，他多么愿意大家和他一起分享爱的祝福啊。眼前，他甚至自愿去拥抱他的侮辱者，试图以他的热烈的爱去消融那家族间冰山般的仇恨：

叫你想不到的是，我可是爱你呢：

以后你会明白，我自有爱你的理由。

就这样吧，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

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该满意了吧。

这一声“好卡普莱”，出自罗密欧之口，真是非同小可；受人侮辱，还赔上笑脸，岂不把蒙太古家族的脸面都丢尽了？净化心灵的“爱”，使罗密欧已超越了两个家族间解不开的仇恨。他和朱丽叶，从他们冲破家族仇恨，倾心相爱的那一刻起，都抛弃了本家族的狭隘的荣誉观念。可悲哀的是，罗密欧的真诚美好的心愿，不仅不能感动骄横的蒂巴特，甚至也不为自己的好友所理解。牟克休只觉得这种卑躬屈膝、忍气吞声，太丢了自己的志气，长了对方的威风，为捍卫朋友的荣誉，他挺身而出，不消三言两语，已和蒂巴特刀来剑往地干起来了。

罗密欧仍然紧抱着爱的信念，努力劝解，他的一片真心诚意却受到了最冷酷的讥嘲：反而害得好友遭到对方的暗算，送了命。

牟克休这嘻嘻哈哈的小伙子到哪里，哪里的气氛就活跃起来；一对恋人的纯洁的爱散发着青春的诗意，又加上他那无忧无虑、富于青春活力的笑声，使这个悲剧直到此刻，更像是一个轻快的洋溢着喜剧气氛的青春剧。

谁想牟克休的年轻的生命给封建势力的仇恨所吞没了，随着他的笑声的消逝，罗密欧的被放逐，整个戏剧敲响了悲剧的丧钟，阴暗的气氛越来越浓重，再没有轻快的笑声了，尽管还有粗俗的奶妈（那个“穿裙子的小丑”），在那儿不合时宜地插科打诨，最多也只是引起苦笑而已。

新婚的丈夫遭到了放逐，离她远去了，专制的父亲以“不承认有你这女儿”作威胁，逼迫她嫁人，明天早晨男方就要来迎亲了，打击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柔肠寸断的朱丽叶这时跪倒在地，泪流满面，仰天申诉道：

天上有没有慈悲，从高高的云端

直看到我心底深处的满腔悲哀？

于是她转身去哀求妈妈，她已横下了心，不怕把话说尽说绝，就是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我的好妈妈啊，求你啦，别抛弃我！

把这婚事往后推一个月，一星期吧

……

要是你不答应，那就把新娘的合欢床

抬进阴暗的陵墓里，跟蒂巴特为邻吧。

谁知她的母亲也把脸一沉，冷冷地转身就走。房内只剩下朱丽叶和奶妈。奶妈对于她难言的隐情是完全知道的，心慌意乱的她只能向奶妈求助了。谁知奶妈给她出的好主意是：事情已经闹到这地步，嫁给伯爵吧，只当她那被放逐的丈夫已经死了。

可怜的朱丽叶在绝望的深渊中挣扎着，别想从周围得到一丁点儿同情和帮助，多么地孤立无助啊！

回想花前月夜，那一对热恋的情人互换盟誓，朱丽叶在那良辰美景，曾经以为拥有爱情就是拥有一个最富足的精神王国，她夸耀道：

我的恩情，像大海，是无边无际，

我的爱，海一般深，我给的越多，

我越有，取都取不尽……

哪知道不到两天，光景陡变，天地虽大，却是举目无亲，无处容身。爱情，原来只是她和她所爱的人——两个心心相印的人儿之间懂得的一种特殊的话语罢了。

这是个充满着肉欲气息的世界，又是个被仇恨统治支配着的世界，可没有爱情立足的余地啊。罗密欧和朱丽叶为之而甘心献出自己的生命的爱情，还只是这一历史时期的新生事物，像一朵鲜花瑟瑟地开放在寒气逼人的早春天气，得不到阳光和雨露的滋润，绽苞初放，就遭受风雨的摧残。

为了忠实于爱情，为了保住一个做妻子的贞洁，拒婚的朱丽叶向神父表白了她刀山敢上、火海敢下的决心。到了深夜，她面对着死亡的可怕的幻影，不顾一切地喝下了劳伦斯神父为她准备的烈药。她只能死里求生，死里求爱。可是悲剧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系列意想不到的事件挫败了有情人的愿望和决心，挫败了神父的智慧和周密的安排。我们哀怜之余，能不能这么说呢？——这一对有情人，似乎只是听凭命运摆弄的可怜的玩偶而已。

“命运”在这个悲剧里，是个不出场的、却处处让人感觉到它可怕的存在。

剧中人物还没上场，序诗先就点明男女主人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苦命的”原文“star-crossed”，意即“命中注定受折磨的”。这对少男少女在假面舞会上一见钟情，陷入情网后才各自发现：原来爱上了只该恨、不该爱的冤家对头，可是知道得太晚了，他们像两个小虫子般，已牢牢地粘住在情网上，再也没法脱身了。

我惟一的爱，来自我惟一的恨！

见面时，不知道；知道了，已脱不了身！

好叫我害怕啊！——这样产生的爱情；

我要爱，只能爱我本该憎恨的仇人！

“只能爱我本该憎恨的仇人！”朱丽叶在发出这声惊呼时，捉弄人的命运却在暗中狞笑了。

杀人者死，罗密欧忍无可忍，用他的利剑去伸张正义，为亡友报了仇，却触犯了维罗那森严的法令。朋友催促他赶快逃命吧，他望了一眼倒在他脚下的蒂巴特的尸体，满脸痛苦地仰天呼号：

唉，命运把我玩弄得好苦啊！

这真是一声撕心裂肺、划破长空的悲鸣。对于新婚的罗密欧，方才还是满脸春色，风和日暖；忽然一霎时，天昏地暗，卷来了狂风骤雨，一切幸福和希望全都破灭了，他陷于绝望了。就在这时，命运带着狰狞的冷笑赫然显现在罗密欧的眼前。多可怕的命运！罗密欧只觉得自己是被任意摆弄的可怜虫而已。

这个悲剧以两家世仇间的爱和恨的冲突作为一条贯穿的主线。它还蕴藏着更深一层的内涵，那就是超出于一对情侣的生死相恋，在更普遍的意义上，表达了颠扑于尘世的芸芸众生，饱经人生的磨难，对于人生的辛酸的反思：人和命运的搏斗——人凭着自身的智慧，敢于跟残酷的命运展开激烈的搏斗。

劳伦斯神父第一次出场，在园圃里采集百草。这位可亲的老人家很像中世纪的科学家，潜心探究大自然的秘密，在辨认、鉴别各类香花毒草的性能时，进入了哲理性的思考：

这世上哪有一物，一身都是恶？

对人对世，它总有一点用处，

哪怕是尽善尽美，使用没分寸，

“善”就会变质，丧失了它的本性。

“善”成了“恶”，如果漫无节制地滥用；

掌握得好，“恶”也能为人们立功。

识别善恶，需要判断力；懂得慎用善，利用恶，更有赖于智慧。这其实是说，人类获得了智慧，就掌握了一种可以控制自然界的力量。《罗密欧与朱丽叶》本是一个歌颂爱情的青春剧，但是在这里我们听到了具有哲人风度的神父在赞美人类的智慧。

罗密欧爱上了仇家的女儿，从这意想不到的叛逆性热恋中，深谋远虑的老人家看到了化干戈为玉帛的一线希望，因此乐于成全这一对情人，冲破两家的世仇，结为恩爱夫妻。

沉浸在热恋中的罗密欧想以柔化刚，向口出恶言的蒂巴特求取和解：“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在他这好言好语里回响着神父的愿望。

命运却偏是指使一个为盲目的仇恨所支配的人，用丧失了理智的疯狂的行动，叫美好的愿望顿时成为泡影。两家世代的积仇宿恨的罪孽竟全部落在无辜的罗密欧的头上！他一下子从新娘身边，从亲友们中间遭到了无情的放逐。又是命运胜利了，有情人在用泪水洗脸。

朱丽叶为了抗拒封建婚姻，一口吞下神父为她准备的烈药。这精心的配方可说是人类的智慧的结晶，它能使“生命”在四十二小时内伪装成“死亡”。可是朱丽叶在墓穴中苏醒过来时，并不像原先计划好的那样，有她的新郎守候在身边，准备好带着她双双投奔向外边的世界。只有罗密欧的尸体，赫然横陈在她脚下。

“命运”越发得意了，发出了最恶毒的狞笑声。

一切都阴错阳差。神父凭他的智慧安排的周密计划，被完全给推翻了。忠贞的朱丽叶不怕死中求生，显示了一个弱女子的最坚强的意志力量，谁知还是劫数难逃，跳不出命运的掌心！

神父不得不令人心酸地认了输，向绝望的朱丽叶吐露道：

有千钧重的力量，我们可没法对抗，

把我们安排好的，都给打乱了。

“命运弄人”，这也许是文学作品中一个永恒的悲剧性主题吧。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写的就是渺小的人类劫数难逃。太可怜了啊，命运折磨人，简直就像瓮中捉鳖，怎么躲也躲不过。命运，可怕的暴君，威严地、绝对地统治着人类。

你可以把《罗密欧与朱丽叶》称作又一个命运的悲剧；可是要看到，男女主人公已不完全听凭命运的摆布了。不再是听凭摆布，而是人试图凭自身的智慧和意志，跟命运对抗。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人虽然失败了，但是这一对为情而生、为情而死的恋人，他们所坚持的“爱情”的价值观，却并没有被命运所摧毁。他们的悲惨的结局自有一种悲壮的意味，虽死犹生，虽败犹荣，流芳百世。

正因为出现了“命运”这个不露面的角色，这一千古绝唱的爱情悲剧更添上了一份可歌可泣的悲壮。我们不由得想起了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中那句名言：“人可不是为了给打垮才造出来的，可以消灭一个人，就是打不垮他。”对于这一对不朽的情人和他们的纯洁的爱情，我想我们同样可以这么说吧。

[1]
见哈里逊：《莎士比亚悲剧》（G.B.Harrison：Shakespeare's Tragedies，1951）第48页。

[2]
例如见亚历山大：《莎士比亚和他的同时代人》（Marguerite Alexander：Shakespeare & His Contemporaries，1979）第188页。

The Tragedy of Romeo and Juliet

罗密欧与朱丽叶

剧中人物

蒙太古

蒙太古夫人

罗密欧
他们的儿子

亚伯拉罕
蒙太古家仆人

巴尔萨
仆人，伺候罗密欧

卡普莱

卡普莱夫人

朱丽叶
他们的女儿

奶妈

蒂巴特
卡普莱的侄子

彼得
仆人，伺候奶妈

维罗那亲王埃卡勒斯

帕里斯伯爵
亲王的亲戚

小厮
伺候帕里斯伯爵

致词人

劳伦斯神父

约翰神父

市民们，亲王的随从，巡吏，巡丁，众宾客，

卖药人，乐工三人等

场景

维罗那，曼图亚

- 序诗

- 第一幕

- 第二幕

- 第三幕

- 第四幕

- 第五幕

- 考证

序诗

［致词人上］

这本戏，场景落在美丽的维罗那，

有两户大族，论声望，各不相让，

年深的宿怨，爆发出新近的厮杀，

私斗叫清白的手把血污染上。

这世代仇恨的两家，生下了一对

苦命的鸳鸯：恩爱不到头的恋人；

可怜他们俩的结局，真叫人心碎！

双双殉情，才埋葬了双方的斗争。

爱情是多灾多难，生死相恋，

仇恨是没完没了，不肯罢休，

直到失去了亲骨肉，才心回意转。

正戏就要上场——演两个钟头：

现在，请各位看客且静心细听，

交代过大意，把情节再演个分明。

［下］

第一幕

第一景 广场

［卡普莱家的两仆从：桑普森及格莱戈里佩剑持盾上］

桑普森
格莱戈里，我就是这句话，咱们决不受那瘟气！

格莱戈里
才不呢，咱们能给人家当出气筒吗？

桑普森
你听着，大爷的一股火气上来了，就要动刀子。

格莱戈里
（嬉皮笑脸）我说呀，趁你还有一口气，抽刀子出来干吗，把你的脖子伸过去吧。

桑普森
谁触动了我的性子，我出手才快呢。

格莱戈里
可要触动你这性子、挥动你那刀子，也真不容易呀。

桑普森
看到蒙太古家的一条狗，就动了我的气！

格莱戈里
（故意激他）一动气，就该动手，是好样的，就给我站着挺住了；可你呀，一动气，先动脚——溜啦！

桑普森
他们家的一条狗都惹我动了气，整个身子都挺了起来！蒙太古家的人，管他是男是女，我都要占他们的便宜。

格莱戈里
可见得你是个不中用的奴才，最不中用的才只想占便宜。

桑普森
这话说对了，不中用的娘们儿，生来就是给人占便宜的；所以呀，蒙太古家的人别让我碰上了，是男的，就叫他靠边站；是女的，给我垫底儿。

格莱戈里
结下仇恨的是咱们两家的老爷，和老爷手底下的咱们。

[1]

桑普森
我才不管爷们儿还是娘们儿，我乃是个不讲情面的暴君！我跟男的打完了硬仗，回头就跟娘们儿来软的——我把他们家大姑娘砍得头破血流！

格莱戈里
叫大姑娘头破血流？

桑普桑
对啦，头破血流，或者呢，叫她们身破血流，——（嬉皮笑脸）随你怎么想都可以。

格莱戈里
（笑嘻嘻）她们怎么想，那只有她们自己肚子里得知了。

桑普森
只要我挺得住，是甜是苦，叫她们自己去辨滋味儿吧。谁不知道，我这好家伙可厉害呢！

格莱戈里
谁不知道你是条上不了席面的臭糟鱼。（像发现猎物似的，兴奋）快把你的“好家伙”亮出来吧，瞧，蒙太古家的人来啦——来了两个！

［亚伯拉罕及巴尔萨自远处上］

桑普森
（拔剑）我那好家伙赤条条地亮出来了。上前去，吵一架！有我在你后面呢。

格莱戈里
怎么，在我背后，好转身就逃吗？

桑普森
你只管放心吧。

格莱戈里
不，嘿，我就不放心你！

桑普森
理，要归到咱们这一边，让他们先动手！（把剑放回去）

格莱戈里
我迎面走过去，丢个白眼给他们瞧，他们受不了也得受下去。

桑普森
可不，看他们敢怎么样！我呢，冲着他们咬我的大拇指，要是他们不敢吱一声，那就把脸面都丢光了。（看到对方行近了，咬大拇指）

亚伯拉罕
你这是冲着咱们咬大拇指吗，老兄？

桑普森
（回头，悄声问格莱戈里）要是我说声“是”，理在我们这一边吗？

格莱戈里
（悄声）不。

桑普森
（转身）不，老弟，我可没有冲着你咬我的大拇指，老弟；可我是咬了我的大拇指，老弟。

格莱戈里
（踏前一步）你是想要打架吧，老兄？

亚伯拉罕
打架，老兄？我不想，老兄。

桑普森
要是你想打一架的话，我奉陪。打起架来，我可以算得一个，不比你差。

亚伯拉罕
也强不了。

桑普森
（不知道怎样接嘴）嗯，老弟——

［班伏柳自远处上］

格莱戈里
（悄声）说“比你强”，看，那边来了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

[2]

桑普森
（嘴硬了）就是比你强，老弟！

亚伯拉罕
你胡说八道！

桑普森
（摆开了阵势，拔剑）是好汉，就拔出你的剑来！

格莱戈里，别忘了你的杀手锏。

（双方交锋，剑来刀往地斗起来）

班伏柳
（急忙赶到双方中间）住手，蠢货！

把剑收起来，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打开双方碰击的剑头）

［蒂巴特拔剑赶来］

蒂巴特
（气势汹汹）

怎么，拔了剑，跟这些没胆量的贱货斗？

转过身来，班伏柳，到我这儿来找死吧！

班伏柳
我正在这儿劝架呀，快收拾起你的剑吧！

要不，帮我挡开双方的打斗吧。

蒂巴特
什么！拔了剑，还跟我谈什么和平？

我就恨这个词：“和平”，就像我恨地狱，

恨蒙太古的男女老少，还恨你！

看剑，胆小鬼！（向班伏柳刺去）

［二人交锋］

［两族人员又爆发一场混战。

一群市民持枪持棍涌上］

众市民
有棍子的用棍子，有枪的使枪，打呀！

把他们打下去！打倒卡普莱家的人！

打倒蒙太古家的人！

［老卡普莱穿睡衣上，夫人紧随其后］

卡普莱
什么事？大吵大闹的！给我拿长剑来！

卡普莱夫人
拿拐杖吧，一根拐杖！拿剑来干吗呀？

卡普莱
快拿剑来，听见吗！老蒙太古也赶来啦！

他欺人太甚了，冲着我挥舞他的剑！

［老蒙太古持剑上，夫人紧随其后］

蒙太古
卡普莱，你这老贼！

（向妻子）别拉住我，放手！

蒙太古夫人
你要去拼老命，一步也不放你走！

［亲王埃卡勒斯率侍从上］

亲王
（挥手示意立即停止械斗）

没王法的臣民，破坏和平的罪人，

不怕用乡亲的鲜血把刀剑沾污了——

（发现还有人在刀来剑往）

他们不听我的话吗？这还了得！听着：

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个畜生！为了

给你们满腔怨毒的怒火解渴，

不惜叫血管迸射出殷红的喷泉。

王法无情，你们的血腥的双手，

还不给我扔下你们的凶器！

（双方人员被迫把刀剑放置地上）

听着，你们震怒的君主下判决了：

老卡普莱，你蒙太古，只为了一言半句

无关紧要的空话，你们已三度

在大街小巷斗起来，已三次破坏了

维罗那的安宁；累得年老的市民们

扔下了庄重的，和身份相称的长袍，

用衰老的手拿起了同样衰老的、

在太平岁月里生了锈的长枪，只为了

发泄你们的发了霉的仇恨；今后，

你们再胆敢在街头闹事，我就要

拿你们的生命去抵偿被破坏的和平。

这一回，算了，你们都给我回去吧。

你，卡普莱，跟我来；你呢，蒙太古，

今天下午去“自由镇”，咱们的司法厅，

听候我对今天这闹事有什么决定。

再说一遍：除非不想活了，都给我回家去！

［率侍从下，众散去。留下蒙太古夫妇，班伏柳］

蒙太古
是谁闹起来的，叫宿怨又添上了新恨？

动手打起来，那时候，侄儿，你在场吗？

班伏柳
我还没来到，你对头冤家的仆从

跟你家的仆从已打得难解难分了。

我抽出剑来想挡开双方。这时候，

性子火爆的蒂巴特，扬着剑，赶来了，

他冲着我耳朵，尽说些不中听的话，

一边把他的剑在他的头上挥舞得

飕飕地响——那是空气在嘲笑他，

摆什么威风！我们正一剑来一剑去，

在交锋，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成双捉对的，都摆开阵势，杀起来了，

直杀到亲王驾到，把双方喝开了。

蒙夫人
罗密欧呢，他去哪里了？你今天见到他吗？

真高兴，这一场厮杀没他的份。

班伏柳
伯母，太阳神还没从东方的金窗子里

探头张望——还早着呢，早那么一小时，

我心里烦闷，到城西去散步，在那儿，

在一丛榕树底下，我瞧见你的儿子，

这么早就独自在蹓跶了。我向他走去；

他一瞧见我，却躲进了林子的深处。

我拿自己的心境去比他的心，

我只想寻找那让人找不到的地方，

灰溜溜的，就连我独个儿也成了多余，

因此他走他的，我只管走我的，

他巴不得躲开我，我也乐得避开他。

蒙太古
好几个清晨，有人在那边看见他——

长吁短叹，让气息弥漫在晓雾里，

给朝晨的露珠，添上点点的泪珠，

可是不等到那鼓舞众生的太阳

在遥远的东方，为黎明女神撩开了

黑沉沉的床帐，我那儿子，苦着脸，

急忙逃避着光明，溜回到家中，

独自躲进了房内，写什么东西；

他紧闭门窗，把白天的大好阳光

锁在外边，让人工的黑夜归自己。

这样的怪癖，不是什么好兆头——

除非慰劝把他的苦恼赶了走。

班伏柳
好伯父，原因在哪里，你可知道？

蒙太古
不知道啊，他一点口风也不露。

班伏柳
你有没有想办法向他探问过？

蒙太古
我问过，还有许多朋友也问过，

谁知他，心事全埋在他自己的心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紧瞒着的秘密，

你别想从他那儿挖掘出什么来。

像一朵蓓蕾，还没有迎着和风

在阳光底下展现花瓣的娇艳，

先就给丑恶的毛虫蛀空了花心。

知道了他苦恼是为的什么原因，

我们就尽心地替他治疗那病情。

［罗密欧自远处上］

班伏柳
瞧，他来了，请二位暂且先避开；

我去探问他，哪怕他对我不理睬。

蒙太古
很好，留下吧，但愿你能从他的口，

听得了真心话。夫人，我们这就走。

［蒙太古夫妇下］

班伏柳
（向低头走来的罗密欧）

早安，好兄弟。

罗密欧
（抬头张望）时间还这么早？

班伏柳
刚敲过九点钟。

罗密欧
（叹气）好长啊，悲哀中的时间！

那急匆匆离去的是我父亲吧？

班伏柳
是啊。

有什么悲哀拖住了罗密欧的时间呢？

罗密欧
没那个福气呀，有了，时间就变短了。

班伏柳
在热恋吗？

罗密欧
冷！

班伏柳
冷冷的，你的心？

罗密欧
冷冷的是她的心，不理我火热的情。

班伏柳
唉，爱神啊，看他是那么的温柔，

一碰他，却是那么粗暴，那么狠！

罗密欧
唉，爱神啊，一双眼睛给扎没了，

却还是瞧得见直闯进那心灵的途径。

我们哪儿去吃饭？

（发现满地狼藉，还有血迹）

哎哟，又一场格斗！

不必跟我说了，我听到了那一片杀喊声。

“恨”出了力，可“爱”出的力更大呢——

[3]

大吵大骂的“爱”啊！好亲热的“恨”啊！

一切的一切，原只是无中生有啊！

[4]

郑重其事的轻浮呀，严肃的虚荣啊，

井井有条的是杂乱无章的混沌啊，

铅块重的羽毛，一团光明的烟雾，

冰冷的火焰，憔悴病弱的健康，

睁着眼睛的睡觉，黑的就是白的！

爱给我这感觉，可这感觉并没给我爱。——

你听了好笑吗？

班伏柳
不，兄弟，我想哭。

罗密欧
心真好！哭什么呢？

班伏柳
哭你的好心受苦了。

罗密欧
嗳，爱情就这样，没分寸，太专横，

我这一肚子悲哀已把我压坏了，

怎禁得你再来替我添上你的愁！

你对我表示了你的关心，不知道

反叫我这苦恼的人，愁上再加愁！

爱情，是一阵阵叹气凝聚成一团烟，

通了烟，火星在情人的眼星里闪现，

伤了心，汪洋大海增添了相思泪；

此外，爱还能是什么？有理性的疯狂，

让人咽不下的苦味，捞不到的蜜糖，

再见吧，兄弟。

班伏柳
且慢，我陪你一起走。

你要丢下我，那你就不把我当朋友啦。

罗密欧
嘿，我把自己都丢了，在这儿的不是我，

这不是罗密欧，罗密欧在另一个窝。

班伏柳
正正经经跟我说，你爱上了哪一位？

罗密欧
怎么，你要我唉声叹气地告诉你？

班伏柳
唉声叹气？不，正经地告诉我：谁？

罗密欧
要一个病人郑重其事地立遗嘱——

病这么重，还用刺心话去逼他！

正经地跟你说吧，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班伏柳
我看得好准！——料想你是在恋爱。

罗密欧
好一个瞄准手！我爱上了一位美人儿。

班伏柳
目光好，好兄弟，一下就射中了目标。

罗密欧
这一箭你要射空了，爱神的金箭

射不进她的心。像月亮女神般贞静，

她冰清玉洁，把主意拿定了，拿牢了，

全不怕小爱神那张小孩儿玩的弓；

柔情蜜意的话，钻不进她的心，

她不理你火热的目光，盯着她瞧；

让圣徒动心的金银，叩不开她情怀。

论花容月貌，她该是多么地富足，

只可惜她一死，“财宝”跟着进坟墓。

[5]

班伏柳
她立下誓：守童贞，终身都不嫁？

罗密欧
发过誓了，这吝惜，造成的损失多大！

她糟蹋自己的美，芳心就这么狠，

砍断了“美”的根，不让“美”传于子孙，

她太美了，太聪明了——美丽得太聪明，

她是有福了，不管我多绝望，多伤心。

她自心发愿：跟爱情断绝来往，

我活着也是死了，尽管还活着把话讲。

班伏柳
听我的话，快别去想她吧，忘了她吧。

罗密欧
那么请教你，怎么样我才能忘得了？

班伏柳
别盯住一个人，打开你的眼界吧——

世上美人儿多的是。

罗密欧
你无非在教我

格外地想到她，只觉得她的美没法比；

那幸福的黑面罩，吻着美人儿的嘴脸，

格外地让人想：这底下的白皙的娇容；

好比有人一下子双目失明了，

永远忘不了他那宝贵的目光。

你指给我看，一位绝色的美人儿，

美得没法比，那娇容无非提醒我：

还有比这无比的美更美的美人儿。

再会吧，要教我忘了她，可白操了心。

班伏柳
做不到这一点，我死了还欠你的情。

[6]

［同下］

第二景 街头

［卡普莱，帕里斯伯爵，边走边谈上，后随仆人］

卡普莱
……可是蒙太古跟我家一样，闹了事，

同样要受王法处分；我想这也不难——

要我们上年纪的人，过太平日子。

帕里斯
你们这两家，都是名门大族，

真可惜，却年深月久，总是有疙瘩。

且说，你老对我的求亲，怎么说呀？

卡普莱
我要说的，也就是早跟你说过的话：

小女来到这人间，还陌生得很呢——

她还没度完十四个春秋和寒暑。

等两个夏天，两度进入了秋凉，

到那时，她也许成熟了，才好做新娘。

帕里斯
比她年轻的，已做了幸福的母亲啦。

卡普莱
很早就凋落的，是那早结果的树木。

大地把我的希望，一个个都吞没了，

[7]

只剩下她，我世上惟一的安慰。

好帕里斯，去向她求爱吧，得到了她的心，

她愿意了，我的同意还不是现成？

在上门的公子哥儿中，要是她选中你，

我不会不点头；决不说，我可不中意。

今晚上，年常的旧规，我举行酒宴，

邀请一大群男女宾客来叙谈，

你也是我竭诚邀请的一位贵宾，

给宴会添几分光彩，请务必光临。

今晚上，你瞧，在寒舍，从天而降

是人间的灿烂的群星，把黑夜照亮；

精力旺盛的小伙子有多么欢喜——

紧跟着一步一拐的残冬的足迹，

终于盼来了盛装的四月艳阳天；

今宵的舞会上，在蓓蕾初绽的花丛间，

你将会同样的高兴！好好看，好好听，

挑一位最中意的姑娘做你的意中人；

你眼界放宽了，只见一个胜一个，

群芳争妍，小女只好算，聊备一格。

跟我来吧。

（把一份名单交给仆人）

喂，快去吧，脚底下加把劲，

走遍维罗那，把列在名单上的贵宾

一家家都找到，都上门，一个个都邀请——

卡普莱家热诚欢迎大驾光临。

［和帕里斯同下］

仆人
（直怔怔地瞧着手里的名单）把列在名单上的贵宾一个个都找到！这名单上写的是：鞋匠用尺去量布，扔个鞋楦头给裁缝；打鱼的拿起画图笔，画图的倒反而张渔网——现在主人派我去把列在名单上的那些个爷们娘们都请到，可是我这辈子别想认得出这张纸上写着的都是些什么名字。我得去请教有学问的人。（瞧见有人过来了）来得正好！

［班伏柳及罗密欧上］

班伏柳
呃，伙计，新火足以把旧火烧完，

同样地，新痛可以减轻那旧苦；

你头晕目眩，索性把身子转一圈，

伤心绝望，用另一种烦恼去消除；

给你的眼睛，另找个新的对象吧——

那以前折磨你的痴情，就会消亡。

罗密欧
你开的药方，有时候倒也管用。

班伏柳
有时候？

罗密欧
当你的小腿擦破了一点皮。

班伏柳
哎哟，罗密欧，你不是疯了吧？

罗密欧
没有疯，可我比疯子给绑得更紧，

禁闭在监狱中，我想要吃的，不给吃！

挨鞭子抽，受折磨——

[8]

（向走近来的仆人）下午好，好伙计。

仆人
老天爷，下午好！请教大爷，能念书吗？

罗密欧
会啊，这算是我苦命人的财富了。

仆人
也许你倒是能背着念，可我想请教，

能看着念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罗密欧
会啊，只要字母我认得，又知道了那些字句。

仆人
你倒是实话实说，祝你快乐！

（转身就走）

罗密欧
留步，伙计，我能看着念。（接过名单，朗读）马蒂诺大爷及其夫人和诸位千金，——安塞尔美伯爵及其美貌的令妹，——寡居的维特鲁维奥夫人，——帕拉森西奥大爷及其娇滴滴的令侄女——牟克休及其令弟凡伦丁，——家叔卡普莱及婶母，及堂姐妹，——贤侄女罗瑟琳；莉维霞，——伐伦西奥大爷及其表弟蒂巴特，——鲁西奥及伶俐活泼的海伦娜——

好一群雅士名媛！请他们去哪儿呢？

仆人
把他们请过来呀。

罗密欧
来到哪儿呢，请吃晚饭吗？

仆人
请到咱们家。

罗密欧
谁的家呀？

仆人
咱们东家的家呀。

罗密欧
也真是，我该先问你：你东家是谁？

仆人
现在不用你问，就跟你说了吧。咱们东家是大大

有钱的卡普莱，只要你不是蒙太古家那边的人，请

你也来干一杯吧。祝你快乐！

［嘴里只顾念着一长串名字，下］

班伏柳
就在这卡普莱家年年举行的宴会上，

你那么热恋的罗瑟琳，和维罗那全城的

绝色的美人儿，一齐都来参加了；

你也去吧，睁大你的眼，不要存偏心，

把她那张脸，跟我指你看的比一下，

好叫你明白，你那头天鹅是乌鸦。

罗密欧
我这双一心崇拜神明的眼睛，

竟会把颠倒黑白的谎言相信，

那么让我的泪水变成一把火

（泪水常浇火——浇灭，可从没有过），

活活烧死那异教徒：他归邪弃正！

[9]

比我的爱更美？太阳在上空看得清：

人间从没有可以跟她比的美人！

班伏柳
唉，你眼里只有她，越看她越好，

因为她独一无二，没有个比较。

要是把你的爱放上了水晶的天平，

[10]

另一端是我要指你看的另一位丽人——

宴会上她光彩照人；现在的她呀，

你看得那么美，那时候就要给比下。

罗密欧
去就去吧，不用你指点，东张西望，

只想看我的爱，今晚上大放光芒。

［同下］

第三景 室内

［卡普莱夫人及奶妈上］

夫人
奶妈，我女儿呢，你给我去把她叫来。

奶妈
凭着我十二岁那年的童贞，我发誓，

我叫过她了。喂，小羊儿！喂，小鸟儿，

老天爷！这姑娘哪儿去啦？喂，朱丽叶！

［朱丽叶应声上］

朱丽叶
什么事呀？谁叫我？

奶妈
你的妈。

朱丽叶
妈，我来啦。

有什么吩咐？

夫人
是这么一回事——奶妈，你出去一会儿。

母女俩谈的是知心话——

（她已走近门口）奶妈，你回来吧，

我想起来了，你不妨也听听这回事。

你知道我女儿的年纪也不算小了。

奶妈
可不是，我报得出她哪年哪月哪时生。

夫人
她还不满十四岁呢。

奶妈
拿我十四颗牙齿

来打赌——说也可怜，我只剩了四颗——

她还不满十四岁呢。眼前离收获节

[11]

还差几天？

夫人
前后还差半个月光景吧。

奶妈
不前也不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来到收获节前一晚，她才满十四岁。

苏珊跟她——老天爷让灵魂都安息吧！——

是同年。唉，苏珊已经升天啦。

这孩子太好啦，我没这福气。我说过，

到了收获节前一晚，她就是十四岁啦——

正是十四岁，哈，我记得清清楚楚，

打从地震到现在，有十一个年头啦，

那时她刚断奶——这事儿我可忘不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在那一天；

我在我的奶头上涂上了苦艾汁，

靠着鸽棚的墙，在坐着晒太阳——

老爷跟太太那时候正在曼图亚——

可不，我脑子还管用呢——正像我说的，

这小东西，吮着我的奶头，她一尝，

尝到了苦艾汁，怎么是一嘴巴苦味儿！

可爱的小傻瓜，气坏了，把奶头摔下了！

一会儿，鸽棚摇摇晃晃了，你放心，

不用它催，我拔脚就赶紧跑了。

[12]

眼前一晃，十一年已经过去啦，

那时候，她呀，能够独个儿站起来了——

我的天，已经能摇摇摆摆到处走了——

能奔了，就在前一天，她摔了一跤，

把她的小额头摔破了，那时我那男的——

上帝保佑他吧！他可是个爱说笑的人呀——

把娃娃抱起来，问她道：“嗨，你可是

合扑着摔一跤？你长大了，懂事开窍了，

你就会摔一个仰天跤了，你会吗，朱儿？”

老天爷，这可爱的小东西，说不哭就不哭了，

答应声“嗯”。你看，当初是说笑话，

现在不是给说着了吗！你放心好了，

哪怕我活一千年，也永远忘不了

这笑话；我那男的问：“你会吗，朱儿？”

可爱的小傻瓜，顿时不哭了，应一声“嗯”……

夫人
够了，够了！请你别再往下说了。

奶妈
是，太太。可是呀，真把我笑坏了——

一想到这小东西，不哭了，应一声“嗯”——

可是我一点不瞎说，这小东西额头上

隆起一个块，有小公鸡的“卵”那么大呢，

这一跤跌得好厉害，她哭得好凶啊——

“嗨，”我那男的说，“合扑着摔一跤？

等你长大了，就会摔一个仰天跤了，

你会吗，朱儿？”小东西闭上嘴，应一声“嗯”。

朱丽叶
你也闭上嘴吧，求你啦，奶妈，行吗？

奶妈
不说啦，话已说完啦。上帝保佑你！

你是我喂过奶的最最可爱的傻孩子。

只盼我能活到那一天，你有了姑爷，

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人
说得好：“姑爷”，这就谈到题目上来了。

跟我说，朱丽叶，好闺女，你觉得好不好？——

假如做娘的替你找个好姑爷。

朱丽叶
（低头含羞）

出嫁做新娘，这光荣我还没梦想过呢。

奶妈
光荣！要不是你只有我这个奶妈，

我得说，这聪明是从你奶头吮来的。

[13]

夫人
嗳，这婚姻大事，你也得放在心上了。

比你年轻的维罗那的名门闺秀，

都早已做了母亲啦。我算了一下，

在你这个年纪，我已经生下了你——

现在你还是爹娘身边的好闺女。

长话短说吧，英俊的帕里斯想来

向你求婚呢。

奶妈
好一个少年郎，小姐！

小姐，这么个哥儿人人都巴不得——

对，就是蜡人儿也不比他漂亮呀。

夫人
维罗那的夏天开不出这么朵好花。

奶妈
可不，他是花，不假，好算得一朵花！

夫人
（问女儿）

你怎么说呀？能爱这一位少爷吗？

今晚在我家的宴会上，你会见到他，

你不妨留神看，瞧瞧他那张脸儿——

造化的杰作啊，真让人心花怒放。

你横看竖挑，也得说，他五官端正，

眉清目秀，那轮廓，那线条，多相称；

把他当一本好书念，有什么读不懂，

他那双眼睛都给你解释个明白。

这是部爱的经典啊——那单身的情郎，

要尽善尽美，就缺少封面做包装。

鱼儿离不开江海，有美好的外表

给美好的内容做封套，才足以自豪。

[14]

在众人眼里，这样的书最值得羡慕：

黄金的搭钩把金黄的故事来锁住。

[15]

他所有的一切，都和你分享——那多好！

嫁了他，就是个收获，只会多，不会少。

奶妈
少了？才不，是大了——女人给男人弄大了。

（用手势装做大肚子的样子）

夫人
帕里斯爱你，你喜欢吗？——把话明白讲了。

朱丽叶
但愿能喜欢，要是我瞧见了，喜欢上了。

我暂且把我的眼波当作一支箭，

母亲许我射多远我就射多远。

［一仆人上］

仆人
太太，宾客们都来了，宴席要上菜了，老爷有请太太，要小姐快去呢。厨房里在把奶妈咒骂呢，人人都手忙脚乱的。我得赶紧去伺候了。请太太，小姐早些儿来吧。

夫人
这就去。

［仆人下］

朱丽叶，伯爵盼着见你的面。

奶妈
去吧，孩子，让欢乐的黑夜接上了白天。

［同下］

第四景 街道

［罗密欧、牟克休、班伏柳、五六个戴面罩的人、持火把的同上］

罗密欧
我们来这段开场白，客气一番吧，

还是不用打招呼，闯进去就得了？

班伏柳
现在已不兴先来一番客套话了。

我们用不到那扎没眼睛的丘比特

拿一张靼鞑人的画弓，像个稻草人，

吓坏了太太小姐们。我们入场时

用不到一句句跟着身后的提示人，

有气无力地念什么上场白；随他们

把咱们看成什么人就算什么人，

咱们跟她们跳完了舞，就走。

罗密欧
把火把给我，我不想跳跳蹦蹦的；

我心头昏沉沉的，就借个亮给我吧。

牟克休
不行，好罗密欧，一定要叫你跳舞。

罗密欧
我才不呢，听我说，你穿的是一双舞鞋，

脚底又灵活；我的心，铅块一般重，

把我牢插在地面，一步也不许动。

牟克休
你这个情人，向丘比特借一对翅膀。

我们在底下跳舞步，你在上头飞。

罗密欧
爱神的利箭刺穿了我的心，好苦！

怎么还能借他的翅膀飞呢？给困住了，

我想跳也跳不出那重重叠叠的烦恼；

惨啊，爱情的重担把我压垮了！

牟克休
你倒下去，反而成了爱情的重担，

那可不要把娇嫩的爱情压坏了！

罗密欧
娇嫩的爱情？爱情，她的心真硬，

真狠，真惹人，像荆棘，一身都是刺！

牟克休
爱情跟你粗暴，你用粗暴回敬她；

她刺你，你回刺她，你就把她制服啦。

[16]

给我个面罩，好把我的这张脸盖起来。

（拿起一张丑八怪的面罩）

脸丑的只配戴鬼脸！

（戴上）我才不在乎

有谁挑我的眼睛、鼻子的不是。

好在有这两条浓眉毛替我脸红。

[17]

班伏柳
快敲门进去吧，一到里边，哥儿们，

你们脚底加把劲，跳个不停吧！

罗密欧
我来拿火把，让那些轻浮的小伙子

只管用脚尖去踢那没知觉的灯心草吧。

[18]

我呢，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老古话：

像一座蜡烛台，只是做一个旁观者，

眼前的游戏真热闹，我可是玩够了。

牟克休
呸，躲进黑洞的小耗子才玩够了！

可怜啊，要是你掉进爱情的泥沼里，

我们来救你，把你从泥沼里拖出来。

来吧，我们这不是白天点蜡烛吗？

罗密欧
谁白天点蜡烛啦！

牟克休
我是说，把时间浪费啦，

浪费时间就像白天浪费了蜡烛！

你要懂我的意思，挖空了心思，

去钻牛角尖，可说不上聪明呀。

罗密欧
去参加这假面舞会，没有什么不好，

只是很不聪明。

牟克休
为什么呀？倒要请教。

罗密欧
昨晚我做了个梦。

牟克休
我也做了个梦。

罗密欧
你梦见什么呢？

牟克休
做梦的总是说梦话。

罗密欧
在睡梦里，有时候会做很准的梦呢。

牟克休
我呀，梦见了麦布女王跟你做了伴，

她是仙女们的接生婆，瞧，她来啦，

小小的身子，比起大老爷戴在

食指上的玛瑙戒指大不了多少，

一队蚂蚁似的小马，拖着她的车，

滚过了正自好睡的男人们的鼻梁；

她那辆马车，用硬果的空壳做成——

松鼠做木匠，虫子来咬孔——它们是，

早已记不清年代了，小仙人的马车匠。

车轮子的辐，用蜘蛛的长腿做成，

车篷，是蚱蜢的翼翅，又轻又薄，

那缰绳，是最细最细的蜘蛛的丝，

那马轭，像清水一般的月亮的光束，

蛐蛐儿的骨头做鞭柄，鞭子是游丝，

赶车的，一只穿绿衣的小蚊子——真小啊，

还不及懒丫头从指甲缝里剔出的

小懒虫一半大。就这样，一夜又一夜，

[19]

麦布女王登上了马车，好不气派！

一路奔驰，通过了情人们的头脑，

情人就梦见他们在谈情说爱；

奔过了朝臣们的膝盖，他们在梦里

忙着打躬又作揖；一路上又经过了

律师的手指头，他的梦：伸手拿诉讼费。

马车滚过了小姐的嘴唇边，她的梦，

有一串香甜的吻，可惹得麦布女王

生气了，她最恨爱吃糖果的姑娘们，

一张口，就吐出一股甜腻腻的气息。

因此罚她们嘴角上长起了水疱儿；

有时候，马车奔过了朝臣的鼻子边，

在梦里，他嗅到了一份厚礼送上门——

有人托他，在朝廷上美言几句；

牧师正自呼呼地好睡，她来了，

拿起献给教会的猪身上的猪尾巴，

去挑逗他的鼻子，在梦里，他只见

又一份牧师的俸禄送来了。有时候，

马车的轮子绕过了当兵的脖子，

他梦见敌人的头颅给他砍下了，

他正在攻城，打埋伏，挥舞利剑，

大杯大杯地痛饮，忽然间，耳边

响起了一阵战鼓声，把他惊醒了，

他咒骂一两声，翻个身，又睡熟了。

也就是那麦布女王，在半夜，把马鬃

纠结成小辫子。可怜那蓬头散发的

邋遢女人，她一团乱发给烤成了

饼块儿，要是梳通了，倒楣事儿就来了。

[20]

逢到姑娘们仰天睡大觉，就是她，

这丑婆娘，压在她们的身上，叫她们

懂得了做女人的，可要经得起压，

先得把这功夫练好了；也就是她——

罗密欧
得啦，得啦，牟克休，少说几句吧！

尽说些废话。

牟克休
不错，我说的是梦话，

梦，本来是荒唐的头脑的产物呀——

胡思乱想一阵，就招来了梦，

这梦啊，像缥缈的空气那么轻浮，

像阵风，忽而东，忽而西，说不准方向，

方才它还在向冰雪的北方求爱，

一不称心，就气呼呼地转过身去，

扑向那露珠点点的南方了……

班伏柳
你这阵风，把咱们刮得晕头转向！

人家晚饭都吃罢了，我们这会儿

去做客，已经太晚了。

罗密欧
我只怕还太早呢，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叫我好担心，

那主宰命运的星星让你猜不透，

也许今晚的狂欢，到头来就是

灾难的开始，把自怨自叹的一生

硬是粗暴地用过早的死亡结束了；

不过顾不得这许多了——在人生的道路上

该往哪儿走，让命运来指引我吧。

进去吧，好小伙子！

班伏柳
把鼓打起来！

［众人列队进入卡普莱家院门］

第五景 大厅

［侍从数人持餐巾上，

忙着收拾残剩的筵席］

侍从甲
卜特潘在哪儿呀？他怎么不来帮忙搬东西呀，他搬过一个盘子没有？擦过一个盘子没有？

侍从乙
什么事都让一两个手脚勤快的去干，忙得他连洗手的工夫都没有，真叫人看不惯！

侍从甲
把凳子拿走，把碗柜拿走，小心别砸了银盘子。好伙计，给我留一块杏仁甜饼。你要是够朋友，就关照看门的，把苏珊和耐儿姑娘放进来吧。

［侍从乙下］

安东尼！卜特潘！

［安东尼，卜特潘上］

安东尼
喂，兄弟，我来帮忙啦。

侍从甲
内厅在要你，在叫你，在问你在哪儿，在找你哪！

卜特潘
一个人可分不出两个啊。鼓起劲来，孩子们，这会儿出把力，将来活得长，不怕没福享。

［同下］

［卡普莱及夫人，朱丽叶，奶妈，蒂巴特，

仆从，众男女宾客上。男宾戴面罩］

卡普莱
欢迎，大爷们！脚底下没有长鸡眼的

女士们，都愿意陪你们跳一圈舞。

啊哈！我的好小姐们，你们中有哪位

不愿跳舞的？谁要是请不动，摆架子，

我敢发誓，她脚下长了鸡眼啦。

对不对，给我猜中了吧？（女客们咯咯窃笑）

欢迎，大爷们！

想当年，我也曾戴上了面罩，凑近在

漂亮的大姑娘的耳边，低低地讲一番

动听的话，叫她越听越喜欢。

现在可老了，不行了，过去了——都过去了。

欢迎光临，大爷们！来，奏乐吧！

（男女来宾随着音乐起舞）

（兴高采烈）

让开些，让开些，请让出地位来！

姑娘们，跳吧！灯火再亮些，奴才们，

把桌子抬出去，把炉火熄了，这会儿

这屋子太热啦。

［罗密欧和朋友们戴面罩上］

啊，来得好！想不到还有来凑热闹的呢。

（向年老的堂兄）

不，坐着吧，不，坐着吧，好兄弟，

你我俩跳舞的日子都早已过去啦。

上次咱们戴面罩跳舞，这可是

多少年前的事啦？

堂兄
我的妈，算来三十年啦。

卡普莱
有这样的事？三十年？没有吧，没有的！

卢森修结婚的那一年——婚礼是落在

七月中旬，紧接着就来了收获节——

过得再快，也不过二十五年罢了，

那一次，我们还戴着面罩跳过舞呢。

堂兄
不止了，不止了，他儿子不止这年纪呢，

三十岁啦，老弟。

卡普莱
你跟我说这句话吗？

两年前，他的儿子还没成年呢。

罗密欧
（惊喜地，向近旁的仆从）

那边的那位小姐，把玉手伸给了

那骑士，她是谁？

侍从
我不知道，大爷。

罗密欧
（注视她，出了神）

她啊，从她那儿，火把借来了光辉！

非洲的黑人拿晶莹的明珠做耳坠，

就这样，她挂在黑夜的那张脸上；

谁能消受啊——这么美，人间无双！

她的同伴们，簇拥在她身边——

雪白的鸽子降落在乌鸦中间。

跳罢了这曲舞，看好她往哪儿站，

我好幸福啊——只要能碰一碰她的手！

我爱过谁没有？眼睛啊，说吧，从不曾；

到今宵，我才算瞻仰了真正的美人！

（没防备有人正在冷眼盯视他）

蒂巴特
这个人，听他的口音，是蒙太古人。

去给我把剑拿来，孩子。这奴才胆敢

套上个鬼样的脸，闯进了咱们家，

为了来嘲弄、侮辱这盛大的舞会？

哼，一剑捅死他，取他的狗命，

卫护家族的荣誉，就算不得罪名！

（手按剑柄，大步赶到卡普莱跟前）

卡普莱
哎哟，怎么啦，老弟，生这么大气！

蒂巴特
（遥指罗密欧）

伯父，这就是蒙太古，咱们的死敌，

这奴才，闯了来，存心让咱们瞧瞧，

今晚这盛大的舞会，他偏要来取笑！

卡普莱
难道是罗密欧，那小伙子？

蒂巴特
正是他，罗密欧，这小奴才。

卡普莱
算了吧，我的好侄儿，别跟他计较了，

他为人挺不错，品行也端正，说实话，

维罗那都夸他：好样的，难得看到

这么有品德，有教养的一个年轻人！

就算你把这座城市的财富都归我，

我也不愿意，在我家，跟他过不去。

你给我把气平下来吧，由他去，别管了。

（眼看蒂巴特依然一脸杀气）

我就是这个意思。要是你还把我

看成个长辈，就随和些，别皱眉瞪眼的——

在今天请客的日子里，像什么样儿！

蒂巴特
皱眉瞪眼才对头——有这奴才来做客。

我容不得他！

卡普莱
（也生气了）我偏要你容忍他。

怎么，不上品的小子，我就是这句话：

一定得容忍他！上帝保佑吧，你是要

趁今晚宾客满堂，大闹特闹啦！

你不闹个天翻地覆，就不肯罢休！

蒂巴特
唉，伯父，这太丢人了！

卡普莱
得啦，得啦！

你是个欠教养的小子——这话说错没有？

干蠢事，你不会占便宜的，我对你说吧。

我的话，你一句也不听！

（向跳舞的宾客）那好，请便——

说得好，好人儿！——

（向蒂巴特）你是个闯祸坯，去吧！

别闹了，否则——

（向仆人）灯火再亮些，再亮些！

（向蒂巴特）

真不害臊，你给我闭嘴！

（向众宾客）尽情玩吧，好朋友！

蒂巴特
硬是给压下了我这一腔怒火，

这兜头浇下冷水，可不气死我！

我走！他胆大妄为，这会儿在笑，

可别太得意了，我决不把你轻饶！

（愤然离去，回头向罗密欧瞪了一眼；

他正找机会向朱丽叶邀舞）

[21]

罗密欧
（向他的舞伴）

只怕我这凡夫俗子，用我这俗手，

亵渎了天仙的玉手，罪不可恕；

我两片嘴唇，是信徒，带愧又含羞，

想借轻柔的一吻，去抚平那粗鲁。

（欲吻她的手）

朱丽叶
好信徒，别糟蹋你的手，叫自己受委屈，

是真心诚意，也原该这样地致敬：

天仙的手儿本容许信徒来接触，

掌心贴着掌心，是信徒们的亲吻。

罗密欧
天仙不是有两瓣朱唇？信徒不也有？

朱丽叶
信徒啊，有嘴唇就该用来念祷告。

罗密欧
好天仙啊，让嘴唇跟嘴唇，代替手拉手，

把敬礼献上；请允许吧，否则我太苦恼！

朱丽叶
天仙可不迁就，虽说她听取了，应允了。

罗密欧
那就别动，让我凑上来，好实现心愿了。

（吻她）

这一吻，多谢你，我的唇把罪过洗清。

朱丽叶
那么你把你的罪过，留给了我的唇？

罗密欧
指责得多好！把罪过留给你！怎么行！

我的罪我讨回。（又吻她）

朱丽叶
你接吻，很像在背书本。

[22]

奶妈
（找了她半天）

小姐，你妈妈有话要跟你说呢。

［朱丽叶退下］

罗密欧
她的母亲是谁？

奶妈
说你听吧，小伙子，

她的母亲，就是这一家的女主人啊。

真是位好太太！有见识，又那么贤慧。

她闺女，方才你跟她说话来着，

是我奶大的。跟你说吧，谁把她弄到手，

哗啦啦的金钱进门啦！

（转身去找朱丽叶）

罗密欧
她姓卡普莱？

天哪！我这条命只好去还冤家的债。

班伏柳
（找了他半天）

走吧，玩够了就走，才是走得好。

罗密欧
我可是担心啊，从此平添了烦恼！

卡普莱
（向告辞的众宾客）

不，各位大爷，别忙着要走啊，

我家还准备着夜宵招待大家呢。

（有人凑着他低语）

已这么晚了吗？那就多谢大家的光临吧。

多谢了，各位有德行的大爷，晚安！

多来几个火把送客！

（众宾客陆续离去）

（向堂兄）咱们去睡吧。

啊，说真的，时间已经不早啦，

我要上床去睡啦。

［二人同下］

［朱丽叶悄悄进来，后随奶妈］

朱丽叶
过来，奶妈，那边的哪一位绅士，

他是谁？

奶妈
他是老蒂贝廖的儿子。

朱丽叶
他又是谁——刚走出大门的那一位？

奶妈
嗳，我想是年轻的彼特鲁乔吧。

朱丽叶
那个跟着人家走，不想跳舞的呢？

奶妈
我不认得。

朱丽叶
快去打听他的姓名。　　（奶妈向大厅出口走去）

（自语）要是他结了婚，

那么坟墓，就是我做新娘的合欢床。

奶妈
（打听后回来）

他名叫罗密欧，是蒙太古家的人——

是你家死对头的独生儿子。

朱丽叶
（转身自语，脸色苍白）

我惟一的爱，来自我惟一的恨！

见面时，不知道；知道了，已脱不了身！

好叫我害怕啊！——这样产生的爱情；

我要爱，只能爱我本该恨的仇人！

奶妈
你在说什么呀？

朱丽叶
刚才跟我跳舞的人，

教会了我这首歌。

（内室传来呼唤声：“朱丽叶！”）

奶妈
就来，就来！

咱们走吧，不相干的来客们都走啦。

［同下］

[1]
意即两家的仇恨是爷们儿的事，不必把娘们儿扯进去。

[2]
我家老爷的一位亲戚，并非指正走近来的班伏柳（罗密欧的好朋友），而是指刚出现在远处的蒂巴特。

[3]
罗密欧讽刺那些出于仇恨心理的人嗜杀成性，这特殊的嗜好使他们的“恨”已成了他们的“偏爱”。

[4]
指当初上帝在虚无中创造天地万物。

[5]
指守独身的她，没有把美貌遗传给后代，一旦死后，她的美貌也随之而消逝了。

[6]
意谓没有尽到做好朋友的责任。

[7]
指他的几个子女都夭折了。

[8]
当时对付疯子常捆绑，禁闭，鞭打，迫使他安分。

[9]
活活烧死那异教徒，中世纪天主教会迫害异教徒，常判处火刑。

[10]
水晶的天平，比喻眼睛——即要罗密欧用自己的眼光评比一下。

[11]
收获节（Lammas），旧时的节日，在每年八月一日。

[12]
不用它催，奶妈意谓鸽棚摇摇晃晃，是在催促她快逃跑。

[13]
奶妈在自夸，朱丽叶这张小嘴真会说话，那份聪明来自她的奶汁。但她不说“我的奶头”，偏说是“你（吸吮的）奶头”。

[14]
卡普莱夫人把丈夫比作书心，内容；把妻子比作封面，外表，还说俊男少不了倩女，正像鱼儿离不开水。

[15]
贵重的中世纪手抄本用羊皮包裹封面封底，书合上时，用金属搭钩扣住。

[16]
牟克休不避粗俗，最爱拿男女之事说笑，性格如此。“回刺她”，有性色彩，“把她制服了”，暗指肉欲得到满足。

[17]
可以想像，这假面具贴上（或画上）了两条浓浓的红眉毛。

[18]
当时用灯芯草编成席子，铺在石板地上。

[19]
传说懒姑娘的指甲缝里会长出懒虫儿。

[20]
英国民间传说，邋遢女人的乱头发纠结成饼块，是小精灵的恶作剧，如果梳通了，将受到小精灵的报复。

[21]
蒂巴特下场，和罗密欧找到机会当面向朱丽叶吐露心曲，这其间，可以想像，需要有一系列舞台动作去铺垫。

[22]
意即你每次接吻都能说出充足的理由。

第二幕

［致词人上］

致词人
当初的苦恋，如今随风而去，

今宵的新爱，急于把旧情顶替；

为了她而甘心把生命献上的美女，

已黯然无光——怎能跟朱丽叶相比！

如今是，恋爱的罗密欧得到了爱怜，

彼此都一见钟情：那情郎和娇娃。

他只落得向冤家倾诉深情的苦恋，

她顾不得利钩，把爱情的香饵吞下；

仇人的儿子，怎能够近得她身边——

好对天发誓：他的爱，像无边的大海；

美人儿情真意切，可难上加难，

要想私下里跟她的初恋幽会。

有爱，就有心计，有情人终于相见，

这苦中作乐啊，越是苦恼，越是甜！

［下］

第一景 卡普莱家花园附近

［罗密欧独自上］

罗密欧
（望着花园围墙）

我的心丢在这儿了，我还能往前走吗？

回头走吧，没灵性的人，去找回你的魂！

[1]

（听到人声，躲起来）

［班伏柳，牟克休上］

班伏柳
罗密欧！罗密欧老弟！罗密欧！

牟克休
他倒好，

乖巧地溜回家，睡觉去了，我敢说！

班伏柳
他顺着这条路奔，跳进了花园墙，

叫他吧，好牟克休。

牟克休
我不叫，我念念有词，

招他的魂：罗密欧！情人！疯子！

热劲儿！痴心！叹口气，念一个诗韵，

就算你现了形，那我也就满足啦。

（越说越快）

只消来一声“唉”，“甜蜜”，“小猫咪”，

给我那维纳斯姑奶奶奉承几句，

替她那瞎眼儿的儿子取个绰号——

这丘比特，小小年纪，弓法真行啊，

他让国王爱上了年轻的女叫花！

[2]

（倾听，环顾四周，没有回应）

他不听你，不理你，没一点儿动静，

这猴崽子，死啦！我只好招他的魂了。

我这里在作法了——凭着罗瑟琳的大眼睛，

凭她的高额头，她两片红红的嘴唇，

凭她那小巧的脚，挺直的小腿，

扭呀扭的大腿，和位于两腿中间

那一圈儿禁地，你给我把原形显出来！

班伏柳
你胡说一气，他听见了，要生你的气。

牟克休
惹他生气？怎么会，除非激发了他一股

无名火，向情人的那圈儿禁地发泄，

直到情人哄得他泄了气，低下头。

那才够他受的。我念念有词，

可老老实实的，以他情人的名义，

激发他，让他禁不住挺身而出。

班伏柳
得啦，他躲开了，躲进在林子中间，

去跟那潮湿的夜晚作伴；本来嘛，

爱情是盲目的，也难怪他，躲进黑暗里。

牟克休
爱要是盲目的，他怎能把箭靶子射中？

这会儿他坐在桃树下，巴不得他情人

就是那果子——就是姑娘们在一起

笑着说，别有所指的，那只“桃子”；

罗密欧呀，但愿她是——是一只桃子，

你呢，是一只尖头的荷兰梨！

晚安吧，罗密欧，我该上床去睡啦——

拿草地当床铺，太冷了，我可不受用。

来吧，咱们走吧！

班伏柳
回去吧，他躲开了我们，

我们怎么找他，也是白费劲。

［同下］

第二景 卡普莱家花园

［罗密欧翻墙进入园内］

罗密欧
没受过伤，才会取笑别人的痛处。

（楼上窗口透出灯光）

静一下！有亮光从那边窗口透出呢！

那边是东方，朱丽叶，是一轮朝阳——

初升的太阳，露脸吧，把月亮赶走——

月亮女神看到你，本是她的侍女，

[3]

却长得多美啊！把她压根儿给比下去；

她真是又气又急，脸色都变黄了；

既然她这么妒忌你，别去侍候她了，

那修女的一身象征童贞的袍子，

多苍白，多难看，只有傻姑娘才穿上；

扔掉它吧！

［朱丽叶出现在阳台上］

（惊喜）是我的意中人，正是我的爱！

啊，但愿她知道我这颗心！她说话了——

却什么也没说；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那双眼睛在说话呀，我这就去回答。

我太放肆了，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啊。

（忽发奇想）

天上有两颗最亮最亮的星星，

有事要离开一会儿，只得去求她，

让她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替代着

在天穹闪光。要是闪烁在天空的

真是她的眼睛；她脸上，是两颗星星；

怎么样？她满脸生辉，遮盖了星光——

正像大白天的亮光压倒了灯光，

她那双眼睛，在天穹，大放光彩，

小鸟儿唱起歌来，以为黑夜消逝了……

（凝望披一身月光的朱丽叶）

瞧，她用手托住了她的脸蛋儿！

但愿我是她手上的一只手套，

也好亲一亲她的脸！

朱丽叶
唉！

罗密欧
她开口了！

再说一句吧，光明的天使，这夜晚，

我就像下界的万民，一齐抬起头，

一边倒退着，一边仰望——奇妙啊！

只见一位伸展着翅膀的天使

正踩着悠悠的白云，向天心驶去。

朱丽叶
罗密欧，罗密欧啊，为什么你要叫“罗密欧”？

不认你的父亲，也不要姓你的姓！

也许你不愿意？只消你发个誓：你爱我；

那我就从此不做卡普莱家的人。

罗密欧
（自语）

我现在就开口，还是再听她说些什么？

朱丽叶
不过是你的姓，才成了我的仇人，

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你还是你，

“蒙太古”算什么呢？又不是手，不是脚，

又不是胳膊，不是脸，又不是人身上的

四肢百节……换一个别的姓吧！

姓名又算得什么呢？我们叫做玫瑰的，

不叫它玫瑰，闻着它，不也一样地香？

罗密欧也这样，就算不叫他罗密欧，

他还是保留着他那天生的完美，

跟名字没关系。罗密欧，甩掉你的姓吧！——

为了补报你失去那没紧要的姓，

把整个儿的我，拿去吧！

罗密欧
（从阴影中走出）我听从你的话。

只消说一声：我的爱，我就重新受了洗，

[4]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是罗密欧了。

朱丽叶
（惊恐）

你是谁？躲在黑夜里，偷听我的话，

直闯进人家的心灵！

罗密欧
凭我这名字，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我是谁。

我这名字，好女神啊，我自个儿都恨！——

因为那正好是你的仇人的姓，

把它写下来，我定要撕碎这个字！

朱丽叶
从你那嘴唇边吐出的话，像酒，

我的耳朵品尝了不多的几个字，

就认出了这声音。你，可是罗密欧？——

蒙太古家的人？

罗密欧
都不是，美丽的小姐，

要是你不喜欢这个姓和这个名。

朱丽叶
你怎么进来的？跟我说，进来干什么？

花园的围墙那么高，爬墙可不容易啊！

想想你是谁，闯进这儿来，就是死——

万一给我家的人发现了，你在这里。

罗密欧
有爱神的翅膀，我轻易地翻过了墙，

砖石休想把爱情挡住在边界外，

爱情敢于想望的，爱情就敢于闯；

我不怕你家里的人，要把我怎么样！

朱丽叶
让他们发现了，他们要伤你的命！

罗密欧
唉，你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危险，

比他们二十把刀子，更厉害，只要你

笑一笑，他们的仇恨，全不在我心上！

朱丽叶
我怎么也不愿意他们发现你在这儿。

罗密欧
好在黑夜隐蔽我，他们看不见。

只要你爱我，让他们抓到我好了；

我宁可这条命，遭到他们的毒手，

也不愿得不到你的爱，比死还痛苦！

朱丽叶
是谁指点你，摸到路，找到了这儿来？

罗密欧
是爱，怂恿我去探问，还给我出主意；

我呢，把我的眼睛，借给了爱神。

[5]

哪怕你，远在天涯海角的那一头，

我又不知道航线，我也要下海去，

冒大风大浪，找到你这无价之宝。

朱丽叶
多亏黑夜，给我披一层面纱，

遮盖了少女的羞涩，那脸上的红晕——

没想到我今晚吐露的心事，却给你

听了去。我本该装出一副正经，

我真想赖掉我方才说过的话——

可是免了吧，扭扭捏捏的那一套！

你爱我吗？我知道你会答应说：爱！

我呢，会相信你的话；可是，你发誓，

也许是欺骗呢？人家说，情人们变心，

天神在好笑。温雅的罗密欧啊，你真爱，

就真心实意给句话。要是你觉得

太容易了，一下子赢得了我的心；那么

我也会皱眉，摆架子，跟你说：不！

好叫你再三哀求我；否则的话，

我才不玩这一套。说实话，好蒙太古啊，

我太痴心了，也许你会嫌我：太轻佻了；

不过请相信，好人儿，我的心更真诚——

比那些若即若离、爱卖弄的姑娘们——

你日后瞧吧。我向你承认，在平时，

想亲近我，没那么容易；没想到

我一片真心的爱，被你听了去，

黑夜把我出卖了，请别说是轻薄——

就那么轻易，我交出了我那颗心。

罗密欧
小姐，对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她给满园果树涂上了银，我起誓——

朱丽叶
啊，别对着月亮起誓，她没常性，

她一月一亏盈，圆了，缺了，总在变，

我不愿你的爱，像月亮，也变化无常。

罗密欧
那叫我对什么起誓呢？

朱丽叶
不要起什么誓，

当真要起誓，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吧！——

你是我崇拜的上帝，心中的偶像，

你怎么说，我都信。

罗密欧
凭我的一颗心——

朱丽叶
不，别发誓；是的，我是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今晚就把盟誓订下，

这来得太快了，太没思量了，太突然了——

像一道闪电，你还来不及喊一声：

瞧！它已经消失了。亲爱的，晚安吧！

这爱情的蓓蕾，有夏天的微风在吹拂，

待我们再见面，也许会开一朵鲜花。

再见吧！我心里满是甜蜜的安息，

愿甜蜜的安息，同样降临你心头！

罗密欧
你这就撇下我，不让我得到满足？

朱丽叶
今晚，你还要得到怎样的满足呢？

罗密欧
把你的爱情的盟约跟我的交换。

朱丽叶
你还没求我，我已把我的爱给你了——

可要我再给一次，我还是很乐意。

罗密欧
你想收回你的爱？为什么呀，亲爱的？

朱丽叶
是为了我舍得给过了，再给你一次——

我舍得；可我想要的，只是我本来有的。

我的恩情，像大海，是无边无际，

我的爱，海一般深，我给的越多，

我越有，取都取不尽，给也给不完。

（奶妈在内室叫唤）

我听得里面有人叫，亲爱的，再会吧！

就来，好奶妈！

（又转过身来）可爱的蒙太古，要真心！

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一去就来。

［回房］

罗密欧
幸福啊！幸福的夜晚！我有点怕，

在一个夜晚，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太美满，太称心如意了，哪像是真的！

朱丽叶
［重又出现在阳台上］

只说三两句，那就真的要再见了。

要是你的爱是纯洁的，高尚的；你的爱，

拿婚姻做目标，明天就给我个口信，

明天我会想法派个人来找你，

你说好在哪天，在哪儿举行婚礼，

我就把我的命运整个儿都交给你，

天涯海角，我的主，我都跟随你。

（奶妈在内室叫：“小姐！”）

朱丽叶
我来了，就来了！——

可要是你不真心诚意，

那我求你啦——

（奶妈在内室叫：“小姐！”）

（答应）一会儿我就来啦！——

别再来缠我啦，让我独个儿去伤心吧。

明天我派人去找你。

罗密欧
我灵魂要得救——

朱丽叶
晚安吧，一千个晚安，一千次再见！

［匆匆回房］

罗密欧
一千倍难受：看不见你在我眼前。

情人找情人，像摔下课本的学童，

情人两分开，像上学堂，一脸的愁容。

（转身走远了）

［朱丽叶重又出现在阳台上］

朱丽叶
（向着夜空发出调弄声）

嘘！——罗密欧——嘘！——

学会驯鹰人的调门就好了，好招呼

我那可爱的公鹰，快回到我跟前！

给管住的，只能哑着嗓子，可不能

[6]

高声喊，否则我要把呼声送进了

山洞，在那里发出一连串的回声，

一声声呼唤着我情人的名字：罗密欧！

直到她嗓子都喊哑了，比我都嘶哑。

[7]

罗密欧
（停住了脚步）

那是我的灵魂在呼唤我的名字啊。

多清甜啊！——在晚上听得情人的嗓音，

送进出神的耳朵，像最柔和的音乐。

朱丽叶
罗密欧！

罗密欧
（走近）我的爱？

朱丽叶
那么明天几点钟

我派人来找你？

罗密欧
九点钟吧。

朱丽叶
我不会耽误的。

挨到那时刻，就像二十年那么长。

（出神了，半晌）

我都忘了，为什么把你叫回来。

罗密欧
那我就在这儿站着，等你想起来。

朱丽叶
我就是想不起来，好让你别走开，

我只想着我多喜欢，有你在跟前。

罗密欧
那我就站定了，好让你老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哪儿是我的家，除了在这儿。

朱丽叶
天都快亮了，你还是早些儿走吧——

可没有走多远，我却像淘气的孩子，

小鸟儿还没从他掌心跳出几步，

可怜，它就像上了脚铐的囚徒，

给孩子把线一拉，又给拉回来了。

好妒忌的爱啊，不许它有它的自由！

罗密欧
我愿意做你的小鸟儿。

朱丽叶
亲爱的，但愿是。

可只怕我又是抱，又是亲，送了它的命。

晚安，晚安！离别是这么苦，那么甜，

我会有说不完的再见，直到那明天。

［回房］

罗密欧
（望着透光的楼窗）

但愿甜蜜的好梦降临你心田，

但愿我享受那安稳舒畅的睡眠。

我这就赶往修道院，去找好神父，

求他的帮助，把心事向他透露。

［下］

第三景 修道院前的花园

［劳伦斯神父持一篮草药上］

神父
碧眼的清晨，向皱眉的黑夜含笑，

东边的朝霞，把鳞片似的云絮映照；

太阳的火轮，将开始一天的行程，

四散的乌云，像醉汉，踉跄逃奔。

趁旭日还没东升、睁开了火眼，

普照大地，把点点露珠晒干。

为了采药草，和那有特效的花瓣，

我来到户外，要把这柳条篮装满。

大地，本是哺育众生的慈母，

她的子宫，却又是万物的坟墓，

众生万物，都是她赐给的生命，

靠吸吮她的乳汁，才获得了养分。

世上的有生和无生，没一样没用，

各有各的好处，却又各不相同；

一草一木一石，都各有其特性，

都各有奇妙的效用，切不可看轻；

这世上哪有一物，一身都是恶？

对人对世，它总有一点用处，

哪怕是尽善尽美，使用没分寸，

“善”就会变质，丧失了它的本性。

“善”成了“恶”，如果无节制地滥用；

掌握得好，“恶”也能为人们立功。

［罗密欧自远处上］

[8]

（摘下一朵野花）

小小的这朵花，在它薄薄的花壁里，

贮藏着毒性，具有毒药般威力；

嗅着那花香，会使人气爽神清，

吞下那花汁，就叫人昏迷不醒。

善和恶，好和坏，难解难分的一双，

包含在草木里，就像在人心里深藏。

一旦恶势力，在内部占了上风，

枯萎的树木很快就被虫子蛀空。

罗密欧
（上前）

早安，神父。

神父
愿上帝祝福你！

是谁一清早，这么愉快地招呼我？

孩子，这表明你有事，坐卧不安，

这么早，抛开了枕头，跟它说再见；

老年人上了床，思虑多，睁着双眼，

上了心事，就再也招不来那睡眠。

轻快的年轻人，把四肢摊开在床上，

无忧无虑，黄金的酣睡就下降。

你这么早赶着来把我找，我敢猜，

是重重心事把你从床上拉起来；

如果不是这回事，那么无非是

一整晚，罗密欧没有躺下他身子。

罗密欧
后一猜猜对了，可比做好梦还要甜。

神父
上帝宽恕吧，你可是跟罗瑟琳做伴？

罗密欧
跟罗瑟琳做伴？不，我的好神父，

这名字我早忘了，也忘了它带给我的苦。

神父
这才是我的好孩子，你昨夜在哪里？

罗密欧
不用你问，我也要对你说详细，

昨晚上，我到仇人的家里去赴宴，

在舞会上，我的心，突然中了一箭。

对方也给我射中了，我俩受的伤，

全靠你医治，开一张神圣的药方；

好神父啊，我消除了恨，再没有冤家，

现在我这请求，为自己，也为着她。

神父
说得明白些，好孩子，别跟我绕圈儿，

猜谜似的忏悔，就只有猜谜似的赦免。

罗密欧
那我就明白告诉你，我满心的爱情，

都献给了富有的卡普莱家的千金。

我把心献给她，她捧出她的心，做回报；

把两颗心儿连起来，仰仗你，行个好——

行神圣的婚礼。至于在哪里相见，

怎样坠入了情网，交换了誓言，

让我们且边走边谈；可是我请求你，

就在今天，为我们俩举行婚礼。

神父
圣芳济圣徒啊，这是天大的变化！

你把罗瑟琳就那么容易抛下？——

你从前却那么爱她！年轻人的爱情

不出于真心，原来全凭着眼睛；

圣母马利亚，你那张苍白的脸

流下多少的泪珠，把罗瑟琳苦恋！

想当初为了爱，你浪费了数不尽的苦泪，

现在，这爱情却变得索然无味！

太阳还没把你那一团团叹气蒸发，

你一声声呻吟，还在我耳边咿呀，

瞧，这儿不是你旧时的泪痕，

还残留在你的脸上，没有给洗净。

如果你是你本人，那悲伤是你的感情，

那么你，一大堆悲伤都为了罗瑟琳！

你变心啦？那么有句话你不妨听听：

男人没恒心，就别怪女人是水性。

罗密欧
你总怪我，为什么爱上了罗瑟琳。

神父
我没有不许你爱，只怪你太痴心。

罗密欧
你要我把爱来埋葬。

神父
不是葬了这个爱，

又把另一个爱从旮旯里挖出来。

罗密欧
请不要责备我，我确实爱的是她，

我爱她，她爱我；恩情，用恩情来报答；

另一位，别提啦！

神父
因为她心里很明白：

你的爱，像背书，书上说什么，不明白！

[9]

不过来吧，变心的年轻人，跟我走，

我愿意帮个忙，只为了一个好理由，

你们俩的结合，也许会开一朵花：

彼此仇恨的冤家，变成了两亲家。

罗密欧
快走吧，我只想把事情快快地办好。

神父
走得稳，先赶到；心急慌忙，要摔跤。

［同下］

第四景 街道

［班伏柳及牟克休上］

牟克休
见鬼的，这个罗密欧究竟哪儿去啦？

昨晚上他没回家？

班伏柳
没有回他父亲家，我问了他家的人。

牟克休
唉，那个脸儿白，心儿狠的臭丫头——

罗瑟琳，害得他好苦，要把他逼疯了！

班伏柳
蒂巴特，卡普莱老头儿的一个近亲，

派人送了一封信到他的家。

牟克休
一封挑战书，我敢拿生命打赌。

班伏柳
罗密欧自会给他一个答复。

[10]

牟克休
只要能写字，回封信，还不简单！

班伏柳
可不，他会回给对方一封信：决斗就决斗，只要对方敢，他没有什么不敢的！

牟克休
唉，好可怜的罗密欧啊，他早已是个半死不活的人了——给那个白皮肤的臭丫头的一双黑眼睛当胸扎一刀，一支情歌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那颗心，给那盲目的小弓箭手当箭靶子，一箭射成两半——这么样一个人儿，还能去对付蒂巴特？

班伏柳
那个蒂巴特又是什么样人呢？

牟克休
比猫大王还厉害！

[11]

他跟你决斗，讲究一套又一套的规矩；他斗剑，有板有眼，像看谱子唱歌儿，节拍，长短，旋律，都错不了，该停就停一下，不错过最短的休止音符。一、二、三，他的剑来到了你胸口，你胸口有个丝钮扣，他一戳一个洞。

[12]

一个决斗行家，不错，决斗行家，是第一流击剑学校出来的第一流击剑好手。“理由之一”，“理由之二”，大有讲究！

[13]

啊，了不起呀！——那正手一击，那反手一击——看剑！

班伏柳
看什么剑？

牟克休
给我见鬼去，那班古怪的，刁嘴巴的花花公子，说话死活学时髦：“耶稣，好一把刀！真有种！好一个婊子！”——真叫人看不入眼，我的老大爷，是不是？这个世界飞来了一大群叫人看不懂的苍蝇，学时髦，赶潮流，左一个“得罪了”，右一个“别见怪”，一招一式讲究的是新派，连老家的旧板凳都坐不得。啊，他们满嘴巴Bon啊Bon的！

[14]

班伏柳
罗密欧来啦！瞧，罗密欧来啦！

［罗密欧上］

牟克休
害相思病，瘦成了这个样儿，像条风干了的咸鱼！你这块肉啊，怎么变成了一条鱼啦？彼特拉克写情诗，现在你也要写了；劳拉跟你的情人比，只配做厨房里的丫头（不过这丫头倒找了个写诗的老手给她写情诗），跟你的罗瑟琳比，黛多是个邋遢女人；克莉奥佩特拉，一个吉卜赛女人；海伦，喜萝——见不得人的婊子；瑟丝比，倒是有一对碧眼儿，可不值得一提。

[15]

（一躬到底）罗密欧大爷，bon jour，

[16]

这儿是法国式的礼节在对你那条法国式的宽松裤有礼了！昨天晚上你跟我们开玩笑开得好啊！

罗密欧
两位早晨好，我怎么跟你们开玩笑呀？

牟克休
滑脚溜了，大爷，你滑脚溜了，你想不起来啦？

罗密欧
对不起，好牟克休，当时我正好有要紧的事，万不得已，情况特殊，我只好失礼啦。

牟克休
我看你是想说，你有特殊的情况，你只好拐着一双腿儿溜了。

[17]

罗密欧
拐着腿儿，这是礼貌呀。

牟克休
你说得倒好！

罗密欧
好说，好说！

牟克休
可不，咱是“礼貌之花”，百里挑一！

罗密欧
挑花？

牟克休
没错。

罗密欧
是在鞋子上挑花吧？瞧，我这钻细空的鞋尖，挑的花样儿可真美呢。

牟克休
看你倒是能说会道的。那就跟着我，把玩笑一路上说下去吧，直到磨穿了你的鞋尖，磨破了你的鞋跟，可玩笑还得说下去，只好请你光着两脚，在后面紧跟了。

罗密欧
哎哟，鞋跟都开了口，亏你这笑话开得出口！

牟克休
好班伏柳，来救个急吧，凭我的脑子转不过来啦！

罗密欧
抽上一鞭子，抽上一鞭子！否则咱们这场跑野马，

我赢啦！

牟克休
得啦，要是你这是在跟我跑野马，我认输啦。你有四个脚蹄子，我可只有一双腿，不跟你来这玩意儿了。

罗密欧
你喜欢骑着“野马”，来玩这玩意儿？

[18]

可别拉我玩呀。

牟克休
我要咬你的耳朵呢——开这缺德的玩笑！

罗密欧
哎哟，好马不咬人。

牟克休
你这些俏皮话像是酸苹果，咽不下去！

罗密欧
酸酸的苹果酱正好给你鲜嫩的野马肉做调料。

牟克休
你真会拉扯，越扯越远，越拉越长。

罗密欧
而且还越吹越胖，看我一口气把你吹成了一头胖呆鹅。

牟克休
（不胡扯了，友好地）瞧，这比害了相思病，哭丧着脸，不是好多了？现在你可有说有笑了，现在你又是罗密欧了，现在不管论性情，还是论口才，你才真正是你了。爱情？爱情是淌着口水的白痴，一副猴急相，跳上跳下，只想找洞眼儿，把他那做小丑用的棍子插进去——

班伏柳
别说下去啦，别说啦！

牟克休
你要我硬是把话儿缩回去？

班伏柳
免得你把话儿越拉越长呀。

牟克休
那你就弄错啦。我的话儿很短，已经说到了尽头，再没什么要说的了。

罗密欧
好家伙，有人来啦！

［奶妈披头巾、拖长裙自远处上，

后随仆人彼得］

牟克休
一条帆船，一条帆船！

班伏柳
两条，两条——一条裤子，一条裙子。

奶妈
彼得！

彼得
在这儿！

奶妈
我的扇子呢？彼得。

牟克休
（自语）好彼得，让她有个什么遮遮脸吧，那把扇子，比她那张脸儿，还中看些呢。

奶妈
（扇着扇子，走近）早晨好，各位绅士。

牟克休
中午好，好女士。

奶妈
已经中午了吗？

牟克休
没错，瞧，钟面上那根不害臊的指针，直指着十二点钟呢。（竖起握拳头的手，算是指针）

奶妈
（明白了，对方说的是粗话）去你的吧！你是个什么样人？

罗密欧
（代回答）大娘，上帝造了他；毁了他的，是他自个儿。

[19]

奶妈
老天，这话说得好，“毁了他自个儿”，他就是这么说的。各位绅士，你们哪一位可以告诉我，哪儿去找年轻的罗密欧？

罗密欧
我可以奉告。可是等到你终于找到了他，只怕年轻的罗密欧已经不那么年轻了。我也没有别的好姓好叫，就叫罗密欧——还是叫“罗密欧”的这一族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呢。

奶妈
好说。

牟克休
嗳，罗密欧中最糟糕的一个，你还说好？真有眼力呀！有道理，有道理。

奶妈
如果你正是他，少爷，那么我要跟你背地里说几句话。

班伏柳
敢情她是要请他吃晚饭？

牟克休
（学猎人的呼喊）野兔子，一只野兔子，一只野兔子！追上去吧！

罗密欧
发现目标啦？

牟克休
没有野兔子，大爷，只有四旬斋做的兔肉饼，

[20]

霉了，有白斑点儿了，吃不得啦。

（边走边唱）

老兔子的肉，霉啦，

老兔子的肉，霉啦，

斋戒期吃，正好；

可是发霉的兔子肉，

不值钱啦，谁要吃！

还没吃掉，就发了霉。

罗密欧，你准备回家吗？我们去府上吃饭。

罗密欧
我随后就来。

牟克休
再见吧，老姑娘。（一路唱去：“姑娘，姑娘，姑娘……”）

［和班伏柳同下］

奶妈
请问少爷，这个无礼的小伙子是谁？说话这么放肆！

罗密欧
一位绅士，奶妈，就喜欢听他自个儿说话，他一分钟说的话，比他一个月内听进去的，还多呢。

奶妈
要是他胆敢在我跟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我要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不怕他身强力壮的，即使来二十个这样的小伙子，我也对付得了；即使我降服不了他们，我自会找人来治他们。放肆的混蛋，把我看成了什么，我才不是他的骚女人，我才不是他的臭婊子！（越想越气，回头责问彼得）你倒是站在一旁看冷眼，眼看着那些混蛋一个个欺侮我——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来欺侮我！

彼得
我没看见有谁把你怎么样呀，要是让我看到了，我早就把家伙亮出来了。说了你别不信，我出手可不比别人慢，只要我看准了：打起架来是我占了理，法律站在我这一边。

奶妈
气死我啦！老天爷，我浑身的肉，都在发抖哪！放肆的混蛋！少爷，劳驾了，说句话，方才我跟你说了，咱家小姐派我来找你，她怎么关照我的，全在我这肚子里，还不忙掏出来。可我先要把话跟你说在前头，要是你花言巧语地哄我家小姐，像人家所说的，把她送进了傻大姐的天堂，那你真是，像人家所说的，太缺德啦。我家小姐还年轻不懂事啊，要是你存心欺骗她，那太不应该啦！——对别人家的小姐都不可以，更别说对我家小姐了——那是多没有良心啊！

罗密欧
奶妈，请你替我向你家小姐问好。我敢向你发誓——

奶妈
（大受感动）好人儿，太好啦！我就这么去说给我家小姐听。老天啊老天，这一下子她就是最幸福的姑娘啦！

罗密欧
你去跟她说什么呀，奶妈？你还没听我怎么说呢。

奶妈
我会去跟小姐说，少爷，你发誓来着，这就可见得你是一个正人君子。

罗密欧
回去叫你家小姐，就在今天下午，

只说是想去修道院，祈祷，做忏悔，

一到那里，请劳伦斯神父给我们

赦免后，就为我们俩举行婚礼。

[21]

这儿是你的辛苦钱。

奶妈
不能收，少爷，一文钱也不能收！

罗密欧
客气什么，一定要你收下。

奶妈
（不假客气了，随手把钱收下）

今天下午，少爷？好，她一定去。

（回身要走）

罗密欧
还有话呢，好奶妈。在这一个钟点之内，

我派人在修道院的墙背后，和你见面，

交给你一捆绳索编结的软梯，

在黑夜里靠着它，我要悄悄地攀登上

幸福的顶端。再见吧，声张不得啊，

我会谢你的，再见吧，替我问小姐好。

（转身要走）

奶妈
上帝祝福你！我有一句话，少爷。

罗密欧
你要说什么，好奶妈？

奶妈
你手下那个人可靠吗？你没听说过？——“要守

口如瓶，两个中得去掉一个人。”

罗密欧
你放心好了，那个人可靠得像钢铁。

奶妈
（越说越来劲了）哎哟，少爷，我家小姐真正是最招人疼爱了——我的老天爷！那时候，她呀，刚学说话，一个小不点儿——知道吗，这城里有个大贵人，叫帕里斯，他巴不得手里拿一把割肉刀，坐到桌面上来

[22]

——可是她呀，我家小姐呀，好人儿，瞧见他，就像瞧见癞蛤蟆——一只地地道道的癞蛤蟆，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有时候啊，我家小姐还生我的气呢，只为我说了一句：瞧帕里斯人品倒长得还端正；我这么一说不打紧，她那张脸蛋儿啊，你听着，气得刷白——比最白的白布还要白——（没话找话）咦，“罗丝玛丽”跟“罗密欧”不是同一个字母打头吗？

[23]

罗密欧
是啊，奶妈——怎么回事？都是“R”打头。

奶妈
啊，多好玩！这是给狗取的名字啊。

[24]

R，这就是说——（像狗打嘟噜似的，她发出了r r r r……）不，一定是用别的字母打头的——我家小姐把你和“罗丝玛丽”连在一起，说了一句什么话，这话可说得真妙，妙极了，你听了一定会高兴……

罗密欧
替我向你家小姐问好。

奶妈
一定，问一千遍好，也行。

［罗密欧下］

彼得！

彼得
在这儿！

奶妈
（把扇子交给他）给我带路，走快些！

［二人一前一后下］

第五景 花园

［朱丽叶上］

朱丽叶
（不住地向园门张望）

钟刚打九点，我就差奶妈出去了，

她答应半个钟点赶回来；说不定

她没能找到他？——不会有这样的事。

唉，真是个瘸子！情人的信使

应该是“思想”，比那把阴影赶下山的

阳光还快十倍，所以是展翅的飞鸽

给爱的女神拉车，小爱神的双翼

比风还快。这会儿，赶了半天路程，

太阳已升到了顶空，从九点到十二点，

足足三个钟点，可还不见她回来！

只要她还有些年轻人的血气和感情，

她就会连走带滚，像一只球，

我一句话，就把她打过去，像网球，

落到了我那可爱的情哥儿跟前，

他一句话，像打球般又把她抛回来。

可那些上年纪的老婆婆啊，最会装死，

手脚不灵便，好慢，好重，像拖了铅——

老天爷，她来啦！

［奶妈上，后随彼得］

（赶上前去）亲爱的好奶妈，怎么样？

碰见他了吗？打发你的仆人走吧。

奶妈
彼得，到花园的铁门口守着。

［彼得下］

朱丽叶
（兴奋地扑向奶妈）

好了，亲奶妈，好奶妈——

（奶妈只是绷紧了脸）

天哪，这一副哭脸！

即使不是好消息，也好好地说呀；

是好消息，那就是最动听的音乐呀，

却拿一张哭脸对付我！你丢脸不丢脸？

奶妈
（一片唉声叹气）

唉，把我累坏了呀！且让我歇口气吧。

这身老骨头好疼啊！赶了多少路呀！

朱丽叶
我情愿拿我这身骨头，替你受苦，

来和你的消息做交换。得了，求你啦！

快说吧，最好、最好的好奶妈，快说呀！

奶妈
耶稣啊，急什么！难道片刻也等不得啦？

难道你没瞧见我，气都接不上来了吗？

朱丽叶
你说话气都接不上来了，那你怎么

还有这口气跟我说“我气都接上不了”？

你只是在拖延，找借口，耽误了时间！

把事情一下子讲出来，不省事多了？

你带来的是喜讯？坏消息？——先回答这个！

你好歹说一句呀，然后再听你说详细的。

快让我知道吧：好？还是不好？

奶妈
你呀，你的眼力可不行，你不懂得怎样给自己挑选一个好男人。罗密欧！不，他不行，虽说他那张脸儿，长得比哪一个小伙子都俊；再说，他那双腿，谁家男孩子都比不上。要说他的手儿、脚儿，他的身子呀，叫我谈什么好呢？可是你哪儿去找第二个这么样的人才哟！礼貌上那一招一式的讲究，他还不到家呢；可是呀，性情多么温柔，我敢说，像一头羔羊儿。你自己拿主意吧。丫头，要敬奉上帝呀！——（没头没脑地扔出一句）怎么，你吃过饭没有？

朱丽叶
没有，没有！这一切我早就知道了；

我和他的婚事，他怎么说呀？怎么说呀？

奶妈
老天呀，我头疼得厉害！这该死的头啊，

不是我的了，都快要爆裂成二十块了！

我的背，那一边——哎哟，我的背心骨！

[25]

你好狠心呀，差遣我这身老骨头，

跳东跳西地去跑——给自己去找死！

朱丽叶
让你受累了，真的，我心里很过不去。

我最好最好的好奶妈，我的爱，他怎么说？

奶妈
你的爱说了——倒是像个正人君子，

还懂礼貌，心眼儿好，长得又是俏，

我敢说，人又是厚道——你母亲在哪儿？

朱丽叶
我母亲在哪儿！——嗳，她在宅子里呀，

她能去哪儿呢？你回答得多么奇怪！

“你的爱说了——倒是像个正人君子——

你母亲在哪儿？”

奶妈
哎哟，圣母娘娘呀！

你这么性急吗？你跟我发脾气，是不是？

这就是你替我治骨头痛的膏药吗？

以后再有事，你自己给自己去传话吧。

朱丽叶
又来了，真会扯！得啦，罗密欧怎么说？

奶妈
你爹娘准许你今天出门去做忏悔吗？

朱丽叶
准许了。

奶妈
那你就快去劳伦斯神父的修道院吧，

在那儿，有一个新郎等着你来做新娘呢。

瞧，你的血涌上了你的脸，害臊了？

一听到什么话，就把脸蛋儿涨红了！

你到教堂去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呢——

去拿软梯来，天黑了，好让你的情人

爬进小鸟儿的窝。我真是辛苦，

也不怕劳累，无非为了你受用；

可是今晚上，你要挑的担子也不轻呢。

你趁早就去修道院吧，我这就去吃饭。

［朱丽叶外出，奶妈进屋］

第六景 修道院内

［神父和罗密欧边走边谈上］

神父
但愿上帝祝福这神圣的结合，

没有日后的灾难把我们谴责！

罗密欧
阿门，阿门，可不管什么样灾难，

都抵不上我看她一眼，那短短一瞬间

得到的欢乐。我只求你用神圣的宣言，

把我们俩，手握手，连结在一起，

那么吞没死亡的爱情尽管来吧，

能称呼她一声“亲人”我就满足了。

神父
这迅猛的欢乐会带来凶猛的结局啊，

像火苗和火药，就在亲吻的那一瞬，

正当是得意忘形，却乐极而生悲！

最甜蜜的蜜糖就因为太甜，太腻了，

反而败坏了口味；所以听我说，

爱得要温和，才能有爱的长久；

感情太浓了，太淡了，都爱不到头。

小姐来啦——

［朱丽叶快步上］

多么轻盈的脚步啊——

永远也不会把坚固的石板磨损。

沉浸在爱河中的少女即使踩着

在夏风里飘荡的游丝，也掉不下来。

那爱情——过眼烟云的欢乐，就那么轻！

朱丽叶
（在情人的怀抱中回过头来）

神父，您老人家下午好。

神父
女儿，罗密欧会为我们俩，感谢你。

朱丽叶
我用同样的感谢回敬他，否则

我接受他的，太多了！

罗密欧
啊，朱丽叶，

如果你像我一样地喜上眉梢，

而你更善于把爱情的欢乐描述，

那就请用你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

散发着芬芳，用美妙的音乐来倾诉吧——

眼前这相会，已心醉神迷了，想想吧，

日后有多大的幸福为我们俩降临！

朱丽叶
要知道，最贵重的是黄金的爱情，

不是那金色的言语；最值得自豪的

是心心相印，不靠花哨的装饰。

能计数有多少财富，不过是穷人，

我一片真心的爱，望不见边际，

好富足啊，我连一半都无法估计。

神父
来，跟我来，咱们早些儿把事办了。

请原谅，你们俩还不能单独在一起，

直到神圣的教会把你们俩结为一体。

［同下］

[1]
找回你的魂，此时的罗密欧把朱丽叶看作自己的灵魂。

[2]
当时流行一首歌谣《国王柯菲塔（Cophetua）和行乞的少女》，叙述国王被“弓法高超的瞎眼儿孩子”射中了，于是爱上了行乞的少女。

小爱神丘比特在当时绘画中，常被扎没了眼睛，象征爱情是盲目的，因此说他是“瞎眼儿”。

[3]
在希腊罗马神话中，月亮女神黛安娜是贞女，人间的少女奉她为保护神。

[4]
按基督教规，婴儿出生后三天受洗礼，受洗时由教父母为婴儿取教名，“重新受洗”即重新取名之意。

[5]
把眼睛借给爱神，因为小爱神是盲目的。

[6]
给管住的，朱丽叶指自己没有行动的自由。

[7]
在希腊神话中，“回声”是女神。

[8]
罗密欧的出现并没引起神父的注意，他仍然沉浸在哲理性的思考中；不过他底下的话“吞下那花汁，就叫人昏迷不醒”等，已跟罗密欧和他情人的未来的命运发生密切的关联了。

[9]
意谓并非出于真爱，只是在模仿情人的那一套言辞、行为而已。

[10]
给他一个答复，意即接受挑战。

[11]
蒂巴特与中世纪童话《列那狐》中猫大王同名。

[12]
击剑好手能刺中对方胸口的任何一个钮扣。

[13]
指他向对方问罪，提出要求决斗的理由都合乎决斗法规。

[14]
Bon，法语，意谓“好”（如“早上好”等），当时上流社会以说法语为时髦。

[15]
彼特拉克（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最有代表性的诗人，他为心目中的恋人劳拉（Laura）写下情诗集。牟克休列举五个古代迦太基、希腊等地的美女，她们的事迹常为欧洲古典文学所提及，莎士比亚也常在他戏剧里提到她们。

[16]
（法语）早安。

[17]
患花柳病的人，据说拐着腿儿走路。

[18]
这里以“野马”暗喻妓女。

[19]
意即他自甘堕落。

[20]
四旬斋，指复活节前的四十天，天主教徒在斋期内不准吃肉，当然不会做什么兔肉饼；牟克休在这里故意取笑奶妈。“野兔”是当时对妓女的俗称。

[21]
赦免，指教徒向神父忏悔罪过后，神父予以赦免。

[22]
奶妈没有把话说完全，似谓帕里斯希望能以做女婿的身份，在小姐家的餐桌上占一席地位。

[23]
“罗丝玛丽”（rosemary）学名为“迷迭香”，在婚礼上，新娘常佩戴这种花。

[24]
“r”由于发喉音，和狗的嗥叫声相似，被称为“属于狗的字母”。

[25]
奶妈节外生枝，又装腔作势地抚摸自己的背心，“那一边”，意即疼在那一边。

第三幕

第一景 广场

［牟克休、班伏柳上。侍童、仆从随上］

班伏柳
求你啦，好牟克休，咱们还是回去吧。

天气这么热，卡普莱家的人在街上走，

一旦碰上了，一场吵架又免不了啦；

这一阵天气热，大家都容易动肝火。

牟克休
你呀，就跟那一类家伙差不多，进得酒家的店堂来，把挂在身边的剑，往桌上一放，说道：“老天保佑，别让我用到你！”可是两杯酒下肚，他毫没来由地冲着酒保，把他的剑亮了出来——

班伏柳
难道我是这么一类人？

牟克休
得啦，得啦，你这脾气跟意大利的哪一个火性子的家伙，都不差多少：一碰就跳起来，一跳就要动起来——

班伏柳
动什么呀？

牟克休
可不，只要像你这样的两个人碰在一起，结果一个也没剩下——这个把那个杀了，那个把这个送了命。你吗？你呀，你会跟人家吵起来，只因为人家的胡子比你下巴上的毛多一根，或者少了一根；你会跟人家吵起来，只因为他喀的一声咬开了一个硬果壳，而你的眼睛偏又是栗子色的。除了你这双眼睛，有这么尖的眼光，谁能挑出一粒芝麻作为吵架的本钱？你这脑蛋瓜里，全是吵架的念头，就像鸡蛋里装满了蛋黄蛋白；就因为太喜欢吵架，你的脑袋，给人家像打蛋浆似的打成黏糊糊的一片。你跟人家争吵，就因为他在街上咳了一声，把你那在阳光底下睡大觉的狗咳醒了。有一次你不是跟一个裁缝吵了一架吗？——只为了他在复活节前穿上了一件新背心；看到有人用旧缎带系他的新皮鞋，你又跟他吵开了——可是你呀，你却教训我别跟人争吵！

班伏柳
要是我也像你，那么喜欢跟人吵架，那么不消一时三刻，我这条小命，早就交托在别人手里啦。

牟克休
这“小”命真好笑！

班伏柳
不好了，卡普莱家的人来啦！

牟克休
太好了，来就来吧！

［蒂巴特率随从上］

蒂巴特
紧跟着我，我要去跟他们说句话。

大爷们好，跟两位中哪一位说一句话。

牟克休
跟两个人中的一个只说一句话？再添些什么吧！

一句话，再加上一拳，怎么样？

蒂巴特
我会让你明白，我这人出手可不慢，大爷，只要你来惹我。

牟克休
不能你来惹我吗？何必非要我惹你呢？

蒂巴特
牟克休，你跟罗密欧两个，一搭一档——

牟克休
一搭一档，一吹一唱！你把我们看成了什么？看成了卖唱的？那可不会有好曲子唱给你听！（按着身边的佩剑）我的“琴弓”在这儿，我要叫你跟我的琴弓跳舞！呸，一搭一档！

班伏柳
（想缓和紧张的气氛）

这儿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啊，可不是

说话的地方，找个僻静的场所吧。

有什么过不去的，平心静气地谈好了。

要不，就各走各的道吧，多少双眼睛

都眼睁睁地瞧着我们啊！

牟克休
人长了眼睛，

能不看吗？人家要瞧咱们，就瞧吧。

我决不挪一挪身子，讨好人——我！

［罗密欧自远处上］

蒂巴特
得了，不跟你吵了，我的人来啦！

牟克休
倒了血霉啦，要是他是你的手下人！

你指定决斗的地点，他跟你走，

那时候，阁下倒不妨称他是个“人”。

[1]

蒂巴特
（撇下牟克休，直奔罗密欧）

罗密欧，要表达我对你的“爱”，挑不出

更好的一个称呼了：——你这个奴才！

罗密欧
蒂巴特，你这么称呼人，不叫人生气？

可是我自有应该爱你的理由，

也就原谅你了。奴才，我可不是。

好了，再会吧，我看你还不理解我呢。

（继续走他的路）

蒂巴特
（追上去）

小子，说得倒轻巧，你冒犯了我，

几句话能推托吗？转过身来，拔剑吧！

罗密欧
我可得声明：我从没有冒犯你。

叫你想不到的是，我可是爱你呢；

以后你会明白，我自有爱你的理由。

就这样吧，好卡普莱；我把你的姓

看得跟自己的一样地亲——该满意了吧。

牟克休
多不光彩啊，这忍气吞声的屈服！

挥刀舞剑的，你今天可不要太风光了！

（拔剑）

蒂巴特，只会抓小耗子的，敢跟我走吗？

蒂巴特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牟克休
你这猫大王，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就要你九条命中的一条命；留下八条命，且看你以后怎么对待我，再打发你吧。快把你的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吧。快些儿，免得你的剑还没出鞘，我的剑，已架在你的耳朵边了。

蒂巴特
我奉陪。（拔剑）

罗密欧
好牟克休，收拾起你的剑吧。

牟克休
来吧，大爷，有本领使出来吧。

（二人交锋）

罗密欧
班伏柳，快拔剑，把他们的武器打下去。

看你们，丢人哪，怒火冲天的干什么呀！

蒂巴特，牟克休，亲王已明白宣布：

严禁在维罗那街头逞凶格斗。

（插身在二人中间）

住手，蒂巴特，好牟克休！

（蒂巴特趁机从罗密欧胁下刺中牟克休）

［蒂巴特带着一伙人溜走］

牟克休
（站不稳了）我受伤啦。

你们这两家倒楣的人家！我完蛋啦！

给他脱身走啦？太便宜了他呀！

班伏柳
怎么，你受伤啦？

牟克休
没什么，抓破了一点儿，可是够你受了。

我的侍童呢？快去，小子，请大夫来。

［侍童奔下］

罗密欧
振作些，哥儿们，这点儿伤算不得什么。

牟克休
可不，还没有一口井那么深，一座教堂的大门那么宽，可也够啦，够送你的命啦！明天你来找我，我已经成了个死不开口的人物了。我完蛋啦，不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了。你们这两个倒楣的人家哟！他妈的，明明是狗，是老鼠，是小耗子，是猫，却用爪子把人抓死了！这个流氓，这个恶棍，只会吹牛，只知道照着书本斗剑！你真是活见鬼，干吗你要插到我跟他中间来？我是从你的胳臂底下，挨了这一剑哟！

罗密欧
我本是一片好意啊。

牟克休
班伏柳，把我扶到屋子里去吧，

我要晕过去了。这两个倒楣的人家哟！

是你们把我送给了蛆虫做点心。

好家伙，让我挨上了！你们这两家啊！

［班伏柳扶牟克休下］

罗密欧
都是为了护着我，我这位好朋友，

亲王的近亲，受了致命的重伤。

我的声誉被糟塌了，被蒂巴特

当众侮辱！蒂巴特呀，我本是把你

看成了我的内兄，可才只一小时

就起了变故！唉，可爱的朱丽叶啊，

是你的美貌，使我失落了丈夫的气概，

钢铁般的勇气，变成了软绵绵的心肠。

［班伏柳上］

班伏柳
罗密欧呀，罗密欧，勇敢的牟克休死啦！

他那股英豪之气已经升天啦，

正青春年少，却过早地抛弃了人世。

罗密欧
漆黑的恶运，不只是今天下毒手，

灾祸开了端，还有未来的在后头。

［蒂巴特上］

班伏柳
瞧，又来啦，这盛气凌人的蒂巴特。

罗密欧
牟克休被他杀了，他耀武扬威，还活着！

干吗还要讲情面，怕伤了和气；

让愤恨支配我，眼睛里射出了怒火！

蒂巴特，方才你骂我是奴才，现在

你给我把“奴才”收回去！牟克休的灵魂

正在我们的头顶上，在等着你

去跟他做个伴呢——不是你去，就是我，

或者两个人，总得有人去陪伴他。

蒂巴特
该死的臭小子，你是他生前的好朋友，

他走了，你快跟着去吧！

罗密欧
（拔剑）看这剑怎么说！

［两人激烈决斗，蒂巴特被击中，倒地而死］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班伏柳
（向呆若木鸡的罗密欧）

罗密欧，快快逃吧！满城的人

都赶来啦！蒂巴特死啦，别站着发愣呀，

要是你给逮住了，亲王会宣判

你的死刑。快，快走，快逃！

罗密欧
（满脸悲痛，仰天呼号）

唉，命运把我玩弄得好苦呀！

班伏柳
（用力推他）

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

［罗密欧仓皇逃下］

［市民们从各处涌来］

市民甲
杀害牟克休的那个人往哪儿逃去了？

蒂巴特是杀人凶手，他往哪儿逃了？

班伏柳
蒂巴特正躺在这儿呢。

市民甲
（向地上的蒂巴特）起来吧，大爷，

跟我走！我以亲王的名义命令你。

［亲王上，后随蒙太古老夫妇

卡普莱老夫妇，及其他人等］

亲王
挑起这场格斗的罪犯呢，在哪儿？

班伏柳
尊贵的亲王，我可以从头讲一下

怎么会发生这不幸的流血的冲突。

躺在那边的那个人，他先动手

杀害了你的亲戚，勇敢的牟克休，

他自己又被年轻的罗密欧杀死了。

卡夫人
（扑向尸体）

蒂巴特，我的侄儿，我哥哥的孩子呀！

亲王呀！丈夫呀！这洒在街头的鲜血

都是从我亲人的血管喷射出来的呀！

公正无私的亲王啊，咱们家的鲜血

就得用蒙太古家的鲜血来偿还呀！

苦哟，侄儿呀，侄儿呀！

亲王
班伏柳，这流血的格斗是谁开的头？

班伏柳
蒂巴特！——倒在罗密欧手下的蒂巴特。

罗密欧曾好言劝告他，请他想一想，

这争吵有什么必要，还特地提醒他，

切不可冒犯你的禁令；这番话，

真心平气和，还跟他打躬作揖，

可是没有用，蒂巴特，火爆的烈性子，

听不进半句讲和的话，拔出剑来，

照准勇敢的牟克休的胸口刺去；

牟克休也不是好惹的，有来必有往，

全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他左手

用短剑拨开了致命的剑锋，趁势儿

右手用长剑回敬给对方，蒂巴特

本是个老手，挡开了；这时候只听得

罗密欧高声地呼喊：“住手，朋友们！

朋友们，两下分开吧！”他出手好快，

话音才落，早已把双方的利剑

压了下去，随即又冲到了两人中间，

冷不防蒂巴特下这么狠的毒手，

从他的胳臂下，偷偷地一剑刺去，

刺中了年富力强的牟克休的要害，

他随即逃跑了；可是不多久又回来

找罗密欧，这时候罗密欧复仇心切，

像闪电一般，两个人当场斗起来了，

我还来不及拔剑劝阻，只见那

身强力壮的蒂巴特已挨了一剑，

看到他倒下了，罗密欧转身逃跑了。

我说的句句是真，以性命担保。

卡夫人
他是蒙太古家的一个亲戚，

他有偏心，他说的不是真话。

这格斗是阴谋，他们那边拥来了

二十来条大汉，二十把剑一起

合力谋害一条命。我要求公道呀，

亲王，你一定要给我一个公道，

罗密欧杀了蒂巴特，罗密欧要抵命！

亲王
罗密欧杀了他，他呢，杀了牟克休，

那么牟克休的血债由谁来抵偿？

蒙太古
罗密欧不该死！他是牟克休的朋友，

亲王，他的过失无非是处决了

法律本来要索取的：蒂巴特的生命。

亲王
大家听着：为了他这一个罪行，

我宣布立即把罗密欧驱逐出境。

你们两族的仇恨，把我也卷进，

白流了我的血，为你们凶残的斗争

[2]

我要重重地惩罚，决不会赦免，

叫你们后悔莫及：杀害了我亲眷。

你们的申辩，求饶，我一概不睬，

眼泪，祈求，无补于你们的重罪；

（向跪在他脚下的蒙太古老夫妇）

别来这一套了，叫罗密欧赶紧就走，

他一旦在这儿被发现，死亡就临头。

把尸体抬走。要记住我的命令。

宽恕了杀人犯，仁慈种下了祸根。

［同下］

第二景 闺房

［朱丽叶倚窗仰望］

朱丽叶
快飞奔呀，你们在烈火中拉车的骏马，

快把太阳神送去安息吧；一路上，

赶车的马夫挥舞着鞭子，催你们

往西奔，西天的晚霞随即就消失了，

温柔的黑夜，降下你沉沉的帷幕，

庇护着有情人，不许外人的眼睛，

窥探那私下的恩爱。罗密欧，你来吧，

投进我怀抱，没人见，没人说闲话！

爱情的美丽的光彩，照亮了情人们

向爱神献祭；就算小爱神没眼睛，

正好跟黑夜相称。来吧，黑夜——

你一身穿黑的老成的大娘，教导我吧，

怎样在一场对抗中输了又赢了——

双方拿彼此无瑕的童贞，做赌注。

用你那黑外套，掩盖我处女的情怀，

扇凉我发烧的脸蛋吧，让忸怩的爱

不再羞答答了，领会了：最真诚的爱情，

最纯朴自然。快快降临吧，黑夜；

快来吧，罗密欧！——你是黑夜中的白天，

你躺在黑夜的翅膀上，初降的新雪，

落上乌鸦的背心，也没有你那么白。

降临吧，温柔、可爱的黑脸的夜，

把我的罗密欧给我吧！将来我死了，

[3]

把他送上天，变成满天的星星，

将黑夜装点得光辉灿烂，多美啊——

世上的人们，都把黑夜爱上了！

谁也不再去崇拜那刺眼的太阳。

唉，我买下了一座爱情的华厦，

却还不曾享受；我把自己卖给了人，

可主人还没让我去伺候。这日子啊，

怎么没完没了地长！我好焦灼啊，

就像过节的前夜，小孩子等不及地

要穿上节日的新装。

（听得背后有声响）啊，奶妈来啦！

［奶妈带一盘绳梯上］

她带消息来啦，只要舌尖上吐出

罗密欧的名字，就是天国仙音。

奶妈，有什么消息？你拿着的是什么呀？

是罗密欧要你去拿的绳索吧？

奶妈
（痛苦地搓着双手）

对啊，是绳索。（随手把绳索扔下）

朱丽叶
嗳哟，什么事呀？你干吗搓着双手呀？

奶妈
唉，伤心哟，他死啦，他死啦，他死啦！

咱们完蛋啦，小姐，咱们完蛋啦！

晦气的日子啊，他走啦，他被杀了，他死啦！

朱丽叶
（不能相信）

老天会这么狠心？

奶妈
狠心的是罗密欧，

不是老天。哎哟，罗密欧，罗密欧！

谁能想得到，你会来这一手，罗密欧啊！

朱丽叶
（心慌意乱）

真是活见鬼，你存心在折磨我！

在阴惨的地狱里，受酷刑，高声吼叫，

也不过如此了。难道说，罗密欧自杀啦？

你应一声是，这一个字，比毒蛇的

致人死命的眼光，更可怕，更厉害，

你应一声是，我就不是我自个儿了；

那双眼紧闭了，才让你闭紧嘴答应是？

[4]

他果真被杀了，就说“是”，否则，“不”——

一个字，决定了我终生的痛苦或幸福。

奶妈
（仍然大叫大嚎）

我看到那伤口，是我亲眼看到的！

上帝保佑吧！——就在他结实的胸膛。

可怜的尸体啊，血淋淋的可怜的尸体！

惨白，白得像死灰，浑身是血迹，

浑身是血块！我一眼瞧见，都晕过去啦！

朱丽叶
（被嚎叫声摧垮了）

我的心碎啦，破啦！一无所有啦！

我成了囚犯，睁眼望不见自由！

臭皮囊复归于泥土吧！

（按住胸口）你别再跳动，

你和罗密欧一起，把抬尸架压得重！

奶妈
蒂巴特呀，蒂巴特，你对我最够朋友！

礼貌周到的蒂巴特，规矩的绅士，

想不到我活到今天，看到了你的死！

朱丽叶
是什么暴风雨，一下子倒转了方向？

是罗密欧被杀了？是蒂巴特死啦？

我亲爱的表哥，加上我更亲爱的夫君？

把喇叭拼命吹吧，宣布末日已来到，

谁还想活呀，要是这两人都死掉！

奶妈
蒂巴特死了，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

杀了他的罗密欧给赶出了自己的家乡。

朱丽叶
（更震惊了）

上帝啊，罗密欧的血手杀害了蒂巴特？

奶妈
正是他，正是他，倒楣的日子啊，正是他！

朱丽叶
花一般的脸儿啊，原来是毒蛇的心肠！

美好的仙洞里盘踞着一条毒龙！

面清目秀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

怎么乌鸦披上了鸽子的白羽毛，

好一头羔羊，竟像豺狼般残忍。

最圣洁的外表跟肮脏的内心做了伴。

看上去像模像样，根本就不像话！

该诅咒的圣徒，正大光明的恶棍！

大自然啊，你怎么容许恶魔的精灵

寄托在这么可爱的肉体？为创造

人间的乐园，你却取材于地狱！

装订得这么精致的宝书，打开来，

内容这么糟！为什么呀，欺诈的虚伪，

偏是藏身在金碧辉煌的宫殿？

奶妈
这些男人啊，有哪个是靠得住的哟！——

是有良心，有诚意的哟！都说话不当真，

发誓只当假，会骗，会哄，会欺诈——

咦，仆人呢？给我倒点儿烈酒——

这痛心啊，伤心啊，刺心啊，把我折磨老啦！

罗密欧还有脸见人！

朱丽叶
（卫护丈夫）烂掉你这舌尖，

骂我的罗密欧！他生来就是给人看；

他的眉宇，像君王加冕的宝座，

多气派，可以毫无愧色地接受

世上的众生万物的瞻仰。唉！

我真是畜生，方才我这样地侮辱他！

奶妈
杀了你表哥的人，你还说他好？

朱丽叶
他做了我的亲丈夫，我能说他坏？

我可怜的丈夫啊，谁还能替你说好话——

连我，你的妻，刚做了三小时的妻子，

口口声声在诋毁你！

（情绪起伏不定）可是，为什么，

你这坏蛋，为什么要杀死我表哥呀？

（自问自解）

否则坏表哥就会杀死我亲丈夫啊。

哭什么呀，糊涂虫！把你的眼泪收回去吧。

悲伤，才需要眼泪做点缀，谁想到

你却胡乱地把泪珠，献给了欢乐。

我丈夫还活着，没有给蒂巴特杀死，

蒂巴特死了，他本来要杀死我丈夫。

这不是大喜事？那么我干吗还要哭？

不过有句话比表哥的死更可怕，

简直要我的命；忘了这句话，该多好！

可是忘不了，它在我脑子里生了根，

像罪人的一颗心，甩不掉他犯下的罪；

“蒂巴特死了，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

被驱逐出境，单凭这“被驱逐出境”

几个字就杀了一千个，一万个蒂巴特！

光是死了蒂巴特，这悲痛已够受了；

倘若是祸不单行，总得结个伴，

遭到了悲痛，还得添一串悲痛，

那么她说过了“蒂巴特死了”，为什么

不接着说：“还有你父亲”，或者呢，

“还有你母亲”，哪怕是：“你双亲都死了！”——

这不外乎人之常情的悲痛；可是啊，

紧接着“蒂巴特死了”而来的是那句话：

“罗密欧被驱逐出境了！”这等于在宣布：

爹啊，娘啊，蒂巴特啊，罗密欧，朱丽叶啊，

都死了，都死于非命了。“罗密欧被驱逐了！”

这句话一出口，立即把无边无际、

无穷无尽的死亡，带到了人间。

叫我用什么话来表达我心里的苦！

我父亲、母亲这会儿在哪儿，奶妈？

奶妈
在哭啊，守着蒂巴特的尸体在哭喊，

你要去他们那儿？我带你去。

朱丽叶
用他们的泪水去冲洗他的伤口？

让他们哭个够，我的泪珠儿，可要为

罗密欧的被驱逐而直流。

（向奶妈）把绳索拿起来。

唉，可怜的绳索啊，你是白喜欢了，

你我都白喜欢了一场——罗密欧给放逐了。

他本要借你做捷径，登上我的床；

可怜我这处女，守活寡，到死是处女。

（接过绳索）

你来吧，绳索。我要躺在合欢的床上，

是死神，不是罗密欧，来做我的新郎。

奶妈
你快回房去吧，我这就去找罗密欧——

让他来安慰你。我知道他躲在哪儿。

听着，你的罗密欧今晚上准来，

我去找他，他是躲藏在修道院。

朱丽叶
快把他找来吧！这戒指交给我的爱，

叫他今晚来，跟我最后见一面。

［同下］

第三景 修道院的密室

［劳伦斯神父上］

神父
罗密欧，出来吧，你这担惊受怕的人，

苦难把你看中了，舍不得离开你，

你啊，跟灾难结下了不解缘。

［罗密欧上］

罗密欧
神父，有消息吗？亲王怎么判决我？

是什么灾难要找到我的头上来？——

而我却还不知道。

神父
我的好孩子，

可怜你，已经饱尝了命运的辛酸！

我给你带来的消息，是亲王的判决。

罗密欧
除了宣布那末日来到的死刑，

亲王还能判得比这个更轻？

神父
亲王只是宣布了温和的判决，

不是那肉体的消灭，只是人身的放逐。

罗密欧
嘿，放逐？行个好，就说是“死刑”吧。

驱逐出境，比死罪还要来得

狰狞可怕。请别说“驱逐出境”吧！

神父
维罗那这座城，已没有你容身之处了，

忍耐些，外面的世界，宽阔又广大。

罗密欧
出了维罗那的城，哪儿是世界？

只有地狱——受罪，受煎熬，受苦刑！

“驱逐出境”，就是驱逐出这世界啊，

驱逐出世界，就是死。明明是死亡，

却偏说成“驱逐”，把“死”叫作“驱逐”，

你只是用黄金的斧子砍我的头，

一斧子砍下来，杀了我，还冲我笑呢。

神父
唉，罪孽深重啊！不知道感恩！

你触犯了法律，论罪，免不了一死，

幸亏仁慈的亲王，他网开一面，

从轻发落，把可怕的死罪改成了

“驱逐”——多大的恩典啊，你却看不到！

罗密欧
这是叫我活受罪，说什么恩典！

朱丽叶在哪儿，哪儿是天堂。在这儿，

无论是猫，是狗，是小耗子，不管是

多么卑贱的生灵，都生活在天堂里，

都能望着她；惟独罗密欧，办不到！

就算是最肮脏的苍蝇也比罗密欧

活得更光彩，更得意，有机会献殷勤，

轻轻地碰一下朱丽叶的雪白的玉手，

趁她不留神，从她的朱唇上偷取了

永恒的幸福；多纯洁啊，这两片嘴唇，

跟自个儿亲吻，也看作少女的羞耻，

[5]

而红了脸；有福的苍蝇，没福的罗密欧；

苍蝇飞来飞去，多自由！可我被驱逐了——

只落得远走高飞；而你却还说，

流放不是死？你可有配制好的毒药？

磨快的利刀？好歹有什么办法：

一下子倒下来就是死？难道必须用

“流放”来送我的命？是“驱逐出境”吗？

神父啊，地狱里的冤魂，才用到这个词，

伴随着一片嚎叫声！你是神父，

你听人忏悔，给人们赦免，又自称是

我的朋友，你怎么能狠得起心，

用“流放”这个词把我千刀万剐？

神父
你这个痴心的疯子啊，听我说几句吧。

罗密欧
唉，你又要跟我说“驱逐出境”了！

神父
我要增添你力量，去抵挡这个词，

给你送来了苦难中的甘露：哲学——

让你得到了安慰，哪怕是被流放。

罗密欧
又来了，“流放”！去他妈的吧，什么哲学！

难道说，哲学变得出一个朱丽叶？

能搬移那城市？推翻亲王的判决？

帮得了什么忙？顶什么用？别谈了吧！

神父
唉，我看疯子全都是没耳朵的。

罗密欧
怪得了他们吗？聪明人都不生眼睛！

神父
这么着，咱们且谈谈你目前的处境。

罗密欧
你感受不到，怎么能谈得起来呀？

除非你，也像我：年轻，爱的是朱丽叶，

结婚才只一小时，蒂巴特被杀了；

爱得没有命，像我；也像我，被流放了，

那你就有话可谈了，也会像我这样，

狠命地扯自己的头发，扑倒在地上，

给自己丈量那还没掘好的坟。

（有人在外面叩门）

神父
快起来，有人在叩门，你且先躲一躲。

罗密欧
我不，除非一声声伤心的叹息，

化作一团团雾，围住我，让人瞧不见。

（又一阵叩门声）

神父
听，这叩门，多急啊！——是谁？

（向罗密欧）快起来吧！

你会给他们抓去的——等一下！——站起来吧；

（叩门声更急了）

快到我书房去——就来啦！——我的老天爷，

（罗密欧硬是扑在地上不走）

有这么糊涂的人！——我来啦，来啦！

（又一阵叩门声）

谁敲门这么急？你是哪儿来的？有事吗？

（门外传来奶妈的回答：

“让我进来，你就会知道我的差使，

朱丽叶小姐打发我来的。”）

神父
（开门）请进。

［奶妈匆忙上］

奶妈
圣洁的神父呀，快告诉我吧，好神父呀，

我小姐的姑爷在哪儿？——罗密欧在哪儿呀？

神父
在那儿，石板地上，哭得像个泪人儿。

奶妈
唉，他跟我家小姐一个样儿呀，

简直地一模一样。可怜这一对儿，

同样地苦，受同样的罪！我家小姐

也是这光景，躺倒着，一边哭，一边呜哩，

一边呜哩一边哭。

（向罗密欧）站起来，站起来吧！

站起来做一个男子汉吧。为了朱丽叶，

为了她，挺着身子站起来吧！你呀，

干吗只顾一阵阵地唉声叹气呀？

罗密欧
（站起身来）奶妈！

奶妈
嗳，少爷，再怎么样，不过是个死。

罗密欧
你方才在说朱丽叶吗？她怎么样了？

她把我看成一个杀人的老手吗？——

都是我，用她近亲的鲜血玷污了

我们俩的新诞生的欢乐。她在哪儿？

她怎么样了？我那位没露面的新娘

是怎么提到那一场没结果的爱情？

奶妈
她呀，什么都没说，只顾哭啊，哭啊，

一会儿扑倒在床上，一会儿跳起来，

叫一声蒂巴特，接着又哭一声罗密欧，

于是她又倒下去。

罗密欧
仿佛这名字

就是从瞄准的枪口射出来的子弹，

把她一枪打死了；就像我这一双

该诅咒的手杀害了她的表亲。

告诉我吧，神父，跟我说，我这名字

来自我这万恶之躯的哪一个部位；

跟我说，我就拆毁了这可恨的骨架子！

（拔出匕首要自杀，奶妈把匕首夺下）

神父
住手！别不顾死活地胡来！你可是

男子汉？凭你这身材，谁能说不是？

可你却跟娘们儿学，泪流满面的，

你大叫大跳，又像一头没理性的

疯狂的野兽。像模像样的男子汉，

竟成了不成体统的娘们儿；还不够格

做一头野兽——不管算你是男是女。

真叫我难以相信！凭我是个神父，

我原来还道你还多些儿人的气味呢。

是你杀了蒂巴特吧？还要杀死你自己？——

再杀死你爱妻——没有你，她怎么活得成！

你这么狠心，对自己下得了这毒手？

为什么你咒天骂地，诅咒你的出生？

血统，灵魂，肉体，这三者合一，

成全了你，你却要一下子全毁了。

呸，你枉有这仪表，这智慧，这恩爱，

就像放高利贷的，手头有的是钱，

却不懂得派正用。你也是这样，白糟蹋了

你的仪表，你的智慧和你的爱。

缺少了男子汉的气概，你堂堂的仪表

无非是一座蜡像；你宣誓你的爱，

不过是虚情假意，口口声声说，

你心里只有她，可偏又存心杀害她。

仪表，爱情，少不了智慧做装饰，

谁知道，这误人的智慧把它们来葬送。

像火药装进窝囊的兵士的枪筒，

说是为防卫；却不懂得怎么点火，

反而把自己伤害了。振作些吧，汉子，

你的朱丽叶还活着呢，为了你的爱，

方才你还要死要活呢，这不值得庆幸？——

蒂巴特要杀死你，却是你杀了他，

这不值得庆幸？按法律，杀人者死，

现在却偏袒你，只判了个驱逐出境——

这不值得庆幸？好运气都让你碰上了，

“幸运”，穿着盛装，在向你招手呢，

而你，却像一个使性子、闹别扭的丫头，

对你的幸运，你的爱，噘起了一张嘴！

留神啊，像你这疯劲儿，不会有好结果。

赶快去看你的爱人吧，这是约好了的，

爬进了她的闺房，好好地安慰她。

可得留神些，趁守城的还没站岗，

就该出发了，否则到不了曼图亚；

你且在曼图亚待下，我们想办法，

找时机，宣布你们俩已结为夫妇，

把男方女方两冤家和解为两亲家，

再请求亲王的赦免，把你召回来——

那时啊，比起你今日悲痛的出走，

有两百万倍的大欢喜在等候你！

你先去吧，奶妈，替我向小姐问好，

叫她让全家大小都早些儿上床——

这不难做到，大家都沉浸在悲痛中；

告诉她，罗密欧就来了。

奶妈
我的老天爷啊，

这番话，多合情合理，叫我听一夜

都行。啊，真正是有学问的人哪！

（向罗密欧）

少爷，我回去跟小姐说，你这就去看她。

罗密欧
快去，请我的爱准备好把我骂一顿。

奶妈
（走了几步，忽又想起，转身回来）

少爷，这戒指，是小姐要我交给你的。

赶紧些，早些来吧，你看，天色已不早了。

［下］

罗密欧
（热烈地吻着戒指）

凭这个，给我带来了多大的安慰啊！

神父
快去吧，晚安；你的情况是这样：

趁城门还没有放哨，就走；要不然，

天亮了，你就得乔装改扮，混出城去，

在曼图亚待着，我会找你的人联系，

有什么好消息，他好随时转告你，

这样你会得知，发生在这儿的每一件

对你有利的事。把你的手给我。

时间不早了，再会吧，晚安。

罗密欧
（吻神父的手）

要不是有无比的欢乐，在向我招手，

这么仓促地离开你，我多么难受。

再会吧！

［分头下］

第四景 大厅

［卡普莱夫妇及帕里斯上］

卡普莱
伯爵，想不到最不幸的事儿发生了，

我们做父母的还顾不上去劝导女儿。

你知道，她跟她表哥，感情一向好，

我也喜欢他。可是，人难免一死啊。

时间已晚了，今晚她不会下楼了。

说实话，要不是承蒙你来看我们，

一小时之前，我早就上床去睡了。

帕里斯
悲痛的时候，可不是求亲的时机，

夫人，晚安，请代我向令爱问好。

卡夫人
好的，明儿一大早，我就去探问

我女儿的心思；今晚上，她怀着一颗

沉重的心，紧闭在房内，睡觉了。

（帕里斯告辞，向门口走去）

卡普莱
（把他叫回来）

帕里斯伯爵，不管怎样，我决定了——

我替我女儿做主，把她的爱献给你，

我想我的话她句句听，都顺从——

这不消说得。夫人，你没睡之前，

去看她，告诉她：我这位女婿帕里斯

爱慕她；关照她——你在听吗？到星期三——

且慢，今天星期几呀？

帕里斯
星期一，老人家。

卡普莱
星期一！哈哈！星期三太局促了些；

星期四——就定在这星期四——去跟她说，

一到星期四，她就要出嫁了，要跟这位

尊贵的伯爵结婚了。

（向帕里斯）来得及准备吗？

你不嫌太匆促吗？我们不必太铺张，

一两个亲友也够了；你倒是想想，

蒂巴特才死不久，是我家的近亲，

搞得太热闹，怕人家会说咱们

没把死者放在心上；所以我说呀，

请六七个亲友也够了，就这么

把大事办了。星期四，你怎么说呀？

帕里斯
老人家，我但愿明天就是星期四。

卡普莱
很好，你回去吧，那么就是星期四了。

（向妻子）

你没睡之前，先去跟朱丽叶说一下，

让她心里有个数：她出嫁的日子

给她定下来了。那么再见吧，伯爵。

（向仆人）

拿着灯，送我到卧房去。该怎么说呢？

夜深了，本该说：时间已经不早了，

可再过一会儿，又得说：这么一大早！

晚安吧。

［分头下］

第五景 闺房

［罗密欧与朱丽叶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

朱丽叶
（睡眼惺忪，伴侣正在起床）

你这就要走了？天还没亮，还早着呢。

那是夜莺呀，不是云雀在一声声叫，

直钻进你耳朵，让你担惊受怕的，

这夜莺，她夜夜在那边石榴树上唱歌。

相信我，我的爱，那是夜莺在唱歌啊。

罗密欧
是云雀，是云雀在报晓，不是夜莺啊。

（拉开阳台门前的挂帘）

瞧，心肝，东方的晨曦——真扫兴啊，

给正在瓦解的乌云镶上了银边。

夜晚的烛光都灭了，欢乐的白天

[6]

正踮着脚尖站到了雾蒙蒙的山巅。

为活命，我得走，留下来，那就是死。

朱丽叶
（情意缠绵）

天边透一丝光，那不是天亮，我知道的。

那是太阳吐射出一颗流星，

像一个火把，今晚好一路照亮你，

送你到曼图亚。你就待一会儿吧，

用不着这么急着要走，要上路。

罗密欧
（又上床，回到她身边）

让他们抓住吧，让我给他们处死吧，

我心甘意愿，因为你要我留下来。

我就说，清晨还没睁开眼，那东边，

灰蒙蒙的，借光了月亮女神的玉颜；

也不是云雀的歌声飘扬在上空，

响彻了云霄；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不想走。来吧，死神，欢迎！因为啊，

朱丽叶要留我。

（吻她）这样好不好，心肝儿？

我们俩只管谈下去吧，天还没亮呢。

朱丽叶
（使劲推开他的拥抱）

天亮啦，天亮啦！快去，快走吧，走吧！

是云雀硬是逼紧了她那破嗓子，

唱得多难听，声调尖得好刺耳；

都说是，云雀唱的歌，好婉转，好动听，

偏是这云雀，只会叫，要拆散我们俩；

人家说，云雀把自己的一对眼珠

跟丑恶的癞蛤蟆交换了，我倒是巴不得，

[7]

她还换了癞蛤蟆的叫声！两个有情人，

[8]

投入彼此的怀抱，她硬是要拆散；

猎人般追逐你，把你赶进了大白天。

现在，快走吧，这天啊，越来越亮！

罗密欧
天越来越亮，我的心越来越悲伤！

［奶妈慌张地闯进来］

奶妈
（站在门口）小姐！

朱丽叶
奶妈？

奶妈
太太快来了，就要进你的卧房。

天已经亮了，小心些儿，别大意啊。

［退出去］

朱丽叶
窗子啊，放白天进来，让生命出去吧。

罗密欧
（来到阳台边）

再见了，再见了。再吻一下，我就下去了。

［吻别，从软梯爬下］

朱丽叶
（俯伏在阳台上）

你就这么走了？我爱，我丈夫，我情人！

每小时的每一天，我都要听到你消息——

对于我，挨过一分钟，就过了好几天。

天啊，这么算，再见我的罗密欧，

我的年纪不知有多少岁数了。

罗密欧
（在阳台下）

再见吧！我的爱人，一有机会，

我随时会托人捎上我的问候。

朱丽叶
（泪珠夺眶而出）

唉，我们俩还会有再相见的日子吗？

罗密欧
一定有，今天这悲切切，到日后

相聚在一起，谈起来，更感到甜蜜。

朱丽叶
上帝呀，我的心，只是跳，有不祥的预感！

这会儿看着你站在下面，我恍惚

望见了落葬在墓穴深底的遗体——

怕是我眼花了吧，还是你脸色太苍白？

罗密欧
我的爱，你在我眼里，也这模样啊——

离愁喝干了我们俩的血。再见吧！

（不断挥手，远去）

朱丽叶
命运啊命运！都说你反复无常，

反复无常的你，干吗去招惹他呀？

都知道他忠贞不二！命运啊，你只管

反复无常吧，希望你变了心，那么

你留他也留不长，又把他送回给我。

（传来卡普莱夫人的呼唤声：

“喂，女儿，你起床没有？”）

（惊醒）

谁在叫我？是我的母亲来了！

这么晚，还没睡？还是这么早，就起身了？

出了什么事啦？——这时候赶了来。

（返身入房）

［卡普莱夫人进入房内］

卡夫人
（端详女儿的泪痕斑斑的脸）

怎么啦，朱丽叶？

朱丽叶
妈妈，我不太舒服。

卡夫人
还为你堂兄死了在伤心？还在哭？

想用泪水把他从坟墓里冲上来吗？

即使你做到了，也没法起死回生啊。

就到此为止吧。哭一阵，是兄妹的情分；

哭不停，没有了分寸，那就是不懂事了。

朱丽叶
我失去这么多，好心疼！你就让我哭吧！

（说着，又哭了）

卡夫人
失去了亲人，是心疼；可是你哭他，

他再也不知道了。

朱丽叶
失去了最亲的人，

我心如刀割，叫我能忍得住不哭吗？

卡夫人
我看啊，孩子，虽说你是在哭他的死，

多一半是为了杀害他的恶棍还活着。

朱丽叶
（惊跳起来）

哪个是恶棍，妈妈？

卡夫人
是恶棍罗密欧！

朱丽叶
（悄声）

恶棍，跟他相去十万八千里！——

上帝宽恕他吧！我从心底里宽恕他。

可是谁也不像他，揉碎了我的心！

卡夫人
就为了恨杀人凶犯还活在人间。

朱丽叶
恨的是，我伸出这双手却抓不到他，

我但愿他落进我手里，由我来报仇！

卡夫人
你别急，这个仇我们是要报的。别哭了。

我会派人去曼图亚，那该死的坏蛋

正躲在那儿，用浓浓的毒酒毒死他，

叫他立即去地下跟蒂巴特做伴。

那时候，你出了气，我想该满意了。

朱丽叶
（脱口而出）

满意！我跟罗密欧，决不会罢休，

除非让我看见他——看见他死了——

可怜我这心，被死者弄得一团糟！

妈妈，要是你找到了下毒药的人，

毒药由我来调配，让罗密欧喝下去，

好好地睡一觉。唉，我心里好恨啊！

只听得他的名字，却近不得他的身，

好把我对亲人的爱全都发泄在

他身上——也好替被杀害的堂哥出口气！

卡夫人
只要你有办法，我总能找得到人。

孩子，现在我先告诉你个好消息。

朱丽叶
太多的悲痛，欢乐来得是时候啊，

请问妈妈，你又有什么好消息呢？

卡夫人
嗳，孩子，你有个懂体贴的好爸爸啊，

为了解除你压在心头的悲痛，

他给你选定了一个近在眼前的

大喜的日子，让你怎么也想不到；

就是我，也出乎意外呢。

朱丽叶
请问妈妈，

这来得正好的好日子，是什么日子呀？

卡夫人
哈，好孩子，就在这星期四，一大早，

又年轻，又高贵，又风流潇洒的少年郎：

帕里斯伯爵，在圣彼得教堂的圣坛前，

将满心喜欢地娶你做幸福的新娘。

朱丽叶
凭着圣彼得教堂，还加上圣彼得，

我这就起誓：他办不到！——想娶我

做幸福的新娘。我不懂，干吗这么急呀？

那想做丈夫的还没来向我求过婚，

难道我就这么嫁过去？请妈妈转告

父亲大人，我眼前不想嫁什么人；

（激动，泄露了内心秘密）

我起誓，要嫁人，我就要嫁给罗密欧！——

（发觉说溜了嘴，慌忙改口）

你知道，我恨他；可就是不嫁给帕里斯！

我还道是什么好消息！（又哭了）

卡夫人
（大为扫兴）你爸爸来啦，

你自己去跟他说吧，看他听不听得进。

［卡普莱上，后随奶妈］

卡普莱
（兴高采烈）

太阳落山了，洒落些毛毛雨般小露珠，

谁知我侄儿的生命熄灭了，却降下了

一场倾盆大雨！怎么，女孩子，

想做泪人儿吗？还是在不停地哭？

雨还没下个够？在你这小小的身子里，

你啊，又是船，又是海，又是风；可不，

你一双眼睛，好比海，泪水像海潮，

一阵阵退了又涨了；你身子是小船，

在盐潮里漂；你的一声声叹息

就是风：风紧浪又高，泪雨夹叹息，

可怜这小小的身子，一刻不停地

颠簸在狂风暴雨里，怎么不翻了船？

怎么样，夫人？把我们的决定跟她说了？

卡夫人
告诉她了，可她说了：“谢谢啦，我谁都不嫁！”

我倒是巴不得死丫头嫁到坟墓里去！

卡普莱
且慢，说得明白些，说得明白些，

太太；怎么，她谁都不嫁？倒说是

谢谢你们啦？她娇气，不乐意，是吗？

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是吗？——不想想，

凭她这么个贱东西，我们好容易

替她物色了多体面的人物做新郎。

朱丽叶
不是不乐意你们，是感谢你们。

我不喜欢的人，我怎么能乐意呢；——

尽管不乐意，还是要谢谢，这都是

为我好。

卡普莱
好哇，好哇，真能说会道呀！

这是什么话：“乐意”啊，“我谢谢你们”啊，

“我不谢你们”啦，又是“我并没不乐意”啊，

好一个不受抬举的小东西，你！

别跟我来这一套谢谢啦，不谢谢啦，

乐意啦，不乐意啦，你这身嫩皮脆骨

给我准备好，星期四一到，乖乖地

跟着帕里斯上圣彼得教堂结婚去；

说声不，我就用木笼子把你拉了去。

呸，你这张死白脸儿！呸，黄脸儿！

你这臭货！

卡夫人
（劝阻）哎哟，哎哟，你疯了吗？

朱丽叶
（扑倒在父亲脚下）

好爸爸，我双膝下跪，在这儿哀求你，

请耐性听女儿说一句——只一句话。

卡普莱
（暴跳如雷）

给我上吊去吧，小臭货！不听话的畜生！

你给我听着：星期四一到，上教堂去；

要不然，你这辈子别再见我的面。

别开口，不容你说话，不用你回答！

我的手痒痒的！妻子，当初不知道

是上帝的好意，只给我们这一个孩子；

现在才知道，有这一个，已经太多了！

老天要罚我们，把她送来给我们。

去他妈的，这贱货！

奶妈
（挺身而出）老天爷在上，保佑她吧！

这是你不对了，老爷，骂得她这么凶。

卡普莱
我不对？好聪明的老婆子！闭起你的嘴，

懂事些，跟婆婆妈妈们去聊吧，走开！

奶妈
我说这话没恶意呀！

卡普莱
呸，去你的吧！

奶妈
不许人说句话吗？

卡普莱
闭嘴，嚼舌的蠢货！

把你一肚子见识，边吃喝边聊吧，

这儿用不到。

卡夫人
（劝解）你的火气也太大啦。

卡普莱
老天爷，我都气疯了！白天，黑夜，

忙着，闲着，有人在，没人在，我总是

把心思用在替她找一门好亲事；

现在难得有这么好的一表人才，

门第高贵，家产又丰厚，又年轻，

沾亲带眷的，全都是贵人，可说得

一肚子都是道德学问，论身材，

论相貌，这么好一个男子，哪儿找？

偏是这该死的哭丧着脸的蠢货，

只会哭的木头人，现成的好运送上门，

她不要，偏说什么：“我不愿意嫁人，

我不爱男人，我年纪太小，请原谅吧！”

你不肯嫁人？好得很，我可以原谅你——

你自个儿去寻你的食吧，我这个家

容不得你了；你留点儿神，多想想，

我说话向来算数，星期四就在眼前了，

你把手按在心头，好好地想一想，

你要做我女儿，我就要把你嫁给他；

你不想做我的女儿，那你上吊去，

讨饭去，挨饿去，去倒毙在街头，我不管。

我发誓，我永远不承认有你这女儿！

我所有的家产，你永远别想来沾光。

请放心，我说了的话，不收回！你想想吧。

［一怒而下］

朱丽叶
天上有没有慈悲，从高高的云端

直看到我心底深处的满腔悲哀？

我的好妈妈啊，求你啦，别抛弃我！

把这婚事往后推一个月，一星期吧——

要是你不答应，那就把新娘的合欢床

抬进阴暗的陵墓里，跟蒂巴特为邻吧。

卡夫人
别跟我说这话！我没什么话跟你说的，

随你的便吧，我受够了，才不管你呢。

［转身就走，下］

（房内只剩下朱丽叶和奶妈）

朱丽叶
上帝啊！——奶妈啊，这事怎么能躲过去呀？

我丈夫在人间，我的盟誓上了天，

上帝明鉴的信约，人间要收回，

除非亲丈夫已离开人间，从天上

把它归还给我。安慰我吧，帮我出主意吧！

唉，老天怎么能使出这样的手段

来对付我这么一个柔弱的女孩子！

（奶妈呻吟不语）

你怎么说呀？没一句宽心的话吗？

安慰我吧，奶妈。

奶妈
好吧，那么听我说：

罗密欧被驱逐了，十拿九稳地打个赌，

他不敢回来，凭他的名分要求你。

他想要回来，也偷偷地，见不得人；

这回事啊，既然已经闹到这地步，

我看你最好还是嫁给了伯爵吧。

说到他啊，真是位讨人喜欢的好少爷，

罗密欧跟他比，只是块洗碗布。小姐，

就是雄鹰，也比不得他那双眼睛——

那么绿，那么尖，那么地美！请别见怪，

我看这第二次婚姻会让你称心的，

会比第一次好；就算说不上吧，

反正你的第一个丈夫已经死啦——

跟死了也不差多少了；他活在这世上，

对你也没有用了。

朱丽叶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奶妈
真心，实意；说了假，上帝罚我吧。

朱丽叶
阿门！

奶妈
怎么说？

朱丽叶
听你这一说，我心里宽慰得多了。

你去告诉我的母亲，说我出去了。

方才我不该冒犯了父亲，我这就

去修道院，向神父忏悔，请求赦免。

奶妈
很好，我这就去，这才是聪明人的主意。

［下］

朱丽叶
（望着她的背影）

该遭天罚的老婆子！最恶毒的魔鬼！

罪孽深重啊，竟要我违背誓言，

还恶毒地糟蹋我丈夫；正是她这张嘴，

上千次赞美过我的郎君怎么好，

好得没法比。去你的吧，你这“顾问”。

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彼此分了手。

我快去修道院，只好向神父去求救；

一切都没指望了，有条路我好走：去死！

［下］

[1]
称他是个“人”，这里指男子汉，大丈夫而言。

[2]
我的血，意为我的家族的血。

[3]
现代版本都根据有权威性的原始版本作：“将来我死了”，惟独“第4四开本”作：“将来他死了”，似更合乎语气，为一些版本所采用；“新莎士比亚版”说，朱丽叶意谓：温柔的黑夜，现在你把他归给我；将来他死后，就归给你，做天上的星星。

[4]
那双眼紧闭了？指罗密欧的双眼。

[5]
跟自个儿的亲吻，指上下嘴唇的贴拢。

[6]
夜晚的烛光，原文为多数（night's candles），指夜空的点点星光。

[7]
夜莺的眼珠没什么特点，癞蛤蟆的眼球却很不平常，所以有这样的说法：二者把眼睛交换了。

[8]
巴不得她还换了癞蛤蟆的叫声，意谓夜莺的歌声比癞蛤蟆的叫声更难听。

第四幕

第一景 修道院

［劳伦斯神父和帕里斯伯爵

边走边谈上］

神父
定在星期四，伯爵？时间太局促了。

帕里斯
我岳父的意思，早些儿把这事儿办了；

他性急，我也不拖延、没拉他后腿。

神父
你说你还摸不准小姐心里怎么想？

这未免操之过急了吧，我不太赞成。

帕里斯
蒂巴特死了，她哭啊哭啊，好伤心，

因此还顾不上跟她谈情说爱，

在哭哭啼啼的人家，怎么能博得

爱神的一笑呢。神父，她父亲眼看

她这么伤心，心都哭碎了，只怕她

把身子弄坏了，这才决定了这主意，

早点儿替我们完了婚，也好堵住

她那股流成了河的泪水；由着她

独个儿，她越想越要哭，有人陪着她，

就好多了。现在你知道了吧，这次婚事

为什么办得这么急。

神父
（自语）但愿我不知道

为什么这婚事最好拖一下再说。——

你瞧，小姐来到我的修道院啦。

［朱丽叶上］

帕里斯
（迎上去，亲近她）

幸会啊，我的好小姐，我的爱妻！

朱丽叶
（闪避他）

也许是吧，有一天我成了有夫之妇。

帕里斯
“也许是”，到了星期四，就“一定是”了。

朱丽叶
一定是，终究是——该怎样，就怎样吧。

神父
这话说得有道理。

帕里斯
你是来向这位神父做忏悔的吧？

朱丽叶
要答复你，我先得向你做忏悔了。

帕里斯
向他做忏悔，请不要否认你爱我。

朱丽叶
我愿意在这里向你做忏悔：“我爱他”。

帕里斯
（自作多情）

当然，你会说这句话，我相信，你爱我。

朱丽叶
让我说这句话，我看在你背后说，

比当着你的面说，更加有价值吧。

帕里斯
可怜的人儿啊，眼泪摧残了你的脸儿。

朱丽叶
眼泪并不能把我这张脸怎么样，

泪水还没来糟塌，这脸儿就不像样了。

帕里斯
说这话，比眼泪更糟蹋了你的美貌。

朱丽叶
我没有说坏话，伯爵，我说的是真话；

反正我当着我的面，说自己这张脸。

帕里斯
（格外讨好）

你的脸，属于我啊，怎舍得你说它一声坏！

朱丽叶
这话倒也是，我的脸不属于我自己了。

（不和他多说，转过身去）

尊敬的神父，现在你可有空？还是

让我在做晚祷的时分再来找你？

神父
正好我现在有空，可怜的女儿。

伯爵，请原谅，我们得单独在一起。

帕里斯
上帝不容许我打扰虔诚的时刻！

朱丽叶，星期四一清早，我就来叫醒你，

到那时再见吧，保留着那神圣的一吻。

[1]

［下］

朱丽叶
（迫切地）

快把门关上！关上了门，再陪我

一起哭吧。没希望了，没救了，没法可想了！

神父
（关上了门）

唉，朱丽叶，我知道你心里好悲伤，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好主意。

听说一到星期四，你就要出嫁了——

延迟一天都不行，要跟伯爵结婚了。

朱丽叶
神父，别跟我说什么你知道这回事，

除非你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好对付。

要是以你的智慧，都没法解救我，

（从怀里亮出一把匕首）

那只消你承认我这个决心下得对，

我就借这把刀，把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把我跟罗密欧两颗心，结合在一起，

是上帝；而你，合拢了我们俩的手——

我这手，已由你交给了罗密欧，怎么能

伸给另一人，去缔结另一个盟约？

我的心，忠贞，坚定，竟然变了心，

去另爱一个人——

（举起匕首）看这个，饶不了它！

神父啊，凭着你的阅历，经验，赶快

给我出个主意吧；否则你瞧，我只好

靠这把喝血的匕首来摆脱我目前

走投无路的处境了——死，就是上策，

既然以你的高龄和智慧都没法

指点我该怎么保住我这清白的身子。

（神父始终沉吟不语）

求你快开声口吧，死，对于我并不难——

要是你开了口，说一通，却无济于事。

神父
（按住她拿匕首的手）

且慢，女儿！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要实现这希望，再顾不得死和活，

正像不顾死活地我们要推翻那婚事。

要是你打定了主意，也有这勇气：

宁可自杀，也不嫁给帕里斯伯爵，

那大概你也能豁出去，拼着命不要，

连死神都不怕，为了抗拒那耻辱。

要逃避这一场羞耻，跟死神作斗争，

只要你敢，我就把办法告诉你。

朱丽叶
只要不嫁给帕里斯，你就是命令我

从那高高的城塔的垛口上往下跳，

叫我去盗贼出没的荒野上走一遭，

让我在毒蛇盘踞的山洞里去栖身，

用铁链把我和怒吼的熊捆住了，

也不妨一夜又一夜，把我关禁在

堆放尸体的地窖里，让那些尸骨——

有格格作响的，有发臭的，还有那发黄的，

掉下巴的骷髅，全都堆在我身上；

甚至命令我爬进那新造的坟墓，

裹尸布把我和死人裹紧在一起——

本来，这些事我听着都心里直发抖，

现在我敢于做，不恐惧，没一点犹豫，

只要为我的爱，我做妻子的能保住

清白的不受玷污的身子。

神父
那就好。

回家去吧，高高兴兴的，一口答应下来：

你愿意嫁给帕里斯了。明天是星期三，

明天晚上，你想法独个儿睡在房里，

打发你奶妈，别让她睡进你房里。

（郑重地取出一个小药瓶）

你收下这瓶子；你上床之后，把瓶里

提炼的浓液都喝下，不多一会儿，

只觉得有一股寒气，昏昏沉沉的，

顺着血管，流遍了你四肢百节，

你的脉搏不再跳动了，停下来了；

你周身冰冷，没有一丝儿气息，

再看你玫瑰似的嘴唇、那红润的脸蛋，

都褪落了鲜艳，变成了死白一片——

你身上，一点生命的迹象都看不到；

你的眼帘闭上了，像死亡的黑夜

封闭了生命的白天。每一个关节

都失去了灵活，变僵了，硬了，冷了，

跟死了一模样。但这只不过是假死，

无非是外表看来像。就这样，挨过了

四十二小时，你好比睡了个好觉，

醒过来了。第二天早晨，新郎迎娶来了，

催你快起床，却发现你死在床上了。

于是按照本地的规矩，就动手

替你穿上了盛装，放在抬架上，

不遮不盖，把你送进了祖茔。

卡普莱家族的祖先都躺在那儿。

在这段你还没醒来的时间里，我去信

给罗密欧，告知他我们安排的计划，

让他立即赶了来，他和我两个，

就守在你身边，守候你醒来，于是

当夜，罗密欧就把你带到曼图亚。

全靠这办法，好把你从急难中救出来，

只要你不临时变主意，失去了勇气，

让妇女的胆怯、懦弱支配了你。

朱丽叶
（伸出双手，急切地）

快给我，快给我！别跟我说什么怕不怕！

神父
（把药瓶放进她掌心）

拿着，这就去吧。要坚强，但愿这决定

一切都顺当。我自会派一个兄弟

赶奔曼图亚，把我的信送交你丈夫。

朱丽叶
爱情啊，增添我的力量吧，只有那

意志的力量能救我。再会吧，好神父。

［分头下］

第二景 室内

［朱丽叶的父亲，母亲，奶妈及仆人二三人上］

卡普莱
要请到的这许多宾客，都写在这里了。

［把名单交给仆人，一仆人下］

（兴高采烈）

喂，去给我请二十个好手艺的厨师来。

仆人
老爷，我请来的错不了，因为我一个个都要先试

过，看他们懂不懂舔自己的手指头。

卡普莱
凭这个就能看出他们的能耐吗？

仆人
呃，老爷，有句话：“不懂舔指头的厨子没本领”，所以那些连指头都不会舔的，别想让我看得中。

卡普莱
（笑着）去吧，快去吧。

［仆人下］

这次办喜事，真是太不周到了。

怎么，我女儿去劳伦斯神父那儿了吗？

奶妈
呃，是的。

卡普莱
很好，神父也许会开导她一番呢。

谁见过这么倔强，不听话的小贱人！

奶妈
瞧，小姐做完忏悔，高兴地回来了。

［朱丽叶上］

卡普莱
怎么啦，我这个不受管教的犟丫头，

这阵子去哪儿游荡了？

朱丽叶
我去的那地方

让我懂得了该忏悔我犯下的罪过：

我不该冒犯你，做女儿的不该违抗

父亲的命令；劳伦斯神父开导我，

要跪在你脚下，请求你的宽恕。

（双膝下跪）

求爸爸饶恕我这一回吧，从今以后，

我永远听你的话了。

卡普莱
（大为高兴）去把伯爵请来，

把这回事告诉他。到了明天早晨，

我就要把一对新人结合在一起。

朱丽叶
在神父的房里，我碰见了年轻的伯爵，

我向他表达了我能给的那一点情意——

女儿家该遵守的礼法，我没跨过去。

卡普莱
好啊，很好啊，我听了真高兴。起来吧。

（朱丽叶起立）

这样才对呀！伯爵呢，我有话跟他说。

喂，听着，快去，去把他请来。

老天在上，真是位圣洁的好神父，

我们这个城蒙受他许多的教益。

朱丽叶
奶妈，你跟我一起回房去，好吗？

来帮我看看，挑哪些衣服首饰，

到明天我该怎样穿戴，才合适。

卡夫人
不忙，到星期四再说，有的是时间。

卡普莱
去吧，奶妈，跟她走。我们明天上教堂。

［奶妈随朱丽叶下］

卡夫人
眼看时间不多，准备不周全了。

天已经快黑了。

卡普莱
说什么呀，凭我的干劲，

会一切安排得好好的，你放心，夫人。

你快去帮着朱丽叶打扮起来。

今晚上，我通宵不睡了。你别管我，

这一回，我要做管家婆呢。怎么回事啊？

他们都走啦？好吧，我自个儿走着去，

去找帕里斯伯爵，催促他准备好，

明天是他的好日子。我的心啊，轻飘飘的。

想不到这倔强的女孩子，一下子变乖了。

［同下］

第三景 闺房

［朱丽叶及奶妈上］

朱丽叶
对了，这几件衣裳最好看，好奶妈，

今晚上请你不用陪了，让我独个儿

在房里，我要念好些祷告和经文呢，

祈求上帝赐福给我今后的一生——

你知道，我是够不幸了，罪孽又深重。

［卡普莱夫人上］

卡夫人
怎么，你正忙着？要不要我来帮你？

朱丽叶
不必了，妈妈，为明天那样的大场面

凡是少不了，用得到的，我们都挑选好了。

所以请妈妈让我独个儿在房里吧；

今晚上让奶妈陪着你忙一个通宵，

我想你手头一定挤满了许多事儿——

这正经大事来得这么急！

卡夫人
晚安吧。

早点儿上床吧，你需要好好地休息。

［和奶妈同下］

朱丽叶
（望着她们走出房门）

再会吧！天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

一阵寒颤波动在我的血管里，

差不多把我生命的暖流都冻结了。

让我把她们俩叫回来吧——我好害怕呀！

奶妈！——干吗叫她来？她有什么用？

这一场苦戏得由我独个儿来支撑啊。

（从胸口的衣领下取出药瓶）

看你的了，小瓶子啊。

（举起药瓶，凝视，充满疑虑）

万一这配制的液汁没有效力呢？

到明天早晨，我结婚呢还是不结婚？

不，不结婚，

（拿出匕首）这一个不答应！

（藏好在枕底下）你给我在这儿躺着。

如果这是毒药呢？是神父私下配好了，

存心叫我死，免得明天的婚礼

败坏了他名声，因为他早已把我

和罗密欧结为夫妇。我怕是这回事；

可是再一想，未必吧——他一向被公认

是一位有德行的圣人啊。那么假如我

被抬进了墓穴，罗密欧却还没来得及

赶来把我救出去，我却先醒来了——

这可怎么好？这才是最可怕的一着呢！

我不会闷死在地窖里？洞口是那么深，

没一丝新鲜的空气透进来，等不到

罗密欧赶来，我已经活活地憋死了；

即使我死不了，难道就平安无事了吗？

恐怖的死亡和黑夜，阴森的陵墓——

古老的墓穴里，几百年来我一代代祖先，

他们的尸骨都放置、堆积在这里。

血淋淋的蒂巴特，刚下葬，盖一层殓布，

开始在底下腐烂；一到半夜，听人说，

鬼魂就来聚会了——哎哟，哎哟！

（越想越害怕）

说不准我太早醒来了，一股恶臭

冲向我鼻子，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直刺我耳膜，把我逼疯了，仿佛

听到了连根拔起的曼德拉草在喊叫。

[2]

也许呢，只怕我醒过来，只见四周围

都触目惊心，把我吓坏了，吓疯了——

我好疯狂啊，舞弄起老祖宗的尸骨来，

还要把断臂缺腿的蒂巴特从殓布下

使劲拖出来，我一阵发作，拿起了

祖宗的大腿骨，就像挥舞着大木棍

一下子打破了我那绝望的脑袋！

（越想越亢奋，神志濒于错乱）

快瞧！这不是我那堂哥的鬼魂吗？

他是来找罗密欧的呀，他是来报仇呀——

罗密欧一剑把他刺了个对半！

（失声尖喊）

住手，蒂巴特，你住手！罗密欧，罗密欧！

罗密欧！我来啦！（拿起药瓶）

我要喝，我要喝下去，

喝下了来找你！

（一饮而尽，倒在床上。床帐落下）

第四景 厅堂

［卡普莱夫人上，后随奶妈，手持香草］

卡夫人
拿着，拿这串钥匙再去拿些香料来。

奶妈
做点心的说，要枣子，还要榅桲。

［卡普莱上］

卡普莱
（兴奋地）

来吧，带劲啊，带劲些！第二遍鸡叫了，

晚钟已经打过了，现在是三点钟了。

好奶妈，留心些，别让肉饼子烤焦了。

别舍不得花钱。

奶妈
走开吧，老爷子，走开吧。

管家婆不是你做的，快上床去睡吧。

瞧你忙了一通宵，明天可要病倒啦。

卡普莱
才不会呢，为一些没紧要的事，我也曾

通宵不睡过，哪儿就病倒了呢？

卡夫人
说对啦，当初你在黑夜里偷鸡摸狗的，

现在你还想通宵在外面鬼混吗？

看我不整夜看住你！

［和奶妈同下］

卡普莱
真是个醋罐子！醋罐子！

［三四个仆人持炙叉，木炭，篮子上］

喂，伙计们，你们拿的是什么？

仆人甲
都是拿去给厨师的，别的就不知道了。

卡普莱
快送去，快送去！

［仆人甲快步下］

喂，小子，木柴要捡干一点的。

找彼得去，他会告诉你干柴在哪儿。

仆人乙
我长着个脑袋，大爷，就找得到木头，

干吗去麻烦彼得，不省事多了？

卡普莱
你倒是能说会道的，笑嘻嘻的小杂种！

哈，你就给我顶着个木头脑袋吧。

［仆人乙下］

哎哟，天亮了。伯爵带着乐师们

就要上门啦——他说过的。

（传来一阵吹奏声）

我听见啦，他来啦！

奶妈！太太！怎么啦？奶妈，在叫你啊！

［奶妈匆忙上］

去把朱丽叶叫醒，去替她装扮起来，

我这就去陪新郎谈一会儿。快点儿，

快去，快快去，新郎已经上门来啦！

（嫌奶妈步子太慢）快快走，听见没有？

［同下］

第五景 闺房

［奶妈上，走近床边］

奶妈
（欢天喜地，隔着床帐）

小姐，喂，小姐！朱丽叶！——睡得好香，

准是睡熟了，我敢说，她呀——喂，小羊儿，

喂，小姐儿！哼，这睡懒觉的丫头！

喂，小亲亲，在叫你呢！小姐！好心肝儿！

喂，新娘子！（始终得不到答应）

怎么，一声也不哼？

你贪睡一会儿？好吧，睡它一星期吧，

反正今晚上啊，你放心，伯爵准备好了，

叫你一时一刻也得不到安静。

（还是不见动静）

老天爷！阿门！看她睡得好香啊！

我得叫醒她啦。小姐，小姐，小姐！

让伯爵爬上你的床，来跟你玩吧，

看不把你吓得直跳起来！你等着瞧吧。

（撩起床帐）

什么，衣服都穿上了，穿好了，又睡啦？

我可得弄醒你啦。

（推她，使劲推）小姐，小姐，小姐！

哎哟，哎哟！救命，救命哟！

（抚摸她冷了的身子）小姐死啦！

只怪我这人，生下来就该倒楣啊！

快拿点酒来吧！老爷啊！我的太太啊！

［卡普莱夫人闻声上］

卡夫人
闹什么呀？

奶妈
（哭叫）谁想到有这么伤心的一天啊！

卡夫人
出了什么事啦？

奶妈
（指着床）瞧，你瞧，好伤心呀！

卡夫人
（扑向床边，摇撼女儿）

哎哟，我的孩子呀，我惟一的命根子呀！

醒醒吧，睁开眼吧！你死了，我跟你死！

救命，救命！快叫人来救命呀！

［卡普莱上］

卡普莱
太不像话了，快给我把朱丽叶送出来——

新郎已经上门来啦！

奶妈
（大哭大喊）

她死啦，没啦！她死啦！倒楣的日子哟！

卡夫人
（哭泣）

伤心的日子哟，她死啦，她死啦，她死啦！

卡普莱
嗐？让我来瞧瞧。（拿起她的手，摸她的脸）

苦呀，她冰冷了！

她的血凝结了，关节都已经硬了；

生命的气息，早离开这两片嘴唇了。

死神降临，就像来得太早的寒霜，

无情地摧残了人间最娇艳的一朵花。

奶妈
好伤心的日子哟！

卡夫人
唉，好痛心的时刻哟！

卡普莱
死神夺走了我孩子，叫我只会哭，

拴住了我舌头，不许我吐出一句话。

［劳伦斯神父，帕里斯伯爵上，后随乐工们］

神父
来，新娘准备好了？能上教堂了吗？

卡普莱
（悲痛）

准备好出发了，可是这一去，不回来了！

（转向帕里斯）

我的孩子呀，在你大喜日子的前夕，

死神抢先来跟你的新娘同床了。

瞧，她躺在这儿，鲜花似的一朵，

给死神采摘了。死神来做我女婿，

死神是我的继承人，它娶走了我女儿。

我不想活了，把一切都归给死神吧——

生命，财产，一切都属于死神。

帕里斯
我早盼夜盼，盼望着这一个早晨，

难道它给我看的是这么个光景？

卡夫人
该诅咒的日子！倒楣，伤心，可恨啊！

天长地久，年年月月，有哪一天

瞧见过这么惨，这么凶的恶时辰！

就这么一个，可怜啊，就这么一个可怜的

心肝儿，她给我欢乐，给我安慰，

狠心的死神，偏从我眼里夺走了她！

奶妈
好苦啊！苦啊，苦啊，好苦的日子啊！

这最伤心的日子，这最最痛苦的日子，

我这一辈子，还从没有，从不曾碰到过！

这日子，这日子，这日子，恨透了这日子呀！

还有比这日子更漆黑一团吗？谁见过？

这好苦、好苦的苦日子呀！

帕里斯
骗了我，害了我，苦了我，坑了我，杀了我！

可恨可恶的死神啊，你把我坑了；

好狠心啊，你活活拆散了一对夫妻！

（扑向朱丽叶）爱人啊！生命啊！——

哪里有什么生命，只有死了的爱！

卡普莱
你，你害人，你恨人，折磨人，你杀人，

拿好人做牺牲；你这“命运”，好残忍！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这时辰撞了来，

来破坏，毁灭我们的庄重的婚礼！

女儿啊女儿！心肝啊——你不是我女儿了！

你死啦！唉，我的女儿已经死啦！

落葬了我女儿，从此也埋葬了欢乐。

神父
静一静，好意思吗？这么大哭小喊，

弥补不了眼前的损失啊。

这美丽的好姑娘，上天和你都有份，

现在全归上帝了，替她想，那就更好。

你有的那一份，不能保住她不死，

上天的那份，却使她获得了永生。

你一心追求的是她本人的幸福，

现在她上天去了，你们却哭得好苦！

哭什么呢？哭她高升了。直上云霄了，

进入天国了？你们对孩子的爱啊，

爱得不对头。看到她解脱了，上天了，

却只会发疯似的哭！她嫁了人，

做一辈子夫妻，这婚姻不算是幸福；

嫁得早，死得早，这才真是嫁得好。

擦干了眼泪吧；把鲜花插满在她头上，

按照那习俗，替她穿上了盛装，

把她抬到教堂去，虽说这也是

人性的弱点，免不了要伤心，要啼哭，

可人性的泪珠，却正好是理性的欢呼。

卡普莱
为庆祝喜事，本来准备的这一切，

都给换下来，要布置丧事的场面了——

悲痛的丧钟，代替了迎亲的乐队，

热闹的喜宴，变成了凄凉的丧席，

不唱那庄严的赞美诗，唱起了挽歌；

新娘的鲜花，都撒向了落葬的尸体——

一切都颠倒过来，恰好成相反。

神父
大爷，请离开吧；夫人，请陪着他去吧；

伯爵，你也离开吧。大家都准备好，

送这位美丽的少女的遗体落葬去。

为我们的罪孽，灾祸从天而降，

上帝的意旨要顺从，不能有违抗。

［卡普莱夫妇、帕里斯依次撒鲜花在遗体上，放下床帐后离去。］

乐工甲
我说，咱们也可以收起笛子走啦。

奶妈
各位好伙计，收起来吧，收起来吧，你们也看到了，咱们家怪可怜的，遭了殃。

［下］

乐工甲
可不是，依我说，这个大事故也许还有救呢。

［彼得上］

彼得
乐师们，喂，乐师们，来一段“且宽心，莫悲伤”，就来这一段。唉，你们还想要我活下去，就给我来个“且宽心，莫悲伤”吧。

乐工甲
为什么要来这一段呢？

彼得
因为啊，各位请听我说，我自个儿的心眼儿里在唱着“我的心儿多悲伤！”来一段快快活活的曲子安慰安慰我吧。

乐工甲
这不行，这会儿不是吹奏曲子的时候。

彼得
那么你们是不肯了？

乐工甲
这不行。

彼得
那我就要好好地有赏你们了。

乐工甲
有赏什么呀？

彼得
不是赏钱，你放心吧，赏一顿臭骂，骂一声：“你们这些卖唱的”！

乐工甲
那我就说：你这个低三下四当差的！

彼得
那我就把低三下四的尖刀搁在你头皮上。我可不跟你们唱高调门，我要在你的头上来个“独，来，米，发”——这就是我的调子，你听见了没有？

乐工乙
（取笑）请收起你那把尖刀吧，顺便把你那点儿俏皮话也藏起来吧。

彼得
叫你害怕了吧？我偏要用我的俏皮话来对付你，尖刀我就收起来，可我这铁棍似的俏皮话要把你打成青一块紫一块！好样的，就回答我吧：

悲哀的黑手把心儿揪得紧，

沉甸甸的胸口昏昏又闷闷，

只听得银嗓子的音乐多好听——

干吗是“银嗓子”？——干吗是“银嗓子的音乐”？你怎么说，弹七弦琴的西蒙？

乐工甲
好吧，大哥，因为银子的声音最清脆。

彼得
答得好！你呢，怎么说，拉三弦琴的休斯？

乐工乙
照我说，“银嗓子”是因为咱们乐工是靠嗓子来挣银子的。

彼得
也答得好！你怎么说呢，魂柱儿詹姆士？

[3]

乐工丙
不瞒你说，我答不上来。

彼得
好吧，请别见怪，你只是个唱歌儿的，我来替你回答吧。“银嗓子的音乐”，因你们卖唱的，唱了一辈子也唱不出一块金子来！

银嗓子的音乐多好听，

替你解愁又解闷。

［下］

乐工甲
这一个好叫人讨厌的奴才啊。

乐工乙
去他的，这家伙！来吧，咱们都进去，不用急着走，还有吊丧的客人要来吧，留下来也可以吃一顿饭呢。

［同下］

[1]
神圣的一吻，指在婚礼仪式中，新郎和新娘在圣坛前亲吻。

[2]
曼德拉草（mandrake），一种药用植物，根子叉开，作人字形，据说被从土壤拔起，会发出呼叫，人闻之，或疯或死。

[3]
魂柱（Sound post），安置在弦乐器腹内用以传导音响、引起共鸣的小柱子。

第五幕

第一景 曼图亚的街头

［罗密欧上］

罗密欧
要是做了好梦也能够信以为真，

那我的梦就是好兆头，有好事来临了。

我胸中一颗心，多轻松，像宝座上的君王，

整天都是，从没有那么的高兴，

轻飘飘的思绪，把我从地面托起；

我梦见我的爱来了，瞧见我死了，

好怪的梦啊，人死了，居然有思想！

她吻了我，从她嘴唇吐出的气息，

给了我生命，我复活了——做了君王。

唉，拥有爱，该有多么的幸福啊——

爱情的幻影，已让你甜到了心里！

［仆人巴尔萨穿靴子上］

维罗那有消息来了！什么事，巴尔萨？

你是不是有神父的信带给我？

我的爱妻好吗？我父亲没有事吧？

我的朱丽叶可好？我再问你一遍，

只要她安好，再没什么是不好的了。

巴尔萨
（踌躇地）

她平安无事，再不会有病痛灾难了——

她的身子安眠在卡普莱家的祖坟里。

她的灵魂升了天，和天使们在一起。

我看着她被抬进了祖坟的地窖里，

接着，我转身就赶来报告这消息。

请原谅吧，我给你带来了不幸的消息，

因为这是你交给我的差使，少爷。

罗密欧
真有这样的事儿？那么，命运啊，

来跟我较量吧！

（向仆人）你知道我的住处，

给我把纸笔拿来，雇一对驿马，

我今晚就动身。

巴尔萨
请你克制些，少爷。

你气色不好，苍白，心慌意乱的，

只怕会出什么事。

罗密欧
得啦，别胡想了。

别管我；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神父没有什么信托你带给我吗？

巴尔萨
没有，好少爷。

罗密欧
没关系，你这就去吧。

雇好两匹马；我很快就来找你。

［巴尔萨下］

朱丽叶啊，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了。

用什么办法呢？我想想。啊，恶主意，

对一个横了心的人，你来得好快啊！

我想起了，就在附近，有一家药铺子，

那店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

我看到他愁容满面的在采药草，

无情的贫穷磨得他剩一把骨头；

一个龟背挂在他冷清清的店堂里，

还有剥制的穿山甲，有几张鱼皮，

都是奇形怪状的；散放在架子上，

是零零落落的空匣子；绿色的泥罐，

猪尿泡，发霉的种子，用剩的麻线团，

陈年的玫瑰饼，稀稀朗朗地乱放着，

[1]

支撑起一个空门面。这凄凉的光景，

我看了跟自己这么说：“谁想要买毒药——

尽管曼图亚有法令，严禁出售，

违者处死，这儿的这条可怜虫，

他会把毒药卖给人！”没想到当时的

这想法，为我目前的需要，先走了一步。

这同样有急需的人，准把药卖给我。

（向四处张望）

我记得，这儿就是他的店铺子了。

今天是休假日，所以这穷店关了门。

喂，卖药的！

［店门打开，卖药人探头张望］

卖药人
谁在高声地叫喊？

罗密欧
你过来，伙计，我看你是个穷光蛋吧，

拿着，这儿是四十个银币，你给我

一服毒药，毒性的发作要快，

吞下去，马上就散发到周身的血液里，

那想死不想活的服毒者马上就送命，

那躯体一下子停止了呼吸，就像

猛烈的火药，发出轰然一响，

迫不及待地冲出了可怕的炮膛。

卖药人
这致命的毒药，我有；可曼图亚的法律

为那卖毒药的定下了死刑啊。

罗密欧
你一无所有了，穷到这个光景了，

还怕死？饥饿削去了你脸上的肉，

你眼神里，流露出贫困，走投无路，

压在你的背脊上的是卑贱和乞求，

这世界不认你做朋友，法律也不认你，

这世界定下的法律，不为了你发财；

别守住你的穷，打破它，把这个收下。

卖药人
是我穷怕了，不是我本心，我答应了。

罗密欧
我买你的穷，不是买你的本心。

卖药人
（拿出一包毒药）

把这个溶化在水里、酒里，你喝了

即使你力气抵得上二十条汉子，

保管一下子就把你的命送上天。

罗密欧
（交给他一袋钱）

这钱是你的了，对人心，比毒药更毒——

在这万恶的世界上，杀害了那么多人，

远胜过不准你出卖的不足道的东西。

是我把毒药卖给你，不是你卖给我。

再会吧，买些吃的，叫自己长一些肉吧。

［卖药人缩回店内，关门］

我只把毒药当良药，我要带着它，

进入朱丽叶的坟墓，一口都喝下。

［下］

第二景 修道院

［约翰神父上］

约翰
神圣的芳济会神父！师兄，喂！

[2]

［劳伦斯神父上］

神父
这声音像是约翰神父在叫喊吧。

欢迎从曼图亚回来！罗密欧怎么说呀？

如果他有话写下来，把字条给我吧。

约翰
为了出门有个伴，我去找一位

赤脚的苦修僧，跟咱们同一个教派，

他正在慰问本城的得病的人家，

谁知碰上了巡逻的警官们，怀疑

我们进入了染上瘟疫的人家，

封住了门，不让我们走出来，

本来要赶往曼图亚，这下子就耽搁了。

神父
那么谁把信送去给罗密欧呢？

约翰
我没法送去啊——原信仍然在这里——

也找不到哪一个肯把这信退还你；

一听到瘟疫，没人敢跟我们打交道。

神父
作弄人的命运啊！凭我的圣职起誓，

这可不是平常的信啊，有要紧的话，

事关重大；可这信却给耽误了，

难保不招来了灾祸。师弟，你快去

找一把铁锹，立即拿到这儿来。

约翰
师兄，我这就去把铁锹拿来。

［下］

神父
现在我只得一个人去陵墓走一遭了，

不出三小时，朱丽叶就要苏醒了。

她一定会见怪，怪我为什么没有

把出了那么大的事通知罗密欧；

不过我要再写封信送到曼图亚，

我会把姑娘藏在我的修道院里，

等候罗密欧的来到——多么的可怜，

有生命的尸体在坟墓里跟死人做伴。

［下］

第三景 卡普莱族的陵墓

［帕里斯上，后随小厮，

一手捧鲜花，一手举火把］

帕里斯
把火把给我，孩子，走吧，站远些。

还是把火灭了吧，我不愿被人看到。

你且到那边紫杉树下面，去躺着，

把耳朵贴紧在那掏空了的泥地上，

这泥土，挖了墓穴，是松的，不结实，

墓地上一有脚步声，你一定能听到，

那时你吹一声口哨，做暗号，通知我：

有人走近来了。把这捧鲜花给我，

照我的吩咐去做。去吧。

小厮
（走远去，悄声）

叫我独个儿站在这儿坟地上，

好叫人害怕，可还得大着胆硬撑着。

［下］

（帕里斯把鲜花撒在墓穴前）

帕里斯
把这些鲜花撒在你的“合欢床”，

（伤心啊，帐顶却是石块和尘土！）

还要把香水夜夜洒在坟土上，

香水不够用，再添上我的呻吟和泪珠，

每夜我都要来你的墓前献祭——

献上我悼念的鲜花和哀伤的哭泣。

（传来小厮的口哨声）

这是孩子在警告：有人走近来了。

哪一个该死的，今晚上闯到这里来，

打扰了我的凭吊和悼亡的哀思。

怎么，有火把？黑夜啊，把我藏起来吧。

（退后）

［罗密欧上，后随巴尔萨，

举火把，持锄头、铁棍］

罗密欧
把锄头给我，还有那撬东西的铁棍，

这封信你拿着，明天早晨一定要

送去，交给我的父亲大人收。

把火炬给我。想保住你的命，就听好：

不管你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都给我站得远远的，不许来打扰。

不论我做什么事，都不用你来管。

为什么我要下到墓穴去呢？一来是

我要看一下我爱妻的遗容，此外，

主要是，我要从她的手指上取下

一只贵重的戒指，这戒指对于我

有很重要的用处，所以你走开吧。

如果你按不住好奇心，又偷偷走回来，

看我究竟打算去那儿干什么，

老天，我要把你骨架，一节节地扯下来，

拿你的血肉去喂那饥饿的墓地。

我目前的心情，只想要横冲直撞，

比起那觅食的猛虎，咆哮的怒海，

我还要凶猛，更可怕，更肆无忌惮。

巴尔萨
我这就走，少爷，决不来打扰你。

罗密欧
那你就算是够朋友了。

（拿出钱袋）收下这个吧。

顺顺当当地过一辈子吧，再见了，朋友。

巴尔萨
（走开去，悄声）

尽管他这么说，我可要找地方躲起来，

他脸色真可怕，我担心他打什么主意。

（躲在远处）

罗密欧
你无底的洞穴，张开了血盆大口，

把人间最宝贵的珍品填进你肚子；

我可要撬开你那腐朽的牙床骨。

我还怕你什么？我往你嘴里塞东西，

你又有吃的了。（用力撬墓门）

帕里斯
（从隐身的地方出来）

这个人，就是被驱逐出境的罗密欧，

骄横的蒙太古杀死了我情人的堂哥，

都说是过度伤心才叫美人儿

过早的凋落。现在，他又回来了，

对死者的遗体怀着邪恶的念头。

我要抓住他。（走上前去）

停下你肮脏的勾当，万恶的蒙太古！

人死了，你还要在死人身上解恨？

判了罪的奴才，现在我要逮捕你。

你敢违抗！跟我走！你死罪难逃了。

罗密欧
我是难逃一死了，这才来这里。

高贵的好青年，别招惹那绝望的人。

离开我，快走吧，想想那些死了的，

也该叫你害怕了。求你了，年轻人，

请不要把我逼疯了，逼得我不由得

罪上加罪。快走开吧！老天在上，

我爱你胜过爱自己，我来到这儿，

带着的凶器是为了对付我自己。

别停留了，快走吧，把日子过下去，以后

好对人说：是疯子发慈悲，叫你逃避的。

帕里斯
谁听你这些鬼话！我当场逮捕你，

你这个罪大恶极的囚犯！（拔剑）

罗密欧
你真要招惹我？好，看剑吧，孩子！

（双方决斗）

小厮
老天哪，双方斗起来啦！我去叫巡丁来！

［下］

帕里斯
（中剑倒地）

这一剑送了我的命！请你行个好吧，

打开墓门，放我在朱丽叶的身边。

（死去）

罗密欧
好吧，我一定做到。我瞧瞧这张脸——

牟克休的亲戚，尊贵的帕里斯伯爵！

我的仆人是怎么说的？两人骑着马，

一路赶来的时候，我心烦意乱，

没有注意听，好像他说过：本来，

帕里斯要娶朱丽叶——他是这么说的？

还是我在做梦？还是我疯了？只因为

听到他谈起朱丽叶，就以为有这事？

把你的手给我吧，你和我，名字都写上了

命运的黑名单！我把你埋葬在一座

光辉的坟墓里——坟墓？不，是殿堂，

横死的青年，朱丽叶躺在这儿啊，

她的美容，使墓穴充满了光明。

（把尸体拖进墓穴）

你躺在这儿吧。快要死的人在埋葬

另一个死了的人。临到快死了，

人往往反而开朗了，这就是所谓

回光返照吧。（走近朱丽叶，端视她）

怎么能说是“回光”呢？

我的爱，我的妻呀！你那蜜糖似的呼吸

被死神喝干了，可对你那花容月貌，

它无能为力！你没有被死神征服啊——

“美”的旗帜，仍然飘展在你那

鲜红的两片嘴唇上，红润的脸蛋上，

不容许死神的惨白的丧旗来占领。

（转身过去）

蒂巴特，你盖着血迹斑斑的尸布，

也躺在那儿？为了好让你消口气，

这只手，当初砍断了你生命之根，

如今要下手断送你仇人的青春。

原谅我吧，内兄！

（转回身来）啊，亲爱的朱丽叶，

你，怎么还是那么美啊！难道说，

那没血肉的死神在自作多情？

凭它那枯瘦的丑模样也想把持你，

在这阴森森的地底下给他做情妇？

好叫我担心啊！我要陪着你，永远！

守着这黑沉沉的地府，一步也不离。

这儿，就守在这儿，我愿意跟蛆虫

做个伴——是蛆虫来你的身边做侍女。

就让我在这儿，得到永久的安息吧，

我这厌倦了人世的肉体，就从此

摆脱了，那跟人敌对的命运的摆弄。

（凑近朱丽叶）

眼睛啊，你最后看一眼吧！

（扑在她身上）手臂啊，你最后

再拥抱一次！嘴唇，你呼吸的门户，

凭着那正当的一吻，就算盖了印，

跟吞没一切的死神，订下了一份

永无尽期的契约。（吻朱丽叶）

（举起毒药瓶）来给我带路吧，

来吧，你痛苦的带路人，你玩命的领航，

颠簸在风浪里已经厌倦了的小船，

你把它一下子向矗立的岩石撞去吧！

为我的爱妻，干杯！

（一饮而尽）卖药的，你没骗我，

这药性来得快！（吻朱丽叶）

吻了这一下，我就死了。

（倒地而死）

［劳伦斯神父持灯笼，铁铲、

铁锹，匆匆上］

神父
啊，圣芳济保佑我吧！今天这一夜，

我这双老脚，在坟地里几次三番

跌跌冲冲地摔了跤。

（发觉有动静）谁在那儿？

巴尔萨
是我，是朋友，一个熟悉你的人。

神父
（认出了罗密欧的仆人）

上帝祝福你！告诉我，我的好朋友，

那边怎么会有火把？糟塌了火光啊，

去照着那虫子和那没眼珠的骷髅；

望过去，好像是卡普莱祖坟里有火光。

巴尔萨
是这样，神父。他就在里边，我主人——

你最关心他了。

神父
（惊慌地）你说的是谁？

巴尔萨
罗密欧。

神父
他进去多久了？

巴尔萨
足足有半个钟点了。

神父
跟我一起下墓穴吧。

巴尔萨
我不敢，神父。

小主人只道我早已走了；他十分严厉，

吓唬我，要是胆敢留下来，不走开，

偷看他打算干什么，他就要杀死我。

神父
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我独个儿去。

我忽然心惊肉跳，好不害怕啊——

我只怕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儿了。

巴尔萨
方才我躺在这儿树底下，睡着了，

在睡梦中我恍惚听得我家小主人

跟什么人斗起来，给小主人一剑

把那人杀了。

神父
（向陵墓走去）喂！罗密欧！罗密欧！

（照见地上的血迹和武器）

哎哟，哎哟！这都是什么血迹啊？

进了墓门，石板地上都是些血污！

这儿本该是一片死寂，却抛弃下

两把剑，剑上的血迹都变了颜色，

是什么缘故啊？（进入墓穴）

罗密欧，好白的脸色！

怎么，还有人？帕里斯也躺在这里？

浸在血泊里？唉，这漆黑的恶时辰啊，

作孽啊，偏造成了这么伤心的灾祸！

小姐苏醒了。

（朱丽叶转动身子，睁开眼睛，火光

下认出了神父，拉住他的袍子）

朱丽叶
叫人宽心的神父啊！我的丈夫呢？

我清楚记得，醒过来，我应该在哪儿。

果然，我来到了这里。我的罗密欧呢？

（传来了人声）

神父
（不安地扶她坐起来）

我听到有人声，小姐，快离开吧，离开这

死亡、腐朽、不是你睡眠的地方。

有千钧重的力量，我们可没法对抗，

把我们安排好的，都打乱了。

（扶她下地）来，快走吧！

（朱丽叶发现有人躺在她脚下，吃惊）

你心坎中的亲丈夫躺在这儿，死了。

（顺着她游移的目光）

帕里斯也死了。来，我会安排你

寄居在女修道院里。不要多问我了。

查夜的要来了。来，走吧！好朱丽叶。

（人声更迫近）

朱丽叶
（神志开始清醒，一切都明白了）

走吧，快走吧，我不走。

［神父仓皇下］

（俯身注视罗密欧）

是什么？——杯子，紧握在我亲人的手里——

我知道了，是毒药！毒药是他的催命符。

（举起药瓶）

冤家啊，你全都喝下了，也不想着我，

一滴都不留下。你叫我怎么办呢？

我亲吻你的嘴唇，在你那嘴唇上

也许还剩下一些毒汁呢，——对我是补药，

好就此结束了我残生。

（扑在罗密欧身上，吻他）

你嘴唇好温暖！

（传来巡丁的声音：

“带路，孩子，怎么走？”）

怎么，有人声？那么下手要快！

（瞥见压在罗密欧身下的匕首）

这匕首来得好！（抽出匕首，抵住胸口）

这才是你安身的剑鞘。

在这儿腐朽吧！让我就此死了吧！

（自杀，扑在罗密欧身上，死去）

［帕里斯的小厮领巡丁数人上］

小厮
就是这地方——火把亮着的地方。

巡吏
地上都是血，去把墓地搜查一下。

去几个人，发现谁，都把他抓起来。

［巡丁数人下］

好凄惨的光景！伯爵被人杀害了，

横倒在地上。朱丽叶流着鲜血呢，

（抚摸遗体）

她身子还是温暖的，才死了不多久；

可两天前，不是早已把她落葬了？

快报告亲王去；快去通知卡普莱家；

把蒙太古家叫起来。余下的，搜查！

［巡丁数人下］

我们目睹了发生这惨事的场所，

可是究竟为什么，这惨事会发生，

没发现新的情况，就不知道真相。

［巡丁数人带巴尔萨上］

巡丁甲
这是罗密欧的仆人，发现他在墓地上。

巡吏
把他看住了，等亲王来了再说。

［一巡丁带神父劳伦斯上］

巡丁乙
我们找到了这神父，他叹息，他还哭，

身子在打战；这锄子，这铲子，都是他的。

我们看着他从坟场这边走过来。

巡吏
有重大的嫌疑！把神父也看押了。

［亲王率随从上］

亲王
这么一大早，发生了什么案情？——

惊吵了我清晨的安眠，把我请了来。

［卡普莱老夫妇及家人上］

卡普莱
出了什么事呀？外边这么乱叫乱嚷的！

卡夫人
只听得街上的人，有的喊“罗密欧”，

有的喊“朱丽叶”，也有人喊着“帕里斯”，

都大呼小喊的，一窝蜂向我家祖坟跑。

亲王
（倾听阵阵喊叫声）

叫声这么惨，出了什么可怕的事啊？

巡吏
王爷，帕里斯被杀了，躺在这儿。

罗密欧，死了；朱丽叶，她早就去世了——

可身子还是暖和的，像刚被杀死。

亲王
搜查一下，要把这残暴的谋杀案

查明真相。

巡吏
这儿是一位神父，

还有已去世的罗密欧的仆人，他们

身边都有撬开墓门的铁家伙。

卡普莱
天哪！妻子啊，瞧，咱们的女儿，

鲜血不停地在流！怎么这匕首

错认了方向，那空着的鞘子，压在

蒙太古的身子下，才是它的归宿，

却偏是插进了我那女儿的胸膛！

卡夫人
唉，面对这死亡的景象，我仿佛

听到了丧钟，催我老年人进坟墓。

［蒙太古和一家人赶到］

亲王
来吧，蒙太古，你起身可好早呀——

好看到你儿子，你后裔，倒下得更早！

蒙太古
唉，殿下，今晚上我妻子亡故了——

儿子被驱逐，悲痛夺去了她一口气！

难道说，冲着我这一大把年纪，

还有更大的灾祸要来坑害我！

亲王
（指着罗密欧的遗体）

瞧吧，你自个儿就明白了。

蒙太古
（目睹眼前的惨剧）

你这不孝的东西呀，有这样的道理吗？

赶在你父亲前头，先进了坟墓！

亲王
别只顾大哭小喊了，暂且闭嘴吧。

这案情还笼罩着一片疑云，总得

先原原本本，弄清了那来龙去脉；

查明了真相，那时啊，我就给你们

带个头，同声一哭；甚至用死刑

替你们报仇。眼前，暂且忍着些，

用忍耐去制服灾祸带来的悲痛。

把那几个有嫌疑的人带上来。

神父
我嫌疑最大，却最是无能为力。

发生这血案的时间和地点，对于我

都不利，免不了最受人怀疑；可我要

站出来，一方面供认自己的罪过，

一方面又是为自己洗刷——我这里

既是在揭发，又是在开脱自己。

亲王
那就把你所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吧。

神父
三言两语地说一下吧。我有生之日，

已有限了，讲不了那漫长曲折的故事。

死了的罗密欧，是那个朱丽叶的丈夫，

殉情的她，是罗密欧忠诚的妻子。

我主持了他们俩的婚礼；那私婚的好日子，

却是蒂巴特的恶时辰；他死于非命。

才成亲的新郎，被驱逐出这座城市；

可怜的朱丽叶，哭哭啼啼，是为他，

并非为蒂巴特。（转向卡普莱）

你为了解除她痛苦，

把她许给了——还硬是逼着她去嫁给

帕里斯伯爵。她没法了，跑来找我，

神色好慌张，求我快想个办法，

救救她，别让她跟另一个男人重婚；

否则她当场就要在我面前自杀了。

于是我凭着自己的一点儿知识，

配给她一服安眠药，她服下去了，

果然灵验，像死去的一般。我呢，

写信给罗密欧，通知他立即赶回来，

守着她药性过了，乘着有黑夜掩护，

扶着她从寄居的墓穴，双双逃出去。

谁知道我传信的约翰神父

遭到了麻烦，差使完不成，昨晚上

又把信退回给我。我只得独个儿

赶在她醒来的时刻，去到她祖坟，

好把她带出来。我的打算是让她

藏身在我的修道院，再抓紧时机

和罗密欧联系。我赶到了墓穴，刚好在

她醒来的几分钟之前，可是只见

高贵的帕里斯，忠心的罗密欧，都死了。

她醒过来了，我求她，快些儿跟我走，

要耐性，事关天意，就只能认命。

这时候，听到了人声，把我吓跑了。

她呢，已横下了心，不肯跟我走。

看来是，她自己对自己下了毒手。

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关于那婚事，

她的奶妈是知情的，这一场灾祸，

如果过错在于我，我这条老命，

天年也快到了，差那么几小时，甘心

接受法律的最严厉的判决。

亲王
我们始终把你看成圣洁的长者。

罗密欧的仆人呢？且听他陈述这件事。

巴尔萨
朱丽叶去世了，是我去报告了小主人，

他当即骑着快马，离开了曼图亚，

赶到这里，来到了这一座陵墓，

这封信，他要我尽快交给他父亲，

他自己进入了墓穴，一面恐吓我，

如果我不想死，别管他，赶快回头走。

亲王
把信交给我，我看看，说的是什么。

伯爵的小厮呢？是他把巡丁叫来的吧。

喂，你主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呀？

小厮
他带着鲜花，撒在他夫人的坟上。

他叫我站远些，我听从他的吩咐；

接着，有个人来了，他照着火把

要打开墓门。后来我主人冲着他

拔出剑来，我急忙奔去叫巡丁。

亲王
这信证实了神父所说的不假；

谈到了两人的相爱，她去世的消息，

还讲到他曾向一个贫穷的卖药的，

买了毒药，带着它，进入了墓穴，

准备死去后和朱丽叶长眠在一起。

那两个冤家对头呢？卡普莱！蒙太古！

瞧吧，你们两家的仇恨，招来了

怎样的恶果！是上帝在惩罚你们，

他使用爱情，来毁灭你们的欢乐。

对你们的冲突，我却睁一眼，闭一眼，

真不该啊！——我为此丧失了两位亲戚。

我们都受到了惩罚。

卡普莱
（悲痛地，伸过手去）

啊，蒙太古兄弟，把你的手给我吧——

这就算，小女过门的名分的聘礼，

我不能有更高的要求了。

蒙太古
可是我能够

给你更贵重的聘礼。我要用纯金

给朱丽叶造一座像，只要还存在着

维罗那这座城，不会有另一座雕像

可以和纯洁又忠贞的朱丽叶相比！

卡普莱
也要为罗密欧立同样一座金像，

和他的爱妻作伴侣。可怜的这一对，

充当了我们家族仇恨的牺牲品！

亲王
这一个清晨，带来了凄惨与讲和，

太阳也难受，不把脸儿露一下；

大家且回去，把这事谈个透彻，

该恕的当宽恕，该罚的就要惩罚；

人间的故事，哪儿有这般的哀伤——

比起朱丽叶和她的罗密欧这一双！

［同下］

[1]
玫瑰饼（cakes of roses），指压成块状的玫瑰花瓣，用作香料。

[2]
芳济会（Franciscan），天主教会的一个较有影响的教派。

考证

版本

《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原始版本情况较为复杂。最早出版的是1597年的“第1四开本”，这是个盗印本，可能由两三个演员根据记忆拼凑起来的本子，并无剧作家的原稿，因此阙残很多，只有两千一百多行。

两年后，“第2四开本”（1599）接着问世，书名页上声明：这是“新校正、增补、修订”的本子。有的学者揣测，它可能以前出四开本为底本，根据莎翁的初稿加以校订增补，全长三千余行，学术界称之为“好四开本”，前者理所当然，被称为“劣四开本”。

令人遗憾的是这“好四开本”排印并不认真，有不少误植；幸而“劣四开本”还有它可取之处，例如牟克休的“华采乐段”（麦布女王）文字比前者通顺可靠。现当代剧版本都以“好四开本”为依据，但也借助于后者，作六十来处文字上的修订，这还不包括拼法上的更正。

1609年，又出版了“第3四开本”，为后来的“第1对开本”（最早的莎剧全集，1623）用作底本；但它并不是一个有独立来源的新本子，只是“第2四开本”的重排本，在版本学上意义不大。

莎翁身后又续出两种四开本（约1622，1637），没有版本价值。

莎剧全集第一次问世之前，已有十九种莎剧（包括《配力克里斯》）先以四开本的形式出现，其中尤以《罗密欧与朱丽叶》、《亨利四世》（上编）的四开本最多，前后出版达五六种，这两个莎剧在当时深受观众和读者的欢迎，可想而知。

最可注意的是，悲剧的第1和第2四开本的舞台指示，有些地方很充实细致，为其他莎剧的原始版本所少见。例如“私婚”一场（第二幕第六景）：“朱丽叶快步上，拥抱罗密欧”；“自谴自责”一场（第三幕第三景）：罗密欧刺死蒂巴特后，躲藏在修道院中，“他举刀企图自杀，被奶妈夺下刀子。”“第1四开本”所记录的这些生动的舞台动作，在剧本的台词中并没暗示；这该是反映了当时舞台上实际演出的情况。较好的现代莎剧版本，像“河滨版”全集本，贝文顿编全集本都从原始的版本中吸收了这些对读者的欣赏和理解有帮助的舞台指示，这也可说是盗印版四开本为后世读者所作的一个当时并没意识到的贡献吧。

写作年份

大约在1590～1592年之间，年轻的莎士比亚又编又撰写了英国历史剧《亨利六世》三部曲，从此开始他长达二十多年的戏剧创作生涯。在接下来的两年间，他又连续写出了《错尽错绝》、《驯悍记》等四个带有闹剧色彩的喜剧。最可喜的是，他在积累创作经验的同时，艺术修养也不断在提高。大约在1594～1596年间，在他的创作道路上经历了一个令人注目的发展，一位天才剧作家的光明灿烂的前程已展示在人们的眼前了。莎学家们通常称这一创作阶段为“抒情性时期”（Lyrical period）。

抒情的、浓郁的诗意洋溢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这一特点：抒情的诗意渗透在紧张的戏剧性里，不仅在莎士比亚本人以前的作品中是少见的，甚至可以说为西欧的戏剧开拓了一个新的领域。和喜剧《仲夏夜之梦》、历史剧《理查二世》一起，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同样属于“抒情性时期”的优秀作品。

莎学家们注意到《罗密欧与朱丽叶》和《仲夏夜之梦》之间有一种内在的呼应。例如这轻歌剧似的喜剧的一个主题是“爱情的道路从来崎岖不平”：

即使两下里心心相印，／战争啊，死亡啊，疾病啊，就来摧残，／使得爱情一下子就寂灭了，像声音；/一晃就消失了，像影子；短暂啊，像梦幻；／像黑夜里电光一闪般瞬息即逝……

（I.i.141～145）

这为受苦受难的爱情而发出的叹息声很容易使人们联想到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对苦命鸳鸯的悲剧性结局。

这两个剧本的写作年份可以认为前后相接，或者彼此接近。从写作技巧着眼，《仲夏夜之梦》统体明净流畅，似较为成熟；韵文的使用也比较自然；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有些场景特别精彩，令人陶醉，难以忘怀，而少数场景则还残留着早期作品的雕琢气，或者堆砌的痕迹，因此在整体上有时显得不够平衡。例如罗密欧遭到流放的判决后，神父慰劝他不可伤心绝望，竟滔滔不绝，说个没完，长达将近五十行。悲剧情节的几对矛盾的冲突已十分尖锐激烈，神父老僧常谈的唠叨，脱离了具体的戏剧情境，冲淡了当时的紧张不安的气氛。

学者们把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排列在《仲夏夜之梦》之前是有见地的。一般认为，1595年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最有可能的写作年份。

没有确切的外证可以帮助判断这一悲剧的写作年份。可以一提的是在1597年出版的四开本的书名页上声明这一“优秀的”悲剧“曾多次由尊敬的赫生大人的供奉公开演出，受到极大欢迎”。

莎士比亚原属于“宫廷大臣供奉”剧团，他的剧作都由自己的剧团演出。1596年7月22日，宫廷大臣去世，其子赫生勋爵于第二年3月17日继承父职，于是他自然以宫廷大臣的身份，作为莎士比亚所属剧团的保护人了。“四开本”所提到的“赫生大人的供奉”说明了在1596年7月到1597年3月之间，这一悲剧已在伦敦的剧场多次演出而且受到观众的欢迎了。这也就是说，这悲剧的写作年份的下限不能超过1596年上半年。

故事来源

这个悲剧的故事情节直接取材于英国文人布鲁克的叙事长诗《罗密乌斯和朱丽叶哀史》（A.Brook：The Tragicall Historye of Romeus and Juliet，1562）。

这一对苦命鸳鸯的故事在西欧文艺复兴时期流传很广；叙事诗《哀史》也有所本，它取材于意大利作家班戴罗（Bandello）的短篇小说集（1554年在Lucca出版）。稍后，在1559年，出现了法文编译本，情节有所增益，可能也为布鲁克所参考。

学者们考证，这一对私恋的情人的雏形故事早在1476年已出现在那不勒斯出版的故事集中，已具备了一些主要情节。其后，在1530年，威尼斯出版的故事集中也载有这一故事，作者声称根据真人真事写成，增添了男主人公遇见情人之前的失恋的情节，故事背景由意大利中部的城市锡耶纳（Siena）移到维罗那，由于两家是世仇，一对情人由神父主持秘密婚礼。罗密欧在墓穴中服毒自尽，死去之前，朱丽叶已苏醒过来，和情人有一番断肠的告别；朱丽叶也屏息咽气，一恸而绝。

从十五世纪到十六世纪末，一百二十年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哀史长期流传于意大利各地，流传于法国、英国，在一次又一次用散文或诗歌反复转述的过程中，故事情节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地逐步发展，充实起来；最后终于在莎士比亚的悲剧中得到完美的定型，男女主人公成为家喻户晓、永垂不朽的一对情人，成为美好的青春和纯洁的爱情的象征。

布鲁克的叙事诗冗长拖沓，多达三千多行（每行十四音节），长度超过了莎翁的悲剧；故事的时间拉得很开，前后达九个月，一对情人堕入了情网，两星期后才有花园幽会的机会，私婚和蒂巴特之死这中间有两个月的间隔。莎士比亚把戏剧时间压缩为五天，波澜迭起，情节的展开像滚滚大浪，不停顿地奔向最后的毁灭性的苦难结局，那越来越急促的戏剧节奏使关注这一对情人的命运的观众，情绪也随之而越来越兴奋、紧张。

在叙事诗中，那卷起风暴的关键性人物蒂巴特在一对情人结为夫妻后才露面；男主人被判处流放后，才有帕里斯的求亲。在莎翁的悲剧中，一开始就展现两个家族的公开仇恨，和如火如荼的械斗场面；蒂巴特扬着利剑、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厮杀时，罗密欧还没出场；事后，他的父母才想起了他，问道：“罗密欧呢，他在哪里呢？”在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之前，朱丽叶的父母已商议着要把女儿嫁给帕里斯了。这都是莎士比亚的匠心独运，在动人的爱情的主旋律还没奏出之前，远处已隐隐传来了不祥的威胁性的沉闷的雷声，使观众的心中同时产生了期待和不安的情绪。

女主人公的年龄在班戴罗的故事里是十八岁，在叙事诗中是十六岁，而莎士比亚为了突出新老两代人之间的冲突，为了更好地渲染青春之恋的纯洁无瑕，也为了使残酷的命运显得格外无情，朱丽叶还是一位含苞欲放的少女，娇嫩的年华才只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