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  名　老人与海：海明威中短篇小说精选

作  者　【美】欧内斯特·海明威

译  者　黄源深 汤伟

责任编辑　吴莹莹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9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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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导读

老人与海

白象似的群山

大双心河（一）

大双心河（二）

弗朗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

乞力马扎罗的雪

杀手

世上的光

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一天的等待

印第安人营地

在异乡

作者大事略

注释

导读

1936年4月，海明威在《乡绅》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名为《碧水之上：海湾来信》的散文，其中有一段记叙了一个老人独自驾着小船出海捕鱼，捉到一条巨大的枪鱼，但后来鱼的大部分却被鲨鱼吃掉的故事。早在1939年，海明威搬到古巴时，他就开始计划以此为素材，写一篇情节完整的故事放到他的某个小说系列中。（实际上，他去世后，这个系列里其他的篇目作为《海流中的岛屿》的一部分被发表出来。）

1951年初，海明威终于开始在他哈瓦那附近的家中创作《老人与海》。1952年独裁者巴蒂斯塔将军再次发动政变上台。1945年联合国建立。1949年苏联成功地爆炸了一颗原子弹。1945年至1952年杜鲁门总统任职期间，美国奉行抵制苏联扩张的政策，于1947年提出“杜鲁门主义”和“马歇尔计划”；1950年美国还参与了朝鲜战争；从1950年开始，参议员约瑟夫·R.麦卡锡宣称要清查美国政府中的共产主义活动；美国人口的迅速膨胀和战后经济的繁荣刺激了整个国家的消费。《老人与海》虽然创作于这一时期，却在这一时期的重大事件之外（或说在边缘上）。

1952年，海明威发表了中篇小说《老人与海》：老渔夫圣地亚哥在海上连续八十四天没有捕到鱼。起初，有一个叫曼诺林的男孩跟他一道出海，可是过了四十天还没有钓到鱼，孩子就被父母安排到另一条船上去了，因为他们认为孩子跟着老人不会交好运。第八十五天，老人一清早就把船划出很远，他出乎意料地钓到了一条比船还大的枪鱼。老人和这条鱼周旋了两天，终于叉中了它。但受伤的鱼在海上留下了一道血腥的踪迹，引来无数鲨鱼的争抢。老人奋力与鲨鱼搏斗，但回到海港时，枪鱼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老人也精疲力竭地一头栽倒在陆地上。孩子来看老人，他认为老人没有被打败。那天下午，老人在棚屋中睡着了，梦中他见到了狮子。“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却不能被打败”，这是圣地亚哥的信念，也是《老人与海》中作者要表明的思想。通过圣地亚哥的形象，作者热情地赞颂了人类面对艰难困苦时所显示的坚不可摧的精神力量。孩子准备和老人再度出海，他要学会老人的一切“本领”，这象征着人类这种“打不败”的精神将代代相传。

这篇小说的确反映了社会经济发展某一阶段的普遍模式，这种模式甚至在现在的发展中国家还可以看到。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农业国古巴，传统的渔业文化（和工业化世界隔绝，贴近自然，脱离现代技术，受庞大的家族和紧密联系的村落的约束）开始受到捕鱼产业（依赖工业化的世界，不顾或忽视环境，依靠机械设备获取利润，受庞大的家族和地方村落的约束较少）的冲击。在《老人与海》里，一方面，海明威把圣地亚哥描绘成一个一心一意将捕鱼手艺与自身身份、行为准则和自然法则完美结合在一起的渔民；另一方面，海明威刻画了一些奉行实用主义的年轻渔民，他们把鲨鱼肝卖给美国的肝油产业，用这些利润购买摩托艇及其他机械设备，把捕鱼全然当作改善物质生活的一种手段。

圣地亚哥的个人经历也有几分表现了全球化的进程，正如评论家安琪·卡佩兰和比克伏特·斯尔崴司特所指出的，圣地亚哥在文化上是西班牙人，因此是一个欧洲人。他出生在加纳利群岛，经常到非洲沿岸去，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代表非洲。作为到古巴的移民，和许多从欧洲过来的西班牙人一样，他同时又是一个古巴人（他墙上的科伯圣母像暗示了这一点），一个美洲人。圣地亚哥来到新世界时还带着一些传统的价值观，如献身于手工艺，接受自己在自然法则中的地位等等，他把这些价值观和明确的美国式的想法结合起来，根据那套可以维持个人生活的独立而个性化的行为准则生活。这部小说真的很有普遍意义，因为它考虑到作为一位老人的苦境：要与年龄、贫穷、孤独和死亡斗争来努力维持他的身份和尊严，要重新确立他在生活圈中的名声，要与那些他爱的人和能够传承传统文化的人保持良好的关系。最终，圣地亚哥英雄式的斗争不仅挽救了他自己，也鼓舞了他周围的人，并使他们得到了精神上的升华。小说以写实手法展现了捕鱼老人圣地亚哥在重压下仍保持的优雅风度，这个精神上永远不可战胜的人成为文学史上最著名的“硬汉”形象之一。对于《老人与海》这部被译成几十种文字的作品，海明威自己认为“是他这一辈子所能写出的最好的作品”。

圣地亚哥是海明威所崇尚的完美的人的象征：坚强、宽厚、仁慈、充满爱心，即使在人生的角斗场上失败了，面对不可逆转的命运，他仍然是精神上的强者，是“硬汉”。“硬汉”是海明威作品中经常表现的主题，也是作品中常有的人物。他们在面对外界巨大的压力和厄运打击时，仍然坚强不屈，勇往直前，甚至视死如归，尽管最后失败了，却保持了人的尊严和勇气，有着胜利者的风度。

海明威的前一部小说《过河入林》发表于1950年，是一部具有象征意义的爱情小说，融入了当代人对战争的思考，却遭到评论界的质疑。海明威，像圣地亚哥一样，需要一个巨大的成功来重新确立他的名声。1952年他第一次在《生活》杂志上发表了《老人与海》的完整版。随后这部小说成为“每月一书”俱乐部的精选品和最畅销的小说。它迅速获得评论界的认可，在1953年为海明威赢得了普利策奖，由于小说中体现了人在“充满暴力与死亡的现实世界中”表现出来的勇气而获得195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1958年这部小说被拍成电影，由斯宾塞·特罗丝主演。

老人与海

他是个老人，独自驾了条小船，在墨西哥湾流捕鱼。出海八十四天了，连一条鱼都没有到手。前四十天，还有个男孩跟着。可是一连四十天都没捕到鱼后，孩子的父母就说，这老头真是晦气，倒霉透顶[1]。孩子听从吩咐，上了另一条船，第一个星期就捕到了三条好鱼。看着老人天天空舟而归，孩子心里很难受。他常下岸去帮老人的忙，把成卷的钓线，或是手钩、鱼叉和缠在桅杆上的帆卸下船来。船帆用面粉袋打过补丁，卷起来时，活像是常败将军的旗帜。

老人瘦骨嶙峋，颈背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脸上留着良性皮肤肿瘤引起的褐色斑块，那是阳光在热带洋面上的反射造成的。褐斑布满了他的双颊，双手因为常常拽住钓线把大鱼往上拉，镌刻着很深的伤疤。不过，没有一处伤疤是新的，每个伤疤都像无鱼的沙漠里风化了的沙土一样古老。

除了一双眼睛，他浑身上下都很苍老。那双眼睛乐观而且永不言败，色彩跟大海一样。

“圣地亚哥，”他们从泊船的地方爬上岸时，孩子对他说，“我又可以跟你去了，我们已经挣了些钱。”

老人教会了孩子捕鱼，孩子很爱他。

“不，”老人说，“你在一条幸运船上，你可要待下去呀。”

“可是你记得吧，有一回你有八十七天都没有捕到鱼，可后来，一连三个星期，我们每天都捕到了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怀疑我不行才离开的。”

“是我爸让我走的。我还是个娃娃，总得听他的。”

“这我知道，”老人说，“这很正常。”

“他不大有信心。”

“是呀，”老人说，“不过我们有，是吧？”

“是的，”孩子说，“我在露台饭馆请你喝杯啤酒，然后我们再把这些东西拿回家去，好吗？”

“干吗不？”老人说，“两个渔夫一起喝一杯。”

他们坐在露台上。有很多渔夫取笑老人，老人却并不生气。那些年纪更长一些的渔夫瞧着他，心里很难受，但他们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客气地谈论着水流、钓线漂入水中的深度、一连的好天气以及他们的见闻。那天收获颇丰的渔夫已经回来了，他们把枪鱼剖开，横着铺在两块木板上。板的两头各有一人抬着，踉踉跄跄朝鱼库走去。渔夫在鱼库那儿等待冷冻车过来，把鱼运往哈瓦那市场。那些捕到鲨鱼的人已经把鱼运到海湾另一头的鲨鱼加工厂里了，在那里他们把鲨鱼吊在滑轮上，取下鱼肝，割去鱼鳍，剥掉鱼皮，把鱼肉切成一条条的准备腌起来。

一刮东风，一股鱼腥味就会从鲨鱼加工厂里飘出来，飘过海港吹到这里。但今天风转为往北吹，后来风又渐渐地停了，所以只有一丝淡淡的腥味。露台上洒满阳光，很是惬意。

“圣地亚哥。”孩子唤道。

“嗯。”老人应道。他握着酒杯，回想多年以前的往事。

“我出去搞些沙丁鱼来，让你明天用，好不好？”

“不用了。玩你的棒球去吧。我还划得动，还有罗赫略可以帮忙撒网。”

“我想去。既然不能跟你去捕鱼，那总该帮点忙吧。”

“你给我买了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你第一次带我上船那会儿，我几岁呀？”

“五岁，而且你差点就没命了。当时我把一条鱼拖上了船，那鱼活蹦乱跳的，险些把船撞得粉碎。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鱼尾巴使劲地拍打，撞断了划手的坐板，还有你用棍子打鱼的声音。我还记得你把我推到船头，那儿堆着一卷卷湿淋淋的钓线。我觉得整条船都在颤抖，我听见你在用棍子打鱼，就像砍树一样。我觉得浑身都是甜甜的血腥味。”

“你是真的记得，还是听我说的？”

“从我们第一次一块儿捕鱼那会儿起，我什么都记得。”

老人用他那双被阳光灼烧过的自信而慈爱的眼睛打量着他。

“你要是我的孩子，我就会带你出去冒冒险，”他说，“可是你是你爸妈的孩子，而且又在一条幸运船上。”

“我可以去弄些沙丁鱼来吗？我还知道上哪儿搞得到四个鱼饵。”

“我今天还剩下一些鱼饵呢，我把它们腌在盒子里了。”

“我给你搞四个新鲜的来吧。”

“一个就好。”老人说。他从未失去希望和信心。而现在就好像微风拂过，他的希望和信心都被鼓舞起来了。

“两个吧。”孩子说。

“那就两个吧，”老人同意了，“不是偷来的吧？”

“我倒是想去偷的，”孩子说，“不过，这几个是我买来的。”

“谢谢你。”老人说。他太单纯了，不会去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谦恭起来了。但他知道他已经变得谦恭了，还知道这并不丢脸，也没有让他丧失真正的自尊。

“看这水流，明天会是个好天。”他说。

“你要上哪儿？”孩子问。

“很远的地方，等到风向转了再回来。我想不等天亮就出海。”

“我要设法让船主在很远的地方作业，”孩子说，“那样，要是你捕到一个很大的家伙，我们可以来帮忙。”

“他可不喜欢在太远的地方捕鱼。”

“这倒是，”孩子说，“但是我会看到一些他看不见的东西，譬如一只鸟在捕鱼，引诱他去远海跟踪譄鳅。”

“他的眼睛有那么糟糕吗？”

“差不多全瞎了。”

“这倒怪了，”老人说，“他又没有捕过海龟，那才是最伤眼睛的。”

“但你在莫斯基托海岸捕了好多年海龟，眼睛还照样很好呢。”

“我是个怪老头。”

“你现在还有没有力气对付一条很大的鱼？”

“我想还有。何况我还知道很多诀窍。”

“我们把这些东西搬回家去吧，”孩子说，“这样我就可以去拿渔网捕沙丁鱼了。”

他们从船上拿了一应器具。老人肩上扛着桅杆，孩子拿着木盒，木盒里面装有一卷卷编织紧密的褐色钓线，还有手钩和带柄的鱼叉。船尾放着盛鱼饵的盒子，旁边有一根木棍，是用来制服弄到船边的大鱼的。老人的这些家什没有人会偷。但是船帆和沉重的钓线还是拿回家好，因为露水对这些东西有损害。尽管老人肯定当地人不会来偷，但他想，把手钩和鱼叉留在船上会是不必要的诱惑。

两人一起顺着路走到了老人的棚屋前，从开着的门进去。老人把裹着帆的桅杆靠在墙上，孩子在旁边放下木盒和其他渔具。桅杆几乎跟这个单间的棚屋一样长。棚屋是用王棕——当地人称做棕榈[2]——的坚韧苞壳盖成的。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以及一方烧炭起火做饭的泥地。棕色的墙是用棕榈结实的纤维质叶子砌成的，那叶子被压得扁扁的，叠在一起。墙上有一幅彩色画，是《耶稣圣心图》，另一幅画是《科伯圣母图》，都是他妻子的遗物。本来，墙上还挂着一幅妻子的着色照，但因为他一瞧见便想起自己形单影只，就把它拿了下来，放在角落的一个架子上，一件干净衬衫底下。

“你吃什么呀？”孩子问。

“一锅黄米饭和鱼。你想要吃一点吗？”

“不，我回家吃饭。要我帮忙生火吗？”

“不用了。我等会儿自己来生火。或者我也许就吃冷饭了。”

“我可以把渔网拿走吗？”

“当然喽。”

渔网已经没有了，孩子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卖掉的。不过，他们每天都要把这场戏演一遍。孩子也知道，那锅黄米饭其实是没有的，鱼也没有。

“八十五是个幸运的数字，”老人说，“你想不想看到我带回来一条鱼，去掉内脏净重还超过一千磅？”

“我去拿渔网捕沙丁鱼，你就坐在门口晒太阳好吗？”

“好。我有一张昨天的报纸，可以看看有关棒球赛的新闻。”

孩子不知道“昨天的报纸”是否也是编造出来的。不过，老人从床底下取出了报纸。

“佩里科在酒店[3]里给我的。”他解释说。

“我捕到沙丁鱼就回来。把你的和我的放在一起，镇上冰，明天早上分着用。等会儿我回来，你跟我说说棒球赛的消息。”

“扬基队是不会输的。”

“不过我担心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会赢。”

“对扬基队要有信心，孩子。想一想名将迪马乔吧。”

“我怕底特律老虎队和克利夫兰印第安人队。”

“小心点，要不然，你连辛辛那提红队和芝加哥白袜队都要害怕了。”

“你研究一下，等我回来告诉我。”

“你认为我们是不是该去买张彩票，末尾两位数是八十五？明天是第八十五天。”

“可以是可以，”孩子说，“不过你那八十七天的伟大纪录怎么办？”

“不可能有第二次了。你认为能搞得到末尾两位数是八十五的彩票吗？”

“我可以预订一张。”

“一张要两块五。我们向谁能借到这笔钱呢？”

“这个简单。两块五我总能借到手。”

“我觉得也许我也能。不过我尽量不借。一回借钱，二回要饭。”

“穿暖和些，老爷子，”孩子说，“别忘了现在是九月。”

“是大鱼上钩的月份，”老人说，“五月份人人都能捕到鱼。”

“现在我去捉沙丁鱼了。”孩子说。

孩子回来的时候，老人在椅子上睡着了，太阳已经落下。孩子从床上拿来一条旧军毯，铺在椅背上，盖住老人的肩膀。这肩膀不同寻常，虽然很老，却依然有力。那脖子也仍然很壮实。老人睡着时，脑袋往前耷拉着，皱纹并不明显。他的衬衫打过多次补丁，弄得很像船帆，经太阳一晒，褪成了深浅不一的颜色。不过，老人的头很老，闭上眼睛时，脸上就没有一丝生气了。报纸摊在他的膝盖上，有胳膊的重量压着，才没被晚风吹走。他赤着双脚。

孩子走了，没有惊动老人，回来时，老人还没睡醒。

“醒一醒，老爷子。”孩子说，他伸手碰了一下老人的膝盖。

老人睁开了眼睛，一时仿佛从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然后他笑了笑。

“你搞到什么了？”他问。

“晚饭，”孩子说，“我们要吃晚饭了。”

“我还不是很饿。”

“来，吃饭。你不能光打鱼不吃饭。”

“我倒是这么干过。”老人说着站了起来，拿起报纸，把它折好。然后开始叠毯子。

“把毯子围在身上，”孩子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让你空着肚子去打鱼。”

“那就活得长些，照顾好你自己。”老人说，“我们吃什么呀？”

“黑豆烧米饭、油煎香蕉和炖菜。”

孩子从露台饭馆搞来了这些饭菜，用一个双层金属饭盒盛着。口袋里放着两副刀叉和勺子，每副都用餐巾纸包着。

“这是谁给你的？”

“马丁，饭馆老板。”

“我得谢谢他。”

“我已经谢过了，”孩子说，“你就不用去谢了。”

“我要把一条大鱼肚子上的肉给他，”老人说，“他这么款待我们不止一次了吧？”

“我想是的。”

“那我要给他的就不只是鱼肚子上的肉了。他很关照我们。”

“他还送了我们两瓶啤酒。”

“我喜欢罐装啤酒。”

“我知道。不过这是瓶装的，哈图伊牌啤酒。我得把瓶子送回去。”

“你真好，”老人说，“我们可以吃了吗？”

“我在招呼你吃呢，”孩子轻声说，“你没有准备好我就不想打开饭盒。”

“现在我准备好了，”老人说，“我只要花点时间洗一下就行了。”

上哪儿去洗呢？孩子想。村子里的供水站隔了两条街，在路的另一头。我得替他把水弄到这里来，孩子想，还有肥皂和一块像样的毛巾。我为什么那么粗心呢？我得再给他搞一件衬衫、一件过冬的外套、一双什么样的鞋子和另外一条毯子。

“你的炖菜好吃极了。”老人说。

“你给我说说棒球赛的事儿吧。”孩子提出要求。

“我说过，在全美职业棒球联赛中，就数扬基队最厉害。”老人高兴地说。

“今天他们输了。”孩子告诉他。

“那不要紧。迪马乔这个厉害的家伙恢复了状态。”

“他们队里还有其他人。”

“那是。但有他就不一样了。在另一个联赛中，布鲁克林队对阵费城队，我肯定支持布鲁克林队。可我又想到了迪克·西斯勒，还有老公园[4]里那些漂亮的击球。”

“这种好球是再也见不着了。我见过的击球数他打得最远了。”

“你还记得过去他常来露台饭馆的时候吗？我想带他去打鱼，但我胆子小，不敢开口。后来我让你去说，可你胆子也小。”

“我知道。我们犯了个大错，要不，他可能会跟我们去打鱼的。那样的话，我们会有一段终生难忘的回忆。”

“我想带名将迪马乔去打鱼，”老人说，“据说他父亲是个渔夫。也许他过去和我们一样穷，能说得上话。”

“名将西斯勒的父亲从来没有过过苦日子。他——我是指他父亲——像我这样年纪的时候就在大联盟里打球了。”

“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我在一条开往非洲的横帆船上当普通水手，黄昏的时候我见过狮子在沙滩上出没。”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我们是谈非洲，还是谈棒球？”

“我想还是谈棒球吧，”孩子说，“同我谈谈那个了不起的约翰·J.麦格劳。”他把J说成了霍塔。

“以前他有时候也到露台饭馆来的，但酒一下肚就很粗鲁，说话严厉，不好相处。他的心思都放在赛马和棒球上。至少口袋里一直装着马的名单，电话里动不动就提起马的名字。”

“他是个能干的球队经理，”孩子说，“我爸爸认为他最能干。”

“那是因为他上这儿来得最多，”老人说，“要是迪罗谢不间断地年年都到这里来，你爸会以为他是最能干的经理。”

“说真的，谁是最能干的经理，是卢克，还是迈克·冈萨雷斯？”

“我认为他们不相上下。”

“而最好的渔夫是你。”

“不。我知道还有更好的。”

“干吗这么说？[5]”孩子说，“好渔夫很多，有些非常棒。但你是独一无二的。”

“谢谢。你让我高兴了。我希望别来一条太大的鱼，证明我们都错了。”

“要是你还是像你说的那样健朗，就不会有能扳倒你的鱼。”

“也许我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健朗，”老人说，“但我掌握很多诀窍，而且我还有决心。”

“现在你该上床了，这样明天早上你才会精力充沛。我会把这些东西送回露台饭馆去。”

“那么晚安。早上我会叫醒你的。”

“你就是我的闹钟。”孩子说。

“年岁是我的闹钟，”老人说，“老人干吗要醒得那么早呢？是为了能度过更漫长的一天？”

“我不知道，”孩子说，“我只晓得年轻小伙子睡得香，起得晚。”

“我会记得的，”老人说，“我会按时叫醒你。”

“我不喜欢他来叫醒我，好像我不如他似的。”

“这我明白。”

“睡个好觉，老爷子。”

孩子出去了。两人已经黑灯瞎火地吃了晚饭。老人脱了裤子，摸黑上了床。他把裤子卷起来做了个枕头，把报纸塞进裤子里，用毯子裹住自己，将余下的旧报纸盖住裸露出来的弹簧，自己就睡在报纸上。

不一会儿他就睡着了，他梦见了孩提时代的非洲，长长的金沙滩和白沙滩，白得简直刺眼，还梦见了高高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如今他每晚都梦见生活在那片海岸上，在梦里听到海浪的咆哮，看到本地的小船破浪前进。睡梦中他闻到甲板上柏油和麻絮的味道，嗅着早上陆地微风带来的非洲气息。

平常他嗅到陆上的微风就会醒来，然后穿好衣服，去叫醒孩子。但今晚那风来得很早，睡梦中他知道时候还早，于是便继续做梦，梦见岛屿的白色峰顶从海上升起，又梦见加那利群岛形形色色的海港和锚地。

他不再梦见风暴，不再梦见女人，不再梦见轰动的大事，不再梦见大鱼、打架、斗力，也不再梦见妻子。他只梦见眼前的地方以及沙滩上的狮子。薄暮中，狮子们像小猫那样在嬉戏，他喜爱它们，就像喜爱那个男孩一样。他从未梦见过男孩。他就那么醒来了，他从开着的门望出去，瞧着月亮，然后摊开裤子，穿在身上。他在棚屋外撒了尿，然后顺着路走过去叫醒孩子。早晨的寒气让他直打哆嗦。但他知道，哆嗦会让自己暖和起来，而且他马上就要划船了。

孩子家的房门没有上锁。他推开了门，赤着脚悄悄地走了进去。孩子躺在外间的一张帆布床上，睡得很熟。此时，月亮正渐渐隐去，借着洒进屋的月光，老人能把孩子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轻地拉住他的一只脚握在手里，直到孩子醒来，翻了个身看着他。老人点了点头，孩子从床边的椅子上拿了裤子，坐在床上，穿了上去。

老人走出门，孩子在后面跟着。他很困，老人搂住他的肩膀说：“对不起。”

“干吗这么说？”孩子说，“男子汉就该这样做。”

他们顺着路朝着老人的棚屋走去。黑暗中，一路上男人们扛着桅杆光着脚在走动。

两人走到了老人的棚屋，孩子拿了放在篮子里的几卷钓线以及鱼叉和手钩，老人把裹着帆的桅杆扛在肩上。

“你想喝咖啡吗？”孩子问。

“我们先把渔具放到船上，再去喝点咖啡。”

在一个清早供应渔人早餐的地方，他们用炼乳罐喝了咖啡。

“睡得怎么样，老爷子？”孩子问。要完全赶走睡意还是很难，但这时他已渐渐清醒过来了。

“很好，曼诺林，”老人说，“今天我信心十足。”

“我也一样，”孩子说，“现在，我得去拿你和我的沙丁鱼，还有你的新鲜鱼饵。我们的渔具都是他自己拿的，他从来不要别人拿。”

“我们不一样，”老人说，“你才五岁我就让你拿东西了。”

“我知道，”孩子说，“我马上回来。再喝一杯吧，这儿我们可以赊账。”

他走了，光着脚踩在珊瑚岩上，朝存放鱼饵的冷库走去。

老人慢悠悠地喝着咖啡。一整天他就吃这点东西，他明白应该喝下去。如今，他厌食已经好久了，而且他从来不带午饭出海，船头的一瓶水成了他一天唯一的需要。

孩子回来了，拿着沙丁鱼和用报纸包着的鱼饵。他们顺着小路向小船走去，脚底触摸着嵌着鹅卵石的沙滩。两人抬起小船，让它滑进水里。

“祝你好运，老爷子。”

“也祝你好运。”老人说。他把桨索系在桨栓上，俯身向前，借着桨叶在水中的推力，在黑暗中把船划出港口。其他海滩上也有船只出海，这个时候月亮已经落山，他虽然看不见它们，却能听见船桨入水和划动的声音。

有时候个别船上会有人说话。但大多数船都是静悄悄的，只有船桨入水的声音。出了港口，船只便四散开来，驶向有望捕到鱼的那一片海域。老人知道他正向远处划去，把陆地的气息留在身后，划进清晨海洋的新鲜气息里。他划过一片水域，看到了水里马尾藻发出的磷光，渔夫管这个地方叫“大井”，因为在这里海水突然深达七百英寻，水流冲击海底峭壁，形成旋涡，因此汇集了各种鱼类。在最深的海底洞穴里，集中了虾和钓饵鱼，有时还有成群的枪乌贼，它们在夜间浮近海面，成为一切游荡着的鱼的腹中之物。

黑暗中，老人能感觉到早晨正在来临。他划船的时候听得见飞鱼出水的抖动声以及它们在黑暗中升空时直挺挺的鱼鳍发出的咝咝声。他很喜欢飞鱼，因为在海洋上飞鱼是他主要的朋友。他为鸟儿们感到难过，尤其是娇小的黑燕鸥，它们总是在飞翔觅食，却几乎总是一无所获。他想，鸟类中除了强盗鸟和壮实的鸟，生活都比我们艰难。为什么海洋有时候那么残暴，鸟儿，譬如那些海燕，却生得那么纤巧？大海很仁慈，也很漂亮。但是大海也可能很残暴，而且突如其来。这些鸟儿飞着，扎进海里觅食，哀哀地小声叫着，相比大海而言，这些鸟儿太脆弱了。

他常常把大海想成la mar[6]，那是人们喜爱大海时用的西班牙语称呼。有时候，喜爱大海的人也说些大海的坏话，不过往往是把它当做女人来说的。一些年轻一点的渔夫，就是那些用浮标做钓线的浮子，出售鲨鱼肝挣到大把钱，买了摩托艇的人，把大海叫做男性化的el mar，说成是竞争对手，或者是一个地方，或者甚至是一个敌人。不过老人总是把大海想象成女人，某种施与恩惠，或者不给恩惠的事物。大海要是做出什么狂暴或者可恶的事情，那也是出于无奈的。他想，月亮影响着大海，就像影响着女人一样。

他从容地划着，并不觉得费力，因为很好地控制在他正常的速度之内。除了偶尔几处水流的旋涡，海面一平如镜。他让水流替他完成三分之一的工作。天蒙蒙亮时，他发现自己比预期到达的地方要远了。

我在“深井”打了一周的鱼，却一无所获，他想。今天，我会找到狐鲣和长鳍金枪鱼群，它们中间也许会有一条大鱼。

天还没有完全放光，他就放出了钓饵，让船随水流漂移。一个钓饵下到了四十英寻深的水里。第二个是七十五英寻，第三、第四个进入蓝色的海水，分别为一百英寻和一百二十五英寻深。钓饵用的是新鲜的沙丁鱼，每个钓饵头朝下，钓钩的钩身穿进饵身，都被扎好，缝结实了，钓钩的所有突出部分，包括钩弯和钩尖，都裹在鱼肉里。钓钩穿过每条沙丁鱼的双眼，在突出的钢钩上形成了半个环。大鱼能碰到的钩子的每一个部分，都是又香又好吃的。

孩子给的两条新鲜的小金枪鱼，或者叫长鳍金枪鱼，都像铅坠那样挂在了两条最深的钓线上。在其他钓线上，他用了一条大金鍮和一条黄狗鱼。这两个钓饵都已经用过，但仍然完好无缺，又用上好的沙丁鱼增添了它们的香味和诱惑力。每根钓线都像大铅笔那么粗，缠在一根被侵蚀成绿色的钓竿上。这样，鱼一拖，或者一碰钓饵，钓竿就会下沉。每根钓线都有两卷四十英寻长的钓线卷，必要时可以接到另外一卷备用钓线上，这样，一条鱼可以拖出去三百多英寻长的钓线。

此刻，老人一边盯着船边伸出的三根钓竿，看看有什么动静，一边轻轻地划着小船，使钓线笔直地上下浮动，各自保持相应的深度。天已经大亮，太阳随时都会升起。

太阳淡淡地从海上升起。老人能看见其他的船只低低地贴近水面，横切过水流散开，离海岸很近。随后，太阳更亮了，耀眼的光照在水上。接着太阳升离了海面，平坦的大海将阳光反射到他的眼睛上，他的双眼感到了刺痛。他没有对着阳光划船，却低头往水里瞧，盯着笔直伸进暗沉沉的水里的钓线。他把钓线保持得比别人的都直，这样，在黑暗的水流里，每一个层面都有一个钓饵，在他所希望的确切位置上等待着游过来的鱼。其他人往往让钓线随水流漂移，有时候钓线还在六十英寻深的水里，渔民却以为已深达一百英寻了。

不过，他想，我的钓线深度很精确，只不过是我不走运而已。可是谁知道呢？也许就在今天呢。每一天都是个崭新的日子。走运固然不错，不过我宁可保持精确。那样，机会来临时，你已经做好了准备。

现在，太阳已经升起来两个小时，爬得更高了，朝东看已不再那么刺眼。此刻，只能看见三条船，它们显得很低矮，远在近岸的地方。

在我的一生之中，早晨的太阳总是很刺眼，他想。不过，我的眼睛还是好好的。傍晚，我可以直视夕阳而眼前不会发黑。傍晚的阳光也很强，但在早晨，太阳却会刺痛眼睛。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军舰鸟展开长长的黑色翅膀，在他前面的上空盘旋。那鸟来了个急速俯冲，翅膀往后掠，斜着身子下来，随后又开始盘旋。

“它看中了什么，”老人大声说，“不单单只是瞧一瞧。”

他缓慢而稳当地朝鸟儿盘桓的地方划去，划得并不急，保持着钓线上下笔直。但他已稍稍挨近海流，这是为了保持钓法正确，不过动作比他不利用这只鸟时要快。

这只鸟在空中飞得更高了，再次打着旋儿，翅膀纹丝不动。随后它突然俯冲下来，老人看见飞鱼跃出水，不顾一切地滑过水面。

“譄鳅，”老人大声说，“大譄鳅。”

他收起船桨，从船头下面取出一根细的钓线，线上有一截金属接钩绳和一个中号钩。他装上一条沙丁鱼做鱼饵，把钓线沿着船舷边放下去，将另一头系在船尾带环的螺栓上。接着他给另一根钓线也装上了鱼饵，钓线卷作一团被扔在了船头的背阴处。他又划起船来，密切注视着那只黑色的翅膀长长的鸟，此刻它正低低地在水面上觅食。

他正瞧着，却见那鸟歪斜着翅膀又俯冲了下来，一边跟踪着飞鱼，一边疯狂而徒劳地扑闪着翅膀。老人看见水面上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地方，那是大譄鳅追逐脱逃的飞鱼时掀起来的。在飞鱼的脱逃路线之下，譄鳅划破海水，等飞鱼一落下便飞快地扎进水里。那是一大群譄鳅，他想。譄鳅散得很开，飞鱼很难有机会逃脱。这鸟也没有机会，因为飞鱼太大，也太快了。

他瞧着飞鱼一再冲出水面，那只鸟徒劳无功地行动着。譄鳅群已经离我而去，他想。它们游得太快、太远了。但也许我会捉到一条离群的鱼，也许我的大鱼就在譄鳅附近。我的大鱼一定在什么地方呢。

这时，陆地上升起了山一般的云，海岸成了一长条绿色的线，背后映衬着几座灰蓝色的小山。此时，海水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深得几乎发紫。他低头往水里瞧了瞧，看见深蓝的海面上散布着红色的浮游生物，也看到了此刻太阳射出的奇异之光。他留意让钓线一根根笔直地下到水里，进入看不见的深处。见到那么多浮游生物，他很高兴，这说明有鱼情。这时，太阳升得更高了，在水里变幻出奇异的光，这意味着天气会很好。陆地上云彩的形状同样说明这是个好天。但这时，那鸟几乎看不见了，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块黄色的马尾藻，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还有一个僧帽水母的胶质泡囊，紫颜色，有模有样，闪出彩虹色的光，贴着船浮在水面上。那水母侧向一边，然后又竖直了，气泡似的开心地漂浮着，身后拖着长长的紫色致命触须，足有一码长。

“水母[7]，”老人说，“你这婊子。”

他从轻轻划桨的地方往水里望去，看见小鱼像拖着的触须那样的颜色，它们游动在触须之间和泡囊漂浮时所投下的小小阴影里。小鱼不惧毒性，但人可不行，有的触须会缠住钓线，紫色的触须缠在上面像粘泥一般。老人把鱼拉上来的时候，胳膊上和手上会留下疤痕和伤痛，像是被有毒的藤蔓或橡树刺伤那样。不过赤潮的毒性发作很快，人痛得像挨了鞭子似的。

彩虹色的泡囊很漂亮。不过它们是海洋里最虚假的东西，老人爱看大海龟把它们吃掉。海龟见了它们，就从正面直逼上去，然后闭上眼睛，这样通体都有硬壳护身，再把触须之类一股脑儿吞下。老人爱看海龟吃掉它们，暴风雨之后他也喜欢在沙滩上从它们身上踏过，他长了茧的脚踩在上面，啪啪地响，他爱听那声音。

他喜欢绿甲海龟和玳瑁，它们姿态优雅，速度快，价值高。他瞧不起又大又笨的鍯龟，但对它们并没有恶意。鍯龟的龟壳黄黄的，做爱方式怪异，闭着眼睛愉快地吞吃僧帽水母。

虽然他乘船捕龟多年，对海龟却并没有什么神秘主义的想法。他为所有海龟感到伤心，甚至包括像小船那么长，有一吨重的棱皮龟。大多数人对海龟很残酷，海龟就是被宰杀剁成了块，几个小时后心脏仍会跳动。不过老人想，我也有一颗这样的心脏，我的手脚也跟它们的一样。老人吃白色的龟蛋，让自己长力气。五月里他从月初吃到月末，这样九十月份身子骨就会很结实，可以对付很大的鱼了。

他每天还从一个棚屋的大桶里舀一杯鲨鱼肝油喝下去，那棚屋是很多渔夫用来存放渔具的地方。鱼油放在屋里，谁要喝就喝。多数渔夫讨厌那味儿，不过这要比起大早好受，更何况还可以有效预防伤风流感，对眼睛也有好处。

这时老人抬起头来，瞧见那鸟又在盘旋了。

“它找到鱼了。”老人大声说。但不见飞鱼冲出水面，也不见饵鱼四散奔逃。不过老人正瞧着的时候，一条小金枪鱼跃向空中，转了个身，头朝下落进水里。阳光下，金枪鱼银光闪闪。一条鱼才回身入水，另一条就跳了起来，四面八方都有鱼在跳，它们搅动着海水，跳得很远去追逐饵鱼。它们驱赶着饵鱼，围着它打转。

要不是它们游得那么快，我会冲到鱼群里面去，老人想。他看着鱼群搅出了白色的水花，还有那只鸟此时正俯冲下来，闯入饵鱼群。惊慌中，鱼群被迫游向水面。

“这鸟帮了大忙。”老人说。就在这时，船尾踩在他脚下的一圈钓线绷紧了。他放下桨，紧握钓线，开始往船里拉，只觉得小金枪鱼一抖一抖地拖着，越往里拉，鱼抖动得就越厉害。他还没有把鱼抡过船沿，扔到船里，就已经看到水里蓝色的鱼背和金色的两侧了。太阳下，那条鱼躺在船尾，形如子弹，十分结实，瞪着大而愚蠢的眼睛，尾巴利索地快速抖动着，噼里啪啦往船壳外板上撞死了。老人出于善意，在鱼头上敲了一记，又踢了它一脚。在船尾的背阴处，那鱼的身子还在颤抖着。

“长鳍金枪鱼，”他大声说，“做钓饵倒不错，总有十磅重吧。”

他记不得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是何时开始大声说话的。以前他独个儿时曾唱过歌。在小帆船或者捕龟船里，独自值班掌舵时曾在夜里唱过。那孩子离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可能是这时候他开始了大声说话。可是他不记得了。他和孩子一起捕鱼时，通常只在必要时才开口。晚上或者天气恶劣为暴风雨所困的时候，他们会交谈。在海上，没有必要就不互相交谈被认为是一种美德，老人向来这么看，并加以推崇。可是现在既然不会打扰到别人，他便多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别人要是听见我在大声说话，会以为我疯了，”他大声说，“不过既然我没有疯，我也就不在乎了。有钱人在船里有收音机和他们说话，还给他们传来棒球赛的消息。”

现在不是想棒球赛的时候，他想。现在该想的只有一件事儿，那就是我生来要干的事儿。在那个鱼群附近，也许有一条大鱼，他想。我只不过在吃食的长鳍金枪鱼中捉到了一条离群的鱼。鱼群却在远方捕食，而且动作迅速。今天，海上出现的一切都游得很快，而且朝东北方向。难道这会儿就该是这样吗？或者，这是某种天气的征兆，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此刻，他看不到绿色的海岸，只能看到蓝色山峦的山顶，山顶看上去白白的，仿佛覆盖着白雪，他还能看见云彩，云彩像是上空高高的雪山。海水深暗，阳光在水里形成了折光。无数斑斑点点的浮游生物在高高升起的太阳的照射下已不见踪影。蓝色的海水里，老人能看到的只有深深的大折光以及他那笔直地伸到水下一英里深的钓线。

金枪鱼再次下沉。渔夫把那一类鱼统称为金枪鱼，只有在出售时，或者用来交换做鱼饵时才用适当的名称来区分。这时阳光热了起来，老人的颈背感受到了热力，划着船便觉得汗水从背上直淌下来。

我可以让船这么漂着，他想，先睡一觉，将钓线的绳套缠在脚趾上，有什么情况就会把我弄醒。可是今天已经是第八十五天了，我得好好用来钓鱼。

就在他注视着钓线的当儿，伸出海面的绿色钓竿猛地往下一沉。

“很好，”他说，“很好。”他把桨收进船内，半点也没有撞着船。他伸手去拉钓线，把钓线轻轻地夹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既没有感到钓线绷紧，也没有觉出有什么重量。于是他轻轻地抓住钓线。不一会儿钓线又往下一沉，这回是试探性的一拖，虚晃一枪，没有什么重量。他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一百英寻深的水下，一条枪鱼正在咬饵，手工制的钓钩刺穿小金枪鱼的头部，露出的钩尖和钩身都被沙丁鱼包裹着。

老人轻巧地抓住钓线，用左手把钓线从竿上解下来。现在他可以让钓线穿过指间而不让鱼有拉紧的感觉。

在这么远的地方，这一定是本月里的一条大鱼，他想。吃吧，鱼儿呀。吃吧。请吃吧。饵料是多么新鲜，而你却在六百英尺深的冰冷黑暗的水底。在黑暗中再转身回来，回来吃鱼饵吧。

老人觉得钓线轻轻地拖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只是重了一些，准是沙丁鱼的鱼头很难从钩子上咬下来。随后便没有动静了。

“来呀，”老人大声说，“再转身回来，闻一闻，鱼饵不是很香吗？趁新鲜吃吧，还有金枪鱼呢。又硬，又凉，又好吃。别害羞，鱼儿，吃吧。”

他等待着，钓线夹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眼睛同时盯着它和其他的钓线，因为鱼很可能已经游上来或者游下去了。随后，钓线又同样地被轻轻拖了一下。

“它会吃饵的，”老人大声说，“求上帝帮忙让它吃吧。”

可是鱼儿没有咬钩，它游走了。老人手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它不可能游走的，”他说，“基督知道它是不会游走的。它正在转身回来。也许它以前上过钩，记忆犹新呢。”

接着他就感觉到钓线轻轻地动了一下，心里高兴起来。

“它刚才不过是在转身，”他说，“它会咬钩的。”

他觉出钓线轻轻地拖了一下，心里高兴起来。接着，他觉得钓线动得厉害，而且重得叫人难以相信，那是鱼的重量。于是他让钓线往下溜去，往下，再往下，放出了两卷备用线中的一卷。钓线轻轻地滑过手指往水下去的时候，老人仍能觉出巨大的重量，尽管拇指和食指之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拉力。

“多大的鱼呀，”他说，“这会儿正把鱼饵咬在嘴边，带着它走呢。”

然后它会转身，把鱼饵吞下去，他想。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好事一出口就不一定会来了。他知道这是一条很大的鱼。他想象着这条鱼横叼着金枪鱼，在黑暗中游走。就在这个时候，他感到鱼不动了，但重量还在。接着重量增加了，他又放出一些线去。他一时加大了拇指和食指之间的拉力，钓线上的重量增加了，一直传递到水里。

“它已经咬钩了，”他说，“那我要让它吃个够。”

他让钓线从指间滑下去，一面向下伸出左手，把两卷备用线的一头系在另外一条钓线的两卷备用线的环扣上。现在，一切已准备就绪。这时除了正用着的线圈，他还剩三卷四十英寻长的备用钓线。

“再吃一点儿吧，”他说，“好好吃。”

吃吧，钩尖会刺进你的心脏，杀死你，他想。慢慢上来吧，让我把鱼叉刺进你的身体。行呀，你准备好了吗？你吃够了吗？

“好吧！”他大声说着，双手猛拉钓线，收回了一码，随之又一次次使劲往回拉，双臂轮番挥动，以身体重量做支撑，使出胳膊的全部力气把钓线往回拉。

但毫无结果。鱼一味地慢慢往外游，老人连一英寸都拉不上来。他的钓线很结实，是为钓大鱼而做的。他用背抵住钓钱，直至钓线绷得很紧，豆大的水珠从钓线上弹落下来。随后钓线开始在水里慢慢地发出咝咝声。他依然紧握钓线，身子抵住横坐板往后仰，顶住鱼的拉力。小船开始慢慢地朝西北方向漂去。

这条鱼不停地游着，鱼和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慢慢前行。其他鱼饵仍在水里，不过没有动静，不需要操心。

“真希望那孩子在我身边，”老人大声说，“我被一条鱼拖着，成了系缆绳的桩子。我可以把钓线固定住，但那么一来，鱼就会绷断钓线。我得拼命拉住，鱼需要的时候就放一下。谢天谢地，鱼在朝前游，没有往底下钻。”

要是往底下钻，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要是沉到水底，死在那里怎么办？我不知道。不过，我得想些法子，有好多事情是我能做的。

他用背抵住钓线，看着它斜插进水里。小船不停地往西北方向移动。

这会把它弄死的，老人想。它不可能永远这么游下去。可是四个小时之后，那条鱼依然拖着小船不停地朝远海游去。老人依然绷紧着斜背在肩上的钓线。

“我钩住它的时候是中午，”他说，“可是我还从没见过它呢。”

他钩住鱼之前，就已经把草帽拉得低低的紧扣在头上，这时草帽擦得额头生疼。他还觉得口渴，于是便双膝跪地，小心不去猛拉钓线，身子尽量往船头移动，一只手拿起了水瓶。他打开瓶子，喝了点水。接着便靠在船头歇息，坐在取下的桅杆和船帆上，竭力不去想什么，只是坚持着。

然后他回头瞧了瞧，却看不见陆地。能不能看见都一样，他想。我总能借着哈瓦那的灯光回家。离太阳下沉还有两个小时，也许在这之前它就会上来。要是这会儿不上来，也许月亮升起时会上来。要不，也许太阳升起时会上来。我没有抽筋，身子骨还很结实，而它却嘴里带着钩子。不过那是多大的鱼呀，拉力会这么大。它的嘴巴一定是紧紧被金属丝钩住了。真希望能看到它。就是看上一眼也好，好让我知道是跟什么样的东西在搏斗。

老人凭观察星星判断，整个晚上那条鱼既没有改变路线，也没有改变方向。日落后天气很冷，老人背上、胳膊上和老腿上的汗水都已经干了，身子发冷。白天，他已经把盖着鱼饵箱的麻袋拿起来，摊在太阳下晒干了。太阳下去后，他用麻袋裹住脖子，袋子拖下来盖在背上。他小心地将麻袋塞到斜背在肩上的钓线底下，让麻袋垫着钓线，他变换了姿态，俯身靠在船头上，几乎是很舒服了。这个姿势其实只是不那么难受而已，但他却认为算是舒服了。

我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我，他想。只要它这么一直游下去，谁也奈何不了谁。

有一次他站起来，隔着船沿小便，看了看星星，又查看了一下航路。钓线从他肩上笔直地垂下来，在水里显出一道磷光。现在鱼和船移动得更慢了，哈瓦那的灯光已不再那么明亮，所以他知道水流准是将他们往东带去。要是望不到哈瓦那的灯光，我们一定是往东走得更远了，他想。如果鱼的路线不变的话，准还要好几个小时后才能看到灯光。不知道今天棒球大联赛的结果怎样，他想。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有一台收音机该多美。随后他想，老是想着这东西，想想你在干的事，你绝不能干蠢事。

接着他大声说：“真希望那孩子在我身边，帮帮我也见见这种场面。”

一旦上了年纪，谁都不该单枪匹马了，他想。可是这又免不了。若要身强力壮，就得记着趁金枪鱼还没有坏就把它吃掉。记住，尽管你根本不想吃，还是得在早晨吃下去。记住，他自言自语地说。

夜里两条海豚来到小船附近，他听得见它们翻滚和喷水的声音，他能分辨得出雄海豚喷水的声音和雌海豚叹息似的喷水声。

“它们很不错，”他说，“玩呀，闹呀，相亲相爱。它们像飞鱼一样，是我们的兄弟。”

随后，他开始怜悯起上钩的大鱼来。它很了不起，也很奇特，谁知道它几岁了，他想。我从来没有钓到过力气这么大，行动这么奇怪的鱼。它也许是太聪明了，所以才没有往上跳。要是跳起来或者疯狂逃窜，那我可能就毁了。但是，也许它以前多次上过钩，知道就该这么对抗。它不可能知道同它斗的就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个老人。可是，这是一条多大的鱼呀！要是鱼肉好，在市场上能赚多少钱呀。它咬起饵来像条雄鱼，拖起来也像是雄鱼，对抗起来不慌不忙。不知道这是计谋呢，还是像我一样已经绝望了呢？

他还记得一对大枪鱼中的一条上钩的那一回。雄鱼总是让雌鱼先吃饵，上钩的那条雌鱼拼命挣扎，既惊慌又绝望，很快便筋疲力尽了。而雄鱼一直都陪伴着它，越过钓线，和它一起在水面打转。雄鱼靠得那么近，老人担心它的尾巴会将钓线割断，那尾巴像镰刀般锋利，大小和模样也都像镰刀。老人用手钩把雌鱼钩上来，抓住边缘像砂纸一样的长剑般的嘴，对着头顶敲打它，直到鱼的颜色转成镜子衬里的红色。随后又在男孩的帮助下把它拉到船上。而雄鱼一直陪伴在船边。后来老人在清理钓线、准备鱼叉的时候，雄鱼蹿到了船边上空，想看看雌鱼在什么地方。然后它钻进深水，张开紫色的翅膀，也就是胸鳍，露出所有宽阔的紫色条纹。它很美，老人记得，而且它一直陪伴着雌鱼。

这是我见过的最伤心的一幕了，老人想。男孩也很伤心，我们请求雌鱼的原谅后，迅速将它宰杀了。

“要是那孩子在就好了。”他大声说，靠在船头的圆形木壳板上，透过斜背在肩上的钓线，他感觉到了大鱼的力量。那条鱼一直随心所欲地游着。

我耍的花招逼它做出了选择，老人想。

它选择待在黑暗的深水里，这样一切圈套、陷阱和花招都奈何它不得。我选择到谁都没去过的地方找它，那个地方世界上谁也没去过。此刻我们给拴在一起了，打从中午起就是这样。我们双方都没有帮手。

也许我不该当渔夫，他想。不过，我是为这而生的。我必须要记着天亮后把金枪鱼吃掉。

天亮前某个时候，什么东西咬了一下他身后的钓饵。他听见竿子折断了，钓线开始越过船舷往外飞驰。黑暗中，他解下带鞘的刀，让鱼的拉力压在左肩，身子往后仰，在船舷的木头上割断了钓线。随后，他又割断了最靠近他的另一根钓线，摸黑把两根备用钓线的断头接好。他单手熟练地操作着，把线结抽紧时，他的一只脚踩在钓线卷上，将它固定住。这样，他就有六卷备用线了，两卷是割断两个钓饵后得来的，还有两卷连着大鱼咬钩的钓线，这些线都被接在一起了。

天亮以后，他想，我要回头再处理一下那条四十英寻深的带钓饵的线，把它也切断，接上备用线。我将损失二百英寻长的加泰罗尼亚优质钓线[8]，还有鱼钩和接钩绳。这些倒是可以添置的。可是要是我钩住了其他鱼，而让这条鱼跑了，那还有什么办法补救呢？我不知道现在上钩的是条什么鱼。可能是条枪鱼，或者是箭鱼，要不就是鲨鱼。我摸不透，我得尽快把它处理掉。

他大声说：“真希望那孩子在这儿。”

可是那孩子不在，他想。就只有你自己，现在你还是回头把最后一根钓线搞好吧，不管天黑不黑，把它割断，然后接上两卷备用线。

他说干就干，但在黑暗中不好操作。一次，那条鱼激起大浪，把他拖翻在地，脸朝下，眼睛下被割开了一条口子。鲜血从脸颊上流下，但却凝结了起来，还没到下巴就干了。他奋力回到船头，靠着木板休息。他整了整麻袋，小心挪动了一下钓线，换了个部位将它斜背在肩上，用肩膀固定住。他小心地试探了一下鱼的拉力，随后又用手感觉了一下小船在水中行进的速度。

我不明白它干吗要晃动，他想。金属接钩绳一定是滑到了它高高隆起的背上。当然，它的背不可能像我的背那样难受。但是不管鱼有多大，它总不能将小船永远这么拖下去。现在，一切可能引起麻烦的事情都解决了。而且我有充足的备用钓线以及一个男子汉所求的一切。

“鱼呀，”他轻轻地说出声来，“我会誓死奉陪到底。”

我猜想，它也会陪着我，老人思忖道。他等待着天明。拂晓前很冷，他紧贴着木板取暖。它能撑多久，我也能撑多久，他想。天边露出第一道光线时，钓线往外伸展，进入水中。小船不停地移动着。太阳露出第一道边时，阳光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一直在朝北游，”老人说。水流会把我们远远地朝东冲去，他想。但愿它会随水流转向，那就表明它累了。

太阳升得更高了，老人明白，大鱼并不累。只有一个迹象对他有利：钓线的倾斜度表明，鱼在水里游的深度已经比先前浅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它就会跳上来。不过，它也许会跳上来。

“天主呀，让它跳吧，”老人说，“我有足够的钓线对付它。”

也许，我可以拉得紧一点，它感到难受就会跳了，他想。既然天已经亮了，那就让它跳吧，它脊骨上的气囊会充满空气，那就无法潜入深海里去死了。

他试着增加了拉力，但是自从鱼上钩以后，钓线已经绷得快要断了。他身子往后仰去拉的时候，感觉到线已经绷得很紧，他心里明白，不能再用劲了。我不能猛拉，他想。每猛拉一次，鱼钩割开的口子就会加大，那么大鱼一跳就可能会脱钩。不管怎样，太阳出来后我感觉好多了，终于不必眼朝太阳了。

钓线上挂着黄色的水草，但老人明白这只会增加鱼的阻力，他心里高兴起来，这是黄色的马尾藻，夜里发出强烈的磷光。

“鱼呀，”他说，“我喜欢你，也很尊敬你，但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杀死你。”

希望如此，他想。

一只小鸟从北面朝小船飞来。这是一只刺嘴莺，在水面上低低地飞着。老人看得出来，这只鸟已经很疲倦了。

小鸟飞到船尾，在那儿歇息。接着它在老人的头顶上转圈，然后停在了钓线上，那儿更舒服些。

“你多大了？”老人问鸟儿，“是第一次上路？”

他说话的时候，鸟儿看着他。小鸟太疲倦了，甚至无心细瞧钓线，只顾摇摇晃晃在上面走着，纤细的脚爪紧紧攫住钓线。

“钓线很牢靠，”老人告诉它，“太牢靠了。一夜都没有风，你不该那么累。鸟儿们都怎么啦？”

那是因为鹰，他想，鹰飞到海上来找鸟儿。但他没有把这个告诉那只鸟，反正它也听不懂，但它很快就会领教鹰的厉害。

“好好休息吧，小鸟，”他说，“然后再出海，像所有男人，或者鸟儿，或者鱼儿那样，试试你的运气。”

他的脊背僵硬了一夜，现在痛得很，说话使他振奋起来。

“要是你高兴，就留在我家吧，小鸟，”他说，“很抱歉，我不能撑起帆，借着微风送你回去。不过我现在有朋友陪伴了。”

就在这时，大鱼猛地一拉，把老人拖得直往船头倒去，要不是他早有防备，放出了一段钓线，很可能就被拖下海了。

钓线突然晃动时，小鸟飞了起来，老人都没有看到它飞走。他用右手小心地摸了摸钓线，发现手在流血。

“什么东西伤着鱼了。”他大声说，他把线往回拉，看看能否让鱼转向。当他将线拉得快要绷断的那一刻，他却稳稳地把线握住了。他把身子往后仰，靠在拉紧的钓线上。

“现在你感觉到了吧，鱼呀，”他说，“天知道，我也一样。”

这时他举目四顾，寻找那只小鸟，因为他想有个伴儿。小鸟已经飞走了。

你没有待多久，老人想。除非你上了岸，不然你去的地方会更加艰难。鱼只猛拉了一下，我怎么就让鱼割伤了呢？我准是越来越蠢了。或者也许是我只顾着看那只小鸟，光惦记着它了。现在我要专心干活了，然后我还得把金枪鱼吃掉，免得力不从心。

“要是那孩子在这儿，还有一点盐就好了。”他大声说。

他把钓线的重量转移到左肩，小心地跪下来，在海里洗起手来，他把手浸在水里有一分多钟，看着鲜血漂散，看着小船移动时海水不停地拍打着他的手。

“这鱼慢多了。”他说。

老人本想把手在盐水里浸得更久些，但他担心大鱼又会猛拉钓线，于是站了起来，振作精神，举起手遮住阳光。不过是让钓线勒了一下，割破了肉。但那是用劲的地方。他知道在这事儿了结之前，还用得着这双手。他不想还没开始就负伤。

“现在，”手晒干了后，他说，“我得把小金枪鱼吃掉，利用手钩，我能够着金枪鱼，可以在这儿舒舒服服地吃。”

他跪了下来，用手钩钩住了船尾的金枪鱼，朝自己拖过来，始终避开成卷的钓线。他再次用左肩扛住钓线，顶在左手和左胳膊上，然后从手钩的钩子上脱下金枪鱼，把手钩放回原地。他用一个膝盖压住鱼身，沿着鱼脖子到尾巴纵向剖鱼，切出一条条暗红色的肉来。这些鱼条呈楔形，他从紧靠脊骨的地方一直切到鱼肚子边上。他割下六条，摊在船头的木板上，在裤子上抹了抹小刀，逮住鱼尾巴，提起鱼骨，扔到了海里。

“我想一整条是吃不了的。”说着他在一根鱼条上横着划了一刀。他能感觉到钓线一阵阵拉动得厉害，而他的左手抽筋了。这只手紧拉着沉重的钓线，他厌恶地瞧了瞧自己的左手。

“这算什么手呀，”他说，“你乐意抽筋就抽吧。把自己弄得像爪子一样，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来吧，他想，他朝黑暗的海水里望去，看着倾斜的钓线。现在把它吃下去吧，这会让你的手有力气的。你的手并没有过错，而且你已经和鱼对峙好多个小时了。但你是能奉陪到底的。现在就把金枪鱼吃掉吧。

他捡起一片鱼，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并不觉得难吃。

好好嚼吧，他想，把汁水都吃掉。要是能加点酸橙，或者柠檬，或者盐倒是不坏。

“感觉怎么样，手？”他问抽筋的手，那只手几乎已硬得像僵硬的死尸，“我要为你再吃些鱼下去。”

他把切成了两半的那片鱼的另外一半也吃了，他细细地嚼着，然后把鱼皮吐了出来。

“效果怎么样，手？是不是还没到时候，没法知道？”

他又拿起了一整片，嚼了起来。

“这条鱼很强壮，血色也好，”他想，“我很幸运弄到了它，而不是譄鳅，譄鳅太甜。这鱼几乎没有甜味，力气还全在里面。”

除了实惠，别的都没有什么意思，他想。要是有点盐就好了。我不知道太阳是会把剩下的鱼晒烂掉，还是晒干，所以还是吃光好，尽管我还不饿。那条大鱼很平静，也很安稳。我要把鱼全吃掉，这样，我就能对付那条大鱼了。

“忍耐一下吧，手，”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你。”

我真希望能喂这条大鱼，他想。它是我的兄弟。但我得把它杀死，而且得精力充沛地干这事儿。他慢慢地专心地吃掉了全部楔形鱼条。

他直起腰来，在裤子上抹了抹手。

“现在，”他说，“你可以把钓线放掉了，手啊。我会单用右臂跟它干，直到你停止胡闹。”他用左脚踩住抓在左手里的沉重钓线，身子往后靠，用背部来顶住钓线的拉力。

“天主保佑我，别再让我抽筋了，”他说，“因为我不知道鱼会干什么。”

但是它似乎很平静，他想，而且在按计划行动。可是，它有什么计划呢，他想。我又有什么计划呢？因为它的个儿大，我的计划得随它的计划而改变。要是它往上跳，我可以杀死它。但是它却永远待在下面，那我也只好奉陪到底。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抽筋的手，想疏松一下手指。可是他的手没有能张开。也许太阳升起的时候手会张开，他想。也许要等生猛的金枪鱼消化后才能张开。要是我非得用这只手，那我就会打开它，不惜一切代价。但是现在，我不想硬把它打开。让它自动打开，心甘情愿地恢复吧。毕竟在夜里不得不解开几根钓线时，我用手过度了。

他目光横扫海面，明白此刻自己是多么孤独。可是，他已能看到黑色深海里的折光了，看到钓线往前伸展，看见平静的海面上波涛奇怪地起伏。此刻，贸易风刮得乌云集结了起来。他往前看去，只见一群野鸭越过水面，在天空的映衬下露出清晰的身影，然后模糊了，然后又清晰起来。他明白，在海上谁也不会感到孤单。

他想起来，有些人就怕乘着小船离开陆地，他知道现在正处于天气突然变坏的季节。而现在他们正碰上飓风季节，没有飓风的时候，飓风季节的天气是一年中最好的。

飓风来临的前几天，要是你在海上，就可以在天空中看到征兆。在岸上，人们是看不到的，因为不知道该看什么，他想。陆地上也会出现异常，云彩的形状就会不同。但现在是不会有飓风的。

他望了望天空，只见白色的积云已经生成，像一堆诱人的冰淇淋。高高的上空，九月高远的天际映衬着薄薄的羽毛般的卷云。

“微风[9]来了，”他说，“鱼呀，这样的天气对我比对你更有利。”

他的左手还在抽筋，但正在慢慢地松开。

我讨厌抽筋，他想。这是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要是食物中毒，当着别人拉肚子或者呕吐是很丢脸的。但是抽筋——他把它叫做calambre[10]——是对自己的羞辱，尤其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那孩子要是在这儿，就可以替我揉一揉了，从前臂往下，松一松手，他想。不过手终究还是会松开的。

那时他还没看到水中钓线的倾斜度已经变了，右手就已经感觉到了拉力的变化。随后他靠在钓线上，左手快速有力地拍打着大腿的时候，看见钓线慢慢地往上倾斜。

“它上来了，”他说，“张开吧，手呀。请你张开。”

钓线慢慢地不断往上升，接着，小船前方的洋面鼓了起来，大鱼露头了。它不停地冒出来，海水从身子两侧泻下。太阳下，大鱼亮晃晃的，头部和背部为深紫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鱼身两侧的条纹显得很宽，带着淡紫色。它剑状的嘴像棒球棒那么长，由粗变细，活像一把长剑。它从水里钻出来，露出整个身体，随后又像潜水员那样流畅地再次滑入水中。老人看到大镰刀般的尾巴钻了下去，钓线开始飞速往外蹿。

“它比我的小船长两英尺。”老人说。钓线往外拉得很快，但又很稳，大鱼还没有惊慌。老人用双手拉住钓线，发力正好，不会将钓线拉断。他知道要是他不能稳步施压，使大鱼减速，这条鱼很可能会拉光所有的钓线，并把它拉断。

它是条大鱼，我得使它信服，他想。我决不能让它知道自己有多大力量，或者一旦逃起来有多大能耐。我要是它，此刻会使出浑身力气跑掉，直到拉断钓线。不过，谢天谢地，它们并不像要杀死它们的人那么聪明，尽管它们更高尚，更有能力。

老人见过很多大鱼。他见过很多超过一千磅的鱼，此生还捉到过两条那么大的鱼，但从来不是单枪匹马的。而现在，他看不见陆地，又和他所见过的最大的鱼拴在一起，这条鱼比他听说过的任何一条鱼都要大，而且他的左手依然紧缩得像抓紧的鹰爪。

不过左手的抽筋会好的，他想。肯定会松开，来帮助右手的。有三件东西彼此是兄弟：鱼和我的双手。它得恢复，真没用，竟会抽筋。这条鱼又慢下来了，按它平常的速度继续游。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跳，老人想。它跳起来，几乎像是要让我瞧瞧它有多大。无论如何，我现在明白了，他想。我真希望能让它看看我是怎样一个人。但那样它会看到我的手在抽筋。让它认为我比现在的我更有男子气概吧，我会是那样的。但愿我是那条鱼，他想，那样就可以利用它的一切，仅仅是对付我的意志和智慧。

他舒适地靠在木板上，忍受着发作时的疼痛。而这条鱼稳稳地游着，小船慢慢划过深色的海水。东风起了，海上泛起了小小的波涛。中午时分，老人的左手不再抽筋了。

“鱼呀，对你来说，这是个坏消息。”他说完把盖着肩膀的麻袋上的钓线移了移。

他很舒服，但也很痛苦，尽管他根本不承认痛苦。

“我不信教，”他说，“但我要说十遍‘我们的天父’和十遍‘万福马利亚’，好让我抓住这条鱼，而且我答应，如果我抓住了它，我一定到科伯圣母那儿去朝圣。我许愿。”

他开始刻板地祈祷起来，有时累得忘了祷告词便说得很快，好顺口而出。“万福马利亚”比“我们的天父”容易说，他想。

“大恩大德的马利亚，天主与你同在。你是女人中有福的。你生命的果实耶稣也是有福的。圣灵马利亚，圣母马利亚，替我们这些罪人，现在和临终时刻祈祷吧。阿门。”接着，他又说，“万福圣母马利亚，为这条鱼的死亡祈祷吧，尽管它很了不起。”

做完了祷告，他感觉好多了，但痛楚依然，也许还更糟一点。他倚在船头的木板上，开始机械地活动起左手的手指来。

这时微风徐来，太阳却还是很热。

“我还是再给船尾外头的那条小钓线装上钓饵吧，”他说，“要是这条鱼决心再待上一夜，那我要再吃些东西，而且瓶里的水也不多了。我想这儿只能搞到譄鳅。要是趁着新鲜的时候吃，譄鳅也不坏。真希望今晚会有一条飞鱼落到船里。可是我没有光来引诱飞鱼。飞鱼生吃味道好极了，又不需要切成块。现在我得保存所有力气。天主呀，我不知道它会那么大。”

“我还是要把它宰了，”他说，“不管它有多么伟大和荣耀。”

不过这不公平，他想。但是我要让它看看，一个男子汉有多大能耐，有多少耐力。

“我告诉过那孩子，我是个怪老头，”他说，“现在是我必须证明这话的时候了。”

他已经证明了上千次，但这并不说明什么。现在，他正在再次证明。每一次都是新的一次，而每次证明的时候他从不回想过去。

但愿它会睡着，那样我也可以睡了，可以梦见狮子，他想。为什么狮子成了留下的主要念想呢？别想了，老家伙，他自言自语。轻轻地靠在木板上休息，什么也别想。它正在忙着呢。你可要尽量少动。

快到下午了，船还是又慢又稳地移动着。但现在，微微的东风给船增添了阻力，老人驾着细浪，轻悠悠地漂流。斜背在肩上的钓线引起的伤痛变得舒缓而平和。

下午有一回钓线开始上升。但那条鱼只不过是在稍高一点的地方继续游罢了。太阳照在老人的左臂、左肩和背部，他据此判断，鱼已经转到东北方向了。

那条鱼老人已经见过一次，所以能想象出它在水里游的样子，紫色的胸鳍像翅膀一样张开，笔直的大尾巴划破幽暗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么深的海里能看见多少，老人想。它的视力很好，马的视力虽然要差得多，却也能看见黑暗里的东西。以前我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不过不是那种一团漆黑的地方，那时候我的视力差不多跟猫一样好。

由于阳光的作用以及手指不断的活动，他的左手现在一点都不抽筋了。他开始把更多的负担转移到左手，他耸了耸肩上的肌肉，稍稍摆脱了一点钓线造成的伤痛。

“鱼呀，要是你还不累，”他大声说，“你一定是不同寻常的了。”

这时他已经很累。他知道夜会很快到来。他竭力要想些别的事情，他想起了大联赛，用他的话说就是Gran Ligas[11]，他知道纽约扬基队在和底特律老虎队[12]比赛。

现在比赛已进入第二天了，我还不知道比赛[13]的结果，他想。但我得有信心，要对得起名将迪马乔，他干什么都完美，甚至脚跟上长了骨刺，痛得厉害也是这样。骨刺是什么东西？他问自己。Un espuela de hueso[14]。我们不长骨刺。它会不会像斗鸡脚上的距铁扎进脚跟那么疼？我想我忍受不了那种痛苦，我也不像斗鸡，被啄瞎了一只眼睛或者两眼都瞎了还能继续战斗。和那些厉害的鸟兽相比，人算不得什么。我宁愿做待在黑暗的海底的那家伙。

“除非有鲨鱼要来，”他大声说，“要是鲨鱼来了，愿天主怜悯它和我。”

你认为名将迪马乔守着一条鱼，能像我守这条鱼这么久吗？他想。可以肯定他会，而且会守得更久，因为他年轻力壮。更何况他父亲是个渔夫。但是那骨刺会让他疼得受不了吗？

“我不知道，”他大声说，“我从来没有长过骨刺。”

太阳下去了。为了给自己鼓气，他忆起了卡萨布兰卡一家小酒店的情景。那时他同一个大块头黑人比手劲，那人来自西恩富戈斯，是码头上最强壮的人。他们拗了一天一夜，肘子撑在桌面的粉笔线上，前臂伸直，两人的手紧紧抓住。双方都想把对方的手压倒在桌上。很多人都下了赌注。汽油灯下，人们进进出出。他瞧了瞧那黑人的胳膊、手和脸。双方较量了八个小时之后，便每四个小时更换一次裁判，好让裁判有时间睡觉。血从他和黑人的手指甲上涌出，双方都盯住对方的眼睛、手和前臂。下注的人走进走出，坐在靠墙的高高的椅子上，观看比赛。墙壁是木头做的，漆成了鲜艳的蓝色，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到了墙上。黑人的影子很大，微风吹动灯具时，影子在墙上摇曳。

整个晚上优势在两人之间变来变去，他们给黑人喂朗姆酒，还给他点了烟。朗姆酒一下肚，那黑人会拼命使劲。一次，他把老人，当时还不是老人，而是冠军圣地亚哥[15]，把他的手扳下去将近有三英寸。但是老人又把手扳了回来，形成双方势均力敌的态势。那一刻他有把握击败黑人，那是个好人，一个伟大的运动员。天亮时，打赌的人要求把比赛判为平局，但裁判直摇头。这时老人用足气力，把黑人的手压得低下去，低下去，直至落到了木桌板上。比赛从星期天早上开始，到星期一早上才结束。很多参赌的人要求以平局了结算了，因为他们都得去码头卸下一袋袋的糖，或者去哈瓦那煤矿公司干活。要不然，人人都是想让比赛进行到底的。但不管怎么说，他结束了比赛，而且是赶在大家得去干活之前。

打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人人都叫他冠军。到了春天，又进行了一次回访赛。不过这次赌注下得不多，老人轻而易举地赢了，因为在第一场比赛中，他摧毁了那个西恩富戈斯黑人的信心。从那以后，他又参加了几次比赛，后来就没有再参加了。他确信，只要他很想击败谁，就能击败谁。他也确信，比手劲对用来钓鱼的右手不好。在几次练习赛中，他试着用左手。可是左手一直叛逆，不听使唤，所以他不信任左手。

现在太阳会把左手烤热的，他想。除非夜里冷得厉害，它不该再抽筋了。天知道夜里会发生什么。

一架飞机飞过他的头顶飞向迈阿密，他瞧着飞机的影子惊起了一群群飞鱼。

“有那么多飞鱼，就应该有譄鳅。”他说着把身子往后仰，靠在钓线上，看看能不能把鱼拉近些。但是不行。钓线一直硬邦邦的，上面抖动着水珠，马上就要断裂。小船慢慢地往前移动，他瞧着飞机，直至它消失。

在飞机上一定会觉得很新奇，他想。从那个高度往下瞧，不知道海会像什么样子？要是飞得不太高，一定能望见鱼。我想在两百英寻的高度上慢慢地飞，从上面往下看鱼。在捕龟船上，我爬上过桅顶横杆，即便在那个高度也能看得见很多东西。从那儿看下来，譄鳅显得更绿，你能看清它们的条纹和紫色的斑点，还有整个游动的鱼群。为什么在黑色的水流中快速游动的鱼，背部都是紫色的，通常还有紫色的条纹和斑点？当然譄鳅之所以在水里看上去是绿色的，是因为它实际上是金黄色的。但是譄鳅饿得发慌要吃食的时候，身子两侧就会像枪鱼一样透出紫色条纹。难道是因为发怒，或者游得更快的缘故？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经过一大片马尾藻。马尾藻在微波细浪的海面上漂动，就仿佛大洋跟黄色毯子下某种东西在做爱。这时有一只譄鳅在他的细钓线上咬饵。他初次看到譄鳅是它跳到空中的时候，在最后一缕阳光中，很像是真的金子，它在空中狂野地摇尾屈身，惊慌中一次次跳出水面，仿佛在做杂技表演。老人挪到船尾，蹲下身子，用右手和胳膊抓住粗钓线，左手把譄鳅往回拉，每拉回一段钓线，左脚就赤脚踩上去。鱼到了船尾，绝望地左右乱窜，老人仰靠在船尾，提起那条带紫色斑点、金光闪闪的鱼，把它拉进船尾。鱼嘴颤动着在钩子上急促地张合不停，扁长的鱼身、鱼尾和鱼头在船底乱撞，直到老人猛击金闪闪的鱼头，那条鱼才打了个颤，不动了。

老人从鱼钩上取下鱼，又装上一条沙丁鱼做钓饵，把钓线扔到海里。接着，他慢慢地将身子挪回船头，洗了洗左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随后，他把沉重的钓线从右手转移到左手，又在海水里洗了洗右手，他看着太阳沉入大海，看着倾斜的粗钓线。

“它一点都没有改变。”他说。但是看着流动的海水打在手上，他发现水流明显慢了下来。

“我把两根桨捆在一起，横放在船尾，好让那条鱼在夜里能慢下来，”他说，“它能熬夜，我也可以。”

还是过会儿把譄鳅的肠子去掉好，那样能把血保留在鱼肉里，他想。这事可以过一会儿再干，同时我还可以把桨绑在一起，增加些阻力。现在我还是让鱼保持安静，日落时别太惊扰它。太阳下沉时，所有的鱼都会感到难受。

他在空中晾干了手，随后抓住钓线，身子尽量放松，顶住木板，让钓线把自己往前拉，使小船和他承受同等的，甚至更多的拉力。

我在学着干这种事，他想。至少是这部分活儿。另外，他又想起来了，这条鱼从上钩以后还没有吃过东西，而它个儿又那么大，吃得也会很多。我吃了整条金枪鱼，明天我还要吃譄鳅。他把譄鳅叫做“黄金[16]”。也许我在掏鱼肠的时候就该吃掉一些。这种鱼比金枪鱼要难吃，可是话得说回来，干什么都不容易。

“你感觉怎么样，鱼？”他大声问，“我感觉很好，左手好多了，又有够我吃一天一夜的东西。鱼呀，你就拖着船走吧。”

他的感觉并不是真的很好，因为勒在背上的钓线引起的疼痛几乎已经超越了疼痛，变成了他不信任的麻木。不过我经历过比这更糟的事情，他想。我的手只不过割破了一点点，另一只手已经不再抽筋了，我的双腿没有毛病，而且在食物上我现在也比它更有优势。

这时天黑了。九月里，太阳一下沉，天很快就黑了。他靠在船头磨损了的木板上，尽情地休息。第一批星星出来了。他不知道猎户座左下方那颗最亮的星的名字，但是他看到了这颗星，而且知道这些星星很快都会出来，他又有那些遥远的朋友了。

“那条鱼也是我的朋友，”他大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或者听到过这样的鱼。但是我得把它宰了。幸亏我们不必去宰星星。”

设想有人每天得去宰月亮，他想。月亮会逃走。但是设想有人每天得去宰太阳呢？我们生来就很幸运，他想。

接着他为那条没有东西吃的大鱼感到难过，但是难过归难过，他要宰它的决心却未减。它能喂饱多少人呀，他想。但是他们配吃它吗？不，当然不配。它的行为、它伟大的尊严让谁都不配吃它。

我不明白这些事儿，他想。好在我们不必去宰太阳，或者月亮，或者星星。生活在海上，宰杀我们真正的朋友，已经够受的了。

现在他想，我得考虑一下阻力问题。这有利有弊。要是那条鱼使起劲来，而船桨造成的阻力又在，小船就没有那么轻巧了，然后我会放出很长的钓线，鱼也会因此逃走。小船的轻巧延长了我们双方的痛苦，但这正是我的安全所在，因为鱼的速度惊人，只不过没有施展出来罢了。不管会发生什么，我都得掏出譄鳅的肠子，免得整条鱼变坏，并且吃一些鱼补补身体。

现在我要休息一个多小时，感觉一下，确保那条鱼确实还结实，而且很安稳，然后再回到船尾去干那活儿，再做决定。同时我还可以看看它有什么动静，是否有什么变化。两把船桨是个好招，不过现在到了稳扎稳打的时候了。这条鱼还是很有本事，我看到鱼钩钩住了嘴角，而它却紧闭嘴巴。鱼钩的伤害算不得什么，饥饿的煎熬以及跟一个它一无所知的对象较量才是根本问题。歇一下吧，老头儿，等下趟活儿来了再干。

他自己估摸歇了有两个小时。月亮要到很晚才出来，他没法判断时间。他的休息也只是相比较而言，其实他没有真正休息。他的肩上依然背负着鱼的拉力，不过他把左手靠在船头的舷边，把鱼的抵抗力越来越多地转嫁给小船本身。

要是把钓线固定住的话，那会多简单呀，他想。但鱼只要一挣扎，线就会断掉。我必须用身体缓冲钓线的拉力，而且双手随时准备放出一段钓线。

“可是你还没有睡过觉，老头儿，”他大声说，“已经半天一夜了，现在又是另外一天了，你还没有睡过觉。要是它还安稳，你就得想个招儿睡一会儿。你不睡觉，脑子就会不清楚。”

我头脑很清醒，他想。太清醒了，像我的星星兄弟们那么清醒。但我还是得睡觉。它们睡觉，月亮和太阳都睡觉，某些波澜不惊、海面平静的日子，甚至连海洋都睡觉。

但是记住要睡觉，他想。一定要让你自己睡觉，想个简单可靠的办法来处理钓线。现在回去收拾譄鳅吧。要是你一定得睡觉的话，把船桨绑起来增加阻力就太危险啦。

我不睡觉也行，他自言自语，不过会很危险。

他开始手膝并用爬回船尾，小心不去猛拉钓线。它也许是半睡半醒，他想。但我不要它歇下来，它得一直这样拉到死。

他回到船尾，转过身来，让左手抓住斜背在肩上的钓线，右手将刀拉出刀鞘。这时，星星很亮，他能看清譄鳅。他把刀插进鱼头，把鱼从船尾下方拖了出来。他一只脚踏在鱼上，很快将它破开，从肛门一直破到下颚尖。随后他放下刀，用右手去掏肠子，把肠子掏干净，把鱼鳃全拉掉。他觉得鱼胃在手里沉甸甸、滑溜溜的，便把它剖开。里面有两条飞鱼，硬挺挺的，很新鲜。他把两条鱼并排摆着，把鱼肠和鱼鳃丢到船外。这些东西沉入海水，留下了一条磷光。譄鳅身子冰冷，星光下露出麻风病人皮肤般的灰白色。老人右脚踩在鱼头上，剥下一边的鱼皮，然后把鱼翻了个身，剥掉另外一边的鱼皮，把两边的鱼肉从头到尾割了下来。

他让鱼骨挨着船舷滑下去，看看水里有没有打旋。但只看到慢慢下沉的磷光。他回过身来，把两条飞鱼裹在两块鱼肉里面，把刀插回刀鞘。他慢慢地将身子挪回船头。在钓线的重压下，他弯着背，右手拿着鱼肉。

回到船头，他把两块鱼肉和两条飞鱼并排放在木板上。接着他把斜压在肩上的钓线换了个位置，又用左手抓住钓线，把手靠在船舷上。随后他身子侧向一边，在水里洗起了飞鱼，留意着海水打在手上的速度。他的手剥了鱼皮后闪着磷光，他观察着水流击打他的手。水流不那么急了。他在小船的船壳外板上擦手的时候，磷光闪闪的微粒在海面上漂浮着，慢慢地漂向船尾。

“它越来越累了，要不就是正在歇息，”老人说，“现在让我吃掉譄鳅，休息一下，睡一会儿。”

星空下，夜越来越冷。他吃掉了半片譄鳅肉和一条去头去肠的飞鱼。

“要是烧熟吃的话，譄鳅是多好的鱼呀，”他说，“而生吃，它又多么蹩脚！下回要是不带盐或者酸橙的话，我就不上船了。”

我要是有脑子的话，我就会整天往船头泼水，让它晒干，变成盐，他想。话得说回来，我是在太阳快下去时才钓到譄鳅的。不过还是准备不足。但我还是把它全都嚼下去了，也没有反胃。

东边的天空布满了阴云，他熟悉的星星也一颗颗消失了。看来仿佛他正掉进一个云团大峡谷。风也息了。

“三四天后，坏天气就要来了，”他说，“不过今天晚上和明天不会。现在准备一下，睡一会儿吧，老头儿，趁鱼平静安稳的时候。”

他右手紧握钓线，然后让大腿抵着右手，斜倚着把浑身的重量压在船头的木板上。接着他把肩上的钓线拉低了一点，用左手撑住它。

钓线只要这么撑着，右手就能把它握住，他想。睡着时要是钓线松了，往外滑去，我的左手就会把我弄醒。这样右手会很辛苦，但它吃惯了苦。就是睡上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也好。他俯身向前，整个身子紧紧夹住钓线，所有的重量都落在右手上，然后他就睡着了。

他没有梦见狮子，却梦见了一大群海豚，绵延八到十英里。这正是交配季节，海豚会高高地蹿到空中，再落回跃起时留在水中的水涡里。

后来他梦见自己躺在村里的床上，而且刮起了强劲的北风，他很冷，右手麻木了，因为头枕在了手上，不是枕头上。

后来他开始梦见长长的黄色海滩，看见狮群中的第一头狮子傍晚时下到了海滩。接着，其余的狮子也来了。他把下巴靠在船头的木板上。船抛了锚停在那里，晚风徐徐吹向海面。他等着看更多的狮子下来，心里很愉快。

月亮升起来已经好久了，但他还在睡，大鱼平稳地拖着，小船掉进了云彩的隧道里。

他的右拳猛地砸在脸上，把他弄醒了，钓线从右手滑出去。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不过他用右手全力制动，钓线却飞了出去。最后他的左手找到了钓线，他把身子往后仰，抵住线，背部和左手被钓线勒得火辣辣地痛。左手承受着全部拉力，被勒得很深。他回头看了看线圈，看见钓线正顺畅地放出去。就在这时，那条鱼跳了起来，掀起巨大的海浪，随后重重地落了下来。尽管钓线飞快地往外溜，老人也已把钓线拉得快要断掉，而且一次次拉到这个地步，那鱼还是一次次跳起来，小船也驶得很快。他被拉倒了，紧紧靠着船头，脸贴在切成条的譄鳅上，动弹不得。

我们等的就是这个，他想。那现在就让我们来承受吧。

要让它为钓线付出代价，他想。要让它为钓线付出代价。

他看不见鱼跃，只听见海水迸裂和鱼落下时巨大的溅水声。钓线飞速送出，严重割伤了他的手。不过他一直知道这会发生，所以竭力让钓线勒在长茧的部位，不让它滑到手掌上，或者伤着手指。

那孩子要是在这儿，就会弄湿线圈，他想。是的。要是那孩子在这儿。要是那孩子在这儿。

钓线溜呀，溜呀，不停地溜出去，但现在慢了下来，他正让鱼为拖出的每英寸付出代价。这时他从木板上，从被脸压碎的鱼条里抬起头来。随后跪在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一直在放出钓线，但越来越慢。他挪动着，回到能用脚触摸到但却看不到的线圈那儿。剩下的钓线还很多，现在这条鱼得克服摩擦力，把新线拉进水里。

是的，他想。它已经跳了十几次了，背囊里充满空气，不可能潜入深水，死在我没法把它弄上来的地方。它很快就会打旋，那我就得对付它了。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惊跳起来。可能是饥饿使它不顾一切，或者是夜里受到了什么惊吓？也许它突然感到害怕了。可是它那么镇静，那么强壮，似乎信心十足，无所畏惧。真是奇怪。

“你最好也信心十足，无所畏惧，老头儿，”他说，“你又把它逮住了，但却收不回钓线。不过很快它得打旋。”

老人用左手和肩膀把鱼控制住，弯下身子，用右手舀了些水，把脸上的碎譄鳅肉洗掉。他担心这东西会弄得他恶心、呕吐，然后丧失体力。洗完脸后，他又在船边的海水里洗了右手，在盐水里浸了一会儿，瞧着太阳升起前第一线曙光的来临。它几乎在朝东移动，他想。这说明它累了，在随波逐流。很快它得打旋。到那时硬仗就开始了。

他估摸着右手在海水里浸得够长了，便抽了回来，瞧了瞧。

“还可以，”他说，“男子汉不在乎这点痛。”

他小心地抓住钓线，不让它嵌进刚勒伤的地方，他挪了挪身子的重心，腾出左手，把左手从小船的另一边浸入海水。

“你这只手虽然没用，但干得还不坏。”他对左手说，“不过有一阵子，你可没有帮上忙。”

为什么我不是生来就有两只好手呢？他想。也许这是我的不是，我没有好好训练那只手。但是天知道它曾有过足够的学习机会。不过夜里它干得倒还不坏，只抽了一次筋。要是再抽，就让钓线把它勒断算了。

想到这里，他知道自己的脑子不清醒了，想起了要再嚼一些譄鳅。但是我不能这样，他对自己说。与其因为呕吐而丧失体力，还不如这样昏头昏脑好些呢。我也知道，就算我吃了，胃里也留不住，因为我的脸都贴上去过了。我会把它留到紧急情况下吃，只要它还没坏掉。但现在要通过补营养来长力气已经晚了。你真傻，他对自己说，把另外一条飞鱼吃了不就行了。

飞鱼就在那儿，去了肠子，随时都可以吃。他用左手捡起鱼，吃了起来。他细细地嚼着骨头，连尾巴都吃了下去。

飞鱼的营养几乎比其他的鱼都要好，他想。至少它能让我长力气，我需要的就是这个。现在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他想。让它开始打旋吧，让战斗开始吧。

这是他出海以来太阳第三次升起了。这时候，鱼开始打旋了。

从倾斜的钓线上，他看不出鱼在打旋，现在似乎还为时尚早。他只觉得钓线的拉力隐约有点松了。他开始用右手轻轻地拉了拉钓线。像平常一样，钓线绷紧了，不过就在快要断裂的时候，钓线却开始往回收了。他的肩膀和脑袋从钓线下钻了出来。他开始又轻又稳地把钓线往回收，挥动着双手，使出浑身气力，他的身体和双腿都来帮忙。他的两条老腿和肩膀也随着挥舞的双手转动着。

“这是个很大的圈子，”他说，“不过它确实是在打转了。”

随后钓线再也收不进来了，他拉住钓线不动，看见阳光下钓线上迸出了水珠。接着钓线开始往外拉了，老人跪了下来，很不情愿地让鱼回到深暗的海水里。

“现在它正旋转到了圈子的最远处。”他说。我得用足力气拉住钓线，他想。每一次用劲拉都会缩小它转的圈子。也许一个小时之后我就会看到它。现在我必须驯服它，然后宰了它。

但是这条鱼继续慢慢地转着圈子。两个小时后老人大汗淋漓，累到了骨子里。不过圈子越来越小，从钓线的倾斜度他可以推断出这条鱼已经一边游一边不断往上浮了。

老人眼前发黑已经有一个小时了，带盐味的汗水流进了眼睛，渗进了眼睛上方和额头上的伤疤。他不担心眼前发黑。拉钓线时他使足了劲，眼前发黑是很正常的。不过有两次他觉得头昏眼花，这倒让他担忧起来了。

“我可不能自暴自弃，就这么死在一条鱼面前，”他说，“既然我已经让它乖乖地过来，天主呀，帮助我挺住吧。我会说一百遍‘我们的天父’，一百遍‘万福马利亚’。不过现在我可没法说。”

权当已经说过了，他想。以后再补吧。

恰在这时，他双手抓住的钓线猛地一撞一拉，来势很猛，硬邦邦、沉甸甸的。

它在用矛一样的嘴巴撞击金属接钩绳，他想。这是必定会发生的，它不得不这样做。不过这会让它跳起来，我倒是情愿它继续打转。为了呼吸空气，它必须跳起来。但是每跳一次都会拉大鱼钩造成的伤口，最后它可能会脱钩逃走。

“别跳了，鱼呀，”他说，“别跳。”

这条鱼又撞击了金属接钩绳几次，每次鱼头一撞，老人就送出一小段钓线。

我必须让它在老地方痛，他想。我的疼痛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会让它发疯。

过了一会儿，大鱼不再撞击金属接钩绳，又开始慢慢地打转。现在老人正不断地收回钓线。但是他又觉得头晕了。他用左手舀起一点海水，淋在头上。然后又淋了一点水，擦了擦颈背。

“我没有抽筋，”他说，“它很快就会浮上来，不过我能坚持住。你必须得坚持住，这是不用说的了。”

他跪下来靠在船头，暂时把钓线再次背在背上。现在，趁它转远的时候，我歇一歇吧，然后等它转过来，我再站起来对付它，他决定了。

他很想在船头歇一下，就让鱼转了一个圈子，却不往回收线。不过线的拉力说明大鱼已经回头朝小船游来。这时老人站了起来，开始转动身子，双手像织布一样来回拉，收回了所有拉过来的钓线。

我从没这么累过，他想。现在刮起了贸易风，不过这有利于把它拉上来，我太需要这风了。

“等它下次朝外面转圈的时候，我会歇一歇的。”他说，“我感觉好多了。那样的话，再转上两三圈，就能逮住它了。”

他的草帽戴得很靠脑后，他感觉到鱼在转身，结果钓线扯得他一屁股坐在了船头。

鱼呀，你忙吧，他想。你转身时我再收拾你。

海浪大了许多。不过吹的是预示晴天的风，他需要这种风送他回家。

“船只要朝西南方向开就行了，”他说，“男子汉从不会在海上迷路，况且这不过是个长长的岛屿[17]。”

鱼在转第三圈的时候，他第一次看到它了。

他先看到的是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影子费了好久才钻出小船，他简直难以相信鱼身会那么长。

“不，”他说，“它不可能有那么大。”

但是它就是有那么大，转了这一圈以后，它浮出了水面，与他相距只有三十码。老人看到鱼尾露出水面，比一把大镰刀的刀刃还要长，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呈淡紫色。鱼尾巴往后倒，掠过海水。鱼在海面上游的时候，老人能看见巨大的鱼身以及上面紫色的带状条纹。鱼的背鳍朝下，巨大的胸鳍张得很大。

鱼转这一圈时，老人能看见鱼眼睛，还有两条投鱼在它旁边游着。它们时而贴近它，时而逃窜开，时而又悠闲地在它的影子里游弋。两条鱼每条都不止三英尺长，游得快时像鳗鱼一样甩动着整个身子。

现在老人在冒汗，除了因为太阳，还有别的原因。每逢大鱼平静地转身，老人都会收回钓线。他肯定，再转两圈，他就有机会把鱼叉插进鱼身了。

但我必须把它拉得靠近，靠近，再靠近，他想。鱼叉千万别插在头部，而必须插进心脏。

“镇静些，用足力气，老头儿。”他说。

在接下来的打转中，大鱼已经露出背来，但离船还是远了一些。再接下来打转时，它离船仍旧太远，但出水更多了。老人确信再收回一些钓线，他可以把它拉到船边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鱼叉，叉上的那卷轻绳放在一个圆形篮子里，绳的另一头系在船头的缆桩上。

大鱼打着转靠近了，这时它很沉着，看上去很漂亮，只有大尾巴还在划动。老人用尽力气把它拉得靠近些。一刹那间，大鱼往侧面斜了一下，随后竖直身子，又开始打起转来。

“我拉动它了，”老人说，“我拉动它了。”

他再次感到头晕，但还是使出浑身力气拉住大鱼。我把它拉动了，他想。也许这回就能把它拉过来了。拉呀，手，他想。撑住呀，腿。帮忙坚持一下，脑袋。帮忙坚持一下。你从来没有晕倒过。这回我就要把它拉过来了。

但是大鱼还没有靠近，他就使出浑身劲儿拼力拉钓线，大鱼被拉得侧了过来，但随之又竖直身子，游走了。

“鱼呀，”老人说，“鱼呀，反正你是死定了。难道你要把我也弄死？”

那样的话，我就会一无所获了，他想。他的嘴巴干得说不出话来，却又够不到水。这回我必须把它拉到旁边来，他想。我撑不了几圈了。是的，你行，他对自己说，你永远都行。

下一次转圈时，他差点把它逮住了。可是大鱼又竖直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弄死我，鱼，老人想。不过你有权这样做。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大、更漂亮，或者更沉着、更高尚的东西，兄弟。来吧，把我弄死吧，我不在乎是谁杀了谁。

现在你脑子迷糊了，他想。你得保持头脑清醒。你得保持头脑清醒，知道如何像男子汉那样吃苦，或者像鱼一样，他想。

“清醒些，脑袋，”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清醒些。”

鱼又转了两圈，还是老样子。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老人想。每次他都觉得自己差不多要昏倒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会再试一次。

他又试了一次，把鱼拉得斜过来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就要昏倒。鱼竖直身子，又慢慢地游走了，巨大的尾巴在海面上摇摇晃晃地前进。

我会再试一下，老人许诺说，尽管这时他的双手已经软弱无力，眼睛只能一阵阵看清东西。

他又试了一下，结果还是老样子。就这样了，他想，他觉得还没动手他就已经要昏过去了。我要再试一次。

他忍受着一切痛苦，拿出余下的力气和早已丧失的自尊来对付鱼的痛苦挣扎。鱼朝他身边游过来，在一旁温顺地游着，鱼嘴几乎碰到了小船的船壳外板。鱼开始从小船旁游过，身子又长又宽，入水很深，银光闪闪，布满紫色条纹。在水里，鱼身显得长不可测。

老人丢下钓线，一只脚踩在上面，把鱼叉举得尽可能的高，用足力气，加上刚刚鼓起的劲儿往下刺去，刺进了大胸鳍后面的背部，那胸鳍耸起在空中，跟老人的胸部一般高。他感觉到铁尖已经插进去，便倚在鱼叉上，借着浑身的重量，把鱼叉又往里插。

随后，鱼又活蹦乱跳起来，尽管已是必死无疑。它高高跃出水面，展示了它巨大的长度和宽度以及所有的力和美。它似乎悬在半空，就在船中老人的头上。接着，它啪啦一声掉进水里，溅起水沫，落在老人的身上和整条船上。

老人觉得昏眩，恶心，看不清东西。但还是放出了鱼叉线，让它慢慢地从擦破了皮的手中送出去。待眼睛管用时，他看见鱼已经背朝下，银白色肚皮向上翻了。鱼叉柄从鱼的肩部斜伸出来。鱼的心脏里流出鲜红的血，使海水变了色。开始是暗黑色，像一英里多深的蓝色海水里的鱼群。然后像一朵云那么扩散开去。鱼呈银白色，一动不动，随海浪漂浮着。

老人在眼睛好使的那一刹那仔细地瞧着。然后，他把鱼叉绳在船头的缆桩上绕了两圈，将脑袋靠在手上。

“保持头脑清醒，”他靠在船头的木板上说，“我是个累得不行的老人。但我已经杀死了这条鱼，它是我的兄弟。现在我得干苦活了。”

现在我得准备绳套和绳索，把它绑在船旁边，他想。即使我们有两个人，往小船里灌满水把鱼放进去，再把船里的水舀干，这条小船也绝对装不下它。我得把一切都准备好，把它拉近、捆绑好，再竖起桅杆、撑起帆回家。

他开始把鱼拉近到他身边，以便把一根绳索塞进鱼鳃，从嘴里穿出来，把鱼头绑在船头边。我要瞧瞧它，他想，我要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财富，他想。但是这不是我想摸它的原因。我想我摸到了它的心，他想，就在我第二次把鱼叉扎进去的时候。现在我要把它拉近，拴住，用一个绳套缚住尾巴，另一个绳套捆住鱼身中部，将它绑在小船上。

“动手吧，老头儿，”他说着喝了一小口水，“现在搏斗已经结束，但还有很多苦活要干。”

他仰望天空，接着又看了看船外的鱼。他仔细瞧着太阳。现在才刚过正午，他想。贸易风起来了。钓线已经毫无用处。到了家，孩子和我会把它们捻接起来的。

“过来吧，鱼。”他说。但是鱼没有过来，却躺在海水里，翻滚着。老人将小船朝它靠过去。

待他和鱼并排，鱼头靠着船头时，他简直难以相信这条鱼会那么大。他把鱼叉上的绳索从缆桩上解下，穿过鱼鳃，从嘴里拉出来，在鱼嘴上绕了一圈，穿过另外一边鱼鳃，又在鱼嘴上绕了一圈，将这两股绳打成一个结，系在船头的缆桩上。他割下一段绳子，到船尾用绳套缚住鱼尾巴。这条鱼已经从原先的紫色和银色转为了纯粹的银色，鱼身上的条纹露出尾巴一样的淡紫色。这些条纹比男人张开手指的手还要宽，鱼眼睛看上去像潜望镜里的镜片或是游行队伍里的圣徒那样冷漠。

“要宰杀它，只有用这个办法。”老人说。喝了水后，他感觉好些了。他知道自己不会晕过去了，他的头脑是清楚的。看样子它会超过一千五百磅，他想。也许还要多得多。如果它开膛洗净后的重量还剩下三分之二，按三毛钱一磅算，一共该是多少钱呢？

“我需要用铅笔来算算，”他说，“我的脑袋还没那么清楚。不过我想名将迪马乔今天会为我感到自豪。我没长骨刺，但手和背痛得厉害。”不知道骨刺是什么，他想。也许我们长了骨刺却并不知道。

他把鱼绑在船头、船尾和船中间的横坐板上。这条鱼那么大，仿佛是在小船旁边捆绑了一条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截绳子，把鱼的下巴在鱼嘴上缚紧，免得嘴巴张开，行起船来好尽可能利索些。接着，他竖起桅杆，撑起那根用做手钩的木棒和吊杆，张开打了补丁的风帆，小船便起航了。他半躺在船尾，朝西南方向驶去。

他不需要指南针来辨别西南方向。他只要感觉一下贸易风和帆的飘向就行了。我还是放出一根带勺形假饵的细线，设法搞点吃的，润一润喉咙。但他找不到勺形假饵，而沙丁鱼都已经烂掉了。于是经过一簇黄色马尾藻时，他就用手钩把它钩了上来，抖了抖，里面的小虾都落到了船壳外板上，总有十多只，都像盲潜蚤那样活蹦乱跳。老人用大拇指和食指把虾头掐了就吃，连同虾壳和尾巴都嚼了下去。虾很小，但他知道它们有营养而且味道也不错。

老人的瓶里还有两口水，吃完虾后他喝了半口。考虑到现有的障碍，船已经行驶得不错了，他把胳膊搁在舵柄上驾驶着。他能看到那条鱼，只要瞧一瞧自己的手，感觉到背靠在船尾，就知道这是确确实实的事，不是梦。有一度，他感觉很不好，觉得快要完蛋了，他想这也许是一场梦。后来，他看到鱼跃出水面，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然后才落下来，他敢肯定这很有些奇妙，令他难以相信。随后，他的眼睛就看不清了，尽管现在视力已跟往常一样了。

现在，他知道鱼已经到手，他的手和背也不是梦。手恢复得很快，他想。我让手里的血放光了，盐水能治愈它们。真正的海湾深色水是世上最好的良药。我所要做的就是保持头脑清醒。双手已经尽职了，小船也行驶得很好。鱼嘴闭着，鱼尾直上直下地摆动，我们像兄弟一样行驶着。后来，他的脑袋有点迷糊了，他想是鱼带我回家，还是我带着鱼回家呢？要是我将它拖在船后，那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或者，要是鱼在小船里，失去了一切尊严，那也不会有问题了。但是，他们并排绑着，一起往前驶去。老人想，要是这让它高兴，就算是它带我回家吧。我不过是用了诡计才比它强，而且它并不想伤害我。

他们行驶得很顺利。老人把双手浸在盐水里，并竭力保持头脑清醒。高高的天空中飘着积云，上方有很多卷云，由此老人知道整个晚上都会有风。老人不时去瞧那条鱼，以肯定这是真的。一个小时之后，第一条鲨鱼袭击了这条大鱼。

鲨鱼的来袭并不偶然。它是从深水里游上来的，因为黑云状的鱼血沉积下来，散布在一英里深的海里。鲨鱼上来得那么快，毫无预兆地划破蓝色的海水，出现在太阳底下。随后，它又回到水里，捕捉到血腥味，开始顺着小船和鱼的航道游来。

有时候，鲨鱼会找不到气味，但又会重新捕捉到它，也许不过是蛛丝马迹，鲨鱼却会游得很快，紧追上去。这是一条很大的灰鲭鲨，生来游得跟海里最快的鱼一样快。除了鱼嘴，浑身都很漂亮。它的背像箭鱼的背那么蓝，肚皮为银色，鱼皮光滑漂亮。它的体态像箭鱼，就是那张大嘴不一样。这时它嘴巴紧闭，贴着水面游得很快，高高的背鳍刀子一般在水里穿行，毫不抖动。在紧闭的双唇里，八排牙齿向内倾斜。这不是大多数鲨鱼常见的金字塔形牙齿，样子倒像卷成爪子模样的人的手指。它的牙齿跟老人的手指差不多长，两侧有着像剃刀般锋利的刀口。这种鱼生来就是捕食海里所有鱼的，速度那么快，体格那么强壮，又是全副武装，所以没有其他敌人。现在，它闻到了新鲜的血腥味，便开始加速，蓝色的背鳍划破了海水。

老人看着鲨鱼过来，知道它天不怕地不怕，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一边看着鲨鱼靠近，一面准备好鱼叉，把绳子系紧了。可是绳子太短，缺了一截，就是割下来捆鱼的那一截。

老人脑子清醒好使，决心很大，却不抱什么希望。好景不长，他想。瞧着鲨鱼逼近，他看了看那条大鱼。也许这只是一场梦，他想。我不可能阻止它攻击我，但也许我能逮住它。登土鲨[18]，他想。叫你妈倒霉。

鲨鱼快速靠近船尾，在袭击大鱼的时候，老人见它张开大嘴，眼睛怪怪的，牙齿咔嚓一声插进鱼尾上方的鱼肉。鲨鱼的头钻出水面，背也露了出来，老人听见鲨鱼撕开大鱼皮肉的声音，他把鱼叉猛地往下刺向鲨鱼头部，插进两眼之间那条线与从鼻子笔直往后的那条线的交点上。其实那些线是不存在的。只有厚重尖利的蓝色脑袋，巨大的眼睛，咔嚓作响、吞噬一切的攻击性的嘴巴。不过那是鱼脑所在，老人刺中了这个地方。他用血汁模糊的双手使出全身力气，把鱼叉结结实实地刺了进去。他刺的时候不抱希望，却带着决心和十足的恶意。

鲨鱼翻过身来，老人看见它的眼睛已没有了生气。随后鲨鱼又翻了个身，身上裹了两圈绳索。老人知道鲨鱼已经死了，但它不愿接受死亡。接着，鲨鱼肚皮朝天，甩动着尾巴，咯咯地咬着嘴巴，像一艘快艇似的破浪前进。尾巴击水的地方泛起了白色的水花，绳索绷紧了，颤抖着，最后断掉了。这时，鲨鱼四分之三的身体完全露出水面，在那儿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老人瞧着它。随后，鲨鱼慢慢地下沉了。

“它叼走了近四十磅肉。”老人大声说。还带走了我的鱼叉和全部的绳索，他想。现在我的大鱼又在淌血了，而且还会有其他鲨鱼来袭的。

大鱼被咬得不成样子，他不想再去看它了。鱼受到袭击时，仿佛他自己受到了袭击。

不过，攻击我那条鱼的鲨鱼被我给宰了，他想。我见到过的登土鲨就数它最大。天主知道，我是见过大鲨鱼的。

好景不长，他想。我现在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希望我根本没有钓到过这条鱼，希望独个儿在床上躺在报纸上。

“但是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他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却不能被打败。”不过我还是很难过，我竟宰了这条鱼，他想。现在困难的时刻就要来临，而我连鱼叉也没有了。登土鲨血腥、能干、强壮、聪明。不过我比它还聪明。也许不是这样，他想。也许只不过是我比它武装得更好而已。

“别想了，老头儿，”他大声说，“顺着这条航线走吧，事情来了再应付。”

但是我必须要考虑。因为我只剩下这么点事儿了，这件事和棒球赛。我刺进了它的脑袋，不知道名将迪马乔会怎么想。这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想。谁都能做到。但是，你认为我双手造成的麻烦，会像骨刺那么大吗？我无法知道。我的脚后跟从来没有出过事，除了有一次，游泳时被踩着的一条嵄鱼刺了一下，下半条腿麻木了，疼得无法忍受。

“想些开心的事儿，老头儿，”他说，“现在，你每过一分钟就离家更近一点。少了四十磅，船行驶起来就更轻松了。”

他心里很明白进了水流深处会发生什么事情。但现在是没有办法可想了。

“不对，有办法，”他大声说，“我可以把刀绑在船桨柄上。”

他用胳膊夹着舵柄，脚踩着帆脚索，把这件事做了。

“现在，”他说，“我虽然还是个老头儿，但并不是手无寸铁的了。”

这时微风吹来了，船走得很顺。他只看着鱼的前半段，恢复了一些希望。

人不抱希望是很傻的，他想。另外，我相信这是罪过。别去想罪过了，他想。现在，没有罪过已经够麻烦了。而且，我又不懂什么是罪过。

我不懂这东西，也说不准是不是相信这东西。也许杀了这条鱼就是罪过。我猜想是的，即使我这么做是为了养活自己，为了让很多人有鱼吃。但那样的话，干什么都是罪过。别想罪过了。就是要想，也已经太晚了，何况有人是受雇来考虑罪过的。就让他们去思考吧。就像鱼生来是鱼那样，你生来就是个渔夫。圣彼得[19]是个渔夫，就像名将迪马乔的父亲是个渔夫一样。

不过，他喜欢考虑自己被卷入的一切事情。既然没有书读，又没有收音机听，他便想了很多，而且继续想着罪过的问题。你把鱼杀了，不光是为了活命和卖给人家当食品，他想。你杀它是出于自尊，因为你是个渔夫。它活着的时候你喜欢它，死了你还是喜欢。要是你喜欢它，杀了它就不是罪过。要不，会不会是更大的罪过？

“你想得太多了，老头儿。”他大声说。

但是，你享受杀死登土鲨的乐趣，他想。它同你一样，以活鱼为生。它不是食腐动物，也不像某些鲨鱼那样只是个活动饭袋。它漂亮、高尚、无所畏惧。

“我出于自卫杀了它，”老人大声说，“而且杀得干净利落。”

另外，他想，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物杀一物。捕鱼能要我的命，也能让我活着。那孩子让我活着，他想。我决不能太自欺欺人。

他靠在船边，从被鲨鱼咬过的鱼身上撕下一块肉。他咀嚼着，发现肉质很好，味道鲜美。像猪肉一样，肉很紧，汁水多，但色不红。鱼肉里没有什么筋，在市场上能卖出最高价。但就是没法去除鱼在水里留下的血腥味。老人知道，大难就要临头了。

风不断地吹着，稍稍逆转为东北方向，他知道那意味着风势不会减弱。老人往前望去，却看不见任何船帆，也不见船身，或者从船上冒出的烟。只看见飞鱼从船头跃起，滑向两边，还有一簇簇黄色的马尾藻。他甚至连一只鸟都看不到。

他一边驾着船走了两个小时，一边在船尾歇息，有时嚼一点枪鱼肉，养精蓄锐，这时他看到了两条鲨鱼中的第一条。

“Ay。”他大声说。这是个无法翻译的字眼，也许不过是一个人觉得钉子穿过手，钉进了木头，不由自主发出的一种声音。

“加拉诺鲨[20]。”他大声说，他看见第二个鳍紧跟着第一个出现了，从褐色的三角形的鳍和尾巴大幅度摆动的样子，他认出这是六鳃鲨。这两条鲨鱼闻到了血腥味，激动不已，却因为饿傻了，激动中忽而迷失，忽而又找到了血腥味。但是它们一直在靠近小船。

老人系好帆脚索，卡住舵柄。随后拿起绑着刀子的船桨，尽可能轻地举了起来，因为双手已疼得不听使唤了。接着，他张开手，轻轻地握住船桨，让双手松弛下来。他一边握紧双手，使它们忍住疼痛而不畏缩，一边看着鲨鱼过来。现在，他看得见鲨鱼那又宽又扁铲子一般尖利的头了，还有那顶端是白色的宽阔胸鳍。这是两只可恶的鲨鱼，是臭烘烘的食腐动物，也是杀手，它们一旦饿慌了连桨和舵都会咬。就是这种鲨鱼会在海龟熟睡在水面上时，咬掉它们的腿和鳍状肢。要是饿了，它们甚至会攻击人，即使人身上没有鱼的血腥味和鱼的黏液。

“Ay，”老人说，“加拉诺鲨，来吧，加拉诺鲨。”

它们来了，但过来的方式和灰鲭鲨不同。其中一条打了个弯，钻到小船底下，不见了踪影。老人能感觉到小船在摇晃，原来鲨鱼在撕拉着大鱼。另外一条鲨鱼张着细长的黄眼睛，瞧着老人。随后它飞快地游过来，张开半圆形的大嘴，朝着鱼被咬过的地方咬下去。鲨鱼褐色的头顶以及脑袋与脊髓相接的背部，露出一道清晰的条纹。老人把绑在桨上的刀往那个交叉点刺去，再拔出来，又刺进鲨鱼猫眼一样的黄色眼睛里。鲨鱼放下大鱼，往水下溜，临死前吞食了咬走的鱼肉。

另一条鲨鱼还在糟蹋着大鱼，弄得小船依然晃个不停。老人松开帆脚索，好让小船往侧面倾斜，露出船底的鲨鱼来。他一见鲨鱼便靠到船边去刺它。他刺中的只是鱼肉，鱼皮死硬，刀子才勉强刺进去，却震得他双手和肩膀生疼。鲨鱼飞快地浮上来，脑袋露出水面，老人趁鲨鱼的鼻子出水倚着大鱼的时候，对着它扁平脑袋的正中扎了下去。老人又拔出刀刃，对着同一个地方再次扎下去。鲨鱼咬住大鱼，嘴巴挂在大鱼上。老人刺进它左眼，鲨鱼却依旧悬在那儿。

“这还不行吗？”老人说，把刀刃刺进鲨鱼脊椎和脑袋之间的地方。这一下很容易扎，而且他觉得鲨鱼的软骨断了。老人将桨倒过来，把桨片塞进鲨鱼的嘴巴，要把它撬开。他旋转了一下桨片，鲨鱼松开了嘴巴，老人说：“别停下，加拉诺鲨，溜到底下一英里深的地方去吧。去见你的朋友，或者，见你妈去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桨放下了。随后他找到了帆脚索，这时船帆已经鼓起，他把小船调整到原先的航道上。

“它们准已咬走了四分之一条鱼，而且是最好的肉。”他大声说，“但愿这是一个梦，但愿我从来没有钓到它。鱼呀，我为此感到抱歉，这把一切都弄糟了。”他停了下来，现在已不想再看那条鱼。它流尽了血，又经海浪拍打，颜色看上去像镜子银白色的背衬，但身上的条纹依然很显眼。

“我不该离岸那么远，鱼，”他说，“你不该，我也不该。很抱歉，鱼。”

好吧，他自言自语地说，瞧瞧刀上的捆索，看有没有被割断。然后保养好你的这双手，因为还会有更多的鲨鱼来。

“但愿我有一块磨刀石，”老人检查了桨柄头上的捆索后说，“我应该带一块磨刀石来。”你应该带上很多东西，他想。但是你没有带，老头儿。现在不是去想缺少什么的时候，该想一想凭现有的东西你能做什么。

“你给了我很多忠告，”他大声说，“我听厌了。”

他把舵柄夹在胳膊下，小船向前行驶的时候，他把双手浸在海水里。

“天知道最后一条鲨鱼叼走了多少鱼肉，”他说，“但是现在小船轻多了。”他不愿去想咬烂了的鱼腹。他明白，鲨鱼每猛烈撞击一次，就是撕掉一块肉。这条鱼给所有的鲨鱼在海里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血腥带，足有公路那么宽。

这条鱼够一个人吃一冬，他想。别往那儿想了。还是好好歇息，努力把双手调养好，保住剩下的鱼肉吧。比起水里的气味来，我手上的血腥味根本不算一回事，更何况出血又不多。割破的地方已无碍，左手出血还可以让手不再抽筋。

现在我能想什么呢？他想。没有什么是可以想的。我什么也别想，光等后面的鲨鱼来吧。但愿这真的是一场梦，他想。但是谁知道呢？也许结局会很好。

接着赶到的是一条独来独往的六鳃鲨。要是猪有那么大的嘴，让你可以把头伸进去，那么这条鲨鱼活像是一头直奔食槽的猪。老人任它袭击大鱼，接着他把绑在桨上的刀往下一推，刺进了鲨鱼的脑袋。不过鲨鱼滚动着身子，往后急退，折断了刀子。

老人静下心来操舵。他甚至没有去看大鲨鱼慢慢地下沉，起初露出整个身子，后来变小了，后来成了一丁点。那情景常使老人着迷，但这一回，他连看都没看。

“现在我还有那把手钩，”他说，“但那东西没有用。我有两把桨，还有舵柄，还有短棍。”

现在它们把我击败了，他想。我太老了，没法用棍子把鲨鱼打死。但是，只要我还有桨，还有短棍，还有舵柄，我就要试一试。

他又把手浸到海水里。这时已渐渐到了傍晚，除了大海和天空，什么也看不到。空中的风比刚才要大了。他希望不久会看到陆地。

“你累了，老头子，”他说，“你的心累了。”

直到日落之前不久，鲨鱼才又来攻击。

老人看到几根棕色的鳍，它们沿着准是大鱼在水中留下的宽阔踪迹追踪过来，甚至没有东闻西嗅寻找气味，便直奔小船，并排游着。

他卡住了舵，系好帆脚索，伸手到船尾下去拿棍子。这是一把断桨的柄，锯成了大约两英寸半长。因为手柄很短，他只能用一只手发力。他右手拿起短棍，紧紧握住，看着鲨鱼过来。两条都是加拉诺鲨。

“我得让第一条鲨鱼牢牢咬住了再动手打它的鼻尖，或者直接打它的头顶。”他想。

两条鲨鱼同时逼近。他看见离他更近的一条张大嘴巴，咬住了大鱼银色的一侧，于是便高高举起短棍，重重地敲了下去，打在鲨鱼大脑袋的顶上。短棍敲上去有一种敲在坚实的橡皮上的感觉。但是他也感觉到了僵硬的骨头。鲨鱼从大鱼身上往下滑的时候，他又狠狠地敲打鲨鱼的鼻尖。

另一条鲨鱼在游进游出，这时张大了嘴又游过来了。鲨鱼撞击着大鱼，咬紧了嘴巴，老人看到几块白花花的鱼肉从它的嘴角上挂下来。他向这条鲨鱼打去，却只敲在头上。那鲨鱼看着他，把肉叼走了。鲨鱼溜走，把肉吞下的那一刹那，老人再次挥动短棍朝它打去，却只击在厚实的橡皮上。

“来吧，加拉诺鲨，”老人说，“再游过来吧。”

鲨鱼急匆匆游过来了，正要合上嘴巴，老人就下手了，把短棍举得不能再高了，结结实实地打了它。这回他觉得打到了脑袋根部的骨头。鲨鱼无力地把肉叼走，从大鱼身上滑下来的时候，老人又敲打了同一个地方。

老人提防鲨鱼再来，但没有一条再露面。随后他看到一条在水面上打转，却没有见到另外一条的鳍。

我不能指望把它们给宰了，他想。年轻时倒是可以的。不过，我已让它们俩都受了重伤，没有一条会好过。要是我能用双手击棍，那肯定能把第一条宰了，甚至就是现在也行，他想。

他不想去看大鱼，知道半条鱼已经给咬烂了。他同鲨鱼搏斗时太阳已经下沉。

“天很快就会黑，”他说，“然后我该看到哈瓦那的灯光。要是我往东太远了，我会看到其中一个新近开发的沙滩的灯光。”

现在我不可能离陆地太远了。我希望没有人会太担心。当然只有那个男孩会担心。但是，可以肯定他很有信心。很多年长一点的渔夫会担心，很多其他人也会担心，他想。我生活在一个很好的小镇里。

他没法再跟鱼说话了，因为它已经被咬得稀巴烂。随后他想起了什么。

“半条鱼，”他说，“你原来是整条的。很遗憾我走得离岸太远了。我把我们俩都毁了。不过我们还是宰了很多鲨鱼，你和我，而且也毁了很多别的鱼。你宰过多少鱼，鱼老？你头上的矛不是白生的。”

他喜欢想这条鱼，想它要是能自由游弋，会怎样对付一条鲨鱼。我应该砍下它的嘴巴，用它来跟鲨鱼搏斗，他想。可是没有斧子，更没有小刀。

但是，如果我有，而且能够将鱼嘴绑在桨柄上，那会是一件多好的武器！那样我们就可以共同对付鲨鱼了。要是它们晚上来，你怎么办呢？你能做什么呢？

“同它们斗，”他说，“我会一直斗到死。”

但现在一片漆黑，不见光亮，也没有灯光，只有风在刮，帆不住地拖扯着。他觉得说不定自己已经死了。他双手并拢，碰了碰手掌。双手并没有死，只要一开一合，就能感到活生生的痛。他背靠船尾，知道自己并没有死，这是肩膀的疼痛告诉他的。

我还有那些祈祷要做，要是捕到鱼的话，我答应过要做的，他想。但是现在我累得做不动了。我还是把麻袋拿来披在肩上吧。

他躺在船尾，操着舵，等待天空出现亮光。我还有半条鱼，他想。也许我走运，能把前半条带回去。我得有点运气。不，他说，你走得离岸太远，这就毁了你的运气。

“别傻了，”他大声说，“别睡着了，掌你的舵。你可能还有不少运气呢。”

“要是有地方出卖运气，我倒愿意买一些。”他说。

我用什么来买呢？他问自己。难道用丢掉的鱼叉、断了的小刀，还有一双坏手？

“也许你可以，”他说，“你在海上待了八十四天，想要拿它来买运气。它们也差一点卖给你了。”

我决不能胡思乱想了，他想。运气是以很多不同的形式出现的，谁能认出它来呢？不过我愿意买一些，不管以什么形式，不管要多少钱。但愿我能看到灯火的亮光，他想。我希望得到的东西太多。但这是我现在希望得到的东西。他竭力把自己安顿得舒适些来操舵，而且他知道自己并没有死，因为身上还在疼。

准是在夜里十点左右，他看到了城市灯光的倒影。开始不过隐约可见，就像月亮升起前的天光。随后，隔着随风力加大而变得汹涌的海洋，这些光渐渐地清晰了。他在光影中驾驶着，想必很快就会抵达海流的边缘了。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想。它们很可能会再来袭击我。但是，一个人没有武器，身在黑暗中，拿什么来跟它们斗呢？

现在他身子又僵又疼，他的伤口和身上所有的用力部位在夜晚的寒气中痛得厉害。我希望不必再搏斗了，他想。我多么希望不必再搏斗了。

但是到了半夜，他还是搏斗了，这回他明白搏斗是徒劳的。它们成群地游来，他只能看到它们的鳍在水中划出一道道线，还有它们扑向大鱼时留下的磷光。他用短棍去打鲨鱼头，听见鲨鱼嘴巴咔嚓咬下去，在底下咬住大鱼时小船在摇晃。他只能凭感觉和听觉死命打下去，只觉得短棍被什么东西抓住，就没了。

他猛地从船舵上拉下舵柄，用它乱打乱砍，双手握住舵柄一次次猛砸下去。但是这时它们到了船头，一个接着一个，或者成群地扑上来，把肉一块块地撕下。转身再来时，这些肉在水下闪着光。

最后一条鲨鱼向鱼头直扑过去，他知道这下完了。这时鲨鱼的嘴被撕不下来的沉甸甸的鱼头卡住了，他用舵柄砸向鲨鱼头，一次、两次，砸了又砸。他听见舵柄断了，便用断柄刺向鲨鱼。他觉出断柄刺了进去，知道它很锋利，于是又往里刺。鲨鱼松开嘴巴，打着滚游走了。那是鲨鱼群中最晚来的一条，再也没有东西可供它们吃的了。

这时老人差点连气都透不过来了，他觉得嘴里的味道怪怪的，是一种铜臭味，甜甜的。他害怕了一阵子，不过那味道并不太重。

他往海里吐了口痰，说：“你吃吧，加拉诺鲨。做个梦吧，梦见你杀了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终于被击垮了，而且无法进行任何补救。他回到船尾，发现尽管舵柄的一头已经参差不齐，但还是能塞进舵孔，让他对付着可以驾驶。他把麻袋披在肩上，驾着小船上路了。他轻松地驾着船，没有任何想法和感觉。他现在已经超脱一切，只是尽心尽力地驾着小船朝目的港驶去。夜里鲨鱼袭击了鱼骨，就像人从桌上捡起面包屑那样。老人不去理它们，除了驾驶，他什么也不在意。现在他只注意到，没有了船边的重物，小船行驶起来那么轻巧、那么顺畅。

这船不错，他想。除了舵柄，它完好无损，而舵柄是很容易更换的。

他能感觉到小船已驶进海流，看得见岸上沙滩村落的灯光了。他知道现在他已经到了哪里，回家已是毫不费力了。

无论如何，风是我们的朋友，他想。随后他补充道，有时候是。还有大海，海里有我们的朋友和敌人。还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就只是床，他想。床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被打垮倒反而轻松了，他想。我从来不知道会这么轻松。是什么把你击垮的呢？他想。

“什么也没有，”他大声说，“我出海太远了。”

他驶进小港的时候，露台饭馆屋顶上的灯灭了，他知道大家都已上床。海风越刮越大，这时已十分强劲，但是海港十分宁静。他驶进了岩石下的一小片沙石滩，没有人帮忙，他便独自把船往上划，离海尽量远些。随后他跨出船，把小船系在一块岩石上。

他取下桅杆，卷起船帆，把它捆好。接着他扛起桅杆，开始往上爬，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有多累。他停了一会儿，回头瞧了瞧，在水里街灯的倒影中，看到了巨大的鱼尾，直竖着，好长一段拖在船尾后面。他看到了背脊裸露的白线，黑乎乎的鱼头，伸出的长嘴，头尾之间光秃秃没有一点肉。

他又开始往上爬，到了顶上摔倒了，他躺了一会儿，桅杆斜压在肩上。他挣扎着要起来，但太难了。他扛着桅杆坐在那儿，朝路那边望去。一只猫从路对面经过，忙着自己的事儿。老人看着它。然后他只是瞧着路。

最后他放下桅杆，站了起来。他又拿起桅杆，放在肩上，开始往上走，坐下来歇了五次才走回自己的小棚屋。

在棚屋里，他把桅杆竖在墙边，摸黑找到了一个水瓶，喝了口水。随后他在床上躺了下来。他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肩上，然后盖在背上和腿上，他脸朝下趴在报纸上，胳膊伸直，掌心朝上。

早上那孩子从门外探进头来时，他正在熟睡。风刮得太厉害，漂浮着的船只不会出海。孩子睡得很晚，而且跟每天早晨一样，他来到老人的棚屋。孩子看见老人在呼吸，随后又看到了他的手，于是便哭了起来。他悄悄地出门去弄些咖啡，一路都在哭着。

很多渔夫围在船边，看着绑在船沿上的东西。其中的一个卷起了裤腿站在水里，用一段绳子在丈量鱼的骨架。

孩子没有下去，他已经去过那里。一个渔夫在为他看管小船。

“他怎么样？”一个渔夫叫道。

“在睡觉呢。”孩子叫道。他不在乎人家看见他在哭，“谁也别去打搅他。”

“从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长。”正在丈量的渔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说。

他走进露台饭馆，要了一罐咖啡。

“要热的，多加些牛奶和糖。”

“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等会儿我看他能吃些什么。”

“多好的鱼呀，”老板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鱼。你昨天捕到的两条也是好鱼。”

“活见鬼，我的鱼。”孩子说着又哭了起来。

“你要什么饮料吗？”老板问。

“不要，”孩子说，“告诉他们别打搅圣地亚哥。我会回来的。”

“告诉他我心里有多难过。”

“谢谢。”孩子说。

孩子拎了一罐热咖啡，走到了老人的棚屋，坐在他旁边，直到老人醒过来。有一回他看上去像是醒来了，但是又沉沉地睡过去了。孩子穿过马路，借些木头来热咖啡。

老人终于醒来了。

“别坐起来，”孩子说，“喝点这个。”他往杯子里倒了些咖啡。

老人接过咖啡，喝了下去。

“它们打垮了我，曼诺林，”他说，“它们确实打垮了我。”

“它没有打垮你，那条鱼没有打垮你。”

“是的，确实不是。那是后来的事。”

“佩德里科照看着小船和渔具。你打算将鱼头怎么办？”

“让佩德里科把它切碎做诱饵吧。”

“还有尖尖的鱼嘴呢？”

“你要就留着吧。”

“我要，”孩子说，“现在我们得计划一下其他的事情了。”

“他们找过我吗？”

“当然，动用了海岸警卫队和飞机。”

“海洋那么大，船又那么小，很难看得到。”老人说。他注意到，有人可以交谈，而不是自言自语和对着大海说话，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儿。“我想着你呢，”他说，“你捕到什么啦？”

“第一天一条，第二天一条，第三天两条。”

“很好啊。”

“现在我们又可以一起捕鱼了。”

“不，我的运气不好。我再也不会走运了。”

“让运气见鬼去吧，”孩子说，“我会带来运气。”

“你家里人会怎么说？”

“我不在乎。昨天我捉到了两条。但现在我们要一起捕鱼了，我需要学的还很多。”

“我们得搞一支很好的鱼镖，一直在船上备着。你可以用旧福特车上的弹簧片做刀刃。可以拿到瓜纳瓦科阿去打磨。这样应该会很锋利，不要回火，免得把它弄断了。我的刀就断了。”

“我再搞一把刀，把弹簧磨好。这大风要刮多少天？”

“可能三天。也可能更长一点。”

“我把一切都准备好，”孩子说，“你把你的手养好，老爷子。”

“我知道怎么保养。夜里，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东西，觉得胸膛里什么东西坏了。”

“把那也养好，”孩子说，“躺下，老爷子，我会把你的干净衬衫送来，还有一些吃的。”

“我不在的那些日子的报纸，也拿一份来。”老人说。

“你得尽快养好，我有那么多东西要学，而你什么都能教。你受了多少苦呀？”

“很多。”老人说。

“我会送吃的和报纸过来。”孩子说，“好好休息，老爷子。我会从药店给你搞些治手的药来。”

“别忘了告诉佩德里科，鱼头归他了。”

“不会忘记的，我记着呢。”

孩子出了门，沿着破损的珊瑚石路走着，又哭了起来。

那天下午，露台饭馆里来了一群游客，其中一个女的往下瞧着海水，在空啤酒罐和死換鱼中间，看到了一根又大又长的白色脊柱骨，骨头的末端耸立着一个巨大的尾巴。东风在港口不断掀起大浪的时候，尾巴随波涛起伏着。

“那是什么？”她指着大鱼长长的背脊骨问一个侍者，现在背脊只不过是一堆垃圾，等着被潮水冲走。

“Tiburon[21]，”侍者说，“Eshark[22]。”他正打算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以前可不知道鲨鱼有这么漂亮、样子这么好看的尾巴。”

“我也不知道。”她的一个男旅伴说。

在路另一头的棚屋里，老人又睡着了。他还是脸朝下睡着，而那个孩子就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老人正梦见狮子。

（黄源深 译）

白象似的群山

埃布罗河[23]峡谷对面的群山又白又长。峡谷的这一边没有阴影，也没有树木，车站设在阳光下的两条铁路线之间。紧靠车站的一边，是房屋投下的热乎乎的阴影，一道由一串串竹珠编成的门帘挂在通向酒吧的门上，用来挡苍蝇。那个美国人和跟他同行的女孩就坐在屋外阴暗处的桌旁。天气很热，来自巴塞罗那的特快还有四十分钟才进站。它将在这个站点停车两分钟，然后开往马德里。

“我们喝什么？”女孩问。她已经脱掉帽子，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够热的。”男人说。

“我们喝啤酒吧。”

“Dos cevezas[24]。”男人冲着门帘里面说道。

“大杯的？”门洞里的一个妇人问道。

“对，两大杯。”

妇人拿来两杯啤酒和两个布垫子。她把布垫子和啤酒杯放在桌上，看着男人和女孩。女孩正在眺望连绵的山脉。它们在阳光下呈白色，而原野则是棕色的，很干燥。

“它们看上去就像一群白象。”她说。

“我从来就没见过白象。”男人喝着啤酒。

“是的，你不会见过的。”

“我有可能见过，”男人说，“你说我不会见过说明不了什么。”

女孩看着珠子门帘。“这上面印了字，”她说，“是什么意思？”

“Anis del Toro[25]，是一种饮料。”

“我们可以尝尝吗？”

男人隔着门帘喊道：“喂。”妇人从酒吧走出来。

“四雷阿尔[26]。”

“我们要两杯托罗茴香酒。”

“掺水吗？”

“你要掺水吗？”

“我也不知道，”女孩说，“掺了水好喝吗？”

“还行。”

“你们要掺水吗？”妇人问道。

“要，要掺水。”

“有股甘草味。”女孩说着放下了杯子。

“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

“是的，”女孩说，“所有的东西都有股甘草味。特别是那些你等了很久的东西，比如苦艾酒。”

“得了，别说了。”

“是你先开始的，”女孩说，“我刚才一直觉得很有趣，还蛮开心的。”

“那么，我们就想办法开心开心吧。”

“好呀。我一直在努力呀。我说了那些山看上去像一群白象。这个比喻够聪明吧？”

“确实很聪明。”

“我还想着去尝尝这种没喝过的饮料。这就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到处看看，尝尝没喝过的饮料，是不是呀？”

“差不多吧。”

女孩看着对面的群山。

“这些山真可爱，”她说，“它们其实看上去并不像一群白象。我指的是透过树木，它们表面的颜色是白的。”

“我们再喝一杯？”

“好呀。”

热风把珠帘吹到了桌边。

“这啤酒又冰凉又爽口。”男人说。

“非常好。”女孩说。

“这真的是一个极其简单的手术，吉格，”男人说，“其实根本就算不上是手术。”

女孩看着桌腿下方的地面。

“我知道你不会在意的，吉格。真的没什么。只是注入一点空气而已。”

女孩什么都没有说。

“我会和你一起去，一直待在你身边。他们只是往里面注入一点空气，随后就一切正常了。”

“那我们以后呢？”

“以后我们就没事了。像从前那样。”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这是唯一一件让我们心烦，让我们不开心的事。”

女孩看着珠帘，伸手拿起两串珠子。

“你觉得之后我们就没事了，会很幸福。”

“我知道我们会。你不用害怕。我认识好多做过那种手术的人。”

“我也认识，”女孩说，“之后他们都很幸福。”

“好吧，”男人说，“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去做。你如果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的。但我知道那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你真想要我去做吗？”

“我觉得这是最妥当的办法。但是你如果真的不愿意，我不会让你去做的。”

“如果我做了，你就会很高兴，一切就会像从前一样，你还会爱我？”

“我现在就爱着你。你知道我爱你。”

“我知道。但是假如我做了，那么我要是再说诸如白象之类的话，就又会很美妙，又会让你喜欢了？”

“我会喜欢的。我现在就喜欢，但我只是没办法去想那些。你知道我心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去做，你不会担心吗？”

“我不会担心的，因为这非常地简单。”

“那我就去做，因为我不在乎我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在乎我自己。”

“可是，我在乎你呀。”

“哦，是的，但我不在乎我自己。我会去做的，这样一切又都会好起来了。”

“如果你是这么想的，我可不想让你去做。”

女孩站起身来，走到车站的尽头。铁路对面，在另一边，是埃布罗河两岸的粮田和树木。更远处，在河的那边，是高山。一片云影掠过粮田，透过树林，她看见了那条河。

“我们本来可以拥有这一切，”她说，“我们本来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但是我们每天都在让这变得越发不可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可以拥有一切。”

“我们确实可以拥有一切。”

“不能，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不能，我们不能。”

“我们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行，我们不能。那已经不属于我们了。”

“属于我们。”

“不对，不属于了。一旦被拿走，你就再也拿不回来了。”

“但它还没有被拿走。”

“我们等着瞧吧。”

“回阴凉的地方来，”他说，“你不要那么想。”

“我什么都没想，”女孩说，“我只知道事实。”

“我不要你去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

“或对我不好的事情。”她说，“我知道。我们可以再来一杯啤酒吗？”

“好的。但你应该明白——”

“我明白，”女孩说，“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个了？”

他们在桌旁坐下，女孩看着峡谷对面较干燥那一侧的群山，男人看了看女孩，又看了看桌子。

“你应该了解，”他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是不会要你去做的。如果这对你很重要，我非常愿意承担这一切。”

“这对你就一点都不重要吗？我们可以就这样生活下去。”

“那当然。但我只要你，我不想要别人。我知道这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是的，你知道那非常简单。”

“随你怎么说吧，但我确实知道。”

“你现在能为我做件事儿吗？”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就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别说了，可以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靠车站墙壁放着的旅行包，包上贴着他们曾经住过的旅馆的标签。

“可是我不想要你去做了，”他说，“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要尖叫了。”女孩说。

妇人端着两杯啤酒从门帘里走出来，把啤酒放在潮湿的布垫子上。“火车五分钟内到站。”她说。

“她说什么？”女孩问道。

“火车五分钟内到站。”

女孩朝妇人灿烂地一笑，表示谢意。

“我最好还是把包拿到车站的另一边去吧。”男人说。她对他笑了笑。

“好呀。放好了就回来，我们把啤酒喝完。”

他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旅行包，拎着它们绕过车站，来到另一条铁轨跟前。他顺着铁轨望去，但看不见火车。他走回来，穿过酒吧，里面等车的人在喝酒。他在吧台前喝了一杯茴香酒，看着人群。他们都在耐心地等着火车。他穿过珠帘来到外面。她正坐在桌旁，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你觉得好点了吗？”他问道。

“我觉得很好呀，”她说，“我没事了。我觉得很好。”

（汤伟 译）

大双心河（一）

火车绕过那些树木被烧掉了的小山丘中的一座，沿着铁轨继续往北开，消失在视野里。尼克坐在行李员从行李车厢扔出的一捆帆布和铺盖上。镇子没有了，除了铁轨和焦土，什么都没剩下。曾在塞内镇[27]大街上一字排开的十三家酒吧不见了，大厦旅馆的房基露出地面，大火把石头都烧裂了。塞内镇就剩下了这些，连地皮都被烧掉了一层。

尼克看了一眼那片被烧焦的山坡，他曾期望在那里找到镇上那些散落的住房。他沿着铁轨往回走，来到架在河上的桥旁。河还在那里，河水绕着木桥桩打转。尼克看着桥下，棕色的河水清澈透明，河水的颜色来自铺满河床的卵石。鳟鱼摆动鱼鳍，在逆流中保持着平衡，在他观看的过程中，它们快速地变动体位，以便在激流中稳住身体。尼克看了很久很久。

他观察着鳟鱼怎样迎着水流保持稳定，许多鳟鱼待在水流湍急的深水处，透过玻璃一样凸张的水面，它们看上去稍稍有点变形。在木头桥桩阻力的作用下，平坦流畅的水面皱起水波。大鳟鱼都待在水潭的底部，尼克刚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后来他看见了它们，它们看上去像是要把自己固定在底部的沙层上，水流把沙子砾石冲出一股股荡起的迷雾。

在桥上，尼克看着脚下的河水。天气很热，一只翠鸟沿着溪流往上游飞。尼克已有很久没有注意过河水和水里的鳟鱼了，它们看上去活得很惬意。翠鸟的投影从河面掠过时，一条大鳟鱼以一种缓长的弧度向上游冲去，那弧度来自它的影子，鱼一露出水面，影子旋即消失在阳光下。当它再次钻进水里之后，影子仿佛随着水流，不受任何阻挡地往下漂去，鳟鱼回到桥下它原先待着的地方，迎着水流绷紧身体。

尼克的心随着鳟鱼的动作收缩了一下。从前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转身朝下游望去。河流伸向远方，河底铺满了卵石，能看见一些浅滩和大石块，绕过一面峭壁，有个很深的水潭。

尼克踩着枕木往回走，他的背包就放在铁路边上的灰烬里。他的心情很不错。他调整了一下铺盖卷上的绳子，紧了紧背带，把背包甩上后背，手臂穿过背带环，并用前额顶住宽宽的扎带，以减轻行李对肩膀的拉力。但行李还是太沉。实在是太沉了。他手里拿着皮制的鱼竿套，身体往前倾斜，这样背包的重量就落在了肩膀上。他走在一条和铁轨平行的路上，把烈日下烧毁的镇子留在了身后，路两边都是被烈火烧得满目疮痍的大山，他在一个小山丘那里转了个弯，走上一条回乡村的小路。途中，沉甸甸的背包勒疼了他。路一直都是上坡，爬山真辛苦。尼克肌肉酸痛，天气又热，但是他的心情很好。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一切都抛在了脑后，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写作，什么都不需要。一切都留在了身后。

自从他下了火车，行李员把他的背包从打开的车门扔出来以后，情况就不一样了。塞内镇被烧毁了，周围的土地也被烧得变了样，但是这没什么。总不可能什么都被烧光了吧。他知道这一点。他徒步走在山路上，在烈日下流着汗，翻越那道把铁路和松原分隔开的山脉。

除了偶尔的下坡，连绵的山路一直朝上伸展。尼克继续往上爬。那条路在和被火烧过的山坡平行一段之后，终于到达了山顶。尼克背靠一个树桩，从背带里脱出身来。前方，他能看到的只有那片松原。被焚烧的土地到了山的左边就止住了。前方平原上是一片片小岛似的深色松树林。左边很远的地方是那条河流。尼克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了阳光下闪烁的河水。

前方，除了松树林，就只有远处的青山，它标出了苏必利尔湖边的高地。日光炙灼，他几乎看不到平原那头遥远淡黛的山影。如果他使劲看，反而看不见什么，但是如果随便瞟上一眼，就能看见远处那片山脉形成的高地。

尼克背靠烧焦的树桩坐着，抽了根烟。他的背包平稳地立放在树桩上，随时可以上肩，背包上有一个被他后背压出的坑。尼克坐在那里抽烟，眺望着原野。他不需要拿出地图。根据河流的方位，他就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

抽烟时，他向前伸展着双腿，发现一只在地上爬行的蚱蜢，它爬上了他的羊毛袜。这只蚱蜢是黑色的。刚才登山时，他惊动了不少尘土中的蚱蜢。它们都是黑色的，不是那种起飞时从黑翅鞘里伸出黄黑色或红黑色翅膀、呼呼生风的大蚱蜢。这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蚱蜢，但颜色都是黑黢黢的。尼克刚才赶路时曾经纳闷过，但没有仔细去想。现在，看着这只正用它分成四瓣的嘴唇啃袜子上羊毛的黑蚱蜢，他意识到它们之所以变黑，是因为生活在这片烧焦了的土地上。他看出来这场大火发生在去年，但所有的蚱蜢都变黑了。他想知道它们目前的样子会持续多久。

他小心地抓住蚱蜢的翅膀，把它翻转过来，蚱蜢所有的脚都在空中舞动，他看了看它满是环节的肚皮。果然，那儿也是黑色的，亮闪闪的，而头和后背上却是灰扑扑的。

“飞吧，蚱蜢。”尼克说，他第一次大声说出话来，“飞到什么地方去吧。”

他把蚱蜢抛向空中，看着它飞到路对面一个烧焦的树桩上。

尼克站起来，把后背靠在立在树桩上的背包上，胳膊穿过背带。他背着背包站在山脊上，目光越过荒野，看着远处的河流，然后离开大路向山下走去。脚下的路踩上去很舒服。往下走了两百码后，火烧的痕迹终止了。接下来要穿过一片齐脚踝高的香蕨木和一簇一簇的短叶松，有很长一段不时起伏的山野，脚下是沙地，乡间充满了生机。

尼克依靠太阳的位置确定方向。他知道自己该在哪里与河流会合，他继续行走在松原上，登上小山包，观察前方的山包，有时则站在山包上，观看左右两边茂密的松林。他折下几枝石楠似的香蕨木，插在背包的背带上。枝条被磨破了，他一边走，一边闻着枝条散发出的香味。

他走在高低不平、一点阴凉也没有的松原上，又累又热。他知道只要往左转，他随时可以与河流会合，最多不会超过一英里的路程。但他继续往北走，他要在一天的路程内，尽可能地往河的上游走。

一段时间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有一片很大的岛状松树林，就耸立在他穿越的丘陵地带上。他先往下走了一段，然后慢慢上到与其连接的顶端，转了个弯，朝松树林走去。

松树林里没有低矮的灌木丛。那些树的树干一直往上长，有的则向彼此的方向倾斜。棕色的树干笔直，低矮处没有枝杈。枝杈长在很高的地方，部分交织在一起，把浓密的阴影投在棕色的地面上。树林外部有一圈空地，也是棕色的，尼克走在上面，脚底下很松软。地面上积满了松针，它超出了高处枝杈覆盖的面积。树在长高，枝杈也在往上移，把曾被阴影覆盖的空地留给了太阳。树林延伸出来的空地的边缘上，长着香蕨木。

尼克卸下背包，躺到树荫下。他仰面躺着，看着上方的松树。他伸展身体，脖子、后背和腰都得到了休息。背部贴在地上感觉很舒服。他透过树枝看着天空，接着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朝上看了看。风刮过高处的树枝。他再次闭上眼睛，睡着了。

尼克醒来后，感到身体僵硬麻木。太阳差不多落下去了。他的背包很沉，把包背上肩时，背带勒疼了他。他背着包弯下腰，捡起皮鱼竿套，离开了松树林。他穿过长着香蕨木的洼地，朝河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最多还有一英里的路程。

他走下一个布满树桩的山坡，来到一片草场。河流流过草场边缘。尼克很高兴到达了河边。他穿过草场往上游走。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炎热的白天一过，草上就生出浓重的露水。河流无声无息，水流急而平稳。来到草场尽头后，他没有急着去到那块准备安营扎寨的高地，而是先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浮出水面的鳟鱼。太阳落山后，鳟鱼浮出水面，捕食小溪对面沼泽地里飞来的虫子。鳟鱼跃出水面捕捉虫子。尼克穿过水边一段草地时，鳟鱼曾高高地跃出水面。而此刻他朝下游看去，虫子肯定都落在河面上了，因为下游的鳟鱼都在不停地捕食。他能看到的地方，鳟鱼都浮出了水面，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开始下雨了一样。

地势在不断地升高，地面上覆盖着沙子和树木，已经高到可以俯瞰整个草地、河道和沼泽地了。尼克丢下背包和鱼竿套，想找一块平坦一点的地方。他饿得慌，但是他想搭好帐篷后再做饭。两棵短叶松之间有块平地。他从背包里拿出斧头，砍掉两条露出地面的树根，这样就清理出一块足够睡觉的地方。他用手平整着沙土地，把所有香蕨木连根拔掉。他手上沾着香蕨木的味道，很好闻。他把凸起的地面弄平，不希望毯子下面有什么隆起的东西。平整完地面后，他打开三条毯子，先把贴地面铺的那条对折起来，再把另外两条铺在上面。

他用斧子从树桩上劈下一片闪亮的厚木片，再把它劈成几根固定帐篷用的木栓。他希望这些木栓长而结实，能够牢固地插入地里。取出的帐篷已摊在地上，这让靠着一棵短叶松的背包看上去小了很多。尼克把用作帐篷横梁的绳子的一端系在一棵松树干上，收紧绳子的另一端，把帐篷拉离地面，再把它系在另一棵松树上。帐篷吊在绳子上，像是挂在晾衣绳上的帆布毯。尼克用一根砍来的木杆子从里面撑起帆布的中心，再把帆布四周用木栓固定住，帐篷就搭好了。他收紧帐篷的四边，把木栓插入地里，用斧子的平头把木栓深深地砸进泥土里，直到捆在木栓上的绳子都埋进了土里，帆布帐篷像一面鼓一样绷得紧紧的。

尼克在帐篷的入口处挂了一块粗纱布，用来防蚊子。他带着包里的东西，从防蚊帘的下面爬进去，把东西放在紧靠帆布帐篷倾斜面的床头。光线透过棕色的帐篷照进来，帆布的味道很好闻，已经有了点神秘和家的感觉了。尼克快活地钻进帐篷。一天下来，他的心情一直不错。但现在不一样，事情都办完了，这是件必须做的事情，现在做好了。这是一趟艰苦的旅行，他非常疲劳。现在完成了。他搭好了帐篷，他安顿好了，没有什么能够伤害到他了。这是个扎营的好地方，他在这里，在一个好地方，他在他自己建造的家里。现在他饿了。

他从粗纱布帘子下面爬出来。外面已经相当黑了，帐篷里面反而亮一些。

尼克来到背包跟前，用手指从包底部一个装钉子的纸袋里掏出一根长钉，捏住它，再用斧子的平头把它轻轻钉进一棵松树的树干。他把背包挂在钉子上。他所有的用品都在包里，它们现在离开了地面，被保护起来了。

尼克饿了。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饿过。他打开一听青豆猪肉和一听意大利实心面，把它们倒进平底炒锅里。

“既然我自觉自愿地把这玩意儿背来，我就有吃它的权利。”尼克说。在黑暗的树林里，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他没再说话。

他用斧子从树桩上劈下几块松木，生了一堆火，把铁丝烧烤架支在火上，再用靴子把烧烤架的四只脚踩进泥土里。尼克把平底锅放在烧烤架上，就在篝火的上方。他更饿了。青豆和实心面都热了，尼克搅动着，把它们搅拌在一起。锅里冒出了气泡，一些小气泡艰难地冒到表面，味道很好闻。尼克拿出一瓶番茄酱，又切了四片面包。气泡越冒越多，尼克在火旁坐下，把平底锅从火上移开。他把锅里一半的食物倒进一个马口铁盘子里，食物在盘子里缓缓摊开。尼克知道现在还太烫。他往食物上面浇了点番茄酱。他知道豆子和实心面都还太烫。他先看了看篝火，又看了一眼帐篷，他可不想因为烫着舌头而扫了兴。他一直不喜欢吃炸香蕉，原因是他总等不及它冷下来。他的舌头很敏感。他已经饿极了。在几乎全黑的夜色里，他看见对岸沼泽地里升起一团薄雾。他又看了一眼帐篷。可以了，他从盘子里舀起满满一勺。

“基督啊。”尼克说。“耶稣基督啊。”他开心地说道。

他吃完一整盘后才想起面包。尼克就着面包吃完第二盘，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自从在圣伊尼亚斯[28]一个车站餐厅吃了一个火腿三明治，喝了一杯咖啡后，他还没吃过东西。这是非常愉快的经历，他曾经挨过饿，但当时无法满足自己的饥饿。要是愿意的话，他几小时前就可以安营了。河边有许多可以扎帐篷的地方。但还是这样好。

尼克往烤架下塞了两块松木。火苗蹿了上来。他忘了去打烧咖啡的水。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折叠式的帆布袋，走下山坡，穿过草地来到水边。对岸笼罩在白雾中。跪在岸边打水时，他感觉到了草地的湿冷。帆布袋鼓了起来，被水流用力地拖着。河水冰凉刺骨。尼克涮了涮袋子，拎着满满一袋水回到营地。打上来的水倒是没有那么冷。

尼克又钉了一根大钉子，把装满水的袋子挂起来。他用咖啡壶舀了半壶水，又往烤架下方的火里扔了几块木头，然后放上咖啡壶。他已经忘记怎么煮咖啡了。他记得曾就此和霍普金斯有过一次争执，但是却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立场。他决定把咖啡煮开。他想起来这正是霍普金斯的方法。他曾在每件事上都和霍普金斯争个没完。在等咖啡煮开的过程中，他开了一小听糖水杏子。他喜欢开罐头。他把罐头里的杏子倒进一个马口铁杯子里，一边注视着火上的咖啡，一边喝着杏子汁。刚开始他喝得很小心，以免汁溢出来，然后若有所思地吮吸着杏子，咽进肚子里。它们比新鲜的杏子还要好吃。

咖啡在他的注视下沸腾了。壶盖被顶了起来，咖啡和咖啡渣从咖啡壶的四周往下流。尼克把咖啡壶从火上移开。霍普金斯胜利了。他把糖放进装杏子的杯子，再把咖啡倒进去冷却。咖啡壶太烫，他不得不用帽子包住把手。他不会让咖啡在壶里泡很久。至少第一杯不能这样，要百分之百地按霍普金斯的方法做。霍普[29]配得上这样的尊重。他喝咖啡时非常讲究，他是尼克认识的人中最讲究的一个。不过量，但讲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霍普金斯说话时嘴唇不动。他打过马球，在德州赚到过几百万。当从电报里得知他的第一口大油井出油后，他是借了车钱赶到芝加哥的。他本可以打电报去要钱，但那么做太慢了。他们称霍普的女朋友“金发维纳斯[30]”。霍普并不在乎，因为她不是他真正的女朋友。霍普金斯十分自信地说过，谁都不会拿他真正的女朋友开玩笑。他是对的。电报来的时候霍普金斯正好不在。那是在黑河。他八天后才收到这份电报。霍普金斯把他的.22口径的小马牌自动手枪给了尼克，相机给了比尔，让大家永远记住他。他们打算明年夏天一起去钓鱼。霍普这个瘾君子[31]发了，他要买一艘游艇，大家一起沿苏必利尔湖北岸航行。他虽然很冲动，但他是认真的。他们互道珍重，心里都不是滋味。那趟出行也就此结束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霍普金斯。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黑河的事情。

尼克喝着咖啡，那是按霍普金斯的方法煮出来的咖啡。咖啡很苦。尼克笑了起来。这会是个很好的小说结尾。他的脑子转动起来。他知道他随时可以停下来，因为他太疲劳了。他倒掉壶里的咖啡，把渣子抖到篝火里，接着他点燃一根烟，进到帐篷里面，脱下鞋子和长裤，坐在毯子上，用长裤把鞋子卷起来当枕头，然后钻进了毯子里。

透过帐篷的前部，他注视着夜风下闪着红光的篝火。这是个安静的夜晚。沼泽地里一片寂静。尼克在毯子下面舒展身体。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尼克坐起来，划着一根火柴。蚊子就停在他头顶的篷布上。尼克把火柴快速地移向它，蚊子在火焰里发出一声令人满意的“嘶”声。火柴灭掉了。尼克躺回到毯子下。他侧过身子，闭上了眼睛。他困了，感到了睡意的降临。他在毯子下面蜷起身子，睡着了。

（汤伟 译）

大双心河（二）

早晨太阳出来之后，帐篷里面热了起来。尼克从挂在帐篷口的防蚊帘下钻出来，去看晨景。往外爬的时候，他的手触摸到了潮湿的草地。他手里拿着长裤和鞋子。太阳刚从小山后面爬上来，面前是草场、河流和沼泽地，白桦树矗立在河对岸沼泽地的绿色中。

清晨的河水清澈，水流急速平稳。下游两百码处，三根原木横跨河流，使得原木上方的河水又平又深。在尼克观看的当口，一只水貂顺着原木溜到河对岸，钻进了沼泽地。尼克很兴奋，晨光和河流都让他感到兴奋。他不想这么匆匆忙忙地吃早饭，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他点了一小堆篝火，放上咖啡壶。

烧水的那会儿，他拿着一个空瓶子，跨过高地的边缘，来到下面的草地上，草地被露水打湿，尼克想赶在太阳把草地晒干前，捉一些蚱蜢当鱼饵。他找到很多上好的蚱蜢，它们待在草茎的底部，有时则粘在草茎上。它们被露水打得又冷又湿，要等到被太阳烤暖和了才蹦得起来。他只捉中等大小、棕色的蚱蜢，把它们放进瓶子。他翻开一根原木，在下面发现了上百只蚱蜢。这是个蚱蜢的老窝。尼克往瓶子里放了大约五十只中等大小的棕色蚱蜢。他捉它们的时候，一些被太阳晒热了的蚱蜢开始跳开。它们边跳边飞，先飞上一段，然后僵直地栖落下来，像死了一样。

尼克知道，等他吃完早饭，这些蚱蜢就会像平时一样活蹦乱跳。要是草上没有露水，捉满一瓶好蚱蜢要花一整天的时间，他必须用帽子扑打，这样会打死很多蚱蜢。他在河里洗了手，接近河水让他感到兴奋。他回到帐篷那里，草里的蚱蜢僵硬地蹦着。被阳光烤暖后，成群的蚱蜢在瓶子里蹦上蹦下。尼克用一根松树枝条做瓶塞。枝条给瓶口留下足够的缝隙，这样既能有足够的空气流通，蚱蜢也蹦不出来。

他把原木翻回去，知道每天早晨都能在这里捉到蚱蜢。

尼克把装满蚱蜢的瓶子靠在一棵松树上。他快速用水和上荞麦面，均匀地搅动着，一杯水，一杯面。他往壶里放了一把咖啡，再从一个罐子里舀出一块牛油，让它在一个烧热了的煎锅上滑动，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然后往冒着烟的锅里均匀地倒进搅拌好的荞麦面，荞麦面像熔岩一样流淌开来，油溅了起来。荞麦面饼的外圈开始变硬，变黄，最后变脆了。饼的表面慢慢地冒出气泡，出现气孔。尼克把一片干净的松木片插到饼子棕黄色底部的下面。他把锅左右摇晃了两下，饼子松动了。我不想用锅直接给饼翻个，他心想。他把干净木片全部插到饼子的下面，把它翻了过来。饼子在锅里噼啪作响。

饼煎好后，尼克重新往锅里放上牛油。他把和好的面全用完了，又做了一张大的和一张小一点的煎饼。

尼克吃了一大一小两张煎饼，都抹了苹果酱。他给第三张饼也抹上苹果酱，把饼折了两下，用一张油纸包起来，放进上衣口袋里。他把装苹果酱的瓶子放回到背包里，又切了够做两个三明治的面包。

他在背包里找到一个大洋葱，把它一切两半，剥掉柔滑的外皮。然后他把半个洋葱切成片，做成洋葱三明治。他把三明治用油纸包好，放进卡其布上衣的另一个口袋里，并扣上扣子。他把煎锅翻过来扣在烤架上，喝着由于放了炼乳而变得甜而棕黄的咖啡，然后把营地收拾整齐了。这是一个很不错的营地。

尼克从装鱼竿的皮套里取出飞钓[32]竿，把它们接了起来，再把皮套塞进帐篷里。他装上卷轮，把鱼线穿过卡线环。穿线时，他不得不用两只手轮流拉住鱼线，以防止鱼线因为自身的重量而缩回去。这是一种很沉的双锥形飞钓线，尼克很久前花八块钱买的。线做得很沉，为的是让它在后甩时能够扬起来，向前时则平直沉稳，这样即使是没有重量的飞蝇饵，也能被甩出去。尼克打开一个装脑线[33]的铝盒子，脑线卷放在潮湿的绒布垫上。在去圣伊尼亚斯的火车上，尼克曾用冷水器里的水来保持垫子的湿润，湿润的垫子能保持羊肠脑线的柔软，尼克拆开一根脑线，在沉甸甸的飞钓线端结成一个环。他在脑线线端捆了一只鱼钩，这是一种小鱼钩，很细，有弹性。

尼克坐在那里，鱼竿横放在大腿上。他从蝇钩书[34]里取下鱼钩，拉紧鱼线，试了试竿的弹性以及结打得是否牢固。感觉很不错。他小心不让鱼钩钩住自己的手指头。

他手拿鱼竿，先朝下游走去，装蚱蜢瓶子的瓶口用一根皮带捆着，吊在他的脖子上，抄网挂在腰带的一个钩子上。一个面口袋被他用绳子捆住两个角，斜挎在肩上。面口袋拍打着他的腿。

披挂停当后，尼克觉得自己的样子有点别扭，但是也为自己能如此专业感到高兴。蚱蜢瓶在他胸前晃荡着。衬衣口袋里放着的午饭和蝇钩书，鼓鼓地顶在胸口上。

他踏进河水里，打了个冷战。他的裤子紧贴着腿，他感觉到了脚下的沙砾。河水很凉，冷得他直打战。

激流吸吮着他的双腿。他下水处的水深超过了膝盖。他蹚着水往前走。脚下的沙砾在打滑。他看着腿下的旋涡，侧过瓶口，打算取出一只蚱蜢。

第一只蚱蜢蹦出瓶口，掉进了水里。它被尼克右腿边上的旋涡吸了进去，从下游一点的地方露出水面。它在水中踢着腿，飞快地漂着。它快速地打着转，打破了平静的水面，不见了。一条鳟鱼吞下了它。

又一只蚱蜢从瓶子里探出头来。它舞动着触须，从瓶子里伸出前腿，准备往外跳。尼克抓住它的头，把细钩子穿过它的下巴，经过脖子进到它肚子最下面的那一节。蚱蜢用前脚抓住鱼钩，朝它吐着烟油一样的液体。尼克把它丢进了水里。

他右手握住鱼竿，顺着水流里蚱蜢的拉力放线。他用左手从卷轮上往外扯线，让线不受任何阻碍。他能看见细小水波里的蚱蜢。一会儿它就不见了。

鱼线被扯了一下。尼克拉了拉绷紧了的鱼线。这是今天的第一次咬钩。他拿住横跨激流正抖个不停的鱼竿，用左手往回收线。鳟鱼逆着水流挣扎，鱼竿被一次次地急促拉弯。尼克知道这是条小鱼。他往上举起鱼竿，鱼竿被拉成了弓形。

他看见鳟鱼在水中扭动着头和身子，以抵挡水里那根不停晃动的鱼线的拉扯。

尼克用左手抓住鱼线，把正疲乏地拍打河水的鳟鱼拉出水面。鱼背上长着清晰的、如同水底沙砾颜色的斑点，肚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尼克用右胳膊夹住鱼竿，弯下腰，右手插进水里。他用潮湿的右手抓住不停扭动的鳟鱼，解下钩在它嘴上的鱼钩，然后把鱼丢回到水里。

鳟鱼在水中摇摇晃晃地漂浮了一会儿，沉到河底一块石头的边上。尼克伸手去触摸它，水一直没到了他的胳膊肘。鳟鱼一动不动地待在水流中，躺在河底一块大石头边上的沙砾上。尼克用手指触摸它时，有一种又凉又滑的感觉，它游开了，游到了河底对面的阴影里。

它没事，尼克想，它只不过是累了。

他刚才触摸那条鳟鱼时，先把手弄湿了，这样就不会伤害鱼身上那层脆弱的黏液。如果用干燥的手去碰鳟鱼，鱼身上失去黏液保护的地方会受到一种白色真菌的攻击。多年前，他曾去一个挤满人的小河里钓鱼，身前身后都是在飞钓的人。尼克一次次地看到身上长着白菌斑的死鳟鱼，不是被水冲到岩石边，就是肚皮朝上地漂浮在水潭里。除非是自己一伙的，尼克不喜欢和别人一起钓鱼，他们总是扫你的兴。

他蹚着漫过膝盖的河水，蹒跚着往下游走去，穿过横跨溪流的一堆原木上游五十码处的浅水区。他手里捏着没有重装鱼饵的鱼钩涉水向前。他确信在浅水里能钓到小鳟鱼，但他不想这么做。现在这个时候，浅水里不会有大鳟鱼。

现在河水已经深至他的大腿，刺骨地冷。前方就是被圆木挡住的平缓河水。深色的河水表面很平静，左边是草场的底部，右边是沼泽地。

尼克站在水流里，向后仰着身体，从瓶子里取出一只蚱蜢。他把蚱蜢穿上钩，又朝它吐了口唾沫，来求得好运气。然后他从卷轮上拉出几码鱼线，把蚱蜢向前抛入湍急发黑的河水中。蚱蜢朝着原木漂去，随后被线的重量拉入水下。尼克用右手拿住鱼竿，让鱼线从他的指间流出。

鱼线被猛地拉出一长截。尼克往回拉了一下，鱼竿抖动起来，几乎对折起来，很危险，鱼线绷紧了，露出了水面，绷得紧紧的，一种有力、危险、持续不断的拉扯，尼克觉得只要再拉紧一点，脑线就会断掉，他松掉了鱼线。

鱼线飞快地往外出溜，卷轮的棘齿发出尖锐的叫声。太快了。尼克什么都无法检查，线还在飞快地往外出溜，卷轮的声音越来越尖。

卷轮露出轴心后，他激动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尼克站在没过大腿的刺骨水流中，往后仰着身体，把左手拇指使劲插入卷轮里。这么做实际上是很愚蠢的。

在他拇指压力的作用下，鱼线突然被绷得硬邦邦的，原木的另一边，一条大鳟鱼高高地跃出水面。看见跳起来的鳟鱼后，尼克连忙沉下竿头。不过在沉下竿头减小拉力的那一瞬间，他已感觉到拉力太大，线被拉得太紧了。当然，脑线断掉了。当弹力一下子消失，鱼线变得毫无生机时，他的感觉被证实了。鱼线随后松了下来。

他的情绪低落下来，嘴里发干。尼克往回绕着线。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鳟鱼。那么沉，那么大的劲，还有就是它跳起来时，露出的大个头。它看上去有三文鱼那么宽。

尼克的手在发抖。他慢慢地收着线。实在是太刺激了。他隐约觉得自己想吐，坐下来似乎会好受一点。

脑线是从系钩子的地方断开的。尼克用手拿住它。他想象那条鳟鱼待在河底的某个地方，贴着沙砾保持身体的位置，在原木下方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下巴上还钩着鱼钩。尼克知道鳟鱼的牙齿会割断系钩子的线，但是鱼钩会永远嵌在它的下巴里。他敢打赌这条鱼一定很愤怒。任何那样大的家伙都会发怒的。那是一条鳟鱼。脱钩前，它曾被很牢地钩住，牢得像块石头。拉它也像在拉一块石头。天哪，这可是一条大鱼。天哪，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大的鳟鱼。

尼克爬上岸，站在草地上，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也从鞋子里往外溢。他的鞋子咯吱咯吱地响着。他走过去，坐在原木上。他想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

他动了动泡在鞋中水里的大脚趾，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烟。他点着烟，把火柴随手扔进原木下方湍急的水流中。火柴棍在激流中打着转，一条很小的鳟鱼钻出水面来吃它。尼克大笑起来。他要先抽完这根烟。

他坐在原木上，抽着烟，在阳光下把自己晒晒干，他的后背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前方的河流在流进树林的地方变得很浅，弯弯曲曲地流进树林，能看见浅滩、阳光下的闪光、被水冲光滑了的大石块，还有沿岸的雪松和白桦树。原木被太阳烤得暖烘烘的，坐上去很光滑，没有树皮，摸上去有陈旧感；失望的心情渐渐从他心头消失。这伴随着让他肩膀疼痛的刺激而至的失望感，慢慢地消失了。现在没事了。他的鱼竿就平放在原木上，尼克在脑线上系了个新鱼钩，拉紧羊肠线，直到它结成一个死结。

装上鱼饵后，他拿起鱼竿，从原木的另一端下水，那里的水不算深。原木的下方和另一边是个深水潭。尼克绕过沼泽地边缘附近的浅滩，来到浅水处的河床上。

左边，在草场尽头树林开始的地方，一棵大榆树被连根拔起。它在一场暴风雨中倒下，向内倒在树林子里，它的根部粘着泥土块，上面长着青草，在河边构成一小截结实的堤岸。河水一直冲到被拔起的大树跟前。从他站立的地方，尼克能看见河里的一道道深槽，像车辙一样，那是水流在浅水河床上冲刷出来的。他站立的地方有很多卵石，再往前，到处是卵石和大石块；靠近树根的转弯处，河床是泥灰质的，深槽之间的绿色水藻在水中摇摆。

尼克先把鱼竿甩向身后，再往前甩，鱼线向前划出一条弧线，蚱蜢落在了水藻间的一条深沟里。一条鳟鱼咬住钩，尼克钓到了它。

尼克把鱼竿伸向远处倒下的那棵大树，在水流中溅着水往回拉。那条鱼扎入水中，弯曲的鱼竿在抖动。尼克把鳟鱼引出有水藻的危险区域，引向开阔的水域。他抓住逆着水流上下跳动的鱼竿，把鳟鱼往回拉。鱼左冲右突，但在一点一点地朝尼克靠拢，鱼竿的弹性顺从着鱼的冲刺和水下的急拉猛扯，但始终在把鱼往回拉。尼克小心缓慢地顺着鱼的冲劲往下游移动。他把鱼竿举过头顶，让鳟鱼悬在抄网的上方，然后举起抄网接住它。

沉甸甸的鳟鱼被抄网兜住，网眼里露出鳟鱼长着斑的脊背和银光闪闪的肚子。尼克解开鱼钩。鱼的侧面厚实，很好抓，大下颚向前突出，他让这条滑溜溜的喘着气的鱼滑落到从他肩头一直拖到水里的长口袋里。

尼克迎着水流张开布袋口，布袋里灌满了水，很沉。他提起布袋，布袋的底部仍然浸泡在水里，水从它的侧面往外流出。大鳟鱼在布袋底部的水里游动。

尼克朝下游走去，面前的布袋沉甸甸地浸在水里，拽着他的肩膀。

天气越来越热，太阳火辣辣地晒着他的脖子。

尼克钓到了一条很棒的鳟鱼。他并不想钓很多条。这里的河水又浅又宽，两岸长着树木。午前，左岸的树木在水中投下很短的阴影。尼克知道每个阴影下面都会有鳟鱼。到了下午，当太阳移到山那边以后，鳟鱼就会待在河对岸凉快的阴影里。

最大的鱼往往躲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在黑河上你总能钓到大鱼。太阳落山后，鱼们全都游到水流中去了。太阳完全落下之前，河面上会产生耀眼刺目的亮光，这时候在河里任何一个地方都能钓到大鱼。不过这时候的水面像阳光下的镜子一样耀眼，几乎无法下钓。当然，你可以去上游钓，但像黑河或者这条河，你必须逆着水流蹒跚而上，深的地方，河水会往你身上直涌。在水流如此湍急的情况下，去上游钓鱼没有什么意思。

尼克穿过浅滩往前走，一路留意着岸边的深水坑。紧靠水边长着一棵榉树，它的枝丫垂到了水里。河水回流到树叶的下方。这样的地方总会有鳟鱼。

尼克不想在那个水坑里钓鱼。他肯定鱼线会被树枝钩住。

不过那个水坑看上去很深。尼克朝水里丢了一只蚱蜢，水流带着它，从垂着的枝丫下面流进水坑。鱼线被猛地一拉，鱼上钩了。鳟鱼剧烈地翻滚着，在有树叶树枝的水面上露出半截身子。鱼线被钩住了。尼克使劲一拉，鳟鱼脱钩了。他收回鱼线，手里拿着鱼钩，朝下游走去。

前方靠近左岸的地方，有一根大原木。尼克发现它是空心的，一头朝着河的上游，河水平稳地流进去，只在原木的两端激起一些波纹。河水越来越深。空心原木的上半部分是干的，呈灰色。它的一部分处在阴影里。

尼克拔出蚱蜢瓶的木塞，一只蚱蜢附在木塞上，尼克拿起它，穿到钩子上，把它抛了出去。他把竿伸出去很远，这样一来，水里的蚱蜢就被移到流向原木空心的水流中。尼克沉下竿头，蚱蜢漂了进去。鱼钩被猛地咬住。尼克往回拉竿，除了一点弹动的感觉外，就像是鱼钩钩住了原木。

他竭力迫使鱼出到外面的水流中。它出来了，很费劲。

线松了下来，尼克以为鳟鱼逃脱了。随后他看见了它，非常近，在水流中，甩着头，想从钩子上脱身。它的嘴闭得紧紧的。鳟鱼在清澈的水流里挣扎着，试图脱身。

尼克用左手一圈一圈地往回绕线，他通过甩竿来收紧鱼线，想把鱼引到抄网那里，但是鱼游开了，看不见了，线在抖动。尼克逆着水流和鱼争斗，让鱼借助鱼竿的弹性在水中扑腾。他把鱼竿换到左手，把赖着不动、正和鱼竿搏斗的鱼往上游拉，再让它顺着水流流进网里。他把鱼从水里提起来，鱼在网里弯成一个沉甸甸的半圆形，抄网在滴水，尼克解开钩子，让鱼滑进口袋里。

他打开布袋口，低头看着在水里游动的两条大鳟鱼。

涉过渐渐变深的河水，尼克来到空心原木跟前。他把布口袋绕过头顶取下来，布口袋离开水面后，鱼扑腾起来，他把袋子挂起来，好让鱼深深地浸泡在水里，然后自己爬到原木上坐下，水从他的裤子和靴子里流入河中。他放下鱼竿，移到原木有遮阴的一端，从口袋里掏出三明治。他把三明治浸在冷水里，水流冲走了面包屑。他吃着三明治，舀了满满一帽子的河水来喝，在他喝到之前，水已经开始从帽子里往外流。

树荫下很凉快，他坐在原木上取出一支烟，划火柴点烟，火柴在灰木头上擦出一个浅坑。尼克弯下身子，在原木的侧面找到一个坚硬的地方，划着了火柴。他坐在那里抽烟，注视着河流。

前方的河道变窄了，流进一片沼泽地里。河水变得又平又深，长着雪松的沼泽地看上去很严实，松树的树干靠在一起，枝杈密集。走路穿过这样的沼泽地是不可能的。树的枝杈生长得如此低，你几乎要贴在地上爬行才过得去。你不可能劈开树杈往前走。这大概就是生活在沼泽地里的动物都长成那种样子的原因吧，尼克心想。

他后悔自己没有带书来。他想读点什么。他一点也不想进入沼泽地。他朝河的下游望去。一棵大雪松斜跨整个河道。再过去，河水流进了沼泽地。

尼克现在不想去那里。当水深到他腋窝的时候，他对涉水有一种抵触情绪，在那儿即使钓到了大鳟鱼，也拿不上岸。沼泽地的岸边光秃秃的，大雪松聚集在头顶上，阳光照不进来，只有一些斑驳的光亮。在水流湍急、光线昏暗的地方钓鱼简直就是悲剧。在沼泽地里钓鱼，是一种悲剧式的冒险。尼克不想这么干。他今天不想往河的下游再多走一步。

他拿出小刀，打开刀刃插在原木上。他提起布袋子，伸手取出一条大鳟鱼。尼克抓住鱼靠尾巴的部位，有点抓不住，鱼在手里乱动，他把鱼在原木上使劲摔了一下。鳟鱼颤抖了一下，不动了。尼克把它放在原木上的阴影中，又用同样的方法摔断了第二条鱼的脖子。他把它们并排放在原木上。它们都是上好的鳟鱼。

尼克剖开鱼肚清理内脏，从肛门一直剖开到下巴尖那里。鱼的全部内脏、鱼鳃和舌头被整个儿取了出来。两条鱼都是公的，灰白色的长条鱼白，光滑干净。连在一起的干干净净的内脏被一起拉了出来。尼克把内脏扔到岸上——让水貂去找吧。

他在水里把鱼清洗干净，当他把它们背朝上地放在水里时，它们就像活鱼一样，颜色还没有退去。他洗干净手，在原木上擦干。然后他把鱼放到铺在原木上的布袋上，把它们卷起来，捆好，放进抄网里。他的刀子还立在那里，刀刃插入原木。他把刀在木头上擦干净，放进口袋里。

尼克站在原木上，手里拿着鱼竿，身上挂着沉甸甸的抄网，他下到水里，快步朝岸边跑去，溅起阵阵水花。他爬上岸，穿过树丛朝高地走去。他要回营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流在树林里隐约可见。往后去沼泽地里钓鱼的日子还多着呢。

（汤伟 译）

弗朗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

现在是午餐时间，他们都坐在带绿色双层门帘的就餐帐篷里，装出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你们是想要酸橙汁还是柠檬汽水？”麦康伯问。

“我要一杯螺丝锥[35]。”罗伯特·威尔逊告诉他。

“我也要一杯螺丝锥。我得喝点什么。”麦康伯的妻子说。

“看来大家都想喝一点，”麦康伯表示同意，“叫他调三杯螺丝锥。”

那个打杂的男孩早已行动起来，他从帆布冰袋里取出酒瓶，风吹过掩映帐篷的树林，帆布袋的外面渗出了水珠。

“我该给他们多少钱？”麦康伯问。

“一镑足够了，”威尔逊告诉他，“别把他们惯坏了。”

“领班会分给他们吗？”

“那当然。”

半小时前，厨子、贴身仆人、剥兽皮的和脚夫们肩扛手抬，把弗朗西斯·麦康伯从营地边上凯旋般地抬回到他的帐篷。扛枪人没有加入这一行列。这群土著仆人在帐篷门口放下麦康伯，他接受了他们的祝贺，和他们一一握手，然后进了帐篷，坐在床上，直到他妻子走进来。她进来后没有和他说话，他就离开帐篷，在外面便携式脸盆里洗完手和脸，来到就餐帐篷跟前，坐在了树荫下吹得着凉风的一张舒适的帆布椅上。

“你算是打到你的狮子了，”罗伯特·威尔逊对他说，“挺他妈不错的一头狮子。”

麦康伯太太飞快地看了威尔逊一眼。她是个非常漂亮、保养得极好的女人，五年前，凭着她的美貌和社会地位，她用几张照片为一款自己从未用过的化妆品做广告，得到五千美金的酬劳。她嫁给麦康伯已经有十一年了。

“是头好狮子，不是吗？”麦康伯说。他妻子正看着他。她看这两个男人的样子，就像她从来不认识他们似的。

其中一个，威尔逊，那个白人猎人，她知道自己以前确实没有见过这个人。他中等个头，淡棕色的头发，一撇短而粗硬的胡子，脸色通红，一双极其冷漠的蓝眼睛，微笑的时候，眼角上几道浅浅的白色皱纹会欢快地加深几分，他此刻正朝着她微笑。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到他宽松外套里耷拉着的双肩，靠上衣左边口袋的一条子弹带里插着的四个大弹匣，移到他那双棕色的大手、旧便裤、脏兮兮的靴子，最后又回到了他的红脸膛上。她注意到他脸上晒出来的那片红色到了一圈白印子那里就止住了，那道印子是斯泰森毡帽留下来的，而那顶帽子此刻正挂在帐篷柱子上的一根钉子上。

“嗯，为狮子干杯。”罗伯特·威尔逊说。他又朝她笑了笑，而她正面无笑容、神情古怪地打量着她丈夫。

弗朗西斯·麦康伯个头很高，如果不考虑骨骼的长短，他的体型还是很匀称的。他肤色深暗，头发剪成划桨手的样子，嘴唇比较薄，相貌算得上英俊。他的狩猎装和威尔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全新的，他三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精于室内运动[36]，名下有好几项重大钓鱼比赛的纪录，但是就在刚才，他公开展示了自己是怎样的一个胆小鬼。

“为狮子干杯，”他说，“对你所做的一切，我真是感激不尽。”

他妻子玛格丽特把目光从他那里移开，又回到了威尔逊身上。

“我们别再提那头狮子了。”她说。

威尔逊面无笑容地看着她，但她却对着他微笑。

“今天真是太奇怪了，”她说，“你平时不是哪怕中午待在帐篷里，也要戴着那顶帽子吗？你告诉过我，我说。”

“也许会戴上。”威尔逊说。

“要知道你有一张非常红的脸，威尔逊先生。”她对他说完后，又笑了起来。

“喝酒喝的。”威尔逊说。

“我不这么认为，”她说，“弗朗西斯酒喝得很多，但他从来不脸红。”

“今天红了。”麦康伯试图开个玩笑。

“不对，”玛格丽特说，“是我的脸今天红了。但威尔逊先生的脸一直是红的。”

“肯定和人种有关，”威尔逊说，“哎，我说，你不会总拿我的美貌当话题吧？”

“我这才刚刚开始呢。”

“那就到此为止吧。”威尔逊说。

“今天谈起话来真困难。”玛格丽特说。

“别说傻话，玛戈。”她丈夫说。

“没什么难的，”威尔逊说，“打到了一头很棒的狮子。”

玛戈看着他俩，他俩都看出来她马上就要哭出声来了。威尔逊早就料到了这个，他感到恐惧，而麦康伯的感受则早已超出了恐惧。

“我真希望这件事没发生过。哦，我希望它没有发生过。”她说完就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她并没有哭出声来，但他们能看见她的肩膀在玫瑰色的防晒服下颤抖着。

“女人爱生气，”威尔逊对高个男人说，“无缘无故。神经兮兮的，不是这事儿就是那事儿。”

“不是这样的，”麦康伯说，“我估计我到死都得为这件事情忍气吞声了。”

“胡扯。我们来点烈酒。”威尔逊说，“把这件事情彻底忘掉。本来就没什么。”

“可以试试，”麦康伯说，“不过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事情。”

“没什么，”威尔逊说，“不值一提。”

他们就这么坐在树荫下，帐篷搭在刺槐树茂密的树冠下面，身后是大石块堆成的峭壁，面前的草地一直延伸到布满卵石的小溪边，小溪对岸则是树林。他们喝着凉爽的加了酸橙的酒，仆人布置午餐餐桌那会儿，他俩都在逃避着对方的眼睛，威尔逊看得出来，现在所有的仆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他看见麦康伯的贴身仆人在往桌子上放盘子时，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的主人，便用斯瓦希里语[37]训斥了他几句。那个仆人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去。

“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麦康伯问道。

“没说什么。让他精神一点，不然我会狠狠抽他十五下。”

“什么？用鞭子抽？”

“那是非法的，”威尔逊说，“只允许扣他们的工钱。”

“你还鞭打他们吗？”

“哦，那当然。如果他们去告状，是会惹出乱子来的。但他们不会。他们情愿挨打也不愿意被扣钱。”

“太奇怪了。”麦康伯说。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威尔逊说，“你会选择哪一个呢？挨一顿树条子还是被扣工钱？”

他随即为自己这么问感到脸红，没等麦康伯回答，他接着又说：“我们还不是每天都在挨鞭子，你知道，只不过形式不同罢了。”

这么说也好不到哪儿去。“老天爷，”他心想，“难道我成了一个外交家？”

“是的，我们是在挨鞭子。”麦康伯说，仍旧不看威尔逊，“狮子那件事我万分遗憾。这事没必要再往外传了，是不是？我是说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吧？”

“你的意思是问我会不会在马撒加俱乐部说这件事吧？”威尔逊冷酷地看着他。这个他没有想到。看来这人不仅是个胆小鬼，还是一个该死的下流坯，他心想。直到今天以前我还蛮喜欢他的。可是谁又弄得懂一个美国佬呢？

“不会，”威尔逊说，“我是个职业猎手。我们从不谈论我们的客户。你尽可以放心。但要求我们别议论是很不礼貌的。”

他认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就此翻脸，这样他就可以独自进餐，还可以一边吃一边读点书。他们吃他们的。他会以一种公事公办的方式完成这次陪猎——法国人管这叫什么来着的？有尊严的礼节——这比经历这些情感垃圾要他妈的容易得多。他会去羞辱他，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然后他就可以在吃饭时读读书，继续喝他们的威士忌。当一个狩猎计划出了问题之后，大家通常都会这么说。你碰到另一个白人猎手，你问他：“都还顺利吧？”他回答道：“哦，我还在喝他们的威士忌。”你就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对不起。”麦康伯抬起那张美国佬特有的、直到中年才显得成熟的脸，威尔逊注意到了他划船手式的短发、有点躲闪的漂亮眼睛、端正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和好看的下巴。“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这个。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

他还能怎样，威尔逊心里想。他已经准备好快刀斩乱麻地将此事了结，他刚刚侮辱了他，而这个可怜虫却在这里道上了歉。他又试了一次。“别担心我会说出去，”他说，“我需要养家糊口。要知道在非洲，没有一个女人会错过她的狮子，没有一个白人会临阵脱逃。”

“我逃得像一只兔子。”麦康伯说。

碰上这样说话的男人，你他妈的能拿他怎么办，威尔逊琢磨着。

威尔逊用他那双机枪手般冷漠的蓝眼睛看着麦康伯，后者正朝他微笑。如果你没有注意到他受到伤害后的眼神，他的笑容还是蛮讨人喜欢的。

“也许我可以通过打野牛来弥补一下，”他说，“接下来我们要去打野牛，是吗？”

“早晨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威尔逊告诉他。也许是他误会麦康伯了。这个方法当然是可行的。你永远弄不清一个美国佬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又同情起麦康伯来，如果能够忘掉这个早晨的话。当然，那是忘不掉的。这个早晨从头到尾都一塌糊涂。

“太太来了。”他说。她从她帐篷那里走过来，看上去焕然一新，一副兴高采烈和楚楚动人的样子。她有一张完美的鹅蛋脸，完美得都让人觉得她有点蠢。但她一点都不蠢，威尔逊想，不蠢，一点不蠢。

“漂亮红脸膛的威尔逊先生，你怎么样？弗朗西斯，你好点了吗，我的心肝儿？”

“哦，好多了。”麦康伯说。

“我已经不再想那些事情了。”她说着在桌旁坐下来，“弗朗西斯不会打狮子又怎样？他又不是干这一行的。那是威尔逊先生的行当。威尔逊先生不管猎取什么都令人难忘。你确实什么都打吧？”

“哦，什么都打，”威尔逊说，“随便什么。”她们是世界上心最狠、最残酷、最具掠夺性和吸引力的人，他心想，随着她们心肠变硬，她们的男人不得不软下来，不然就会精神崩溃。要不就是她们专挑那些能被操控的男人？他想，可她们在结婚那个年龄不可能知道得这么多呀。他庆幸自己此前就对美国女人有了充足的了解，这一位可是太有吸引力了。

“我们早晨要去打野牛。”他告诉她。

“我要去。”她说。

“不行，你不能去。”

“哦，我要去，我可以去吗，弗朗西斯？”

“你为什么不在营地待着？”

“随便你怎么说，”她说，“我决不想错过像今天这样的事情。”

刚才她离开时，威尔逊还在想，她走到一旁哭泣的时候，看上去真像一个非常贤惠善良的女人。她似乎很通情达理和善解人意，为丈夫和她自己感到痛心，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她离开二十分钟，现在回来了，全身裹上一层美国女人特有的残酷。她们是最可恶的女人。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我们明天会再为你献上一出好戏。”弗朗西斯·麦康伯说。

“你别去了。”威尔逊说。

“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她告诉他，“我还想看你表演。今天早晨你就非常可爱。如果说把野兽的脑袋打得稀巴烂可以算作可爱的话。”

“吃午饭了，”威尔逊说，“你的兴致很高嘛，是不是？”

“为什么不呢？我又不是为了无聊才来这里的。”

“嗯，从来就没有无聊过。”威尔逊说。他能看见河里的石头和长在远处高高的堤岸上的树木，想起了今天早晨。

“哦，没有，”她说，“一直都非常地有趣。还有明天。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盼着明天。”

“他给你的是羚羊肉。”威尔逊说。

“是那种跳起来像野兔，有牛那么大的家伙吗？”

“我想你说的正是它。”威尔逊说。

“肉很好吃。”麦康伯说。

“弗朗西斯，是你打到的吗？”

“是的。”

“它们不危险吧？”

“除非它们落到你身上。”威尔逊告诉她说。

“那我就放心了。”

“玛戈，你就不能把你这泼妇劲儿收敛一下？”麦康伯一边说一边切着羚羊排，又朝插着肉块的叉子上加了一点土豆泥、肉汁和胡萝卜。

“我想可以吧，”她说，“既然你说得这么中听。”

“晚上我们得为那头狮子喝杯香槟，”威尔逊说，“中午太热了。”

“哦，狮子啊，”玛戈说，“我都把那头狮子给忘了！”

看来，罗伯特·威尔逊心想，她是在羞辱他，不是吗？要不她就可能在演戏？当一个女人发现自己的丈夫是个胆小鬼时，到底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她真他妈的冷酷，但她们都很冷酷。她们处在统治地位，当然啰，想统治别人有时就得冷酷一点。不过，我算是看够了这套该死的恐怖把戏。

“再来一点羚羊肉。”他彬彬有礼地对她说。

那天傍晚之前，威尔逊和麦康伯带着两个扛枪的仆人，乘着当地人驾驶的车子外出。麦康伯太太留在了营地。天太热了，她不想出门，她说，早晨她会跟他们一起出去。他们开车离开的时候，麦康伯瞧见她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淡粉色卡其装的她看上去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娇俏，她深色的头发从前额拢到脑后，挽成一个发髻，低低地垂在脖子那里。她的气色很不错，他想，还像在英国时那样。车子穿过野草高长的沼泽地，在树林里蜿蜒向前，驶向覆盖着低矮果树丛的小山丘，她在朝他们挥手。

他们发现了果树丛里的一群黑斑羚，便下车追逐其中一只头上的长角分得很开的老公羊，麦康伯在两百码之外，用值得夸耀的一枪把它撂倒，打死了它，羊群发疯似的逃散开去，它们奔跑时步伐极大，腿抬得高高的，令人难以置信地争相越过彼此的脊背，人只有在睡梦中才能做出这样潇洒飘逸的动作。

“这一枪太棒了，”威尔逊说，“目标那么小。”

“羚羊头值得收藏吗？”麦康伯问道。

“很值得，”威尔逊说，“如果你枪能打成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觉得我们明天能找到野牛吗？”

“很有机会。它们会在一大早出来觅食，运气好的话我们会在空地里遇上它们。”

“我想把狮子那件事给清除了。”麦康伯说，“让自己的太太看见你的那种行为，确实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要我说这么做才更不愉快，威尔逊想，或者做完了还要去说这件事，老婆不老婆倒是无所谓。但他却说：“换了我就不会再去想这些了。谁遇到他的第一头狮子都会惊慌失措的。这事就算完了。”

但那天晚餐后，当弗朗西斯·麦康伯在篝火旁喝完了睡前的威士忌苏打，躺在帆布床上挂着的蚊帐里，听着夜晚发出的声音时，这件事并没有完。它既没有完结也不再开始。它就待在那里，和发生时一模一样，而其中的某些部分甚至被突出放大了，他为由此产生的耻辱而痛苦。但比耻辱更深的则是一种冰冷空洞的恐惧。这种恐惧像一个黏黏的空洞，那片原先占据着他自信心的空虚，让他难受得想吐。直到现在，此事仍然挥之不去。

事情始于昨晚，他醒来后听见河上游传来狮子的吼声。那是一种深沉的吼叫，尾音处带着某种像是咳嗽的咕噜声，让他觉得狮子就在帐篷外面。弗朗西斯·麦康伯半夜醒来，听到了这个声音，他害怕了。他能听见妻子沉睡中发出的平静的呼吸声。他无处诉说自己的恐惧，也没有人与他一起承担这恐惧，独自躺着的他并不知道那个索马里谚语，说一个勇敢的人也会被狮子吓着三次——第一次看见狮子的脚印，第一次听见狮子的吼声和第一次与狮子遭遇。后来，太阳升起前，当他们在就餐帐篷里借着马灯的光亮吃早餐时，那头狮子又吼了起来，弗朗西斯觉得它就在营地边上。

“听上去像是个老家伙。”罗伯特·威尔逊从他的腌鱼和咖啡上抬起头来，“听它咳嗽的声音。”

“它离得很近吗？”

“上游一英里左右吧。”

“我们会见到它吗？”

“得去看一看。”

“它的吼声能传那么远吗？听起来好像它就在营地里。”

“传得远着呢，”罗伯特·威尔逊说，“这种声音传起来很奇特。希望它好打。仆人们说附近有一头挺大的。”

“如果我只能打一枪，我应该打哪儿，”麦康伯问，“才能让它停下来呢？”

“肩膀，”威尔逊说，“最好靠脖子那儿，如果你能打中的话。打它的骨头。把它撂倒。”

“但愿我打得准。”麦康伯说。

“你枪法很好，”威尔逊告诉他，“别着急，瞄准了再打。第一枪最关键。”

“什么样的距离比较合适呢？”

“这说不准。得由狮子来决定。要近到你确信能打中时再开枪。”

“一百码以内？”麦康伯问。

威尔逊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一百码差不多，也许还要近一点。超过这个距离就不该去冒险。一百码是个相当不错的距离。在这个距离内你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太太过来了。”

“早上好，”她说，“我们要去打那头狮子吗？”

“等你吃完早饭就走。”威尔逊说，“你感觉如何？”

“好极了，”她说，“我非常兴奋。”

“我要去看看东西准备好了没有。”威尔逊离开了。他走后狮子又吼了起来。

“吵死人的家伙，”威尔逊说，“我们会让它住口的。”

“弗朗西斯，你怎么啦？”他妻子问他。

“没什么。”麦康伯说。

“不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她说，“你心烦什么？”

“没什么。”他说。

“告诉我，”她看着他，“你没哪儿不舒服吧？”

“是那个该死的吼声，”他说，“吼了一整夜，你知道。”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她说，“我倒是很喜欢听这吼声。”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麦康伯可怜兮兮地说道。

“哦，难道这不是你来这儿的目的吗？”

“是。但我有点紧张。这个家伙吼得我神经紧张。”

“那么，像威尔逊说的那样，去杀了它，让它吼不了。”

“是的，宝贝，”弗朗西斯·麦康伯说，“说起来倒是容易，是不是？”

“你不会害怕了吧？”

“当然没有。但听它吼了一夜，我有点紧张。”

“你会很漂亮地干掉它的，”她说，“我知道你会。我都等不及要看了。”

“吃完你的早饭，我们这就出发。”

“天还没亮，”她说，“这真是个荒唐的时间。”

就在这时，那头狮子发出一阵源于胸腔深处的咆哮，又突然转变成由低向高颤动的喉音，空气似乎都在随之颤抖，最后在一声叹息和发自肺腑的高昂而沉重的咕哝声中结束。

“它听上去就在附近。”麦康伯的妻子说。

“我的天啊，”麦康伯说，“我讨厌这该死的吼叫声。”

“这声音非常特别。”

“特别？简直是恐怖。”

罗伯特·威尔逊带着他那支又短又难看、口径大得吓人的.505口径吉布斯，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走吧，”他说，“扛枪人把你的斯普林菲尔德[38]和那支大枪都带上了。所有的东西都在车里。你有实心弹吗？”

“有。”

“我准备好了。”麦康伯太太说。

“得让它停止乱吼乱叫，”威尔逊说，“你坐前排，我和太太坐后排。”

他们上了车，在第一道灰蒙蒙的晨光里穿过树林，向河上游驶去。麦康伯打开枪膛，看见里面是金属铸造的子弹，他推上枪栓，上好了保险。他看见自己的手在颤抖。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的子弹，又把手指放在外套前面弹药带里放着的子弹上。他朝坐在这辆没有车门、车身像盒子一样的汽车后排的威尔逊转过身去，他妻子就坐在威尔逊旁边，两人都兴奋地咧嘴笑着。威尔逊倾身向前，低声说道：

“看，鸟都在往下落，说明老家伙已经离开了它的猎物。”

麦康伯看到秃鹰在小溪对岸树梢上方盘旋，向下俯冲。

“它很可能要来这里喝水，”威尔逊轻声说道，“在睡觉之前。留神点。”

他们沿着小溪高高的堤岸慢慢朝前开，溪水把铺满卵石的河床冲刷得很深。他们在大树间绕进绕出。麦康伯正观察着对岸，就觉得胳膊被威尔逊抓住了。车子停了下来。

“它在那儿。”他听见一声耳语，“前方靠右一点的地方。下车去打它。是一头非常棒的狮子。”

麦康伯现在看见那头狮子了。它几乎侧身站在那里，抬起的大脑袋朝他们转了过来，迎面吹来的晨风微微掀动着它深色的鬃毛。狮子看上去十分庞大，灰暗的晨光映出它立在堤岸高处的剪影，肩膀浑厚，躯体圆滚光滑。

“它有多远？”麦康伯一边举枪一边问道。

“大概有七十五码。下车去打它。”

“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打？”

“不能在车里开枪。”他听见威尔逊在他耳边说，“下车去，它不会永远待在那里的。”

麦康伯迈腿跨过前排座位侧面的弧形开口，脚先踩在车子的踏板上，再落到地面上。那头狮子仍然站在那里，威严冷漠地看着这个物体，这个像一头大犀牛的庞然大物，在它眼睛里呈现的只是一个轮廓。它看着这个物体，闻不到人的气味，便微微地晃了晃它硕大的脑袋。当它注视这个物体时，并没有感到害怕，但在走下堤岸喝水前，面对这样一个怪物，它还是犹豫了一下。它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个物体上分离出来，它扭过沉重的脑袋，转身朝供隐蔽的树林跑去。就在这时它听见一声刺耳的响声，同时感到了一颗.3006的220格令[39]实心弹头的撞击，子弹撕开了它的腰窝，一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涌进胃里。它迈开大脚小跑起来，步伐很沉重，吃得饱饱的肚子受了伤，所以有点摇摇晃晃。它穿过林子向高高的草丛与隐蔽处跑去。然后又是一声巨响，响声划破空气，从它的上方越过。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子弹击中并穿过它肋下时，它感到一股冲击，热乎乎的血沫突然涌进嘴里，它开始朝高高的草丛奔跑，它可以匍匐在那里，没人能够看得见，等他们带着那个发出响声的东西走近了，再猛冲出去，扑住那个拿着这个东西的人。

麦康伯从车上下来时并没在考虑狮子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颤抖，他离开车子后，几乎迈不动腿。他大腿发僵，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跳动。他举起步枪，瞄准狮子头和肩膀的连接处，扣动了扳机。他觉得自己都要把手指扣断了，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时他才想起来枪上了保险，他放下枪打开保险的同时，又往前迈出僵硬的一步，就在这时，狮子看见他的轮廓和车子的轮廓分开了，便转身一路小跑起来，麦康伯开火时，听见砰的一声，这说明打中了，但狮子仍然在跑。麦康伯又开了一枪，所有人都看见子弹在跑着的狮子前方激起一缕尘土。他又开了一枪，并记住往下瞄了一点，他们都听见子弹击中的声音，狮子开始奔跑，不等他推上枪栓，就钻进了高高的草丛。

麦康伯站在那里，难受得直想吐，握住斯普林菲尔德步枪的手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并且不停地颤抖着，他妻子和罗伯特·威尔逊站在他身旁。他身旁还站着两个正用瓦卡姆巴语[40]交谈的扛枪人。

“我打中它了，”麦康伯说，“我打中了它两枪。”

“你打中了它的肚子，你打中了它前面的一个部位。”威尔逊说这话时没有丝毫的热情。扛枪人的脸色阴沉。他们现在都不说话了。

“你有可能已经打死它了，”威尔逊接着说道，“我们得等上一会儿再进去找它。”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让它在那里耗上一会儿，我们再进去找它。”

“哦。”麦康伯说。

“这是一头很棒的狮子，”威尔逊欢快地说，“但它跑进了一个很糟糕的地方。”

“为什么说糟糕？”

“得走到它跟前才能看见它。”

“哦。”麦康伯说。

“走吧，”威尔逊说，“太太可以在车里待着。我们去查看一下血迹。”

“待在这里，玛戈。”麦康伯对他妻子说。他的嘴发干，说话很困难。

“为什么？”她问。

“威尔逊说的。”

“我们过去看一看，”威尔逊说，“你待在这里。从这里你能看得更清楚一点。”

“好吧。”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对司机说着什么。后者一边点头一边说：“是，先生。”

他们随后顺着陡峭的堤岸下到小溪旁，越过小溪，翻过、绕过那些大卵石，抓住凸出来的树根，爬上了另一侧的堤岸，再沿着堤岸往前走，一直来到麦康伯开第一枪时狮子跑开的地方。扛枪人用草茎指着留在短草上的深色血迹，血迹一路延伸到岸上的树林里。

“我们干吗？”麦康伯问。

“没有太多的选择，”威尔逊说，“我们无法把车子开过来。堤岸太陡了。等它不那么灵活了，我和你一起进去找它。”

“我们不可以放火烧草吗？”麦康伯问。

“草太青了。”

“不可以派轰猎的人去吗？”

威尔逊用评判的目光看着他。“当然可以，”他说，“但这和谋杀也差不多。你看，我们知道这头狮子受了伤。你可以去轰一头没有受伤的狮子，它听见响声后会跑起来，但一头受了伤的狮子会扑过来。你要走到它的跟前才会发现它。它会平平地趴在一个你以为连一只野兔都藏不住的地方。你不能心安理得地派手下的人去干这样的事情。肯定会伤到人的。”

“那些扛枪人呢？”

“哦，他们会和我们一起去。那是他们分内的事情。要知道，他们是签了合约的。但他们看上去不太高兴去，你不觉得吗？”

“我不想去那里。”麦康伯说。他不知不觉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我也不想去，”威尔逊欢快地说道，“但真的是没有选择。”随后，像是才想起来，他瞟了麦康伯一眼，突然发现他在发抖，脸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当然，你没有必要去，”他说，“这是你为什么雇我的原因，你知道。也是我为什么这么昂贵的原因。”

“你是说你自己一个人进去？为什么不让它待在那里呢？”

罗伯特·威尔逊，这个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和狮子以及狮子引发的问题打交道的人，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过麦康伯这个人，只是注意到他有一点神经兮兮的，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开错了旅馆里的一扇门，撞到一桩极为丢脸的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随它去呢？”

“你是说我们假装不知道它被打伤了？”

“不是。别管它就是了。”

“这件事还没有完。”

“为什么说还没有完？”

“原因之一，它肯定在受罪。另外就是别人有可能会碰到它。”

“我明白了。”

“但你没必要去管这件事。”

“我倒是想管，”麦康伯说，“我只是被吓到了，你知道。”

“我们进去时我走在前面，”威尔逊说，“孔戈尼断后。你跟在我身后，靠边一点。或许我们能听见它的咆哮声，如果见到它，我们一起开枪。别的什么都不要想。我会保护你的。其实，你知道，你也许最好还是别去了，这样可能更好。你为什么不到太太那里待上一会儿，让我去把这件事给处理了？”

“不，我要去。”

“好吧，”威尔逊说，“不过如果你不想去，千万别去。要知道，现在这已经是我分内的事了。”

“我要去。”麦康伯说。

他们坐在一棵树下抽烟。

“我们等着的时候，想去和太太说两句吗？”威尔逊问道。

“不用了。”

“我过去和她说一声，让她耐心等着。”

“好的。”麦康伯说。他坐在那里，腋下在流汗，嘴里发干，觉得胃里空空的，他想鼓足勇气对威尔逊说，让他一人去把狮子处理掉。他没有早点注意到威尔逊的情绪，不知道他已经很愤怒了，还打发他去他妻子那里。威尔逊回来时，他还坐在那里。“我拿来了你的大枪，”威尔逊说，“拿着它。我觉得我们已经给了它足够的时间。走吧。”

麦康伯接过那支大枪，威尔逊说：

“跟在我后面五码左右，靠右边一点，照我说的去做。”随后他用斯瓦希里语对两个面如土色的扛枪人说了几句话。

“我们走吧。”他说。

“我可以喝点水吗？”麦康伯问道。威尔逊对那个年纪较大、皮带上挂着水壶的扛枪人说了句什么话，他解下水壶，拧开盖子，递给麦康伯，麦康伯接过水壶时才注意到它是多么重，水壶套子在手上留下粗糙的、毛茸茸的感觉。他举起水壶喝水，抬头看着前面高高的野草和草丛后面平顶的树丛，一阵微风吹过，草在风中微微波动。他看了看扛枪人，看得出来他们也正被恐惧折磨着。

草丛深处三十五码的地方，狮子平平地匍匐在地上。它的耳朵向后竖立，全身唯一的动作就是轻微地上下抽打那条长着一簇黑毛的长尾巴。它来到这个隐蔽处后就已身陷背水一战的困境，滚圆肚子上的伤口让它难受，穿过肺部的伤口也在削弱它的体力，每呼吸一次，嘴里就会冒出稀稀的血沫。它的两肋潮湿，热乎乎的，苍蝇叮在实心弹在黄褐色毛皮上留下的小窟窿上，它黄色的大眼睛因仇恨而眯成了一条缝，直视着前方，只在呼吸引起疼痛时才眨一下，它的爪子埋在松软的焦土里。它所有的一切——疼痛、难受、仇恨和剩余的力量——全都浓缩成突袭前的绝对专注。他能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它等待着，调动起所有的一切，为这一扑做好准备，只等他们走进草丛。听到他们的声音后，它的尾巴僵直地上下抽动起来，当他们来到草丛边上时，它发出一声夹着咳嗽的呼噜声，猛扑上去。

孔戈尼，那个年长的扛枪人，走在前面查看血迹，威尔逊监视着草丛里的动静，他的大枪随时准备开火；第二个扛枪人眼睛看着前方，在侧耳监听。麦康伯端着拉开扳机的步枪，紧跟在威尔逊的身后，他们刚刚走进草丛，麦康伯就听见了那声被血噎住、夹带着咳嗽的咕噜声，看见了草丛里有个东西呼地猛扑过来。接下来，他只知道自己在奔跑，发了疯似的奔跑，在那片空地上，惊恐地朝着小溪狂奔。

他听见威尔逊的大枪发出的枪响——卡——拉——轰！然后又是一声巨响——卡拉轰！他回头去看狮子，它现在的样子惨不忍睹，半个脑袋似乎都不见了，正朝草丛边上的威尔逊爬去，这个红脸汉子拉开那把难看的短枪枪栓，仔细地瞄准着，枪口又发出一声卡拉轰！爬行着的狮子沉重的黄色身躯僵住了，残缺不全的大脑袋栽向前方，麦康伯独自站在自己跑过的空地上，手里端着一支上了膛的步枪，而两个黑人和一个白人正回头看着他，眼里充满蔑视，他知道狮子已经死了。他朝威尔逊走去，高高的身躯似乎变成了一个赤裸裸的谴责，威尔逊看着他说：

“要留个影吗？”

“不要。”他说。

他们回到车旁前只说了这两句话。威尔逊之后说：“多棒的一头狮子。伙计们会把它的皮剥下来。我们不妨在树荫下面等上一会儿。”

麦康伯的妻子一直没看他，他也不看她，他在后排她身旁的座位上坐下，威尔逊坐到了前排的座位上。有一次，他伸手握住她的一只手，眼睛却不看着她，而她则把手从他手心里抽了出来。看着小溪对岸正在剥狮子皮的扛枪人，他意识到她是能够看到事件的整个过程的。他们闷坐在车里，他妻子探身向前，把手放在威尔逊的肩膀上。威尔逊转过身来，她弯腰越过低矮的座位，在他嘴上吻了一下。

“哎哟。”威尔逊说，那张晒红了的脸更加地红了。

“罗伯特·威尔逊先生，”她说，“漂亮红脸膛的罗伯特·威尔逊先生。”

随后她坐回到麦康伯身边，扭头看着小溪对岸躺着的狮子，它朝上支着的前腿露出雪白的肌肉和凸起的腱子肉，白色的肚子胀鼓鼓的，黑人们正忙着刮掉皮上粘着的肉。扛枪人终于带着又湿又重的狮子皮走过来，上车前先把狮子皮卷好，带着它爬上了车子的后部，车子启动了。回到营地前，没有人再说过一句话。

这就是狮子的故事。麦康伯不知道狮子发动突袭前的感受，也不知道它扑上来时，被一颗枪口初速度达每小时两百英里的.505口径子弹难以置信地击中嘴巴时的感受，不知道什么使得它在身子的后半部分被第二枪打伤后，还能够继续朝着发出那个响声并要了它命的东西爬去。威尔逊对此有所了解，他只能用一句“一头顶呱呱的狮子”来表达，但麦康伯并不知道威尔逊的感受。他也不知道他妻子的感受，只知道他们之间算是完了。

他妻子曾同他闹翻过，但从来没有持续很久。他很有钱，而且还会更有钱，他知道她现在再也离不开他了。这是他确切知道的几件事情之一。他知道这个，还知道摩托车（那是最早的时候），知道汽车，知道打野鸭，知道钓鱼——鳟鱼、三文鱼和大海鱼，知道书上的性知识，很多很多的书，太多的书，知道所有的室内运动，知道狗，对马知道得不多，知道捏紧他的钱包，知道他涉及的圈子里的大多数事情，还知道他妻子不会离开他。他妻子曾经是个大美人，在非洲她现在还算得上是个大美人，但在他们那里，她已经不再美得足以离开他，并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她知道这一点，他也知道。她已经错过了离开他的机会，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的女人运好一点的话，她或许应该担心他会另娶新欢，但她对他太了解了，一点也不用为此担心。而且，他总是能够一忍再忍，如果这不是最阴险的用心，应该算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总的说来，他们被认为是一对比较幸福的夫妻，就像某个社交专栏作家所写的那样，这对夫妻婚姻即将破裂的谣言甚嚣尘上，但实际上从来没有发生，他们到这曾经被称为“最黑暗的非洲”狩猎，并不只是为了给他们那让众人羡慕不已，同时也经得起考验的浪漫增加一点冒险色彩。这片大陆因为马丁·约翰逊夫妇[41]的多部电影才为人所知，人们来到这里追逐传说中的狮子王、野牛和大象，为自然历史博物馆采集标本。那个专栏作家过去至少三次报道过他们濒于分手的消息，事实也确实如此。但他们总能够言归于好。他们的结合有着一个坚实的基础：玛戈美得让麦康伯不忍抛弃，而麦康伯则有钱得令玛戈舍不得离去。

大约凌晨三点钟，弗朗西斯·麦康伯不再去想狮子以后睡着了一小会儿，他醒来了一下，又睡着了，突然被一个梦惊醒，梦里，满头是血的狮子正俯视着他，他心脏狂跳不止，侧耳听了听，意识到妻子并不在帐篷里的另一张帆布床上。他怀揣着满腹的心事，睁着眼睛躺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他妻子走进了帐篷，她掀起蚊帐，惬意地爬上床。

“你去哪里了？”麦康伯在黑暗中问道。

“哦，”她说，“你醒了？”

“你去哪里了？”

“出去了一下，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是这样吗，放屁。”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亲爱的？”

“你去哪里了？”

“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这倒是个新名词。你这个婊子。”

“那么，你这个胆小鬼。”

“好吧，”他说，“怎么着吧？”

“我无所谓。不过我们别说了，求你了，亲爱的，因为我太困了。”

“你以为我什么都会接受。”

“我知道你会的，甜心。”

“哼，我不会。”

“求你了，亲爱的，我们别说了。我很困了。”

“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保证过的。”

“那么，现在发生了。”她甜美地说道。

“你说过如果我们这次出来旅行，就不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保证过。”

“是的，亲爱的。我是这么打算的。但这趟旅行被昨天毁了。我们没有必要去谈这个了，有这个必要吗？”

“你只要一找到理由就迫不及待，是不是这样？”

“请你不要说了。亲爱的，我困死了。”

“我要说。”

“那就别在意我啰，因为我要睡了。”她真就这么做了。

天亮之前，他们三人坐在桌旁吃早饭，麦康伯发现，在他恨过的所有男人当中，最恨的就是罗伯特·威尔逊。

“睡得还好吗？”威尔逊一边用沙哑的嗓音问道，一边往烟斗里塞烟丝。

“你呢？”

“好极了。”白人猎手告诉他说。

你这个狗杂种，麦康伯心想，你这个目中无人的狗杂种。

看来她进去时吵醒了他，威尔逊心想，冷漠的眼睛看着他们。不过，他为什么不让他老婆待在她该待的地方呢？他以为我是谁？一个该死的石膏圣徒？他应该让她待在她该待着的地方。是他自己的错。

“你觉得我们能找到野牛吗？”玛戈问道，推开一个盛杏子的盘子。

“有机会。”威尔逊微笑着对她说道，“你为什么不在营地里待着？”

“说什么都不。”她告诉他。

“为什么不命令她待在营地里？”威尔逊对麦康伯说。

“你来命令她吧。”麦康伯冷冷地回答。

“我们别下什么命令了，也——”玛戈转向麦康伯，非常愉快地说道，“别犯什么傻，弗朗西斯。”

“你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吗？”

“随时待命，”威尔逊告诉他，“你想要太太去吗？”

“我想要不想要又有什么区别？”

见鬼了，罗伯特心里想。真是见了大头鬼了。看来接下来非这么着不可了。好吧，那就这么着吧。

“没什么区别。”他说。“你真的不想和她待在营地里，让我一人去打野牛？”麦康伯问道。

“这不成，”威尔逊说，“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说这些废话。”

“没说废话。我只是感到恶心。”

“恶心，这是句脏话。”

“弗朗西斯，请你说话时理智一点！”他妻子说。

“我他妈的太理智了。”麦康伯说，“你吃过这么污秽的食物吗？”

“食物有什么问题吗？”威尔逊平静地问。

“和其他东西一样糟糕。”

“要是我的话就会振作起来，胆小鬼，”威尔逊非常平静地说，“在桌旁伺候的那个仆人懂一点英语。”

“见他的鬼。”

威尔逊站起身来，抽着烟斗走开了，他向站着等他的两个扛枪人中的一个说了几句斯瓦希里语。麦康伯和妻子坐在桌旁，他盯着自己的咖啡杯发愣。

“如果你闹得不可开交的话，我就离开你，亲爱的。”玛戈平静地说道。

“不会，你不会的。”

“你可以试试看。”

“你不会离开我的。”

“是不会，”她说，“我不会离开你，但你也会检点一点。”

“检点一点？说得真好。检点一点。”

“是的。检点一点。”

“那你干吗不试着检点一点呢？”

“我试了很久。太久了。”

“我恨那个红脸的猪猡，”麦康伯说，“我讨厌他那副狗样子。”

“他真的很友好。”

“哦，闭嘴。”麦康伯几乎大声叫喊起来。就在这时，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就餐帐篷的前面，司机和两个扛枪人下了车。威尔逊走过来，看着坐在桌旁的这对夫妻。

“去打猎吗？”他问道。

“去。”麦康伯说着站了起来，“去。”

“最好带上一件羊毛衫。车里会冷的。”威尔逊说。

“我去拿上我的皮夹克。”玛戈说。

“仆人已经拿了。”威尔逊对她说。他爬进前排的座位，在司机旁边坐下，弗朗西斯·麦康伯和他妻子一声不响地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

但愿这个蠢货没在想着一枪把我的后脑勺给崩掉，威尔逊暗自想，带女人去狩猎就是麻烦多。

汽车在灰蒙蒙的晨光中碾过铺满卵石的浅滩，来到河对岸，再爬上陡峭的堤岸，威尔逊头天就已吩咐手下的人在那里开出一条路，这样他们就能开到对岸那个树木丛生、像猎苑一样的丘陵地带。

一个很不错的早晨，威尔逊心想。露水很重，车轮碾过野草和矮树丛时，他闻到了被碾碎的草叶发出的清香，像马鞭草的味道。汽车穿行在这片杳无人迹的猎苑上，他喜欢晨露和碾碎了的蕨草的气息，还有露出晨雾的黑黢黢的树干。他一心想着野牛的事，早已忘记了坐在后排的那两位。他去找的野牛平时待在一个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不好打，但它们会在夜里来这一带的空地找吃的，如果能用车子把它们和沼泽地隔开，麦康伯就很有机会在空地上打到它们。他一点都不想和麦康伯在树木稠密的地方打野牛，或任何其他的野兽。但他是个职业猎手，曾陪一些稀奇古怪的客人打过猎。如果他们今天打到了野牛，那么就只剩下犀牛了，这个可怜虫将结束他的冒险游戏，事情也许会好转。他不想再和这个女人有任何瓜葛，而麦康伯也会忘掉那件事。可怜的家伙。看来这类事情他过去没少经历。不过，这都是这个可怜的草包自己的错。

他，罗伯特·威尔逊，狩猎时总带着一张双人帆布床，以便接纳随时可能光临的好事。他陪猎的顾客通常来自不同的国家，他们生性放荡，喜欢冒险，那些女人总觉得，只有和这个白人猎手睡过了，她们的钱才没有白花。尽管在当时，她们中的几位还是蛮讨人喜欢的，但是一旦离开了她们，他就开始鄙视她们，不过，他靠这些人为生，只要他们雇了他，他们的标准就是他的标准。

所有的标准他都可以接受，但狩猎除外。关于猎杀他有他自己的标准，他们要不遵守这个标准，要不就去找别人陪猎。他也知道他们都因此而尊重他。但这个麦康伯是个怪物，如果不是才怪呢。还有这个老婆，嗯，这个老婆，对，这个老婆，嗯，这个老婆。好了，对他来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麦康伯正绷着脸，怒气冲冲地坐在那里，而玛戈则在对他微笑。威尔逊想，她今天看上去更加年轻，更加天真和清新，不再是那种做出来的美。至于她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天知道了。昨晚她的话不多。想到那些，他为她能随行而感到高兴。

汽车爬上一个缓坡，继续穿行在树林里，随后开进一片像是牧场的开阔地，车子沿着开阔地边上的树荫继续向前，司机放慢车速，威尔逊仔细察看着草原和它远处的一边。他让汽车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着这片开阔地，随后示意司机接着朝前开，车子缓慢地向前行驶，司机避让着地上一个个疣猪洞，绕过一座座蚁山。这时，正朝开阔地张望的威尔逊突然转过脸来，说：

“天哪，它们在那里！”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快速地跟司机说着什么，汽车颠簸着向前猛冲，麦康伯朝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三头巨大的黑色野兽，正奔跑着穿过开阔地的另一边，它们长而笨重的身躯几乎是圆柱形的，像是黑色的大油罐车。奔跑过程中，它们的脖子和身体都是僵直的，当它们伸着头朝前奔跑时，他能看见它们头顶向上斜岔开的黑犄角，牛头一动不动。

“是三头老公牛，”威尔逊说，“我们得切断它们的退路，不让它们跑进沼泽地。”

汽车以每小时四十五英里的速度疯狂地穿过开阔地，麦康伯注视着前方，野牛在他眼中越来越大，他终于看清了那头灰色的大公牛，它无毛的身体上长满了黑色的疥疮，脖子和肩膀连在一起，黑色的犄角亮闪闪的，它稍稍落在了其他奔跑着的公牛后面。公牛们以不变的步伐，呈一条直线向前猛冲。这时，车子像是从公路上掉了下来一样摇晃了一下，他们离得更近了，他能看到公牛往前猛冲的庞大身躯，看见它毛发稀疏的毛皮上沾着的尘土，还看见了它角上宽宽的瘤节，凸在前面鼻孔贲张的鼻子。他举起猎枪，就听见威尔逊大喊道：“别在车里开枪，你这个蠢货！”他并不害怕威尔逊，只是憎恨他，这时车子的刹车已被踩住，车子在向前滑行，斜插向路旁，威尔逊从车子的一侧跳下地，他从另一侧跳了下来，脚落在急速后退的地面上时，打了个趔趄，他紧接着就朝那头跑开的公牛开枪，听到子弹打中它时发出的噗噗声。对着跑开的野牛打光了枪膛里的子弹之后，才想起来应该打牛前面肩膀的部位。在他手忙脚乱地装子弹的当口，他看见那头公牛倒了下去。那头牛跪倒在地，硕大的头在用力地摇晃，另外两头公牛仍然在奔跑，他朝跑在前面的那头开了一枪，打中了。他又开了一枪，没打中，威尔逊开枪时，他听见一声卡拉轰，就见跑在前面的那头公牛向前一头栽倒在地上。

“打另外那一头，”威尔逊说，“这才像打猎！”

但另一头公牛仍以不变的速度向前飞奔，他打偏了，激起一股尘土，威尔逊也没打中，尘土像云雾似的扬了起来。威尔逊喊道：“快走。它太远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两人又上了车。麦康伯和威尔逊吊在车子的边上，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摇摆着向前飞驶，逼近那头脖子粗壮、以不变的步伐直线向前奔跑的公牛。

他们已赶到了公牛的身后，麦康伯在装子弹，把弹壳丢到地上，卡壳了，清除卡壳。就在他们几乎赶上公牛的时候，威尔逊大喊一声：“停车。”急刹的汽车向前滑行时差点翻了过去，正朝那头奔跑中的、脊背滚圆发黑的公牛瞄准的麦康伯猛地扑向前方，他再次瞄准射击，一枪接着一枪，所有的子弹都打中了，但他看不出野牛有什么反应。这时威尔逊也开枪了，枪声震耳欲聋，他看见公牛打了个趔趄。麦康伯又开了一枪，这次瞄得很准，公牛倒下时膝盖首先着地。

“好，”威尔逊说，“干得好。三头都打中了。”

麦康伯兴奋得像是喝醉了一样。

“你开了几枪？”他问道。

“就三枪，”威尔逊说，“你打死了第一头公牛，最大的那一头。我帮你解决了另外两头，怕它们跑进隐蔽的地方。你已经打死了它们。我只是做了一点扫尾工作。你打得太他妈棒了。”

“我们上车吧，”麦康伯说，“我想喝一口。”

“得先把那头野牛解决了。”威尔逊告诉他说。那头野牛跪倒在地上，头在狂怒地扭动，当他们走近时，它瞪着那双深陷的小眼睛，愤怒地吼叫着。

“小心它站起来，”威尔逊说。随后又说：“往侧面一点，打它靠耳朵后面的脖子。”

麦康伯仔细地瞄准那个因狂怒而扭动着的粗脖子的中央，开了一枪。牛头应声向前耷拉下来。

“可以了，”威尔逊说，“打中了脊椎。多好看的东西，是不是？”

“我们去喝点酒吧。”麦康伯说。他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坐在车里的麦康伯妻子脸色苍白。“你太了不起了，亲爱的。”她对麦康伯说，“这车开的。”

“颠得很厉害？”威尔逊问道。

“真吓人。我有生以来还从没受过这样的惊吓。”

“我们喝一杯。”麦康伯说。

“请便。”威尔逊说，“太太先来。”她喝了口长颈瓶里的纯威士忌，往下咽时身体稍稍战栗了一下。她把酒瓶递给了麦康伯，他转手把酒瓶递给了威尔逊。

“真够刺激的，”她说，“我头疼得都快要裂开了。我不知道你们可以在车里向它们开枪。”

“没有人在车里开枪。”威尔逊冷淡地说。

“我是说开着车子追它们。”

“通常是不会这么做的，”威尔逊说，“但我觉得这么做很刺激。像这样开过满是洞穴的地面是有点冒险，和徒步打猎有着天壤之别。野牛要是愿意的话，我们每次开枪射击时，它都可以朝我们冲过来。我们给了它机会。不过我不会和别人说这件事的。这么做是违法的，如果你关心的是这个的话。”

“我觉得这不公平，”玛戈说，“开着车去追这些无助的大家伙。”

“是吗？”威尔逊说。

“如果内罗毕[42]的人知道了会怎样？”

“首先我的执照会被吊销掉，还会有其他不愉快的事情。”威尔逊说，举起酒瓶喝了一口，“我就别想再干这一行了。”

“真的？”

“这下好了。”麦康伯说，一天里他首次露出了笑容，“她现在算是抓住你的把柄了。”

“弗朗西斯，话一到你嘴里，怎么就变得那么动听呢？”玛戈·麦康伯说。威尔逊看着这两个人。如果一个狗日的娶了一个婊子，又会生出怎样的一个王八羔子？但他说出来的却是这个：“你们注意到了吗？我们丢了一个扛枪人。”

“我的天哪，没有注意到。”麦康伯说。

“他来了，”威尔逊说，“他没事。他肯定是在我们离开第一头公牛时掉下车的。”

朝他们一瘸一拐走来的正是那个中年的扛枪人，他戴着线帽，穿着卡其布长夹克、短裤和橡胶便鞋，脸色阴沉，一副愤怒的表情。他走近后用斯瓦希里语朝着威尔逊大声叫喊，他们都看见白人猎手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玛戈问道。

“他说第一头公牛爬了起来，跑进了矮树丛。”威尔逊用没有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

“哦。”麦康伯面无表情地说了声。

“这么说会和狮子那次一样啰。”玛戈说，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这次绝不会和狮子那次一样。”威尔逊告诉她说，“麦康伯，再喝一点？”

“谢谢，要喝。”麦康伯说。他原以为他对狮子的感觉会再回来，但没有。他一生中头一次完全没有了恐惧感。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情绪高昂。

“我们要去查看一下第二头公牛的情况，”威尔逊说，“我会让司机把车子停在阴凉的地方。”

“你们去干吗？”玛格丽特·麦康伯问道。

“去看一眼野牛。”威尔逊说。

“我要去。”

“一起走吧。”

他们三人来到第二头野牛倒下的地方，瘫在空地上的野牛像一个黑色的小土堆，脑袋向前耷拉在草地上，大犄角分得很开。

“很棒的牛头，”威尔逊说，“角的间距快有五十英寸了。”

麦康伯开心地看着它。

“瞧它那副恶狠狠的样子，”玛戈说，“我们可以去树荫下面了吗？”

“当然。”威尔逊说。“看，”他对麦康伯说，并用手指了指，“看见那片灌木丛了吗？”

“看见了。”

“第一头公牛就是从那儿跑进去的。扛枪人说他从车子上摔下来时，公牛是倒在地上的。他当时正在看我们朝另两头跑着的公牛射击，当他抬起头来时，就见那头公牛正看着他。扛枪人连滚带爬地逃掉了，那头公牛慢吞吞地走进了灌木丛。”

“我们可以进去找它了吗？”麦康伯急切地问道。

威尔逊用评判的目光看着他。这要不是个怪人那才叫怪呢，他想，昨天被吓得半死，今天却成了一个不要命的。

“还不行，我们再给它一点时间。”

“我们去树荫下吧。”玛戈说。她脸色惨白，看上去像病了一样。

他们来到停在一棵枝叶茂密、孤零零的树下的车子跟前，大家都上了车。

“它可能已经死在那里了。”威尔逊评论道，“我们过一会儿进去瞧瞧。”

麦康伯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它是如此疯狂如此难以理喻。“我对天发誓，这是一场追逐，”他说，“我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是不是很美妙，玛戈？”

“我讨厌这样。”

“为什么？”

“我讨厌这样，”她恶狠狠地说，“我厌恶这样。”

“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怕了，”麦康伯对威尔逊说，“当我们第一次见到公牛并开始追逐它时，我起了某种变化。像水坝突然崩溃了。一种纯粹的刺激。”

“清干净了你的肝脏，”威尔逊说，“奇怪的事情时有发生。”

麦康伯的脸在发光。“我身上确实发生了变化，”他说，“我觉得完全不同了。”

他妻子一声不吭，奇怪地打量着他。她坐在车子后排的角落里，麦康伯身体前倾，在和威尔逊说话，后者侧身伏在前排椅背上，和麦康伯对话。

“你知道，我想再试一试狮子，”麦康伯说，“我现在真的不怕它们了。说到底，它们又能把你怎样？”

“说得好。”威尔逊说，“最多不过是杀了你。那是怎么说来着的？莎士比亚。那句说得真好。看看我还记不记得住。哦，说得真他妈的好。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经常对自己引用这段话。我试试看。‘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在乎；人只能死一回；我们都欠上帝一条命；不管怎么样，今年死了，明年就不会再死。’[43]精彩吧，呃？”

他为说出自己的信条而感到很难堪。他见过男人的成人礼，并总能被其感动。这和是不是他们的二十一岁生日无关。

要借助一次奇特的狩猎经历，一次让你事先没机会担心的仓促行动，才能让麦康伯长大成人，不过，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这个变化是确实无疑的。你看这家伙，威尔逊想。他们中的一些一直长不大，威尔逊想，有时候一辈子都那样，过了五十岁，还脱不了孩子气。伟大的美国孩子气男人。真是一群怪物。但他开始喜欢这个麦康伯了。奇怪的家伙。看来那次私通也许该告一段落了。嗯，那会是件好事。好事啊。这家伙也许害怕了一辈子。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但现在结束了。没有时间去害怕野牛。外加愤怒。汽车也是个因素。汽车让他没有了拘束。现在他成了个亡命之徒。他曾在战争中见过相似的情形。用“蜕变”来形容要比用“失去童贞”更确切一些。恐惧被一个手术切除了，那个地方长出了别的东西，一个男人最根本的东西。这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女人也知道这些。不再有任何的恐惧。

玛格丽特·麦康伯从远处角落的座位上看着他俩。威尔逊没有什么变化。她眼中的威尔逊，还是那个昨天她第一次了解到他真实才能的威尔逊。但她看到了弗朗西斯·麦康伯身上的变化。

“你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有种快感吗？”麦康伯问，仍在探究他新获得的宝贝。

“你不该把它说出来。”威尔逊说，看着对方的脸，“比较时髦的说法是你害怕了。提醒你一声，你还会害怕的，还会有好多次。”

“但随后的行动会让你感到快乐，不是吗？”

“是的。”威尔逊说，“那没错。不过说多了没用。把事情都说没了。不管是什么事，说得太多就没意思了。”

“你们俩说得都太多了。”玛戈说，“不就是开着辆汽车，追逐几只无助的动物嘛，说得像个英雄似的。”

“对不起，”威尔逊说，“我屁放得太多了。”她已经开始担心了，他心想。

“如果你不知道我们在谈什么，能不能不插嘴？”麦康伯问他妻子。

“你变得十分勇敢，很突然。”他妻子轻蔑地说，但是她的轻蔑中流露出一种不安全感。她非常害怕某个东西。

麦康伯大笑起来，那是一种由衷的欢笑。“你知道我变了，”他说，“我真的变了。”

“是不是晚了一点？”玛戈刻薄地说。因为这些年来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而且，他俩至今还在一起并不是哪一个人的过错。

“对我来说并不晚。”麦康伯说。

玛戈坐回到角落里，没再说什么。

“你觉得我们给够它时间了吗？”麦康伯兴致勃勃地问威尔逊。

“我们也许可以去看看了，”威尔逊说，“你还有实心弹吗？”

“扛枪人有一些。”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喊了几声，正在剥牛头的年长的扛枪人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实心弹，走过来交给了麦康伯，后者用它填满弹匣，又把剩下的子弹装进口袋里。

“你还是用那支斯普林菲尔德吧，”威尔逊说，“你用惯它了。我们把那支曼利彻尔[44]留给车里的太太。你的扛枪人会带上你那支大枪。我就用这把该死的火炮。现在我来跟你说说它们。”他把这个一直留到了最后，因为他不想让麦康伯担心。“野牛冲过来时，会昂着头直着往前冲。它两角之间凸出的部位护住了脑子，子弹打不着，只能从它的鼻子直接打进去。其他可以打的部位是胸脯，如果你在它侧面，就打它的脖子或肩膀。野牛中枪后，想杀死它们还要费一番周折。别耍什么花样，怎么好打怎么打。他们已经剥好牛头了。咱们开始行动吧？”

他招呼那两个扛枪人，他们擦着手走过来，年纪较大的那个爬上车子的后斗。

“我只带孔戈尼，”威尔逊说，“另一个可以在这儿看着点，不要让鸟靠近了。”

汽车慢慢地穿过开阔地，朝那个小岛似的灌木丛开去，舌状的树林沿着切开沼泽的干涸河道伸向前方。麦康伯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动，嘴里发干，不过这次是因为兴奋，而不是恐惧。

“它是从这里进去的。”威尔逊说。然后用斯瓦希里语对扛枪人说：“去找血迹。”

车子来到和一片灌木丛平行的地方后，麦康伯、威尔逊和扛枪人下了车。麦康伯回头看了一眼，瞧见了他的妻子，她正看着他，枪就放在她身边。他朝她挥了挥手，她却没有响应。

前面的灌木丛非常稠密，地上很干燥。中年扛枪人大汗淋漓，威尔逊拉下帽子压住眼睛，他的红脖子就在麦康伯的眼前。突然，扛枪人用斯瓦希里语对威尔逊说了些什么，并向前跑去。

“它死了，”威尔逊说，“干得好。”他转身来抓住麦康伯的手，两人一边握手，一边冲对方开心地大笑。这时扛枪人发疯似的叫喊起来，他们看见他从灌木丛里斜着身子跑出来，跑得飞快，那头公牛也跑了出来，公牛的鼻头朝前，嘴闭得紧紧的，身上还滴着血，巨大的头颅笔直向前，猛冲过来。它看着他们，凹进去的小眼睛里布满血丝。走在前面的威尔逊跪下射击，麦康伯开枪时，没听见自己的枪声，威尔逊的枪声太响了，他只看见牛角中间凸出的部分迸出石片一样的碎块，牛头猛甩了一下，他对准野牛的大鼻孔又开了一枪，看见牛角又晃动了一下，碎片在飞，他现在看不见威尔逊，全神贯注地瞄准着，在野牛庞大的身躯就要扑到他身上时，又开了一枪，枪口几乎和伸着鼻子冲过来的牛头齐平，他看到了那双恶狠狠的小眼睛，头开始往下垂，他突然感到一道炙热耀眼的闪光在他头脑里炸开，而这就是他最后的感受。

威尔逊刚才闪到了一旁，想去打公牛的肩膀。麦康伯则稳稳地站在原地，朝公牛的鼻子开枪，每一枪都略略偏高一点，都打在了它沉甸甸的犄角上，就像打在石板屋顶上一样，碎片迸飞，待在车里的麦康伯太太眼看着公牛就要顶到她丈夫，便用那支6.5口径的曼利彻尔朝它开了一枪，却打中了她丈夫颅底骨上面约两英寸、偏一侧的地方。

弗朗西斯·麦康伯面朝下地躺在那里，野牛则侧身躺在离他不到两码的地方，他的妻子跪在他身前，威尔逊站在她旁边。

“要是我的话，不会把他翻过来的。”威尔逊说。

女人歇斯底里地哭着。

“我会回到车上去。”威尔逊说，“枪在哪里？”

她摇着头，脸变了形。扛枪人捡起了那支步枪。

“把它放回原处。”威尔逊说。随后又说：“去把阿布杜拉找来，让他见证一下这起事故。”

他跪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盖住弗朗西斯·麦康伯那颗头发剪得像水手一样短、躺在那里的脑袋。血渗进了干燥松软的泥土里。

威尔逊站起身，他看见了侧身倒地的野牛，伸着腿，毛发稀疏的肚皮上爬满了扁虱。“多棒的一头公牛。”他的大脑自动地做着记录：“足有50英寸[45]，或许还不止。不止。”他叫来司机，吩咐他用一条毯子把尸体盖住并守在那里。随后，他来到车子跟前，女人正坐在车子的一个角落里哭泣。

“干得真漂亮，”他用一种单调的声音说道，“他反正是要离开你的。”

“别说了。”她说。

“这当然是个意外，”他说，“我知道。”

“别说了。”她说。

“不用担心，”他说，“会有一些不愉快的，我会照几张照片，这会对审讯有帮助。还有扛枪人和司机的证词。你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别说了。”她说。

“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说，“我得派一辆卡车去湖那里发电报，要一架飞机载我们三人去内罗毕。你为什么不毒死他？在英国她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女人哭喊道。

威尔逊用他冷漠的蓝眼睛看着她。

“我说完了，”他说，“我有点生气。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丈夫了。”

“哦，请别说了，”她说，“求求你，请你不要再说了。”

“这样好多了，”威尔逊说，“用‘请’字好多了。我这就住嘴。”

（汤伟 译）

乞力马扎罗的雪

覆盖着积雪的乞力马扎罗山山高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境内最高的一座山峰。山的西主峰被马赛人[46]称作“纳加奇纳加伊”，意思是“上帝的殿堂”。靠近西主峰的地方有一具风干冻僵了的雪豹尸体。雪豹在那么高的地方寻找什么，没有人做出过解释。

“最神奇的是一点都不疼，”他说，“这时候你才知道它发作了。”

“真是这样吗？”

“绝对是。很抱歉，你肯定受不了这股味道。”

“别这么说！请快别这么说了。”

“你瞧瞧，”他说，“到底是我这副样子还是这股气味把它们给引过来的？”

男人躺着的那张帆布床放在金合欢树宽大的树荫下，他越过树荫，看着前方令人目眩的平原，除了地上蹲着的那三只令人生厌的大鸟外，天空中还有十多只在盘旋，它们掠过天空时，在地面上投下了迅速移动的影子。

“从卡车抛锚的那天起，它们就在这里打转了，”他说，“今天是它们第一次落下来。刚开始我还仔细留意过它们飞行的姿态，想着有朝一日写小说时能用上。现在想想真好笑。”

“你别这么想吧！”她说。

“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他说，“说说话我觉得轻松多了，但我不想烦你。”

“你知道我不会烦的，”她说，“我只是因为什么都做不了，感到特别不安。我觉得我们应该尽量放松一点，等飞机来。”

“或者等飞机不来。”

“请告诉我我能做些什么。肯定有我能做的事情。”

“你可以把这条腿割掉，这样也许会阻止它的蔓延，不过我很怀疑。要不你一枪把我崩了。你现在的枪法很不错了，还是我教会你射击的，不是吗？”

“请不要这么说话。我可以给你读点什么东西听听吗？”

“读什么？”

“随便在书袋里找一本我们没有读过的。”

“我听不进去，”他说，“说话最容易。我们吵会儿架，时间就过去了。”

“我不吵架。我从来就不愿意吵架。不管我们有多紧张，都别再吵了。说不定他们今天会搭另一辆卡车过来。说不定飞机会来。”

“我不想动了，”男人说，“现在走不走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除了能让你心里轻松一点。”

“这是懦弱的表现。”

“你就不能让一个人死得舒服点？干吗非得骂他？对我说粗话又有什么用？”

“你不会死的。”

“别说傻话了，我眼看着就要死了，问问那帮狗日的。”他朝那些脏兮兮的鸟蹲着的地方望过去，它们光秃秃的脑袋埋在耸起的羽毛里。第四只鸟飞落下来，它先紧走了几步，然后摇摇晃晃地朝着蹲在那儿的其他三只鸟慢慢走去。

“每个营地里都有这种鸟，只不过你从来没有注意到它们。你如果不自暴自弃，就不会死。”

“这是从哪儿读到的？你真够蠢的。”

“你应该考虑一下别人。”

“老天爷，”他说，“这可是我的老本行哟。”

他随后安静地躺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越过热气腾腾的平原，落在了灌木丛的边上。黄色原野上点缀着小白点一样停留片刻的野羚羊；更远处，绿色的灌木丛衬托着一群斑马的白色。这个营地很舒适，背靠山丘，大树遮阴，不远处就有上好的水源，清晨时分，一个几乎干涸了的水塘里扑腾着几只沙鸡。

“你不想让我念一段？”她问道。她坐在他帆布床边上的一张帆布椅子上。“有点凉风了。”

“不想听，谢谢。”

“也许卡车会来。”

“我根本就不在乎卡车来不来。”

“我在乎。”

“很多我不在乎的事你都蛮在乎的。”

“没那么多，哈里。”

“喝一杯怎么样？”

“这对你有害。黑皮书[47]上说了，什么酒都不能碰。你不能喝酒。”

“摩洛！”他大声叫喊道。

“来了，先生。”

“拿威士忌苏打来。”

“是，先生。”

“你不该这样，”她说，“这就是我说的自暴自弃。书上说了酒对你有害。我知道它对你有害。”

“不对，”他说，“它对我有好处。”

这么说一切都完了，他想，看来再也没有机会去完成它了。就这样结束了，在为该不该喝一杯的争执中命归黄泉。右腿染上坏疽后，他不但不感到疼痛，连恐惧也随着疼痛一起消失，他现在唯一感觉得到的就是疲乏，还有因为这结局而引发的愤怒。对即将来临的终结，他已经失去了好奇。多年来，这件事一直让他困惑，但现在它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真奇怪，疲倦很容易让你不再去想那些东西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去写那些特意积攒下来、想等自己能写得足够好了再去写的东西了。不过，他也不会因为试图去写它们而经历挫折了。也许你根本就写不出什么来，而那才是你迟迟不肯动笔的原因。不过他现在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我真后悔上这里来。”女人说。她端着酒杯，咬着嘴唇看着他。“要是待在巴黎你绝不会得这种病。你一直说你喜欢巴黎。我们本来可以待在巴黎，或者去别的地方。去哪儿都行。我说过我会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想打猎，我们可以去匈牙利，那样也挺舒服的。”

“你的臭钱。”他说。

“太不公平了，”她说，“我的钱向来也是你的。我丢下了一切，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情。但我后悔我们来了这里。”

“你说过你喜欢这里。”

“那是在你出事之前。我现在恨这个地方。我不明白你的腿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到底做了什么，要遭这样的报应？”

“要我说的话，我做过的事先是在腿刚划破时忘记擦碘酒了，然后是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被感染过，就没去管它，再后来，当伤口恶化，所有抗菌药都用完了的情况下，用了那种药性不强的碳化溶液，损坏了毛细血管，导致了坏疽。”他看着她，“还有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们雇一个好一点的机械师，而不是那个半吊子的吉库尤[48]司机，他就会去检查车子的机油，卡车的轴承也就不会烧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不离开你那帮人，离开住在旧韦斯特伯里、萨拉托加和棕榈滩[49]的那帮该死的家伙而找上我……”

“因为我爱你。你对我太不公平了。我现在爱你。我将永远爱你。你爱我吗？”

“不爱，”男人说，“我觉得不爱。从来就没有爱过。”

“哈里，你在说什么？你昏头了。”

“没有，我根本就没有什么头好昏。”

“别喝那个，”她说，“亲爱的，你别喝了。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

“你努力吧，”他说，“我累了。”

他脑海里出现了卡拉加奇[50]的一个火车站，他背着包站在那里，辛普伦东方快车的大灯划破黑暗的夜空，撤退后他正要离开色雷斯[51]。那是他积攒下来要写的故事之一，还有，早餐的时候，看着窗外保加利亚群山上的积雪，南森[52]的秘书问老人那是不是雪，老人看着外面说，不是，那不是雪，现在离下雪还早着呢。秘书对其他女孩重复道，不是雪，你们看，那不是雪，她们齐声说道，那不是雪，是我们弄错了。但那确实是雪，在他促成的那个难民交换行动中，是他把她们送进了雪地。在那个冬天，她们正是踏着那些积雪走向死亡的。

那一年圣诞节在高尔塔尔山，也是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雪，他们当时住在伐木人的小屋里，那个庞大的方形瓷炉子占去了房间一半的地方，当那个在雪地上留下血脚印的逃兵进来时，他们正睡在填满榉树叶的床垫上，他说警察就跟在他的身后。他们给他穿上羊毛袜子，然后去和宪兵们周旋，直到那些足迹被雪覆盖住了。

圣诞节的那一天，施伦茨[53]的雪是那么地耀眼，你从小酒馆里往外看时，眼睛都被刺痛了，你看见大家都离开教堂往家走。就在那里，他们扛着沉甸甸的滑雪板，沿着河边那条被雪橇压平了的尿黄色的小路，往长着松树的陡坡上走，也是在那里，他们从马德伦小屋上面的冰川一路滑下来，雪像蛋糕上的糖霜一样光滑，像面粉一样蓬松，他记得那种悄无声息的滑行，速度之快，让你觉得自己像一只从高处落下来的鸟。

那次在马德伦的小屋里，被暴风雪困了一周，他们在马灯冒出的烟雾中玩牌，输得越多，伦特先生的赌注就下得越大。最后他把什么都输光了，所有的一切，滑雪学校的资金和整个季节的收益，外加他自己的钱。他能看见长鼻子伦特拿起牌来叫道：“Sans Voir[54]。”那时候赌局不断。不下雪的时候赌，雪下得太大了也赌。他在想这一生他把多少时间花在了赌博上。

但是关于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也没有写那个寒冷的圣诞节，山的影子倒映在平原上，巴克飞过分界线，去轰炸那些撤离的奥地利军官乘坐的火车，在他们四处逃窜时用机枪扫射他们。他记得巴克后来走进食堂谈起这件事，大家听得鸦雀无声，接着有个人说：“你这个狗日的杀人犯。”

他们杀死的和当年与他一起滑雪的那些人一样，都是奥地利人，当然，不是同一批人。那年一直和他一起滑雪的汉斯曾属于“皇家猎人”[55]。他们在锯木厂上方的一个小山谷打野兔时，谈起了帕苏比奥战役和对波蒂卡和阿沙诺内发起的攻势，他也从未就此写过一个字。没有写蒙特科尔诺，没有写希艾苔科蒙姆，也没有写阿希艾多[56]。

他在福拉尔贝格和阿尔贝格[57]究竟待过几个冬天？四个。他想起了那次去购买礼物，他们刚走进布卢登茨[58]碰到的那个卖狐狸的人，想起了那种上好樱桃酒特有的樱桃核味，还想起了在落满粉状积雪的山顶上的快速滑行，唱着：“嗨！嚯！罗丽说！”滑过最后一段坡道，从那陡峭的山崖笔直地冲下去，转三个弯穿过果园，再飞越那条沟渠，落在小客栈后面那条结了冰的路上。松开捆绑的带子，甩掉滑雪板，把它们靠放在小客栈的木头墙上，灯光从窗户透出，屋里一片烟雾缭绕、充满新酿酒香的温暖中，有人在拉着手风琴。

“我们在巴黎的时候住在哪儿？”此刻，在非洲，他问坐在身旁帆布椅子上的女人。

“格丽朗[59]。你知道的。”

“我为什么知道？”

“我们一直都住在那里的。”

“不对，没有一直住那儿。”

“住那儿，要不就是圣日耳曼区的亨利四世[60]。你说过你爱那个地方。”

“爱是一坨屎。”哈里说，“我就是那只站在屎堆上喔喔叫的公鸡。”

“如果不得不离开，”她说，“你非得毁掉身后的一切？我是说你非得带走所有的东西？你非得杀了你的马、你的妻子，烧掉你的马鞍和盔甲？”

“是的，”他说，“你的臭钱是我的盔甲。我的快马和盔甲。”

“别这样。”

“好吧。我不这么说了。我不想伤害你。”

“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

“那好，我接着伤害你。这样更有意思。这是我唯一喜欢做的事情，但现在却做不了了。”

“不，不对。你喜欢做很多事情，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哦，看在老天的分上，别再吹牛了，好不好？”

他看着她，发现她哭了。

“听着，”他说，“你以为我喜欢这么对待你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估计我是想通过摧毁他人来支撑自己。我们刚开始说话的时候我还好好的，并没有打算开这个头，可现在我像个傻瓜一样蠢，而且在尽我所能地折磨你。亲爱的，别在意我刚才说的话。我爱你，真的。你知道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像爱你一样爱过其他女人。”

他又缩回到他熟悉的、赖以生存的谎言之中。

“你对我很好。”

“你这个婊子，”他说，“你这个有钱的婊子。这句话是诗。我现在诗兴大发。腐烂和诗歌。腐烂的诗歌。”

“住口。哈里，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恶魔呢？”

“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男人说，“我不愿意死了以后还留下点什么。”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这之前他一直都在睡觉。太阳已经落到了小山丘的后面，平原被阴影笼罩着，一些小动物在营地附近觅食，他注意到它们已远离灌木丛，脑袋正快速地起落，尾巴扫来扫去。那些大鸟不再守候在地面上。它们沉甸甸地栖息在一棵树上，数量更多了。他的随身男仆坐在床边。

“太太打猎去了，”男仆说，“先生想要？”

“什么都不要。”

她去打猎了，想弄点肉回来。知道他爱看这些小动物，她特意去了一个远离这里的地方，这样就不会破坏平原上这一小块他能看到的地方的宁静。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考虑得到，他想，不管是她知道的还是在哪儿看到的，甚至包括听来的事情。

来到她身边时他已经心灰意冷，这不是她的错。一个女人怎么会知道你在口是心非？知道你只是出于习惯和贪图舒适才这么说的？自从他开始言不由衷，和说真话时相比，他的谎言反而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女人。

倒不是因为没真话好说他才撒谎的。他有过自己的生活，但这已经结束了，随后他却又在不断地重复这种生活，在那些他待过的最好的地方和一些新的地方，与不同的人和更多的钱。

你不去深究，觉得一切都很好。你已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不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受到伤害，而对那些自己曾经做过、现在已不能再做的工作，你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你在背地里对自己说，你要去把这些富得流油的人写出来，你其实不是他们中的一员，而是打入他们内部的一个间谍，你最终会离开他们并把这些都写出来，而且这次是由一个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人来写。但他永远也做不成，因为日复一日，那些舒适、什么都不用写的生活，那些他曾经痛恨的生活方式让他变得迟钝了，他工作的愿望也在减弱，以至于到头来他根本就不工作了。他不工作的时候，那些认识他的人觉得舒服多了。非洲是他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里感到最幸福的地方，所以他来到这里重新开始。他们安排的这次非洲狩猎之行，其舒适程度被降到最低。虽然谈不上艰辛，但一点也不奢侈。他以为他可以通过这种训练方式复苏，去掉他心灵上积累的脂肪，就像一个拳击手为去掉体内的脂肪而去深山训练那样。

她原本很喜欢这趟旅行。她说她极爱这趟出行。她喜欢有刺激的事情，凡是能变换环境，结识新面孔，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她都喜欢。他曾经有过这样的幻觉，觉得自己工作的意志力已经重新恢复。但是现在，如果就这样了结，他也知道这就是结局，他没必要像条断了脊梁的蛇一样把自己咬死。不是这个女人的错。如果不是她，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如果他以谎话为生，他就应该努力把谎话说到死。他听见山那边传来了一声枪声。

她枪打得很好，这个善良的、有钱的婊子，这个善良的看护人，他的天赋的摧毁者。胡扯。是他自己摧毁了他的天赋。为什么要责备这个女人呢？难道就因为她尽心地供养他？他之所以失去天赋是因为没有去使用它，是因为他背弃了自己和自己的追求，酗酒无度、懒惰、散漫、势利、傲慢偏见、不择手段。这是什么？一篇旧书目录？他的天赋究竟是什么？那只不过是一种还过得去的天赋，但他没有好好地利用它，而是拿它去做交换。他总是在强调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做了什么。他不是选择用笔和纸，而是其他东西作为谋生手段。每当他爱上另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一定会比上一个女人更有钱，这难道不奇怪吗？可是当他不再爱了，当他只在那里撒谎的时候，就像现在，就像对待面前的这个女人，这个有着无数的钱财，曾经有过丈夫和孩子，有过不如意的情人，并把他当成作家、男人、伴侣和值得炫耀的占有物来爱的女人，说来也怪，当他一点都不爱她，对她谎话连篇的时候，反而使他比真心恋爱时更能让她付出的钱财物有所值。

我们这一生做什么都是已经注定了的，他心想。你生存的方式就是你的才能所在。他这一生都在以不同的形式出卖生命力，当在感情里陷得不是很深时，你反而能够物超所值地付出。他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但从来没有把它写出来，现在也不会写。不会，他不会去写它，尽管这很值得一写。

她这会儿进入了他的视线，穿着马裤，扛着来复枪，正穿过旷野朝营地走来。两个仆人抬着一只羚羊跟在她身后。她仍然很好看，他心想，有着让人愉悦的身体，她对床笫之欢有着极高的天赋，知道如何去享受它。她不算漂亮，但他喜欢她的脸庞。她读过大量的书，喜欢打猎骑马，当然了，她酒喝得也很多。她丈夫去世时，她还比较年轻，有那么一阵，她把精力完全放在两个刚长大的孩子身上，他们并不需要她，她围在他们身边让他们感到难堪，于是她把精力转移到了养马、读书和酗酒上面。她喜欢在晚餐前喝着威士忌苏打读一会儿书。到进晚餐的时候，她已经有点醉了，晚餐的那一瓶葡萄酒，往往足以让她醉入梦乡。

那是在她有情人之前。有了情人之后，她不再需要通过醉酒来入眠，酒喝得没过去那么多了。但那些情人让她感到乏味。她曾嫁给一个从未让她感到乏味的男人，而这些人却很无趣。

后来她的一个孩子死于空难，从那以后她不想再以情人和酒作为麻醉剂了，她必须重新开始生活。突然，独自一人让她感到害怕，但她想要找一个值得她尊重的人一起生活。

开始很简单。她喜欢他写的东西，她一直很羡慕他的生活方式，觉得他总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获取他的步骤以及最终爱上他的方式，都是一个正常过程的组成部分，她在给自己建立一个新的生活，而他则出卖了他剩余的旧生活。

他以此换来了安全，也换来了舒适，这没什么好抵赖的，可还换来了什么呢？他不知道。她会为他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这他是知道的。她还是个特别善良的女人。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他很愿意和她上床，更情愿上她的床，因为她更有钱，因为她让人感到舒服，有品位，也因为她从不与人争吵。现在这个她重新建立的生活就要走到头了，就因为两星期前他们为了拍摄一群非洲水羚，在向羚羊靠拢时一根荆棘划破了他的膝盖，他没有及时给伤口涂上碘酒。水羚羊抬头站在那里，一边用鼻子嗅着空气一边张望，耳朵向两边张开，只要听见一声响动，它们就会跑进灌木丛。没等他拍好，它们就逃走了。

现在她来了。

他在帆布床上转过脸来对着她。“嗨。”他说。

“我打了一头羚羊，”她告诉他说，“可以用它来做一锅好汤，我会让他们再做点加奶粉的土豆泥。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太好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好起来的。我离开的时候你正在睡觉。”

“我睡了一个好觉。你走得很远吗？”

“不远，就在小山的后面。我那一枪正中那头羚羊。”

“你枪打得很好，你知道的。”

“我喜欢打猎，我喜欢非洲。真的。如果你没事的话，这会是我最开心的一次出行。你不知道和你一起打猎有多开心。我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喜欢。”

“亲爱的，你不知道看见你心情好转了我有多高兴。你刚才那副样子真让我受不了。你不会再那样和我说话了，是不是？答应我？”

“不会了，”他说，“我都不记得我说过些什么了。”

“你没必要把我也毁了，对吧？我只是个爱你的中年女人，愿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我已经被毁过两三次了。你不会再毁我一次吧，对吗？”

“我想在床上把你毁上个几次。”他说。

“很好。那是一种好的毁灭。我们就是为了这种毁灭而生。飞机明天会来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

“我敢肯定。它一定会来。仆人们已经把柴火准备好了，还准备了生浓烟的草堆。我今天又过去检查了一次。那里有足够的地方供飞机降落，我们在两端都准备了草堆。”

“什么让你觉得它明天会来？”

“我肯定它会来。已经来晚了。到了镇上他们会把你的腿治好，我们就可以来点儿美妙的毁灭，而不是那种恶言相向的毁灭。”

“我们喝一杯吧？太阳落山了。”

“你行吗？”

“我正喝着呢。”

“那我们一起喝上一杯吧。摩洛，来两杯威士忌苏打！”她大声喊道。

“你最好穿上你的防蚊靴。”他告诉她说。

“等我洗完澡再……”

他们喝酒的时候，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就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光线已暗到无法瞄准开枪时，一只鬣狗穿过旷野，朝小山那边走去。

“这个狗日的每天都经过那里，”男人说，“每晚如此，已经两个星期了。”

“晚上的那些叫声就是它发出来的。我倒是不在乎。不过它们长得也真够恶心的。”

他们一起喝着酒，现在，除了老是用一种姿势躺着有点不舒服外，他并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仆人点着了一堆篝火，火光的影子在帐篷上跳跃，他能感到自己又开始对这种“愉快地屈服”生活听之任之了。她确实对他非常好。他今天下午对她太残酷，也太不公平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真是没什么好挑剔的。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

这个念头伴随着一股冲击而至，但这冲击既不像流水，也不像一阵风，那是一股带有恶臭的、突然的空虚感，奇怪的是那只鬣狗却沿着这味道的边缘悄悄地溜了进来。

“怎么了，哈里？”她问他。

“没什么，”他说，“你最好坐到另一边去。坐到上风去。”

“摩洛给你换绷带了吗？”

“换了。我刚上了硼酸。”

“你感觉怎样？”

“有一点晕。”

“我进去洗个澡，”她说，“我一会儿就出来。我们一起吃饭，完了再把帆布床搬进去。”

他对自己说：这么说来我们至少停止了争吵。他从未和这个女人大吵大闹过，可和那些他爱过的女人在一起时，他吵得很凶，由于争吵的腐蚀，最终总是把他们所拥有的东西毁灭掉。他爱得太深，要求也太高，一切都被消耗殆尽。

他想起独自待在君士坦丁堡[61]的那段日子，他出走前他们曾在巴黎大吵了一场。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嫖娼宿妓，但完事后不但打发不了他的寂寞，反而更加深了他的孤独。他给他的第一个情人，那个离开了他的人写信，在信中告诉她说他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怎样有一次在摄政府外面，以为见到的一个女人就是她，让他头晕得想吐；在大街上，他怎样跟在一个长得有点像她的女人后面走了很久，生怕发现这个女人不是她，因为这样就会失去他这么做所引发的感受；他每睡一个女人，其结果只会加深对她的想念。不管她曾做过什么他都不再会在乎了，因为他无法摆脱对她的爱恋。他在俱乐部里清醒冷静地写好这封信，把它寄到纽约，恳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办事处。这样似乎保险一点。那天晚上，由于过度地想念她，他感到心里空空的，直想吐，他四处乱逛，路过马克西姆时挑了一个姑娘，带着她去吃晚饭。之后又带她去一个地方跳舞，她舞跳得极差，他丢下她，换了一个风骚的亚美尼亚妓女，她的肚皮贴着他摇摆，差点把他的肚皮给烫伤了。他是打了一架才把她从一个英国炮兵中尉手里夺来的。炮兵让他出去，他们在黑暗中铺着鹅卵石的路上大打出手。他击中炮兵两次，出手非常狠，打中了他下巴的侧面，当那人没有栽倒时他知道遇到了对手。炮兵击中他的身体，又打中了他的眼角。他挥动左拳，再次击中炮兵，炮兵扑倒在他身上，一把抓住他的外套，把外套的袖子扯了下来。他朝炮兵耳朵后面来了两拳，把他推开的同时用右拳把他击倒在地。炮兵倒下时头先着地，听见宪兵走近的声音后，他和姑娘连忙跑掉了。他们上了一辆计程车，在寒冷的夜晚里沿着博斯普鲁斯海峡[62]开到雷米利·希萨，兜了一圈，又在寒夜转回来上床，她摸起来和看上去一样——透熟，但很光滑，像玫瑰花瓣，像糖浆，腹部平滑，双乳硕大，都不需要在她屁股下面垫枕头。在第一线晨光里，她看上去却极其粗俗，他没等她醒过来就离开了，乌青着一只眼出现在佩拉宫[63]，外套拿在手里，因为一只袖子被扯掉了。

当晚他就去了安纳托利亚[64]，记得那次行程的后期，整天骑马穿行在种着罂粟的田里，人们用它来制作鸦片，仿佛朝哪儿走都不对，这让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最终，他们到达了和那些刚刚抵达的君士坦丁堡军官一起发动进攻的地方，这些家伙屁都不懂，炮弹竟然打到了自家的部队里，英国观察员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穿着白色芭蕾裙和上翘鞋尖上缀着绒球的死人[65]。土耳其人像波浪一样源源不断地涌来，他看到那些穿裙子的男人在奔跑，军官们朝他们开枪，随后军官自己也跑了起来，他和英国观察员也开始奔跑，一直跑到他的肺发疼，嘴里满是铜钱的味道，他们在一些岩石的后面停下，土耳其人还是不停地涌上来。后来，他看到了一些他想不到的事情，再后来，还看到一些更糟糕的事情。他回到巴黎后无法谈论那些事情，也忍受不了别人提起那些事情。经过一家咖啡馆时，他看见一个面前放着一大沓酒杯托碟[66]的美国诗人，长得像土豆的脸上一副蠢相，正和一个自称是特里斯坦·查拉[67]的罗马尼亚人谈着“达达运动”，那人总是戴着单片眼镜，头总是疼，后来他回到了重新相爱的妻子身边，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公寓，争吵结束了，疯狂也结束了，回家的感觉真好，办事处把他的信件送到他的公寓。一天早晨，那封回复他的信被放在一个托盘里送了进来，他一看笔迹，全身都凉了，他试图把那封信塞到另一封信的下面。可他妻子说：“谁来的信呀，亲爱的？”这件刚刚开场的好事就结束了。

他想起和所有这些女人一起度过的美妙时光，还有那些争吵。他们总是挑选最佳的场所争吵。为什么她们总是在他心情最愉快的时候和他吵架呢？他一直没有写这些，首先是因为他从不想伤害到谁，再有就是似乎可以写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不需要再写那些了。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最终会写的。可以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目睹了这个世界的变化，不仅仅是一些事件，尽管他见多识广，注意观察身边的人群，但他看见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能想起人们在不同时期的所作所为。他曾生活在其中并观察过这些，把这些写出来是他的职责，可他再也写不了了。

“你感觉怎样了？”她说。她已经洗完澡，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还可以。”

“现在能吃东西吗？”他看见摩洛拿着一张折叠桌跟在她身后，另一个仆人端着盘子。

“我想写东西。”他说。

“你应该喝点肉汤来保持体力。”

“我今晚就要死了，”他说，“我不需要保持体力。”

“别那么夸张，哈里，求你了。”她说。

“你干吗不用鼻子闻一闻？我已经烂了半截了，都烂到大腿这儿了，还喝什么鬼肉汤？摩洛，拿威士忌苏打来。”

“求你喝点汤吧。”她温柔地说道。

“好吧。”

汤太烫了。他不得不端着杯子等汤凉了再喝，随后，他一口气把汤喝了下去。

“你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他说，“别在意我的话。”

她仰起那张在《疾驰》和《城市与乡村》杂志上众人皆知和深受爱戴的脸看着他，这张脸因酗酒和贪恋床笫之欢而稍受损害，但《城市与乡村》从未展示过那美妙的乳房，那有用的大腿，以及那双轻轻爱抚你后腰的手。当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出名的笑容时，他再次感到了死神的降临。这一次不是冲击，而是呼出的一口气，就像那使得烛光摇曳、火苗上蹿的一阵微风。

“待会儿他们可以把我的蚊帐拿到外面来，挂在树上，再点上篝火。今晚我不进帐篷了。没必要再搬了。夜里天气晴朗，不会下雨的。”

看来这就是你辞别人世的方式了，在肉耳听不见的飒飒声中。这样也好，不再会有争吵了。这个他可以保证。这是从未有过的经历，他不想把它搞砸了。可能还是会的。你把什么都搞砸了。但这次也许不会了。

“你能记录口授吗？能还是不能？”

“我从未学过。”她告诉他。

“没关系。”

虽然那些事件似乎像是被压缩了，但如果方法得当的话，你可以把所有事情写进一段文字里，当然，现在是来不及了。

湖上方的小山上有一座原木搭建的房子，抹在木头缝隙间的灰泥是白颜色的。门旁的一根柱子上挂着一个召唤人们用餐的铃铛。房子的后面是田野，田野的后面则是森林。一排白杨树从房子那里一直延伸到码头，岬角边缘也长着一排白杨。森林边上有一条通向山里的小路，他曾在那条小路上采摘黑莓。后来木头房子着了火，被烧毁了，放在火炉上方鹿角枪架上的猎枪烧着了，大火之后，铅弹熔化在弹匣里，枪托也烧掉了，光秃秃的枪管被丢在那堆用来在大铁肥皂锅里烧碱液的草灰里，你问爷爷你可不可以拿枪管玩，他说不行。你知道那仍旧是他的枪，他再也没买过别的猎枪。他也不再去打猎了。现在，那地方重新盖了一座木头房子，并被漆成白色，在露天阳台上可以看到白杨树和远处的湖，但再也没有猎枪了。曾挂在鹿角枪架上的猎枪枪管还躺在那堆灰里，再也没有人碰过它。

战后，在黑森林[68]，我们租了一条小溪钓鳟鱼，去那里的路有两条，其中一条是从特里堡下到峡谷底端，绕过与白色小路交叉的那条林荫山道，再沿着一条上山的小路往上走，经过许多矗立着黑森林风格大房子的小农场，直到这条路与小溪相交。我们就从那里开始钓鱼。

另一条路则需沿着森林的边缘爬上陡峭的山峰，再穿过山顶上的松树林，出了树林就是一片草原，穿过草原下到那座桥。沿岸生长着白桦树的小溪不长，窄窄的，溪水清澈湍急，在流过白桦树树根的地方形成一个个水潭。特里堡旅店的老板那一季的生意很兴隆。我们相处愉快，成了好朋友。下一年赶上通货膨胀，上一年赚的钱还不够他购买开旅店所需的东西，他于是上吊死了。

这个你可以口授，但你口授不了康特斯卡普广场，花贩在大街上染花，染液一直流到了人行道上，公交车从那里始发，妇女和老人总是被葡萄酒和劣质渣酿白兰地灌得醉醺醺的，孩子们在冷风里流着清鼻涕，汗臭、贫穷、“业余爱好者咖啡馆”里的醉态和舞厅里的妓女，她们就住在楼上。那个在她小房间里款待共和国自卫队队员的看门女人，他插着马鬃的头盔就在椅子上放着。过道对面女房客的丈夫是个自行车赛手，当她早晨在奶品店打开《机动车报》，看到他第一次参加环巴黎赛就名列第三时不禁喜上眉梢。她脸涨得通红，大声笑着，随后回到楼上，手握那张黄色的报纸放声大哭。开舞厅女人的丈夫是个计程车司机，每次哈里不得不搭早班飞机的时候，那个丈夫就会敲门叫醒他，出发前他们会在白铁皮吧台那里喝一杯白葡萄酒。那时候他熟悉住在那一区的邻居，因为大家都很穷。

住在那里的人分为两种：酒鬼和运动狂。酒鬼靠喝酒打发贫穷，运动狂则借助锻炼来忘掉它。他们是巴黎公社拥护者的后裔，弄懂政治对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难。他们知道谁杀死了他们的父亲、亲友、弟兄和朋友。公社失败后，凡尔赛的军队夺回了城市，只要是手上有老茧的人，戴帽子或带有任何劳动者标志的人，一律被格杀勿论。在那段贫困的日子里，他在自己那个与马肉铺和酿酒合作社隔着一条街的住所里，开始了自己的写作生涯。巴黎再没有另一个让他如此喜爱的地方了，这里树木蔓生，白灰泥墙老房子的下半截被刷成了棕色，圆形广场上长长的绿色公交车，人行道上紫色的染花液，依山而下、直通塞纳河的勒穆瓦纳红衣大主教街，而拥挤狭窄的莫菲塔德街则是另一番景象。往上通向万神殿的街道，以及另一条他总在上面骑自行车的街道，是这个地区仅有的两条铺了沥青的路，车轮下的路面光滑平坦，那些又高又窄的房子，以及那个保尔·魏尔兰[69]死在里面的高耸的廉价旅店。他们居住的公寓只有两个房间，他的那间位于那家旅店顶层，每月得付六十法郎的租金，他在那里写作，从那里能看见屋顶和烟囱，还有巴黎所有的山峦。

从公寓里你只能看到那个卖木材和煤炭的人的店铺。他也卖酒，劣质的葡萄酒。马肉铺子外面挂着金色的马头，打开的窗户里挂着金黄色和红色的马肉，漆成绿色的合作社，他们在那儿买酒，价廉物美的葡萄酒。剩下的就是邻居家的灰泥墙和窗户。晚上，每当有人醉倒在大街上，在那种典型的法国式的酩酊大醉——那种声称自己没醉的酩酊大醉里发出哼哼呀呀的声音时，邻居们会打开窗户，然后你就会听到一阵含糊不清的谈话声。

“那个警察去哪儿了？不需要他的时候，这狗日的总在那里晃悠。他正在和看门女人睡觉。把管理员叫来。”直到有人从窗口倒下一盆水，呻吟声才停了下来。“那是什么？水，啊，真聪明。”窗户关上了。他的女仆玛丽抗议八小时工作制，说：“如果做丈夫的一直工作到六点，他在回家的路上只会稍微喝上两口，不会浪费太多的钱。如果他只工作到五点，那么他每晚都会烂醉如泥，一点钱也剩不下来。工人的老婆才是缩短工时的受害者呢。”

“想再喝一点汤吗？”女人问道。

“不用了，谢谢。汤非常好喝。”

“再喝一点吧。”

“我想来一杯威士忌苏打。”

“这对你不好。”

“不对。这对我有害。科尔·波特作词作曲。知道你为我疯狂。”[70]

“你知道我喜欢你喝酒。”

“哦，是的，只不过这对我有害。”

她离开之后，他陷入了思考。我将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不仅是我想要的一切，而且是所有的一切。唉。他累了，太累了。他想睡上一小会儿。他静静地躺着，死神还没有来。它一定去另一条街上转悠了。死神出入成双，骑在脚踏车上，悄无声息地行走在人行道上。

没有，他从未写过巴黎。那个他在意的巴黎。但是又该如何解释其余那些他从未写过的地方呢？

那个牧场、银灰色的山艾树、灌溉渠里清澈湍急的流水和墨绿的苜蓿？那条向上没入山峦的小路和夏天像鹿一样易受惊吓的牛。秋季里当你把牛群赶下山时，吆喝声、持续不断的喧闹声和缓慢移动的牛群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群山背后，暮霭衬托下的山峰轮廓分明，在月光下骑马从小路下山，山谷对面一片皎洁。他这时候想起了怎样在黑暗中穿过树林下山，看不见路时只好抓住马的尾巴，还有所有他打算写的故事。

还想起那个打杂的愣头青，那次把他留在了牧场，叮嘱他别让任何人偷干草，有个从福克斯过来的老混蛋想弄点饲料，男孩过去曾经给他干过活，还挨过他的揍。男孩不让他拿，老头说他还要揍他。男孩从厨房拿来一支步枪，在老头企图闯进畜棚时打死了他，他们回到牧场时，他已经死了一个星期，冻僵在畜棚里，身体的一部分已经被狗吃掉。但你把他残留的尸体放在一架雪橇上，裹上毯子，再用绳子捆结实了，男孩帮你把尸体拖出去，你俩穿上滑雪板带着它上了路，滑行六十英里来到城里，你把男孩交了出去。他一点都不知道自己会被逮捕，觉得自己尽了该尽的职责，你是他的朋友，他会因此受到奖励。他帮着把这个老家伙拖来，这样大家都会知道这个老家伙有多坏，知道他怎样企图偷盗不属于他的饲料，当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这个男孩简直不敢相信。随后他放声大哭。这是他留着打算将来写的故事之一。他至少知道二十个发生在那里的好故事，但他从未写过一个。为什么？

“你告诉他们那是为什么？”他说。

“什么为什么，亲爱的？”

“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自从有了他，她酒喝得少多了。但是只要他活着，就决不会去写她，他现在算是明白这一点了。不写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钱人很无趣，他们酒喝得太多，还把大把的时间花在西洋双陆棋上。他们既无趣又唠叨。他想起了可怜的朱利安，想起了他对富人怀有的那份带浪漫色彩的敬畏，他曾在一篇小说的开头处写道：“富豪们与你我都不同。”还想起有人对朱利安说：确实不同，他们的钱更多。但朱利安一点都不觉得这话幽默。他以为他们是一些具有特殊魅力的人，当他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之后，他被毁掉了，就像其他毁掉他的那些事情一样。

他一向看不起那些被毁掉的人。你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没必要去喜欢它。他能够战胜一切，他心想，只要不在乎，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好吧。现在他也不会去在乎死亡。他一向惧怕的只是疼痛。他可以像任何一个男人那样忍受疼痛，除非疼痛持续得太久，让他精疲力竭，但他现在的病曾让他疼痛难熬，可就在他觉得快要熬不住的时候，疼痛却停止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一天晚上，投弹官威廉森穿过铁丝网时被一个德国巡逻兵的手榴弹击中，他大声尖号，央求大家杀了他。他是个大胖子，尽管喜欢炫耀，却非常勇敢，是个优秀的军官。但那天晚上他被铁丝网挂住了，一颗照明弹把他照亮，他的肠子都流了出来，挂在铁丝网上。为了把他活着抬回来，他们不得不把他的肠子剪断。开枪打死我，哈里，看在老天的分上。他们曾就上帝会不会把你不能承受的东西降临在你身上有过一次争论，论点之一是只要疼痛持续一段时间，你会自动失去知觉。但他永远忘不了威廉森那天晚上的样子。没有一样东西能让威廉森失去知觉，直到哈里把自己所有的吗啡片都给了他，那是他留着自己用的，就连那些吗啡片也没能立刻起到作用。

现在，他身上的疼痛并不难忍受，只要它不再恶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只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好一点的伴儿。

他想了一会儿自己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儿。

不行了，他心想，如果你做什么都做得太久，开始得太晚，你就不能指望大家还留在那里。人都散了。晚会结束了，现在只剩下了你和女主人。

我觉得死亡和其他事情一样无聊，他心想。

“真无聊。”他大声说道。

“亲爱的，怎么啦？”

“做什么都他妈的做得太久。”

他看着她介于篝火和他之间的那张脸。她向后靠在椅子上，火光照着她线条优美的脸，看得出来她困了。他听见鬣狗在那圈篝火火光外叫了一声。

“我一直在写东西。”他说，“但我累了。”

“你觉得你能睡着吗？”

“没问题。你怎么还不去睡？”

“我喜欢坐在这儿陪你。”

“你觉不觉得有点奇怪？”他问她道。

“没有。只是有点困。”

“我觉得有。”他说。

他感到死神再次朝他走来。

“你知道，我唯一没有失去的东西，就是好奇心。”他对她说。

“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你是我知道的最完美的男人。”

“上帝啊。”他说，“女人真是见识短。那是什么？你的直觉？”

因为就在这一刻，死神光临了，并把它的头靠在帆布床的床脚上，他闻到了它的呼吸。

“千万别信什么镰刀和骷髅[71]，”他对她说，“它完全有可能是两个自在地骑在自行车上的警察，或者是一只鸟，它也许长着像鬣狗那样的猪鼻子。”

它开始往他身体上移动，但它不再具有任何的形状。它只占据着空间。

“让它走开。”

它不但没有走开，反而更靠近了一点。

“你嘴巴里的气味真难闻，”他告诉它，“你这个臭烘烘的杂种。”

它还在向他靠拢，但他现在已无法对它说话了，见他说不出话来，它又往前靠了靠，他现在企图通过手势把它赶上，但它移到了他的身上，这样一来它所有的重量就都落在他的胸口上。它蜷伏在那里，让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来，他听见女人说道：“先生睡着了。把帆布床轻轻抬起来，抬进帐篷去。”

他无法开口吩咐她把死神赶走，它就蜷伏在那里，比刚才更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帆布床被抬了起来，重压突然从他的胸口移开，一切又正常了。

现在是早晨，天已经亮了一会儿了，他听见了飞机的声音。它看上去很小，在天上转了一个大圈，男仆们跑出来，用煤油点着火，再堆上干草，这样这块平地的两端都冒起浓烟，晨风把烟往营地的方向吹，飞机又在天上转了两圈，这次飞得低了一点，然后下滑、拉平，平稳地降落下来，朝他走来的是身穿花呢夹克和休闲裤、头戴棕色毡帽的老康普顿。

“怎么啦，老家伙？”康普顿说。

“腿坏了，”他告诉他，“要吃点早饭吗？”

“谢了。喝点茶就可以了。这是一架‘银色天社蛾’[72]，我没办法把太太也带上。只有一个座位。你们的卡车在路上了。”

海伦把康普顿拉到一边，和他说着什么。康普顿回来时比先前还要兴高采烈。

“我们现在就得把你弄上飞机，”他说，“我会再回来接太太的。我恐怕要在阿鲁沙[73]停一下加油。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不喝茶了？”

“你知道，我其实并不想喝。”

仆人们抬起了帆布床，他们抬着他绕过绿色的帐篷，沿着岩石往下来到那块平地，走过正在熊熊燃烧的熏烟堆，草都烧着了，风吹动着火苗，他们来到小飞机的跟前。把他弄上飞机还真不容易，可一旦上去了，他就躺在那张皮椅子上，一条腿向前伸到康普顿座椅的边上。康普顿发动引擎，然后登上飞机。他朝海伦挥了挥手，又朝仆人们挥挥手，引擎的咔嗒声变成了熟悉的轰鸣，他们掉了个头，康毕[74]留神着野猪穴，飞机怒吼着，在两堆火光之间的一段路面上颠簸向前，随着最后的一次颠簸升上天空，他看见大家站在下方，在挥手，现在，靠近山丘的帐篷显得扁平了，平原伸展开了，簇生的树木和灌木丛也显得扁平了，一条条野兽出没的小道，现在都很平坦地通向干涸的水洼，有一个他以前不知道的新水源。那些斑马，现在变成了一个个圆圆的小脊背，角马像一根根手指一样行走在平原上，好像是大脑袋的圆点在爬行。当飞机的影子逼近它们时，它们四散奔逃。它们现在显得非常渺小，它们的移动已不像是在奔跑，你极目望去，能看见的是灰黄色的平原、前面老康毕穿着花呢夹克的后背和棕色的毡帽。他们飞过第一群山岭，角马正在往山上走，然后他们飞过生长着绿色参天大树的山峰，还有生长着茂密竹林的山坡，接着又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随地势起伏成峰谷，缓缓向下的山坡连着另一片平原，现在热起来了，到处是紫棕色，飞机在热浪中颠簸，康毕回头查看他的状况。这时前方又出现了一座深色的山峰。

他们接下来并没有飞往阿鲁沙，而是向左转了一个弯，他据此推断他们的燃油够用了，往下，他看见一片移动着的粉色云彩，正飘过大地，从空中望去，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的第一阵雪，他知道蝗虫正从南边飞来。他们开始爬升，好像在往东飞，接着天色暗了下来，他们遇到一场暴风雨，大雨如注，仿佛是在穿越一道瀑布，突然，他们就从暴风雨中钻出来了，康毕转过头来，对他咧嘴一笑，用手指了指，前方，他目所能及的像整个世界一样壮阔，雄伟高耸，在阳光下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正是乞力马扎罗山方形的山顶。他于是明白了，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

就这时候，鬣狗在夜色中停止了悲嗥，它开始发出一种奇怪的、几乎像人的哭声那样的叫喊声。女人被这个声音搅得心神不宁，但她并没有醒来。梦里的她正在她长岛的家里，那是她女儿首入社交界仪式的前夜。她父亲不知为什么也在场，一直都很粗鲁。这时鬣狗的叫声那么响，把她给惊醒了，有那么一阵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心里十分害怕。她拿起手电筒，朝那张哈里睡着后他们抬进来的帆布床照去。她能看见他蚊帐里的身躯，但不知怎么搞的，他的那条腿伸出了蚊帐，耷拉在帆布床的边上。纱布全都脱落下来了，她不忍心再看下去。

“摩洛，”她喊道，“摩洛！摩洛！”

随后她说：“哈里，哈里！”她提高嗓音：“哈里！求求你，哦，哈里！”

没有回应，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帐篷外面，鬣狗还在发出与刚才惊醒她时一样的怪叫声。由于她的心跳得过于剧烈，她听不见这声音。

（汤伟 译）

杀手

亨利快餐厅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他们挨着柜台坐下。

“来点什么？”乔治问他们道。

“我不知道，”其中的一个说道，“你想吃什么，阿尔？”

“我不知道，”阿尔说，“我不知道想吃什么。”

外面的天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柜台前的两个男人在看菜单。尼克·亚当斯从柜台的另一端打量着他们。他们进来时他正在和乔治说话。

“我要一份加苹果酱的烤嫩猪排，还有土豆泥。”第一个人说。

“还没做好。”

“那你们他妈的干吗把它放在菜单上？”

“那是晚餐，”乔治解释道，“过了六点就可以点。”

乔治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墙上的钟。

“现在刚五点。”

“钟上明明是五点二十。”第二个人说。

“这钟快二十分钟。”

“哦，见钟的鬼，”第一个人说，“那你们有什么可以吃的吗？”

“我们有各种三明治，随便你选，”乔治说，“你可以点火腿鸡蛋的，培根鸡蛋的，牛肝培根的，或者牛排的。”

“我要炸鸡饼，外加青豆、奶油沙司和土豆泥。”

“那是晚餐。”

“我们想吃的就都是晚餐，嗯？你们就这样做生意？”

“我可以给你做火腿加鸡蛋，培根加鸡蛋，牛肝……”

“我就来火腿鸡蛋的。”那个叫阿尔的人说道。他戴着一顶圆顶窄边礼帽，穿着一件胸前扣扣子的黑大衣。他的脸又小又白，嘴唇闭得紧紧的。他围着一条真丝围巾，还戴着手套。

“给我来一个培根加鸡蛋的。”另一个人说。他的个头和阿尔差不多。虽然长得不像，但穿戴得像一对双胞胎，两人都穿着过于紧身的大衣。他们坐在那里，身体前倾，胳膊肘支在柜台上。

“有喝的吗？”阿尔问道。

“银啤、拜沃、干姜水[75]。”乔治说。

“我是说你们有喝的吗？”

“只有我说的这些。”

“真是个有趣的镇子，”另一个人说，“这里叫什么名字来着的？”

“萨米特。”

“听说过吗？”阿尔问他朋友。

“没有。”朋友说。

“这儿的人晚上都干些什么？”阿尔问道。

“他们吃晚餐，”他朋友说，“他们上这儿来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是这样。”乔治说。

“你觉得是这样？”阿尔问乔治。

“当然是。”

“你小子还挺机灵的嘛，是不是？”

“当然。”乔治说。

“嗯，你不机灵，”另外的那个小个子说，“他机灵吗，阿尔？”

“他蠢极了，”阿尔说，他转向尼克，“你叫什么名字？”

“亚当斯。”

“又一个机灵鬼，”阿尔说，“难道他不也是一个机灵鬼吗，马克斯？”

“这个镇子上到处都是机灵鬼。”马克斯说。

乔治把两个盘子放在柜台上，一盘里是火腿鸡蛋，另一盘里是培根鸡蛋。他又放下两盘作为配菜的炸土豆条，关上了通向厨房的小窗户。

“哪一份是你的？”他问阿尔道。

“你不记得了？”

“火腿加鸡蛋。”

“真是个机灵鬼。”马克斯说。他欠身拿过那盘火腿鸡蛋三明治。吃饭时，两人都戴着手套。乔治在看他们吃饭。

“你在看什么？”马克斯看着乔治说。

“没看什么。”

“还他妈的没看什么。你明明在看我。”

“马克斯，这小子也许是想开个玩笑。”阿尔说。

乔治笑了起来。

“你不必非笑不可的，”马克斯对他说，“你完全没必要笑，明白吗？”

“没关系。”乔治说。

“看来他觉得没关系，”马克斯转向阿尔，“他觉得没关系。这话说得多好。”

“哦，他很爱动脑子。”阿尔说。他们继续吃着。

“柜台头上的那个机灵鬼叫什么来着的？”阿尔问马克斯道。

“喂，机灵鬼，”马克斯对尼克说，“你到柜台的另一侧，和你的男朋友站一起。”

“什么意思？”尼克问道。

“没什么意思。”

“你最好还是过去吧，机灵鬼。”阿尔说。尼克走到了柜台的后面。

“这是为什么？”乔治问道。

“没你的屁事，”阿尔说，“谁在厨房里？”

“那个黑鬼。”

“那个黑鬼是指？”

“那个烧饭的黑鬼。”

“让他进来。”

“为什么？”

“让他进来。”

“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哪儿啊？”

“我们他妈的知道我们在哪儿，”叫马克斯的说，“我们看上去很蠢吗？”

“你说起话来很蠢。”阿尔对他说道。“你和这个小毛孩有什么好争的？听着，”他对乔治说，“告诉那个黑鬼上这儿来。”

“你们要拿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动脑筋想想，机灵鬼，我们能拿一个黑鬼怎么样？”

乔治推开那扇朝厨房打开的小窗。“萨姆，过来一下。”

通向厨房的门打开了，那个黑人走了进来。

“干吗？”他问。柜台旁的那两个人上下打量着他。

“好了，黑鬼，你就站在那里。”阿尔说。

那个叫萨姆的黑人围着围裙站在那里，看着坐在柜台边上的那两个人。“是，先生。”他说。阿尔从高凳子上下到地上。

“我和黑鬼还有这个机灵鬼回厨房去，”他说，“回厨房去，黑鬼。你和他一起去，机灵鬼。”那个小个子跟在尼克和叫萨姆的厨子后面走进了厨房。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那个叫马克斯的和乔治隔着柜台面对面地坐着。他没在看乔治，却看着柜台后面那面又宽又长的镜子。亨利快餐厅是由一家酒吧改建成的。

“喂，机灵鬼，”马克斯看着镜子说，“你为什么不说两句？”

“这是怎么回事？”

“嗨，阿尔，”马克斯喊道，“机灵鬼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阿尔的声音从厨房传了出来。

“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

“你觉得呢？”

马克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镜子。

“我不想说。”

“嗨，阿尔，机灵鬼说他不想说他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好啦，我听得见。”阿尔在厨房里说。他刚才用一个番茄酱瓶子撑开了那扇往厨房送盘子的小窗子。“听着，机灵鬼，”他在厨房里对乔治说，“你再往吧台那边站一点。你往左边移一点，马克斯。”他像一个正在安排集体照的摄影师。

“跟我说话呀，机灵鬼，”马克斯说，“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吗？”

乔治不说话。

“我来告诉你吧，”马克斯说，“我们要杀一个瑞典佬。你认识一个叫奥利·安德烈松的大块头瑞典佬吗？”

“认识。”

“他每晚都上这儿来吃饭，是不是？”

“他有时来这里。”

“他六点来这里，对吧？”

“如果他来的话。”

“我们全知道，机灵鬼，”马克斯说，“说点别的吧。你看不看电影？”

“偶尔看一次。”

“应该多看看。电影对你这样的机灵鬼有好处。”

“你们为什么要杀奥利·安德烈松？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吗？”

“他从来就没有机会做对不起我们的事。他甚至都没有见过我们。”

“他只会见到我们一次。”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那你们为什么要杀他？”乔治问道。

“我们替一个朋友杀他。只是帮一个朋友的忙而已，机灵鬼。”

“闭嘴，”阿尔在厨房里说，“你他妈的说得太多了。”

“嗯，我总得让机灵鬼开开心，不是吗，机灵鬼？”

“你他妈的话太多，”阿尔说，“黑鬼和我的那个机灵鬼在自寻开心呢。我把他们捆得像修道院里的一对女朋友。”

“这么说你在修道院里待过了？”

“很难说。”

“你在一个正宗的修道院里待过。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钟。

“如果有人来，你就告诉他们厨子不在，要是他们还是不肯走的话，你就说你去后面亲自替他们做。懂了吗，机灵鬼？”

“懂了，”乔治说，“事后你们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得看情况，”马克斯说，“那是一件目前无法预知的事情。”

乔治抬头看了一眼钟，六点一刻。临街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一个开电车的。

“嗨，乔治，”他说，“能来份晚餐吗？”

“萨姆出去了，”乔治说，“他大概半小时后回来。”

“那我还是去街那头吧。”开电车的说。乔治看了一眼钟，六点二十。

“不错，机灵鬼，”马克斯说，“你是个十足的小绅士。”

“他知道我会崩掉他的脑袋的。”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不对，”马克斯说，“不是这样的。机灵鬼人很不错，是个好小伙。我喜欢他。”

六点五十五分时，乔治说：“他不会来了。”

这期间快餐厅还进来过两个人。一次一个男人要了一个“外卖”，乔治不得不去厨房做了一个火腿鸡蛋三明治让他带走。他在厨房里见到了阿尔，他坐在小窗户边上的一张高脚凳上，礼帽推到后脑勺，一支锯短了的猎枪的枪头就靠在架子上。尼克和厨子背靠背地待在墙角那里，嘴里各塞了一条毛巾。乔治做了一个三明治，用油纸包上，装进纸袋带进餐厅，那人付完钱便走了。

“机灵鬼什么都会做，”马克斯说，“会做饭，还会做别的。你会把一个小姑娘调教成好老婆的，机灵鬼。”

“干吗？”乔治说，“你的朋友奥利·安德烈松不会来了。”

“我们再给他十分钟。”马克斯说。

马克斯注视着镜子和钟。钟的指针指向七点，然后是七点十分。

“行了，阿尔，”马克斯说，“我们还是走吧，他不会来了。”

“最好再等五分钟。”阿尔在厨房里说道。

在这五分钟里进来过一个人，乔治向他解释说厨子病了。

“你们他妈的为什么不再找一个厨子？”那人问道，“难道你们不是在开餐厅？”他走了出去。

“行了，阿尔。”马克斯说。

“这两个机灵鬼怎么处理，还有那个黑鬼？”

“他们没事。”

“你这么认为？”

“当然，这事就算完了。”

“这么做我不喜欢，”阿尔说，“太粗心大意了。你的话太多。”

“哦，见他妈的鬼，”马克斯说，“我们总得开心开心，难道不是吗？”

“你的话太多，总改不了。”阿尔说。他从厨房里走出来，截断了的枪管把他过于紧身的大衣的腰部下面撑出来一个鼓包。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大衣拉拉直。

“回见，机灵鬼，”他对乔治说，“你的运气真不错。”

“那倒是实话，”马克斯说，“机灵鬼，你真该去赌马。”

两个人走出门去，乔治看着他们从窗前的弧光灯下走过，穿过了马路。他们穿着大衣戴着礼帽，看上去像是一对玩杂耍的。乔治经过那扇弹簧门来到厨房，替尼克和厨子松绑。

“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厨子萨姆说，“我不想再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尼克站了起来，他嘴里还从来没被人塞进过毛巾。

“我说，”他说，“这是见了什么鬼？”他想说句大话来消消气。

“他们本来打算杀了奥利·安德烈松的，”乔治说，“他们本想等他进来用餐时杀了他。”

“奥利·安德烈松？”

“正是。”

厨子用拇指摸着嘴角。

“他们都走了？”他问道。

“走了，”乔治说，“他们现在不在这里了。”

“我受不了这个，”厨子说，“我真受不了这个。”

“听着，”乔治对尼克说，“你最好去奥利·安德烈松那儿一趟。”

“好的。”

“你最好别掺和这件事，”厨子萨姆说，“你最好远离这个是非。”

“如果你不想去就别去。”乔治说。

“和这件事扯在一起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厨子说，“远离这个是非。”

“我去找他，”尼克对乔治说，“他住在哪里？”

厨子转身走开了。

“小毛孩从来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说。

“他就住在赫希的出租房里。”乔治对尼克说。

“那我走了。”

门外，弧光灯的灯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照下来。尼克沿着电车轨道往前走，在下一盏弧光灯那里拐上了一条小街。街上第三栋房子就是赫希的出租房。尼克走上两级台阶，按响门铃。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奥利·安德烈松在吗？”

“你要见他？”

“是的，如果他在的话。”

尼克跟着女人上了一截楼梯，来到走廊的尽头。她敲了敲门。

“谁呀？”

“有人找你，安德烈松先生。”妇人说道。

“我叫尼克·亚当斯。”

“进来。”

尼克推开门，进到房间里。奥利·安德烈松正和衣躺在床上。他曾是一名重量级的职业拳击手，床对他来说显得太小了。他头下枕着两个枕头。他没朝尼克看。

“有什么事？”他问道。

“我刚才在亨利店里，”尼克说，“进来两个家伙，把我和厨子捆了起来，他们说他们要杀你。”

他的话听上去有点可笑。安德烈松没说一句话。

“他们把我们关在厨房里，”尼克接着说道，“他们想等你来吃晚饭时杀了你。”

安德烈松看着墙壁，什么都没说。

“乔治觉得我最好来告诉你一声。”

“我也没办法。”奥利·安德烈松说。

“我告诉你他们长什么样。”

“我不想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奥利·安德烈松说。他看着墙壁。

“谢谢你来告诉我。”

“没什么。”

尼克看着床上躺着的大汉。

“你想让我去报警吗？”

“不用，”奥利·安德烈松说，“那样一点用也没有。”

“我能做点什么吗？”

“不用了，没有什么好做的。”

“或许他们只是虚张声势。”

“不，那不光是虚张声势。”

奥利·安德烈松朝墙翻过身去。

“问题是，”他对着墙说道，“我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门。我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了。”

“你可以离开这个镇子吗？”

“不用了，”奥利·安德烈松说，“我不想再到处乱跑了。”

他面对着墙壁。

“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

“能不能想点办法呢？”

“不行了，我得罪了人，”他用同样无力的声调说道，“做什么都没有用。待会儿我会拿定主意出门的。”

“我得回去找乔治了。”

“再见。”奥利·安德烈松说。他没朝尼克这边看。“谢谢你过来一趟。”

尼克走出了房门。他带上房门时看见奥利·安德烈松仍然面朝墙壁和衣躺在床上。

“他一整天都待在他的房间里，”女房东在楼下说道，“我估计他是病了。我对他说：‘安德烈松先生，这么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你应该出去走走。’可他就是不愿意出去。”

“他不想出门。”

“他身体不舒服，我为他感到难过。”妇人说，“他是个大好人。要知道，他曾经干过拳击。”

“我知道这个。”

“要不是他那张脸，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妇人说。他们站在临街的门洞里说着话。“他很和蔼的。”

“那就这样吧，晚安，赫希太太。”尼克说。

“我不是赫希太太，”女人说，“这房子是她的，我只是替她照管。我叫贝尔太太。”

“好吧，晚安，贝尔太太。”尼克说。

“晚安。”女人说。

尼克沿着黑暗的街道走到亮着弧光灯的拐角处，然后沿着电车轨道走到了亨利餐厅。乔治在店里柜台的后面。

“见到奥利了？”

“见到了，”尼克说，“他在房间里，他不愿意出门。”

厨子听见尼克的声音后打开了厨房的门。

“我听都不想听。”他说完猛地关上了门。

“你跟他说了吗？”

“当然。我告诉他了，不过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

“他们会杀了他的。”

“我看会。”

“他肯定是在芝加哥惹了什么事。”

“我看是这样。”尼克说。

“真是糟糕透了。”

“这太恐怖了。”尼克说。

他们没再说什么。乔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条毛巾，擦起了柜台。

“我在想他到底干了什么。”尼克说。

“出卖了什么人。他们会为这个杀人的。”

“我打算离开这个镇子。”尼克说。

“好，”乔治说，“离开这里是件好事。”

“我一想到这个就受不了，他明明知道有人要来杀他，可还是待在屋里不动。太恐怖了。”

“那么，”乔治说，“你最好别再想它了。”

（汤伟 译）

世上的光

酒保见我们进门后，抬头看了看，伸手拿起玻璃罩，盖住了那两碗免费的小菜。

“给我来杯啤酒。”我说。他接了一杯，用刮片刮掉杯口上的泡沫，把杯子拿在手中。我把五分的硬币放在木头台面上后，他把啤酒杯沿台面推向我。

“你要什么？”他对汤姆说。

“啤酒。”

他接好啤酒，刮掉泡沫，见到钱后，把啤酒推到汤姆面前。

“怎么回事？”汤姆问。

酒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们的头顶，对一个刚进门的男人说：“你要什么？”

“黑麦酒。”男人说。酒保拿出酒瓶、杯子和一杯水。

汤姆伸手揭开盖住免费小菜的罩子。那是一碗腌猪脚，里面有一把像剪刀一样的木头玩意儿，末端有两个木头叉子，好把肉叉起来。

“不行。”酒保说着把罩子盖回到碗上。汤姆手里还拿着那把像剪刀的叉子。“把它放回去。”酒保说。

“见你的鬼去。”汤姆说。

酒保从吧台下方向前伸出一只手，看着我俩。我在台面上放了五毛钱，他直起身来。

“你要的是什么？”他说。

“啤酒。”我说，接啤酒前，他揭开了两个碗罩。

“你这该死的猪脚是臭的。”汤姆说着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了地上。酒保没说什么。那个喝完黑麦酒的男人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才臭呢。”酒保说，“你们这帮小流氓都很臭。”

“他说我们是小流氓。”汤姆对我说。

“听着，”我说，“我们走吧。”

“你们这帮小流氓从这里滚出去。”酒保说。

“我说了我们要走的，”我说，“和你无关。”

“我们会回来的。”汤姆说。

“不用了，你们别回来了。”酒保告诉他说。

“告诉他他犯了多大的错误。”汤姆转向我说。

“算了吧。”我说。

外面的空气很好，天全黑了。

“这是个什么鬼地方？”汤米[76]说。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们去车站吧。”

我们是从镇子的这一头进来的，现在要从另一头出去。镇子上到处都是皮革、鞣革的树皮和一堆堆锯末发出的味道。我们来的时候天刚刚黑，现在是又黑又冷，路上污水坑的边缘都结上了冰。

车站里有五个妓女在等火车，另外还有六个白人和四个印第安人。屋里很挤，炉火烧得旺旺的，到处都是浑浊的烟雾。我们进门时没人在说话，卖票的窗口关着。

“关上门，听见没有？”有人说。

我在看是谁在说话。原来是其中的一个白人。他穿着截短了的长裤、伐木工穿的胶鞋，还有和其他人一样的麦基诺呢衬衫，但他没戴帽子，脸很白，手也很白，瘦瘦的。

“你到底关还是不关？”

“关。”我说，关上了门。

“谢谢。”他说。另外一个人窃笑了一声。

“有没有和厨子捣过蛋？”他问我。

“没有。”

“你不妨试试这一位，”他看着厨子，“他喜欢。”

厨子紧闭着嘴唇，不去看他。

“他手上抹了柠檬汁，”那个男人说，“他死也不肯把手泡在洗碗水里。你看它们有多白。”

一个妓女大笑起来。她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块头最大的妓女，也是块头最大的女人。她穿着一件那种会变色的绸子衣服。还有两个妓女的块头几乎和她一样大，但块头最大的那个准有三百五十磅重。你看着她时，不会相信她是个真人。她们三人都穿着那种会变色的绸子衣服。她们并排坐在长凳上。她们可真是硕大无朋。另外两个妓女的长相一般，金发是用过氧化氢漂出来的。

“瞧他的手。”那个男人说，并朝厨子点了点头。那个妓女又笑了起来，全身都在颤动。

厨子朝她转过身来，飞快地说道：“你这个令人作呕的大肉球。”

她只顾在那儿不停地大笑和颤动。

“噢，主啊。”她说，她的嗓音很好听，“噢，亲爱的主啊。”

另外两个妓女，块头大的那两个，装出很文静的样子，好像没有什么感觉似的，但她们都很庞大，几乎和那个块头最大的一样庞大。她俩至少有两百五十磅。剩下的两个却是一本正经的样子。

男人中除了厨子和说话的那个以外，还有两个伐木工，其中的一个在听我们说话，很有兴趣的样子，但是有点腼腆，另一个似乎正准备说点什么，其他两个是瑞典人。长凳的一端坐着两个印第安人，靠墙还站着一个。

想说话的那个男人小声对我说：“肯定像趴在干草堆上一样。”

我大笑起来，并把这话告诉了汤米。

“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他说，“瞧瞧这三位。”这时厨子开口了。

“小伙子们你们多大了？”

“我六十九，他九十六。”汤米说。

“呵！呵！呵！”大块头妓女一边颤动一边大笑，她的嗓音确实很好听。其他的妓女没有笑。

“哎，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厨子说，“我只不过是为了友好一点才问你的。”

“我们一个十七，一个十九。”我说。

“你干吗？”汤米转向我说。

“没什么。”

“你们可以叫我艾丽丝。”大块头妓女说完又颤动起来。

“那是你的名字吗？”汤米问。

“当然，”她说，“艾丽丝，对不对？”她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厨子边上的男人。

“艾丽丝。没错。”

“你们通常都用这种名字。”厨子说。

“那是我的真名。”艾丽丝说。

“另外几位姑娘叫什么？”汤姆问道。

“黑兹尔和埃塞尔。”艾丽丝说。黑兹尔和埃塞尔笑了笑。她们看上去笨乎乎的。

“你叫什么？”我问金发女子中的一个。

“弗朗西丝。”她说。

“弗朗西丝什么？”

“弗朗西丝·威尔逊。和你有关系吗？”

“你叫什么？”我问另一个。

“哦，别玩什么花样。”她说。

“他只不过想让大家都成为朋友，”之前说话的那个男人说，“你难道不想交个朋友？”

“不想，”漂了金发的说，“至少不想和你交朋友。”

“她是一个泼辣货，”男人说，“一个标准的小泼辣。”

金发女子看着另外那一个，摇了摇头。

“该死的乡巴佬。”她说。

艾丽丝又开始大笑，全身剧烈地颤动着。

“没什么好笑的，”厨子说，“你老在那里笑，可又没什么好笑的。你们两个年轻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你自己要去哪儿呀？”汤姆问他。

“我要去凯迪拉克[77]。”厨子说，“你们去过那儿吗？我妹妹住在那里。”

“他自己就是个小妹妹。”穿截短长裤的男人说。

“你能不能别这样？”厨子问道，“你就不能正经一点说话？”

“史蒂夫·凯切尔就是从凯迪拉克来的，阿德·沃尔加斯特[78]也是那儿的人。”有点腼腆的男人说。

“史蒂夫·凯切尔。”其中的一个金发女子用很高的嗓音说道，好像这个名字朝她开了一枪。“他亲老子开枪打死了他。是的，对天发誓，他的亲老子。再也没有像史蒂夫·凯切尔这样的男人了。”

“他不是叫斯坦利·凯切尔[79]吗？”厨子问道。

“嘿，闭嘴，”金发女子说，“你知道史蒂夫什么？斯坦利。他才不叫斯坦利呢。史蒂夫·凯切尔是有史以来最出色、最英俊的男人。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像史蒂夫·凯切尔这么干净、这么白、这么英俊的男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的男人。他动起来就像只老虎，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出手最大方的男人。”

“你认识他吗？”一个男人问道。

“我认识他吗？我认识他吗？我爱他吗？你问我这个？我对他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了，我像爱上帝一样爱他。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最出色、最白、最英俊的男人，史蒂夫·凯切尔，他亲老子像打死一条狗一样一枪打死了他。”

“你和他去过东海岸？”

“没有，我之前就认识他了。他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

所有人都对漂了金发的妓女肃然起敬，她说这些话时就像在演戏一样，可是艾丽丝又颤动起来。我就坐在她旁边，感觉得到。

“你应该嫁给他。”厨子说。

“我不想妨碍他的事业，”漂了金发的说，“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他需要的不是老婆。噢，老天爷，他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

“这样看这件事倒是不错。”厨子说，“但是杰克·约翰逊[80]不是击倒过他吗？”

“那是一个诡计，”漂了金发的说，“那个大个子黑人偷袭了他。他本来已经把杰克·约翰逊击倒在地了，那个黑狗日的。那个黑鬼靠侥幸才赢了他。”

售票窗口打开了，三个印第安人朝那儿走去。

“史蒂夫·凯切尔把他击倒了，”漂了金发的说，“他转过身来冲我微笑。”

“我记得你说过你当时不在东海岸。”有人说道。

“我就是为了那场拳击才去的。史蒂夫转身对我微笑，那个黑婊子养的跳起来，冷不防地给了他一拳。史蒂夫可以打倒一百个这样的黑杂种。”

“他是个伟大的拳击手。”伐木工说。

“我由衷地希望他是，”漂了金发的说，“我由衷地希望不再有像他那样的拳击手了。他就像是个神，他就是。那么白，那么干净，那么英俊，那么迅猛利落，像只老虎，像闪电。”

“我在拳击电影里见到过他。”汤姆说。大家都很感动。艾丽丝浑身都在颤动，我一看，看见她在哭。印第安人已经去了外面的站台上。

“他比所有做丈夫的还要像丈夫，”漂了金发的说，“我们当着上帝的面结的婚，我现在就是他的人，将永远是他的人，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我不在乎我的身体，别人可以占有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属于史蒂夫·凯切尔。我对天发誓，他是个男人。”

所有的人听了都觉得不是滋味。她的话让人既难受又尴尬。这时候，仍在颤动的艾丽丝开口了：“你撒起谎来真是不要脸。”她用那个很低的声音接着说道：“你这辈子从来就没和史蒂夫·凯切尔睡过，你自己心里有数。”

“你凭什么这么说？”漂了金发的骄傲地说道。

“凭的是事实，”艾丽丝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认识史蒂夫·凯切尔，我是从曼塞罗那[81]来的，我是在那里认识他的，这是真话，你知道这是真话，如果有半句假话，叫老天劈死我。”

“老天也可以劈死我。”漂了金发的说。

“这是真的，真的，真的，你是知道的。不是编出来的，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跟我说过的话。”

“他说什么了？”漂了金发的说，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

艾丽丝在哭，她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说：‘艾丽丝，你是一坨上好的肉。’他就是这么说的。”

“瞎说。”漂了金发的说。

“是真话。”艾丽丝说，“他真是那么说的。”

“瞎说。”漂了金发的傲慢地说。

“不是，这是真的，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是真的。”

“史蒂夫不可能说那个。他不那么说话的。”漂了金发的开心地说。

“这是真的。”艾丽丝用她好听的声音说，“你信还是不信，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差别。”她平静了下来，不再哭了。

“史蒂夫绝不可能说那样的话。”漂了金发的宣布道。

“他说了，”艾丽丝微笑着说道，“我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确实像他说的那样是一坨上好的肉，我现在也比你好得多，你这个干巴巴的旧热水袋。”

“你休想侮辱我，”漂了金发的说，“你这个肥猪一样的骚货。我有我的记忆。”

“没有，”艾丽丝用她甜美的嗓音说，“你除了吸大麻白粉和把自己脱光外，没有什么真正的记忆。其他的东西都是你从报纸上看来的。我不吸毒，你是知道的，虽然我的块头很大，男人们还是喜欢我，这个你知道，我从来不说谎，这个你也知道。”

“不要诬蔑我的记忆，”漂了金发的说，“诬蔑我真实、美好的记忆。”

艾丽丝看看她，又看了看我们，她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不见了，她在微笑，她有一张我见到过的最美的脸。她有一张俏丽的脸庞、光滑的皮肤和一副好听的嗓子，她也相当地善良，很友好。但是我的老天爷，她真够庞大的。她足有三个女人那么大。汤姆见我在看她，就说：“行了，我们走吧。”

“再见。”艾丽丝说。她的嗓音实在很动听。

“再见。”我说。

“小伙子们你们走哪条路呀？”厨子问。

“和你不同的那一条。”汤姆告诉他。

（汤伟 译）

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天已经很晚了，所有人都离开了咖啡馆，只剩下一位老人，他坐在遮住电灯的树叶投下的阴影里。白天街道上尘土飞扬，但到了晚上，被露水打湿的尘埃落了下来。老人喜欢坐到很晚，因为他耳聋，晚上比较安静，他能觉察出这个差别来。咖啡馆里的两个侍者知道老人喝得有点多了，尽管他是个好顾客，但是他们知道如果他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付钱就离开的，所以他们一直留神地看着他。

“上个礼拜他想自杀。”一个侍者说道。

“为什么？”

“绝望呗。”

“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不为什么？”

“他很有钱。”

他们坐在咖啡馆大门旁靠墙的一张桌子边上，看着阳台，除了随风摆动的树影下坐着的老人外，阳台上所有的桌子都空着。一个姑娘和一个士兵从街上走过，街灯照亮了士兵领章上的黄铜号码。姑娘没戴头巾，急匆匆地走在士兵的身旁。

“警卫会把他抓起来的。”一个侍者说。

“如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抓起来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赶快从街上走开为好，警卫会抓住他的。他们五分钟前刚从这里走过。”

坐在阴影里的老人用杯子轻轻敲了敲托碟。年纪较轻的侍者来到他跟前。

“你要什么？”

老人看着他。“再来一杯白兰地。”他说。

“你会喝醉的。”侍者说。老人看着他。侍者走开了。

“他会坐上一整晚的，”他对他的同事说，“我困了。我从来没有在三点以前上过床。他真该在上个礼拜把自己杀了。”

侍者从柜台上拿起白兰地酒瓶和一个托碟，朝老人的桌子走去。他放下托碟，往杯子里倒满白兰地。

“你真该在上礼拜自杀。”他对这个聋子说。老人用手指示意。“再多一点。”他说。侍者把白兰地倒进酒杯，酒溢出了酒杯，顺着杯脚流到了一叠托碟最顶端的那一个上。“谢谢你。”老人说。侍者拿着酒瓶回到咖啡馆。他又坐回到他同事的桌旁。

“他现在喝醉了。”他说。

“他每天晚上都喝醉。”

“他干吗要寻死呢？”

“我怎么知道。”

“他是怎么自杀的？”

“用绳子上吊。”

“谁救了他？”

“他侄女。”

“他们干吗那么做？”

“怕他阴魂不散吧。”

“他到底有多少钱？”

“很多。”

“他起码有八十岁了。”

“我觉得他有八十了。”

“但愿他马上回家去。我从没在三点前睡过觉。这算是什么样的就寝时间？”

“他不睡是因为他喜欢那样。”

“他孤单，我可不孤单，我有一个在床上等我的老婆。”

“他也有过老婆。”

“现在老婆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

“这很难说。有老婆他可能会活得好一点。”

“她侄女照顾他。你刚才说是她救了他。”

“我知道。”

“我可不想活那么老。人老了邋里邋遢的。”

“也不都是那样。这个老头就很干净。他喝酒从不流出来，就像现在，都喝醉了。你看他。”

“我不想看。我希望他回家去。他一点都不在乎那些必须上班的人。”

老人从酒杯上抬起眼睛，望了望广场，然后朝两个侍者望去。

“再来杯白兰地。”他说，指着他的杯子。那个着急的侍者走了过来。

“完了。”他说，他用的是蠢人对醉汉或对外国人说话时的那种省略句法，“今晚没有。现在关门。”

“再来一杯。”老人说。

“没了，完了。”侍者一边摇头，一边用抹布擦着桌边。

老人站起身，慢慢地数着酒杯托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的硬币钱包，付了酒账，在桌上留下半个比塞塔[82]做小费。

侍者看着他顺着街道往前走，一个很老的老人，虽然步履蹒跚，但不失尊严。

“你干吗不让他留下来喝酒？”那个不着急的侍者问道。他们在上门板。“还没到两点半呢。”

“我想回家睡觉。”

“一个钟头又能怎样？”

“对我比对他有用得多。”

“一个钟头对谁都一样。”

“你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老年人。他可以买一瓶酒在家里喝。”

“那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有老婆的侍者同意道。他并不希望自己不公平，他只是有点着急。

“你呢？你不怕不到正常时间就回家？”

“你想侮辱我？”

“没有，老弟，开个玩笑。”

“不怕。”那个着急的侍者说，拉下金属窗帘后直起腰来，“我有信心。我非常地自信。”

“你有青春、信心和一份工作，”年长的侍者说，“你什么都有了。”

“那你缺什么？”

“除了工作，什么都缺。”

“我有的你都有呀。”

“不是这样，我从来就没有自信过，我也不年轻了。”

“好了。别再说废话了，锁门吧。”

“我是那种喜欢在咖啡馆待到很晚的人，”年长的侍者说，“和那些不想睡觉，那些在夜里需要一点灯光的人待在一起。”

“我想回家睡觉。”

“我俩是不同的人。”年长的侍者说，他已换好回家的衣服，“这不光是年轻和信心的问题，尽管这些都很美好。每晚打烊时我都很犹豫，生怕有人需要这家咖啡馆。”

“老兄，有通宵营业的酒馆。”

“你不懂。这是一家干净舒适的咖啡馆。非常明亮。灯光很美妙，而且，这会儿还有树叶投下的阴影。”

“晚安。”年轻侍者说。

“晚安。”另一个说。关掉电灯后，他继续在那里自言自语。当然是灯光，但这个地方必须干净舒适。不需要音乐，肯定不需要音乐。你也无法在一个吧台前保持自己的尊严，尽管在这个时刻只剩下这个了。他到底害怕什么？这不是害怕或恐惧，是一种他太熟悉了的虚无。一切都是虚无，人也是一种虚无。所需要的只是灯光和某种程度的整洁。有人生在其中，却从来感觉不到，但他知道一切都是nada y pues nada y nada y pues nada[83]。我们在虚无的虚无，愿人都尊你的名为虚无，你的国为虚无，愿你的虚无行走在虚无，如同行走在虚无，赐给我们虚无，作为我们日用的虚无，虚无我们的虚无，因为我们虚无我们的虚无，并虚无我们没有遇见的虚无，把我们救出虚无[84]；除了虚无还是虚无。歌颂充满虚无的虚无，虚无与你同在。他微笑着站在一个吧台跟前，吧台上有一台亮闪闪的蒸汽咖啡机。

“你要什么？”酒保问道。

“虚无。”

“Otro loco mas[85]。”酒保说完走开了。

“一小杯。”侍者说。

酒保给他倒了一杯。

“灯光很亮，也很舒适，但吧台擦得不够亮。”侍者说。

酒保看着他，没有答话，这么晚了，不是聊天的时候。

“再来一小杯？”酒保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侍者说完走出门去。他不喜欢酒吧和小酒店。一个干净明亮的咖啡馆则完全不一样。现在，不再去想什么了，他要回到家中自己的房间里。他要躺在床上，最终，天亮后他会睡着的。毕竟，他对自己说，这可能只是失眠症。患失眠症的人一定很多。

（汤伟 译）

一天的等待

他进屋来关窗户时我们还没有下床，我注意到他像是病了。他在发抖，脸色苍白，他走得很慢，好像每动一下都很痛。

“怎么了，宝贝[86]？”

“我头疼。”

“那你最好回床上去。”

“不用，我没事。”

“你回床上去吧，我穿好衣服就过来看你。”

可是等我来到楼下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火炉边上，他看上去十足一个病得不轻、可怜兮兮的九岁男孩。我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知道他发烧了。

“你上楼睡觉去吧，”我说，“你生病了。”

“我没事。”他说。

医生来后，量了男孩的体温。

“多少度？”我问他。

“一百零二度。”

楼下，医生留下三种不同的药，是三种不同颜色的胶囊，并附有服用说明。一种是用来降体温的，另一种是通大便的，第三种是抗酸性的。感冒病菌只能存活在酸性条件下，他解释道。他似乎对流行感冒很了解，说只要温度不超过一百零四度，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这是一种轻微的流感，只要不得肺炎，就不会有危险。

我回到房间里，记下男孩的体温，又在纸上写下了服用各种胶囊的时间。

“要我念书给你听吗？”

“好呀。如果你想念的话。”男孩说。他的脸色非常苍白，眼睛下方有块黑色的阴影。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似乎对眼前的事物无动于衷。

我在给他念霍华德·派尔[87]的《海盗集》，但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在听。

“你觉得怎样，宝贝？”我问他道。

“到目前为止，还是老样子。”他说。

我坐在床脚边自己看书，一边等着到点给他吃另一种药。他应该睡着了，但当我抬起头来时，他正看着床脚，神情十分古怪。

“你为什么不试着睡一会儿呢？我会叫你起来吃药的。”

“我宁愿醒着。”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要是这让你心烦的话，爸爸，你不用待在这里陪我。”

“我不嫌烦。”

“不是，我是说要是这件事让你心烦，你不用待在这里。”我想他可能头有点晕，十一点给他吃了医生开的胶囊后，我出去了一会儿。

那天的天气晴朗寒冷，地面覆盖着一层雨夹雪结成的薄冰，所有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割下来的树枝、草地和空地，看上去都像是裹上了一层冰。我带着爱尔兰长毛犬外出散步，走上一条小路，这条路就沿着一条结了冰的小溪，可是在像玻璃一样光滑的路面上，站立和行走都很困难。红毛狗站立不稳，直打滑，我摔倒了两次，摔得很重，有一次连枪也摔掉了，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

我们惊起一群鹌鹑，它们就待在长着悬垂灌木的高土堤的下方。鹌鹑飞离土堤上方时，我打中了两只。有些鹌鹑栖息在树上，但大多数分散着钻进了树枝堆里，你要在结了冰的树枝堆上蹦上好几下，才会惊飞它们。鹌鹑飞起来时，你正在结了冰的松软树枝堆上摇摇晃晃地寻找平衡，这时候开枪射击可不容易。我打中了两只，打偏了五只，往回走的时候我很开心，因为我家附近就有一群鹌鹑，庆幸有这么多的猎物可供来日享受。

到家后，他们说男孩不让任何人进房间。

“你们不能进来，”他说，“你们不能染上我得的病。”

我上楼去看他，发现他的姿势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他的脸发白，但是脸庞上方因为发烧而泛红，他像刚才那样，眼睛直直地盯着床脚看。

我量了他的体温。

“多少度？”

“一百度的样子。”我说。体温是一百零二点四度。

“刚才是一百零二度。”他说。

“谁说的？”

“医生。”

“你的体温没问题，”我说，“不用担心。”

“我没在担心，”他说，“但我没办法不去想它。”

“别想了，”我说，“不用着急。”

“我没有着急。”他说，眼睛直视前方。他心里显然藏着什么。

“喝点水把药吃了。”

“你觉得这会有用吗？”

“当然有用。”

我坐下来，打开《海盗集》开始念，但我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便停了下来。

“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死？”他问道。

“什么？”

“我还能活多久？”

“你不会死的。你这是怎么了？”

“哦，我会死的。我听见他说一百零二度。”

“发烧到一百零二度是不会死的。尽在这儿说傻话。”

“我知道会死的。在法国上学时有男生告诉过我，超过四十四度你就活不了了。我的体温是一百零二度。”

他一整天都在等着死亡的到来，从早晨九点就开始了。

“你这个可怜的宝贝，”我说，“可怜的小宝贝。这就像英里和公里。你不会死的。那是不同的温度计。对于那种温度计，三十七度是正常的体温，这一种是九十八度。”

“你肯定吗？”

“绝对的，”我说，“这就像英里和公里。你知道，比如我们车子开到七十英里时相当于是多少公里？”

“哦。”他说。

不过他看床脚的目光缓缓地松弛下来。压在他心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第二天他表现得非常脆弱，常为一些不重要的小事哭出声来。

（汤伟 译）

印第安人营地

湖边，另一条小划船被拉上了岸。两个印第安人站在那儿等着。

尼克和他父亲上了船艄，印第安人把船推进水里后，其中的一个跳上来划船。乔治叔叔坐在营地那条小划船的船艄。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把船推进水里，上船来给乔治叔叔划船。

两条小船在黑暗中出发了。薄雾中，尼克能听见前方很远处桨架发出的声音。印第安人用一种快速起伏的节奏摇着桨。尼克依偎在父亲的臂弯里。水面上很冷。给他们划船的印第安人很卖力，但薄雾中的另一条小船始终走在前面，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爸爸，我们要去哪儿？”尼克问道。

“去印第安人的营地。有个印第安妇女病得很重。”

“哦。”尼克说。

他们看见了湖湾对面那条已经靠岸的小船。乔治叔叔在黑暗中抽着雪茄。年轻的印第安人把小船往沙滩上拖了很长一截。乔治叔叔把雪茄分给两个印第安人。

他们跟随拿灯笼的年轻印第安人离开沙滩，穿过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草地朝山上走。他们进到林子里，走上一条小路，小路连着那条通向后山的运送木材的大路。大路两旁的树木都被砍掉了，所以更亮堂一点。年轻的印第安人停下来，吹灭了灯笼，他们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

他们转过一个弯，一条狗汪汪叫着朝他们跑过来。前方，亮着灯光的棚屋里住着剥树皮的印第安人。更多的狗朝他们跑来，两个印第安人把它们轰回棚屋。最靠近路边的一个棚屋的窗口透出灯光，一个手里拿着一盏灯的老妇人站在门口。

屋内，一个印第安少妇躺在一张木头做的高低床上。两天来，她一直在努力把孩子生出来。营地里所有的老年妇女都在帮她。男人则跑到大路上，去一个听不见她叫声的地方坐着，在黑暗中吸烟。尼克和两个印第安人跟着他父亲和乔治叔叔走进棚屋时，她正好又尖叫起来。她躺在下铺，被窝里拱起很大的一团。她的头扭到了一边。她丈夫睡在上铺，三天前他的脚被斧头砍伤了，伤势很重。他正在抽烟斗。房间里的气味很难闻。

尼克的父亲让人在火炉上烧上水，等水烧热那会儿，他和尼克说着话。

“这位女士要生小孩了，尼克。”他说。

“我知道。”尼克说。

“你不会知道的，”他父亲说，“听我说。她正在经历的过程叫分娩。婴儿要出来，她也要把婴儿生出来。她所有的肌肉都在用劲要把婴儿生出来。这就是她叫喊的原因。”

“我明白了。”尼克说。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又大叫起来。

“哦，爸爸，你能给她吃点什么，让她停止叫喊吗？”尼克问道。

“不行，我没有麻醉剂。”他父亲说，“不过她叫不叫并不要紧。我根本就听不见，因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睡在上铺的丈夫朝墙翻过身去。

厨房里的妇人向医生示意，水已经烧热了。尼克的父亲来到厨房，把大水壶里大约一半的热水倒进一个盆子里。他打开一个手帕包，把几样东西放进水壶里剩下的水中。

“这些必须烧开了。”他说，开始用从营地带来的一块肥皂在热水盆里洗手。尼克看见他父亲沾着肥皂的手在相互摩擦着。他父亲一边彻底仔细地洗着手，一边说起话来。

“要知道，婴儿出生时应该头先出来，但是有的时候他们不这样。他们不这么做时，会给所有人添很多麻烦。我可能得给这位女士做手术。过一会儿我们就知道了。”

当他觉得自己的手洗干净以后，便进到里面开始工作。

“把被子掀开，乔治，可以吗？”他问道，“我最好不要碰它。”

后来，在他做手术时，乔治叔叔和三个印第安男人按住妇人不让她动。她在乔治叔叔的手臂上咬了一口，乔治叔叔说：“该死的印第安婊子！”那个帮乔治叔叔划船的年轻印第安人在笑他。尼克为他父亲端着脸盆。手术进行了很久。

他父亲拎起婴儿，拍拍他，让他喘出气来，然后把他递给了那个老妇人。

“看，是个男孩，尼克，”他说，“当实习医生的感觉如何？”

尼克说：“还行。”他转过脸，这样就可以不去看他父亲在干什么。

“行了，这下可以了。”他父亲说，把什么东西放进了盆子里。

尼克没有看。

“现在，”他父亲说，“要缝上几针。你可以看也可以不看，尼克，随你的便。我要把切开的口子缝上。”

尼克没有看。他早就失去了好奇心。

手术结束后，他站起身来。乔治叔叔和那三个印第安人也站了起来。尼克把盆子端进了厨房。

乔治叔叔看着自己的手臂，年轻的印第安人脸上露出了微笑，像是想起了什么。

“给你上一点双氧水，乔治。”医生说。

他俯身看着印第安妇女。她现在安静了，眼睛也闭上了。她看上去十分苍白。她不知道她的孩子怎样了，什么都不知道。

“我早晨会再来。”医生站起身来时说道，“从圣伊尼亚斯来的护士中午会赶到，她会带来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很兴奋，话很多，就像球赛结束后更衣室里的足球运动员。

“这个要写进医学学报，乔治，”他说，“用一把折叠刀来做剖腹产，再用一根九尺长的细羊肠鱼线把它缝起来。”

乔治叔叔靠墙站着，看着他的手臂。

“哦，你很了不起，很不错。”他说。

“该看看这个自豪的父亲了。在这些小事上，他们通常最受折磨。”医生说，“我得说，他倒是挺沉得住气的。”

他掀开印第安人盖在头上的毯子。他的手被弄湿了。他一手拿着马灯，站到下铺的床沿上往里看。印第安人面朝墙壁躺着。他的脖子被完全割开了。血流到床上被他身体压陷的地方，汪成一摊。他的头枕在他的左胳膊上。打开的剃须刀，刀刃朝上，就放在毯子上。

“乔治，把尼克带出去。”医生说。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尼克此刻正站在厨房的门口，当他父亲一手拿灯，把印第安人的头转过去时，他把上铺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沿着运木材的大道去湖边时，天刚刚开始放亮。

“我真后悔带你来这儿，尼基。”他父亲说，手术后的那股兴奋劲儿全没了，“让你经历这些实在太糟糕了。”

“女人生小孩总是要受这么大的罪吗？”尼克问道。

“不是，这是非常非常少见的。”

“他为什么要自杀，爸爸？”

“我不知道，尼克。他受不了刺激，我估计。”

“男人自杀的多吗，爸爸？”

“不是很多，尼克。”

“那女人多吗？”

“几乎没有。”

“她们从来都不自杀吗？”

“哦，不是。她们有时那么做。”

“爸爸？”

“嗯。”

“乔治叔叔去哪儿了？”

“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死很难吗，爸爸？”

“不难，我觉得很容易，尼克。这得看情况。”

他们坐在小船上，尼克坐在船尾，他父亲在划桨。太阳从山那边升起。一条鲈鱼跃出水面，在水面上激起一个水圈。尼克把手放在水里拖着，在这凉飕飕的早晨，水倒是蛮暖和的。

清晨的湖面上，坐在他父亲划桨的小船的船艄上，尼克坚信自己永远不会死。

（汤伟 译）

在异乡

秋天，战争仍在进行，但我们不用再参加了。米兰的秋天很冷，天黑得也早。在随之亮起的灯光下沿街观赏橱窗，倒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店铺外面挂着各种各样的野味，雪花落在狐狸的毛皮上，风吹动着它们的尾巴。挂着的鹿肚子被掏空了，显得僵硬和死沉死沉的。风掀开小鸟的羽毛，鸟的身体在风中摇晃。这是一个寒冷的秋季，风从北面的山上吹来。

我们每天下午都去医院。在暮色中穿过镇子去医院的路有好几条，其中的两条就沿着运河，但有点绕远。所以大家总是通过跨越运河的一座桥去医院。可选择的桥一共有三座，其中的一座桥上有个卖炒栗子的妇人。站在她的炭火前你会感到暖烘烘的，放进口袋里的栗子也是热乎乎的。医院非常古老，也非常漂亮，你经过一扇大门进到里面，穿过一个院子，再从另一侧的大门出去。葬礼通常都从那个院子开始。医院对面就是那座新扩建的砖结构房屋。我们每天下午都在那里碰面，见面时大家坐在那些将使我们大为好转的理疗机上，很有礼貌地询问着别人的病情。

医生来到我坐着的理疗机旁，问道：“战前你最喜欢做什么？你搞过什么体育运动吗？”

我说：“搞过，踢足球。”

“很好，”他说，“你会重新踢球的，会踢得比过去还要好。”

我的膝关节无法弯曲，膝盖和脚踝之间被削掉了，没有小腿肚，理疗机能让膝关节弯曲，让它像蹬三轮车那样运动。但眼下我的膝关节还弯不了，每到该弯曲的地方机器都要卡一下。医生说：“会过去的。你是一个幸运的年轻人。你会像一个冠军那样重新踢球的。”

隔壁理疗机上坐着一个少校，他的一只手只有婴儿的手那么大。医生检查他手的当口，他冲我眨了眨眼，那只手夹在两条皮带之间，通过皮带的上下跳动来拍打其僵硬的手指，他说：“我也可以踢球吗，医生大人？”他曾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击剑手，是战前意大利最优秀的一位。

医生去后面的办公室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只萎缩到和少校的手一样小的手，那是在使用理疗机之前，使用之后的手稍微大了一点。上校用他的好手拿着那张照片，认真地看着。“枪伤？”他问道。

“工伤事故。”医生说。

“很有趣，非常有趣。”上校说完把照片还给医生。

“你有信心吗？”

“没有。”上校说。

三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每天来这里。他们都来自米兰，一个想当律师，一个想当画家，另一个本来就想当兵。理疗结束后，我们有时一起走着去紧邻斯卡拉[88]的科瓦咖啡厅。因为四个人一起走，我们总选那条穿过共产党人聚集区的近路。那里的人因为我们是军官而憎恨我们，我们经过时，酒店里会有人大喊一声：“A basso gli ufficiali！”[89]有时还有另一个小伙子和我们一起走，这让同行的人数增加到五人。他的鼻子没有了，脸部正在整形，所以他总在脸上围一条黑丝手帕。他从军事学院出来后就去了前线，第一次上前线不到一小时就受了伤。他们在给他的脸部整形，但他来自一个非常古老的家族，不管他们怎么整，都无法把他的鼻子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后来去了南美洲的一家银行工作。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以后会怎样，我们只知道总会有战争，但我们再也不用去打仗了。

除了那个脸上围着黑丝手帕的小伙子，我们大家得到的勋章都一样，他上前线的时间太短，所以什么勋章都没有得到。那个脸色苍白，想成为律师的高个子曾是阿蒂提[90]的一名中尉，他有三枚那种我们只得过一次的勋章。他和死神打了太久的交道，所以有点漠然，其实我们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漠然，除了每天下午在医院里碰面，并没有其他东西把我们捆在一起。然而，每当我们在黑暗中经过镇上那个糟糕地段去科瓦，听着亮着灯的小酒店里传出的歌声，有时候人行道上站满了男男女女，我们不得不走到路中间，推开别人往前走，我们会因相似的经历和遭遇团结在一起，这是那些不喜欢我们的人无法理解的。

我们都很熟悉科瓦，那里总显得富丽、温暖，灯光不是太亮，每天的某个时刻里，里面总是人声嘈杂，烟雾缭绕。桌旁总坐着姑娘，墙上的架子上放着画报。科瓦的姑娘们非常爱国，我发现意大利最爱国的人就是那些咖啡厅女郎——我相信她们现在仍然很爱她们的国家。

刚开始的时候，小伙子们说到我的勋章时，口气还是蛮客气的，问我是怎样获得的。我给他们看了奖状，上面写满了诸如“fratellanza”和“abnegazione”[91]之类的华丽辞藻，但如果去掉那些形容词，它其实是说我因为是美国人而获得了这枚勋章。这之后他们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面对外人时我仍然是他们的朋友。自从他们看了奖状后，我虽然还算是朋友，但已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因为我的勋章和他们的来路不一样，他们做了和我完全不同的事情才得到这些勋章的。我受了伤，那是事实，但大家都知道受伤只能算是一种意外。不过我从未觉得自己受之有愧，有些时候，在下午鸡尾酒时间之后，我会想象自己正做着让他们获得这些勋章的事情，但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只身穿过空旷的街道，冷风扑面，店铺都关门了，我尽量走在有路灯的地方，心里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出那些事情，我很怕死，经常晚上一人躺在床上，担心自己会死，想着自己重上前线时会怎样。

那三个有勋章的人像是猎鹰；我不是，虽然对那些从未打过猎的人来说，我可能看上去也像一只鹰。他们，那三个人，却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们走不到一起。但我和那个上前线第一天就受伤的小伙子关系很好。因为他现在再也无法知道他究竟会成为什么，所以他也永远不会被他们接受。我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可能也不会成为一只猎鹰。

曾是一名优秀击剑手的少校并不相信勇敢，我们坐在这些理疗机上的这段时间里，他花了很多时间纠正我的语法。他曾夸奖过我的意大利语口语，我们交谈很容易。有一天我说意大利语对我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很难再提起我的兴趣，说什么都不用费劲。“嗯，没错，”少校说，“那么，你为什么不注意一下语法呢？”于是我们开始注意语法的使用，意大利语立刻就成了一种艰难的语言，没把语法在脑子里弄顺之前，我都不敢开口和他说话。

少校按时来医院，尽管我确信他根本就不相信这些理疗机，但我记得他没有缺席过一次。有一段时间我们大家都不相信理疗机，有一天少校说这一切都是胡扯，当时这些理疗机还是新产品，有待我们来证明它们的功效。这是个愚蠢的主意，他说：“一种理论，和另外的一种一样。”那时我还没学会语法，他说我是个不可救药、丢人现眼的蠢货，而他自己也是个傻瓜，居然和我搅和在一起。个头不高的他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右手插在机器里，皮带上下拨弄他的手指时，他两眼直直地看着正前方的墙。

“战争结束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什么？”他问我，“用正确的语法说。”

“我会回美国。”

“你结婚了吗？”

“没有，但我想结。”

“那你就更像一个傻瓜了。”他说，他似乎非常地愤怒，“男人就不该结婚。”

“为什么，Signor Maggiore[92]？”

“别叫我‘Signor Maggiore’。”

“男人为什么不该结婚？”

“他不可以结婚，他不可以结婚，”他愤怒地说，“如果他注定失去一切，他就不该让自己身处这样的境地。他不该把自己放在一个会失去的困境中。他应该去寻找那些不会失去的东西。”

他的声调里充满了痛苦和愤怒，说话时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可为什么就一定会失去呢？”

“他会失去的。”少校说话时眼睛看着墙壁。他低头看了一眼理疗机，把他的小手从皮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他会失去的，”他几乎在喊叫了，“别和我争辩！”他随后对管机器的人喊道：“过来，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关掉。”

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去接受按摩和光疗。随后我听见他在问医生能否用一下电话，他关上了房门。他回来时我正坐在另一台理疗机上。他披着披风，戴着帽子，径直走到我的机器旁，把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真对不起，”他说，并用那只好手拍了拍我，“我不会这么粗暴了。我妻子刚刚去世。你一定要原谅我。”

“噢……”我为他感到难过，“真遗憾。”

他咬着下嘴唇站在那里。“实在是太难了，”他说，“我接受不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着窗外。然后他哭了起来。“我实在是接受不了。”他一边哽咽一边说道。接着他就大哭起来，抬着头，眼里空无一物。随后，脸上还挂着泪水的他像士兵一样挺直身体，紧咬着嘴唇，穿过理疗机走出了大门。

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死于肺炎，她非常年轻，他直到确定自己因伤残不用再上战场了才和她结婚。她病了没几天，没人料到她会死。少校有三天没来医院。之后他又按时来医院，在军服的袖子上戴了一个黑布套。他回来时医院的墙上挂了很多带镜框的照片，全是一些使用机器前后伤情对比的照片。少校的理疗机前面有三张类似他伤手的照片，都治愈了。我不知道这些照片是医生从哪里弄来的。我一直认为我们是这些机器的首批使用者。这些照片并没有对少校起到多大作用，因为他总是看着窗外。

（汤伟 译）

作者大事略

1899年

7月21日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芝加哥郊外橡树园镇的一个医生家庭。

1905年

在橡树园入小学一年级。

1913年

与姐姐马塞琳同时升入橡树园高中。

1915年

开始为高中校报《秋千》（The Trapeze）撰写文章，还经常踢踢足球。

1916年

开始在高中文学杂志《书板》（Tabula）上发表文章。

1917年

高中毕业。

10月搬到堪萨斯市，开始担任《堪萨斯城星报》的见习记者。

1918年

辞去《堪萨斯城星报》的工作。

应征成为美国红十字会会员，投身一战中的意大利战场。

在战场上负伤，成为第一个一战中在意大利负伤的美国人。而后被送入米兰红十字会医院，在那里与一名护士热恋。

1919年

因伤复员，后回到橡树园。

与热恋的护士断交。

1920年

1月赴多伦多，成为《多伦多星报》的临时雇员。

10月搬到芝加哥，在那里遇见了二十九岁的哈德利·理查森，他们在认识的翌年一直保持书信往来。

1921年

9月3日与哈德利举行婚礼。

找到了《多伦多星报》欧洲通讯记者的工作。

1926年

发表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

1929年

发表长篇小说《永别了，武器》。

1937—1938年

作为战地记者奔波于西班牙内战前线。

1940年

发表以西班牙内战为背景的长篇小说《丧钟为谁而鸣》。

1944年

随同美军在法国诺曼底登陆，在一次飞机失事中受重伤，但痊愈后仍深入敌后采访。

1952年

发表中篇小说《老人与海》。

1953年

获普利策奖。

1954年

获诺贝尔文学奖。

1961年

7月2日自杀身亡。

注释

[1]原文为西班牙语。

[2]原文为西班牙语。

[3]原文为西班牙语。

[4]指费城的希贝公园，曾是费城棒球比赛的重要场地。

[5]原文为西班牙语。

[6]西班牙语。mar是“海洋”的意思，la是前面的阴性定冠词，下文的el是阳性定冠词。

[7]原文为西班牙语。

[8]原文为西班牙语。

[9]原文为西班牙语。

[10]西班牙语，意为“抽筋”。

[11]西班牙语，意为“大联赛”。

[12]原文为西班牙语。

[13]原文为西班牙语。

[14]西班牙语，意为“骨刺”。

[15]原文为西班牙语。

[16]原文为西班牙语。

[17]指古巴的地形像一个岛。

[18]原文为西班牙语，此处为音译，用于称呼灰鲭鲨。

[19]耶稣刚开始传道时在加利利海边所收的四个门徒之一。

[20]原文为西班牙语，此处为音译，用于称呼六鳃鲨。

[21]西班牙语，意为“鲨鱼”。

[22]侍者用英语表达“鲨鱼”时的不正确发音。

[23]埃布罗河位于西班牙东北部，是西班牙最长的河流。

[24]西班牙语，意为“两杯啤酒”。

[25]西班牙语，托罗茴香酒。

[26]雷阿尔，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27]密歇根州北部的一个小镇，因海明威的这篇小说而出名。

[28]密歇根州的一座城市。

[29]霍普金斯的昵称。

[30]美国1932年一部同名电影里的女主角。

[31]霍普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头”（Head），就成了俚语里的“瘾君子”。

[32]飞钓（fly fishing）又称飞蝇钓。与通常的钓鱼方法不同，飞钓者站在不同深度的水里，在头顶不停摇动鱼竿，带动鱼线做圆周旋转。鱼线末端是不同大小的假飞虫做的诱饵。摇动鱼线时，河里的鱼以为是昆虫在水面上飞，所以会跃出水面去吃。

[33]脑线是一截连接飞蝇鱼饵和飞钓线的短线。

[34]蝇钩书是装飞蝇钩的盒子，通常形状像书，故名。

[35]一种很受欢迎的英国鸡尾酒，由金酒和酸橙汁调配而成。

[36]这里是指在俱乐部里进行的运动，如壁球和手球。

[37]非洲东海岸和肯尼亚一带班图人的语言。

[38]一种步枪的名字。

[39]英制重量单位，1格令等于64.8毫克。

[40]东非班图人的一种语言。

[41]马丁·约翰逊夫妇指马丁·约翰逊（1884—1937）和其妻子奥莎·约翰逊（1894—1953），美国电影摄制者和探险家。他们探索了当时还鲜为人知的东部非洲的野生动物和风土人情，并将它们搬上了银幕。

[42]肯尼亚的首都。

[43]见莎士比亚话剧《亨利四世》第二部，第三幕第二场。

[44]一种来复枪的名字。

[45]这里是指公牛两角之间的距离。

[46]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一个游牧狩猎民族。

[47]一种防治常见病的小册子。

[48]非洲班图人的一支。

[49]这些地方都是美国富人的居住地和度假胜地。

[50]土耳其西北部位于欧洲部分的一个城市。

[51]爱琴海北岸的一个地区，分属希腊、土耳其和保加利亚。

[52]南森（1861—1930），挪威北极探险家，国际难民事务先驱，于1922年倡议在日内瓦签订国际协议，给大战后逃离的难民发放被称作“南森护照”的身份证。

[53]奥地利的滑雪胜地。

[54]法文，意为“不用看”。

[55]“皇家猎人”是有名的意大利高山部队的别称。

[56]这些都是意大利地名。

[57]福拉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的一个州。阿尔贝格是奥地利西部蒂罗尔州的一个乡村，该地以滑雪著称。

[58]奥地利福拉尔贝格州的一个地区，游览胜地。

[59]旅馆名。

[60]旅馆名。

[61]现名伊斯坦布尔，土耳其最大的城市。

[62]位于土耳其欧亚两个部分之间。君士坦丁堡即在该海峡西岸。

[63]旅馆名。

[64]土耳其的亚洲部分。

[65]这里描述的是当年希腊军队的军服。

[66]小酒馆和咖啡厅常用酒杯托碟来统计客人喝了多少杯酒。

[67]特里斯坦·查拉（1896—1963），出生于罗马尼亚的诗人、散文家、编辑，长期在巴黎从事文学活动，达达主义的创始人之一。

[68]德国西南部山区，在巴登符腾堡州，著名的游览度假胜地。

[69]保尔·魏尔兰（1844—1896），法国诗人。

[70]科尔·波特（1893—1964），美国作曲家和抒情诗人。《这对我有害》是他作词作曲的一首歌曲，其中的一句歌词是：“知道你为我发狂，这对我有害。”

[71]镰刀和骷髅都是西方死神的形象。

[72]一种单引擎的三座小飞机。

[73]坦桑尼亚的一座城市。

[74]康普顿的昵称。

[75]这些都是不含酒精的饮料。

[76]“汤米”为“汤姆”的昵称。

[77]密歇根州中部的一个大城市。

[78]阿德·沃尔加斯特（1888—1955），外号叫“密歇根野猫”的美国拳击手，曾获得过轻量级拳王称号。

[79]斯坦利·凯切尔（1886—1910），外号叫“密歇根杀手”的波兰裔美国拳击手。

[80]杰克·约翰逊（1878—1946），外号叫“加尔维斯敦巨人”的美国拳击手，于1908年成为美国拳击史上第一个黑人重量级拳王。

[81]密歇根州安特里姆县的一个村庄。

[82]西班牙的货币单位。

[83]西班牙语，大意是“除了虚无还是虚无”。其中的“nada”是虚无的意思。

[84]从“我们在虚无的虚无”到“把我们救出虚无”是一段祷告词，侍者在自言自语说出这段祷告词时，把其中的“天上的”、“父”、“天国”、“旨意”、“罪”、“保佑”等等单词，全换成了“虚无”（nada）这个词。

[85]西班牙语，意思是“又是个神经病”。

[86]原文为德语“Schatz”。

[87]霍华德·派尔（1853—1911），美国儿童作家和插图画家，代表作为《罗宾汉奇遇记》。

[88]意大利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

[89]意大利语，意为“打倒军官”。

[90]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意大利的一支精锐突击队。

[91]意大利语，意为“兄弟情谊”和“自我牺牲”。

[92]意大利语，意为“少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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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老人与海

白象似的群山

大双心河（一）

大双心河（二）

弗朗西斯·麦康伯短暂的幸福生活

乞力马扎罗的雪

杀手

世上的光

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

一天的等待

印第安人营地

在异乡

作者大事略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