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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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因壶(クラインの壺)

[日]冈嶋二人 著；李彦桦 译

独步文化，2011.05

ISBN 9789866562877

书源/扫描：kratti

录入/校对：小手&菜K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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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 目录

- 著作权使用契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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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权使用契约书

著作权持有人上杉彰彦(以下称甲方)与EPSILON PROJECT INC.(伊普西隆研发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称乙方)就《大脑病变》之著作权使用，签订以下契约。

第一条 甲方同意乙方自本契约签订日起五年内，以前述作品为游戏装置“KLEIN-2(名称暂定)”之软体原作，于全国各游乐场所从事营利贩售行为。

第二条 甲方同意乙方依本契约明定之游戏软体及装置实际需要，沿用前述作品制作各种宣传范本并使用之。

第三条 乙方应于本契约签订日起一个月内支付日币两百万圆整(含税)予甲方，做为前两项之著作权使用费。

第四条 本契约签订日起五年内，甲方不得自行或委由乙方之外的第三人，针对前述作品以游戏、电影、电视节目、广播节目、出版物等平台进行二次创作。

第五条 甲方或乙方若有违约情事，他方得迳行解除本契约，若因此蒙受损失，得要求赔偿。

第六条 第一条约定期间届满后，乙方若欲继续使用前述作品，须先获甲方书面同意，著作权使用费由甲方与乙方另行协议订定。

第七条 本契约明定事项若有未尽详细之处，由甲乙双方本于诚信原则协议解决之。

本契约一式两份，由甲乙双方签章后各保留一份。

一九九一年二月十日

甲方 东京都世田谷区新町四之十二之七 福泽庄八号室

上杉彰彦

乙方 神奈川县川崎市高津区沟口二〇一五 伊普西隆研发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长

笹森贵美子

1

这是我与伊普西隆公司签的契约。虽然不确定这玩意有多大效力，我仍决定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上。

若有人怀疑契约的真实性，大可谨慎撕下，拿去科学鉴定，应该能发现不少证据。

举例来说，我的签名下方约二·五公分处有一小块不明显的污点，那其实是我左手食指的部分指纹。当初签名之前，我拿钢笔在旁边的报纸空白处试写几个字，不小心沾上墨水，于是弄脏了契约。准备盖章时我注意到这污点，原打算重签一张，但对方说没关系，我也就作罢。

契约上除了我的指纹外，至少还可鉴定出两个人的指纹。当然，前提是这些指纹没随时间消失。

第一个人名叫梶谷孝行，是伊普西隆公司的营业企画部长，契约就是他带来的。

“请在这里签名，下面盖章，然后把两份契约叠在一起，盖上骑缝章。”

他当时说着，边指出必须填写或签章的位置，所以契约上肯定有不少他的指纹。

另一个人则是我的姊夫敷岛映一。作品即将制作成游戏，对我而言可是天大的喜事，自然想炫耀一番。所以，我带着契约拜访姊姊家。邦子姊那时正在做晚餐，怕弄湿契约，便要映一帮忙拿着。因此，契约上没有她的指纹。

契约上找得到的证据并非只有指纹。我在书上看过，汗水及唾液也能检验出血型。我不知道梶谷孝行翻纸张时有没有沾口水的习惯，要是有，或许契约一角可发现蛛丝马迹。

总之，经精密鉴定，便能证明这份契约货真价实。就算那些人在幕后黑手的指使下矢口否认，这份契约也可证明我与伊普西隆公司的关系。说谎的不是我，而是那些诬陷我的家伙。

如今我正在逃亡。

我待在深山中一栋看来像荒废别墅的老旧建筑。屋内堆放的薪柴长满青苔，倒在门口的脚踏车锈蚀得不堪使用，可见已有段时间无人居住。我坐在阁楼里，写着这本笔记。

当初躲进阳台下是为了避雨。我拨开杂草，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伏行，眼前出现龟裂的混凝土墙。墙上开着长宽各五十公分左右的小窗，纱窗木框摇摇欲坠，轻轻一扯便掉下。拨开蜘蛛网，只见三块扭曲的铁片，大概是通风扇吧。试着一踢，铁制扇叶便落入黑暗中，发出巨大声响。接着，我钻进屋内。

那似乎是机械室，混凝地上摆着小型锅炉，生锈的铁管沿墙伸展，对面有扇门。地板和墙壁濡湿，空间里寂静无声。我打开门，来到类似地下储藏室的地方。墙边一整排的木架上，杂乱堆放着因湿气膨胀变形的纸箱。原想拉出瞧瞧，纸箱缝隙却突然窜出一只老鼠，吓得我急忙缩手。

储藏室颇窄，我走上尽头的楼梯。一楼走廊的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客厅，直走则通向正面大门。

不到十分钟，我已勘察完整栋屋子。这是栋双层建筑，一楼有客厅、和室及餐厅，二楼只有两间卧房。较深处的卧房墙旁有座梯子，爬上来便是我现下待的阁楼。这里差不多仅有四叠大，但窗外景色极佳，延伸至溪谷的翠绿山坡及远方的连绵山峦尽收眼底。

然而，最重要的是看得见屋前道路。有什么人上山，由窗子大老远便能知晓。连接县道的山路沿着溪流通往顶峰，偶尔会有山麓村民开小货车上山或登山客缓步健行，大多时候是杳无人烟。不可能有不速之客弯进岔路，靠近这栋废屋。

我很喜欢这里的环境，于是返回地下室，钻出通风扇窗口，到山脚村落买食物和笔记本。然后，我搬桌椅放在阁楼窗边，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只要抬头，屋前的山路便一览无遗。若发觉有谁靠近，带着笔记本躲进地下室不用三分钟。

我身边的现金至少够生活一个月，应当足以撑到写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么，该从哪一点下笔？

不论结局如何，目前我能做的仅有将一切遭遇记录下来。我不知道这有多大的意义或价值，但我不想再思索意义与真相之类的问题。继续深究只是再度钻进死胡同而已。

现下，我就像条咬住尾巴，不断将身体吞入腹中的大蟒蛇。

吞噬到最后，会剩下什么东西？皮肤和胃袋外翻的身躯吗？抑或形体尽皆消亡，徒存依然不满足的意识？

如今，我只希望最后还能留下一点东西，哪怕是一小片残骸也好。

2

就让我从试作品谈起吧。

那玩意外表像厨房用的隔热银手套，差别在于长至手肘，且连着电线。我试着抚上光泽表面，感觉十分温暖，颇富弹性，夹层似乎灌满液体。

“得戴上这东西？”

我问道，百濑伸夫点点头。

我环顾周遭，研究室内一扇窗也没有。虽是长七公尺、宽四公尺的宽敞空间，但除了通往走廊的门之外，触目所及的仅有裸露的混凝土壁面。

两名男子在我身旁，右边坐着的是百濑伸夫，左边站着的是梶谷孝行。我是在梶谷的带领下，第一次踏进研究室。

前方的大桌子上，仪器堆得小山般高。我听从指示伸出右手，两人将我的袖子卷到肩膀，简直像要打针一样。他们露出戏谑的笑容，仿佛在观察我的反应。

“戴上后会怎样？”我又问。

百濑摇摇头，回答：

“解释起来挺费时，戴上就明白。放心，绝不会有危险。”

“…………”

我拿起长长的隔热手套。粗大的电线从四指合并部分的前端延伸而出，连接到仪器上。眼前萤幕显示出的十字座标中央，有个微微颤动的绿圆圈。取过手套的瞬间，萤幕上的圆圈顿时扭曲变形。

我缓缓伸进右手，手套里温热且潮湿。

“请确认是否完全密合。”

百濑看着萤幕说道。萤幕上的圆圈扭来扭去，显然是反映我的手部动作。

隔热手套内的空间与一般手套并无不同，我试着调整每根指头的位置，依言直戴到抵住手指根部。

“会不会太紧？”百濑问道。

我点点头，“有点像小半号的橡皮手套。”

“我马上调整。”

百濑注视着萤幕，缓缓推动键盘旁的控制杆。那像是电视台摄影棚的仪器调节杆。

“啊，”压迫手指的力量忽然消失，我忍不住惊呼。“变松了。”

“很好，仍觉得有异物贴在皮肤上吗？”

“一点点，不过几乎没感觉。”

“这样呢？”百濑又慢慢推动控制杆。

“…………”

非常奇妙，手套仿佛从我手上消失。右手明明戴着宛如隔热手套的东西，皮肤却没任何感触。

转头望向萤幕，曲线恢复为圆圈，就算我移动手指，也不再产生变化。

“还有哪边不舒服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是嘛？”

“手上没有，心里倒是怪怪的。”

百濑笑出声，一旁的梶谷孝行也扬起嘴角。

“会热或冷吗？”百濑问道。

“温温的。”

“现在呢？”

百濑推动另一根控制杆。

“…………”

右手一阵冰凉。

“太冷？”

“嗯。”

“这样如何？”

百濑将控制杆往反方向推，我的右手又暖和起来。

“那个……能调节温度？”

百濑点点头。

“这是最适温度吧。”

百濑说着压下控制杆旁的按钮，我手上的暖意骤然消失，再也没有任何冷热或压迫感。

“这到底是什么装置？”

“K1的试作品。”

“什么？”

我听得一头雾水。

“一种模拟感觉的装置。不过这只是测试用的，真正的完成品暂称K2，尚未正式定名。”

“模拟感觉？”

“对，刚刚是温度的部分。这装置能模拟手的任何感觉，好比……”百濑转向键盘，敲几个键后，萤幕上的图形变成表格。

“这种情况？”

百濑按下一个键，我忍不住大叫。

“漏水了！”

隔热手套里突然冒出水。

“不是的。”百濑笑着摇摇头。“很像浸在水中吧？”

“嗯。”

右手犹如伸进水槽，我试着移动指头，冰冷的水便流过指缝。

“其实只是刺激皮肤神经而已，手套里没有水。”

“没有水？”我诧异地看着百濑。

“是啊，你瞧。”

百濑再度敲打键盘，手套里的水瞬间消失，些许濡湿感也没留下。

“真是说不出的怪。”

“再试试别的，请握拳。”

“握拳？”

“对。”

“…………”

我试着握起右拳。由于毫无压迫感，与握起没戴手套的左拳差不多。

此时，我察觉一个诡异的现象。

“你发现了吗？”百濑笑问。

我点点头，吞口口水。

“我直接……碰到手指！”

手套仿佛从右手消失。明明戴着手套，指头却能相互直接碰触。我摩擦指头，感觉就像没戴手套。

“没错，这也是模拟出来的。现下装置的内膜包覆着你的手指，理所当然，指头和指头，或指头和掌心不可能直接接触，事实上也并未接触。只不过，装置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

我尝试以拇指摩挲食指。两指距离目测至少一公分，但如同百濑所说，指间的手套厚度好似不存在。

“这是怎么办到的？”

“K1与K2可直接对人体输出入情报。”

“输出入情报？”

“是的，装置持续将你右手上的情报输入电脑，例如体温、发汗状况、肌肉的松紧程度等。输出则刚好相反，装置会将情报传达给你的右手。这手套的夹层灌有特殊液体，可藉施予微量电流引发不同变化，例如变硬、变软、变热、变冷等。这些变化会刺激皮肤，让你产生手放在水中，或抓住某种不存在物品的感觉。”

“不存在的物品？”

“我们实际体验一下。”百濑敲打键盘，转头指着桌面。“我放了一样看不到的东西在这里，请拿起来。”

“什么意思？”

“就在这附近。”百濑指着我前方桌面的一处。“我也不晓得正确位置，因为我看不见。不过对你的右手而言，那东西是存在的。”

“…………”

我依指示伸出右手，指头仿佛穿透手套滑过桌面。眼睛所见与摸到的完全不同，是种非常奇特的体验。

“啊。”我似乎碰触到某样物体。仔细凝视桌面，上头什么也没有，但食指指腹确实摸到像是薄金属片的硬物。我以食指和拇指拈起。

“闭上双眼再摸摸看，这是什么东西？”百濑说道。

我恍然大悟地合眼。细长状的金属薄片，一侧边缘凹凸不平。

“钥匙！”

我兴奋睁眼，视野中却只有闪耀着银色光泽的隔热手套。

3

这就是我在伊普西隆研究所的第一次体验。

“感想如何？”

回程的车上，梶谷孝行问我。

“说不上来，但内心很震撼。”

我忍不住以左手搓揉右手，感觉似乎尚未从那奇妙世界返回。当然，取下手套后右手已恢复正常，但如同长时间跪坐双腿会酸麻，残留的异样感迟迟没消退。

我望着车窗，突然发现这举动毫无意义，又将视线移向梶谷。从车窗根本看不到外面。

窗玻璃涂着与车内同色的颜料。外观上，这不过是加装魔术玻璃的棕色箱型车。不仅如此，后座与驾驶座间隔有一道墙，乘客连前方的挡风玻璃都看不到，宛若一辆囚车。

“这是为了防止情报外泄。”上车前，梶谷曾对我说明。“我们在开发一种崭新概念的装置，目前还不到公开的时机。短时间内，研究内容必须完全保密。”

他接着强调，绝不能泄漏在研究所内的一切体验。直到戴上试作手套，我才真正明白话中的含意。

和来时一样，我随梶谷坐上密闭的箱型车，约三十分钟后，回到位于沟口的伊普西隆研发公司办公室。

这里破烂得教人难以置信。建筑物本身简直就像工地现场临时搭建的铁皮屋，只有一层楼，占地虽广却粗制滥造。四面灰色合板墙，搭上蓝色铁板屋顶。冷气机的室外机在细管格子小窗下，不停发出马达运转声。整体印象老旧而肮脏，连触摸大门把手都需要一点勇气。相较于隔壁气派的四层公寓，伊普西隆办公室更显寒碜。

铝框门板上贴着一块牌子，印着：

EPSILON PROJECT INC.

这行字的上方印着大大的企业标帜“E”。“EPSILON”确实代表希腊文中的“E”，破烂穷酸的建筑中，唯独这块铜制招牌设计得颇为气派。

棕色箱型车回到办公室后头的车库。下车后，我们穿过昏暗的车库，踏进办公室。

“随便坐。”梶谷说。

我在办公室角落的沙发坐下。这套沙发老旧不堪，压根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

梶谷在我面前落坐，眯着眼微笑，我不禁联想到婴儿哭泣的表情。笑起来像孩子，稀疏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却让他像五十岁男人，我完全猜不出他的年龄。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梶谷仿佛在总结今天的研究所之行。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机器。”

“当然，我们的开发计划可是保密到家。不过，如同百濑所说，你今天体验的只是试作品。正式装置叫K2，目前也已研发完成。”

“K2和K1有什么不同？”

梶谷眨眨眼回答：

“你想问K2和刚刚的试作品差在哪，对吧？日本并未引进K1，那是公司在美国研发K1时做出来的手部试验品。”

我愣愣地望着梶谷，“手部？意思是……”

“没错。”梶谷点点头。“正式的装置不止手部。讲得简单点，可想成类似那手套的东西包住全身。”

“…………”

身体塞进那隔热手套里？我听得瞠目结舌。

“你是指，从头到脚都与模拟系统联结吗？”

“对，你不认为非常值得赞叹吗？”

“…………”

我想像不出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不用说，K2的完美程度与你今天体验的试作品有天壤之别。”

“你们研发这种东西到底有啥目的？”

“呵，上杉先生，你忘记我们为何来找你吗？”梶谷微笑看着我，“自然是要制作游戏，一种虚拟实境的游戏。拥有K2，我们便能进入另一个完美的模拟世界。”

“啊，你们想把我的《大脑病变》……”

“嗯，当初《书库》杂志创刊号举办‘冒险游戏书原作征稿活动’，你投稿的故事真是杰作。”

“谢谢，不过我写得太长。规定两百张四百字的作文稿纸，我没弄清楚，寄出两百张打字机用纸，每张有一千六百字。”

“嗯，编辑提过你的文长是上限的四倍。虽然内容很精采，但八百张稿纸的故事制作成游戏书实在太厚，何况也找不到有能力改写成游戏书[注]的作家。”

[注：Gamebook，一种结合书本及游戏要素的创作。故事依读者“选择〇〇则跳至××页”的方式发展，而有不同结局。八〇年代深受欧美及日本青少年的喜爱，知名作品如《龙与地下城》(Dungeons & Dragons)，其后由于家用游乐器的盛行等因素渐趋没落。]

“之后编辑部曾来电，告诉我丧失参赛资格。”看着梶谷，我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书库》编辑部和伊普西隆该不会有合作关系吧？”

“没有。当时我们正四处寻觅适合K2的背景脚本，所以拜托出版社评审完后，将投稿作品借我们一读。”

“原来如此。”

“上杉先生，你写的《大脑病变》相当符合我们的要求。玩家以间谍的身分前往某非洲小国，逐步揭开一桩巨大阴谋……若这个故事在K2中展开，玩家能亲身体验主角经历的一切，就像你刚刚从桌上拿起看不见的钥匙一样。”

“听起来真棒。”

心脏怦怦乱跳，我这辈子还没这么兴奋过。

“K2硬体部分已完成，软体部分仍在起步阶段。我们必须把游戏里的世界巨细靡遗地转移到装置中，换句话说，就是将原作以电脑程式呈现。工程浩大且费时，不过值得一试。”

以上便是事情的开端。

去年二月，在沟口那破旧的办公室里，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仔细回想，这是必然的结果，我根本无力阻止。谁能抵挡灿烂前程的诱惑？

何况，当时我是个不知毕业后该何去何从的平凡大四生。

4

之后的漫长日子，我在无止境的等待中度过。梶谷孝行曾说“工程浩大且费时”，原来毫不夸张。

世上最窝囊的事情，恐怕就是等待。

在涩谷忠犬八公铜像前频频看表的男子；随手翻阅结帐柜台上的型录，等店员拿来预订商品的女人；散步途中拎着狗链望向天空，等待狗儿撒完尿的老人……模样都说不出的窝囊。这段时间，他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情人、店员及宠物手中。等待的时候，除了等待什么也没办法做。

等待的人处于被动的一方，枯燥乏味又不耐烦，只好找些杂事来忙，装出一副“我没在等待”的态度，仍无法抹灭“等待”占据脑袋的事实。不管做什么，都难以集中精神。

我十分清楚现下自己有多窝囊，心里益发焦虑不安。

大家不喜欢等待，却故意让别人等待，或许只是想宣示自身的优越地位。

上完厕所，我盯着洗脸台的镜子。镜里的男人颓废不堪，整整苦等一年半，脸色当然好不到哪去。仔细一瞧，额前刘海有片污渍，或许是昨晚吃咖哩乌龙面时溅起的汤汁吧。我扭开水龙头，以指尖沾水清洗。然后，拿毛巾就着镜子擦干手及头发，忍不住叹口气。

我早看腻镜中那张脸。

“无所谓。”

我挤出笑容。镜中的脸歪曲变形，简直一副蠢样，根本不像在笑。

接着，我转头望向正对厕所门的电话。那是台附答录装置的黑色多功能话机。

不久前，我再度致电伊普西隆。这一年半以来，我打过无数通电话，接听的总是一个嗓音甜美的女人，而不是梶谷。

“梶谷不在座位上，有事需要帮忙转达吗？”

“呃，几天前我也打过电话，我只是想知道进展状况。”

“关于这点，梶谷曾说一切顺利，请不用担心。”

“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亲眼瞧瞧……”

“好的，我们尽量安排，请耐心等候。待准备就绪，梶谷会主动联络您。”

我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梶谷的联络。实在放不下心中大石，于是又打去询问，但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同一套。挂断电话，我依然只能等待。那女人口中的“安排”，究竟是指什么？

签约的头一、两个月，我的心情只能以春风得意形容。

这是我的作品首次被改编为游戏，何况伊普西隆公司还给我两百万圆。

“会不会太少？”

映一曾如此质疑。当然，他对著作权的收费行情一无所知。他是大卡车司机，跟著作权的世界扯不上边。

而我只晓得出生二十三年来，我从没拿过这么大笔钱。

“你们签的是五年契约，两百万换算成年薪不过四十万，每个月才……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圆三十三角。”

映一边按计算机边说，我笑着摇摇头。

“那个KL到底是什么玩意？”

映一配着烧酒吞下佃煮[注]的昆布，不厌其烦地追问。

[注：一种以砂糖及酱油熬煮的料理方式，食材多为小鱼、昆布等海产类。]

“不是KL，是KLEIN-2，简称K2。”

“那是做啥的？”

“新型态的游戏机。”

“哪种游戏机？”

由于这部分必须保密，我答得含糊：

“目前仍在开发阶段，内容不能外泄，详情我也不清楚。”

“你是原作者，再怎样也不能瞒着你吧？”

这问题合情合理，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好苦笑。

“总之，这是款足以颠覆游戏史的超级游戏机。”

“颠覆历史？”映一笑得双肩不住颤动。“也太夸张，不过是游戏，能有什么历史？”

“姊夫，这你可就不懂了，游戏的历史非常悠久。人类从还是猴子的时候，便开始拿手边的东西设计游戏。各种形式的对抗行为不都转化成游戏？像西洋棋或将棋，原是用以模拟战争的过程。五花八门的运动项目，亦是源自不同的斗争形态。至于扑克牌，最早则是预测未来的道具，后来也变成游戏。”

“哦，是吗？”

“嗯，游戏是人类身为知性动物的最佳证据。藉游戏模拟并体验现实中的事情，其他动物可没这么高度的智慧。”

“我们家的毛怪，会把毛线球当老鼠追着玩呢。”

映一指着蹲在厨房大啖饲料的猫咪说道。

“老公，你别再戏弄他，小心他待会哭出来。”邦子走到映一身旁坐下。“这可是他的作品第一次受到认同。”

“我没戏弄彰彦。”映一帮邦子倒酒。“我是怕他上当。”

“上当？”我狐疑地望着映一。“两百万确实入袋了耶。”

“这金额恐怕太少。我不晓得那个伊普西隆公司天花乱坠地讲过什么，但连游戏的详情都不透露，不是很怪吗？究竟是类似电视游乐器，还是游乐园那种大型设施？随口挂着颠覆历史很简单，你不要傻傻地全当真。”

“不是的，他们只是想保密而已。这游戏打破过去的常识，当然得慎重点，以免其他公司探听到内幕。”

“我说你啊。”映一递来酒杯后，发现酒瓶已空，便拿起酒瓶朝邦子晃晃。“重点就在于，到底谁清楚游戏的全貌？游戏的原作者居然被蒙在鼓里，你不认为有问题吗？原作者应该是游戏制作的灵魂人物吧？他们却守口如瓶，可见根本不信任你。”

“没的事。姊夫，你不了解这个业界的生态。伊普西隆公司和我签约，付两百万买我的作品，自然会向我报告细节，只是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啊……”

映一语带调侃。从厨房拿另一瓶酒过来的邦子看不下去，喊声“老公”。

虽然反驳姊夫不懂游戏业界的规则，其实我也半斤八两。

引颈盼望的日子里，我从大学毕业。由于无心找正职，我专打零工，等待着伊普西隆的回音。一出社会，双亲便停止援助生活费，眼见伊普西隆给的两百万逐渐减少，我愈来愈焦急，却仍坚持等下去。

签完约一个月后，户头多出两百万。为了庆祝，我提领五万买下附答录装置的多功能电话。一方面是原本就满想要的，另一方面是担心伊普西隆在我外出时来电。

但终究是白花钱。这一年半，伊普西隆从未在我出门时联络我。

差不多该去打工了，我离开镜子前，刚要踏出房间时，电话响起。

我脱掉穿到一半的鞋子，奔向电话。

“喂，我是上杉。”

“你好，我是伊普西隆研发公司的梶谷。”

“啊，好久不见。我刚刚拨过电话，但你不在。”

“我知道你打来好几次，抱歉这么晚回复。游戏制作终于迈入收尾阶段，将进行最后的调整。”

“最后的调整……意思是尚未完成？”

“不，几乎已全部完工，只是必须实际测试，检查能不能正常运作。”

“请问，方便让我瞧瞧吗？”

“当然，这也是我联络你的目的。我们需要你的协助，今天有空吗？下午两点可否到办公室来一趟？临时提出这种要求，真是非常过意不去。”

“两点吗？好的。”

打工的事早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5

伊普西隆公司的办公室，位于东急田园都市线沟口站往第三京滨方向，步行约十五分钟处。某大型电机工厂后头，那幢夹在左右两栋大楼中间的铁皮屋仿佛快被挤扁似的。

我在办公室前停下脚步。

不一样……

这里的景象与一年半前有天壤之别。

但变化仅止于附近环境。初次来访时，四周只有右侧一栋公寓，左侧及后方都是围着栅栏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多摩川堤防边。如今这些空地全被填满，左侧盖起一整排预建式住宅，相同形状的屋顶并列，每栋都与夹报广告上画的如出一辙。后方则矗立着巨大的居家大楼。

唯独伊普西隆的办公室宛若遭岁月遗忘，显得老旧陈腐。不过，这种荒废感一年半前便已存在。

距离两点还有十分钟，我来到办公室前。往半开的玻璃门内一探，坐在办公桌旁的梶谷孝行看见我立刻起身。

屋里仅有梶谷一人，我环顾四周，找不到电话中那个嗓音甜美的女职员。

“嗨，你好。”

梶谷动作夸张地跟我握手，请我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可乐、乌龙茶，还是咖啡？”

梶谷打开墙边的冰箱。

“不用麻烦，谢谢。”

听我推辞，梶谷摇摇头说：

“难不成要我孤伶伶地喝？选一种吧，虽然只是罐装饮料。”

“那……我要咖啡。”

梶谷点点头，从冰箱里取出两罐饮料，将咖啡放在我眼前，走到对面沙发坐下后打开他的乌龙茶。

“不好意思，打那么多通电话骚扰你们。”我尴尬一笑，“你们肯定觉得我很孩子气吧。”

“没那回事，是我们不好，一直没跟你联络。”

“我愈等愈不安。虽然你提过很费时，但没想到会这么久。”

“对不起，我该早点跟你联络，偏偏我不在日本。”

“不在日本？去了什么地方吗？”

“美国。”

“美国……工作的关系？”

“是啊，”梶谷笑道，“像我这种人哪有闲钱玩乐。伊普西隆的总部，也就是出资的母公司位于美国，我待在那边工作。”

“我想起来了，你说过K1是在美国开发的。”

梶谷点点头，将饮料放在桌上看着我。

“言归正传，”他吊人胃口似地停顿一下，我微微颔首。“之后能否请你每天来这儿？”

“每天？可以是可以，但用意何在？”

“电话中我稍微提过，《大脑病变》的制作已进入最后阶段。”

“还需检查有无不正常的地方？”

“是的，正式公开前得通过严密的测试，务求品质完美，以免玩家抱怨。”

梶谷边说边瞄手表。

“你们希望我帮忙测试？”

“是啊，想请你实际玩玩看。”

“你们愿意让我体验游戏？”我不禁倾身向前。

“当然。身为《大脑病变》的作者，故事情节你必定了若指掌。”

“没错。”

“至于游戏如何进展，你却一无所知，正适合当测试员。”

“对游戏一无所知反而适合？”

“嗯，这便是你和程式设计师最大的差异。技术人员反复测试过不下数百次，但由于太清楚游戏结构，只能检查正常运作下的游戏状况。最后阶段，主要是测试超乎专业人员预期的部分。”

“超乎预期的部分？”

“对，打个比方。”梶谷抬头望向天花板，“假设玩家面前出现两条岔路，右边才是正确途径。此时，技术人员多半只会测试往右及往左走的情况。不过，玩家或许会想爬到交叉口的树上，这部分就很难料想得到。”

“爬到树上……原来如此。”

“这也是此款游戏的特色之一。故事怎么发展，掌握在玩家手中。即便做出与设定的正确抉择毫不相关的疯狂行动，同样能获得回应。”

拿起桌上的罐装咖啡，我听着梶谷的解释，心情愈来愈兴奋。

我明白他话中的含意。

一般而言，角色扮演游戏(RPG)的特点在于参与者可自由选择剧情路线。所谓的角色扮演，就是化身为游戏中的人物随心所欲地行动。即便游戏事先设定好左右两条路，但若玩家决定挖地道前进，剧情当然也随之改变。这种“自由度”让游戏更为宽广多元。

发源于美国的角色扮演游戏，据说是从小孩子的“扮家家酒”演化而来。只是，搬上电视游乐器后，玩家的行动大受限制。因游乐器的演算装置无法应付各式各样的古怪行径，只好局限玩家在一定范围内进行游戏。事实上，《大脑病变》便是为比电视游乐器限制严苛的游戏书写的作品。

没想到，伊普西隆公司竟企图打破旧有的藩篱。

“这样游戏资料会非常庞大吧？”

“没错，讲得夸张点，我们巴不得有无限的记忆容量，尽管实际上不可能。技术人员曾笑说，恐怕要用Peta为单位计算。”

“用Peta为单位……”

“你听过吗？计算电脑记忆容量时，称为Peta byte。”

“听是听过……”

但我以为天文学才用得上。

基本单位的一千倍称作Kilo。例如，公尺的英文是meter，其一千倍的公里便是Kilometer。Kilo乘一千倍是Mega，再乘一千倍是Giga，再乘一千倍是Tera，再乘一千倍即是Peta。

总之，一的后面接续十五个〇就是Peta。也就是一千兆。

普通使用的电脑，仅有约1Mega byte的记忆体。换句话说，伊普西隆公司开发的这款游戏得连接十亿台电脑才有办法执行。

这完全超越一般人的想像。

“刚刚岔路的例子是我随便举的，像那类简单的状况我们还能应付。但技术人员的测试毕竟有盲点，所以需要你的协助。”

“但是，我十分熟悉故事情节，找完全陌生的测试者会不会比较好？”讲到一半，我赶紧补上一句：“不过，我很乐意帮忙。”

梶谷点点头，又瞄一眼手表。我不禁跟着注意起时间，现下刚过两点。

“我们当然也另外征求非相关人员。约在这里见面，对方好慢哪……”

梶谷望向办公室门口。

“哦，原来测试员不止我。”

“是的，我们多雇一名工读生，打算让对方在毫无预备知识的情况下进行测试。但为避免游戏进度停滞，希望你沿主路线，也就是正确路线前行。”

梶谷说着起身走向门口，往玻璃门外看。

“啊。”他低呼一声，开门大喊“这边、这边”，接着回头解释：“工读生没察觉这里就是办公室。”

我忍不住笑出来。倒也难怪，谁都不会相信，这间铁皮屋是最先进的游戏制作公司办公室。

“请进。”

梶谷招呼着某人，我霎时瞪大双眼。

步入办公室的，竟然是个女孩。

6

对方不但是个女孩，而且是美女。

她年纪和我差不多，或许比我小一点。宽额头，大眼睛，下巴尖尖的。纤细的脖子上围着鲜红丝巾，绑在后脑勺的头发呈波浪卷。粉红条纹T恤胸前隐隐隆起，看来相当丰满，下半身则穿着贴身棉裤。

她一进门便错愕地左顾右盼，仿佛踏进神秘洞穴的探险家。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我，她才停下观察的目光。

“这是高石梨纱小姐。”

我起身微微鞠躬，她轻轻点头回应。梶谷走到她旁边，向她介绍：

“这是游戏原作者上杉彰彦先生。”

梨纱眨眨眼。

梶谷望着手表说：“好，时间宝贵，既然高石小姐已到，我们出发吧。”

“出发？”

梨纱看着梶谷问，话声清澈悦耳。

“嗯，前往伊普西隆的研究所。”

“抱歉，我连工作的内容都不清楚。”

梨纱重新打量起办公室。

“没关系，我会在车上说明。”

梶谷朝我点头示意，便步向办公室后门。

察觉梨纱投来的视线，我不禁有些飘飘然。

“走吧。”

我对梨纱说。她耸耸肩，跟在我身后。

穿过后门，只见车库空荡荡一片，颇为阴暗。地面铺满有着一排排凹痕的茶褐铁板，颇像地下铁施工中的马路。天花板吊着的小日光灯是唯一的照明。车库另一头有扇通往后巷的铁卷门，阳光从下方透进来。

昏暗灯光下，棕色箱型车停在我们眼前。除了前方挡风玻璃外，所有车窗都经过特殊处理，不但无法从外头窥探，乘客也看不见外头。

“该不会被骗了吧……”

梨纱在我背后喃喃自语。我转过身，她摇摇头：

“感觉不太对劲，好紧张。”

我轻轻一笑。“当初我也非常诧异。到研究所就明白，这一切只是障眼法。”

“障眼法？”

“嗯。”我点点头，接着梶谷拉开后座门。

“请上车。”

我朝梨纱扬扬眉，率先入内。后侧座位有两排，我坐在后排，梨纱挨着我坐下。瞬间，一阵甜香扑鼻而来。

“看不见外面。”梨纱说。

“这是避免我们知道研究所的位置。”

“我们？”梨纱望着我。“上杉先生，你也不晓得？”

我摇摇头。

“为什么？”

“他们保密得很彻底，连我也只去过研究所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梨纱微微皱眉，忽然凑近，我又闻到她身上的香味。她低语：

“有点奇怪，不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企业机密吧。”

“不是被害妄想？”

“被害妄想……”我笑出来。“或许吧。”

梶谷在车外喊“出发喽”，接着车库另一头传来开门声。我不禁转头望去，当然从车内什么也看不见。

我心底有股说不出的疑惑。

办公室里只有梶谷孝行一人，而且只有两道门，一是正门，一是通往车库的门。那么，司机究竟躲在哪？

梶谷也坐上后座。待他拉上车门，驾驶座传来清晰的车门开关声。由于驾驶座与后座间挡着隔板，我们不清楚司机的状况。

不久，车外传来马达运转的低鸣声。铁卷门嘎嘎升起，震得车顶微微颤动。车子发动引擎，缓缓前进。轮胎似乎压过某种突起物，转个大弯，速度逐渐加快。

“很远吗？”梨纱问。

“不近，上次去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吧。”

“嗯，差不多。”坐在前一排座位的梶谷转头应道。

“地点是秘密？”梨纱又问。

梶谷笑着点点头。“这是防护机制的一环，请见谅。”

“防护机制？不过是个游戏，而我只负责测试，有必要这么慎重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游戏，等你体验过便能理解。除了游戏本体，研究所的内部状况也必须保密。待这游戏一发表，肯定能改写游戏界的历史。稍后你看到、听到、经验过的一切都不得泄漏，正因如此，我们给的薪水比其他打工高。”

说到这里，梶谷面向我：

“上杉先生，刚刚忘记告诉你，我们当然也会付你酬劳。”

我点点头，有钱拿是再好不过。

一旁的梨纱坐立难安。“我能请教一件事吗？”

“请讲。”梶谷的视线移回梨纱。

“这到底是怎样的游戏？”

“与其听我说明，不如亲身见识。以类型来看，较接近店面机台吧。”

“店面机台？”

梨纱困惑地看着我，但我也没听过这字眼。

“就是电动游乐场里那种游戏机台。近几年流行任天堂之类的家用游乐器或电脑游戏，店面机台不像以前那么热门。毕竟在家便能玩到具一定水准的游戏，何必出门花钱？”

“也对。”

“所以，店面机台必须提供够震撼的游戏世界，让玩家体会到不同于家用游乐器的趣味，否则是存活不下去的。”

“你们生产的是电动游乐场的游戏机？”

“不，目前打算先以迪士尼乐园、后乐园等游乐场所为销售对象，毕竟我们的游戏设备庞大，不是一般的机台。”

“…………”

梨纱侧头望向我。我明白她的心情，直到使用试作手套前，我也不太懂梶谷的解释。于是我笑着安抚她：

“总之是很棒的游戏，你肯定会吓一跳，我保证。”

“上杉先生，你是原作者？”

“是啊。”

“既然故事背景有原作……这应该是冒险类游戏？”

“嗯，没错，你真聪明。不过，电视游戏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套句他们的说法，这是种模拟体验游戏。”

“模拟体验？噢，是不是围着三百六十度的萤幕？”

我摇摇头。

果然，唯有实际尝试才能理解，何况我尚未接触K2的完成品。

“我也只体验过测试用的半成品。据我推测，接下来我们会完全进入游戏，虚拟世界将化为现实。光想像就兴奋不已。”

“虽然还是摸不着头绪，但似乎很有意思。我愈来愈期待了。”

从一开始，我就对高石梨纱颇有好感。遇见她，是继《大脑病变》改编成游戏的另一个好运。

箱型车仿佛进入车潮拥挤的大路，或许是国道吧。那神秘的研究所，想必位于比沟口偏僻的乡下。

7

约三十分钟后，箱型车缓缓减速。

“到了？”

梨纱伸个懒腰。梶谷望着前方点头回应：

“应该吧。”

车子暂停不久，慢慢后退。由于压过某种突起物，车体微微摇晃。接着，传来铁卷门嘎嘎拉下的声响，有人轻敲车门。

这似乎是抵达的暗号。

“辛苦两位。”梶谷起身拉开车门，我和梨纱也跟着站起。

下车一看，这里也是个车库，大小与办公室后头的差不多，但明亮整洁不少。

我左右张望，想找出司机在哪，但车库里只有我们三人。放眼望去，另有三辆面对混凝土裸墙并排的车子。我走往铁卷门反方向的小门。

“啊，上杉先生，不是那边。”

站在箱型车旁的梶谷叫住我，我愕然回头。

车库内没别的门，且一年半前梶谷带我来时，也是经由那扇小门前往研究室。我疑惑地看看小门，又看看梶谷。

“地点和上次不一样。”

“不一样？可是……”

“当时只是展示试作品，今天要体验的K2放在研究所的中心。”

“但该从哪进去？”

梶谷神秘一笑。“请往这边。”

他朝与小门完全反方向的车库深处前进。

“…………”

我与梨纱交换目光。

“请到这里。”梶谷催促道。

“那里？”

“对。”梶谷笑着点头。

“怎么回事？”梨纱低声问我。

“不晓得，只能先跟上。”

我步向梶谷，梨纱尾随在后。

“这才是伊普西隆研究所真正的入口。”

梶谷指着脚下说道。混凝土地面上画着约长五公尺、宽两公尺的黄色停车格线，梶谷就站在正中央。

我盯着他身后的壁面，却没发现类似暗门的痕迹。

“不对。”梶谷摇头。“是这边，我站的位置。黄色漆线框出的区域就是入口，请你们移步。”

我和梨纱又互看一眼。

虽然内心充满疑惑，我仍跨越黄线，走到梶谷面前。梨纱也来到我身旁。

“然后呢？”梨纱问道。

梶谷笑着摇头。“刚刚不是说过？要进入研究所。”

他眯起眼，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名片盒，抽出其中一张塑胶卡，在我们前方晃晃，仿佛准备变魔术。

“那是？”

“钥匙。请靠近一点，留意别踩到黄线。”

“钥匙？”

梶谷颔首，指着身旁的墙壁。平凡无奇的混凝土裸墙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细沟。他凑向前，比着其中一道沟。

“…………”

他插进卡片，卡片瞬间消失在沟里。而后，他走回来。

我惊呼一声，梨纱则低叫着抓住我的手臂。

黄方框内的地面竟然缓缓下沉。

“什、什么情况？”梨纱问。

“这是电梯。”梶谷语带笑意。“一座只有地面，没有天花板和墙壁的电梯。”

“…………”

随着混凝土地板的下降，厚达一公尺的断面逐渐显露。

混凝土的下部是道白墙，材质似乎是压克力树脂。对面隐约有光源，照得壁面泛出淡淡蓝光。我们包围在发光的墙壁之间，持续下沉。抬起头，只看得到四方形的车库天花板。

简直像间谍电影里的机关。

“好不真实。”

身边的梨纱喃喃自语。她依然抓着我的手臂不放，我不禁感谢起梶谷那故弄玄虚的态度。

下降七、八公尺后，这座只有地板的电梯停下。接着“唰”的一声，眼前压克力墙的一部分向旁侧平移，出现一条灰色走廊。

“这里就是伊普西隆研究所。”

梶谷宣布完便率先前行，我和梨纱只能默默跟随。三人来到走廊，再度传来“唰”的一声，背后的电梯门关上。

这条廊道让我不由得联想到医院。白色的墙壁，右侧有三道门，面对走廊的窗户全放下米黄窗帘，左侧不见一扇门窗。尽头呈T字形，分成左右两路。挑高的天花板爬满粗大的通风管与无数缆线。

梶谷步向第三扇门，伸出瘦削的手指敲了敲，等不及回应便轻轻打开门。然后，得意地微笑道：

“请进。”

8

眼前狭长的空间像是摄影棚的副控室。

正面墙上装有一大片玻璃，能清楚看见隔壁房间的动静，显然是所谓的监控室。

这么说，那玩意就是K2……

我望向玻璃另一头的奇妙物体。

那是个绿色金属球状物，类似小型瓦斯储存槽，直径大概三公尺。圆筒形骨架围着球形装置，一条粗管从右侧沿墙延伸至隔壁。

我们所在的房间里，有座面对玻璃墙的控制台，上头遍布各色开关、调节杆及旋转钮，还附有萤幕和示波器。

地上盘踞着电缆与管线，粗细及颜色不尽相同，有的已剥除外皮，有的以胶带固定在原处。

房里的一对男女身穿白袍，男的好像是外国人。

我们踏进室内，两人同时转过头。

“啊，小心别踩到电线。”

外国男子以流利的日语出声提醒。他从椅子上站起，望着梶谷说：“来得真快。”

“今天没塞车。”梶谷回答，而后对我们说：“我来介绍。这两位是研究所的核心成员，他是肯尼斯·巴特拉，来自美国的技师。”

“叫我肯尼斯吧，请多指教。”

“你好……”

我握住他伸出的大手。他身材壮硕，身高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粉红色的手臂上长满金毛，头发也是金色的，淡蓝瞳眸则让我忆起童年玩的玻璃弹珠。

肯尼斯·巴特拉接着向梨纱伸出手，握手时梨纱神情非常紧张。两人站在一起，梨纱宛如小学生。

“另外，这位是我们的负责人，笹森贵美子女士。”

经他这么一提，我登时想起在契约书上看过这名字。她就是伊普西隆的社长。

“终于见面了。”笹森贵美子伸出手。“你是上杉先生吧？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制作出这么棒的游戏，真的非常感谢。”

“别这么客气，请多多指教。”

笹森贵美子年纪约四十出头，握力比想像中强。她戴着无框眼镜，眼神相当锐利。

“你是高石梨纱小姐？”笹森贵美子望向梨纱。

“是的。”

笹森贵美子和梨纱打过招呼后，转头吩咐肯尼斯·巴特拉：

“拿椅子来。”

肯尼斯点点头，从角落搬来两张折叠椅，避开地上的缆线，并排在笹森贵美子面前。我和梨纱顺着她的话坐下。

“辛苦你了，梶谷。”笹森贵美子说。

梶谷应句“我先告辞”便离开房间。

“很惊讶吧？”贵美子问梨纱。

“嗯，有点害怕。”

贵美子笑道：“抱歉。不过，目前这些还算小意思，更神奇的在后头。”

“请问，我到底要做什么？”

“玩游戏。”

“我知道，能不能讲得详细些……”

“解释起来不太容易，看得到隔壁房间的球状机器吧？”坐在椅上的贵美子转向玻璃墙。“高石小姐、上杉先生，为了测试游戏，你们必须进入那装置。”

“进入……那东西？”

梨纱吞口口水，看着我。

“这款游戏在美国开发，在日本完成。进入那个座舱，你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乐趣。”贵美子朝肯尼斯抬抬下巴。“开始吧，边做边说明较省事。”

“是。”肯尼斯应声站起。

贵美子望着我。“上杉先生已体验过K2的试作品？”

“嗯，大约一年半以前。”

“那么，不如由你测起？高石小姐没经验，想必心中充满疑虑。你先示范一下，让她从旁见习。”

我注视着梨纱。她深吸口气，回应我的目光。我给她一个微笑。

“上杉先生，请来这边。”

听到肯尼斯的呼唤，我站起身。

原以为他会直接带我进入球型装置，不料他从房间角落取来一副连着电线的护目镜，放在控制台旁的小桌子上。

“请坐。”

我依照指示，在桌前的椅子坐下。

外表看来，那就像滑雪用的护目镜，只是镜片不透明，散发着一圈灰蓝光芒。抵住两边太阳穴的部位各有一颗旋钮，此外还连接着一条颇粗的电线。电线很长，肯尼斯抓起另一端的接头，插进控制台下方的插孔。

“我们要检查视网膜特征。”肯尼斯拿起护目镜。

“视网膜特征？”

“对，人的视网膜特征不尽相同，视力、视野宽广、光线敏锐度亦有所差别。同样的颜色在每双眼中也有细微差异，所以必须在游戏开始前掌握你的状况。”

“怎么检查？”

“请戴上这装备。你会看见一些东西，然后照我的指示转动左右的机关就行。”

肯尼斯指着护目镜两侧的旋钮。

尽管似懂非懂，我仍点点头，接过护目镜小心翼翼地戴上。护目镜紧贴着脸，完全罩住双眸，眼前一片黑暗。我摸索着将固定带拉到脑后，肯尼斯帮忙扣好。

“会不会不舒服？”

“左眼有点痛……”

“请试着调整到适当的位置。”

于是我拉起护目镜，稍稍往左移。

“嗯，不痛了。”

“看得见亮光吗？”

“没有，乌漆抹黑的。”

“很好，我们开始吧。放轻松，别这么紧绷，这儿不是牙科诊所。”

我这才察觉肩膀太过用力，不禁苦笑。

“对，放轻松。请睁开眼，但不必刻意凝视。那么，有没有瞧见什么？”

“…………”

幽暗中浮现一团模糊的白色物体。

“在白光下非常模糊，看不出是啥……”

“右旋钮可改变解析度。”

我摸索着找到右边太阳穴附近的机关，试着转动后，景物却益发模糊。于是，我往反方向转。原来这才是正解，光晕缩小，物体轮廓渐渐清晰。

“雪的结晶，两枚雪的结晶！”

“很漂亮吧？接下来，请利用左旋钮缩短距离，直到两者合而为一。”

我操纵左侧机关，只见两枚六角形结晶慢慢靠拢。完全重叠时，似乎加倍光彩夺目。

巨大的雪结晶悬浮在我面前，厚度与质感非常真实，仿佛伸手就触摸得到。

“重合了吗？”

“嗯。”

“请再次转动右旋钮，呈现结晶最清晰的状态。”

我依照吩咐，调整到连表面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谢谢，接着进行下一项测试。”

伴随肯尼斯的话，眼前的结晶消失，绿色直立光棒登场，感觉就像前方十公尺处架着霓虹灯管。

“有根绿色棒子。”

“很好，请转动右旋钮。”

我一转，光棒开始往右移。

“已移向右边。”

“请转到看不见棒子为止。”

“看不见？”

“对，这是在测试右边的视野范围。请继续……抱歉，转动脖子是没意义的。”

肯尼斯笑着提醒我，我也不禁莞尔。房间另一头传来梨纱的笑声。

测试完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出现一个由许多同心圆组成的红色标靶，中心点最亮，愈外圈愈暗。仔细一瞧，每个同心圆上都标有号码。

“你能看到几号？”

“五号。”

“请调整右旋钮至只能瞧见一号，也就是中心那圈。”

这是测试视网膜感受得到多微弱的光线。结束后，空中随即冒出两个球，一蓝一白。

“有没有看见蓝白两球？”

“嗯。”

“请转动右旋钮，使蓝球颜色与白球一致。”

飘浮的蓝球逐渐变成纯白，测试到此全部结束。

我取下护目镜，吐口气。

“累了吗？”

肯尼斯问，我笑着摇头。

“不，很有趣。”

“光视网膜检查就觉得有趣？那之后你肯定不会无聊。”另一头的贵美子笑道。

“等等要戴着这个进行游戏？”我问。

贵美子摇头。“不，那只是用来初始化的装置。”

“初始化？”

“意思是输入最初的数据，如今电脑已记住你的视网膜情报。”

“这么说，实际游戏时要戴上另一种装置？”

“嗯，但不太一样，你不会感觉到头上戴着东西。我先大致说明一下。”贵美子看看我，又看看梨纱。“这套设备非常复杂，不过技术上最困难的要属影像部分。上杉先生刚刚戴上那副装置时，不是看见雪的结晶吗？”

“没错。”

“感想如何？”

“感想……结晶仿佛浮现在眼前。”

“是不是觉得十分逼真？”

“啊，确实如此，非常有临场感。那就是所谓的立体影像吧？”

贵美子点点头。“称为立体影像也对，可是我们的技术和以往大不相同。”

“什么意思？”

“这个装置，”贵美子指着桌上的护目镜，“算是一种投影机。”

“投影机？”

“对，不过一般的投影机是将影像投射于屏幕，而这个装置及K2却是将影像直接投射在你的视网膜上。”

“什么？”我瞪大双眼。

“就是把视网膜当成屏幕。电影银幕的大小有限，画面只能延伸到边缘。但接下来体验的画面，将会占据你全部视野。”

“…………”

“眼睛里的水晶体就像镜头，能捕捉到所有视网膜上的影像。当这些影像投射于视网膜，你便进入游戏的世界。当然，这与眼睛及肢体是连动的，若往左转，影像、声音和空气也会随之改变，让你觉得仿佛真的往左转。为达成这个效果，刚刚的检查是必要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梨纱大概也吓傻了吧。

“上杉先生体验过试作品，应该想像得出，这游戏能模拟所有的感觉。如今这游戏在隔壁房间等着你们。实际体验过前，或许说再多也没用，我们开始吧。”贵美子对肯尼斯使个眼色。“带上杉先生进入K2。”

肯尼斯点头答应。我站起身，深吸口气，转头望向玻璃墙后的绿色物体。

“那就是K2？”我问。

贵美子点点头。“对，KLEIN-2。正式名称未定，我们都叫它‘克莱因壶’。”

“克莱因壶……”

肯尼斯背对着入口，走向房间深处的一扇门，我赶紧跟上。

9

门后的小房间四壁包覆着一层垫子，表面是深红人造皮革，摸起来相当有弹性。

绿色筒状物从一方墙壁中央突出。直径至少有一公尺的粗圆筒内，放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床。

我登时明白，这圆筒与K2相互连结。刚刚的绿色球体侧腹有条极粗的管状物延伸向墙壁，想必就是眼前的圆筒。

这就是K2的入口……，我不禁有些紧张。

肯尼斯关上门，对我说：“请脱掉衣服。”

“咦？”我愣愣地望着他。

“请脱到一丝不挂，衣物可放在那边的置物柜。”

“脱、脱衣服？”

“对，别担心，我马上出去。不过，我得先向你说明接下来的步骤。”

“…………”

我的视线在肯尼斯、角落的置物柜和圆筒之间游移。

“请仔细瞧瞧这张床。”

肯尼斯招呼我到绿色圆筒旁。

中间那与其说是床，其实更像烤鲷鱼烧用的模板，只不过形状不是鱼而是人，有四肢也有头部。人形的头部朝外，手、脚自然分开，朝向圆筒深处。弧状金属顺着床的外侧直接嵌在圆筒底部。床上不见被褥，却铺着极为细致的鹅黄海绵垫。

抬头一望，上方有张完全相同的人形床，我不禁怔住。

“难道我将被夹在这两块东西中间？”

肯尼斯笑着点头。

“没错，你必须脱光衣服躺在上面。请摸摸看。”

肯尼斯手放在鹅黄海绵垫上。

“…………”

我伸手一试，触感有点像湿润的橡皮。

回想起来，这跟当初伸进K1试作手套的情形一样。感觉濡湿，手却没沾到水。

“这样躺着很棒喔。请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放松肌肉，不要让身体产生不适。就定位后，上方会降下面罩。”

“…………”

我顺着肯尼斯的指向仰望，上面人形床的头部有块圆弧凹陷，两眼的位置开了黑色的孔。

肯尼斯以手掌模拟面罩降下的情况。

“别担心，照样能呼吸，一点也不费力。唯一要克服的只有这里。”

肯尼斯指指我的胸口，我露出苦笑。

“到时候请张开嘴巴。起初感到跑进异物，或许会吓一跳，但不要紧。嘴不必张得太大，差不多这样就行。”肯尼斯微微张口，看上去有些愣头愣脑。“明白吗？”

“嗯。”

“此外，眼睛也得闭上。虽然睁着眼没什么危险性，不过闭起来比较舒服。机器将自动判断双眼、鼻子、耳朵及嘴巴的位置。起先像有东西贴在脸上，但这情况马上会消失。待面罩调整好，上面的床便会压下，包夹住你。此时，身上难免有异物感，但同样持续不久。接着，游戏便正式开始。”

我吐出一口气。“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别客气。”

“夹在中间，我还能动吗？”

“可以。等设定完成，两张床会平移至K2，就是隔壁的绿色球体，随后离开你的身体，只留下海绵胶垫。”肯尼斯解释着，缓缓分开上下合掌的双手。“你将完全浸泡在K2的特殊溶液中。”

“溶液？”

“放心，你仍能呼吸，不会窒息。溶液的比重和人体的比重几乎相同，所以你会悬浮在K2中央。由于床已移开，你可随意动作。这时，你的动作其实很小，却感觉与平常一样。海绵胶垫能模拟你的一切官感，毫无危险性，我们测试不下数百次。就算过程再粗暴，也不曾发生意外，你尽管安心。”

我轻轻点头。“游戏结束怎么办？”

“游戏结束？”

“我会回到这张床上吗？”

“噢，别烦恼，床会侦测你的位置，重新夹起你，送返更衣室。等床分开，就能出来。不过，请记得穿衣服，机器没办法代劳。”

肯尼斯凝视着我，似乎在确定“没问题吧”。我缓缓点头，心跳加速。虽然满怀期待，但肯尼斯的说明让我极度紧张。

肯尼斯拍拍我的肩走向门口，忽然又转头叮咛：

“对了，身上不能留任何外物，包括手表和戒指……啊，你没戴戒指。总之，躺在床上时必须完全赤裸。”

我点点头，肯尼斯便轻轻开门出去。

我看一眼绿色圆筒里的床，摇摇头，解开衬衫扣子。然后打开置物柜，将换下的衬衫吊在衣架上，接着脱掉鞋袜和内外裤。内心当然多少有点尴尬，然而，或许是房间开着空调，即使脱光也不觉得冷。将手表放在柜子里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梨纱也得脱光衣服……

她肯定比我尴尬。此刻，我的下半身竟然起了些许变化，我赶紧屏除杂念，步向人形床。

躺上去之前，我试着按压海绵胶垫，鹅黄表面登时出现掌形凹陷。一松手，凹痕便渐渐消失。我仔细检查双手，没有任何异状。

我坐在床缘，抬起腿缓缓伸向圆筒深处。平躺后，臀部的搔痒感扩散至背部。我依床的形状展开四肢，慢慢将脑袋往后靠。

海绵胶垫瞬间贴附肌肤。这材质外观古怪，但触感实在不差，仿佛受到轻柔爱抚，让人几乎忍不住爱上它。我察觉下体又膨胀起来，连忙转移注意力到正上方的面罩。

面罩逐渐下降。我依肯尼斯的指示微微张嘴，闭上双眼。不一会儿，某种柔软物体盖住我的脸孔，甚至进入口鼻。我有些慌张，赶紧深呼吸缓和情绪。肯尼斯没说错，呼吸完全无碍。

脸部遭包覆的异样感很快消失。我试着张口闭口，刚刚探入嘴里的物体也已不见。我稍稍睁开双眼。

什么也看不清，但并非一片漆黑，而是笼罩在淡淡的暖光中。

接着，海绵胶垫覆上前胸，湿润感传遍全身，然后褪去。

“感觉如何？”

我一愣，忍不住转动脑袋。笹森贵美子的话声宛若钻入脑海，我分辨不出源头。

“听得到吗？”贵美子的话声再度响起。

“听得到……”脱口而出时，我自己也吓一大跳。

此刻我戴着面罩，虽然感觉不到，不过嘴里应该还塞着海绵胶垫。按理，我会口齿不清，甚至挤不出半句回答，然而刚刚发声却完全无异于平常。

“我能讲话……”

“当然。”贵美子语带笑意。“我的声音怪吗？”

“说不上来，像直接对着我的脑袋发话，这样算正常吗？”

“对。你自己的呢？”

“没什么差别。”

“心情如何？”

“很奇妙。我到底在哪？虽然十分舒服，可是什么也瞧不见，全身轻飘飘的……”

“好，游戏即将开始。假如不想继续就告诉我们，游戏会立刻中断。”

“要怎么通知你们？”

“说出想结束之类的话就行。情况随时在我们的监控下，不必担心。”

“监控？意思是你们看得见我？”

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我突然有些紧张。

“不，但能从数值及图表掌握你的状况及游戏进度。”

“原来如此，看数值啊……”

“准备好了吗？”

“嗯。”

我一回应，原本充塞周围的光芒顿时消逝无踪。

10

我仰躺着，眼前是片天花板。

这天花板的形状有些奇特，呈圆弧造型，与两侧墙壁连为一体。材质似乎是铝合金，板块交接处可看到一排排紧邻相间的圆钉。

床底不断送来细微震动，传遍我的全身。壁面及地板外头不时传来忽强忽弱的轰隆声。

起初，我以为自己置身于K2之中，因为弧形天花板与K2有几分相似。我静静凝视着天花板，等待进入下一程序。不一会儿，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我猛地坐起，床和原本的不同。

不是铺海绵胶垫的人形床，而是在连墙铁杆上系帆布搭起的简陋折叠床。

更诡异的是，我居然穿着衣服。

细条纹长裤、淡蓝衬衫、深蓝袜子。

我一手按压胸口，一手抓住床缘。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得到心跳。深呼吸数次，我重新观察周围环境。

我在飞机上？

这里像轻型飞机的货舱。空间呈半弧形，前后各有一道能勉强通过的窄门。从弯曲的天花板到墙壁，全由铝合金板拼凑成。床旁的墙上吊着一件外套，纹路和我身上的裤子一模一样。

我跨下床，触碰到地板上的鞋子。拿起一试，刚好合脚。

我愈来愈相信自己在飞机内。除身体感受到的细微震动，还听得见螺旋桨的转动声。房间不时左右摇晃，发出嘎嘎声响。

接着，我取过墙上的外套，发现胸前口袋里塞着一条领带。

我不由得深吸口气，吞吞口水。

这就是K2的能耐吗？

难以置信，眼前所见皆实际存在。外套、鞋子、床铺、墙壁、天花板、前方的小门，一切与真的无异，我只能这么想。

但无庸置疑，这是K2的世界。

否则何以我会在飞机上，还这身打扮？服装和鞋子都不符我的品味，是谁帮忙换穿的？

不，其实是K2为我模拟出一套衣服。

我的衣服仍放在隔壁房的置物柜，包含内裤跟手表。

“…………”

我往左腕一摸，察觉戴着陌生的表。我的表是精工牌，但这支是欧米茄，造型也非我所好。

这都是K2制造出的，现实中的我应该光溜溜地躺在海绵胶垫里，悬浮于绿色球体内。

我看到的是K2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影像，声音来自高性能耳机，感受到的震动当然也是假的，全是虚拟的。

但是，逼真程度远远超越我的预期。这完美的虚构世界令我不寒而栗。

一年半前那场体验，我戴着试作手套拿起一把看不见的钥匙。如今加上视觉，更显真实，连铝合金墙壁及天花板上的细微刮痕，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隔着衬衫抚摸胸口，就像抚摸一件浆得过硬的衬衫。混麻布料，平滑光亮的珍珠色塑胶钮扣。稍稍使劲，隔着衬衫也能自然地感受到掌心的压力。

不管是手或胸口的感觉，都是模拟出来的。事实上，K2里根本没有这件淡蓝衬衫。

我有些无法适应，忍不住深呼吸好几次。

为什么……我会在飞机上？脑海忽然浮现疑问。

我应该已置身于《大脑病变》游戏，但原作并非由飞机发端。

不知为何我会出现在此处，感觉犹如罹患失忆症。

现下，我还是上杉彰彦吗？

不，不对。我是《大脑病变》的主角。

一直待在房里也不是办法，打开房门，游戏才能进展下去。

于是，我走到门边。只见门上贴着一块写着红字的四方形铜片：

警告

一旦迈出此门，任何人皆不得回头。

我点点头，顿时安心不少。这是我写的，当然字句与原著多少有些出入。《大脑病变》是为游戏书量身打造，所以当初的设定是印在机密文书的封面上。原文如下：

警告

非经许可不得阅览。

阅览完毕须立即焚毁。

意思其实是一样的。

我将外套换到左手，握住门把，深呼吸后转开。

一对男女同时抬头望向我。

“嗨，你醒啦。”男人打招呼。

看来门后是轻型飞机的休憩室。灰色地毯上摆着一张金属矮桌，周围则是四座高背单人沙发。另一侧有排小型吧台，两人拿着酒杯坐在沙发上。

房间里当然有窗户，隔着圆窗看得见流动的云及蔚蓝的天空。我走近俯瞰，白云底下露出汪洋大海。

“快到了。”

男人说，我转头望着他。

“你睡得好熟。”女人微笑站起身。“要喝点什么吗？”

“不……”我原打算拒绝，转念改口：“不必太麻烦，啤酒之类的就好。”

“坐吧。”女人走向吧台。

游戏中的食物和饮料自然也是虚拟的，我非常好奇究竟能不能吃东西。当初海绵胶垫曾入口，想来舌头及牙齿也能模拟体验。但喉咙呢？就算“喝”进嘴里，大概也无法通过喉咙。

“感觉如何？”

我一坐下，男人便提出和笹森贵美子相同的问题。他梳着伏贴的大背头，似乎已年过三十五，身穿鲜红衬衫搭暗红外套，拿白兰地酒杯的手腕戴着金链，一副流氓样。

“请用。”

女人在桌上放下一杯啤酒。她漂亮得足以参加选美比赛，一副空姊打扮，衣料紧贴着肌肤，身材展露无遗。

“你先出去。”男人说。

“是。”女人点点头，打开吧台旁的门走往前舱。从门口望去，看得见驾驶座。

我拿起杯子啜饮，是百威啤酒的味道。用玻璃杯喝啤酒，实在不符合我的习惯。

“…………”

一口吞下，我大吃一惊，啤酒竟滑过喉咙。

“不好喝吗？”男人察觉我的诧异。

“不是……”

我摇摇头一饮而尽，冰冷的啤酒通过食道。我凝视着杯底的泡沫，难以言喻的不适应感又涌上心头。

真的能喝……

K2连“喝”这个行为都能完全模拟。

“任务指令，你都明白了吗？”

我一愣，望向男人。

“他们没告诉你细节？”

男人双手交抱胸前，观察我的反应。

我将杯子放回桌上，摇摇头。

当然，我是原作者，对《大脑病变》的剧情了若指掌，也非常清楚“任务”的内容。但是，我决定佯装不知，或许游戏的设定与原作有所出入。

“我不清楚。”

“好，那就由我来说明吧。”

男人拿起沙发旁的公事包放在膝上，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

“你晓得这件事吗？”

我仔细端详照片，只见一些散落在海中的金属碎片，似乎是场空难。

“看来像飞航事故？”我问道。

男人点头。“这是半年前发生的惨剧。一架从开罗起飞，预定往喀拉蚩的印度航空DC10客机，突然在波斯湾上空失速，坠落海面。乘客及空服员共两百一十二人尽皆罹难，至今仍找不出失事原因。”

男人又递出一张照片。这次是男性半身照，右下方有明显的钢印痕迹，应是放大的证件照。

照片里的男子皮肤晒得和黑人一样，却明显是东方面孔。

“遗体之中找到这位阿卜杜·卡萨姆。照片取自他持有的默齐玛夫共和国护照，但该国事后声明此为假护照。”

“默齐玛夫共和国……”

我复诵一遍，不禁感到十分怀念。这是我在原作中杜撰的国名。

“听过吗？”

“这国家在哪里？”

“非洲西海岸，是个面积约两百平方公里，人口两万五千的小国。我们现正飞往默齐玛夫的艾玛机场。”

“…………”

至此，我终于有进入自己作品的实感。真是不可思议，当初以打字机敲出的剧情，居然化为现实。

“你应该看得出，他的外貌与阿卜杜·卡萨姆的名字不相称。再瞧瞧另一张。”

男人又递来一张半身照。

“这是同一个人，只是肤色较白？”

“对，他是日本人，也是我们的同伴，代号‘月形’。”

“月形？”

我疑惑地望着男人。这和我的设定不同，原本使用的是“Moon”。不过，“月形”听来确实较像日本特务。

“当然不是本名，只是在组织里的称呼而已。派月形到默齐玛夫，是为查探一个人的消息。”

“谁？”

“约翰·巴德。你晓得吗？”

“不。”我摇头。

男人往沙发一靠，双手交握胸前。

“对方若还活着，今年应该五十八岁。”

“若还活着？”

“巴德博士目前生死不明。他是美籍科学家，生物电子工学的权威。他的论文《A、B神经系统竞争理论》在全世界掀起旋风，并获得美国科技成就奖，其后他在奥克拉荷马州立工科大学持续进行研究。十二年前，他到丹麦参加国际神经物理学研讨会，却与女儿帕梅拉一同失去下落。”

“十二年前？”

“对，当时巴德博士四十六岁，女儿帕梅拉十九岁。大约五年前，英国建筑师吉姆·威斯特声称，旅非途中曾在默齐玛夫共和国见到巴德博士，甚至短暂交谈过，由于无法确认他遇到的究竟是不是巴德博士，为厘清真相，组织指派月形负责调查。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吉姆·威斯特在归国四天后的那个星期日，死于交通事故。”

“…………”

我静静听着。男人一副扑克脸，或许是设定患有鼻窦炎，他不时发出喷气声，形成独特的腔调。

他的言谈举止煞有其事。我不禁思考，饰演这男人的演员是谁？每个登场人物都有个诠释者。虽然眼前的男人是由精密电脑动画合成，但行为情报应是取样自演员的影片。

当然，拍摄方式绝不同于一般的演戏。男人的台词及动作必须随我的回答及反应而改变。

梶谷孝行提过，游戏资料庞杂到得以Peta为单位计算，恐怕并非夸饰。

“月形伪装成医师，前往默齐玛夫共和国的日本大使馆，持续搜寻巴德博士的下落。但两年后的某天，他突然从大使馆里消失。”

“那么，大约是三年前发生的事？”

“严格讲，是两年八个月前。组织于是遣另一名代号‘夏目’的特务接手，追查月形及巴德博士失踪的真相。不过，‘夏目’在数个月后也失联。”

此时，飞机突然剧烈震动，广播传来女人的话声：

“本机将在数分钟后抵达艾玛机场。请将座位转回前方，并系上安全带。接下来的时间禁止吸烟，敬请配合，谢谢。”

见男人把沙发转向机首，我也照做。喀啦一声固定后，我拉起沙发旁的安全带，扣在腰间。

“半年前，月形化名为卡萨姆，搭上飞往喀拉蚩的印航DC加客机。”男人面朝前方继续道：“虽不清楚他此行的用意，但透过解剖遗体，我们发现惊人的事实。”

“解剖？”

“他的大脑中有块超小型电子机板。”

“电子机板……”

“他的头盖骨有明显的外科手术痕迹。我们取出电子机板分析，发现月形的大脑很可能受那机板控制。”

“大脑受到控制……”

忽然一阵轰隆声，机体大幅晃动，似乎已准备着陆。窗外的机翼下方可看见红褐色的街景。

“美国某组织二十年前起便致力于一项相当危险的研究，”男人接着说，“试图以程式操控人类的大脑及肉体。受制电子回路的大脑，配上训练有素的肉体，将打造出最完美的战士。这项残忍研究的核心人物，就是约翰·巴德。”

“…………”

机体与跑道接触的瞬间，我的身体随之震动。机体微微弹起又落下，发出刺耳声响，终于慢慢停止。

我望向窗外，跑道的另一侧看得见土黄色的管制塔。塔后是一大片蔚蓝天空，万里无云。

男人解开安全带，转头告诉我：“假如巴德博士已在默齐玛夫共和国完成研究，将是我们极大的威胁。”

“我的任务是什么？”

我跟着解开安全带，拿起桌上的月形照片问道。

“确认此一威胁的真实性。若确实存在，就将其抹除。这便是你的任务。去日本大使馆瞧瞧，他们应该已帮你打理好一切。”

男人说完伸出手，我起身握住，热气及湿气从掌心传来。

“祝你好运。”

“你不一起行动？”

男人摇头。“我得随飞机折返，获准入境的只有你。”

此时，驾驶舱旁的门打开，刚刚那个穿空姐制服的女人走进来。她对我微微一笑，抓住墙上的握柄一扭，椭圆形舱门砰地滑向机外。舱门开启，外头的热气猛然钻入机内。

“请慢走。”

她回头说，我忍不住吞口口水。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心知肚明，所以更加紧张。这将是趟非常严苛的冒险。

舱门正下方有座约两阶高的台阶。我一脚跨出舱门，忍不住回首。

“祝你好运。”

男人重复一次，女人依然带着微笑。

日照强烈，我不由得眯起双眼。我步下阶梯，踏上默齐玛夫的国土。

柏油跑道上停着一辆吉普车，坐在驾驶座的黑人士兵向我招手。

“请上车。”他的口音十分奇妙。

我点点头，乘上吉普车后座。车门一关，吉普车便朝土黄色管制塔缓缓发进。

机场坐落于荒野中，设备简陋，只有一条跑道及宛如泥巴糊成的管制塔。

天空一片云也没有，干燥的空气中混杂着砂粒。伸手往唇上一抹，手背尽是粗糙的砂子。

我在吉普车上挺直腰杆。

“…………”

瞬间，伴随着一阵晕眩，我眼前一黑。

11

脑袋里充塞着尖锐的金属声，似乎有股力量不断往上推挤腹部。我非常不舒服，忍不住吞咽数次口水。眼前什么也看不到，身体仿佛正在坠落。

我不禁张口嘶喊。

除了自己的声音外，我似乎还听到其他声音。

“离开……”

那像是男人的低语，但我无法肯定这是亲耳所闻，抑或发自我的内心。

“上杉先生？”

此时响起一道呼唤，不舒服的感觉依然持续着。

“上杉先生，怎么回事？”

这是笹森贵美子的话声。

我呼吸困难，喉咙仿佛被塞住，只好拼命挥手挣扎。

“肯尼斯，停止游戏。”

笹森贵美子的吩咐传入我的脑袋。

“哇啊啊！”

我猛然大叫，接着不停咳嗽。覆盖脸部的海绵胶垫移开，房内空气直接进入我的肺中，不再透过装置。

“上杉先生，你还好吧？”

我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喘着气厘清现况。

回神发现自己躺在铺有人形海绵胶垫的床上，全身一丝不挂，原来我已离开K2。换句话说，刚刚两张床夹着我，沿管路送回更衣间，只是过程我毫无知觉。

“上杉先生？”

贵美子的话声再度响起，但这次并未直接钻入脑袋，而是发自设在房间某处的扩音器。

“请回答，上杉先生。”

“呃，嗯……”

我不禁咳起来，言语仿佛卡在喉咙。

“你怎么忽然发狂似的？不要紧吧？”

“目前是什么情形？”

我坐起身，望着自己的裸体，尝试抚摸胸部及双腿。毫无异样，不过还有些酸软。

“我也不清楚。你遇到什么事？我们这边的数据一切正常。”

“眼前蓦地一片漆黑，感觉很不舒服，像从空中坠落……”

“奇怪，怎会发生这种状况？你现下感觉如何？”

“没啥大碍，只是太突然，有些慌了手脚。”

“是嘛……能不能请你先穿上衣服，回到这边？”

“好。”我跨下床。

房间和进入K2前并无不同。深红色的柔软墙壁、包在床板外侧的绿色圆筒。忘记关上门的置物柜依然伫立在角落。

我走近置物柜，拿起内裤。虽然告诉贵美子不要紧，其实仍心有余悸。

穿上衣服、戴上手表后，我步出更衣间。肯尼斯·巴特拉站在门口，忧心忡忡地说：

“非常抱歉，或许是我们的程式有缺失。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

房间的另一端，笹森贵美子与高石梨纱注视着我。我对梨纱腼腆一笑，她的表情异常僵硬。

“请坐。”

贵美子指着我前方的椅子。

我依书就坐。她微侧脑袋，盯着我说：

“能不能详细描述刚刚的状况？”

我点点头。“到下飞机为止都很棒，远超出我的预期。”

“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

“没有，自然到几乎和现实一模一样。我不敢相信自己置身在游戏中。”

“下飞机后，情况就不太对劲？”

“是啊，该怎么形容……突然啥也瞧不见，有种被抛到空中的感觉……不，更像从空中坠落。总之很不舒服，无法呼吸……”

“无法呼吸？”

贵美子瞪大双眼，回睇肯尼斯。肯尼斯坐在控制平台前，轻搔着尖下巴。

“肯尼斯，可能是什么原因？”

“或许是场景转移的过程有臭虫吧，我也不知道。”

“解析看看。”

肯尼斯点点头，敲打起控制平台上的键盘。两台萤幕产生变化，左边出现排列着数值的表格，右边则显映一幅曲线图。

“下飞机的时候？”肯尼斯面向键盘问道。

“对。”

我盯着萤幕点头回应。不论是数值表或曲线图，我都看得一头雾水。

趁隙觑梨纱一眼，只见她神色惊惶地望着我。我轻轻摇头。

肯尼斯转过身，“能不能讲得更精确点，是下飞机的什么时候？”

“有辆吉普车等在原地，搭上后便有些不对劲。”

肯尼斯点点头，再次敲打键盘，萤幕上的表格数值及曲线图的形状都随之改变。

“哪里？”

贵美子起身走到肯尼斯背后。

“请稍等，我开启流程表。”肯尼斯边说边输入指令。

右侧萤幕上的曲线图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数据及英文，有点像目录。

“就是这里，上杉先生在这里搭上吉普车，”肯尼斯接连指着萤幕，“在这里就坐。”

“那时吉普车开动了吗？”

“正朝管制塔前进，我在这里强制中断游戏。从记录上看来，并无任何异常。”

“奇怪……恐怕有必要分析程式码。”

“我会针对这一段进行分析，但得花不少时间。”

“尽快处理。”

“OK。”

肯尼斯操作起键盘，贵美子对我说：

“非常抱歉。找出原因前，要不要来杯咖啡？”

“谢谢。”

我点点头，贵美子走到房间角落。我望向梨纱。

“发生什么事？”梨纱低问。

“我也不很清楚。”我摇摇头。

“这游戏真恐怖……”

“不用怕，没什么的。”

我慌了手脚，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抚她。

“你玩到一半觉得无法呼吸？”

“我大概是太紧张。游戏的进展和原本熟悉的故事不一样，我有些吃惊，才感到呼吸困难。何况这只是测试，游戏还没完成。”

不晓得为什么，我满脑子只想说服梨纱，让她安心。为了消除她的恐惧感，我努力挤出笑容，装出平静的样子。

“没错。”在房间角落倒咖啡的贵美子附和：“游戏尚未完成，所以需要审慎测试。公开上市前，我们得修正程式中的所有缺点。这不正是请两位当测试员的理由吗？”

“可是，你们没讲明危险性这么高。”梨纱凝视贵美子。

“一点也不危险，我保证。”贵美子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过来，分别递给我和梨纱，“是我一时疏忽，忘记强调游戏未臻完善，让上杉先生虚惊一场，真的很对不起。但就算程式有缺陷，游戏过程发生异常状况，也绝不会损及性命。硬体安全已测试过无数次，软体方面的缺失顶多妨碍游戏进行，对玩家毫无影响。上杉先生，如何？亲身体验后，你觉得危险吗？”

我啜口咖啡，摇摇头。“游戏本身不危险，我虽然吓一跳，却不担心自己受到伤害。”

我撒了谎。其实当时我非常害怕，也很担心受到伤害。不过，如同贵美子所说，只是程式上的疏漏引发的恐惧感。我毫发无损，跟进入K2前没两样。

总之，我千方百计法地化解梨纱的担忧。这一刻，我等于成为贵美子的共犯。

仔细深思，或许这便是K2的魔力。明明吃了那么大的苦头，我依然想再进入K2。发生异常状况前的体验，带给我太大的震撼。时间虽短，我却犹如吸毒般欲罢不能。

我期盼和梨纱共享这奇妙的体验，很担心她说要“退出”。

“可是……”梨纱盯着手里的咖啡杯，“为什么得脱衣服？从没听过裸体才能玩的游戏。”

我点点头，不意外有这样的疑问。

“听到要脱掉衣服时，我跟你一样有些惊讶。但就当在洗澡吧，不会有人看见的。”

“关于这点，”贵美子插话：“我们正在研发穿泳装，甚至是普通衣服也能运作的装置，可惜现阶段还无法实现，只能请你们勉为其难地配合。上杉先生刚刚进‘壶’中时，全身包覆在一层特制海绵胶垫里，那可谓K2的命脉，其技术是本研究所的最高机密。”

贵美子拉椅子坐到梨纱面前。

“简单地说，功用就是和我们的皮肤进行情报交换。”

“与皮肤交换情报？”

“对，这层海绵胶垫是非常纤细的情报输出入装置。不仅能模拟我们皮肤传至大脑的各种外界情报，例如接触物的质感、温度、压力变化等，同时会将排汗、呼吸、新陈代谢之类来自人体表面的情报送进电脑。像这样在装置及玩家皮肤之间进行情报交换，就是海绵胶垫的任务。”

“…………”

“所以待在装置内，玩家必须让全身皮肤接触海绵胶垫。隔着衣服也能感应的装置目前仍在开发中，大概两、三年后能完成，现阶段只好请测试者裸身。但不用担心，每次游戏结束后，都会换上彻底消毒过的无菌新胶垫，坦白讲，绝对比送洗过的内衣裤干净。即使前一个测试者带病，也不会造成感染。另外，更衣间完全隐密，请两位相信。”

此时，肯尼斯突然重重叹口气，我们不禁转身关切。

“原因是什么？”

贵美子搭着肯尼斯的肩问道，肯尼斯摇摇头。

“不清楚，需要多花点时间仔细研究。”

“好吧。但这样测试不就得中止？”

肯尼斯再度摇头，抬起脸瞅着贵美子说：

“不必中止，我已做紧急处置。”

“紧急处置？”

“我在程式里添加一条迂回路径，绕过发生异常的部分，直接连结到下一个舞台。既然知道问题点，别通过那里就行。不过，看来我今晚注定得熬夜。”

“辛苦你了。”

贵美子拍拍肯尼斯的肩，面向梨纱。

“害怕吗？”

贵美子扬起眉毛，梨纱轻轻点头。

“你若不愿意，我们当然无法强迫。老实讲，这游戏检验过无数次，我根本没料到你们第一天就发现疏失。你还不清楚‘克莱因壶’的全貌，难怪会害怕，但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我们非常需要你和上杉先生的帮助，肯尼斯已及时处理，应该不会有问题。要是你仍不放心，我们会在进入迂回路径前中断测试。总之，请至少体验看看我们新开发的游戏。”

“嗯……”

梨纱望着我，我点点头。

“试试看嘛，真的很棒。假如中途不想继续，随时都能告诉他们。”

梨纱低头盯着掌心，而后搓手悄声道：

“我只玩一下，可以吗？”

“当然。”贵美子柔声回答。“在刚刚上杉先生中断的那个地方之前，我们就会停止游戏。”

梨纱闭眼深吸口气，点点头，对我僵硬一笑。

“那么，先检查视网膜特征吧。”

贵美子说着搭上梨纱的肩膀。那一瞬间，梨纱的身体微微颤动。

12

这一天，梨纱与我在研究所待了约两个钟头。离开时，梶谷孝行同样要我们乘上看不见外头景色的棕色箱型车，送我们回到沟口。等走出伊普西隆办公室，已超过五点。

“我的心脏还在扑通乱跳。”

并肩走向车站途中，梨纱按着胸口说。

“我也是。”

我点头附和，梨纱开心地微笑。

从K2出来的梨纱与先前判若两人。她双颊泛红，一双大眼滴溜溜转动，羞赧地走到我身旁的折叠椅坐下，兴奋溢于言表。笹森贵美子问她有何感想，她只说“好奇妙”，进K2前的僵硬神色消失无踪。

“你饿不饿？”

我正要将百圆硬币投入车站自动售票机，梨纱突然问道。

“你这么一提，有一点。”我摸着肚子回答。

“我好饿，虽然还没到晚餐时间，要不要去二子吃个汉堡什么的？”

“赞成。”

我原就烦恼着不知如何邀她，听她主动提议，当然满口答应。

于是我们买了到二子玉川园的车票，搭上电车。

“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多聊聊。”梨纱靠着门旁扶手轻声说。

“…………”

我愣愣看着她，心情简直快飞上天。

“公司要求对游戏的细节保密，我只能向你倾诉。直接回公寓，我恐怕会憋死，到时肯定忍不住想四处打电话大谈那机器的事。我个性就是这样，每次看完有趣的电影，朋友都不爱理睬我，因为我会把有意思的环节讲光。”

“我明白，想像得出你在电话旁痛苦挣扎的模样。”我笑着点头。

“你不会吗？啊，你是原作者，所以早失去新鲜感？”

“没那回事。我也是第一次体验，情绪非常激动。刚刚我测试到一半出状况，见你一脸惨白，还怕你会哭着要退出。”

“嘿嘿，”梨纱俏皮地吐舌，“真的很可怕嘛，我吓坏了。坐在控制台前的肯尼斯突然站起来，笹森女士也急忙跑过去，我还以为你发生意外当场死亡，只想赶紧逃走。”

“我就知道，所以担心你不敢尝试。这游戏看似恐怖，实际体验过才晓得其惊人之处，别地方可是绝对玩不到的。”

“幸好我没逃走。”梨纱停顿一下，微侧着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很烦？为什么？”

“缠着你聊天。”

“怎么会，我显得不耐吗？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跟像你……呃……”

我顿时语塞。这种时候怎样接话比较恰当，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像我？”

“像你这么漂亮的女生……”

“…………”

梨纱静静注视着我，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容，轻轻点头唇语：

“谢谢。”

接着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电车抵达二子玉川站，我们默默出站。到麦当劳外带汉堡、薯条及可乐后，走向堤防。

此时，我飘飘然挂着幸福的表情，朋友撞见搞不好会想揍我一顿。接到早上那通电话前的我，宛如活在另一个世界的悲哀老鼠。

游戏即将问世，我的《大脑病变》重获新生。不仅如此，我还拎着装汉堡的纸袋，与高石梨纱并肩而行。虽是初识，气氛却像互表欣赏之意的同班同学。当然，我们没示爱、没牵手，甚至不晓得她对我有无特别的感情，但已足够让我陶醉。

一切都是K2的功劳。

那个笹森贵美子称为“克莱因壶”的装置，让我和梨纱的心绪激昂到最高点。

我们坐在水泥堤防上，打开装餐的纸袋。

“有件事我很担心。”

梨纱开口，我望着她。

“嗯？”

“默齐玛夫共和国讲啥语言？”

“什么意思？”

“我不会英语，更不会法语。开吉普车的士兵虽然用日语叫我上车，但今天只玩到这里，不知接下来情况会怎样。日本大使馆会准备口译人员吗？”

我不禁一笑，“游戏全程使用日语。我跟你一样，不懂外语……”说着突然有点不敢肯定，刚刚应该和笹森贵美子确认才对。《大脑病变》是以日语写的，角色的台词当然也是日语，可是游戏不见得会与原作一样。

“游戏里的外国人都讲日语，似乎不太自然？”

“话是没错，不过那个肯尼斯·巴特拉的日语不也很溜？”

“因为他生活在日本。但默齐玛夫共和国不是地处非洲？街上的人都说日语不是很怪？”

“会吗？电视播的西洋电影全是日语啊。”

梨纱噗哧一笑。“那是配音过的。外国人说日语，果然还是不对劲。”

“今天只玩到序章，感想如何？”

“太棒了。”梨纱吸口可乐。“我早想尝尝当间谍的感觉。”

“像玛塔·哈里[注]那样？”

[注：玛塔·哈里(Mata Hari，一八七六～一九一七)，二十世纪初的著名女舞者，因从事间谍工作而闻名，最后在法国遭到枪决。其生平传奇曾多次改编为戏剧。]

“不，是像007那样，单身潜入邪恶组织，揭发坏人的阴谋，或打倒可怕的大白鲨，跟帅哥陷入爱河。”

“007里登场的多半是美女，不是帅哥。”

“我不要美女，只要一堆帅哥。”

“向笹森小姐请求看看？”

梨纱嫣然一笑，说着“应该会大受欢迎”，视线移至河面。

“什么意思？”

“这游戏肯定会带动流行，你不认为吗？摆一台在迪士尼乐园，恐怕排一、两个小时还玩不到。”

“啊，确实如此。我也和你一样，想打电话把K2的事情告诉所有朋友。这游戏一公开，绝对会引发惊人的热潮吧。”

“其他游戏根本比不上，大家会开始嫌电视游乐器无聊。我们是最早体验到这场游戏革命的玩家，简直棒透了。”梨纱拿着汉堡，转头望着我。“对吧？”

“游戏革命……”

“你不觉得这是一场革命吗？”

“唔。”我点点头。

“不过，你算工作人员之一，并非真正的玩家。先锋玩家只有我。”

“这个玩家在进K2前还差点哭出来。”

“你再讲这种话，我就不理你。”梨纱娇嗔道。

“以后不敢了。”

“很好。”

我将剩下的汉堡塞入嘴里，拿着自己和梨纱的空纸袋，走往不远处的垃圾桶。漫步在杂草丛生的堤防上，偶一转头望着河岸边的梨纱背影，只见她取下颈上的红丝巾，收进小肩包。

“你是学生吗？”我回梨纱身边坐下后问道。

“是啊，设计专科学校。”

“设计专科？设计什么？”

梨纱摇摇头。“还没决定，我也不晓得接下来的方向。原先，我想从事广告业，对平面及包装设计十分感兴趣，但最近逐渐失去热情。工业设计似乎比较适合我，所以K2那样的装置，在我看来相当有意思。”

“哦，以后想到设计公司上班？”我注视着梨纱。

“我是这么打算。例如设计电脑之类的，应该十分有趣。”

“电脑？”

“嗯，电脑的造型不是很呆板？我想设计得讨喜点。”

“原来如此。”

“或是平交道的栅栏。”

“平交道的栅栏？”

“你不觉得平交道的栅栏实在倒胃口？等待电车通过时，大伙只能瞪着栅栏发呆，为何不增添一些乐趣？”

“真有创意。”

我不禁心生佩服，想瞧瞧她的作品。

“对了，伊普西隆刊登过招募游戏测试员的广告吗？我完全没印象。”

“我是在工读情报杂志看到的。由于待遇优渥，应征者众多，我原以为希望渺茫。”

“应征者众多？”

“嗯，你不知道吗？面试在涩谷一栋老旧公民馆举行两天，光我参加的那天就有二十几个。”

“哦，面试考些什么？”

“比较接近性向测验吧，像是要求讲出最喜欢的三部电影，或是问若前有狮子、后有老虎，右边是断崖，左边有条栖息着鳄鱼的河，我会怎么应付。”

我凝视梨纱。“你怎么回答？”

梨纱耸肩，“抓住老虎，朝狮子丢去。”

“…………”

“面试官追问理由，我说这是唯一想到的活路，其实只是随口胡诌。”

“有一套。”

我渐渐理解她想当007的心情。

“接下来才麻烦，简直能媲美太空人的招考。”

“太空人？”

“嗯，填写详细的体能资料，测视力、听力及肺活量，量血压，甚至检查尿液。”

“尿液？”

“嗯，他们给我一个纸杯，叫我去厕所装些尿液，弄得我一头雾水。”

“…………”

“还没结束。接着便带我们到一间大厅，要我们跟着麦可·杰克森的音乐随性跳舞。我第一次遇上这种面试。”

“你们真的照做？”

“没错。不过，进‘克莱因壶’后，我似乎稍微明白那个面试的用意。”

“叫应征者跳舞？好奇特。”

“应征者都非常错愕，不过薪资很高，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多高？”

“一天两万。”

我瞪大双眼。“两万？”

“对，为期一个月的游戏测试员，每天工作约七小时，一天两万，诱人吧。”

“未免太慷慨。”

“倘使一个月工作三十天，可拿六十万。除非下海卖身，否则上哪找这么好赚的差事。”

“是啊。”

“这工作连星期日都得上班，暑假形同泡汤，但我本来就没打算出远门，何况当游戏测试员，不也等于在玩？其他应征者的想法应该大同小异，所以不管验尿或跳舞，皆照单全收。假如是一般打工，大家早拍拍屁股走人。”

梨纱说着望向我。“你的情况不同，不需接受面试吧？”

“嗯，当初我投稿到杂志社，但超出字数，不符合参赛资格。之后，伊普西隆公司主动联络我，表示希望以我的作品为游戏脚本。那是我念大学时的事。”

梨纱眨眨眼，“上杉先生，你几岁？”

“二十五。”

梨纱噗哧一笑。

“怎么？”

“你二十五岁？真不敢相信。”

“…………”我愕然无语。

“对不起，你别生气。”

“我看起来很老吗？”

“不是的，我原以为你三十多岁，多少有点吃惊。”

我不晓得如何回应，只好望着河面。梨纱搭着我的肩说：

“抱歉，我讲得太直。”

听到这句话，我更加沮丧。

我和梨纱在多摩川岸边待到傍晚。起身准备回家时，梨纱耳朵上有东西闪闪发亮。那是枚小巧的金色耳环。

翌日，游戏测试工作正式展开。

前四天，我和梨纱分别进入K2十二次。至少在第五天来临前，一切都非常顺利。如今回想，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我的《大脑病变》化为规模浩大的模拟游戏。梨纱与我感情逐渐升温，离开伊普西隆公司后一起吃晚餐是我俩的默契。我仿佛同时获得两样珍贵的宝物。

没错，至少第五天来临前是如此……

13

这天下午两点，我置身于洞穴般阴湿的房里。

墙上油漆不规则地斑驳脱落，露出肮脏的砖块。边角磨得浑圆的桌上，摆着一盏罩着干瘪盖子的油灯，不时冒出黑烟。

桌子另一端，一个年老的黑人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如腐鱼般浑浊，鼻子扁平，厚唇全是干裂的伤痕。额头除明显的皱纹外，还停着两只苍蝇。眉毛和短鬈发都是污秽的银褐色。

遇见这老人前，我已通过五十二道关卡。

经调查得知，声称见过巴德博士的英国人吉姆·威斯特，来这国家的目的是为寻找“默齐玛夫之宝”。接着，我在名为托图拉的荒凉小镇，打探出宝物藏在“齐玛夫遗迹”中。于是，我追寻威斯特的足迹，踏上探险之旅。

据说总统官邸是古代皇宫改建而成，我依其内一幅蛇纹壁画，在遗迹的瓦砾下方找到一具大石棺。打开一看，出现一座快崩塌的石阶。

我步下阶梯，洞窟里的宝物早不知去向，反而发现囚禁博士女儿帕梅拉的古城。当初她和父亲一起失踪时才十九岁，如今已三十一岁。

帕梅拉告诉我，来默齐玛夫共和国追查“月形”下落的“夏目”关在“派纳姆监狱”。我将她安置在艾玛的革命组织秘密基地，然后前往沙漠中的监狱。

援救过程中，夏目不幸身亡。他生前透露，巴德博士软禁在总统官邸里。加以另外打听到月形曾潜入默齐玛夫陆军军营，我决定去见月形行动前拜访的老人。

每道关卡的缜密程度都高得令人咋舌。我的举止常违反原作的设定，但从未遇到任何不自然的环节。登场人物的日语流畅，确实如梨纱所说感觉很怪，然而随着游戏进行，不久便慢慢习惯。

现下，我完全把自己当成游戏的主角。

“怎么？”老人的话声嘶哑难辨。

“想请教一事。”我瞪着老人。

“‘古司古司’的做法吗？”

“古司古司？”

“一种料理，淋上以羊肉和蔬菜熬煮的酱汁，好吃极了。我的手艺可是远近驰名。”

我摇摇头。“我不饿，只想问某个男人的下落。”

老人抚摸着黑得发亮的桌面。上头似乎沾附一层油脂，看来相当黏腻。

“我记性不佳，见过什么人，转眼就忘。这是我的保命之道，想活得久，便要尽力遗忘。记着有好处的事情，少之又少。”

老人咧嘴一笑，齿列洁白漂亮，简直像假牙，藏匿在后的舌头却鲜红得诡异。

“花多少钱才能让你恢复记忆？”

老人哼一声，移开视线。

“好大的口气，你想买我的记忆？”

“倘若有买的价值。”

“那你就试试吧。”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泛油光的桌上。

“这男人三年前来过。”

“三年前？”

老人拿起照片，藉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

“跟我一样是日本人，有印象吗？”

老人默默望着照片，房里充斥不寻常的刺鼻臭味。

他将照片往桌上一放，伸出两根手指，靠在嘴边说：

“有没有烟？”

“有。”

“来一根吧。”

我拿出口袋里的一盒蓝色Gitanes，投向老人。他抽出一根叼着，其余整盒塞进自己的口袋，接着掀开灯盖，借火点烟。房内光影随之摇曳，老人凝视着香烟前端，眸中闪烁着红光。

“我记得他叫月形。”

老人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

我微微点头，从钱包中抽出一张二十法郎的纸钞，放在桌上。老人伸手要拿，我迅速制止。

“先告诉我情报。”

老人缩回手，又哼一声。“多加一张，或许我会想起来。”

我再取出一张二十法郎纸钞，并排在桌面。

“这男人找我伪造护照。在房间角落拍照后，他吩附使用阿卜杜·卡萨姆的化名，希望两天内完成。如期交货时，他要求连底片一并归还。我当然乖乖听从，这是行规。”

“他还拜托你什么事？”

老人摇头。“只有制作假护照。我技术可不是盖的，如何，要不要也帮你做一本？”

“不必，我已有护照。他真没别的委托？应该还问过你一些话吧？”

我手指敲着两张纸钞。老人瞥了一眼，扬起银眉应道：

“噢，他问我有没有办法弄到药。”

“药？什么药？”

“BN85。”

“做啥用的？”

老人哼一声，耸耸肩。“我又不是开药局的，哪里晓得。他说是种特殊毒药，一丁点便能毁掉人的脑袋。我告诉他根本没听过，在默齐玛夫想弄到这样的药，除非去岛上找。”

“岛上……你指的是玛格玛纳岛？”

“对啊，不然还有别座岛吗？但，除非在政府机关有人脉，否则想上岛是难如登天。”

语毕，老人取走桌上的四十法郎。我拿回月形的照片，收进怀里。

“多谢。”我站起身。

“你需不需要小刀？”

老人抬头问，我摇摇头。

瞬间，我眼前一片漆黑，四周声响消逝，接着一阵反胃。

又来了……

我双腿使劲维持平衡，但坠落感乍然涌现，我拼命伸手想抓住东西。

打初次进K2，这已是我第四次遇到这种状况。头两次完全陷入恐慌，急忙要求肯尼斯·巴特拉中断游戏。到第三次，我试着忍耐一会儿，于是清楚听见：

“离开。”

男人的声音在我脑中回荡，似乎有些耳熟，但我想不起是谁，游戏便在此暂停。

如今是第四次。我强忍着呕吐感，静待警告出现。

“离开。”

男人的话直接钻进脑海，我总觉得在哪听过这嗓音。

“别再往前，快离开。”

“你是谁？”我问脑袋里的声音。

“离开。”警讯不断重复。

“你到底是谁？”

“危险。继续前进非常危险。立刻离开，别再来这里，快离开。”

我正想确认对方的身分时，笹森贵美子插进一句：

“上杉先生，又遇到那个状况？”

“啊……对，很不舒服，请中断游戏。”

“好，肯尼斯，停止。”

黑暗中，我的身体缓缓上浮，不舒服的压迫感迅速消退。

14

“真是千疮百孔的程式。”

我穿上衣服，走进监控室时，笹森贵美子双手交抱胸前说道。虽面向我，但这句话显然是针对肯尼斯·巴特拉。肯尼斯摸着后脑勺，投来歉意的眼神。

“假护照师傅的房间出口。”

我补充发生状况的地点，肯尼斯微微点头。

“上杉先生，这回你瞧见什么？”

贵美子发话，我转头望着她。

“刚刚你问了句‘是谁’，是不是瞧见什么人？”

“不是的，我只听见声音。”

“咦？”

“脑袋里响起男人的声音，不断叫我离开。”

“离开？”

“是啊，重复好几次。”

“等一等，”贵美子转向肯尼斯，“这是怎么回事？”

肯尼斯摇头。“记录里没那样的声音。你不也看过监控画面？”

“嗯，但上杉先生听见了。”

“根据记录，不该遇到这种情况。”

我皱起眉头。“我确实听见一个男人不停要我离开。”

“真诡异。”肯尼斯困惑地侧着脑袋，“难道程式衍生预期外的分歧点？即便如此，也会留下记录才对……”

“关键在男人说的‘离开’。检查所有可能出现这字眼的区块，分歧点大概就隐藏其中。”

“好吧，我今天依旧逃不过熬夜的命运。”

贵美子拍拍肯尼斯的肩，肯尼斯举起右手，回复“OK”。接着，贵美子以眼神示意我离开房间。

我随贵美子走出监控室。游戏每次只能进行二十分钟，一天三次，由我和梨纱轮流进入K2。不过，二十分钟内若受敌方攻击身亡，游戏立刻强制结束。《大脑病变》经伊普西隆公司改编，刺激度倍增，于战斗中丧命是家常便饭。

在K2里，遇害时的冲击相当强烈。有一次，梨纱面无血色地回到监控室，说是默齐玛夫政府雇的刺客突然出现在身后，割断她的喉咙。

“你握握看。”只见梨纱伸出的手不停微微颤抖。

每结束一次游戏，我们都会从监控室走到隔壁的另一个小房间，与笹森贵美子讨论试玩过程。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放着二十四册游戏流程图表，各厚达四公分。

我跟着贵美子进小房间，梨纱已坐在桌子对面喝咖啡。

“辛苦喽。”梨纱抬头打招呼。

“我回来了。”

我应声在梨纱旁边坐下。梨纱马上起身，准备挑战今天的第二次。

“真有干劲。”

贵美子笑道。梨纱点点头，回以一笑。

“我趁上杉进行游戏时拟好作战计划，这次一定要突破重围。”

“你到底打算杀几个人？”

“不晓得……谁教敌人那么多。”

“高石小姐，你记得杀过多少人吗？”

梨纱眨眨眼。“这……我没数。”

“让我告诉你。”贵美子拿起桌上电脑列印出的资料，“目前为止，你进行十三次游戏。在第四次时，首度因正当防卫杀死一人。之后每次必开杀戒，第五次两人，第六次五人，第七次八人……总计六十八人。”

梨纱忍不住吹口哨。

“今天的第一回合，从监视萤幕看来，你似乎是为杀人而杀人。”

“是吗？”

梨纱笑着俯视坐在椅子上的我。

“杀人这么有趣？”

“坦白讲，非常爽快。紧张又刺激，虽然有点可怕……反正是游戏嘛。”

“当然，现实中有这样的兴趣可不妙。”贵美子笑着说。

“我自己也很意外。”

“真是出乎预料的发展。”贵美子望向我，“对吧，上杉先生？”

我点点头。“游戏的目的，本来是要玩家凭藉推理，揭穿默齐玛夫政府底下秘密组织的邪恶内幕。至少我原作的设定如此，但梨纱一玩，却变成杀人游戏。”

“哎呀，”梨纱盯着我，“听你的语气，好像认为我性格凶暴？”

“嗯，没错。”

梨纱狠狠瞪我一眼。我耸耸肩，走到房间角落倒咖啡。

“接下来也拜托喽。”贵美子说。

梨纱对站在咖啡机旁的我挥挥手，步出房间。

加入大量鲜奶油后，我端着热腾腾的咖啡回到桌旁，边啜饮边等待贵美子。

的确，如贵美子所说，游戏中的梨纱非常热衷于杀人。她对随处可见的剧情线索不屑一顾，不断试图侵入总统官邸。然而，官邸戒备森严，再小心谨慎都难逃攻击。和敌人战斗似乎是她最大的乐趣，所以她的游戏没任何进展。随着杀敌技巧纯熟，她待在游戏中的时间愈来愈长，但因故事无法继续，最后总是以死在敌方手下收场。

“她又大开杀戒。”贵美子走进房间。

“是不是该建议她换个方式？”我问。

贵美子倒着咖啡，摇摇头。

“不行，她自有一套见解。不让她随心所欲地玩，测试便失去意义。我们的目的，就是要观察玩家如何进行游戏。”

“可是，照她这样，游戏会原地踏步。”

贵美子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在我面前坐下，再次摇头。

“那倒不见得。”

“…………”

我愣愣望向贵美子，她带着笑意喝口咖啡。

“什么意思？”

“我请肯尼斯修改过程式。”

“修改？”

“高石小姐并不晓得，根据原本的游戏设定，绝不可能入侵总统官邸。在敌人永无止尽的攻势下，终究不免一死。”

“是啊，想进总统官邸，必须找到位于陆军医院资料室的秘密通道。”

“此一设定已更动。”

“更动？”

“就算坚持正面进攻，只要杀死一定数量的敌人，同样能闯入官邸。但采取这种策略，被俘虏的风险很高。届时应对不当，便会遭到拷打。”

“拷打？”

“这不是很合理吗？为查出她擅闯官邸的动机，默齐玛夫政府必定会千方百计地逼问。”

“有办法避免吗？”

贵美子点头。“有，但不容易。”

“可是……”

贵美子放下咖啡杯，直视着我。

“上杉先生，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没错，这已悖离原作的宗旨。”她打断我的话，继续道：“但是，我们从高石小姐的游戏方式得到启发。”

“启发？”

“对，游戏的风格应随玩家喜好改变。以高石小姐情况，或许这么讲有点失礼，但我认为她属于好战型的玩家，而她绝非唯一的例外。既然如此，我们不也该考量这些人的需求吗？”

“你的意思是……”

“作品理念遭到更改，我能理解你的不满，不过我认为游戏最好分两个发展方向。重视剧情的推理派玩家，就按原作的故事发展，遇上好战型玩家，则转变成战斗游戏。”

“战斗游戏……”

“没错，沿此模式进行游戏的玩家，只要不断战斗，便能获得胜利。”

“不追查故事中隐藏的真相也毫无影响？”

“嗯，反正打倒默齐玛夫政府就算达成目的，不需拘泥固定的形式。除靠推理循线前进，以武力解决当然也是种方法。这是我从高石小姐身上获得的灵感。”

“…………”

贵美子想表达的概念，我颇有感悟。

目前电视游戏的两大类型，一是需动脑的解谜型游戏，以角色扮演游戏为代表；另一则是杀戮型游戏，以射击游戏为代表。后者唯有不断练习、提升技术，才有机会破关。

杀戮型游戏确实深具魅力。打倒所有敌人，冲锋陷阵直至突破关卡，那种痛快感是其他类型游戏比不上的。

相对地，解谜型游戏自然有其趣味。解开难题时的成就感，同样无可取代。尽管两者性质天差地别，却都能带给玩家欢乐。

笹森贵美子话中之意，是要让K2同时满足这两种玩家。

但我的心情有些复杂。贵美子说得没错，一旦做此变动，《大脑病变》的基本精神便荡然无存。我原先追求的是纯粹的推理游戏。

“好。”贵美子将咖啡杯推向一旁，翻阅桌上的流程图表，抬头看着我。“来谈谈你对假护照师傅这个关卡的感想。”

“…………”我轻轻叹口气。

这时，梶谷孝行神色紧张地进门。

“有状况吗？”

贵美子转头问他。他摇摇头，注视着我笔直走近。

“上杉先生，请跟我来。”

“…………”我望向梶谷。

“你认识敷岛映一吗？”

“他是我姊夫。”

“听说他被送进品川的医院。”

“什么？”

我错愕站起，一旁的贵美子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梶谷，怎么回事？”

贵美子开口询问，梶谷只对她挥挥手，继续道：

“刚刚接到电话，你姊夫出车祸，请尽速赶去医院。”

“姊夫……出车祸？”

“是的，车子已在上面等着。”

我觑向贵美子。她双眉紧蹙，轻轻点头。

“去吧。梶谷，后续再跟我联络。”

“好的。”

梶谷立刻步往门口。他按着门板，以眼神催促我。

15

留下游戏中的梨纱，我和梶谷搭电梯到停车场。他拉开箱型车后座门，转头说：

“这时间司机不在，由我驾驶。”

语毕，他便推着我上车。

“请问……”

我刚要开口，他已关上车门。我独自坐在后座，愣愣望着不透明的车窗。

映一出车祸？

他担任大卡车司机，有着七年以上无违规肇事的辉煌纪录。姊姊家的拉门上方挂着三块匾额，全是姊夫公司颁给他的表扬奖状。由此可知他的开车技术多么高明。

像他这样的人竟会出车祸？

既然送进医院，情况必定相当严重。

我感到呼吸困难。车内虽有空调，但我想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

于是，我起身握住门把，打算开一小缝。

“…………”

错愕地望着门把，车门竟被锁住，纹风不动。我瞪向驾驶座与后座问的隔板。

不管怎么说，这都太过分。假如发生事故，我岂不是死路一条，逃也逃不出去？

我忿忿回座。看来伊普西隆公司根本不信任我和梨纱。

车行近一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梶谷打开车门，探进头说：

“我们到了。”

下车一看，车子停在一栋医院的大门口。建筑物正面挂着“品川中央医院”的招牌。

“上杉先生，你先走，我去停车。”

“好，我姊夫在哪里？”

梶谷摇头。“我也不知道，问问服务台吧。”

我颔首走进医院。穿过两道自动门，步入等候大厅，只见沙发占据大半空间，满满坐着病患。我步向标着“挂号处”的窗口。

“抱歉，我想见敷岛映一。”

身穿白袍的女职员抬头问：

“是住院患者吗？”

“不，他出车祸，听说送到这间医院，但不晓得……”

“急诊室在左边走廊尽头。”

我转身向后，只见大厅旁有条走廊通往医院深处。

“沿走廊直走，在电梯前右转，到底就是急诊室，请至那边询问。”

“谢谢。”

我快步通过走廊，依指示前进，不久便看到一扇像后门的玻璃门，一旁有个服务窗口。

“抱歉，我是敷岛映一的家属。”

“…………”

坐在窗口内的白袍女职员疑惑地盯着我。

“什么？”

“请问敷岛映一在哪里？”

“敷岛？”

“敷岛映一。我接到电话，赶来探望他。”

“…………”女职员目光落在桌上的记录簿，“电话？什么电话？”

我焦急地攀住柜台解释：

“约一小时前，我接到联络，说他出车祸被送到这里。”

“名字是敷岛映一？”

“对，职业是卡车司机。”

女职员抬起脸，摇摇头。“查无此人。”

“没有？但明明这么通知。”

“是本院人员联系的吗？”

“这个嘛……”我视线不自觉地移往走廊。“不清楚，接电话的不是我……或许是我姊姊打的。”

“您姊姊？”

“她叫敷岛邦子，是映一的妻子。”

“请稍等。”

白袍女职员转向桌旁的电脑，敲打几下键盘，萤幕上出现橘红色的“敷岛”两字。

“找不到。”

“什么？”

“本院没有姓敷岛的病人，何况今天并无急诊患者。”

“你的意思是，今天没有因车祸送来的伤患？”

“对，可能是您弄错。”

“这没道理呀……”

瞥见弯过廊角过来的梶谷，我赶紧招手。

“梶谷先生，她说查无此人。”

“什么？”梶谷一脸愕然。

“我姊夫不在这里。”

“…………”

梶谷轮流看着窗口和我，接着凑近柜台，仿佛要看穿女职员般问道：

“怎么会出这种状况？”

白袍女职员摇摇头，“两位确定电话通知的是品川中央医院吗？”

“品川中央……应该没错呀，难道有另一间名称相似的医院？”

“或许是北品川综合医院，请稍等，我确认一下。”

“麻烦了。”

梶谷望向我，皱着眉骚骚额头。

我想起走廊上有公用电话，于是掏出十圆硬币投入，拨通姊姊家的号码。

“喂，这是敷岛家。”

“…………”

姊姊的口气实在不像知道丈夫出事，我大感疑惑。

“喂，哪位？”

“呃……是我。”

“原来是彰彦。”

“一切还好吗？”

“什么意思？很好啊，为何这么问？”

“姊夫呢？”

“上工了。”

“他在哪里？”

“当然是在某条高速公路上。你怎么啦？”

“今天的目的地是哪里？”

邦子沉默不语。

“姊夫今天要去哪里？”

“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九州一带，明晚才会回来。彰彦，干嘛问这个？”

“他……没事吧？”

“没事？你指的是……”

“姊夫没出车祸吧？”

“出车祸？发什么神经，别乱讲不吉利的话。”

“抱歉。姊夫的公司，有没有打电话给你？”

“我要生气喽，你干嘛突然胡说八道？”

“我明白这很荒唐，不过，你能不能打电话向公司确认？”

“确认什么？”

“姊夫是否平安。”

“等等，你是说他出事了？”

“是这样的，我打工的地方接到姊夫车祸送医的通知，我也一头雾水。”

“怎么会……”

“我现下在医院，但院方表示查无这名患者，正帮忙询问别间医院……我以为你晓得……”

“我完全不知道，没人跟我联系。不可能，你在开玩笑吧？你没道理比我早接获消息。”

“嗯，我也觉得很奇怪，但保险起见，你要不要向公司……”

“好，我立刻打，等会儿联络。”姊姊说完便挂断。

我回头一看，梶谷站在身后。

“其他医院也找不到姓敷岛的患者。”他摇摇头。

“刚刚打给姊姊，她根本没收到通知，我叫她跟公司确认。”

“…………”

“梶谷先生，”我抓住他的手臂，“那通电话是怎么回事？”

“呃……”

“那是谁打来的？”

“电话不是我接的，你给我一点时间，我联系办公室。”

我盯着梶谷，“不是你接的？”

“其实是办公室的职员传话到研究所。总之，请等我一下。”

梶谷推开我，拿起话筒。看着梶谷拨号，我忽然浮现一个疑问。

映一出车祸的消息，为何会传到伊普西隆公司？

我不曾告诉姊姊或映一工作地点的通讯方式，身边应该没人晓得伊普西隆的电话才对……

16

事实证明，映一出根本没出车祸。

我和梶谷孝行在品川中央医院忙着到处联络时，映一与同僚在中国自动车道[注]的美东休息站吃山菜锅烧饭。那地方邻近山口县的小郡町，就算发生意外，也不可能送往遥远的品川中央医院。

[注：连接大阪、兵库、冈山、广岛、岛根、山口等各县市的高速公路。]

映一无恙，我当然放下心中大石，但疑虑油然而生。

确认映一平安后，梶谷又拨了好几通电话，才挂下话筒转过身。

“上杉先生，我们走吧。”他注意着走廊彼端悄声道。

“等等，这件事太奇怪，我怎么也想不通。”

梶谷点点头，举手制止我继续开口。

“总之先离开再说。”

“可是……”

梶谷不等我回话便迈出脚步。

“梶谷先生！”我赶紧跟上，望着他问：“电话是谁打来的？我从未告诉别人伊普西隆公司的号码。”

“我晓得，到外面谈。”

梶谷低语，只管默默前进。

“…………”

他表情僵硬，似乎在害怕着什么，我忍不住留意起周遭。

出医院后，梶谷并未到停车场取车，而是穿越马路，走进对面的咖啡厅。我不明就里，只能跟在后头。

挑窗边的座位坐下，我们各点一杯冰咖啡。梶谷隔桌倾身向前，说道：

“我犯下天大的错误。”

“天大的错误？”

“我早该察觉，真是太粗心大意。”

“不懂。”

“我们中计了。”

“中计？”

我不禁环顾店内。

“如同上杉先生所说，就算你姊夫出事，我们办公室也不应接到通知。听到送医急救就慌得手忙脚乱，完全没深思熟虑，这是我的疏失。”

“中计是什么意思？”

梶谷竖起手指，沉默片刻后才回答：

“上杉先生，我们的游戏拥有多大价值，相信你很清楚。”

“嗯。”

“有一群人拼命要窃取相关情报。”

“…………”

“谎称车祸，骗我们出来，一切都是对方的诡计。”

“目的为何？”

“他们想得知研究所的位置。”

“…………”

我凝视着梶谷，他轻轻点头。

“刚刚打回研究所报告情况，笹森小姐十分生气，骂我思虑不周。处理不好，我恐怕会惨遭开除。”

“等一下，你是指，这是产业间谍设的圈套？”

“没错，目前不少企业都在开发类似K2的游戏，只是技术较差。这种东西比的是谁先发表，为探查敌情，他们可说是不择手段。”

“不过，这和谎称我姊夫出事有啥关系？”

“我们正受到监视。”

“…………”

我诧异地望向窗外，马路对面便是医院大门。

“只要跟踪我们的车，就能知道研究所在哪里。”

“等等，”我摇摇头，“对方怎会晓得我和我姊夫的事情？”

梶谷耸耸肩回答：“调查就知道。”

“调查？怎么个查法？”

“沟口的办公室算不上机密，摸清经常进出的你的底细不难。”

“但这讲不通呀。既然如此，从办公室尾随我们到研究所就行，何必特地引我们到医院？”

梶谷缓缓摇头。“不可能。”

“不可能？”

“办公室至研究所的路途上，我们当然也不会马虎，早安排各种防备对策。对方一定已试过很多次，但情况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由于明白此法无效，才使出这种手段。”

“防备对策？你们是怎么做的？”

“这我不好透露。”

服务生送来冰咖啡。我以吸管搅动咖啡杯，注视着梶谷。

听完他的话，我仍有些难以释怀。

“总之，今天直接回家吧。”梶谷抬起头。

“从这里？”

“对，我要把车开回办公室，并设法甩掉跟踪。”

“但梨纱还在研究所。”

“别担心，晚点会送她回去。笹森小姐已决定暂停游戏测试，请搭电车返家。”

“这倒是无所谓……”

我再次望向窗外，实在瞧不出有谁在跟踪或偷窥我们，梶谷的话简直像天方夜谭。

“有件事，我刚刚就想问。”我转向梶谷。

“请讲。”

“打来通知我姊夫车祸消息的，是怎样的人？”

“听说是男的，接电话的职员以为是警察或医护人员。对方只要求转告你，敷岛映一因交通事故送至品川中央医院急救。”

凝视着梶谷，我脑海浮现沟口办公室内的景象。

“接电话的是哪个职员？”

“什么？”

梶谷啜着咖啡看向我。

“仔细一想，我从未在办公室碰见别人。游戏测试开始之前，我打过几通电话，每次接听的都是女职员，我却不曾遇到她们。”

“啊，”梶谷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我忘记说明，那其实是电话秘书公司的小姐。”

“电话秘书公司？”

“没听过吗？我们不会随便告诉外人内部的联络方式，先前给你的其实是秘书公司的号码。那里雇用许多女职员代客应对电话。有些人明明没办公室，却想装个样子，便会利用这种服务。电话接通后，她们会告知目前负责人不在，询问需传达的要事，整理记录后转交客户。”

“这么做的用意是……”

梶谷微笑垂下目光。“上杉先生，你也清楚，沟口的办公室只是幌子。我若整天都在，自然由我接电话。但我大多在外奔波，何况办公室得保持随时有人的形象，不能使用答录机。”

“这也是为保守机密？”

“嗯，就是这么回事。今天通报的消息，也是秘书公司转达的。由于是急件，才叩我的呼叫器。”

“…………”

我拿起吸管，将鲜奶油倒进冰咖啡。只见梶谷紧闭双眼，轻揉眉心。

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但是，我更气恼自己身处的状况。卷入莫名其妙的游戏开发间谍战，亲人的安危被拿来当诱骗的藉口，让我怒火中烧。

“快离开。”

蓦地，K2里那男人的警告浮上我心头。

17

这天晚上，我一直等梨纱来电。

对于我先行离开一事，笹森贵美子和梶谷孝行想必不会告诉梨纱详情。我以为她会觉得奇怪，而打电话向我询问。

但梨纱并未打来。她住的出租公寓房内没电话，无法取得联络，我等到凌晨两点才放弃。

隔天，沟口的伊普西隆办公室里依然不见梨纱的身影。

“高石小姐今天会晚点到。”

梶谷见我左右张望，主动解释。

“晚点到？”

“是啊。昨天发生那样的情况，载高石小姐回来后天色已不早，对她真是不好意思。她似乎有事，却因这边拖延时间而临时取消。她想趁今天上班前好好处理，我们当然没立场反对。所以，我打算先送你到研究所再折返。”

梶谷说着打开通往车库的后门。我默默经过梶谷身旁，进入车库。

搭上看不见外头的棕色箱型车后，梶谷关上车门。车子缓缓驶动，坐在前一排的梶谷转头道：

“昨天真是累死我。”

“怎么说？”

梶谷摇摇头。“为找出跟踪者，我不断绕远路，抵达办公室时天都黑了。”

“最后有任何发现吗？”

梶谷叹口气。“没有，我对这种事实在不拿手。从办公室回到研究所后，笹森小姐狠狠训我一顿。”

“既然如此，或许根本没人跟踪。”

“很难讲，敌方也相当谨慎。”

“…………”

到达研究所前，我没再吭声。不知为何，总觉得与梶谷有些话不投机。

停车后，我们搭电梯至研究所，笹森贵美子已在走廊等候。她微微点头，接着对我身后的梶谷扬起下巴：

“你立刻回沟口，接高石小姐过来。”

“好的。”

梶谷并未踏出电梯，直接又搭上去。

“上杉先生。”

贵美子领着我走向监控室旁的小房间。

“抱歉，意外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她倒着咖啡说。

我坐在椅子上，凝视着她。

她将咖啡放在我面前，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旁边。

“你一定很生气吧？”

我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缓缓摇头。

“这倒没有，只是对昨天的事感到一头雾水。”

“我理解，”贵美子点点头，“非常对不起。”

“能问个问题吗？”

“当然，请讲。”

“梶谷先生昨天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关于间谍的事。他说有间谍为窃取K2的机密，故意谎称我姊夫出车祸，骗我到品川的医院。我总觉得难以置信。”

“我不晓得称那些人为间谍妥不妥当，但确实有这种迹象。上杉先生，我也想问，最近你是否曾察觉遭到跟踪，或接到奇怪的电话？”

“…………”我愣愣望着她。

“还是，讲电话时出现杂音之类的异常现象？”

“你是指，有人在监视我？”

“很有可能。”

“说真的，我连这是哪里都不清楚。虽然体验过K2的神奇，却对其构造一无所悉。你们要我协助开发，却处处瞒着我。敌方监视我有何意义？他们能从我口中问出什么情报？”

“敌方不知道这点。”

“…………”

“他们不知道你并非内部成员。既然你是游戏的原作者，他们自然认定你是游戏开发的核心人物之一。所以我很内咎，原没打算把你卷入纷争，更没料到他们竟使出那种手段。造成令姊夫妇的不愉快，实在过意不去。”

我凝视着贵美子。“现下该怎么办？”

贵美子摇摇头，“像平常一样就好。”

“像平常一样？”

“是的，没必要变更计划。尽管给你添不少麻烦，但游戏尚未完成。眼见有人搅局，我们得加快脚步，测试将继续进行。”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贵美子注视着我，轻轻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透露，请谅解。历经昨天的状况，我更确信你还是别牵扯太深比较安全，这对彼此都有好处。”

“安全？”我眯起眼，“意思是，我可能遇险？”

贵美子端起咖啡杯，啜一口。

“你刚刚也提过，他们无法从你口中问出任何情报。只要保持什么都不晓得的状态，就能避开危险。”

“…………”我的心情变得极为沉重。

贵美子站起来。“好了，今天高石小姐会晚点到，你先开始吧。昨天没测试完，进度落后不少，今天得加快速度才行。”

我抬起头，她嫣然一笑。

“昨天的部分，肯尼斯已修正过。虽然仍找不出游戏异常的原因，至少能顺利执行。”

我默默起身，随贵美子离开小房间，步入监控室。

肯尼斯·巴特拉举手对我打招呼。

我踏进后头的更衣间，脱掉衬衫，丢到置物柜架上。这时，我瞥见一小颗闪闪发亮的物体落下。捡起一看，是枚金耳环，或许是梨纱昨天忘记带走的，我随手塞到裤袋。

脱光衣物后，我在人形海绵胶垫躺下。搔痒感袭来，我再度进入K2之中。

18

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放眼尽是高至胸口的野草，远处还看得见两、三株灌木。尖锐的草尾扎在我的手臂上。

我现下在什么地方？

昨天结束的地点是假护照师傅的房间，如今我应该置身市场旁的肮脏石板路上，为何会处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中央？

忽然间，身后的莽草中传出声响。回头望去，某样东西迅速飞过耳畔。凝神一瞧，一个腰缠布条、满脸涂红的黑人张着血盆大口，握着大刀向我扑来。

“哇！”

我急忙压低身体，闪过黑人的手臂，奔进草丛。刚刚擦过耳际的长矛直挺挺地插在草堆中。

“肯尼斯！肯尼斯！”我边跑边大喊。

黑人紧追在后，我往侧边一跳，惊险避开攻击。

“肯尼斯，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里？”

“奇怪，你等会儿，我查查。”肯尼斯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我拼命往前冲，一摸口袋，发现有个坚硬的金属物。掏出一看，是颗手榴弹。我拉掉保险栓，瞥见黑人高举大刀逼近。

“QE678。”

脑海传来肯尼斯的话声。

“什么？”

“真诡异，上杉先生，你怎会在QE678区？”

我掷出手榴弹，大喊：

“别管那么多，快停止游戏！”

轰隆一声，手榴弹在黑人身后爆炸。他厉声哀嚎，朝我撞来。我慌忙闪开，他跌落我脚边，背上鲜血淋漓。

我吓得瘫坐在地。

骤然间，眼前的景象消失，覆盖身体的海绵胶垫掀开。

“…………”我一丝不挂躺在床上。

“抱歉。”房内的扩音器传出贵美子的声音。“不晓得哪里出问题，能不能请你先回来？”

“好的。”

下床后，我用力摇晃脑袋，重重吐口气，心跳依旧剧烈。我迅速穿上衣服，走到监控室。

“究竟怎么回事？”我问。

原本面对控制台的肯尼斯转头应道：

“抱歉，或许是昨天修改程式时，不小心毁损你的记录。”

“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贵美子从旁插口：“玩家的一切举动都会记录备份，每次进入K2时，电脑会先读取这个资料，让玩家从上次结束的位置继续游戏。刚刚你被送至错误的位置，或许就是记录档遭破坏的缘故。这是相当严重的疏失。”

“对不起。”肯尼斯再次道歉。

贵美子瞪着肯尼斯，“原本进度就落后不少，这下该如何是好？有办法立刻修复吗？”

肯尼斯转向控制台答复：“我尽量试试。”

系统回归正常前，我只能在隔壁小房间等候。贵美子不时进来关切我的状况，但她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修复作业似乎并不顺利。

约一个小时后，梨纱来到研究所。

“嗨。”

我向梨纱举手打招呼，她笔直走近。坐下前，她朝门口回头一望，原本站在走廊上盯着房内的梶谷静静走开。

“你昨天怎么啦？”

她一坐下便与我窃窃私语。

“他们没告诉你？”

“梶谷说，你跟他昨天中了对手公司的欺敌战术，听着很荒唐。”

“他也和我这么说。”

“你相信？”

我摇摇头。“不知道。昨晚以为你会打电话问，我还等到三更半夜。”

“啊，我忘记能打电话。”梨纱懊恼地轻咬嘴唇。“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现在是休息时间。”

“休息时间？”梨纱看一眼手表。“这么早？”

“刚刚发生故障。”

“故障？”

“嗯，进入K2后，莫名其妙突然出现一片草原，有个原住民迎面杀来。”

“怎么会这样？”

“大概是记录档毁损。为修复资料，肯尼斯忙得焦头烂额，笹森小姐气得像恶鬼。”

我在头上竖起两根手指，摆出狰狞的表情。

“这和昨天的事……有没有关系？”

“应该无关吧，这是程式上的问题。”

“你晓得我昨天几点离开吗？”

我摇摇头。“只知道很晚。”

“九点。”

“九点？你没开玩笑？”

“是真的，我还怕会永远被监禁在这里。笹森小姐和肯尼斯没多解释，梶谷回来后，三人似乎大吵一架，实在有点古怪。”

“我也这么觉得……”

我点点头正要接话，瞥见贵美子与肯尼斯进门，急忙闭上嘴。

“噢，是高石小姐。”

“不好意思，来晚了。”

“我才要道歉，你特地赶来，我们却必须中止今天的测试。”

“中止？”

我和梨纱面面相觑。

“修复遇上困难吗？”

我望向肯尼斯，他用力搔着金发答复：

“对不起，得彻头彻尾检查一遍，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贵美子瞪着肯尼斯骂道：

“一个头两个大的是我，这下测试进度又会落后。”

肯尼斯沮丧地缩着肩膀，贵美子转头说：

“今天到此为止。抱歉，让两位白跑一趟。明天一切照旧。”

此时传来敲门声，所有人转头，只见梶谷站在门口。

“车子已备妥。”

“司机呢？”

梶谷摇头，“下班了，我送他们回办公室吧。”

“可别再犯昨天的错误。”

“我明白。”

贵美子转身以眼神催促我和梨纱。我们默默站起。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研究所的气氛不太对劲，仿佛水面下进行着什么事。贵美子、肯尼斯和梶谷，都显得有些焦虑。

随梨纱走向门口，我望着她的耳朵，不禁伸进口袋摸索，却找不到方才拣到的耳环。

梨纱换戴一副玻璃材质的蓝耳环。

搭电梯上到停车场，待梨纱和我钻进后座，梶谷关上车门，迈向驾驶座。

“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车子发动时，梨纱低语。

“恐怖？”

“我好害怕。当初怕进入‘克莱因壶’，如今却是怕这间伊普西隆公司。”

“确实有点怪。昨天我被骗到品川的医院，后来平安告终，他们反倒如临大敌。就像你讲的，今天的程式毁损极可能与昨天的事有关。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梨纱无言地点头。

不久，她突然从米黄小肩包中取出皮夹，掏出一枚百圆硬币刮起窗户。

“你在干嘛？”

梨纱手指放在嘴上，示意我保持安静后，缓缓刮除窗户边缘的涂料。

“成功了！”

光线透进一隅，梨纱凑前窥探。

“…………”我在一旁默默观望。

“瞧，外面好像是高速公路。”梨纱悄声道。

梨纱挪动身体，和我互换位置。我靠近涂料剥落的缝隙，一片白墙晃过，彼方绿油油的农田映入眼底。那白墙似乎是隔道超车的大卡车车身。路旁的白护栏宛若一层薄膜，掩得远处田圃朦朦胧胧。

“对，我们在高速公路上。”

“有没有路标？”

我试着改变视角，却徒劳无功。

“不行，洞太小，看不见车道前方。”

“再弄大一点？”

“不，这样太危险。要是梶谷发现我们乱刮，不晓得会说什么。”

“也对。”

我和梨纱轮流观察外头的情况。

这辆车的目的地是沟口。我记得沟口附近有“第三京滨”及“东名”高速公路，不确定这是哪一条。

单单透过一角，能见度实在有限，但我们仍耐着性子，坚持到进入办公室的车库。梶谷打开后座车门时，梨纱以身体挡住破绽。

“辛苦了。”

下车后，我不禁望向车窗，外侧根本看不出异状。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晃晃？”

离开办公室往车站的途中，我问梨纱。

“去哪里？”

“二子。”

梨纱摇摇头。“今天有点事，我想直接回家。”

“有事？”

我注视着梨纱，她的耳朵再次进入我的视线。我摸摸口袋，仍旧没找到耳环。不知为何，我始终没告诉她。

我在樱新町站下车，梨纱抓着车门旁的扶手，给我一个飞吻。我站在月台上，静静目送电车载着梨纱消失在隧道中。

当时的梨纱十分反常。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也是最后一次。

19

隔天清晨，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伸手抓起话筒时，电话已挂断。

刚刚响了几声？我茫然想着，探出毛毯。不知为何，脑袋异常沉重。我取过闹钟，确认指针的位置。

“…………”

九点多。

我慌忙跳起，离床时脚底碰到冰凉的物体。低头一看，垂落床缘的毛毯下有瓶空的NIKKA威士忌。

我以脚尖勾出酒瓶，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弯腰捡起。只见瓶底还残留一些琥珀色液体。

我不记得昨晚曾喝酒，甚至不记得何时上床睡觉。

我拿着酒瓶，空出另一手搓揉太阳穴。走进厕所，我才发现没必要紧抓不放，于是把瓶子搁在洗脸台下方。

此时，电话再度响起。我走向床头，数三声后接起。

“喂？”

“呃，请问是上杉家吗？”传出陌生的女声。

“我是上杉。”

“抱歉，梨纱……呃，高石小姐在府上吗？”

“梨纱？”我抬起头，凝视着话机。

“能不能请高石小姐听电话？”

“你是哪位？”

“啊，我姓真壁，是高石小姐的朋友。”

“梨纱不在。为什么打来我家问？”

“她没在府上吗？”

“…………”

话筒中传来自称真壁的女人的呼吸声，及车水马龙的喧闹声。我愈听愈狐疑。

“你晓得她在何处吗？”

“应该在她租的公寓吧？为什么问我？”

“她不在住屋。对不起，我翻过她的记事本，找到你的电话号码，所以……”

“且慢，她不在公寓吗？”

“对，我从前天等到现在。”

我愣愣盯着话筒，满心困惑。

“喂，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等的确实是高石梨纱吗？”

“没错，就读设计专校的高石梨纱，我是她同学。”

“梨纱昨天和前天都正常回家。”

“不可能，我一直在她房里等，她根本不见人影。”

“你怎会在她房里？”

“我有事情找她商量。”

“我不是问这个。既然梨纱没回去，你如何进她住处？”

“我晓得她藏钥匙的地方……”

“…………”

“你联络得上梨纱吗？”

“能不能再说一次你的名字？”

“我姓真壁，真壁七美。”

“怎么写？”

我拿起电话旁的便条纸和笔。

“真实的真，墙壁的壁，数字的七，美丽的美。”

我写下她的名字。

“嗯，真壁七美小姐。今天跟梨纱碰面时，我会传达此事。这样行吗？”

“呃，你会与她碰面？”

“对呀，每天。”

“在哪里？”

“什么？”

“你们都在哪边碰面？”

“工作地点。”

“工作……啊，你是她的同事？”

“可以这么说。”

“请问……我要去哪里才能见到梨纱？”

“你想见她？这个嘛，工作时间不太方便。我会转告她，这应该是最好的方法。”

“你们的工作几点结束？”

“不一定，大概五点前吧。”

“好，麻烦告诉梨纱，我有要紧的事与她商量，会一直在她房间等。”

“我明白了。”

我放下听筒，忍不住叹口气，真是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女人说她一直待在梨纱房里，我愈想愈感到荒谬。

我突然惊觉，搞不好这和谎称映一发生意外的电话一样，是个陷阱。

“敌方不知道你并非内部成员。”

笹森贵美子这么提过。或许，女人自称梨纱的朋友，其实是想从我口中问出研究所的位置。

我急忙准备出门，连早餐也没吃。走到门口，又转身回电话旁，拿起便条纸塞进胸前口袋。

真壁七美……

以假名而言，取得还真好听。我边想边按下答录机。

20

我比平常早到位于沟口的办公室。

“上杉先生，我们遇上大麻烦。”

刚踏进铁皮屋办公室，坐在桌旁的梶谷便站起。我反射性地寻找梨纱的身影，但她似乎还没到。

“系统无法修复？”我问。

梶谷绕过桌子到我面前，摇头应道：

“不，肯尼斯已修好K2，令人伤脑筋的是高石小姐。”

“…………”我错愕地看着梶谷。

“她想辞职。”

“辞职？”

我不禁提高音量。梶谷叹口气，继续道：

“二十分钟前，她打电话给我，说要退出。”

“不会吧……”

“你不认为很过分吗？我告诉她，测试尚未结束，突然辞职太不负责任，但她不愿再进入K2。”

“…………”

“我已向研究所通报此事，笹森小姐也十分气恼，恐怕一切得重头来过。”

我抓住梶谷的手臂问：

“梶谷先生，这是真的吗？”

“她昨天只字未提，今天忽然打来，我也慌了手脚。上杉先生，她曾向你透露吗？”

“我毫不知情……”

我直觉望向身后，烈阳照射下，门外的柏油路显得又干又硬。

蓦然，我想起真壁七美那通电话，摸摸衬衫口袋，里头的便条纸沙沙作响。

“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总之，我们快去研究所吧。”

梶谷步向后门，我不禁注视着他的背影。

梨纱辞职？

打开后门，梶谷转头以眼神催促我。

“虽然时间还早，但我们得讨论接下来的计划。”他说。

往后门前进，我心中一片紊乱。

梨纱为何突然打电话辞职？

我脑中浮现昨天在地下铁车站分手时的那记飞吻。当时，她带着古灵精怪的笑容，双掌轻碰嘴唇，隔着关闭的车门朝我送来。

“今天有点事，我想直接回家。”

我邀她去二子吃汉堡时，梨纱摇头婉拒。她究竟有什么事？

我坐进箱型车，梶谷也跟着钻入。我倏然想起梨纱昨天曾刮开窗上的涂料。

“…………”

转头一看，刮痕消失无踪。我偷瞄梶谷后脑勺一眼，小心翼翼地轻抚梨纱昨天刮过的位置，发现涂料有些隆起。

似乎有人重新填上涂料，我望向梶谷。是他吗？

不管怎样，至少能肯定一点，他们已察觉我和梨纱曾试图窥探车外，却只是默默恢复原状，多么深沉的心机。

这天，我在研究所根本没心思测试游戏。按惯例，我进入K2三次，但其中两次是在恍惚状态下被敌人杀死。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笹森贵美子语带调侃。

我满脑子只想着梨纱的事。无论如何，我不相信梨纱会打电话辞职。一来毫无征兆，二来她若想退出，应该会先找我商量。

“公司要求对游戏的细节保密，我只能向你倾诉。”

第一天测试结束，梨纱曾对我这么说。

从此，每次任何一方离开游戏回到小房间，我们就会互道“我回来了”及“辛苦了”。

每天下班后，到二子的河畔吃汉堡、聊游戏内容，也成为我们的惯例。

梨纱甚至比我更为“克莱因壶”着迷，更期待进入“克莱因壶”。

某天，她告诉我：

“今天吓一大跳。”

“为什么？”

“你试着脱过衣服吗？”

“不是每次都得脱？”

“我指的是在游戏中。”

“啊，没有。”

“我很好奇，于是大胆一试。”

“…………”

“脱掉一看，身上竟穿着三角裤和前扣式胸罩。”

我愕然望着她。

“我十分在意裙子及上衣里究竟是怎番光景，终于得到答案。可惜内衣裤都是白色，一点也不性感。”

“我从没检查过。”

“男生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吗？”

“对你的感兴趣，对自己的不感兴趣。”

梨纱噗哧一笑。“哪天我心情好，让你开开眼界。”

“真的？”

“假的。”

和梨纱聊天相当愉快。我想她也有相同的感受，所以我不认为她会辞职。

我绝不相信她会不告而别。

“我好害怕。当初怕进入‘克莱因壶’，如今却是怕这间伊普西隆公司。”

昨天梨纱在车内这么说。

因为害怕，所以辞职？

不，不可能。

今天的游戏时间非常漫长，宛如被迫观看一场枯燥乏味的三流电影。与笹森贵美子讨论的过程中，我心不在焉，脑海全是梨纱的身影。

“上杉先生。”笹森贵美子紧盯着我，“你该不会也想辞职吧？”

“…………”

“高石小姐的事已成定局，幸好还有替补人选。但你是无可取代的，别打退堂鼓噢。”

我顿时哑然。经她一提，我才惊觉自己竟从无辞职的念头。

21

回到公寓，我便先检查床头的话机，期待着梨纱的联系。可惜信号红灯未亮，一通来电也没有。

我打开冰箱，取出鱼肉香肠和啤酒，盘坐在床上。开罐喝口啤酒后，咬破香肠外的塑胶包装。

由于担心电话随时会响，直到傍晚我都不曾离开电话一步。

梨纱不可能没和我商量就辞职……

我虽如此相信，却不禁气恼梨纱的无情。

当电话铃响时，窗外已亮起街灯。

我急着接听，不小心碰倒桌上的啤酒空罐，空罐掉落榻榻米。

“喂？”

“啊，请问是上杉先生吗？”

“…………”

不是梨纱，是早上打来的那个女人。

“喂喂，上杉先生吗？”

“嗯。”

“我是真壁，今早和你通过话的真壁七美。不晓得你是否已转告梨纱？”

“呃，还没。”

“为什么？我等好久，梨纱都没回家，实在联络不上她。”

“梨纱今天没上班。”

“昨天不是正常出勤吗？”

“但今早她打电话说要辞职。”

“今早？从哪里？”

“什么意思？”

“梨纱从哪里打电话？”

“不清楚。小姐，你姓真壁？”

“是的。”

“我想当面谈谈，你方便过来吗？”

“你是指……你的住处？”

“对。”

“你住公寓？”

“嗯，不方便吗？”

“我也想直接请教梨纱的事，可是为何得到你家？”

她语带防备，我急忙澄清：

“梨纱随时可能打来，我得守在电话旁。”

“原来如此……”她的话声停顿片刻，“但我不敢随便到陌生男人的房间，能不能约在外头？”

这要求合情合理。“真壁小姐，你现下在什么地方？”

“梨纱租处旁的公用电话亭。不过，约在梨纱房间，我也不太放心。”

“不是那个意思，我根本不晓得梨纱公寓的地址。”

“咦，真的吗？”

真壁七美似乎颇惊讶，她大概以为我和梨纱的关系更加亲密。

“约在哪里好？请指定你方便前往的地点。”

“那么，涩谷如何？”

“涩谷的哪里？”

“我常去的咖啡厅，可以吗？”

“我无所谓。”

“PARCO百货附近有间叫‘Humpty Dumpty’的咖啡厅，你听过吗？”

“哪间PARCO百货？”

“从一号馆与二号馆中间的路进去，就在右边小巷内。”

“右边……靠近二号馆？”

“对，右边第一条巷子……等等，还是第二条？我忘了，总之有条巷子，右转便看得见。”

“好，我找找。但我怎么知道是你？”

“什么意思？”

“我不认得你的长相。”

“啊，也对。我穿牛仔裤，上身是没花纹的橘黄无袖洋装。”

“了解。”我低头确认衣着，接着说：“我穿印有可口可乐标志的T恤。”

“你多久能到？”

“搭电车到涩谷约七、八分钟，电车若马上来，二十分钟内就能抵达。”

“好，我应该会比你早。”

放下话筒，我愣愣盯着电话快十秒。

真壁七美……

她到底是梨纱的朋友，还是谎称姊夫出事的那帮家伙之一？

不论答案为何，我决定先见上一面。

拣起榻榻米上的啤酒空罐，按下答录机开关，我起身准备出门。

22

“Humpty Dumpty”的店面非常显眼。格子木门上坐着一尊木偶，像是圆滚滚的鸡蛋长出眼睛鼻子，套着三件式条纹西装。

此时天色已晚，涩谷到处是下班的人潮。

咖啡店不大，门面窄小，内部空间狭长。左边是吧台，右边并排着四张小圆桌，每桌只有两个座位。

身穿牛仔裤及橘黄无袖洋装的少女坐在后头数来第二桌。我刚踏进店里，她便认出我，并轻轻挥手示意。她面前放着冰咖啡及随身听。

“我是上杉。”

“我是真壁七美。”她微微欠身。

在对面坐下后，我指着七美的冰咖啡向送上水服务生说：

“请给我一样的。”

真壁七美外表看似好胜心颇强。一头乱翘的细波浪短发，眉毛略粗，下巴宽大，与所谓的美女有点差距，却有种独特的魅力。黑白分明的大眼带着一丝傲气看睇我。

“能先问个问题吗？”

七美开口道，我点点头。

“你和梨纱是什么关系？”

“关系？”我不禁失笑。“我们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就这样。”

“但梨纱在记事本上空出一整页写下你的电话号码，通讯录反倒没有你的名字。”

“所以，你认为我是特别的？”

“不是吗？”

“事实上，目前还不到特别的关系。”

“目前还不到，是指有这种打算吗？”

我耸肩代替回答。

服务生送来冰咖啡，我加入糖浆及鲜奶油，以吸管喝一口，看着她说：

“你与梨纱是同学？”

“是啊。”

“你的志愿也是成为设计师？”

“嗯，我想从事广告设计，但梨纱最近似乎感到腻了。”

“你都待在梨纱的住处？”

七美点点头，望着自己的咖啡杯。

“你想和梨纱商量什么事？”

七美恍若未闻地抬头问：

“今天，梨纱辞职了？”

“对，听说她突然打电话请辞，公司方面也很错愕。”

“那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呃……”我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莫非是梨纱前阵子应征的游戏测试员？”

“对，帮研发中的游戏进行测试。”

“哪种游戏？电视游乐器吗？”

“不太一样，游戏尚未完成，仍属于企业机密，我不方便透露。”

“企业机密？”七美瞪着我。“你也是测试员？”

“算是吧。”

“梨纱是今天辞职的？”

“嗯，昨天她正常上班，今早忽然打来请辞。”

七美双眉紧蹙，望着墙壁。墙上的小画框里绘着《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场景之一。爱丽丝撞见帽子先生、三月兔及睡鼠在举行疯狂茶会。

“这未免太奇怪。”七美的视线移到我身上，“梨纱昨天和前天都没回公寓。”

“轮到我发问。真壁小姐，你昨天和前天都待在梨纱的住处？”

“嗯。”

“为什么？”

“我原本要当面向她解释……总之，我想找她商量事情，才突然跑去。”

“是前天吗？”

“对。”

“梨纱晓得吗？”

真壁摇摇头。“由于是临时造访，她不在家。我讨厌在门口乱晃，决定进屋等她。”

“你擅自开锁？”

七美深吸口气，“我明白这行为不对。上次到她家玩，她不巧忘记带钥匙外出，便从门框上方拿备钥，还拜托我保密。我便是用那把备钥开门。梨纱回来一定会吓一跳，且很可能会生气。但只要诚心道歉，她应该肯收留我……”

“你家在哪？”

七美摇头。“偏僻的乡下，我跟梨纱一样是只身来东京。”

“不是问老家。你在东京有落脚处吧？”

“因为某些缘故，那地方不能再待。”

“什么缘故？”

七美瞪我一眼，“没必要向你说明吧？”

“啊，抱歉，我无意刺探你的隐私，只是……”

“总之，我一直等着梨纱。我猜她可能和男朋友在外过夜，或去旅行，毕竟现下是暑假。但我不请自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很想赶快联络上她。偏偏我不认识她男友，逼不得已，只好打开她的小肩包，翻出记事本……”

“等等，怎样的小肩包？”

“咦？”

“材质是不是米黄色的软皮革？”

“对，一个束口型的小肩包，上头有条细带。”

我推开冰咖啡，手肘靠在桌上，说道：

“那表示梨纱回家过。”

“什么？”

“她昨天背的就是那个小肩包。”

“…………”

我十分肯定。昨天坐车时，梨纱从小肩包里取出皮夹，拿百圆硬币刮开窗户上的涂料。那正是细带的米黄束口包。

“你是今天早上找出记事本的？”

“嗯。”

“这意味着，至少她昨天曾回去。”

“不，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昨天在新玉川线的车站道别时，梨纱便背着那肩包。虽然我没偷看过，但里面应该放着记事本。梨纱若没回公寓，你不会看见她的记事本。”

“骗人。”七美惊惶地望着我。“你干嘛撒这种谎？”

“我的话句句属实。况且，我何必撒谎？”

“不可能！”七美察觉喊得太大声，怔愣一下，目光低垂。“我昨天都在梨纱屋内等她。我不知如何是好，考虑着住旅馆，却不喜欢那种感觉，想赶快找间公寓窝身，所以待在房里看租赁情报杂志。她没回来，一次都没有，你骗人。”

我盯着七美问：“你整天都没离开房间？”

“不，白天曾抽出两小时去附近的房屋仲介公司，晚上则在收费澡堂待约一小时。两次我都留了字条。”

“字条？”

“在桌上放写着‘擅自进入很抱歉，回来会好好解释’的纸条，这次和你碰面也一样。”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两种可能？”

“第一，梨纱在你外出时回家，看完留言却不想见你，所以选择避开。”

“不会的，梨纱不是那种人。”

“第二，你撒谎。”

“…………”七美瞪大双眼。

“你指责我撒谎，但我问心无愧。所以，撒谎的是你。”

“我为什么要撒谎？”

“天晓得，不过我只能这样想。”

“真是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是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什么意思？”

“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目的？你真奇怪，我只想见梨纱。”

“我也想见梨纱。打你一出现，梨纱便突然辞职。请告诉我，梨纱究竟在哪？”

“…………”

七美木然地凝睇着我，忽地拿起脚边的背包，把桌上的随身听塞进去，取出钱包。瞄一眼帐单后，她掏出一杯冰咖啡的钱放在上面，随即站起身。

“你干嘛？”

“我要回去了。”

“为何？”

“跟你没啥好说的。”

七美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我抓起帐单及她留下的钱，补足另一杯冰咖啡的金额，走到柜台付帐。将皮夹塞回口袋时，指尖碰到小小的硬物。

“…………”

拿出来一看，是枚金耳环。这是梨纱忘在置物柜里的东西，我以为早就弄丢，没想到又出现。

霎时，我的脑袋乱成一团。

望向门口，七美已离开。搁下帐单及钞票，我奔出咖啡厅。

23

我在大马路上发现七美的身影。

“等一下！”

七美听见我的呼喊，默默回头。

“抱歉，我不该指责你撒谎，但请相信，我跟你一样担心梨纱。”

“…………”

熙熙攘攘的人潮避开我和七美，往两侧分散，在另一端合流。不时有人上下打量我俩。

“你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但你的心情或许也相同。总之，我们应该摊开讲清楚，找出问题症结……”

“你承认撒谎？”

“不，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不就表示撒谎的是我？”

“不，我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我实在想不透，梨纱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便离职。我一直等她来电，但她没打给我，答录机也没记录。我根本不晓得她突然退出的原因，明明昨天分手时，没听她透露任何辞意。”

“你刚刚不是说，你们只是同事关系？”

“对啊。”

“既然如此，她没跟你商量就离职有啥奇怪？”

“话虽没错……但我与梨纱每天都会闲聊。”

“聊什么？”

“关于游戏，及生活上的琐事。”

“我要回梨纱住处了。目前情况不明，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七美疑惑地望着我。

“去哪里？”

“梨纱的公寓。”

“理由？”

我摇摇头。“说不上来，但我想确认你那些话的真实性。”

“确认我有没有撒谎？”

“对。”

“那我又该如何确认？”

“什么意思？”

“我怎么晓得你话中的真假？梨纱的小肩包就在房内，拿给你看没问题，但在你眼中，这不正是证明我撒谎的证据？那还有必要继续谈吗？”

“你不也先入为主地认定我撒谎？”

“呃，”七美视线游移，“也对。”

“我知道这样的请托很荒唐，我没立场要求你带我去，但是……”

“好吧。”

“咦？”我凝视着七美。

“跟我来，步行只需十分钟。”

“十分钟？就在涩谷区？”

七美点点头，走下坡道。

“从地址看是圆山町。”

七美的脚程非常快，我急忙跟上。

在复杂的巷道内绕了一阵，进入一片住宅区，穿过壮观的豪宅及住家大厦，我们在一栋两层楼木造公寓前停下脚步。

“很不可思议吧？”

我抬头审视公寓，七美喃喃说道。

“就是这里？”

“对，涩谷居然还有这种破公寓，简直是奇迹。”

七美爬上旁边的阶梯，我尾随在后。梨纱的住处在二楼走廊尽头。七美走到门前，朝我挤挤眼，从门框上取下一把银色小钥匙，开完锁又放回原位。

“进去吧。”

“…………”

我不禁有些迟疑。和刚刚才认识的少女擅闯梨纱的租屋，真的妥当吗？

“怎么？里面可没有吃人妖怪，何况，不是你说要来的？”

“…………”

步入门内，玄关摆着一双白色淑女鞋，平底鞋走路应该很舒适，但我没印象梨纱是否穿过。跟她在一起时，我根本没心思注意鞋子。

玄关挂着黑白条纹的布帘，无法一眼看清屋内情景，只见帘下隐约露出深褐色地毯。

我脱掉鞋子，掀开布帘走进去。墙角的矮床近处放着同样不高的大桌子，桌面有张便条纸，写着：

对不起，随便进你房间。我外出一下，回来再解释。

七美

木制收纳箱及书架并排在床边，书架中层摆有迷你音响。矮桌旁的地毯上躺着十二寸左右的电视机。右侧有座小流理台，小冰箱紧邻在旁。

“很兴奋吧？”

跟在我身后的七美说道。

“什么？”

“瞧你一副色眯眯的眼神。像这样观察女孩子的房间，可是非常失礼的。”

“我、我没有……”

“梨纱提过，房东十年前赴欧，一直没回来。管理员仅负责管理，无权改建，所以破屋才能残存。不过，或许再过一阵子便会遭拆除。”

“我想也是。”

“这里是涩谷，改建成高级公寓就赚翻了。”

“亏梨纱找得到这种地方。”

“她很懂省钱之道。我相当佩服她。欸，你打算一直站着吗？找地方坐吧，别躺床就行。”

“啊，好……”

我在桌旁屈身坐下，七美噗哧一笑。

“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才喝过咖啡。”

“也对。”

七美绕到桌子另一侧，拿起收纳箱上的肩包，背对床铺在我面前坐下。

“就是这个。”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梨纱昨天背的肩包。

七美叹口气，举高肩包问：

“要看袋内吗？”

“不了，我还是别看的好，免得又被说眼神色眯眯。”

七美耸耸肩，将肩包放在桌上。

“容我再确认一次，”我望向七美，“你是前天来的？”

“对，绝没撒谎。前天下午，我拎着行李到这里。”她指向收纳箱后的红色大旅行包。

“听着像离家出走。”

“差不多吧。梨纱不在，所以我进屋等她。”

“但她没回来。”

“嗯，你前天和她见过面？”

“见过，她那天工作到很晚，九点才下班，回家应该已十点半左右。”

七美摇头。“前晚十点半，我在这儿看电视。她一直不见人影，我还很讶异她的夜生活如此糜烂。别提十点半，十一点、十二点过去，她都没回来。”

“夜生活糜烂吗……假如你没撒谎，我也没撒谎，表示……”

“不可能，你我的说词就像自民党和共产党，根本是水火不容。”

“不，有一种可能。我们都没撒谎，那么撒谎的就是梨纱。”

“梨纱？她撒什么谎？”

“她说要回家，或许是骗我的。昨天，她告诉我前晚九点才离开工作地点，下午一点与我在新玉川线车站分别时，也提过要回住处。或许，这两天她根本去了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默默摇头。

“等等，我不懂。梨纱为何告诉你前晚的下班时间？你们不是同事吗？”

“我们前天结束的时间不一样，昨天才听说她很晚回家。”

“…………”

七美环抱膝盖，沉默片刻，抬头看着我。“能问个私密问题吗？”

“私密？”

“你和梨纱……”

“怎么？”

“接过吻吗？”

“…………”我愣愣地望着七美。

“牵过手吗？”

“虽说我喜欢梨纱，梨纱应该也不讨厌我，但我们没进一步发展，至少目前如此。我们纯粹是普通朋友。为何突然这么问？”

“别激动，我只是觉得奇怪。”

“哪一点奇怪？”

“既然梨纱不是你女友，何必撒谎？倘若她和你已有亲密关系，却跑去和其他男人过夜，那我能理解她想隐瞒的心情。可是，你们连手都没牵成，她干嘛自找麻烦？”

“…………”

的确，梨纱根本无需费心哄我。

“梨纱，你究竟在哪？”

我从裤袋掏出梨纱的耳环，放在掌心凝视。

“那是什么？”

我将耳环拿到桌上，坐在另一头的七美伸手拈起。

“耳环？”

“梨纱的。”

“怎么会在你那边？”

我摇摇头，解释道：

“梨纱掉在工作地点，我捡到的。”

七美来回打量着我和耳环。

此时，我不禁心生疑虑。昨天在置物柜里发现耳环后，我塞进口袋，想还梨纱时却找不到，如今怎会又出现？

“这是某种线索？”

我摇摇头，思绪一团混乱。

梨纱到底去什么地方？为何突然辞职？

“我实在无法理解，怎样的工作会弄掉耳环？”

“…………”

我注视着七美。

“耳环一旦戴上，鲜少无故脱落，何况还连着固定片，可见是故意取下的。否则，固定片应该早不知去向。难道你同时捡到耳环和固定片？”

“不，你讲得没错。梨纱的耳环并非不小心脱落，而是拿下后忘记带走。”

“那究竟是何种工作？”七美皱眉，“世上有啥工作需要卸下耳环？不单纯是游戏测试员吗？”

“…………”

我脑中浮现一个念头。尽管令人不寒而栗，但若真壁七美所言不虚，这将是唯一的解答。

我没撒谎，七美没撒谎，梨纱也没撒谎。那么，撒谎的是谁？

除梶谷之外，别无他想。

24

直到这一刻，我才察觉上了梶谷孝行的当。

今早梶谷告诉我，梨纱打电话向他请辞。不过，这句话有破绽，前天在品川中央医院对面的咖啡厅里，他亲口说：

“我们不会随便透露内部的通讯方式，先前给你的其实是电话秘书公司的号码。”

由此可知，任何人都无法直接去电向梶谷请辞。梨纱若拨到公司，将会听见电话秘书的甜美话声。

莫非是电话秘书转告此事？不，不对，因为梶谷继续道：

“你不认为很过分吗？我说测试尚未结束，突然辞职太不负责任，但她坚持不愿再进K2……”

这样的意见沟通，不可能透过电话秘书。

当然，梶谷或许是接到通报后急忙打给梨纱。然而，考量梨纱的情形，这也不成立。因为梨纱的住处没电话，梨纱只能以公用电话联系伊普西隆。

换句话说，梶谷根本满嘴谎言。

那么，梨纱究竟上哪去？

我环顾四周。屋内空间狭窄，家具仅有寥寥数样，收拾得相当齐整。窗上挂着薄布帘，壁纸则是米色底搭黄水珠的图样，大概是梨纱贴的吧。

梨纱究竟遭遇何种状况？

回想起来，一切肇始于前天那件怪事。梶谷通知我映一出车祸，载我前往品川的医院，最后是虚惊一场。梶谷解释，这是敌对公司为窃取游戏开发情报而设下的陷阱。

那番话会不会是编造的？

企业间谍战之类的实在教人难以置信。这会不会只是梶谷为了带我出研究所的藉口？

为了带我出研究所！

冒出这个推测的瞬间，我自己也大吃一惊。

理由是什么？

另外，梨纱前晚直到九点才离开研究所。若映一发生事故打一开始就是梶谷的骗局，那置留梨纱又是为什么？

那天梨纱并未回公寓，她的小肩包却出现在房中……

“你在思考什么？”七美问。

我抬头望向她。

“梨纱可能去的地方，你心里有底吗？”

“不，毫无头绪。怎么？”

七美在地毯上伸直双腿，重重叹口气。

“前阵子，我关心过梨纱的打工。她并未详细说明，只透露在帮一款新型游戏进行测试。她笑得很开心，似乎十分乐在其中。但提及薪资，我不禁担心起来，于是告诫她，如此高薪的工作，通常不是极危险，就是必须陪男人睡觉。她也坦承，‘确实曾遇险’。”

“…………”

我脑海浮现梨纱每次出K2时的表情。她的游戏泰半结束在命丧敌人手中，而她杀死的人数，甚至远超过她被杀的次数。

“十三次加总，你共杀六十八人。”笹森贵美子曾看着梨纱的资料说。

“尽管嘴上挂着危险，她语气却相当愉快。我继续追问，她就和你刚刚一样，只回答是企业机密。我实在不明白，究竟何谓企业机密？打这份工后，她仿佛变了个人。我无法确切指出，总觉得气质不太相同。”

“啥时的事？”

“你是指……？”

“这是何时的对话？”

“三天，不，四天前吧。白天她要打工，没办法见面，晚上我们约在刚刚那间‘Humpty Dumpty’聊天。怎么，这很重要吗？”

“没什么……”我摇摇头。

“欸，”七美双肘撑在桌上，“她的失踪与这工作究竟有没有关系？”

“不晓得。”

“有牵扯的可能性多高？”

“不低吧。”

“何以见得？”

我凝视着七美，“我真的一无所知，只觉得其中或许有某种关联。”

“梨纱说的危险，是指什么？”

“大概是游戏里常常遭遇危险。”

“那是怎样的游戏？”

“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还下不了决心向你全盘托出。”

“因为是企业机密？”

我点点头。“这当然是考量因素之一。不过，若确定梨纱失去下落与伊普西隆……呃，与这工作有关，我一定会向你说明。只是，我需要判断的余地。”

“伊普西隆是游戏名称？”

“公司名称。”

“我听梨纱提过，她每天要前往沟口？”

“对，办公室在沟口。”

“一点时间是多久？你啥时愿意告诉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但我会尽早做出结论。”

“那我该怎么办？”

“你？”

“留在这里似乎不太妙，我是不是最好离开？”

“不，请继续住下，梨纱回来马上通知我。不过……”我再度环顾四周，“屋内没电话，我怎么和你联络？”

“我每隔一段时间打给你。”

“你白天都在做什么？”

“游手好闲。”

“…………”

“还没开学，我每天只需找房子和闲晃。”

我凝视着七美。“你为何离开先前的住处？”

七美耸耸肩，“我没必要对刚认识的陌生男人解释。”

“…………”

七美回望着我，扬起嘴角：

“不好意思，虽然比在‘Humpty Dumpty’见面时多了些好感，但……”

“没关系，”我摇摇头，“是我不该多问。”

“抱歉。”

“不必道歉。明天方不方便跟我联络？”

“打电话就行吗？”

“嗯。”

“什么时候？”

“工作多半在傍晚结束，每天不一定，但不会超过五点，大概六点能回到家。假如发生什么事，就在答录机留言。”

我交代着，起身准备离开。

“在答录机留言，我最不拿手了。”

我露出笑容，七美也仰头回以微笑。

25

隔天早上十点，推开沟口办公室大门前，我深吸口气。

目前，我尚未想到揪出梶谷狐狸尾巴的万全之策。昨晚和七美道别后，我绞尽脑汁思索，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询问。梶谷自然不可能坦白，但从他的反应中或许多少可瞧出端倪。

开门后，我缓步踏进办公室。原本坐在沙发上的梶谷，一看见我便站起身。

“上杉先生，你来了。”

我正要开口，注意到梶谷面前的沙发坐着一名男子，便倏然闭上嘴。那是个戴眼镜、身材微胖的陌生年轻人，像是学生。

“我介绍一下。”

梶谷说道，男子跟着起身。

“他是新的测试员，丰浦利也先生。”

“…………”

我睇着眼前的男子。

“这是我刚提过的原作者，上杉彰彦先生。”

梶谷接着介绍我，丰浦低头鞠躬。

“你好，请多多指教。”

我反射性地点点头，看着梶谷问：

“新来的测试员？”

“对。”梶谷满脸堆笑。“丰浦先生仍在学，据说非常喜欢打电动，拥有超过两百卷电视游乐器卡带。”

“是的。”

丰浦腼腆地点点头。

“好，我们出发吧。”

梶谷说着便步向车库，丰浦赶紧跟上，我走在最后面。丰浦没问要去哪里，仿佛很清楚关于研究所的事。

坐上棕色箱型车后，丰浦看见涂料遮蔽的窗户，反而十分兴奋。

“对不起，这是为保障研究所的安全，请见谅。”梶谷解释。

丰浦用力点头，似乎相当认同。

“太棒了，我最喜欢这种神秘的事。”丰浦顿一下，忽然朝我问：“上杉先生，你至今写过多少游戏？”

“至今？”

我感受着车子前行带来的震动。

“或许我玩过上杉先生创作的游戏。”

我摇摇头。“不可能，《大脑病变》是我第一部作品。”

“《大脑病变》？帅呆了！”

“什么？”

“这标题取得真好，光听就让人跃跃欲试。请问是冒险游戏吗？”

“嗯。”

“从名称研判，这不是魔法类，而是科幻类？”

我耸耸肩。“到时候就知道。”

丰浦窃窃笑着，摇头晃脑地说：

“游戏难度愈高，愈引起我的兴趣。不须用脑的射击游戏虽然挺好玩，但掌握操作技巧后，只是重复相同动作。除开发密技外，几乎毫无乐趣可言。目前为止，我不曾花超过三天在同一款游戏上，多半熬一晚就破关，实在缺乏挑战性。”

丰浦有些咬字不清，嘴角不时冒泡。梶谷笑嘻嘻地点头，像是听得津津有味。

沿途丰浦的嘴没停过，梶谷不时出声附和，我只默默聆听两人对答。凝视着梶谷的侧脸，我的内心五味杂陈。

丰浦利也的出现让我相当诧异，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找人代替梨纱。

梶谷告知梨纱辞职不过是昨天的事。短短一天，他们打哪寻来这个爱打电动的学生？

由此可见，梨纱在伊普西隆眼中，如电脑数值般微不足道。当然，这个丰浦也一样。

我已错过向梶谷摊牌的时机。

车子抵达研究所停车场。踏进角落的隐密电梯后，丰浦兴奋得大呼小叫。走入监控室，梶谷向贵美子及肯尼斯介绍丰浦时，他的目光早为玻璃墙内的K2深深吸引，神情十分向往。

贵美子简单说明装置架构，接着肯尼斯要丰浦戴上护目镜，检查视网膜特征。这段期间，我坐在角落的折叠椅等待，沉重的心情与丰浦的亢奋形成强烈对比。

结束第一次游戏测试，丰浦回到监控室。他情绪激动到极点。

“帅呆了！帅呆了！”

他不断重复喊着，仿若只有这个词汇足以表达兴奋之情。贵美子与肯尼斯注视着丰浦的反应，露出满意的微笑。

接下来轮到我。走出监控室前，我问肯尼斯：

“游戏里的黑洞都消失了吗？”

肯尼斯明白我的意思。游戏突然中断，身体在黑暗中坠落，脑海响起“快离开”的警告。这样的神秘现象已发生好几次。

肯尼斯轻轻摇头。“称不上解决，我实在找不出原因，只能依你提供的位置加入迂回路径，绕过问题点。但这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想查出症结，恐怕得把程式整个拆开重组，不过这得花上庞大的时间。”

“有个提案。”我说。

肯尼斯一听，扬起眉毛。“什么提案？”

“下次发生这个情况，请不要中断游戏。”

“不要中断？”

“我想看看在那个状态下，会有什么变化。或许不会有任何改变，或许会跳到其他场景。总之，耐心观察说不定有助于掌握原因，你不这么认为吗？”

“可是……”肯尼斯皱眉。

“不用替我担心。”我摇摇头。

“那种感觉不是很不舒服？”

“没错，但不到难以忍受的程度。当然，真熬不下去，我会呼救。请等我主动要求再干涉。”

“嗯，这也许是好办法。”

站在后方的贵美子插话，我和肯尼斯转头望着她。

“我们无法掌握障害何时发生，万一遇上，从数据瞧不出异状，我们在监控室里也没办法得知游戏里的情形。我赞成上杉先生的提议，不要立即暂停。”贵美子手放在我肩上，温言道：“不过，若无法承受，随即告诉我们。很感谢你愿意协助探究原因，但我不希望你吃太多苦头。”

“我明白。”

我点点头，瞥向在另一侧凝视着K2的丰浦，他似乎尚未恢复平静。

26

蜿蜒曲折的昏暗地道里弥漫着湿气及臭味。

鞋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橐橐声响。石块堆成的墙面，到处埋设着小型灯泡。随着前行的步伐，影子时而延伸向后，时而出现在前方。

尽头处分成左右两路。我驻足取出夹在皮带下的地图，凑近灯光检视。这座地下迷宫起自陆军医院资料室的置物柜，终于总统官邸。只要地图没出错，此处往右就能抵达邸内。一路走来，路径与图上标示完全一致。

我将地图插回皮带中，转入右方通路。坑道渐趋狭窄，缓缓攀升。走下五阶的小石梯，前进约十公尺，再上爬十六阶后，出现一片石墙。

抚摸壁面，我发现右下角有块突起。试着按压，石头微微移动。

“就是这里。”

我继续施力，伴随隆隆作响，壁面逐渐下降。藉着透出缝隙的微弱光线，隐约可见对侧架上满是瓶状物体。

看来这里是地下葡萄酒窖，周围半个人影也没有。

石墙降至底部，我蹑手蹑脚地走进酒窖。放眼望去，墙边尽是一排排木架。冰冷空气中带着一丝似甜而苦的霉味。中央有张陈旧的木桌，两旁同样摆着葡萄酒架。

穿过重重木架，迈向出口。我爬上石阶，铁扶手一路嘎吱作响。

光线渗出石阶顶端的格子木门。我握着巨大门把，透过格子间隙窥探外廊，缓缓推开门。

深夜的总统官邸一片死寂。

仔细回想，当初梨纱企图硬闯官邸，不晓得被敌人杀死多少次。依原本的设定，没照我这方式进行游戏，光一味蛮攻是无法潜入的。

不过，笹森贵美子曾说已修改程式，让正攻法也成为破关的手段之一……

环顾走廊，左侧是厨房，右侧的门则通往餐厅。我步入餐厅，地毯在安全照明灯的蓝光下呈现诡异的颜色。远方传来狗吠声。

餐厅相当宽敞，共有三道门，中央的长方形大桌周围摆着十三张高背椅，正上方悬吊一盏大型艺术灯。墙上的军服肖像画散发沉重的压迫感，画中人物大概是现任默齐玛夫共和国总统吧。

我犹豫着该从哪道门出去。现下虽是深夜，但邸内一定有常驻的守卫。若被发现，势必得诉诸武力，大费周章地潜入也就失去意义。

此行的目的，是要救出软禁在邸内的约翰·巴德博士。

我试着打开最里侧的大木门。轻轻转动门把，不发出一点声响。凑近微开的门缝，可窥见走廊两旁并排着数间房。

我很清楚，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上楼，因为巴德博士不可能监禁在一楼，但沿廊遍寻不着阶梯。

小心翼翼关上门，走向中间那扇最大的门。我抓住门把缓缓推动，对开式的门板发出细小的喀嚓声响。

没错，就是这里。

眼前是打通一、二楼的交谊大厅，左右墙边排满椅子。厚实的地毯上散放着圆桌，正面两座通往三楼的弧状楼梯会合于突出的平台。

确认四下无人，我闪进大厅，谨慎地沿墙前行。多亏厚毯吸收脚步声，我顺利登上左楼。

来到二楼，我迅速藏身至巨大雕像后方。一名黑人士兵在宽阔的廊上巡逻。

我伏地观察士兵的动静。他不断往返于长廊两端，得趁他背对我时行动。

藉着雕像的掩护，我觑向斜对面。敞开的门后还有一座楼梯。

我尽量缩小身形，等待士兵靠近。确认毯上的士兵影子反向远离，我立刻窜出，注意着士兵的背影，横越走廊。士兵再度转身之际，我已一鼓作气奔上楼梯。

三楼也有道长廊，且和二楼一样有个士兵看守。但他并未来回巡视，只管坐在尽头处的某扇门前。

就是那间房，这样的布署说明了巴德博士的所在。

但，该怎么进去？

不可能消极地寄望士兵打盹。过一阵子恐怕会有其他士兵来交接，届时形势将更加危险。

环顾周遭状况，我找眼前的盆栽掩蔽，左手从中捡颗小石子，接着掏出口袋的铅球握在右手。

我深呼吸数次，将小石子掷向楼梯壁面，发出叩咚声响。走廊对面的士兵急忙站起，抓过靠在椅旁的枪走来。

我竭力压低身体，等侯士兵踏进楼梯间。

士兵举枪靠近楼梯的刹那，我奔出盆栽后方，握着铅球猛击他的后脑勺。

“咕噜”一声，士兵倒在我脚边。我夺下枪，步向走廊深处。

来到士兵看守的房前，我慢慢转动门把。

那是间宽敞的寝室。拉上布帘的窗前摆着书桌，床铺则在左侧。

我反手关上门，朝床铺走去。床上传来阵阵微弱鼾声，我绕过桌子站到枕边，俯视酣睡的蓄胡男人。他的容貌符合在日本大使馆获知的巴德博士情报，我放下枪，轻轻捂住他的嘴巴。

“…………”鼾声倏地止歇，博士睁开双眼。

“别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我低语着，将手指放在唇上。博士眉头紧皱，躺在床上凝视着我。

“不要大声讲话，明白吗？”

博士颔首，我松开捂嘴的手。

“你是谁？”博士哑着嗓子问。

“现下没时间说明，不过已平安救出令嫒。”

“帕梅拉？”博士瞪大双眼，坐起身。“我女儿在哪里？”

“由我的同伴保护，藏身于某处，不久就能见面。”

“你的同伴？”

“一群地下组织的成员。多亏他们，我才能顺利潜入官邸。”

“但，如何逃走？”博士望向门口。“房外有士兵看守。”

“士兵已昏迷，情况紧迫，请立刻准备逃离。”

博士默默点头下床，从衣橱中选取外出服，开始换装。

我凑近窗边，透过帘缝窥探下方。庭院里有巡逻的士兵。

就在我拉拢窗帘，转朝博士的瞬间……

眼前的景象倏地消失，一阵寒意侵袭我的胸口，迅速传遍全身。

又来了……我不禁全身僵硬。

“离开。”

男人的话声在我脑中响起。

“别往前，快离开。”

我强忍恶寒，努力思索。这声音好耳熟，究竟在哪听过？

身体不断下坠，不晓得将掉落何方。由于情绪极度紧绷，我不住微微发抖。

“危险。继续前行非常危险，立刻返回。不要再进来，尽速离开。”

离开哪里？返回什么地方？

膝盖不听使唤地打颤，呕吐感愈来愈强烈，关节像全散了一样，双脚站都站不稳。

即将虚脱之际，我忽然感觉身体上浮。

“你到底是……”

才想开口发问，脑中的男声迅速制止我。

“别出声，会反映在数值上。千万不能将这警告泄漏出去。”

警告？

我反射性地左顾右盼，但什么也看不见。

“别再深入，不可继续前进。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这嗓音……我忆起某个男人。

百濑伸夫——

没错，就是这名字，是他的声音。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当初体验K1的试作品时，负责解说的技术员便是百濑伸夫。

“离开，别再前进。”

话声重复，确实是那个人。我仍记得那充满兴奋与自负的语气。

他为什么发出警讯？

“上杉先生？”

笹森贵美子打断我的思绪。

“上杉先生，又遇上异常状况了？”

“呃，对……”我暗自咂嘴，不甘愿地回应。

“不要紧吗？你的数值不太对劲，游戏进度也停滞不前。”

“和先前一样。不舒服的感觉不算严重，但眼前一片漆黑。”

“要不要中断？别太逞强，好吗？”

“嗯。”

我话一出口，黝暗的世界骤然泛出白光。

27

“这次忍很久吗？”

一进监控室，贵美子劈头便问。我摇摇头。

“行不通。”

“什么？”

“和先前情况差不多。”我转向肯尼斯，“在巴德博士换衣服的时候。”

肯尼斯点点头，埋首于控制台。我再次对贵美子摇头道：

“原以为这回会有变化，但还是一样。视野一片漆黑，有种不舒服的坠落感。然后，就只是不停往下掉。”

我随口撒谎，总觉得坦白并非明智之举。

“声音呢？”

“同样重复着‘离开吧。’没说别的。”

“真棘手。”

“我有点累。”

贵美子微笑点头。“辛苦你了，趁丰浦先生进行第二轮游戏的空档，请好好休息。”

“谢谢。”

离开监控室前，我的目光偶然对上丰浦。

“帅呆了，上杉先生。我第一次玩这种游戏。”

丰浦兴奋地向我搭话，我笑道：

“你不是任何游戏都不花超过三天？”

“这次很可能破例，毕竟和电视游乐器等级不同，不过我会努力的。”

我没再理睬他，迳自步出监控室。

进小房间前，我转往电梯的反方向，打算先去走廊尽头左侧的厕所。

一面小解，我回想着百濑伸夫的警告：

“别再深入，不可继续前进。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百濑确实如此嘱咐。这意味着什么？

“别出声，会反映在数值上。千万不能将这警告泄漏出去。”

他还特地补上这句。

不能泄漏，指的是出K2后不能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吗？我想不出其他解释。

百濑警告游戏玩家尽快逃离K2？理由为何？

另外，还有一个疑点。为何百濑伸夫没和笹森贵美子他们一起行动？他不也是研发计划的成员之一？

在这之前，我根本不记得百濑这名技术人员。

我与他并非在此相见，而是在一楼研究室。当初体验试作手套时，他根本没告诉我这栋建筑物有地下室。百濑仍在那里工作吗？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事情无法挽回？

洗完手，伸至风干机下，我脑中反刍着百濑的话。

走出厕所，来到走廊，我目光停留在正对面的门上。梶谷平常似乎都在这房间待命。我虽然没进去过，但好几次撞见梶谷的身影。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

向梶谷询问梨纱的事情，眼下是最佳时机。

我走到门前，深吸口气，正要敲门时，忽然听见梶谷的话声。

“We are waiting for our chief's answer.”

梶谷的英语发音有些别扭，相较之下，肯尼斯的日语好得多。

“Were our matters conveyed to him exactly？”

我贴近门板，努力弄清梶谷的破英语。我也不擅长英语，幸好他讲得吞吞吐吐，并不流畅，我勉强能理解其中大意。

“Did you inform him about Lisa Takaishi[注] exactly？”

[注：“高石梨纱”的日语发音。]

听到梨纱的名字，我不禁咽口口水。

“I wanna talk to him personally. We don't wanna repeat your failure.…… No. It's not my real intention. I think you must remember the trouble that occurred in the hospital five years ago. We don't repeat that failure. Please think over how the hospital came to on end five years ago.”

我似懂非懂，印象最深的是重复出现的“five years ago”与“hospital”。“五年前”及“医院”，指的是什么？

“I understand We will wait，But we can't wait so long. Please tell him so……”

察觉电话已挂断，我赶紧离开门前。不知为何，总觉得现下擅闯并非良策。

匆匆拐过走廊转角时，笹森贵美子恰巧走出小房间，与我四目相交。

“我去厕所……”

一开口我便有些后悔，因特地解释反而更可疑。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贵美子问道。

我没回应，只耸耸肩。

28

这天傍晚，我和丰浦利也一同搭乘看不见外头的箱型车返回沟口。沿途，我的脑袋依然乱成一团。

虽然我想向梶谷摊牌质问，却无法将心中的疑点整理出个头绪。从门外偷听到的那通英语电话，及游戏里百濑伸夫的警告，更让我如坠五里迷雾中。

若能再听一次百濑的声音，或许有助厘清事实，偏偏之后两次进入游戏都没遇上。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这句话仿佛仍回荡在我耳畔。

“能问个问题吗？”

我望向丰浦。坐前一排的梶谷似乎也以为丰浦在与自己说话，于是转过头。

丰浦深藏在镜片后的小眼蕴含笑意。“假如在游戏里跟女性角色搭讪，有办法做爱吗？”

“做爱？”

丰浦露出猥亵的笑容。

“唔，我也不晓得程式是否顾虑到这部分。有兴趣的话，不妨试试。”

“没关系吗？”

我的视线移往梶谷，只见他面带苦笑：

“玩家在游戏里可自由行动。倘使你够高明，或许能说服女性角色上床。”

“真的？”

梶谷点点头。“我不清楚程式及装置的细部设定，但玩家的任何行为都可获得适当回应。不过，飞天或徒手击碎岩石之类的超能力除外。”

“噢，那一定要来找个机会。”丰浦说着转头问我：“上杉先生不好奇吗？”

“在游戏里做爱？”

“对。”

我摇摇头。即便他们要求，我也会拒绝。在一举一动都受监控的情况下做爱，光想就不舒服。

“我自认是很棒的点子。这个装置问世后，恐怕色情行业都要关门大吉。现下我们玩的是冒险游戏，但做成色情游戏肯定也很棒。完全拟真的世界，一般电视游乐器的十八禁游戏根本难以匹敌。”

“丰浦，你真有创意。”梶谷笑道。

“你们不认为吗？那装置不制作成色情冒险游戏，实在浪费。游戏可分男女两种版本，男的扮演卡萨诺瓦[注]，女的扮演艾曼纽夫人[注]，总之就是拼命做爱，肯定会大受欢迎。你们没这类开发计划吗？”

[注：卡萨诺瓦(Giacomo Girolamo Casanova，一七二五～一七九八)，十八世纪极富传奇色彩的冒险家兼作家，更是著名的大情圣，据说一生曾与超过一千个女人发生关系。]

[注：法国女作家艾曼纽·阿尔桑(Emmanuelle Arsan，一九三二～)笔下的虚构人物，身为外交官的妻子，却纵情于性爱生活。]

“十分可惜，暂无此想。”

“为什么？这样不红也难。”

梶谷笑着坐正，不再理睬丰浦。我盯着梶谷的后脑勺，心底默念着他在电话中提及的“five years ago”和“hospital”两个字眼。

虽然不清楚“五年前”的纠葛，但谈起“医院”，我首先便联想到品川中央医院。三天前，梶谷曾带我去那间医院。在我离开研究所的数小时内，伊普西隆成员与梨纱必定发生过什么事。

那是一切脱序的开端。梶谷为掩蔽真相，才把我支离研究所。

依真壁七美所言，梨纱从此没回住处。不，既然小肩包出现在公寓，可见她隔天曾返家。但她无视七美留的字条，再度出门。

她究竟遭遇何种状况？

最难以释怀的是，不止梶谷，连梨纱也对我有所隐瞒。

我转向涂料覆盖的车窗，前天梨纱以硬币刮除的部分已重填。

总觉得路程特别漫长。兴高采烈的丰浦不断和我及梶谷攀谈，更加深我的烦躁。

五点多，车子抵达沟口的办公室。我带着郁闷的心情向梶谷道别，与丰浦一同走向车站。

“上杉先生，你往哪边？”丰浦问。

“嗯？”

“你家在附近吗？”

“喔，我住樱新町。”

“那很近，跟我不同路线，我住保土谷。”

“保土谷？”

“是啊，我得搭南武线在川崎换车。为省房租，只能住那种偏僻地区。幸好学校在横滨，通学挺方便。”

我突然想到一事，“丰浦，你之前是不是应征过伊普西隆公司？”

“对，考试内容实在奇特，能选上真是太幸运。”

“他们何时通知你当选？”

“很久之前，不过只是候补。”

“候补？”

“嗯，必须等前面的空缺。”

“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原来伊普西隆料想到梨纱可能辞职，所以早有预备。除丰浦利也外，恐怕还有数个候补。

“他们何时通知你来补缺？”

“呃，前天吧。”

“前天？”我错愕地望着丰浦。“不是昨天吗？”

“不，是前天。怎么啦？”

“前天几点？”

“记得是早上，电话响起时我还在睡。干嘛突然关心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摇头敷衍道。

前天……

那时梨纱尚未离职。根据梶谷的说词，梨纱是昨天早上打电话向他请辞。当然，梶谷的话不可靠，但伊普西隆前一天就联络丰浦来补空缺……

这代表梨纱并非自愿，而是遭伊普西隆开除。

况且，若是单纯的开除，梨纱没必要隐藏踪迹，连公寓都不回。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我蓦地一惊，抬起头。

梨纱该不会是……从研究所逃跑吧？

我忆起梨纱前天曾说：

“我好害怕。当初怕进入‘克莱因壶’，如今却是怕这间伊普西隆公司。”

究竟是什么让梨纱畏惧潜逃？伊普西隆为何要开除梨纱？双方到底发生什么事？

“那我先告辞喽。”

丰浦的话让我回过神。

我赫然发现自己站在南武线的剪票口前。东急线及南武线交会于沟口站，但剪票口不同。

“嗯，再见。”

丰浦挥挥手，走向售票机。

“…………”

我目送丰浦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身往东急线前进。

到售票机前排队等候买票时，忽然有人拍我的背。

“上杉。”

我吓得转过头。

只见真壁七美站在眼前。她仰望着我，略粗的眉毛微微上扬。

29

“我一直跟在后面。”

七美等我买完票，掏出硬币投入同一台售票机。

“跟在后面？从哪里？”

“从你走出伊普西隆公司。”

“…………”

我不自觉地回望身后的道路。

“走吧，别妨碍别人买票。”

七美说着便步向剪票口，我急忙追上。

“你怎么晓得伊普西隆公司？”

“不是你昨天告诉我的吗？”七美看着我爬上阶梯。

“我告诉你的？”

“对啊，你说公司名叫伊普西隆，办公室在沟口。”

“但我可没透露地址。”

“我绕遍整个沟口，才终于找到。”

“…………”

“没想到办公室居然是间破铁皮屋，害我费好大一番功夫。你们怎会在那种地方打工？”

“你真让人惊讶。”

七美走上月台，缩起脖子应道：

“抱歉，我原要乖乖打电话，但实在坐不住。梨纱音讯全无，我很不安。”

我默默凝视着七美。她瞥一眼手中的车票，抬头说：

“噢，这自然是到你家的车票。我不知道会在哪站下车，所以买和你同金额的车票。”

“回家前，我得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能跟吗？”

我点头。“不麻烦的话，想请你帮忙。”

“帮什么忙？”

“到图书馆查资料。”

“查什么？”

此时，电车缓缓进站。上车后，与我相邻而坐的七美追问：

“你预备查怎样的资料？”

“五年前的报纸。”

“五年前？哪件新闻？”

我轻轻摇头。“不清楚，只晓得和医院有关。”

“其中隐藏梨纱下落的线索？”

“很难讲，不一定找得到。”

七美眯眼注视着我。“听来十分有趣，但我搞糊涂了，能不能大致讲一下你的盘算？”

“非常复杂……”

“没关系。你只说要查五年前关于医院的新闻，我怎么帮忙？”

“我不晓得从何解释起。”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在结束的地方结束。”

“…………”

我看着七美，她微微一笑。

“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扑克牌国王的台词。若没记错，出现在爱丽丝接受审判的桥段。”

“原来如此。”

我忆起昨天和七美约在“Humpty Dumpty”[注]咖啡厅见面。

[注：即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角色“蛋人”。]

“就从伊普西隆公司谈起吧？”

“可是，”我左右张望，“在电车里不方便。”

“又是企业机密？”

“那只是原因之一……”

七美叹口气。“也罢，不过等时机成熟，你一定要告诉我。”

“我保证。”

“这先不提，你打算怎么着手？该不会想把相关报导全看过一遍吧？”

“嗯，我也在烦恼。”

“除了与医院有关外，没其他线索？”

我点点头，七美挺直腰杆说：

“我知道一个比图书馆更好的地方。”

“比图书馆更好的地方？”

“应该来得及。从这里……该在哪站转车？”七美抬头研究车门上的路线图。

“…………”

我注视着七美。四十分钟后，她带我走到大手町的一栋大楼前。

“这不是报社吗？”我双眼圆睁。

“对啊。”七美转过头，“既然要查新闻，报社当然是最佳选择。”

“但……”

我仰望高耸的大楼迟疑不决，七美已穿过正前方的自动门，我急忙跟上。

七美径直通过访客服务台，走向大厅深处，我忐忑地尾随在后。

她在一扇大玻璃门前停步，门上贴着一排“新闻资料服务中心”金字。

“就是这里。”她推门进入。

正面柜台内，身穿灰制服的女子望着七美和我。

“我想查新闻。”七美对柜台服务员说。

“有带会员卡吗？”对方点点头，问道。

“我不是会员，但上次和会员来过。”

“一般民众得支付费用，才能使用我们的资料库。”

“多少钱？”

“一般使用费五百，加上电脑租用费三百，总共八百。此外，每提阅一笔资料必须支付三十圆。”

七美转头看我，以眼神询问“有没有带钱”。我点点头，抽出千圆钞票放上柜台。

“两位晓得系统的操作方式吗？”

服务员拿出“资料库使用申请书”及原子笔。

“上次用过。”七美点头回答，随手将申请书和笔推到我眼前。

填完姓名与住址，服务员递还千圆钞票给我，解释道：

“之后再一并结算。”

接着，她手往柜台外一摆，示意“请跟我来”。我们尾随她进到长廊般的房间，多部电脑靠墙排列，各自以板子隔开，后方有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四名坐在电脑前的男子专注盯着萤幕，敲打键盘。长桌旁则空无一人。

“请用这部电脑。”

服务员拿来两把椅子，开机后，从口袋掏出一张卡片，插进前方插槽。

“查阅完毕，请带着这张卡片到柜台。”

“谢谢。”七美说完便坐下。

“你居然知道这种地方。”

我视线游走于七美及电脑之间，在七美身旁坐下。

“以前来过一次。不过，在这里查新闻，效率好得多。”

“或许吧。你晓得怎么操作吗？”

“一点也不难，比电玩简单。”

七美按下确定键。萤幕上出现检索介面，七美先选“条件设定”，接着选“依日期”。

“五年前？”

“对。”

“一整年吗？”

“嗯。”

七美敲几下键盘，画面显示：

搜寻结果：七〇、四四五件符合

七美接着选“依分类项目”，便跳出图书馆常见的十进分类表。

“与医院相关的新闻？”

“唔。”

我无事可做，只能静静看她操作电脑。

七美选择表中的“医院”后，显现：

搜寻结果：二〇五件符合

“五年前的资料中，有两百零五则关联的报导。”

“这么多？”

“全看吗？调阅一则要花三十圆，大概得花超过六千圆，而且很费时。”

“…………”

七美转向我，问道：

“五年前的事怎会与梨纱扯上关系？当时梨纱和我都还只是国中生。”

“能不能单挑出牵涉犯罪的？”

“犯罪？社会犯罪新闻吗？”

“对。”

“…………”

七美瞄我一眼，耸耸肩膀，改选“犯罪”。

搜寻结果：一三件符合

“只有十三件……”

这代表五年前的社会犯罪新闻中，十三件与医院有关。

“能调阅这几则吗？”

“有些应该不相关，先瞧瞧标题再决定吧。浏览标题是免费的。”

“好，麻烦你。”

七美叫出选单，指定列出标题。

·新生儿死亡，诊所院长移送法办

·逃税两亿，市川医院遭千叶地检署起诉

·成增厚生医院祝融之祸，疑是人为纵火

·挡财路，“德洲会”遭威胁，东京成员被捕

·沼津车牌，竹中接受手术，疑与静冈黑道有关

·马尼拉最大规模整型诊所，客户多知名人士，泉水在此整型

·绿十字违法抛售未许可药物，医院勒索高额报酬

·原邮政省秘书，恐吓罪移送法办

·整骨院上演诈领保险金戏码，谎称“事故治疗”

·医院院长住家大火，父亲丧命

·营缮收贿，厚生省参与其中，九州地方医务局向业者收取私宅改建费

·杀妻后大闹医院，院长夫妇遭砍成重伤，作业员于横滨被捕

·厚生省营缮贪污案，获释课长回锅，又一件两百万收贿疑云

“…………”

我反复浏览标题，找不出可能与伊普西隆公司有关的报导。

“想看哪一则？”

“唔，好像都不对。”

“都不对？”

“或许不是社会犯罪新闻。”

“不然换个检索方式？”

“嗯，例如？”

“假使有关键字，搜寻起来便容易得多。”

“关键字吗……那就伊普西隆吧。”

“OK。”七美敲打键盘。

搜寻结果：〇件符合

“找不到。看来五年前的新闻中，没出现过伊普西隆这个字眼。”

“那么，换成品川中央医院。”

“品川中央医院？为啥？”

“先别管。”

“好吧。”

七美耸耸肩，继续敲打键盘。

搜寻结果：〇件符合

“没有。”

“…………”

我摇摇头，看来我的想法太天真。

“上杉。”

七美转过椅子，直视着我。“是不是该告诉我详情了？”

“好吧。”我点点头。

此时，我灵光一现，抬头道：

“在那之前，能不能再搜寻一次？”

“怎么搜寻？”

“找找五年前的医院相关新闻中，有没有牵扯到失踪人口的。”

“失踪人口？”

七美望着我一会儿，仿佛察觉我的用意。她微微点头，面向键盘。

搜寻结果：一件符合

“我想看这则报导的内容。”

咽下口水，我对七美说道。她默默敲打键盘，萤幕接着展开全文。

·病患自精神科开放治疗区失踪，家属向院方要求过失赔偿

一年前，都内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开放治疗区走失一名女患者，双亲声称医院管理制度不善，且事后处理方式有疏失，才导致女儿下落不明。家属已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告，要求支付赔偿金。开放治疗区向来将精神病友视同一般病患，与拘束病友自由的封闭治疗区各有利弊，是近年颇受重视的疗法之一。本诉讼案的焦点，便在院方对开放治疗区内病患的管理应负多大责任。

提告的是埼玉县朝霞市的公务员A先生(五十七岁)及另两名家属。其次女(二十四岁)原在新田医大附属第一医院接受治疗，却于去年一月二十二日晚上九点熄灯后，至凌晨一点夜班护士巡房前的四小时之间失踪。医院位在新宿区，院长为宫边尚。

“要列印出来吗？”七美问。

我点点头，她敲两下键盘，萤幕上方的印表机开始运作。我拿起纸本资料，重读一遍。

“…………”

七美盯着我手中的报导，抬头问：

“这跟梨纱有关？”

“应该无关吧。严格地说，这名女病患的失踪时间不是五年前，而是六年前。”

“现下怎么办？你只叫我帮忙，却什么也不告诉我。”

“好吧，我们换个地方谈。”

我站起身，对七美说道。

30

“这简直不可思议。”

坐在咖啡厅内的靠窗桌位，七美开口前，吸干杯里最后一点冰可可。

我向七美坦白一切。从伊普西隆制造K2，以我的《大脑病变》为脚本，开发出划时代的虚拟游戏，梨纱被聘为测试员，每天必须进入游戏三次，及至梶谷孝行的谎言、今天偷听到的英语通话。我虽尽量精简，然而说完时外面天色已暗。

七美看着我，不住摇头。

“我相信梨纱并非主动辞职，因为伊普西隆早在前一天便安排好递补人选。不过，即使她是遭到开除，也没道理就此销声匿迹。”

“小肩包为何出现在房里，我无法解释，但她真的没回来。”

我点点头。沉默片刻，想续点冰咖啡时，七美悄然抬头，迷惘地问：

“K2是什么的缩写？既然有K2，是不是还有个K1？”

“装置名为‘KLEIN-2’，所以简称K2。至于K1，则是在美国开发的，日本并未引进。”

“KLEIN-2……”

“技术人员都称其为‘克莱因壶’，上市后应该会另外正式取名。那装置的外形其实不像壶，反倒接近蓄水塔。”

“拓扑学的‘克莱因壶’？”

“拓扑学？”

我困惑地望着七美。

“你没听过？”

“那是？”

“Topology，似乎又叫位相几何学，我在书上看过。总之是数学领域之一，和几何学相关。”

“哦，你对这方面有研究？”

“算不上，只是有点兴趣，曾找资料来读。复杂的理论我不懂，但拓扑学真的很有意思，举个例子，你晓得莫比乌斯带吗？”

“你是指，把长带尾端翻面后，两头黏在一起的环？”

“对，克莱因壶即是四次元的莫比乌斯带。”

“四次元的莫比乌斯带……”我皱起眉，“那又是什么？”

“莫比乌斯带中段有个转折，若沿表面画线，会不知不觉绕到背面，这你知道吧？”

“嗯，莫比乌斯带的表面与背面是相连通的。”

“没错，这意味着莫比乌斯带没有表里的分别。表就是里，里就是表。将此概念立体化，便是克莱因壶。我想想，你看过泳圈吧？”

“泳圈？”

“旱鸭子进泳池时的必备物品。”

“啊，那当然。”

“泳圈包住空气的部分是内侧，摸得到的是外侧。”

“嗯。”

“想像一个不分内外侧的泳圈，那就是克莱因壶。”

“…………”

七美见我苦着脸，不禁笑着摇头：

“怎么说明才好。”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在结束的地方结束。”

七美忍不住笑出声。“我晓得有点难，不过你试想一下，将长纸带一头翻面，黏起两端便完成莫比乌斯带，对吧？”

“嗯。”

“但克莱因壶不是细长的纸带，而是一条管子。”

“管子……类似钢管之类的东西？”

“没错，总之是细长的管子。连接管子的两端，不就变成和甜甜圈一样？”

“唔。”

“只是，克莱因壶并非普通的甜甜圈，得将管子往四次元的方向翻面后再接起来。”

“四次元的方向？”

“别太追根究底，我也一知半解。”七美莞尔一笑。“稍微发挥想像力。如同莫比乌斯带没表里之分，克莱因壶也没内外之分。倘若世上有条超巨大的莫比乌斯带，原先行走在表面的人会不知不觉进入背面，因为两者是通连的。一样的道理，克莱因壶内外无别，所以……”

“走在内壁的人，会自然地来到外壁？”

“就是这么回事。”

七美吐一口气，轻轻点头，带着促狭的笑望着我。

“很有趣吧？”

“脑袋都快翻面啦。”我苦笑着回答，环顾店内。“我想再来杯冰咖啡。”

七美点点头。“我也要。”

服务生刚好到隔壁桌，我加点两杯冰咖啡。

克莱因壶，打破内外之分的拓扑学超立体概念……

我回想着伊普西隆研究所地下室那座绿色的K2装置。听完七美的说明后，我认为取名“克莱因壶”再贴切不过。

在装置里，一切与现实无异。走在虚拟街道上，可感受到微风拂上脸颊。不管是夜晚的深邃或黎明的光辉，都能够复制。若有必要，模拟出做爱的快感想必也不成问题。K2仿造的世界，对玩家而言就是现实。

装置的内侧与外侧不存在差异。

服务生送上续点的冰咖啡。七美偏着脑袋开口：

“总觉得说不通……”

“嗯？”

“你刚刚提到，每次进行游戏测试，以不超过二十分钟为原则？”

“唔。”

“有这样的游乐设施吗？”

“什么意思？”

“这游戏将在游乐园之类的地方公开吧？如同云霄飞车之类的。”

“对啊，一开始似乎打算在大型游乐园推出。”

“不觉得怪吗？”

“哪里怪？”

“上杉，你该不会没去过游乐园吧？”

我瞪大双眼。“当、当然去过。”

“哪个设施得花二十分钟？”

“…………”

“虽然没实际计算过，但像云霄飞车等，不都几分钟就结束？排队时间还长得多。”

我不断眨眼。

“摩天轮或许较费时，可是顶多只有五分钟。”

“确实如此。”

“云霄飞车每次可载二、三十人，一趟两至三分钟。反观K2，每次限一人，却耗时二十分钟。倘使放在游乐场，一小时仅能轮三人，不会亏本吗？”

“…………”

这确实是个盲点。

我根本没想到这一层，或许是一直以电视游乐器概念看待K2的缘故。不是街上电动场里的游戏机台，而是家用电视游乐器。既然是专属自己的机器，当然玩多久都无所谓。事实上，难度较高的家用游戏，熬夜数日都难以破关。

丰浦利也自称不曾花超过三天在任何游戏上。这意味着他一天的游戏时间之长，几乎已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七美的顾虑没错。若K2放在游乐园，除非收取高额费用，否则肯定不符成本。

“假设游乐园营业十小时，每人限二十分钟，整天下来也仅能开放三十个名额。而且毕竟是游戏，收费不能太昂贵。要是入场价和看电影一样，差不多是两千圆，一天收益不过六万圆，这种生意划得来吗？”

“…………”

那K2到底是什么？

伊普西隆不单花两百万圆买下我的《大脑病变》，每天还给测试员梨纱两万圆，给我两万五千圆。即使不算这些小钱，光装置的开发费用便超过上亿。

投入如此庞大的金额，难道只为制造一天赚六万圆的机器？

K2究竟为何而存在？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我忆起百濑伸夫的警告。

“这装置在美国公开了吗？”

“咦？”我望向七美。

“你不是提到，‘克莱因壶’当初是在美国开发的？曾设在游乐园里吗？”

“噢，应该还没。”

此时，我心思一转，挺直身子。

“怎么？”

“我忘记一个重要的关键字。”

“关键字？”

“搜寻报导的关键字。梶谷讲电话时用的是英语，不是日语，所以应该找美国的医院。”

“没错！”

七美与我同时站起。

我们急急忙忙赶回报社，却在“新闻资料服务中心”门口面面相觑。

玻璃门内挂出“营业时间：早上十点至晚上七点”的塑胶牌。

七美轻声念着，此时已过晚上七点。

“只能等明天……”我叹口气。

离开报社大门，来到人行道上。我摇头对七美说：

“没办法，我太晚想到这点。你要回梨纱的公寓吧？我送你。”

七美点点头，又仿佛若有所思，愣愣站着不动。

“怎么？”

“事不宜迟，得尽早查清楚。”

我愕然望着七美。“什么？”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

“嗯？”

“这同样能查出五年前有关美国医院的报导。”

“怎么做？”

“我有个朋友在附近的电视台工作，负责国际新闻。那个资料中心就是他带我去的。”

“…………”

七美的语气有些无精打采。“要不要碰碰运气？”

“我当然赞成，但你似乎不太开心？”

“没什么。”七美摇摇头，转身迈开脚步。

“…………”

我望着七美的背影，默默跟在她身后。

31

电视台距离报社不到五分钟路程。那是栋八层楼建筑，屋顶竖着一座高塔及巨大的碟型天线。

七美与我搭电梯至三楼，右转走到一扇贴着“国际新闻部”牌子的门前。门没关，七美毫不犹豫地进去。

办公室内，气氛紧绷得好似考试前五分钟的教师休息室。几个卷起袖子的男人忙碌地穿梭在整齐排列的办公桌间，随时有超过四通的电话铃铃作响。对面座位上，一名戴眼镜的男子以肩颈夹着话筒，说话快得像在练习绕口令，不停在笔记本上书写着。

“在那里。”

七美环顾四周后，冒出一句，接着便缓缓步向窗边一个操作影印机的男人。我随即跟上。

来到对方身后两、三步的地方，男人刚好回过头。

“七美……”

男人抱着一叠影印资料，凝视着七美，表情相当复杂。惊愕、困惑、欢欣、焦虑，种种情感依次浮现。他蓄着短胡碴，年纪二十五至三十左右，壮硕得犹如美式足球选手，魁梧肩膀上却顶着一张流露稚气的脸。

“在忙吗？”

七美问道。男人看一眼手上的资料，摇摇头，接着朝七美身后的我投来狐疑的目光。

“介绍一下，”七美转向我，“这位是姬田恒太，自称是国际新闻部的打杂小弟。”然后对男人说：“这位是上杉，刚出道的游戏作家。”

“游戏作家？”

姬田神色益发铁青，我默默点头行礼。

他向七美发难：

“你跑哪去了？”

七美耸耸肩，摇头不答。

“我找你好久，你到底在想什么？”

姬田抓着七美的手走到远处。只见他一句又一句地质问七美，不时射来逼人的视线。

我大概想像得出两人的关系。当初，针对留宿梨纱公寓，七美如此解释：

“因为某些缘故，那地方不能再待。”

不能继续住下的关键，就出在姬田恒太身上吧。刚刚她决定带我到电视台时显得闷闷不乐，想必是基于相同的理由。

我不再理会七美与姬田的窃窃私语，目光移至影印机后方的窗户。对面也是栋大楼，刺眼的亮光透出玻璃帷幕，隐约可见来回奔走的男女职员。

这是座没有日夜分别的城市，与没有内外分别的“克莱因壶”或许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他愿意帮忙。”

七美走到我身旁说道。

转头一瞧，姬田将捧着的资料放在后面一张桌子上，便步出办公室。

“我告诉他会在入口大厅等，回一楼吧。”

交代完，七美随即往前走。搭电梯时，我忍不住问：

“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不该来？没那回事，反正他很闲。何况，我只是拜托他查五年前的美国新闻，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意思是，不该和你一起来。”

七美瞅着我，摇头苦笑。

“我跟他同居过一阵子。”

“嗯，看得出。”

“我告诉他，目前和你住在一块。”

“什么？”我愕然瞪着七美。“和我？”

“对不起，拖你下水。我俩之间已结束，但他仍看不开。为了让他死心，只好采取更强烈的手段。抱歉，给你添麻烦。”

“这倒无所谓……”

我避开七美的注视。以姬田的壮硕体格，挨他一拳不免要断几根骨头。

一楼入口大厅角落有三组沙发桌椅，我和七美挑最内侧的位子并肩坐下，气氛实在尴尬。

“你生气了？”

七美问道，我摇摇头。

“没有，只是稍感惊讶。”

“别担心，他不是那种会找上门动粗的男人。”

“就算没动粗，他若发现你其实没住我家，情况恐怕将变得更复杂。”

“他绝不会去找你，我保证。”

“…………”

我和七美沉默地等待姬田出现。原以为检索新闻得花不少时间，但姬田不到十分钟就搭电梯下楼，还带着一张长纸条。

他在对面坐下，双眼直盯着我。

“谢谢。”

七美说着伸出手。姬田瞪着我，将资料放在桌上。那是一份英文清单。

“英文？”

“美国的新闻当然是用英文写的，除非我们决定报导，否则不会特地译成日文。”

姬田冷冷应道，我简直如坐针毡。

“这些都是新闻标题？”

“对，从中挑出想看的，我再列印全文。当然，内容也是英文。”

“…………”

七美拿起纸条望向我。我回避姬田的视线，接过纸条。

“这全是五年前的新闻？”

“没错，我们部门五年前收到的新闻稿中，有关医院的都在这里。”

估计至少上百则吧。我调整坐姿，逐一审视。

我看得非常缓慢，不时遇到陌生的单字，不禁后悔当初没学好英文。

手指一行行滑过密码般的文字，我在中段附近停下。

“有了。”我指着一个单字：

KLEIN

“克莱因！就是这个，不会错的。”七美兴奋大喊。

“KLEIN MEMORIAL HOSPITAL，这是医院的名称。”

“要不要立刻调出内文？”

“别急，或许还有相关报导。”

我摸摸胸前口袋，里头空空如也。姬田见状，递来一支红铅笔。

“啊，谢谢。”

接过铅笔，我在该行标上记号。继续往下读，又找到两则出现KLEIN字眼的新闻。

我将纸条连同铅笔交给姬田，他默默收下后站起身。

“抱歉，百忙中还来打扰。”

姬田瞥我一眼，便走向电梯。待电梯门关上，我终于松口气。

“这名称译成日文，应该是……克莱因纪念医院？”

七美问道，我点点头。

“上杉，你英文好吗？”

“完全不行。”

“我也是，看来之后才是难关。”

“…………”

我倒不怎么担心这点。阅读上确实不容易，不过只要努力查字典，理解个大概应该不成问题。

二十分钟后，姬田返回。他往沙发一坐，将三份资料放在桌上。三篇内容都不长，其中一篇甚至仅有四行，但全是英文。对我而言，四行与一百行似乎没多大差别。

“我想再拜托你一件事。”七美拿起资料，“能不能帮忙翻译？”

“翻译？”姬田来回打量我和七美，“有这位上杉先生在场，我哪敢班门弄斧？他不是作家吗？”

我抬起头应道：

“我英文程度很差，也称不上什么作家，只写过一部游戏原著。”

姬田闷哼一声。七美倾身向前，恳求道：

“不必太详尽，简单讲大意就行，细节我们会自己查。”

“有个问题，”姬田转而注视着我，“为何要调查这些新闻？”

我回望姬田。“你的意思是？”

“列印时，我大致读过一遍。内容十分有趣，你想拿来当写作的题材吗？”

“用不用得上，目前很难说。”我答得模棱两可。

“这些新闻的内幕似乎不单纯，我也很感兴趣。但，我更好奇你们是如何得知消息的，日本应该从未报导过才对。”

我看向七美，她摆摆头，不发一语。我只好开口解释：

“是这样的，我为某游戏公司工作。公司总部在美国，由于只是契约上的关系，我对内部状况一无所知。然而，我总觉得不太对劲，所以试着调查。”

“不太对劲的游戏公司？名称是？”

“伊普西隆研发公司。调查过程中，我注意到美国某医院五年前发生的事，似乎与公司有关，于是想找出真相。”

“唔。”

姬田瞥向七美拿着的资料，伸出手。七美递上，姬田看着文章说：

“第一则是医院失火的新闻。”

“失火？”

“对，德州的克莱因纪念医院由于部分建筑物起火，四名住院病患活活烧死。”

“四名？”

“对，奇妙的是，这四名病患都是受刑人。”

“受刑人？”

“就是囚犯。这间医院负责收容州立监狱里，因伤病需要住院的囚犯。当然，与一般病患是分开治疗的。他们受到严密看管，和在监狱没两样。”

“…………”

“根据报载，当时起火的是收容囚犯的住院大楼，二十一名囚犯中，四名来不及逃走。”

我与七美互看一眼。

“起火原因是什么？”

“不明，只写着深入调查中。”

“那另外两则是后续报导？”

“不。”姬田摇头，“都与医院火灾无关，这正是有趣的地方。”

“有趣？”

“其中一则是克莱因纪念医院的护士意外身亡的消息。”

“护士意外身亡？”

“对，火灾发生的两个月后，距德州谢尔曼市四十公里远的国道上，一辆车突然冲进加油站。这加油站位于视野良好的郊区，经营者是对老夫妇。车子失控时，两人都在家，见起火爆炸便慌忙逃出，丈夫受到轻伤。重点在于，驾驶是两周前失踪的克莱因纪念医院护士。”

“失踪？”

“家属曾申请协寻。这名护士期间究竟去哪，为何开车撞进加油站，一切都是谜。”

“…………”

“最后这则内容很简单。”姬田拿起第三份资料。“加油站事故的一个月后，克莱因纪念医院的事务长自杀。总合来看，克莱因纪念医院三个月内死了六名相关人员。”

姬田将资料放回桌上，抬头望着我。我默然凝视着那些纸张。

“上杉先生，你刚刚说想调查游戏公司的内幕？”

“是的。”

“克莱因纪念医院与游戏公司有何关联？”

我摇摇头。“不清楚，这正是需要弄清楚的事。”

“我也想一起调查这间医院，你不介意吧？”

“你也想调查？”

姬田颔首。“我一向对这种神秘案件很感兴趣，从事这工作便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上杉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联络方式？”

“不行。”七美抢着拒绝。

“为什么不行？”姬田看着七美。

“你心里很清楚。”七美回答。

姬田摇头。“这跟你没关系。我问的是上杉先生，不是你。我想知道他的联络方式，是为了方便交换调查到的医院情报。”

姬田注视着我，以眼神征求我的同意。我点点头。

“这是我的名片。”

姬田取出皮夹，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望向七美。

“随便你。”

七美臭着脸应道，我将电话号码告诉姬田。

“谢谢你的帮忙。”

我拿着资料，从沙发站起。姬田面无表情地问：

“你跟这女人何时开始交往的？”

“昨天。”我回答。

“昨天？”

姬田摇头苦笑，似乎认为我在戏弄他。

“也罢，我会再和你联络。”

走出电视台大楼时，七美转头看着门口碎念：

“他竟然称我‘这女人’。”

见她怒气冲冲，我忍不住问：

“我搞砸你的计划？”

七美摇头。“算了，没什么。”

“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他是好人啊。”

七美迈步前行，我依然跟在她身后。

她蓦地转身一笑：

“你肚子饿不饿？”

我点点头。

32

隔天，我与七美约在二子玉川车站见面。

早上九点，抵达车站前的巴士转运站后，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一辆白色日产Bluebird停在我面前。七美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探出头说：

“快上车，这里禁止临停。”

我一上车，七美便绕过巴士转运站的圆环，开进玉川街道，接着横渡多摩川上的桥，前往沟口。

“来得及吗？”

七美握着方向盘问。不晓得是不是我的错觉，她似乎脸泛潮红。

“十点进办公室就行，现下还太早。十五分钟前到车站，我走过去刚刚好。”

“那我们慢慢绕。”

“你常租车？”

“偶尔，多半是旅行途中至车站附近租。”

“技术如何？应付得来吗？”

“难讲，虽然没出过事，但我性格很粗线条。”

“不是那意思，你不曾跟踪别人的车子吧？”

七美瞥我一眼。“当然没有，这是头一遭，所以颇兴奋。”

“别太逞强，出车祸可不妙。”

“再确认一次，是棕色的箱型车吧？”

“对，后座车窗是镜面的魔术玻璃。不过，其实内侧也涂了漆，根本看不见外头。”

“十点半左右离开办公室？”

“不，更早。我和新工读生一到，马上就会启程。在车站放下我后，最好立刻过来。”

“明白。”

“通常是从办公室后方的狭窄单行道出发。”

“箱型车走的是高速公路？”

“应该没错。我和梨纱沿途曾刮窗窥探，确实在高速公路上。可惜视野太小，看不出是东名或第三京滨高速公路。”

“好，我会守在单行道出口。不过，确认研究所的位置后，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家。反正我得在研究所待到傍晚，下班后再去找你。”

“约在哪见面？”

“我想想，二子如何？”

“嗯，二子的什么地方？”

“百货公司新馆一楼的喷水池广场有椅子坐，就约那儿吧。”

“你是指高岛屋百货公司的新馆？”

“对。”

“大概几点？跟昨天差不多？”

“唔，约五点半到。”

“我等你。”

这辆车的租金是我付的。昨天离开电视台后，我和七美边吃饭边订下今天的作战计划。

首要任务是找出伊普西隆拼命保密的研究所。想调查敌方暗中玩什么把戏，至少得先摸清对手的巢穴何在。

情况发展至此，我们都不再相信伊普西隆是单纯的游戏公司。

以游戏设施而言，“克莱因壶”压根不敷成本。梶谷的通话内容，显然与德州克莱因纪念医院五年前发生的一连串怪事有关。此外，更重要的是，梨纱下落不明，而伊普西隆竟撒谎掩盖真相。

九点四十五分，我在离沟口车站稍远处下车，目送白色日产Bluebird驶离后，才走向办公室。

我不安地环顾四下，但并未发现白色Bluebird的踪影。进门时，先到的丰浦利也正与梶谷闲聊。搭上看不见外头的棕色箱型车，前往研究所的途中，我由于太过担忧尾随的七美，一颗心七上八下，丰浦数次搭话，我总答非所问。

虽然只是坐车，但抵达研究所时，我几乎筋疲力竭。

“感冒啦？”梶谷关切道。

看来，我的紧张全写在脸上。

33

这天，我在小房间等待时，刚结束第三次游戏的丰浦利也走进来。

“真是吓死我！”他劈头便说。

“怎么啦？”我问。

丰浦苦笑着用力摇头。“我一时失手，被默齐玛夫共和国的警察逮住。”

“哦？”

“我吓一大跳，以为必死无疑。不，游戏里我是真的翘辫子。对方严刑逼供，先鞭打，再强制闷水，最后是烙铁烫膝盖。”

“烙铁？”我凝视着丰浦。

“嗯，我痛得失去意识。第一次给游戏整得这么惨，只好坦承任务是寻找巴德博士，随即被枪杀。好惨、好惨。”

“…………”

烙铁烫膝盖？

在K2中遭到拷打，肯定非常难熬。鞭子抽在身上、口鼻进水……种种感受都与真实无异。丰浦说痛得失去意识，恐怕不是夸大其词。

忽然间，我想起笹森贵美子见梨纱光顾着杀敌，便要肯尼斯修改程式：

“就算坚持正面进攻，只要杀死一定数量的敌人，同样能闯入官邸。但采取这种策略，被俘虏的风险很高。届时应对不当，便会遭到拷打。”

丰浦描述的正是这个情况。

那么，难道梨纱也……

“上杉先生，久等了。”

笹森贵美子步入房间，我站起身。

“丰浦刚刚告诉我，他在游戏里又受鞭刑，又挨烙铁烫，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贵美子转头问丰浦：

“太过激烈吗？”

“有一点。”丰浦再次苦笑。“真的很痛，我忍不住哭出来。”

“是吗？”

贵美子咬着下唇思考，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惊悚与恐惧，跟肉体上的煎熬是两回事。游戏需要刺激感，但不需要连痛苦也如实呈现吧？”

“我会审慎评估，尽快吩咐肯尼斯修改程式。好，上杉先生，换你上场。”

“我知道。”

带着心中的疙瘩离开小房间，我独自走进监控室，朝专注于萤幕的肯尼斯发问：

“你们观察玩家状态，包含脉搏和呼吸之类的吗？”

“嗯？”肯尼斯狐疑地转头。

“我指的是，会记录玩家身体的哪些数值？”

“这个嘛，脉博、呼吸、发汗情况、皮肤表面温度、脑波等。”

“方才丰浦遭到拷打时，状况正常吗？”

“什、什么意思？”

“承受酷刑时，丰浦的生理变化……”

我话还没完，笹森贵美子便踏入房内。

“肯尼斯，上杉先生质疑用刑的必要性。丰浦似乎吓坏了，玩游戏应该更轻松，对吗？”

贵美子语带三分揶揄。“你讲得有理，这部分我会慎重考量。”她拍拍我的背，催促道：“去吧，这是今天最后一次测试。”

“…………”

走到更衣间门口，我转身道：

“能打听一下吗？”

贵美子抬起头。“请说。”

“百濑先生目前在哪？”

“百濑？”

贵美子瞬间沉下脸，肯尼斯窥探着她的神色。

“噢，你说百濑，找他有事吗？”

“没什么，刚刚突然想起这个人。我在体验K1试作品时见过他一面，有点好奇他的近况。”

“他在美国。”

“美国？”

“是啊，他在美国的研究所工作。”贵美子满面疑惑，“怎么忽然提起他？”

“嗯，只是随口问问。”

我开门走进更衣问，边脱边暗骂“胡扯”。

百濑伸夫根本不在美国，他一直在“克莱因壶”中发出警告。没错，失踪的不止梨纱。

我裸身躺上海绵人形床。

“痛得我失去意识。”

丰浦的话犹如一根刺，钻进我的脑海。面罩缓缓下降。

34

这天，我的三次游戏平淡无奇，既没听到百濑伸夫的警告，也没遭到敌方逮捕或拷打。

五点钟，步出沟口办公室，我随即搭上东急线，在二子玉川站下车。抵达高岛屋百货新馆时，离五点半还有五分钟。

我环顾四周，找不到七美的形影，于是坐在长椅上，望着小喷水池等她出现。

六点过后，七美仍未现身。

我姑且绕本馆一圈。本馆一楼也有座喷水池广场，但依然不见七美的踪影。

我打电话回家，按下答录机的认证密码，却仅传来“哔——”的电子音，似乎没任何留言。

于是，我返回新馆，继续等三十分钟。

六点半，我无奈起身离开，内心充满忧虑。

她该不会是出车祸吧？我隐约有股不祥的预感。

我不禁后悔让七美跟踪箱型车。昨天姬田恒太翻译的新闻中，克莱因纪念医院的护士便是死于交通事故。

我没回租处，直接搭电车前往涩谷，匆匆赶至梨纱的公寓。

搞不好七美放我鸽子，是因梨纱终于归来。

当然，我很清楚这只是种自我安慰。

穿越当初七美带我走过的小巷，抵达木造公寓前，我抬头仰望。

“…………”

梨纱住在二楼尽头，只见窗户漆黑一片。

我不死心，上到梨纱家门口。敲敲门，但毫无回应。

我摸向门框上方，却找不到备钥。缩手一看，指尖沾满黑色尘埃。

此时，隔壁房内传出声响，我反射性地退离。

究竟发生什么事？

一股不安的情绪在心中扩散。重回涩谷的街道上，我察觉自己不停颤抖，只想放声大叫。

姬田……

想起这名字，我立即从口袋掏出皮夹。没错，七美一定是去找姬田，找出他昨天给的名片，就能联络上两人。

“…………”

但我一翻开皮夹，登时错愕地停下脚步。

走在后头的男子撞上我的背。“混帐，会不会走路啊！”他破口大骂。

皮夹里没有名片……

难道粗心弄掉了？不，收下后，我不曾拿出来。

我蓦地想起一件事，抬起头。

进K2时必须脱光衣服，莫非是被伊普西隆的职员拿走？但他们为何要姬田的名片？况且，他们应该不晓得我和姬田见过面。

我反复翻找，确定名片不在皮夹内。

无计可施，我只好心神不宁地回家。开锁时，屋内的电话响起。我慌忙奔进关掉答录机，抓起话筒。

“喂？”

“上杉吗？”

“…………”

听见这嗓音，我忍不住咽下口水。

对方不是七美，而是梨纱。

“喂，上杉？”

“梨纱？你是梨纱？”

“太好了，还以为我打错。”

“你在什么地方？”

“抱歉，让你担心。”

“没关系。你突然辞职，究竟怎么回事？你在哪？”

“别想太多，我只是心里烦闷，一时冲动坐上新干线。”

“新干线？”

“对，我在旅行途中。”

“去什么地方旅行？”

“我不想说。但总觉得不告而别有些过意不去，所以打电话跟你讲一声。”

“真壁小姐也很担心你。”

“谁？”

“真壁七美。”

“喔，别理她，这不关她的事。”

“不关她的事？”我握紧话筒。“能不能老实告诉我，你在研究所的遭遇？”

“研究所？”

“对，我被带走那天，你不是一直留到晚上九点？”

“没什么特别的，全是他们大惊小怪。”

“既然如此，为何你……”

“请辞是私人理由，与伊普西隆无关。总之我碰上一点状况，心情不太好。啊，这是长途电话，没十圆硬币了，下次再聊吧。”

“等、等等。”

“再见。”

“喂，梨纱，等一下！喂喂？”

电话已挂断。我凝视着安静的话筒，紧紧握住。

35

门铃大响，我从床上坐起。

记不得昨晚到底何时就寝。或许是睡得极不安稳，我背部酸痛，脑袋异常沉重。

铃声持续响着。

“稍、等……”

我朝门口喊道，喉咙像鲠住般，嗓音嘶哑。我忍不住咳嗽。

望向床头钟，六点半。

窗外阳光明亮，我甚至无法判断现在是清晨或傍晚。

门铃仍响个不停，我强忍着不适下床开锁。

“…………”

原来是七美。

“啊啊……”

她见到我，明显松口气。

“太好了。”

她闭上双眼，头倚门框。我睡眼惺忪地望着她。

“真壁……”

“我以为你也消失不见，真是太好了。”

“怎么回事？”

“方便进去吗？”

七美窥探着屋里情况，我也忍不住回头。

“我房间乱七八糟的……”

“感觉还好，让我休息一会儿。”

七美推开我，迳自脱鞋入内，坐在地板上。

“…………”

我转身关门。

“你刚睡醒？”

七美看着床问道，我慌忙折起凌乱的床单与毛毯。昨晚我似乎没换衣服就上床，现下脑袋一片混沌，压根没印象究竟啥时睡着的。

“我有很多疑问。”七美喘着气说，“但想先喝点东西，好渴。”

“即溶咖啡没关系吗？”

“只要能喝都行。”

我走向流理台，往壶里加水，接着放上瓦斯炉。我瞄向七美，有点摸不着头绪。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七美深呼吸答道：

“你不是在新闻资料中心的申请单上填过姓名和地址？”

“原来如此……”

感叹着七美惊人的记忆力，我从架上取下即溶咖啡罐及两只杯子。

忽然间，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于是转头说：

“我接到梨纱的来电。”

“什么？”七美瞪大双眼。“她何时打的？”

“昨天晚上，她净讲些莫名其妙的话。”

“昨晚……”七美蹙起眉头，眨眨眼。“几点？”

“七点，不，应该是八点左右。”

“不可能。”

“这是真的。她没去找你吗？我提过你也很担心。”

七美摇头。“你在哪边接到梨纱的电话？”

“当然是我家。”

“不可能，昨晚那段时间你根本不在住处。”

“不在？”

“嗯，昨晚我一直打给你，你没接。”

“…………”我望向床畔的话机。

“你昨天究竟跑去哪里？”

“哪里也没去啊。”看着七美，我倏地想起：“噢，我才要问你。我等好久，你却不见人影，我还到涩谷的公寓找你。”

“你在说什么啊？”

七美眯眼睇着我。

“你没赴约，又不在梨纱的公寓，我怕你开不惯租车发生意外，焦急了一整晚。”

“你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

茶壶发出声响，我关掉瓦斯炉，冲泡两杯咖啡，端到七美面前。由于没地方放，我拿出书架旁的折叠式小桌，摆在自己和七美中间。

“上杉，”七美啜口咖啡，问道：“你去过二子？”

“当然，我们不是早就约好？我在五点二十五分抵达新馆的喷水池广场。”

七美缓缓摇头。

“怎么？”

“你根本没来。”

“咦，那是你吧？”

“我去了。”

我和七美沉默片刻。

七美喝着咖啡，目不转睛地紧盯我。

七美去了二子？

“我五点十五分就到喷水池前。其实，我因为坐立难安，四点左右便先赶至百货公司。早上守在单行道出口，却压根没看见棕色箱型车，我以为伊普西隆对你不利……”

“且慢，”我倾身向前，“箱型车没出现？”

“嗯，你说十点多，但我足足枯等两小时，直到中午都没瞧见。”

“昨天明明是马上出发。”

“你骗人。”

“我没骗你。丰浦比我早到，我们立刻坐上箱型车，那时大概十点五分吧。”

“不，车子根本没出来。你为什么撒谎？”

“我没撒谎。”

我一头雾水。究竟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漏看吧？例如被其他车辆挡住。”

七美神情僵硬地摇头。

“那条单行道很窄，车子没办法并行。我停在单行道出口的正前方，绝不可能漏看。”

“但是……”

“请说真话。”

我摇摇头，应道：

“我发誓没撒谎，你的话才难以置信。”

“又来了……”七美愤然瞪着我。

“什么？”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们为梨纱有没有回公寓各执一词。原本的疑点尚未厘清，如今又产生矛盾。”

“稍等，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我们的话完全兜不上？我和你都去过二子，却没相遇，这不合逻辑。我搭箱型车前往研究所，你却没看见箱型车？最好重新整理每个环节。”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在结束的地方结束？”

“对。”

七美喝光咖啡，抬头望着我：

“你先交代昨天的行程吧。”

“嗯，我早上九点半抵达二子，在巴士转运站坐上你租来的车。”

“唔。”

“我在沟口站附近下车，徒步走到伊普西隆的办公室。进门时，梶谷孝行和丰浦利也已在里面，于是我们乘上看不见窗外的箱型车，三十分钟后抵达研究所。”

“…………”

“在研究所期间，一如往常，我和丰浦分别进入游戏三次。四点半结束工作，又坐箱型车回办公室。我五点左右离开，搭电车至二子，五点二十五分抵达高岛屋新馆一楼的喷水池前。等了三十分钟，你没出现。我猜你可能搞错地点，便跑到本馆，但仍不见你的踪影。我接着思索，或许你临时有事，便打回家确认答录系统，然而一通留言都没有。”

七美原要插嘴，终究忍住，只应句“后来呢”。

“我返回新馆，等到六点半左右。我非常担心你的安危，还特地赶往涩谷的梨纱公寓。她的住处一片漆黑，大门深锁。我打算进屋等你，备钥却没在门框上。”

“你骗人。”

“这是实话。然后，我想到姬田先生，推测也许你跟踪箱型车时掌握到蛛丝马迹，所以前去和他商量。不过，我要打给他时，却找不到他的名片……”

我从口袋掏出皮夹，翻开一看，错愕地瞪大眼。

“…………”

姬田的名片好端端在皮夹里，我甩甩头。

“怎么？”

“找到名片了。”

七美瞅着我。

昨天我在涩谷检查皮夹时，明明遍寻不着名片。

“上杉？”

见我神情恍惚地盯着名片，七美不安地呼唤。

我摇摇头，一切已脱序。

“你之后便直接回家吗？”

“对，进门时电话刚好响起，我以为是你打来的，没想到是梨纱。”

“梨纱说些什么？”

“她有点低潮，于是外出旅行，要我别挂心。问是不是和伊普西隆发生什么事，她解释辞职全基于私人理由。我提到你也十分担忧，她却表示与你无关。”

“对方真的是梨纱吗？”

我按着太阳穴，感觉脑袋一片混乱。

“依梨纱的个性，不可能讲那种话。我遇过几次她心情不好的状况，但她从未靠旅行解闷。那确实是梨纱打来的吗？”

“我也被搞糊涂了。”

我摇头应道，重新审视姬田的名片。

“然后呢？你一直待在屋里？”

“唔。”

七美叹口气。

“真的完全兜不上。”

她拿着空杯起身问：“能不能再来一杯？”

我正想站起，她摇头要我坐着，便走向流理台，自茶壶倒出热水。

“你没听答录机的留言吗？”

“…………”我转头注视她。

“你从百货公司打回住处，发现答录机里没留言，返家后检查过吗？”

“呃，”我望向床头，“讯号灯没亮，我也就没再确认。”

“我昨天至少曾打十通电话到这里，始终无人接听。其中三通有留言。”

“始终无人接听？”

“是啊，在百货公司打两通，之后回梨纱的公寓，又跑附近的公共电话亭好几趟。”

“…………”

我走向床畔，按下话机上的按钮，但根本没有七美的留言。

“究竟怎么回事？”

七美捧着咖啡杯，神色不耐地说道。

36

“刚刚提过，”七美走回来，背对着我坐下。“我在单行道出口等到中午，焦急得不得了。你怀疑我看漏，但那个方位视野良好，即便我发呆，周遭有任何动静也会立刻知晓。当时出现的几辆车中，没一辆是棕色箱型车。”

“…………”

“我猜测，或许发生什么特殊状况，你们取消前往研究所。我原打算冲进办公室，终究不敢莽撞行动。要是你临时改变战略，反而会扯你后腿。可是，这样干等不是办法，我便去退还车子，然后试着打电话到你家，但没人接。”

七美又啜口咖啡，我茫然望着窗外。

“于是，我提早前往百货公司，想着你工作若提早结束，也许会先过来。我在百货公司四处闲晃，约五点十五分走到喷水池。假如你讲的都是实话，表示我们同坐一张长椅，却一直没瞧见对方。”

“…………”

“你等到六点半，我比你更久，等到七点。中途打过两次电话，都没人接。这么推算，你抵达梨纱的公寓时，我尚未离开二子。”七美转向坐在床缘的我。“但是，钥匙自始至终放在原处。”

“…………”

“我从百货公司回去时，就是拿门框上的备钥开锁。”

我轻轻摇头。

“我守在公寓里，每隔三十分钟跑一趟公共电话亭，还为了换十圆硬币买根本不抽的香烟。最后一次拨号是半夜两点多，依旧无人接听。于是，我努力回忆你的住址，打算过来瞧瞧。但你不在家，我不敢深夜硬闯，便整晚没合眼地等着搭头班电车。”

七美环抱双腿，脸埋进膝盖。

“…………”

她不像在说谎，也没理由对我说谎。

果真如此，这一切该怎么解释？

“又来了？”

七美刚刚抱怨道，我深有同感。

我拿起床上的名片思索着，昨天为何没找到？是漏看吗？

啊，我蓦地抬头，先前发生过类似的状况。

梨纱的耳环……

我在伊普西隆研究所的置物柜中，捡到梨纱忘记带走的耳环，想还她时却找不到。之后与七美相约“Humpty Dumpty”咖啡厅见面，耳环又出现在口袋里。

我不禁盯着名片。

耳环与名片。我猛然站起，七美错愕地转头。

“怎么啦？”

“莫非……”

我看着名片，接着目光投向电话，最后落回七美身上。

“莫非什么？上杉，有啥不对劲？”

“不会吧……”

我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不由得用力喘气。

“上杉，你没事吧？喂，上杉！”

七美起身抓住我的手，忧心忡忡地瞅着我，不断呼唤“上杉”。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不住摇头，试图甩掉脑中的推测。

“上杉，你还好吗？”

七美用力摇晃我的双手，边观察我的神色，边轻抚我的背。

“坐吧。上杉，冷静点，坐下再说。”

“…………”

七美拉着我坐在地上，并递给我咖啡。我接过大口大口地喝，不小心呛得咳嗽。

“这不可能实现……”

“你指的是什么事？”

我望着七美问：

“昨天我真的不在家？”

“…………”

“也没到二子赴约？”

七美吞口口水，轻轻点头。我只觉得快要窒息，脑袋嗡嗡作响。

“是那些家伙干的好事。”

“咦？”

“我上了他们的当，傻傻地被蒙在鼓里。”

“蒙在鼓里？你指的是？”

我握住七美的手，凝视着她答道：

“克莱因壶。”

“…………”七美神情顿显惊恐。

“原来，我一直关在那个分不出内外的壶中。”

“上杉，”七美语带泣音。“你到底在说什么？”

“昨天我离开办公室前往二子，买车票、搭电车，走进百货公司，坐在长椅上望着喷水池……原来都是假的。”

“假的？”

“我看见的是电脑虚拟的世界。昨天等不到你也是当然，因为我一直待在伊普西隆研究室的‘克莱因壶’，而电脑没有你的资料。”

“…………”

我松开七美的手，拿起床上的姬田名片，递到她面前。

“这张名片，还有上次交给你的耳环，都是最好的证据。那些人不晓得我随身携带着，所以没在K2中制造出相同的东西。名片和耳环皆不存在于壶内。”

“我、我不懂。‘克莱因壶’不过是款游戏，不是吗？”七美的眼神充满疑惑。

“这只是他们的说词。”

“说词？但你确实玩过这游戏吧？”

“玩过。K2里的故事脚本是改编我写的《大脑病变》，我虽持续帮忙测试，但无法肯定那真是为了游戏。”

“等一下，你别光顾着自言自语。难道你看不见面前的我？”

我点头应道：

“看得见你，也听得见你的声音。”

“那就解释清楚，总之你没去二子，对吗？”

“我的意识去过二子，只是肉体留在‘克莱因壶’内。”

“意识……你在讲什么呀？难道游戏放的影片中出现二子的百货公司，你便信以为真？你不是四处奔波，还打好几通电话……”

“这就是‘克莱因壶’的恐怖之处。”

“…………”

“在那个壶里，一切都与现实无异。树木、房屋、道路、行人，眼前所见难辨真伪。若不曾实际体验，或许我再说明你也没办法理解。K2虚拟出的环境跟真的没两样，可触摸，感受得到冷暖、软硬，连味道及声音也忠实呈现。当然，这些其实都是假的，只是数据资料的组成，包含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身体？”

“是啊。在壶里像这样握住自己的手，”我抓着左腕，“但实际上，左手没被握住，右手也没握住任何东西。甚至自己的手，在‘克莱因壶’的世界都是假的。”

“像在做梦？”

七美面露困惑，我摇头回答：

“即使身处梦中，我们仍隐约感觉得到在做梦。然而，梦境不可能那么巨细靡遗。所以，一旦被丢进K2设定好的二子或涩谷街道，我根本无力辨识真伪。不过，他们漏掉一些细节，那就是梨纱的耳环、姬田先生的名片，还有梨纱公寓的备钥。伊普西隆的人不晓得梨纱把钥匙藏在门框上，设定当然不一样。”

“…………”

七美环抱双肩，瑟缩着身体，我知道她这么做不是因为寒冷。

那些人利用K2欺骗我。在这样的假设下，所有不合理的疑点皆解释得通。

我思考着说出推论：

“目前为止，我至少上过K2两次当。”

“梨纱掉耳环那天，及昨天？”

“嗯，这两天有个共通点，我都没有就寝前的记忆。”

“…………”

“刚刚也一样，我被门铃吵醒，却不记得昨晚何时上床睡觉。对了，两次吵醒我的都是你，只不过第一次是用电话。”

“啊，你是指当初我的那通电话？”

“没错，那天早上我瞧见倒地的威士忌空瓶，以为自己醉酒失忆，但事实并非如此。”

“等一等，我听不太懂。意思是，你看到的是‘克莱因壶’里的虚假世界？可是，你现下不好端端在这儿吗？你什么时候从壶中出来的？”

“就是记忆空白的那段期间。你最后一通电话是半夜两点打的，想必是在那之后吧。他们设法让我在K2中昏厥，再将我搬回住处。”

“…………”

“你曾三次留言，却一通记录也没有，可见是遭蓄意删除。”

“删除……”

“带我回家的人注意到话机的讯号灯闪烁，于是把留言删得干干净净。”

“但目的是什么？”

“目的？”

“嗯，他们何必这么做？”

我默然凝视着七美，她的表情愈来愈僵硬。

“梨纱……”

我点点头：

“第一次遭K2欺骗，是你来电的前一天，也就是他们藉口我姊夫发生车祸，将我带离研究所的隔天。我应该提过，那天梨纱特别晚到。”

“嗯。”

“我出K2后，梨纱才来研究所，但其实……”

“那只是错觉，你根本没离开K2？”

“对，接着他们以装置故障为由，让我和梨纱早退。”

“有件事想拜托你。”

“咦？”

“能不能坐你身边？我一直在发抖。”

“好。”

我和七美靠床并肩坐下，我揽过她的肩，她头轻靠在我身上。

七美真的不停打颤。

“他们设下骗局，是为了让你看见梨纱？”

“应该没错。昨天也一样，我接到梨纱的电话。”

“这代表，梨纱本人已没办法与你见面……不，我不相信！”七美抓着我喊道。

“除此之外，其他假设都难以成立。”

“梨纱究竟遇上什么事？”

“…………”

我想起梨纱的小肩包。

自映一事件后，梨纱压根没回过家，小肩包却出现在涩谷的公寓。

这显然也是伊普西隆动的手脚。如同故意删除我的电话留言，他们将梨纱的小肩包归还她的住处……

“你回答我，梨纱到底怎么了？”

我搂着七美摇头，说不出半句话。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百濑伸夫的警告在我脑中回荡。

这时，电话突然响起。我和七美对看一眼，她的脸离我非常近。

我松开揽着七美的手，绕到床铺另一头接起电话。

“喂？”

“请问是上杉吗？”

“对。”

“我是姬田。”

“啊，你好，前天真的很感谢。”

我望向七美，指着地上的姬田名片。

“调查顺利吗？”

“调查？”

“关于克莱因纪念医院。”

“噢，目前没啥进展。”

“是吗？我搜集到一些有趣的情报。”

“怎样的情报？”

“我昨天一直打电话想告诉你，但你不在家。现下若有空，方不方便在我上班前见一面？”

我瞥向时钟，此刻刚过七点。

“好，没问题。”

“七美在旁边吗？”

我注视着七美。“在，要不要换她听？”

“不用了，我们约八点，你应该赶得及吧？”

“约在哪里？”

“地点你问七美吧，她非常清楚。”

“啊，姬田先生……”

电话挂断。我握着话筒，愣愣看着七美。

“他说什么？”

七美的语气变得极为冷漠。

“他查到有关克莱因纪念医院的新情报，约我八点见面，还说地点你很清楚。”

“…………”

“你晓得他指的是哪里吗？”

七美皱眉轻轻点头。

“他在向你示威。”

“唔。”我从床上取过皮夹，放进姬田的名片，然后塞入口袋。

我能体会姬田的心情，也很明白七美那句“示威”的含意。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只属于姬田与七美的私密空间。

37

我以为“地点”应该是某家漂亮的咖啡厅，没想到七美竟带我走进日比谷公园。

我们穿过花圃间的狭窄碎石路，来到一张可俯视池水的长椅前。此处长椅虽多，却似乎只有这张对他俩是特别的。七美默默在右端坐下。

我自然地往另一端就坐，七美却轻拍椅面，暗示“靠过来”。移向她身边后，我恰恰处在正中间，左侧还能坐一人。那大概是姬田的座位。

“能发问吗？”

七美摇摇头。“要是与这长椅有关，我拒绝。”

我点头，不禁微微嫉妒起姬田。

姬田在刚过八点时现身。

“你好，前天真是麻烦了。”

我刚要站起，姬田摆摆手，接着毫不犹豫地在我左侧坐下，仿佛没瞧见七美。然而，我晓得他并非真的无视七美，否则不会特意约在这里。

“不必客套。”姬田掏出胸前口袋的笔记本。“先声明，我提供情报是有条件的。”

“条件？”

“是的。你签约的那间伊普西隆研发公司，与克莱因纪念医院五年前发生的一连串事故似乎有所牵连，对吧？”

“嗯，但还不清楚来龙去脉。”

“这就是调查的重点。”

“没错。”

“一旦水落石出，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我迷惘地望着姬田。

“你并非单纯地探究真相吧？不是为小说或游戏取材吗？”

“现下没有确切计划，用不用得上很难说。”

“我的条件就是，等调查告一段落，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原来如此。”

“你懂我的意思吧？等事情稍有眉目，判断具报导价值的话，我准备向上司提案。目前看来，如此发展的可能性非常大。上头若采纳，过程中的开支都将由电视台方面承担。”

“好，到时我会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OK，既然你答应，我也不藏私。”

姬田点头，翻开笔记本。

我觑向七美，她望着池水不发一语。

“深入追查后，虽不够充分，但我找到一些有趣的情报。”

“除了上次那三则，还有其他相关新闻？”

“对，不过数量不多，得尝试从多方角度切入。首先，我锁定最后那则报导。”

“最后……你是指医院事务长的自杀案吗？”

“嗯，我发现其中疑点重重。”

“…………”

“事务长自杀的前一个月，不是有个失踪的护士死于交通意外？”

“原因是她开车冲撞加油站。”

“没错，她的双亲本要控告医院。”

“控告？”

“对，两老认为院方必须负起责任，但最终仍打消此念。自那时起，已故护士的周遭亲友及医院相关人士间，便流传着奇妙的谣言。”

“…………”

“你猜是什么谣言。”

“不晓得。”

“医院拿住院病患做实验。”

“实验……”我愕然抬起头。

“就是所谓的人体实验。”

“怎样的人体实验？”

“不清楚，传闻涉及医药开发。然而，谣言毕竟只是谣言。”

“好比，使用未经许可的药物治疗病患？”

“我也这么猜想，但真相如何，得进一步向美方求证。此外，医院那场火灾亦不太寻常。”

“嗯。”

“丧命的四人中，一名遭判处死刑，其余皆为无期徒刑。换句话说，死的都是一辈子不可能离开监狱的人，简直像事先挑好的一样。”

“…………”

“谣言便由此衍生。大伙纷纷议论，医院拿这些终身犯做医疗实验。”

“尽管是谣言，经媒体披露，事情应该闹得不小吧？”

“是啊，起初仅有地方报刊载，事务长自杀后，舆论声浪便愈滚愈大。”

“自杀案和实验有关？”

“目前缺乏证据，但无关的话可就太扫兴。”

姬田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不过，这次查获的情报中，最惹眼的是事务长的履历。”

“履历？”

“是啊，当上克莱因纪念医院的事务长前，这男人是公务员，且不是普通的公务员。他是DDST的课长。”

“DDST，那是什么？”

“你没听过很正常，我也是调查后才大吃一惊，DDST是隶属CIA的部门。”

“CIA……中央情报局？”

掩藏不住内心的诧异，我与七美互看一眼。

“CIA的组织颇复杂，区分许多部门，DDST便是其中之一。正式名称是Directorat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译成日文就是科学技术部。”

“科学技术部……”

“顾名思义，这部门负责研发谍报活动所需的各项科技。业务内容是最高机密，外人无从得知。然而，据传开发项目涵盖间谍卫星及侦察机，足见规模有多庞大。”

“…………”

“自杀的事务长进克莱因纪念医院前，任职于DDST。如何，这情报很惊人吧？”

我不禁吐一口气，事情发展完全超乎预料。

“若大胆推测，或者该说以我们期待的角度推测，CIA利用克莱因纪念医院中的受刑病患进行某种实验。”

“但……”

“当然，一切只是想像，不过，这并非我一个人的想像。美国某杂志在事务长自杀后曾刊登一篇质疑的报导，引起一阵轩然大波。现下再拿来作文章，只是炒冷饭，没任何实质意义，所以需要你的协助。”

“我？”

“没错。你怀疑伊普西隆与克莱因纪念医院的一连串事件有关，我不清楚你的根据为何，真相也还不明朗，但我假设你的观点正确，试着推论一番。”

“…………”

“既然克莱因纪念医院和伊普西隆有所牵连，且医院是DDST的实验单位，那么伊普西隆极可能同是DDST底下的组织之一。”

“什么？”

“我晓得听起来很荒谬，不过这绝非无稽之谈。你想，若克莱因纪念医院的实验害死六个人，经传媒大肆炒作，DDST一定不敢在国内故伎重施。于是，他们转移阵地到日本。”

“…………”

“怎样，合理吧？”

我摇摇头，脑袋僵硬如石块。

“我不强迫你循此线思考，只是告诉你，果真如此，那将是最耸动的报导题材。我会继续深入调查，你可别忘记答应我的条件。”

“…………”

姬田瞥向手表，说道：

“糟糕，这么晚了。我今天得早些进办公室，先走一步，再跟你联络。”

他将笔记本放回口袋，站起身，接着望向七美，仿佛此刻才察觉她在场。

“嗨，过得好吗？”

“很好。”

“幸福吗？”

“相当幸福。”

“那么，不幸的只有我而已。”

姬田说完，朝我一挥手，走上碎石小径。

我凝望七美。

她缓缓摇头，回以一笑。

38

我和七美待在长椅上。

“你认为呢？”

七美望着池面问我。

“不晓得。”

“伊普西隆真的与DDST有关吗？”

“不清楚，但他们确实在K2上花了大把钞票。”

“概估多少？”

“这个嘛，几亿或几十亿吧……”

“至少能肯定那绝非单纯的游戏机。”

“没错。”

我感觉脑袋一片空白。原以为倚靠的是道墙，抬头才发现是巨怪的脚。

“他们到底在克莱因纪念医院进行何种实验？”

“或许……”

“嗯？”

“或许是K1吧。”

“K1……”

“五年前，DDST于克莱因纪念医院测试K1。”

“利用受刑病患？”

“对，然后以失败告终。”

“怎么说？”

“他们居然不得不藉火灾掩盖真相。”

“害死四名患者，究竟想掩盖什么？”

“好比，他们真正的死因。”

七美瞪大双眼。

“你是指，凶手是K1？”

我摇摇头，“不知道。”

“等一下，‘克莱因壶’不是供玩家体验虚拟实境的装置？”

“对啊。”

“那不就和电影院差不多？听过电影院害死观众吗？”

“举例来讲，有部非常惊悚的电影上映。”

“…………”

“心脏不好的人看见太过恐怖的画面，可能突然病发。‘克莱因壶’内一切与真实无异，那种震撼力一般电影是比不上的。”

“突然病发……”

我脑海中浮现丰浦利也苍白的脸孔。他在K2里惨遭拷打，膝盖受到烙刑。

“我还以为必死无疑。”

他曾心有余悸地说。

梨纱必定经历相同的对待，且就发生在《大脑病变》测试开始的第五天，她的第二次游戏过程中。如此断定，是因我那时接获映一出车祸的通知，随即便被带离研究所。

伊普西隆方面不希望我目睹梨纱的惨状，于是支开我。隔天甚至利用K2让我与梨纱见面，只为制造梨纱失踪与K2无关的假象。

可恶……我气得紧咬嘴唇。

“‘克莱因壶’究竟是怎样的装置？”

“…………”

七美抓着我的手。“CIA为何要研发这种装置？”

“‘克莱因壶’的真正用途，已在我身上得到印证。”

“咦？”

“我和你不是起过两次口角？”

“…………”

“昨天我以为曾到二子及梨纱的公寓。先前也一样，我自认与梨纱搭电车回家，并在车站道别。所以，当你说梨纱没回住处时，我认定你撒谎。由于全是亲身经历，对所见所感，当然深信不疑。”

七美不住摇头，反驳道：

“但欺骗你对DDST或CIA有什么好处？何必费这么大工夫？”

“对象是我，或许没多大好处。”

“…………”

“欺骗我，顶多只是引起你我的争执，不过换成重要人物呢？”

“重要人物？”

“举个极端的例子，若美国总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送进K2，后果将如何？”

“不可能……”

“难以置信吧？‘克莱因壶’能改造人脑，编织虚假的记忆。”

“就像洗脑装置？”

“‘克莱因壶’正是洗脑装置，我、梨纱及丰浦利也都是白老鼠。”

“好过分……”

“K1的实验手法想必更激烈，所以成为社会问题，引发骚动。于是，如姬田所推测，他们学乖，打着伊普西隆公司的招牌当幌子，将实验地点移到日本。不仅降低风险，且只要声称是最新型的游戏机器，哄我这样的笨蛋上钩简直轻而易举。”

“…………”

这便是百濑伸夫不断在游戏中提出警告的理由。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此刻，我终于明白他的用意。

“接下来怎么办？”

七美握住我的右手，感觉柔软冰凉。

“我要揭穿他们的恶行。”

“太危险了。”

我凝视着七美道：

“没其他选择，毕竟只有我能潜入伊普西隆内部。”

“我不希望连你都……”

七美欲言又止，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瞥向手表，将近八点半，去伊普西隆办公室报到前还有一个半小时。

“我有一点想不透。”

七美握着我的手开口。

“哪一点？”

“那辆箱型车。”

“唔……”

“你昨天不是搭箱型车去研究所吗？”

“对。”

“为何箱型车没出现？你不可能是在壶里搭上箱型车，因为抵达沟口车站前，你一直和我在一起。”

没错，当务之急是找出研究所的确切位址。

“车子会不会是从单行道另一头离开？”

“另一头？”

“对，倒车后退，从反方向驶出。”

“不太可能。你提过那条路很窄，车子无法并行，自然也没办法会车。假如倒车时，后方来车可不妙。何况，若车子后退，我定会察觉。”

“不过，还有其他合理的假设吗？”

“记得梶谷曾说，他们早采取因应对策。”

“因应对策？”

“嗯，诱使我到品川医院那天，他告诉我，这是敌对的游戏开发公司设下的陷阱，目的是查出伊普西隆研究所的位置。”

“嗯。”

“我质疑敌方为何不趁箱型车前往研究所时尾随，他透露已有完全阻绝跟踪的防备措施。”

“完全阻绝？”

“我也不太懂。有什么办法能甩掉追车？”

“不，不是甩掉追车，而是打一开始就避免被跟踪。我在单行道出口枯等，根本没瞧见箱型车的影子。”

“啊，确实如此。”

“从办公室到单行道出口间似乎没岔路，但或许有条隐密小径。至少，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这点是无庸置疑的吧？”

我望着七美说道：

“不不，你也上了当。梨纱以硬币刮除涂漆偷看车外，是发生在壶里的事。”

“噢，没错。”

“换句话说，那是他们故意安排的情节。”

“这代表，车子根本没开上高速公路？啊，脑袋被弄得糊里糊涂，直接拷问司机最快，但要对方吐出真相恐怕不容易。”

“…………”

我愕然望向七美。

“怎么？”

“拷问司机……”

“我乱讲的。”七美笑道：“这件事快把我搞疯，我随口说说而已……”

“不，你点到关键……对，就是司机。”

“什么意思？”

七美握紧我的手。

“我从未见过司机。”

“…………”

“不管在办公室或研究所，我都没看过疑似司机的人物。”

七美双眉紧蹙。“这又是何种情形？”

“每次搭上箱型车，驾驶座总是空无一人。等后座门一拉，前头随即传来关门声，接着便发动引擎。抵达后恰好相反，待完全停妥，梶谷听到外头有人敲门才打开车门。下车时，司机往往已不在。”

“这是避免你们瞧见司机的脸吧。”

“不，总觉得没那么单纯。”

“没那么单纯？”

我点点头。此时，我隐约参透梶谷口中所谓的“因应对策”。

“我遇过两次梶谷开车的状况，理由皆是司机的时间无法配合。其中之一，就是梨纱刮开车窗涂漆那次，换句话说，那是发生在壶内的事。由梶谷负责开车，是为制造机会，让梨纱确认车子行走在高速公路上。”

“…………”

“但另一次不同，是现实中的突发状况。当时为何是梶谷开车？其中有着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怎样的理由？”

“那就是，只有他能开车。意即，不是司机无法配合，而是司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

七美皱起眉头问：

“什么意思？”

“我若没猜错，不管在单行道出口等多久都是徒劳，因为箱型车压根没离开车库。”

39

我在九点二十分左右抵达沟口车站。

致电伊普西隆时，我让七美待在一旁。我晓得这将打到电话秘书公司，果不其然，接听的是个嗓音甜美的女人。

“您好，这里是伊普西隆研发股份有限公司。”

“我姓上杉，想留言给梶谷先生。”

“抱歉，梶谷还没进办公室。”

“我知道，所以要麻烦你帮忙传话。”

“好的。”

“转告他，我不小心感冒，得请假去看医生。”

“嗯，您是上杉先生？”

“没错，上杉彰彦。”

“我会确实转达您的留言，请保重身体。”

“谢谢。”

我苦笑着挂断电话，转身对七美微微点头，说道：

“走吧。”

七美神色紧张地抓我的胳臂。

来到办公室附近，我寻觅着合适的藏身地点。正对面是某电机工厂的高耸围墙，站在墙边监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经过办公室门口再前进一段路，围墙尽头紧邻一座小公园。园内四周种着树木，举目所及只设有饮水台及长椅。我与七美并肩坐在看得见办公室大门的长椅上。

虽然无法完全隐藏身影，但比起躲在建筑物阴暗处偷窥，还是待在公园里自然些。何况公园离办公室有三、四十公尺远，梶谷应该不会发现。

我瞥向手表，已过九点半。

“我好怕……”七美说道。

“这是唯一的办法。”

“拜托你，别太冒险。”

“我会尽量小心，假如你待不下去，回梨纱租屋等我没关系。”

七美摇摇头，“我要在这里等你。”

她抱住我的手臂，仿佛不想让我离开。

我们不再开口，默默监视着办公室。工厂围墙后头传出各式各样的声响，有汽车引擎声、模糊的交谈声、金属马达的运转声……全混在一起，形成耳鸣般的噪音一波波涌来。

“…………”

办公室右侧的公寓走出一个男人，我轻拍七美的手。

“那是梶谷。”

“他就住在隔壁？”

“好像是，我也刚知道。”

梶谷走向办公室，打开门锁。再过十五分钟便是十点。他敞着门进屋。

十分钟后，丰浦利也现身。见丰浦踏入办公室，我缓缓站起。

“上杉……”

七美抓住我的手。

“别担心。”

我挤挤眼睛，反握她一下。

步出公园，我穿越窄巷，缓缓迈向办公室。假使梶谷突然走出，我就辩称病情好转，所以决定来上班。只要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他应该不会起疑。不过，最后证明这些顾虑都是多余的。

我窥探办公室的情况，里头无声无息。既然我请假，丰浦也已到场，梶谷理当马上出发。他的作风一向如此，从未无事逗留。

我转身望向公园内的七美。她站在长椅前，也正注视着我。我朝她挥挥手。

确定办公室内毫无声响，我才进门。

一片空荡荡，通往车库的后门关着。原要步向后门，我忽然改变想法，目光落在梶谷常坐的办公桌。桌面放着电话、铅笔盒及折起的报纸。

我走到桌前，拉开中央的抽屉。

“…………”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接着，我逐一拉开两侧小抽屉，同样空无一物，唯独右下角的小抽屉放着三只茶杯。

桌旁有座灰色封闭式书柜，我一拉柜门，发现上了锁。

于是，我再度转往后门，将耳朵凑近门板。车库传来细微的引擎声及机械摩擦声。

我轻轻旋扭门把。门一打开，噪音随之增大。

“…………”

昏暗的车库里，我看见奇妙的景象。

我反手关门，跨步越过铁板地面。棕色箱型车就在眼前，诡异的是，车子居然在车库中央行驶！

虽说如此，但车身并不前进或后退，只前后左右摇摆，四个轮胎不停旋转。车库里似乎装有隐藏式扩音器，不断播放着道路上车水马龙的喧嚣声。

我慢慢靠近箱型车，注意到轮胎分别由高速运转的滚筒承载。

原来是这么回事……

环顾周遭，铁卷门根本没打开。轻微的震动沿茶褐铁板传至脚底，我发现车子四边地面悄悄分开，顶着轮胎的滚筒逐渐显露全貌。仔细一瞧，铁板上的阶梯式锯齿，呈放射状延伸至车体下方。换句话说，这里的地面是许多尖锐的三角形铁板以车体所在为中心拼凑而成。随着每块三角形铁板徐缓吸入紧临的铁板之下，开口愈来愈大，透出明亮的灯光。

这就是梶谷口中的防备措施。箱型车不可能遭到跟踪，是因根本没离开过车库，后座车窗看不见外头的用意也在此。我们以为车子开动，其实只是车身摇晃及来自扩音器的喧闹杂音形成的错觉。

驾驶座空无一人，我忍不住重重吐口气。尽管早猜到手法，实际目睹如此处心积虑的机关，我仍不禁感到错愕。

铁板地面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持续开启，滚筒下方看得见白混凝土地板。

“…………”

此时，我察觉随着地面分离，车身也缓缓下降。由于滚筒震动不止，我直到此刻才发现。

我从地面洞口俯视，白混凝土地板上画着黄漆格线。

没错，这下面就是研究所的停车场。伊普西隆研究所并非距办公室三十分钟车程，而是在办公室正下方。

我沿洞口边缘绕到车后。支撑后轮的两个滚筒间有根极粗的铁梁，我小心翼翼爬着，尽量不发出声响。为保持平衡，我抵住车身。

站在梁上，我清楚感受到，这架支撑着箱型车的模拟行驶装置渐次下沉。车身有时大幅度前倾，制造出煞车的感觉，有时又微微上仰，制造出加速感。实际搭乘时，因惯性被挤压在座位上的感觉，原来是这么模拟出的。

我试着附耳倾听，车内微微传出丰浦的话声，但不清楚他说些什么。

往下望去，停车场的混凝土地面有个方形大洞，八根粗铁杆自洞内延伸向上，支持着模拟行驶装置及车子。

装置持续下降，眼前出现厚实的地板断面，看得出分成好几层，其中夹着控制铁板的操纵杆及线路，最底层的混凝土板块同样是可动式的。

我忍受着震动与噪音，身体紧贴车尾。虽然不过移动数公尺，但前往研究所停车场所的时间却仿佛漫无止境。

车顶完全没入地板下方后，我头上的混凝土板块静静合拢。

DDST，我喃喃念道。

“这部门负责研发CIA谍报活动所需的各种科技。据传开发项目涵盖间谍卫星及侦察机，足见规模有多庞大。”

姬田的话回荡在我脑海。

此时，我终于能看清停车场的全貌。三辆车紧靠在裸露的混凝土墙边，想必只是装饰。这里是地底空间，铁卷门外根本没道路。

箱型车落地前，我跳下铁梁。箱型车依然晃动着慢慢下降，我躲到一辆黑宾士车后，等候模拟行驶装置完成作业。

箱型车着地后，混凝土板块从方形大洞中缓缓浮现，填满洞口，只在轮胎下方遗留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地板恢复原状后，上方的扩音器传来放铁卷门的声响，然后是敲打车门的叩叩声。车门随即拉开。

丰浦走出车外，说道：

“既然上杉先生请假，我今天能玩六次吗？”

“这个嘛，得问笹森小姐。”

梶谷走向停车场深处的方框漆线中央，丰浦跟上后，梶谷掏出塑胶卡片，插进墙壁的缝隙。地板开始沉陷。

“…………”

我隐身在宾士车后，等梶谷及丰浦步入研究所。

从整体结构来看，研究所位于办公室的地底二楼。

我站在宾士车旁环顾停车场，思考接着该怎么行动。

既然电梯已降下，没有梶谷那张塑胶卡片便无法操纵，得另想办法潜入研究所。但目测高度至少有七、八公尺，直接跳下恐怕会受伤。

待电梯运转声完全静止，我才走出车后。

一定有其他下楼的途径。笹森贵美子与肯尼斯·巴特拉要进研究所，应该不须靠模拟行驶装置及隐藏式电梯。这只是用来欺骗我、梨纱及丰浦的道具。

我注意到电梯对面墙角的门。望着电梯降下后形成的孔洞，我走过去，小心翼翼转开门把。

这是我第二次踏进此门。一年半前，梶谷首度带我来研究所时，我们没到地下室，而是穿过门，前往走廊尽头处的研究室。我在那里遇见百濑伸夫，体验K1的试作品。

廊上没人，我蹑手蹑脚前行。廊道很短，研究室就在右侧往上的楼梯后方。研究室的铁门嵌有一块带铁网的毛玻璃。我凑前倾听，里头安静无声。

于是我轻轻转动门把。没上锁，我慢慢推开门，窥探室内。

“…………”

和记忆中完全不同，这里像是间库房，与所谓的研究室有天壤之别。

我环视周遭，数排高铁架上堆放着纸箱及木箱。打开查看，都是些螺栓、铁丝、管线、钉子之类的杂物，收拾得很整齐。天花板的两管日光灯未点亮，房内昏昏暗暗，只有廊上照明透进毛玻璃。

上次来的时候，中央有张大桌子，桌面及地板摆满各式各样的装置及仪器。

我绕房间一圈。

堆放杂物箱的铁架共有八座，房间最深处还有两座大型置物柜，同样是铁制的，贮存着一些工具。此外，没看见任何连接下层的入口。

邻近的阶梯仅通向楼上。走廊极短，只有一条，且两侧不像设有电梯。

看来往上走是唯一的选择，但会通到什么地方？印象中，铁皮屋办公室中并无任何下行楼梯。

等等，我在阴暗库房里抬起眼。

目前我到底身在何处？试着从进车库地下室后的移动方向推测，箱型车的车头面对铁卷门，也就是面对办公室后头的小巷道。深入地底后，方位也相同。若背对铁卷门站立，电梯在前方的左侧角落。而通往走廊的门，则在电梯的正前方。如此算来，这是办公室右侧那栋公寓的底下？

仔细回想，刚刚梶谷正是从右侧公寓走向办公室。

我深吸口气。伊普西隆研究所的范围扩展至隔壁公寓地底……没错，这么推论确实合情合理。

研究所必须放置K2及种种附属设备，需要相当大的空间，单看铁皮屋办公室的面积，不可能容纳得下。由此可知，包含办公室和隔壁公寓的整个地底都是研究所的范围。

一年半前，首度来办公室时，附近全是空地。唯独右侧的公寓存留至今。当时我便觉得，这铁皮屋简直像为了兴建公寓临时搭起的工寮。

我的第一印象严格讲不算离谱，公寓与铁皮屋想必是同时建成的，两者密不可分。

为证实这一点，我走出库房，爬上旁边的楼梯。墙上日光灯不停闪烁。楼梯中途大转弯，顶端有扇铁门。

我握住门把一转，失望地咬住嘴唇。

门上了锁。

现在我既没办法进入地下研究所，也没办法回到办公室。若要离开这里，只能待所内的预定进度结束，梶谷与丰浦再度搭上箱型车。

我瞄向手表，还不到十一点。梶谷他们傍晚才会离开，恐怕我得苦耗将近六小时。

我想起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七美。等这么久，她肯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恐怕此刻她已坐立难安。

有什么能立即脱身的法子？

我焦急地下到走廊，看看库房，又看看另一侧停车场的门。几经衡量，我决定回停车场碰碰运气。

岂料，准备打开停车场的门时，库房内竟传来声响。

“…………”

我愕然转头，只见库房的毛玻璃后有道人影。

于是我迅速钻进停车场门后，仅留一小缝窥探走廊情况。

那人走出库房，登上楼梯的瞬间，我瞥见他的侧脸。

梶谷！

我瞠目结舌。库房明明没通往地下的入口，他怎会出现在这里……

40

听见楼梯顶端传来关门上锁的声响，我从停车场闪进走廊。

回到库房，重新环顾四周，一切无异于方才的情景。我的注意力移向地板。

难道这里的地板也会沉降？

我蹲下仔细观察，但怎么看都只是平凡的水泥砂浆地面，没任何不寻常。我走进铁架间，检查地板有无接缝，却仅找到些小裂痕，未见类似板块相抵的断面。

我接着望向墙壁。虽然和地板一样是水泥材质，我仍试着往铁架间按压，但壁面依旧纹风不动。

看来都很正常，但是……

我转向门口。

梶谷确实刚离开。他不久前才带着丰浦下车，进入研究所，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可见库房一定有通往研究所的入口。

我逐一检视铁架，还是没发现丝毫可疑之处。

真奇怪，我暗暗想着，目光停在库房深处的两座大型置物柜上。左侧柜门微微开启。

“…………”

第一次进来时也是这样吗？我不太记得。

于是，我走过去，将对开式柜门完全拉开，只见数层隔板上放着绳索及各种工具。我谨慎搜索柜内，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最上层及最底层的隔板似乎是不必要的。前者与柜顶间的空隙太窄，塞不进东西。后者则显得累赘，没这块隔板贮藏容量反而更大。

“找到了……”我忍不住低语。

这座置物柜就是机关，我试着摇晃隔板。

“…………”

隔板动也不动。我接着逡巡柜子外壁，希望能寻获类似开关的装置。

一阵摸索后，我在下方数来第二块隔板的背面触及一个突起物。

我用力按压，忽然听见马达运转声，隔板开始侧向横移，纳入柜边的壁面中。

隔板后方出现一个狭窄的空间，天花板洒落的白光照亮库房。

我深呼吸，绷紧腹部肌肉。

“上吧。”我小低声激励自己。

弯腰钻进柜内，我心念一转，从内侧带上柜门。若梶谷返回看见柜门大开，立刻会察觉有人入侵。

柜内果然是座电梯，墙面只有两个三角形按钮，一朝上，一朝下。我选择下楼。

马达隆隆作响，隔板回复原位，后头另一块门板平移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电梯停止，门板一打开，出现一个陌生的房间。眼前有张书桌，另一端放着几个资料整理盒。书桌前方的沙发矮桌组旁有扇门，其墙边摆着饮水机，装潢简陋单调。

我蓦地望向房门，走近悄悄窥探外头。廊上不见人影，斜前方的厕所似曾相识。

原来这是梶谷打那通英语电话的地方。

我恍然大悟，转头注意到桌上有部话机。

换句话说，我已潜入研究所内部。

“…………”

我重新合上门，直往书桌前进。

电话旁堆满文件，我随手翻开，内容全是英文。

我不禁懊悔，身上应该带台照相机才对。

但如今叹气也无济于事，我思索着偷走所有资料的方法。只要交给姬田，就能揭穿伊普西隆的阴谋。

我瞥见旁边的资料整理盒，抽出最角落的一个，然后顺着满满的资料夹标签检视。

KLEIN2

我抽出标签包含这字眼的资料夹，在桌上摊开。厚厚一本里，文件同样都以英文撰写。此外还有一些看似K2的设计图及照片。

我瞄向手表，十一点十分。梶谷不知何时会回来，我得尽快带着必要档案离开。

我合上资料夹，继续抽出相邻的整理盒，依序查看标签。

“…………”

A.UESUGI

忽然间，我的名字跃入眼帘。拿到桌面翻阅，也满满是英文。

可恶，为何都是英文！

我不禁有些烦躁。继续浏览，其中出现数张照片。

我的照片、双亲的照片、映一及邦子姊的照片。

“…………”

下方各印着数行字，除地址、电话、职业、出生年月日外，还附一小段说明。

我选择忽略内容，当务之急是带出这些东西。我随手再翻几页，好像是关于《大脑病变》的简介及我的大学成绩等资料。

我将档案叠在刚刚那份上，转身埋首于其他整理盒。

R.TAKAISHI

不久，我找到这份标着“高石梨纱”罗马拼音的档案。

“…………”

翻开资料夹，我的心脏仿佛遭到重击。第一页黏附的透明塑胶套内，放有一张照片。

那是全身赤裸的梨纱……

她躺在海绵胶垫上，双眼圆睁，显然受到极大惊吓，而且……表情不像活人。

梨纱究竟遇到什么事，光这张照片便足以说明。

我猛甩脑袋，合上资料夹，不忍再看。

那些家伙害死梨纱！

我抱起三份档案，准备离开。

桌上电话猝然响起，我诧异转头。

话机上的橘色指示灯不停闪烁。待铃声止歇，指示灯却持续发亮，十秒后才完全熄灭。

我急忙将整理盒恢复原状。

为避免文件滑落，我小心翼翼地抱着资料夹，再次深呼吸时，电梯发出低鸣，门板关起。

我暗叫不妙，急忙奔过去，电梯夹着吱吱声响往上攀升。我第一个念头是按下门旁的电梯操作钮，但一想不对，赶紧缩手。这样等于宣告我在此处。

不巧，廊上又传来脚步声，有人接近这房间。

左右张望，我急忙躲入书桌底下，整间房实在没其他地方藏身。

我刚躲好，房门几乎同时打开，某人走进来。脚步声持续响着，最后停在电梯前。

我屏息不敢动弹。

不久，电梯下降，门一开便传出尖叫。我惊讶得差点大喊。

“住手！放开，别碰我！”

那居然是七美……

41

“就是这位小姐擅闯我们的铁皮屋办公室？”

笹森贵美子的话声响起。

“干什么，好痛！放开我！”

七美持续大叫，我随时准备冲出去。对手有两人，一是梶谷，一是贵美子。

“她叫真壁七美。”梶谷说。

我瞪大眼，七美也顿时哑然。

“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

“我们消息可灵通了。你与上杉先生感情不错吧？”

“真壁小姐。”贵美子问：“上杉先生在哪？”

“…………”

“既然你混进这里，上杉先生自然不会缺席。梶谷，有没有好好找？”

“这个嘛，”梶谷回答：“真壁小姐太活泼，我费尽全力才把她带来，实在没空到处查看。”

“好吧。”

接着，我头上沙沙作响，似乎有谁移动电话。

“肯尼斯，暂停丰浦的游戏，过来一下。我想介绍可爱的女生给你认识。”

我暗忖不能再观望，若加上肯尼斯，更难救七美脱困。

我拼命回想桌上的摆设，思考什么东西能当武器……

抱定主意后，我掷出怀里的资料夹，整理盒砰地发出巨响。我随即从桌底窜出，扑向笹森贵美子。

“啊！”

我左手勾住贵美子，右手抓起铅笔盒中的拆信刀，抵住她的脖子。

“放开七美！”

梶谷霎时傻眼。

“上杉！”

七美放声大喊，梶谷扣住她的双臂。

肯尼斯踏进房内便目击这情景，登时吓得不知所措。

“放开七美，没听见吗？”

贵美子不停挣扎，我往拆信刀施加一些力道。

“梶谷，照他的话做。”

贵美子颤抖着开口。

梶谷松手，七美奋力推开他，逃到我身后，紧紧抱着我。

“对不起，你一直没出来，我很担心……”她哽咽道。

我摇摇头，轮流瞪视被推到墙边的梶谷和反应不及的肯尼斯。

“我早警告过，”肯尼斯举起双手喊：“上杉是危险人物，你们就是不听。”

“上杉先生，”梶谷哑声恳求：“请先放开笹森小姐。”

我摇头说：

“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

“你们对梨纱做了什么？”

“梨纱？啊，高石小姐她……前几天辞职……”

“别骗人！”

“我们没撒谎。”

我怒视梶谷，吩咐身后的七美：

“真壁，请从地上那些文件挑出梨纱的照片。”

“照片？”

“对，有张裸照。”

“…………”

梶谷赫然一惊，举步想奔向整理盒。

“不准动，否则刀子会立刻刺进她脖子！虽然只是拆信刀，杀伤力和普通小刀没两样。真壁，麻烦你。”

七美走近地上的文件，蹲下翻找，取出塑胶套里的梨纱照片，登时失声尖叫。

“啊啊！”

“对，就是那张。梶谷先生，请说明这是怎么回事。”

“不、不是的，上杉先生，你有所误会。我解释过，高石小姐是主动辞职。”

“她并未辞职，否则怎会有这张照片？”

被我扣住的贵美子颤声道：

“那是意外，上杉先生，那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那么，五年前克莱因纪念医院发生的事情，也是意外吗？”

肯尼斯倒抽口气。

“肯尼斯，你曾参与五年前的K1计划吧？”

“我不明白你的话。如笹森小姐所说，高石小姐不幸遭逢意外。全怪我们不够用心，才导致这样的悲剧。”

“这不是一句不够用心就能解决的。何况你们还企图湮灭事实，不是吗？”

“太过分了……”七美喃喃低语。

“真壁，麻烦你报警。”

七美点头，梶谷高喊“住手”。

她扑向桌上的电话，抓起话筒，颤抖着按下拨号链。

“啊。”

七美凑近话筒，抬头却发现梶谷弯腰扯断电话线。

“你干嘛！别做无谓的抵抗，你们已走投无路。不管你们是DDST还是啥鬼组织，都无法再掩盖真相。”

我仍以拆信刀抵着贵美子的脖子，转头交代七美：

“带走地上的所有文件。既然不让我们打电话，我们就直接上警局报案。”

“嗯。”

七美急忙捡拾散落的资料夹。

“上杉先生。”肯尼斯语带惶恐，“坐下谈谈吧。”

我摇摇头，“没什么可谈的，情况很单纯，我们只须把内幕一五一十地告诉警方。”

“请三思……”

“不必，警察和日本的法律会帮我考虑。”

“…………”

“收齐了。”七美抱起资料夹。

我点点头，朝站在墙边的梶谷微抬下巴，“到那边去。”

“…………”

我轻晃拆信刀，梶谷见状，无奈走到肯尼斯身旁。

“按电梯。”我命令道。

七美点头，压下墙上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开启。

“笹森小姐，请跟我们一起走。”

“…………”

贵美子睁大双眼，微微摇头。我拖动她的身体。

虽然担心梶谷和肯尼斯会趁隙逃跑，但我没把握同时将二人带到警局。

七美先进电梯，我瞪着肯尼斯及梶谷，拉着贵美子退入电梯。七美按下按钮。

电梯关闭前，我瞥见肯尼斯奔出房门。

带着吱吱声响，电梯逐渐上升。

“我好怕……”

七美额头靠在我的手臂上。

“没事，一切都结束了。”

我才说完，突然砰地一声，电梯剧烈摇晃，停止运转。

“怎么啦？”七美抬头问。

我试着按墙上的按钮，电梯依然动也不动。

“…………”

我松开扣住贵美子颈部的手，她不住猛咳。

我轮流按压上下键，电梯却毫无反应。

“混帐！”

奋力敲着门，刺耳的撞击声回荡在电梯内。我接着将拆信刀插进门缝，想强行撬开，但用力过猛，拆信刀断成两截。

“上杉，”七美抓住我的手，“我闻到奇怪的味道！”

“什么？”

我慌忙左右张望。

“上面。”

靠在墙边的贵美子指着上方，天花板一角有个像扩音器的小孔。

“没错，一切已结束。但不是我们结束，而是你们。”

贵美子语毕，又抚着喉咙干咳。

“上杉……”

七美怀里的资料夹滑落。

我紧紧抱住七美，一股莫名的香甜气味钻入鼻腔。我捂住口鼻，弯下身子，尽可能保护七美不受侵袭。

贵美子呛咳个不停，缓缓坐倒在地。

我单手搂着七美，另一手使尽全力敲打电梯门。

“放我们出去！”

忽然间，我双腿发软，眼前白茫茫一片，仿佛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远方传来七美的声音，似乎在呼唤我的名字。

42

海绵胶垫骤然自我脸上移开，感觉周围异常明亮。

“…………”

脑袋昏昏沉沉。左右张望，原来我躺在K2的人形床上。

我深吸口气，然后吐出。

“咦？”

思绪逐渐清晰，我回过神，慌忙坐起上半身，瞧见自己一丝不挂，忍不住按住胸口。

发生什么事？

脑中一片混乱，我怎会在这里？

“真可惜，差点就破关。”

更衣间天花板传来笹森贵美子的话声。

“…………”

我环顾四周，双脚伸下床，用力搓脸。

“不过，还是很厉害，没想到你一下就进展到游戏尾声。”

这是何种情况？

我凝视紧闭的房门，接着望向置物柜。柜门敞开，我的裤子从里头垂下。

“快穿上衣服过来吧，高石小姐在等你。”

高石小姐在等我？

梨纱吗？我目光移回房门，然后急忙跳下床，匆匆套上内衣。

到底是什么情形？这一切怎么回事？

我逐件穿上长裤、T恤和鞋子，走进监控室。

蓦地响起一阵掌声，我茫然左顾右盼，只见肯尼斯·巴特拉微笑站起拍手，一旁的笹森贵美子也笑容可掬。两人身后的梨纱同样笑得十分开心。

“梨纱……”

贵美子语带促狭：

“吓到啦？”

“…………”

“我们稍微修改剧情，故意没告诉你。肯尼斯已成功融合《大脑病变》与现实舞台。”

我抬起头，肯尼斯满脸堆笑：

“大家都成为登场人物，很棒吧？”

“不，等等，可是……”我望向梨纱。“真壁小姐呢？”

“那是谁？”梨纱眨眨眼。

“真壁七美。”我应道。

梨纱困惑地看着贵美子。贵美子搭我的肩说：

“七美是游戏里的角色，你似乎完全搞混了。”

“不可能，我不相信……”

贵美子转向肯尼斯，“这种情况该算太成功还是失败？纳入现实要素恐怕仍有疑虑。”

“不，明显是成功的。若能请上杉先生帮忙修正情节上的小缺点，就会更完美。”

我不禁深呼吸，脑袋压根理不出头绪。

梨纱经过贵美子身旁朝我走近。

“上杉，不要紧吧？是不是很累？”

我抓着她的手问：

“梨纱，真的是你？”

梨纱噗哧一笑。“要不然是谁？”

我瞥见梨纱的金耳环闪闪发亮，接着想起一事：

“这次花了多长时间？”

“非常久，大概一小时吧。”

“一小时？”

控制平台上方的时钟，指着三点十七分。

“依规定，本该早点让你结束游戏，但你进展得十分顺利，我想看你能玩到哪个阶段。出乎意料，你竟然坚持整整一小时，即将破关前才失败。不愧是游戏作家，比其他人高竿得多，肯尼斯也佩服不已。”贵美子解释。

“稍等，从什么地方起是游戏？”

“嗯？自然是游戏开始后。”

“游戏打哪边开始？”

“哎呀，你不记得吗？就是《大脑病变》的假护照师傅那关。”

“假护照师傅……”

那是映一车祸消息传来前的进度，这表示——

“我在K2世界中好几天？”

“没错，你在游戏里……呃，总共几天？”贵美子望向肯尼斯。

肯尼斯对着半空，扳起手指。

“六天吧？包含第一天和最后一天。”

“但是……”我再次盯着时钟。“实际上只经过一小时？”

“对，现实中一小时，在游戏里却是六天。”

“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别小看K2，否则怎么对应剧情繁冗的游戏？”

“…………”

“好，接下来轮到高石小姐。上杉先生，请先到隔壁房间休息。”

我瞅着梨纱，她微微一笑。

“我去喽。”

“…………”

梨纱轻快步入更衣间，我默默走出监控室。进小房间前，我忽然转念，改往厕所对面，而后一鼓作气拉开门。

坐在书桌前的梶谷孝行抬起头。

“上杉先生，有什么事吗？”

我瞥向书桌旁的墙壁，却没看到电梯。

“不，打扰了。”

上完厕所，我回到小房间，在折叠椅坐下，手肘抵着桌子。

“七美……”我低喊。

她真的只是游戏里的人物？

我从口袋掏出皮夹，仔细翻找。

“…………”

没有姬田的名片。

所以，他也是游戏的角色之一？

我轻抚着脸。在电梯内抱住七美时感受到的颊面温度，似乎仍未消散。

“嗨，你真是太厉害了。”贵美子踏进小房间。

我抬头看着贵美子，“今天到此为止，好吗？”

“嗯，你刚刚那次长达一个小时，想必很疲惫。等高石小姐结束，你们就回家吧。”

我小心观向贵美子的颈部，没发现任何曾遭拆信刀抵住的痕迹。

我注视着她问：

“能不能请教一件事？”

“什么？”

“这里是沟口办公室的地下吗？”

“噢，不是的。游戏中的设定是肯尼斯的点子，这样比较有趣。”贵美子点点头，接着说：“好吧，反正高石小姐的测试一时半刻不会结束，我们去走走。”

“走走？”

贵美子站起身，我疑惑地仰望她。

“你不是想弄清研究所位于何处吗？你也算工作人员之一，总不能一直瞒着你。”

“…………”

我随贵美子离开房间，搭上通往停车场的升降板电梯。

停车场中除棕色箱型车外，还有三辆汽车。

我仔细观察箱型车的轮胎下方，但怎么瞧都只是平凡无奇的水泥地面，找不到半点滚筒的影子。

贵美子走向铁卷门，打开墙边的方形操作面板盖，按下按钮。

铁卷门嘎嘎作响地上升。

“…………”

阳光照进停车场，外头竟是大片绿油油的农田。

贵美子低头穿过未升至顶端的铁卷门，我也跟着钻出。来到室外，我回望停车场。

“…………”

停车场孤伶伶地坐落在田埔之间。环顾四周，远处可见不少农舍屋顶。

“这边是相模原。”

“相模原？”

“对，相模原市南大沼。”

贵美子说着，高举双手伸个懒腰。

我目光不禁再次转向停车场。

43

梨纱和我离开位于沟口的办公室，搭上电车。

“要不要去二子？”梨纱问。

“抱歉，我等一下有事。”

“哎呀，真不巧。”

“晚点我能不能到公寓找你？”

“…………”

梨纱错愕地望着我。

“你晓得我住哪？”

“不是涩谷的圆山町吗？”

梨纱双眼圆睁。

“可是我从没提过。”

“我透过游戏知道的。”

“游戏中出现我的住处？”

“嗯，我连你的裸体都看过。”

“不可能……”

我笑着点点头。

“你又想骗人？”梨纱瞪着我。

“不方便吗？”

“怎么感觉你居心不良。”

“不愿意的话，我也不勉强。”

“人生中很多时候太快放弃容易吃亏喔。”

“好吧，就算你不答应，我也会去。”

和梨纱道别后，我步向大手町，在大楼间穿梭，寻觅姬田上班的电视台。

“…………”

记忆变得不可靠。不管怎么绕，都不见那栋屋顶有高塔及碟型天线的大楼。

我回到报社，试着沿当初与七美一起走过的路线前进，最后仍徒劳无功。我只好找交警询问。

“附近没有那样的电视台。”警察摇头答复。

于是，我再度搭上电车。抵达涩谷站后，顺公园大道走进PARCO百货建筑物间的通路，接着右转。

“…………”

“Humpty Dumpty”咖啡厅消失无踪，与七美第一次相约见面的地方，矗立着老旧的办公大楼。

我转向圆山町，穿过豪宅与宏伟气派的住家大厦，找到那幢两层木造公寓。由外仰望，二楼尽头处的窗户透着亮光。

上楼来到梨纱家门前，伸手朝门框上摸索，却空无一物。我敲敲门。

“哪位？”

“我是上杉。”

梨纱开门探出头。“来啦。”

“能进去吗？”

“请。”

屋内摆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唯独收纳箱旁少了红色旅行包。

七美生活的痕迹消逝殆尽……

“我在炒饭，吃不吃？”

“太棒了，我超饿的。”

“马上好。”

“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你是客人，等着吧。”

我坐在地毯上，凝望流理台边的梨纱，心底仿佛开个大洞。

一道声音在脑中低语：再次进入K2，便能遇见七美。那个世界有站在影印机旁的姬田，也有挂着爱丽丝图画的“Humpty Dumpty”。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在结束的地方结束。”

七美的话在我心头盘旋。

我和梨纱一块吃炒饭，喝麦茶。

“上杉，你今天真安静。”

“是吗？”

“嗯，别一直不说话，我有点害怕。”

“抱歉，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如何拖到没电车回家。”

“笨蛋。”梨纱微笑。

晚餐结束后，我们一起看电视。倚着床铺，我自然地搂住梨纱肩膀，她头靠在我身上。

电视播放着西洋电影。每当画面变暗，萤幕便反射出我和梨纱的身影。

我没注意情节，只盯着萤幕上的自己跟梨纱。随画面变化，我俩的模样时而浮现，时而消失。

我将空着的手举至眼前，握紧，然后放开。

“哇，你的命运线好深。”

梨纱拉住我的手，念着“命运线、生命线、感情线……”，抚过我的掌心。

这真是我的手吗？任梨纱研究着，我不禁思索。

会不会只是投射在视网膜上的电脑模拟影像？

我紧握梨纱的手。好滑、好软。

到底该怎么判断？怎样才能确知眼前事物的真假？这只手，究竟在壶内还是壶外？

“若向游戏里的女性搭讪，有办法做爱吗？”

丰浦利也曾提出疑问。对了，他也宛如人间蒸发。

梨纱含情脉脉地望着我。她的脸庞近在咫尺，我凑前轻磨她的鼻子。她缓缓闭眼，我往下轻触她的唇。感觉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我加深这个吻，耳畔传来她微弱的娇喘。

“离开。”

梨纱急促的呼吸声中，我仿佛听见百濑的警告。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我紧抱梨纱。她依然闭着双眼，我也慢慢闭上眼睛。

44

隔天清晨，我趁梨纱睡醒前离开。先回公寓拿银行存折，接着前往新宿，等银行开门营业，便领出全部存款，然后搭上特急电车。包含梨纱与姊姊在内，我没通知任何亲友。

我已在这阁楼度过一个月，持续写这本笔记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幸好，至今无人试图将我塞回那壶里。我甚至无法肯定，究竟有没有人在寻找我的下落。

虽然不断自我说服别再多想，思绪却总绕着同一念头打转。猛一回神，便发现我又观察起镜中的自己。

满嘴杂乱的胡须，简直像个营养不良的落魄流浪汉。镜中的自己，胡子与指甲一天天滋长。我用力拉扯胡须。

好痛。

拔起的胡须尾端包覆着白色皮脂。

“在无法挽回前快逃。”

记忆里，百濑伸夫的警告从未停歇。

我的意识终究逃得太迟。无论怎么想，一切已无法挽回。数度朝远处山峦嘶吼，我察觉自己的情感逐渐麻木。

这里到底是内侧还是外侧？我重新凝视镜子。

“不管是内是外，都没什么不同。”

我告诉自己。既然无从证实，继续深思也没意义。反正答案只有两个。

不是壶内，就是壶外。

假设是壶内，那么先前历经的皆曾实际发生，DDST、真壁七美、姬田恒太、丰浦利也等都确有其人。我和七美在电梯内遭迷昏，然后我被搬进壶中。伊普西隆的电脑不间断地向我的身体传送模拟感受。其实，我眼前压根没有笔记本，右手也没握着笔。

相反地，倘使这是壶外，表示我的意识已受破坏，心神为“克莱因壶”创造的幻影迷惑，丧失一切掌控力，宛若行尸走肉。

镜子映照出我的模样。

然而，谁能证明那只是影像，真正的我置身镜外？没人能直接看见自己的眼睛。想知晓自己的瞳孔是什么颜色，只能透过镜子。由这点来看，或可说自己的双眸仅存在于镜中。

仔细思索，也许与‘克莱因壶’扯上关系的瞬间，我就被吸进壶内。如同拿起镜子的刹那，眼眸便被攫入镜中世界。一旦误闯，就难以逃离。

望向窗外，林木已纷纷转红。在山脚村落买的报纸，明明写着现时仍暑气未消，山上的秋意却早来一步。

忽然，一只绿色小鸟飞过，翅膀中央还带着白斑纹。

这本笔记旁，放着我在镇上超市买的刮胡刀及刮胡膏。

我刚下楼放满浴缸水。这幢废屋没热水，屋后的灯油罐及瓦斯桶都是空的，只能洗冷水澡。大门旁的水龙头仍流得出水已是万幸。

写完最后一段，我打算到浴室把脏胡子刮干净，然后拆下刀片，裸身体躺进浴缸，划开手腕。

终究，我只能选择此一途径。想弄清身在壶内或壶外，别无他法。

我无法预测未来，甚至可能看不到结果。若这是壶内，游戏将会中止；若是壶外，那么……

其实，不管壶内壶外，我已不在乎。我只期望斩断永无止境的回圈。

“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在结束的地方结束。”

就这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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