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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大人

不哭的孩子

不值一提的物件们

雨，不喝可乐

版权信息

书名：下雨天一个人在家

作者：【日】江国香织

译者：张乐风，赵峻，李洁

出版社：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17-02-01

ISBN：9787544287814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哭泣的大人

张乐风　译

～风雨送寒入夜来～

美国可卡犬雨

虽然不记得曾为自己的人生制订过计划，却每每想：这可是在计划之外嘛。委实可笑。分明没有计划，竟会有计划之外的事情发生。

和雨一起生活，也是这样开始的。雨是一条狗的名字。它很健康，性格率真得惊人。

去年十二月，从牙科诊所看完病回家，在途中买下了雨，十九万日元。那时雨在一家百货商店的屋顶上，鬼使神差地，我把它带回了家。这只小狗才出生两个月，有长长的焦糖色的毛，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可爱得令人生恨。天真无邪。这是我几乎从不相信的概念，我丝毫也不喜欢的词儿。

许久没有饲养小狗了。雨精力旺盛无比，而我的心情，则如同受人之托照看小小孩的老婆婆一样。

雨旁若无人。再没有比毫不矫饰的旁若无人更能打动人的了。我被深深感动了，赞美雨。

“你呀，从骨子里透露出的旁若无人太让我着迷啦。”

雨一副开心的模样。它喜欢有人跟它说话，但并不认真倾听内容。不听也没关系。雨只是以它的躯体、以全部的诚意和欲望面对着我。

我知道这听起来十分滑稽——因为我不擅长语言以外的交流手段，所以面对着雨，自然而然地就会盲信语言，不由自主地说起话来。冲着雨说说这个问问那个，而且还希望尽可能地尊重雨的意志，结果导致我听任起雨的摆布来。

《关于雨的备忘录》

·喜欢山茶花。把它放到院子里，它便径直冲到山茶树底下，大吃散落在地上的花瓣。

·不理解挨骂是怎么回事。

·喜欢乘车兜风，不会晕车（条件是坐在人的膝盖上）。

·奔跑速度飞快。

·玩累了便跳到我的膝盖上，心满意足地喷出大大的鼻息，倒头便睡。这鼻息可爱得让人觉得天上仅有人间绝无。每当此时，我便想哭泣。

·它从不刁难人。

大概是觉得我对雨宠爱得太过分，一位朋友忧心忡忡，送了我一本书，叫《狗的习惯是前六个月养成的》。甚至还招来在养狗方面堪称行家的母亲的数落：“你呀，对狗也好对男人也好，都宠得太过分啦。”可是，事实当然恰恰相反，实际上是雨宠着我。我被娇惯着，享受着特殊待遇。

后来出现了一些情况，要把雨送进宠物学校时，不知所措的不是雨，而是我。雨一定在学校里受到其他狗的责怪了：看哪，都是你给惯的，所以你主人才会那副模样。每次去探望雨，我总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然而……

雨是只美国可卡犬，我一直以为雨只是可卡犬。从前，叔祖母养过一只可卡犬，名叫杰丽。我清晰地记得它优雅的长脸上有一双聪慧的眼睛，性格温文尔雅。

但是，雨不太一样，长相与其说是优美，不如说是温柔；一双眼睛与其说是聪慧，不如说是和善。即便排除它是一只小狗的因素，那精力也实在太充沛，难以说它温文尔雅。

读了布鲁斯·法格尔博士撰写的《可卡犬》一书，我才明白缘由。根据此书所述，美国可卡犬比本家可卡犬额头更宽，脸蛋更圆，躯体略小，毛却很长，如“丝绸一般”，“精力极其充沛”，很适合做宠物狗。书中写道，这是“美国的宠物配种专家在研发这一新品种时，对这些幼儿般的特征有选择地加以强调的结果”。此外，还进一步说明“美国可卡犬今后大约将专门培育用于动物表演的新品种”。我大为惊讶，反复阅读了许多遍。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呀？对狗来说可太残忍了。

虽然好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深受打击，但如此说来，雨确实有“幼儿般的外貌”。

“你呀，原来是美国可卡犬。”

我越发觉得雨无比可爱了，甚至觉得仅仅因为相遇在雨天，便给它取名为雨，竟也是某种冥冥之缘。而且，我原本就不讨厌美利坚这个词不无轻率的余韵。

法格尔博士在这本书中还谈到了其他有趣的事情。比如说，主人外出时，为了避免让小狗感到无聊，可以在有孔玩具的孔洞内填上花生酱。

花生酱！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地道的美国式创意。

倘若依样照办，那只怕雨的毛、房间的地板都得变得黏糊糊的了。首先，如果要吃花生酱，我宁愿让小狗在更宽松的气氛和环境中品味。悠闲自在地品味。

不过，我对一本正经地如此建议的作者深怀好感，所以还把它读给雨听，然后一起吃花生酱，喝茶。

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十二岁那年的事情。家里准备养一只小狗。想要小狗吗？想，我回答。于是父亲对我说，那你得答应爸爸。这种时候，父母一般会要求孩子每天带小狗出去散步，按时喂食，及时处理大小便等，让孩子学习饲养动物应当承担的责任。我通过读小说和看电视剧，已经有所了解。然而父亲却说出了另外一番话：不许像孤单寂寞的女人那样溺爱小狗；狗总有一天会死去，到那时不许像孤独的歇斯底里的女人那样又哭又闹。

九年后，当那只狗死去的时候，我依然记得自己的承诺，没有在父亲面前哭泣。

但是事到如今，我不得不觉察到，无论是十二岁的时候还是现在，我并非孑然一身，却很寂寞，而且还是个孤独的歇斯底里的女人。若是父亲当真不知道这个事实，该有多好。

很快，美国可卡犬雨就要回来了。

凝固的奢侈

昨晚，和两位关系要好的编辑去吃荞麦面。我们喝啤酒，品尝鳞鲀鱼生鱼片，盐烤赤鲑、银杏，还有蚕豆天妇罗，各样都来了一点。啤酒喝得差不多时再改喝日本酒，慢悠悠地啜着木制方形小酒杯里宛如清水般滑润的那玩意儿。不知何故，话题转到葡萄干黄油上去了。

两位编辑都说爱吃葡萄干黄油，我兴奋起来，便提议：“今晚在这里喝完以后，再去吃葡萄干黄油。”

我由衷地认为，葡萄干黄油是极其美味的食物。不过声称爱吃葡萄干黄油的，除了这两位，直至昨晚为止我还没有遇到过。人们对生吞黄油似乎颇有抵触，比如我母亲和妹妹她们，便连碰也不愿碰。丈夫和高中时期的朋友们也都如此。不过，高中时期的朋友们原本就不喝酒，不吃葡萄干黄油也许是因为这个。

总之，我喜爱黄油。再也没有像黄油这般让人纯粹地感受到奢侈的食品了。这是凝固的奢侈。

孩提时代，全家人去西餐馆用餐时，我最大的乐趣便是黄油。银色的器皿中，圆形的黄油块毕恭毕敬地列着队，我拿黄油刀扎起一块来，就这么吃下去。冰凉的感觉滑过喉咙后，微微的咸味随即而来，之后便是浓郁的甘甜。这绝非甜腻，而是甘甜的蔓延和扩散。我觉得是黄油制造了我的躯体。人是由迄今为止所吃下去的食物构成的。

然而，我决不会把黄油涂抹在面包上。黄油不是用来涂抹的，而是用来添加的食材，因为至少它最初还是固体的。用于面包和黄油的动词，我认为应当是“加上”或是“放上”，若是要冠以修饰词，“牢牢地”或者“稳稳地”似乎更妥当。

当在面包或是叫克拉架、百时可的这类烤得硬硬的饼干上涂抹果酱时，把黄油排除在外的人占绝大多数，我对此颇为吃惊。除非是高级的、低糖的新鲜果酱——亦即自家制作的，否则肯定是加上黄油后品尝更美味。杏子果酱尤其如此。

我有一位爱好黄油的朋友。我常和这位友人一起吃饭。我们当然选择能提供美味黄油的餐厅。在热乎乎的面包上“规规矩矩”地放上那东西，在享受菜肴的过程中尽情地品尝。其间，还会让店家再上黄油。

当然，脑子里无疑会有关于卡路里的问题一闪而过。不过，我立即把这懦弱的念头一扫而光。如此奢侈、如此幸福的黄油，一定在我的体内铸造着光润健康的骨骼。我常常这样想象。

我的祖母于今年离世，父亲则在三年前过世。近年来去了两次火葬场。等到有一天我死去，火葬场的人看到我的遗骨肯定会大吃一惊，因为它准是结实、雪白而光润的。“真是个奢侈的人啊”，火葬场的人没准会这么赞叹有加。

所谓幸福的食物，恐怕就应该是这样的。

再说昨晚。

三个人尽情品尝刚做好的新荞麦面（白色的、加入青柚子的绿色的、加入黑芝麻的黑色的，共三种）之后，一般来说，无论多么喜欢黄油，平时也不会为了黄油再接再厉地冲向酒吧，但此时竟各自拿着手机向各处的酒吧打起了咨询电话。结果找到一家位于赤坂、号称绝对可以吃到葡萄干黄油的酒吧，便结伴前去。一盘分量十足、切得四四方方、香醇浓馥的黄油，作为晚餐的压轴戏，当然是无可挑剔的。

拥有栖身之地的心情

去年夏天，我看到了夜光虫。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我以前甚至连它们的存在都不知道，于是被迷住了。

夜光虫是生活在海里的浮游生物，随着海水的荡漾泛出绿色的光亮。黑夜里，乘着小船划向大海，海水被船头劈开，泛起涟漪，绿色的光流淌开去，仿佛萤火虫被融化了似的。听说单个分开的话，夜光虫小得肉眼无法分辨，能够发出如此的光，总得有几千几万只夜光虫吧。把手伸进海水里，立即呈现出一个泛着朦胧绿光的手掌轮廓。在漆黑的天空和大海之间，手掌划开水流，那掌形的绿光便向后流去，手仿佛融化在了海水里一般。

我喜欢黑暗。在黑暗中眼睛和心灵更为灵敏，能更清晰地分辨事物。当然，这很有点悖论的意思。在黑暗中，即便是极其微小的东西，它的光亮甚至形状都清晰可见，只因为这一点，我喜欢这光亮。

大概是因为生在东京长在东京，我不了解没有光亮的黑暗。

睡觉前关上灯，窗外的亮光令人瞠目。因为到处都安着路灯，天空呈现出一种模糊的奇妙色彩，云朵清晰可见。倒是房间里要黑暗得多。

我是夜猫子，时常在深更半夜外出散步。对我来说，黑夜是亮堂堂的。该怎么说呢？我是指在精神上。

就和夜光虫一样。像酒吧里吧台的间接照明，像趿拉着拖鞋手拿蜡烛冲到屋外去放焰火等等，在黑暗中，微弱的灯火显得极其明亮。而这明亮就是一种拯救。

我在美国的乡下小镇读书时，夜晚一走进超市便觉得安心。巨大的停车场，亮得刺眼的白晃晃的灯光，多得数不清的各类食品。我可以在那里待上很长很长时间，眺望那些色彩鲜艳的水果和蔬菜，一个接着一个地阅读塞满货架的罐头上的标签，瞠目结舌地望着那不计其数的饼干盒，然后在巨大的牛奶桶和随意堆放的猪头之间漫步。数百张的贺卡从这头读到那头，还比较手纸的包装和价格。只要到那里去，想要什么便有什么，随便什么时候去大门都洞然敞开。虽说乡村的道路荒凉、黑暗、空无一物，不过在这样的道路上只消驱车十五分钟，便能抵达那家超市。至少那里有人，有生活，有雪白的光明流溢在超市外的黑暗里，这人造的美丽让我感到安心。

最近，目黑大道沿街的家庭餐厅和六本木大道旁通宵营业的书店的灯火，成了我的救星。半夜里和丈夫吵架，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东游西荡的时候，那两家店铺的灯火便犹如避难所的标识，闯入我的视野，双腿不由自主地总是向那里迈去，简直像被吸过去一般。灯火以四溢的诱惑，让人觉得自己拥有栖身之地。

我不会开车，却喜爱在高速公路上疾驰，所以经常乘坐出租车。尤其喜欢两边有高高护栏的道路，路灯投射在地上的白色光圈、画有熟睡婴儿的广告牌，疾速地消失在身后。

曾经对到大黑码头去游玩很感兴趣，那是五年前的事。大黑停车场位于东京至横滨的途中，是一个大型停车场。周末的夜晚聚集着众多年轻人，热闹非凡。停车场下面的路上还举行即兴赛车，停着不少改装车辆，据说成了炫耀爱车的驾车族的聚集地。果然，奇形怪状的车子发出难以置信的轰鸣声，在道路上呼啸狂奔。

而我喜欢那里的明亮。彻头彻尾的人造光明，白得毫不掩饰，通明雪亮。即便是夜半，那里照样人头攒聚，都是一群有家不愿回的人们。

一种拥有栖身之地的心情。

我有点上瘾了。既不是为了去显摆车子，也不是和朋友结伴同行；既不是和男朋友约会，也不是出门远行的中途休息。乘坐着出租车赶到那种地方去，实在有点怪诞。然而尽管怪诞，却没有走错地方的感受。那里的确有一种来者不拒的感觉。

倘若因为染头发、骑摩托、尝试古怪的毒品、和男孩子纠缠不清而被勒令停学之类，才算是品行不良的话，那么读了将近二十年的书，这样的不良行为我连一次也不曾有过。

然而，就本质而言，我始终品行不良。当然，现在也依旧品行不良。长大以后，我才发现了这一点。所谓品行不良的人喜欢光明，他们大概会被光明拯救。

我想起一件往事。

小时候，我曾经没按父母的要求行事，被训斥一顿，然后被扔到院子里，但凡有门、有窗子的地方都锁了起来。我虽然赌气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整个身体笼罩在黑暗之中，透过玻璃看到家中熟悉的灯光，那显得遥不可及，隐约传来的电视声也令我格外惆怅。

我长大了。如今没有人能将我扔进黑暗中去。准确地说，是几乎没有人。

风雨送寒入夜来

我喜欢台风，喜欢它险谲的呼啸。风里残留着夏日的依恋，携着微微的暖意，天空呈现出灰与红的混合色，在第一颗雨点滴落之前，空气中已然充满水和尘土呛人的气息。

很快，雨哗啦啦地落下来。确实是哗啦啦地，那气势甚至令人觉得神清气爽，尽情地倾泻下来。虽然势头时而减弱，但绝不停息，彻夜不停地落下。整个过程中，风在低吼、在肆虐、在狂啸。发出各种声音，啪嗒啪嗒地，飕飕地。

我和妹妹每年都期盼着台风。

刮台风的夜晚，周围总是呈现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模样。家家户户的房屋在狂风暴雨的敲打下，仿佛变成了活物，令人毛骨悚然。

小时候，台风一来，家里便将防雨窗紧紧关上，防雨窗的格棂和框架全部都是木制，潮湿的气息溢满了整个房间。

紧接着，它终于要到来了。所谓它，便是停电。这是台风的高潮。我和妹妹特意来到大人们不在的房间，准备好蜡烛，翘首以待。

世界骤然变成一片黑暗的那个瞬间。

灯光熄灭之后，声音和气味异常鲜明起来。我们打开窗户，眺望着暴风雨，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就这样注视着外面，肉体分明在屋内，唯独感觉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被淋得透湿。清凉清凉的，舒服之极。我们不禁笑出声来。

台风，是我们姐妹俩宣告夏天结束的仪式。

优雅的无聊

读小学的时候，我办过一份名为《无聊报》的报纸。提议者是父亲：

“没事情干的话，你就办报纸好啦。”

这个提议要说奇怪也真够奇怪的，也许是因为女儿休息日在家里纠缠不休，整天嚷嚷着没劲、无聊，父亲为求摆脱，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奇策。

然而父亲生性认真，一丝不苟，他拿出仿造纸
[1]

来设计版面，定下标题。“无聊报”三个字以条纹图案为背景，用空心字体勾成。一旦着手，便绝不偷工减料，结果非但没有摆脱纠缠，反而花去了更多的时间。

报道的内容都是身边发生的事情，值得纪念的创刊号头版登载了一篇题为《爷爷辞世》的文章，因为几个月前祖父刚刚去世。

除此之外，还有刚出生不久的妹妹的成长趣事、家里饲养的德国猎獾犬等报道。

报纸还一本正经地设有广告栏，刊登了“安德烈的软冰激凌”等广告，配上插图，擅自把附近的商店宣传了一番。

我乐此不疲，之后又发行了好几期《无聊报》。每逢发行，父亲便落入用仿造纸设计版面、用空心字体勾写报头的苦境。

我记得自己好像净干这样的事情。

我是个热衷做无用功的孩子。无用的事情，幸福的浪费。

在这类幸福的浪费方面，我好像真的很奢侈，因为这是我的日常必需。

因此，我似乎没有所谓假期的概念。不仅如此，星期六和星期天都在工作。倘若周末和假期用来享乐，而把其他的日子都定为工作日的话，那么其他的日子岂不是太多太苦了么？

我希望任何一天都过得同样快乐，就像小熊维尼那样。

维尼是了不起的，为了甜美的蜂蜜，为了和好朋友们快乐地交往，为了这些小小的快乐不辞辛劳。整个故事充溢着幸福的浪费。

已经记不得书名和作者了，但记得在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中，有这样一句话。

在所有的快乐之后

尚有睡眠的快乐在等待着我

这几乎是我的信条。反过来说，即便是忧郁的一天，也至少还有睡眠这一快乐。

这恐怕是谁先谁后的问题。也就是说在幸福或快乐上，我们究竟该加放多大的筹码。

比如说我的妹妹，她优先考虑的事情比我更明确。时隔许久打电话，我常常会遭到责备。

“喂喂，还好吧？”

“嗯，还好。”

“在干什么？”

“工作。”

“工作？”

每当这时，妹妹便发出极为轻蔑的声音。

“干吗还在干什么工作？别干啦！这种事明天再说！是那种我叫你别干也没法不干的工作吗？”

我赶紧回答：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当然明天再干啦。”

那太好了。妹妹说，似乎放下了心。当然她也明白我是在硬撑，于是便说：

“实在忙的话，那就算了。”

我们都认为，忙并不是件坏事，但故作忙碌却是令人难堪的，因此对硬撑另眼相看。

我觉得，硬撑也是一种优雅。

关于音乐

音乐在我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元素。

我自己没有音乐才能，既不会乐器，也不会作曲。恰恰正因如此，在音乐面前我才能坦然以对，不设防、不抵抗。音乐如同雨滴般飘洒下来，无比美丽。

十年前，曾见过一位女作家。她非常美丽，是位文风炽热浓烈的作家。那天她若无其事地一杯接一杯喝着白兰地。当时我二十五六岁，刚刚决定今后要以写小说为生，完全为她的魄力倾倒。

“工作的时候特别耗费能量，所以没有音乐不行。”她说道，“最近写作时，古尔德听得比较多。”

古尔德。我深感诧异。那么紧迫、那么激情、那么令人窒息的音乐，这个人居然凭借着足以与古尔德的钢琴相抗衡的张力、集中力和精神力量，边听着它边写作？

这情景在当时的我看来，介于潇洒与沉痛、憧憬与胆怯之间。如此驱策自己，把自己逼到极限，一定非常耗费精力吧。

然而要有所创造，就必得如此。

我自己在写作时不听音乐。但是我觉得，认为生活中音乐无论如何都是必不可缺的，可以说就是为了写作。

我觉得音乐是一种药，让神经时而兴奋时而镇静，似乎触及了语言无法涉及的区域，让心灵受到震撼。

之所以希望听音乐，或多或少，就是希望心灵受到震撼。

若问为什么，恐怕是为了倾听自己的振幅。如若不是为某人或者某物震撼，任何乐器都不可能奏响。

表现某个事物，就是将自身变为乐器。无论是便宜货还是玩具，音质很差甚或业已损坏，只要是乐器，除了奏响音符之外别无他途。

我的朋友中有一个人，他将早晨、中午、夜晚听的音乐区分得泾渭分明。据他所言，只要稍听一下，便能将音乐分门别类，归档为适用于早晨或是中午。这或许是心情或爱好的问题。不过在我看来，这似乎是对某事某物加以约束的一种尝试，类似规定早晨必定喝牛奶、晚上才喝酒。

只有一件事情令人为难。这位朋友说。这便是到处都漫溢着音乐。分明是大白天，满街却传来夜晚的音乐；明明是晚上，酒吧里播放的竟是早晨的音乐。心情真是糟糕透了，让人觉得烦躁不快。

享受音乐的方法因人而异。

我个人喜爱听的，有卡拉扬题为《浪漫乐章》的唱片，尤其欣赏开场的马斯卡尼的氛围。接下去是奥芬巴赫、柴可夫斯基，这张共收录了十二支如流水行云般短小美妙的乐曲的唱片，最后以瓦格纳的曲子结束。

还有一张题为《小风琴》、汇集了十六至十八世纪风琴曲的唱片，我也很喜欢。洋溢着清凉宁静的气息。

秋天和妹妹去北欧旅行，在瑞典下榻的一家宾馆距离市中心很远，坐落于绿意森森的田园之中，是一家公寓型酒店。其实城市并不大，坐出租车也就二十分钟的车程。然而出租车难得一见，好在不仅是我，妹妹也喜欢走路，于是我们每天都是徒步往返。步行至市区一个小时，况且绿树过于茂密，尽管治安很好，但到了夜晚，毕竟是条昏暗寂寞的道路。

“边唱边走就没事啦。”

妹妹说。我们立即付诸行动。只是我和妹妹年龄相差六岁，会唱的歌也不一样，结果唱的总是童谣，还不知为何唱起方格子乐队的歌，在绿意森森的夜路上。

一唱起歌来，精神确实为之一振。不知是该说胆气顿生呢，还是活力四溢。这时我便想起来，我们的父亲讨厌别人用鼻子低声哼唱。只要母亲在厨房哼什么歌，他便眉头紧锁满脸不悦，似乎把这视为没有品位的行为。我一哼唱便会遭到训斥。

但是，父亲和我们一起散步时却会吹口哨。我还记得父亲让幼小的我骑在肩上。黄昏时分听到口哨便心生寂寞，不过夜晚听到时却十分开心。

音乐具有万般功效。

听到辛迪·劳帕的歌声，就仿佛和珍贵而特别的女友彻夜长谈，视野骤然开阔；而洛·史都华则如同旧日恋人，温柔又催人泪下。

有种音乐会维系着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所和特定的事件。由于记忆是个顽固的东西，每当听到它，便立刻一拥而至，危及现在。

有时更直接地被歌词吸引，从歌词中得到安慰。比如曾作为音乐剧的曲目、后来被卡莉·西蒙翻唱的《走自己的路》，Hi-Posi这个奇妙双人组合的《你怎样都行》，苏珊·薇格的《汤姆的小餐馆》，长渕刚的《哭吧小无赖》等，他们的歌声和歌曲的旋律固然很好，但都是先被歌词吸引的最佳例证。若要问究竟是怎样的东西，且看《走自己的路》的歌词。

I'll go my way by myself，this is the end of romance.

I'll go my way by myself，love is only a dance.

I'll face the unknown，I'll build a world of my own.

No one knows better than I, myself, I'm by myself alone.

我将走自己的路，这是浪漫史的结束。

我将走自己的路，爱只是蹒跚的舞步。

我将面对未知的一切，我将构筑自己的世界。

没有谁比我更明白自己，形影相吊孤独单孑。

说到安慰，还有一种东西被称作背景音乐。好奇怪的词儿。关于这东西，我是心存疑念的：究竟什么声音让人的耳朵或是神经感到舒适，纯属个人感觉的范畴。之所以有供给，只怕是有需求的缘故。

孩提时代，有时半夜里父亲和母亲在客厅听唱片。唱片有时是爵士乐，有时是香颂，有时是夏威夷音乐，有时则是《归来的酒鬼》。深夜偶然睁开双眼，战战兢兢地走向客厅，那里看上去不同于平素，灯光不可思议地格外明亮。父亲母亲都很快活，客厅里弥漫着酒和简单菜肴的气味。

音乐总是回响在周边，像细雨般飘然落下，未及思索和感受，便早已沁入心脾。时而得到鼓励，时而受到冲击，进而思绪万千。结果，我从中汲取了某种能量，明天又能继续生活下去了。

外国的游乐园

我从小就不擅长体育，但正因如此，才对奥运会深感兴趣。

我不是观战，而是观察奥运会，这或许是极为个人的体验。

我喜爱的是柔道，它充满了紧张感。我也喜爱游泳，望着那些以美妙绝伦的泳姿劈波斩浪的选手，每每叹息不已。对于动物原本来自海洋这个远古的事实，他们一定比我更自然地领会于心。欣赏体操时，便惊愕于人体竟是如此美丽、如此精致。观看田径时，则对人类身上的“野性”诧异莫名。

不同国家、不同容姿、不同体型的人们聚集一堂。不同的国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喜怒哀乐。单单这些，奥运会就已经够精彩了。

我想，他们一准从小就活泼好动。一定是因为喜欢上了这项运动，或者才能明显地优于他人，他们才饱尝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幸福和痛苦、自豪和忍耐。

比如，对像我这样过着与体育无缘的生涯的人而言，往后或许依然故我，而对那些可能踏入体育世界的孩子而言，奥运会既是一次博览会又是一场展销会，同时还是一幅未知的世界地图。

在二〇〇〇年的奥运会上，据说将进行二十八个竞技大项、三百种小项的比赛。就我自己而言，像跆拳道、水球等项目，只有在奥运会上才有缘一睹。曲棍球、赛艇和冬奥会的冰壶也是如此。

仿佛要到外国的游乐场去玩耍一番，这难道不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情吗？

颠倒的现实

现实与其外表，不，日常与其外表如同袜子一样，轻而易举地便可以翻个里朝外。如此一来，迄今为止认定是现实的，转瞬之间就变作了非现实，而以为是非现实的，却不声不响地变成了现实。原来被视为日常的，冷不防地化作了非日常，而满心以为是非日常的，竟堂而皇之地成了日常。这已然不是诉说惊愕或困惑的场合了，你只能轻轻地“哦”一声，然后摆出一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样子，除了照单接受别无选择。

那是初夏去德国旅行时的事。科隆是一座古老优雅的城市，尤其是树木，美得令人瞠目。一片片嫩绿的树叶姿态纤柔地随风摇曳。市中心有个露天市场，我每天早晨散步都去那里。那儿有许多色彩鲜艳的水果和蔬菜，还有旧衣服、旧书、破损的旧玩具、已成为古董的首饰，以及花、餐具、卡式磁带。我在阳光灿烂的广场上漫步，走过摆水果摊的胖大娘、坐在长椅上读报的大爷、边听收音机边卖戒指的大姐身边。这一切都作为不容置疑的现实，俨然存在于那里。昨天就在那里存在了，前天也是。明天也将存在于那里，后天亦然。此刻，这些人才是确凿无疑的真实存在。对于我来说，身在东京的所有人——朋友和家人、调布火车站前卖章鱼丸子的大妈等——全都成了虚妄。怎么能相信那些人当真存在呢？甚至连东京那座城市是否存在都令人生疑。全都是梦境中的事情。我想。

在北非旅行时，夜夜喝烈酒，大家一起跳肚皮舞，使劲地扭动腰肢，开怀大笑地连续跳上好几个小时。忧郁不安压根儿就不存在，快活得无以形容——人人都是这样一张笑脸。那时我同样觉得，唯有这甘甜浓酽的酒才是现实，唯有肚皮舞才是现实。

现实之类，顷刻间便会颠倒反转。

于是，有一处现实，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看一看。一旦去了那里，肯定就再也回不来了，因此稍稍有点恐惧。不过，那却是我始终希望成行的地方。

那是在艾迪斯（IDEATH）附近，是玛格丽特、弗雷德、英波尔等居住的地方，那里“维持着有点脆弱的、感觉微妙的平衡”。那里流淌着冰凉而清澈的河水（河中听说有鳟鱼），还有西瓜地。河上和瓜地里都架着桥梁。桥是用木头、石头或是西瓜糖建成的。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其实我自己也不甚明白（有人想进一步了解，请阅读理查德·布劳提根的《在西瓜糖里》），但无论如何，我盼望到那里去。我见到过一只一心一意想去蒙特罗索（意大利南端）的猫咪，恐怕对我来说，艾迪斯恰巧就是这样的地方。

长伴身侧

米兰天气很糟糕。

在下榻的宾馆里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中，我就躺在这家宾馆的这张床上。眼睛睁开时，床脚边站着一个女人，因为害怕，梦中的我便紧闭双眼，就此睡去，随即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这次是在东京，我在当时的家附近奔跑，好像被什么追赶着，手忙脚乱。跑到家，冲进大门，立即把门关上锁好，心想：啊，这下得救啦。于是脱下鞋子，走上走廊，不经意地回头一望，那个女人就站在那里。怎么回事？！我在心中大声惊呼。

“怎么回事呢？”

那个女人随即回应道，声音里含着笑意。

我恐惧、惊慌，愤怒得几乎晕头转向，于是醒了过来。在米兰这家情趣索然的酒店里，在这张大床上。

恐惧感总也挥之不去。哪儿是这个梦的起点？我怎么也无法判断。即便已从梦中醒来，但整个房间仿佛都是那个噩梦的延续，恐怖至极，身体动弹不得，茫然无措。

来米兰是为了工作。直到与几位同行的编辑约好一起吃早餐的时间为止，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待着。“怎么回事呢？”那个女人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脑际，一切感触如此真实，根本不像梦境。

这天我忧郁不安。一天的采访结束之后，还得回到那个房间里去。一想到这儿，我便汗毛倒竖。

晚餐席上，我终于憋不住，把前晚的事情说了出来。同行的编辑——一位帅气的小伙子非常担心，在走廊里分手时对我说道：

“今晚如果遇到什么，请随时往我的房间里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没关系。”

我知道他是发自内心地关心我，由衷地深表感激。然而在那种场合，这是不切实际的。任凭怎么样，我总不能在深更半夜打电话到他房间里，说：

“我好害怕呀，请陪着我，一直陪到天亮。”

而如果不能陪我到天明，则谈不上任何帮助。

房间里弥漫着与前晚没有丝毫差别的氛围。我被自己的恐惧压倒，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一心想逃离这里。于是，我开始向日本打国际电话。给朋友们打，从第一位开始。

朋友拿起了电话，一听到那令人怀念的声音，我不由得哭出声来。朋友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大笑起来，陪我聊了好长时间。

电话的那一端是我熟悉的地方，而且又是煌煌白昼。在那里，米兰这家酒店里的噩梦宛如故事般遥远，完全脱离现实。

我不停地打电话，挂了又打、打了又挂。虽然人人都忙于工作，可仅仅听到他们发出一声怪叫：“什么？！从米兰打来的？”我便安下心来。

一点点地，我恢复了镇静。一个接一个值得怀念的声音，抚慰和疗愈了我的神经。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通宵达旦狂打国际电话的夜晚。一整夜，他们陪伴在我的身畔。近在眼前的人无法做到的事，远在天边的人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世上还会有这等事情，我这才第一次知道。

那座城市的底蕴

许久没有去纽约了。

仅仅写了这么一句，皮肤便怀念起了那座城市的空气。

这是个会让皮肤最先爱上的城市，不是眼睛、手和大脑，皮肤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声音、气味、氛围、气势之类的东西。

那里有古老而美轮美奂的书店。

有明亮挺拔的美术馆。

有无数多彩多姿的桥梁（桥！它们令我心旷神怡）。

有美味而气氛优雅的餐厅。

还有不通英语、色彩奇妙的地区。

此外是车站。

美国的火车站不同于欧洲众多的车站，既没有那般优雅，也没有悠久得无以复加的历史，远不够扣人心弦，也不够美丽，还缺少高耸的天顶。然而它功能完备，也有那么一点儿历史。各种故事沁入了它的肌肤之中，气质上佳，还弥漫着咖啡和甜甜圈的香味。

说到纽约，我认为那是一座非常中规中矩的城市。所谓中规中矩，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能得到理所当然的处理。在纽约，既有大海、绿色，也有混凝土。夹杂在众多摩天大楼里，陈旧的建筑理所当然地坦然挺立。极其自然——这一点很重要。它们极其自然地发挥着功能。如此恰当，如此安心。

忙碌的人和闲适的人、富人和穷人、年老者和年少者，任何人都能以自己的节奏悠然自在地漫步于这座城市，也许就和这些因素有关。

虽然四季都十分相宜，但是纽约的盛夏和隆冬尤为迷人。

盛夏时节，那座城市有遍地的阳光和茂密的绿色。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都充满令人惊叹的生气。把水果放进粉碎机直接绞碎、冰冻后制成的冰棍就在大路边贩卖，西瓜冰棍里甚至还夹杂着被绞碎的西瓜籽。

隆冬时节，干燥的空气、幸福的疾步。还有无数的灯光、大衣、包装好的礼品、圣诞歌曲。温暖而又心满意足的夜晚，不会让人对“爱”这个词儿心下生疑，我想便是隆冬季节这座城市的底蕴。

不由自主地，你会热爱起人生来。

特拉华州纽瓦，拉德克里夫大道409号

总而言之，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街上，书店和理发店都只有一家。若是没车，那就麻烦到了可怕的地步。即便是距离最近的面包房，步行的话也得足足走上三十分钟。还有一家冷清的迪斯科舞厅、一家汉堡店。尽管如此，宽阔的道路两旁有许多高大的树木随风摇曳。台阶的半腰处、草坪的长椅上，要想坐下读读书或者啃啃饼干，不愁没有地方。铁轨笔直地伸向无尽的天边。还有一家设备齐全的图书馆。

我在那里居住了一年，遇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人们，重新发现了语言这个东西。我恋爱，有过欢乐也有过孤独。

之后，我以这里的住址为标题，创作了一篇小说，并得了奖，从此走上职业写作的道路。这是一片开拓了我生活的土地。让我发狂的土地——这样说，当然也未尝不可。

圆蒟蒻和小红虫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了山形。那是初夏。山形是个轻风微拂、色彩美丽的地方。所谓色彩，是指一切事物的颜色：树木、马路、车辆、屋顶，还有人、水、空气、广告牌的色彩。兴许是空气清澄的缘故，树木和花朵看上去显得更为硕大。

因为爱好旅行，我经常外出，但是以前从未去过山形。然而我挚爱水果，早已在大脑的地图上标上了盛产水果的山形县的位置。这张地图是绝对私密的东西，温泉舒适的福岛、好友居住的仙台、馒头可口的冈山等地，由这些对我来说既美好又幸福的地方构成。

自从三年前的初夏以来，我又去过几次山形。我地理概念很差，加之本来就稀里糊涂的，常常弄不清东南西北。早知道要写有关山形的文章，就该做好笔记的。然而，尽管没有笔记，零星的印象却异乎寻常地鲜明。

山形有一些非常奇特的东西，比如说，圆形的蒟蒻和小红虫。

蒟蒻就在大公园旁边的摊位上出售，又大又圆，插在竹签上，弹性十足很有嚼头，十分美味。大概是买给我吃的人蘸了太多的芥末，可真是辣极了，酱油味也太浓。我心中大惊，不过还是在晴爽的公园里流着泪吃了下去。

此外便是小红虫，是在夏天去马见崎河边散步时发现的。我不太喜欢池塘或者湖泊，唯独河流却十分钟爱。我喜爱水流的声音，也喜爱浪花，还喜爱桥梁。那天也是坐在岸边的碎石上欣赏流水，时值傍晚，天空绚丽多彩。在那里坐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站起身来，打算掸一掸裙子，不禁大吃一惊。裙子上爬着许多很小很小的红虫子。因为微小如粉末，起初并不以为是小虫子。拉着裙子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后，这才发现很小很小的小虫上长有许多很小很小很小的脚。色泽如此鲜艳的小红虫，我以前从未看到过。那透明靓丽的红色宛如草莓果冻一般。

山形还有其他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说，城里到处都有象棋。广告牌、筷架、掏耳勺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全都做成象棋棋子的形状。车站也是如此，一下火车，便惊得我双眼圆瞪。最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埋有棋子的人行道。每隔五十米或一百米便有一处，常常得停步思索一番，于是裹足不前。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啊。

就是在这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杏子。在下榻的酒店里，杏子与插花一起摆在楼梯的半道边上，上面有一张写着“请随便享用”的便笺，便尝了一尝。那口感就像将枇杷肉弄得更绵软了一些，味道柔和。每次上下楼梯顺手拿一个吃，第二天退房时竟发现篮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实在感到过意不去，赶紧赔礼道歉。谁知旅馆工作人员却一头雾水，经我说明之后，嫣然一笑说：没关系的。不仅如此，临走时还装了满满一塑料袋又红又熟的李子，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高兴极了，放进包里担心会被压坏，干脆提着塑料袋上了路，还不时凑近袋口嗅一嗅香味。李子又大又水灵，冷藏后再吃，别提有多美味了。

山形县的东西样样都是大个头。第一次去的时候，惊讶于那里的树木和鲜花之大，就连天空，也远比在东京看到的大得多。蒟蒻也大，樱桃、草莓个个硕大。还有李子、放进味噌汤里的土豆，也都硕大无比。山形县出生的我丈夫，身高也有一百八十厘米。

轻松惬意的时间

①正当的欲望

精神压力这个词儿，我讨厌极了。对我而言，精神压力之类根本不存在。

或许这和我喜欢吃有关。一日三餐享受美味的食品。食物铸造人，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纵然遇上令人生厌的事，也姑且将那令人生厌的事付诸不问，下一顿饭菜还是得满怀幸福地去品尝。

我也喝点儿酒。独自用餐太寂寞，所以总是和谁一起共进晚餐。而且，我总是苦思冥想那一天该吃什么。那股认真劲儿甚至到了让同伴取笑的程度。即使朋友说“随便什么都行啊”，我也绝不苟同。“等等，让我现在想一想。等一下，肯定会想出来。”真的是搜索枯肠。这种时候，我是在全身心地倾听着体内需要的食物的呼唤。

于是乎：“我知道了！是鳗鱼！”

有时则是：“蔬菜！蒸得热气腾腾的蔬菜、许许多多的蔬菜！”

因为在家里多以水果为主食，所以外出用餐时，对肉和鱼之类便异乎寻常地渴望，要不就是想吃面包、想吃米饭。

如此满腔欲望地进食时，肉也罢鱼也罢，都能品尝出单纯而又奢侈的滋味来。面包和米饭也一样，都可以品味出它们原初的丰富而又特别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每吃一口，身体便会将营养吸收进去。这是一种纯粹的喜悦。血液里、骨骼里、心灵里，都充满了虎虎生气。

至关重要的，是正当的欲望。

② 关于放心

狗为什么能那般全身心地表达喜悦呢？凭着那种眼前便是一切、只管今朝不问明日的体质，送走每一个日子。

我常常因此得到解救。望着狗狗，我便觉得，对将来的事情如何忧心忡忡，终归也无济于事。

现在我同一只小狗一起生活。只要有我这个主人在身边，狗狗便十分安心。

“为什么你能这么泰然自若呢？”

我被危机感袭扰，有时忍不住要问它。

“我为人随便，又缺乏责任感，收入也不稳定，还任性妄为，根本就不是一个可资信赖的人。你究竟为什么对我这么放心？”

狗狗听了，仍旧摆出一副浑然不解的模样。有水喝，有饭吃，能散步，再加上主人，只要有这些，它就心满意足了。

我觉得，信任我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但同时，我又希望报答这种信任，想告诉它：尽管放心。

虽说只是条中型犬，但它体格健壮，力气也大，纵情地扑向我时，我立马便被它压倒在地。每当外出回家，被欢天喜地扑上来的它压倒在地，我便想，啊啊，这条狗的分量——有十二三公斤——是我在支撑着呢。

此外，狗十分现实，大脑里（大概）没有想象眼睛看不到的东西而担惊受怕的回路。深更半夜里照样坦然自若，神气活现。我没有单独生活的经验，胆子又小，不敢独自一人就寝，有它那庞大温暖的身体在身旁，我便能安然入睡。

③ 浴室中的旅行

我每天要在浴池里泡上两个小时。

夫妻俩商议买房子的时候，我只有两个愿望，那便是：“洗澡间里有窗户，洗澡间的墙壁不是合成树脂而是瓷砖。”

在浴缸里伸直身子，打开窗户让空气流进来，雨天则有细微的雨滴飘进窗内。那细雨落入水面的情形，实在让人心醉。我必定一边看书，一边享受着这些。

在浴缸里聚精会神地阅读推理小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弗雷德里克·布朗、克蕾格·莱斯、T. J.麦戈雷戈、费伊·凯勒曼，他们的书都是在浴缸里看完的。还有乔伊·菲尔丁、帕特丽夏·康薇尔。

读起书来，刹那间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很享受。那是另外的国家，另外的时间，另外的人们。

这就是旅行。浴室是我无数次出发去旅行的地方。深夜在浴缸里聚精会神地阅读时，不知不觉黑夜退去，天空明亮起来。哎呀，天都亮啦。于是关掉洗澡间的灯，继续读下去。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浴室是一个灯亮着和不亮时有截然不同的氛围的场所。

时间追溯到大约六年半前，在我结婚离家的那天早晨，母亲在门口说道：

“这下好啦，我再也用不着每天早晨去洗澡间，看看你有没有溺水了。真是的，像养了一个两栖动物似的。”

浴室的构造极其简洁，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是个绝对惬意的地方。

④ 小小的劳动

若要干活的话，我喜爱收拾。

洗餐具、洗衣服、擦皮鞋、缝纽扣等，只须按部就班地去做，终能大功告成，让人觉得“完美无缺”。这对精神健康很有好处。这一类小小的劳动，是我生活中小小的“灵魂的洗涤”。

顺便一提，由于清扫不可能“完美结束”，永无止境，所以不在这个范畴之内。本意是想擦一下灯罩，再整理一下抽屉，然而无法面面俱到，只能尽力而为，适可而止。这样便算不得“灵魂的洗涤”。能认定“已然尽心竭力”就够了。

包括写作在内，世上的事物大抵并非如此。哪怕规规矩矩地去做，也未必就能功德圆满。弄得不好的话，甚至无法规规矩矩地做。

明知无望，却不得不努力尝试，这宛如在无边的大海里游泳。

所以，我才希望干能带来成就感的单纯的活儿，这让人心情舒畅。比如洗餐具、洗衣服、擦皮鞋、涂色。比如只管缝得直便可以的针线活，像缝缀裙子的裙裾等。

干这些活时能集中精力，无须胡思乱想也能完美地结束，让人神清气爽，而且有种一件事大功告成的感觉。这可以说是附有精神镇定作用保证书的、如同点心一般幸福的期盼。

比起特意外出散步、喝茶什么的，其实还是这些小小的劳动能舒畅地改变心境。

办公街区的野餐

排排柳树摇曳着嫩绿的美丽枝条，飘荡在护城河那平静的碧绿水面上。

我没有在公司里上班的经验，因此与办公街区无缘，漠然地将办公街区想象为一个气氛紧张、令人生畏的地方。灰色的建筑群之间，人人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然而。

偶尔路过的丸之内办公街——照例是因为漫步在竹町、大手町、东京站之际，迷了路——不知是由于初夏空气的缘故，还是因为正午阳光的缘故，暖意洋洋，安恬而美丽，令人心情舒畅。

正奇怪这里何以如此绿意盎然，却原来是皇宫。我除了有限的几个去处之外很少外出，尽管土生土长，却对东京的地理一无所知，怀着满心的新鲜感东张西望。

道路十分宽阔。我喜欢宽阔的道路，它让人感觉秩序井然，带来莫名的安心。

正午了。

从各处的大楼里，络绎不绝地走出身穿西装的男人们和身着制服的女人们。那情形甚至让人觉得好玩之极。

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有喷泉的好似广场的地方。喷水池中有一座古怪的白色雕塑，从这雕塑中也有水流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喷水池四周有一圈长椅，人们在那里吃着便当，吃着冰激凌。这番情景望上去简直像在野餐。我陡然羡慕起他们来。

我买了便当。

夹在他们的队列中购买时，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悄然而生，颇有些不安。然而很久没有在户外用餐了，况且还有鸽子做伴，我开心之极。

我从小吃饭速度就很慢，待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不知不觉中，阳光灿烂的喷泉广场上，早已不见一个人影了。

小小的期待

我喜欢手帕，有好多好多。自孩提时代起，我便有这样的爱好。白底上印着可爱的小白兔图案的、小小的草莓图案的，还有像琼脂似的简单的格子图案的（颜色是淡雅的粉红），特别心仪的手帕至今还收着。

学生时代喜爱购物却囊中羞涩，便常买手帕。衣服呀鞋子呀自然很难买得起，可手帕就不成问题了。在尽情欣赏橱窗里的各种商品之后，时值冬季便选冬季的颜色、夏天则挑夏季的颜色，买上一两块。这便是我的享受。

并不喜欢又薄又飘的所谓“淑女”的手帕，但难得也有漂亮的。比如底色是醒目而又浓郁的粉红，上面蔓生着雪白、藏青及淡蓝的花草，以及白底上散落着白色水珠和蓝色小花的，我很喜爱，常常使用。最多的则是男女兼用型手帕。即便同样是棉制品，也偏爱质地挺括的，或者是麻织品。我喜欢大尺寸的手帕。

上小学时使用过的纱布手帕，也令人怀念。

然而，每年夏天，我总要弄丢二到五块手帕。虽然大家都见怪不怪，但年年夏天必定如此。若问缘由，是因为我怕热，走路时手里总捏着块手帕，而一旦踏进冷气十足的电车或公共汽车里，便长舒一口气，全身放松，握力也随之消失，将手帕忘到了九霄云外。

走下电车时或是在冷气十足的大楼里，每每会有素不相识的人从后面叫住我：“喂，您的手帕掉啦。”

当然，这是运气好的时候。在谁也不曾看到，或者是看到了却不叫住我的情况下丢失的手帕，迄今为止究竟有多少，已经数不清了。

所以夏日里，我尽量不用那些情有独钟的手帕，但偶尔也有（比如今年八月在金泽）将心爱的手帕（棉麻混纺，质地挺括，浅蓝色，上面只有一朵雕绣风格的大花朵）弄丢的时候。

想哭泣却不能流泪，因为手帕没啦。每当这时，我便在炎炎烈日下仰望蓝天，夸张地痛下决心：要将丢失的东西忘掉！而后阔步前行。得赶紧去找家商店买块新的，心已经开始狂跳了。

深夜的青山书店

夫妻吵架总是发生在深夜，因为白天不在一起。一旦吵开了，丈夫总是扔下一句：有话到周末再说。然后蒙头便睡。

然而我跟丈夫不同，无论如何都抛舍不开，便想：

什么？周末？你可真说得出口！上个周末，你不是还说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总得让我清静一点”？现在不行，就等于说永远不行，就等于说要等我变成老太婆再提嘛。

我越说情绪越激动，俯视着顽固地装睡的丈夫的背脊，心情绝望至顶点。每每会想：开什么玩笑！别跟我乱开玩笑！

如此一想，整座公寓似乎充斥着和丈夫生活的亡灵，也不管是几点钟，反正不离开这地方便无法平静，抓起钱包便冲出门外。

在这种时候，如果跑回娘家去就等于逃避，我断然不肯，便像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一样徘徊在街头。宾馆这种地方，不是深更半夜突然进去便能入住的去处，这是这几年我才知道的。又不想闯到朋友家去给人家添麻烦，可是一个人去酒吧喝得醺醺大醉，终究不合我的脾性。我真的是走投无路，因此心里记住了约莫七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

有一次，也是在深夜的家庭餐厅里，正毫不客气地大喝特喝无限量续杯的咖啡，突然想到：对啦，去青山书店不就得了。

我想起来，青山书店一直营业至天明。

于是立即搭乘出租车来到六本木。深夜的道路十分通畅，十五分钟便可到达。

透过玻璃洒落的灯光、堆放在入口处的杂志映入眼中，这儿是到了半夜也照常工作的地方，人们在这儿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一跨进大门，便觉得格外安心，仿佛闯入了安全地带。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书香的空气。

关于这家书店，我有各种各样的记忆。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漫无目的地顺道进去，买些奇妙的书回家。新出版的翻译小说种类丰富，常能找到想要的东西。还曾经把这里用作秘密约会的碰头处。还在这儿看到过山田咏美女士。也是在深夜，山田女士被一群像是编辑的年轻人簇拥着来到书店。我躲在书架阴影处暗暗地眺望，被她独特的气质和华丽的风采吸引。

书店使人心静。眼下拥有的书，曾经拥有的书，反复阅读过的书，虽然未曾阅读却十分眼熟的书。仔细想来，简直像被青梅竹马的朋友们重重包围着一般，那些令人依恋、沉默寡言的朋友们。

现在只要一吵架，我必定往青山书店跑，呼吸书特有的香味，在书架之间漫无目标地走走看看，眺望那些附有漂亮照片的烹饪书、几乎从没见过的奇异漫画、精致详细而又潇洒的船模的制作方法等各种书籍。其间，情绪开始渐渐镇静，逐渐恢复到希望恢复的那个自己。那便是张皇失态之前的自己。当然，想在婚姻生活中不张皇失态，是不可能的。

读小学时，休息时间不愿到外面玩，有时悄悄地来到图书室里。夏天更是如此。图书室里照不到阳光，凉飕飕的，弥漫着钢筋混凝土和书的混合气味。

走出青山书店后向左行，在冰激凌店所在的街角向左转，再一直往前走，便来到了我曾经读书的中学和高中。红砖围墙，每个窗户都挂着冷冰冰的白窗帘。二楼那个窗户便是教职员办公室。那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吵架来到这里徘徊彷徨。在考虑着这些事的时候，我恰好也十分疲倦了，于是拦一辆出租车，或是乘上地铁始发列车，脸色苍白浑身轻松地回家去。

像秋花一般的女人

我的主食是水果，当餐桌上没有了桃子、李子，没有了甜瓜和西瓜的踪影，那便是秋天到来了。

梨、葡萄、无花果等摆上了早餐的餐桌，红茶的色泽突然鲜亮起来，天空又高又蓝，空气澄澈，一个万事恢复秩序的秋天。

我喜欢秋天的花。

秋天的鲜花孕育着风。芒草、地榆也一样，在广阔的大地上随风上下起舞，眺望着它们，自由的感觉便油然而生。那清爽枯淡的氛围真好，是洗净铅华的深沉的美。

还喜爱那分明尚未枯凋却貌似枯凋的情趣，那也让人感觉到自由。那是怎样一种东西呢？是人的心灵获得解放后的自由的感觉。清澈的心灵和坦荡的双眼，如同旅行者那般自在，那般带着久久徘徊不去的孤独。

我希望成为一个像秋天的花一样的女人。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一枝独放，首先那份孤独无助就令人怦然心动。希望有高挑的身材，虽然纤细却强韧刚毅。

看到地榆，我便会联想晚年的乔治亚·奥基芙。她有一双粗硬多骨的艺术家的手。我喜欢奥基芙的画，也强烈地被她的生涯吸引。她似乎是位意志坚定、严于律己、美丽而又固执的人。她大胆果断的言行虽然常被冠以“不让须眉”的形容，但同时令人觉得，如她那般终生坚持做一个“女人”的女性，恐怕再无他人。她激情地生活了一辈子，是一位将野性和睿智强烈地交融为一体的女子。在照片上看到的她，因为岁月的逝去而越发美丽，光彩照人。

当得知姿态质朴的地榆其实属于蔷薇科时，我不禁想：哦，果然如此。宛如枯草般舒畅地摇曳在风中，其实却是一种不露声色的鲜妍。

秋天的花，别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风韵。

礼物

那位嘴唇上留着胡须、相貌和蔼可亲、身材细长的画家，是父亲的一位老朋友。他的夫人每到圣诞节便会给我们寄来礼物。

还有其他人寄来礼物，但她的礼物十分特别。想想在圣诞节前的一天突然收到一个包裹，还是小孩子的我会何等激动。

寄来的不只是一件礼物，里面总装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有漂亮封面的笔记本、点心、图案美丽的餐巾纸、纱巾。虽然不是昂贵的物品，但也十分华丽，都是少女憧憬向往的东西。还有打开过的香水瓶、外国风景的明信片、逼真得可怕的猫咪贴纸，以及叫不出名字的物品，诸如彩色玻璃碎片、仅有单个的袖扣等等。

这些东西或是塞在一个黑平绒制成的晚宴小包里，或是漫不经心地装在一只文件袋里，用令人惊讶的华丽色彩，比如金色、大块粉红色和绿色的花样、奶油底子上配以深红条纹的包装纸，极具个性化地包裹起来。

极具个性化。赠礼的品位，我便是从这位夫人那儿学的。

赠礼真美妙，无论是馈赠也罢，收礼也罢。尤其是冬天的赠礼更为动人，因为它能温暖人心。

孩提时代，每逢中元节和岁末，就爱跟着母亲去邮寄礼品。

最近好吗？简朴的一声问候。这是一个标志，表示我还记着你，惦挂着你，想念着你。

不仅是现实生活中的相互馈赠，书中描写赠礼的场面也时常令我心动。《小妇人》《长腿叔叔》《大森林的小木屋》以及《喧闹的村庄》系列里都有这样的场面，每一个场面读来都让我激动。

结婚让我觉得不枉此举的事情之一便是送礼。不可思议的是，我极不擅长给男士赠送礼物，这对于原本喜爱送礼的我来说可是一件犯难的事。也许是自我意识太强烈了吧。赠送贴身使用的东西显得过分亲昵，而赠送餐具、包或者烟盒等有过之而无不及，感觉自己似乎硬挤进了别人的生活。若是送书、CD等趣味性的东西，要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更有多管闲事之嫌。结果还是选择食品、酒类或者花卉，只能赠送一些终究会消失的东西。（有一次左思右想，结果抓了一只小小的有漂亮绿色的雨蛙，放进装果酱的瓶子里作为礼物送了人。）

给处于恋爱关系之中的异性送礼，总有一种类似束缚的感觉。结婚后，我想：今后送什么给他都没关系啦，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不管是送内衣、袜子，还是大衣、皮包。这太让我高兴啦，是件非常享受、非常舒心的事情。

最近收到的让我幸福无比的礼物是诗，还有写上留言的葡萄酒软木塞。

丈夫给我的礼物中让我备感高兴的是回数券
[2]

。大约两年前，丈夫因调动变换了工作地点，有了新的月票，便把调动前使用的期限仅剩两天的回数券给了我。

仅能使用两天的回数券。

并没有需要外出办理的事情，但回数券很多。虽然很可笑，不过我竟有点儿亢奋。在规定的区间内可以自由下车，我完全沉浸在兴奋之中，花了整整半天时间，在这条线路的各个站点漫步享受，发现了一家美味的西洋点心屋，还有一家氛围高雅的陶瓷店。那天买的一个浅浅的红花瓷果盘，至今依然爱不释手。

新年的界线

关于新年的界线，我始终百思不解。

新年的开始不成问题，清晰明了。单看日历和时钟就足够明确了，更何况还要敲钟。即便不是这样，在新年到来前夕，你的身体也可以感受到周围切切实实地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已经临近年末了啊！今年也所余无几啦！人人都异口同声，让你无法不激动和期待起来。

问题是何时算新年的结束。那种迫切的情绪、宁静的世间、朝气蓬勃的氛围到几时告终呢？我觉得不可思议。

过年是无聊的。

这打孩提时代起就一成不变。既没有客人来访，也不外出做客。新年旅行更是提也别提。东京好不容易变得空旷宽敞了，有什么事儿非得跑到外面去？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也许是父母教育的结果吧。本来嘛，过年时外面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平常，若是去了另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便不能尽情享受这一年一度的变化。

所以，新年伊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窗户。窗外的情形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宁静、整洁、紧凑。稍稍吸一口空气，新年便涌入了体内。

话虽如此，我还是对新年的界线深感纠结。

首先是新年三天休假终了，算一次结束；然后是初七这天，将新年的装饰摆设撤下来收好，喝粥
[3]

，这是第二次；接着仿佛再刺上致命的最后一刀似的，十五这天还喝另一种粥
[4]

。前前后后一共有三次结束，即便这样——不如说恰恰是因为这样——也终究模棱两可，界线模糊不清。

或许是因为自己生性稀里糊涂，我喜爱清晰明确的事物。我以为明确易懂的才是好东西。尤其是关于收尾，无论何事，我都想给它个干脆利落的结局。我喜爱观察事物的终结，连自己也觉得这是莫名其妙的冲动。即便是散步，也时常选择那些小之又小的小路。一条路在何处、以何种形式终止，我像着了魔似的想看个究竟。

新年亦是如此。正月初七、正月十五，在经过一个个阶段、不知不觉间回归日常而唤起感动的同时，又为错失良机、未能观察到结局而难以释怀。如同刚刚去银行取了钱，却发现不知何时钱包里已经所剩无几时的心情。所谓零敲碎打正是这种状态。

不仅是外在的，那“过年的心情”究竟能持续多久，是何时在何种场合消失的，每年又是否相同抑或有所不同……尽管经历了无数次，我依然不甚清楚。

说到底，还是喜欢过新年吧，所以过完年后才有寂寞之感袭上心头，犹如没有正式宣告“结束”的小型晚会之后一样。（如此说来，新年又常被视为客人。年先生——甚至还有人这么称呼新年。）

这种孩童般的寂寞，我想也恰是过年的妙趣所在。

豪爽的淑女

在中野一处生气四溢的绿荫之中，我走访了一户府第。宽敞的门厅，仿佛时间已然停滞、充满奇妙氛围的家。

初次见面。我致意并自报家门之后，“（分明已经结婚）还在用着娘家的姓？”田中澄江女士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一位对待任何事情都毫不含糊的女性，在采访中始终称我为“太太”，见我不习惯这一称呼、面露彷徨之色，便笑着说道：

“被称作太太挺好的吧？我呀，就喜欢别人叫我太太。”

她的丈夫田中千禾夫先生是去年过世的。“少了打仗的对手，真是太无聊啦。”话虽如此，可田中女士却不断地提及丈夫，不是作为回忆，而是作为现在的日常话题。

“真不可思议啊。在我找不到项链啦、印章呀眼镜呀的时候，我脱口就说，你帮我找找嘛。于是那东西就找到啦。”

再不就是：

“那天我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梦。我不是很有点男人派头吗？我喜欢男旦角色，所以上次千禾夫呢，就穿着我的和服出现在梦里。啊呀，你成男旦啦，我说。”

还有这样的：

“一般而言寡妇（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一些，因为有丈夫守护着。”

诸如此类。毫无疑问，他们的夫妻情感一定非常深厚。

然而同时，田中女士又满不在乎地说：“我呀，从前就最讨厌出门时男人跟在后面。”

“还有什么比单身一人更干净利落呢？我喜欢孤独，我的朋友也是单身的居多。我们班里三分之一是离了婚的，三分之一是单身，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两个人。”

如此喜欢单人世界，为什么却又结婚如此之久呢？那是因为：

“从前主教对我说过，你有家庭，还有众多亲朋好友，却还说喜欢孤独，这样太奢侈啦。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她接着说道：“不过，有一个支撑自己的基地，在那里有自己的占有物——丈夫也罢妻子也罢，然后自由地来来往往，这样不是很好吗？”

说这些时，田中澄江女士笑容可掬。

喜欢什么样的男士，我问道。

“比如，我说要去宫城县旅行，第二天就把宫城县的地图之类的全都为我准备好了。我喜欢这样的男士。”

她的回答极其干脆。

她的话语，字字充满深厚的爱意。据说，她常常提醒两位上大学的孙女“被甩之前，先甩了他”。

“否则被男人甩了，不是太伤心了吗？”

然后又嘟囔了一句：

“不过丈夫死的时候，我就有被丈夫抛弃的感觉。所以呀，现在是败北的人生。”

说完，她笑了一笑。

“我本来同意死后要把遗体捐给庆应医院，可是千禾夫死后，我还是想和他合葬在一起。”

目前她正为此事烦恼。

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轻轻地抚摸一下蛇”。田中女士笑着说：“我真有点向往这种事情。”喜欢蛇吗？我问道。“是的，上次还去了蛇园。看着蛇，心想如果把它剁成一块块蛇排煎了吃，味道肯定不错。”她愉快地说。

倘若有来世，田中女士说希望能当动物园的园长。“上野动物园新建了大猩猩和老虎的林子，我太想去看看啦。”

总之，田中女士是个实干家。不必提她已经攀登过了包括小山岭在内的八百七十座山，还经常往国外跑。据她说最最有趣的国家是土耳其。夏天在西班牙和埃及，据说她也是身着夏季薄和服逛来逛去。

“风吹进衣服里来，舒服极了。”

田中女士对种种事物饶有兴趣，爱看周刊杂志，订阅了大概有五份杂志。“喜欢比较着阅读杂志和报纸，从中寻找各种新发现。”此外“也喜欢看漫画”。

据说，她少女时代曾在学校里受过欺负。

“被欺负真是太好啦，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她的生命力是何等的旺盛呀。

最后，田中女士给我看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结婚典礼上的照片，新娘身着用金银丝线绣着花的绚烂的黑色长袖和服端坐着。第二张则是五十八年之后的照片。田中女士身着同样的和服，出现在庆祝千禾夫先生八十八岁米寿的贺席上，夫妇俩并排相依。真是极其华丽富贵、寓意丰富的照片。

宇野先生小记

和宇野先生会面很久之前，我就与宇野先生的画见过面了。那是在小学的图书室里，在那间阴凉的教室里看见的，画上画着脸色苍白老成的孩子们，他们有着令人迷恋的容貌，给我的印象太深刻，让我一直认为宇野先生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人。画出这等画的人怎么可能笑呢。

我心目中“不苟言笑的宇野先生”形象，之后又被增添了种种细节，日趋具体，诸如此人一定体弱多病，一定不愿让别人接近自己，几乎定位在了太宰治或者竹久梦二这种类型上，有着纤细的侧影，感觉极难相处。

第一次相见时，宇野先生却呵呵地笑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笑容居然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此话非常自相矛盾，因为我认定宇野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然而无论怎样反复思量，还是只能说那就是我想象中的笑脸。秋天，我们在京都一个名叫枳壳邸的地方见面。以黄昏的庭院为背景，宇野先生站在凉风微拂的檐廊下，默默地然而爽朗地笑着。姿态多么优美的人啊。我想。该如何表达呢？仿佛将一切浑沌都吸纳进了体内，几乎与风景融为一体，肉体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觉得宇野先生是个开朗的人。这当然不是热闹活泼的意思，而是玲珑剔透者的开朗，宛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里飘游在空中的白云一般。

如此说来，宇野先生的猥亵故事也仿佛浮云一般。上次见面时，宇野先生的言谈非常大胆，说得明白点儿便是涉及很多淫秽的话题。他话中的一字一句仿佛插上了翅膀，一经出口，便飞向了空中。我坐在神乐坂那家餐馆二楼的榻榻米上，像在聆听维瓦尔第的音乐。宇野先生一如既往地姿态优美，认真坦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用彬彬有礼的语言，娓娓地谈论着淫猥的话题。

京都一别已过去四年。宇野先生照例呵呵地笑，照例谈论淫猥的话题。似乎并非体弱多病，与其说不容他人接近，不如说是让他人穿行而过（须知此人是玲珑剔透的）。我想，宇野先生果然跟我在小学图书室里想象的一样。虽说这确实不可思议，但宇野先生就是一位若无其事地将这样的矛盾包容并蓄的人。我时常想，或许此人并非现实的存在，而是一位架空的人物。

“这也有可能哟。”我仿佛看见宇野先生满脸认真地说道。

文学全集

提及文学全集，大都装帧精美，收录的作品和作家非常出色，因此无可非议。所以站在书架前，只须看一眼书脊上各位作家的大名，文学氛围便油然而生，从而获得极大的满足。这简直是过屠门而大嚼嘛！可我便是这蛮不讲理的秉性，对文学全集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尽管这样，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却隐藏着意想不到的人，突如其来地飘然现身，我又莫名其妙地喜欢这种文学全集特有的意外惊喜。高中的时候，一到新学期便期盼赶快拿到语文课本，大概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以这种方式邂逅的作家中，便有葛西善藏。从前，我家的书架上有一套新潮社出版的日本文学全集，开本略小，文字排版分上下两栏，虽说书边缘烫的“天金”已经变成了“天霉”，然而装在红色封套中，依然是一套漂亮的白色书籍。

究竟有多少卷我不甚清楚，总之一排排地放着很多，可其中我读过的不知为何只有葛西善藏。大概是单纯地因为这个名字十分陌生（或许是字形过于方正的缘故）。在众多书脊中，只有这名字总是吸引着我。不知有多少年，但凡经过那里，便跃入我的眼帘，仿佛时刻在书架上等待着。

我喜欢那些跻身于文学全集的宏伟殿堂之中，处境却似乎稍欠舒适的作家。

但是，还不能回圣杰克斯宾馆

海伦是位奢华却又整洁、美丽聪明而又勇敢的女性，与丈夫杰克、朋友罗曼律师一起，总是被卷入棘手的事件之中。无论陷入怎样的困境，她都不会像那两个男人那样窝窝囊囊，总是坚定地积极向前，仿佛刚刚醒来似的精神抖擞。

阅读克蕾格·莱斯小说的欣喜之一，便是能与海伦相逢。

我不擅长阅读推理小说。在阅读克蕾格·莱斯之前，对解谜推理之事没有丝毫兴趣，即便对我说，其实他就是真正的犯人，我也仅仅有种“哦，是吗”的感觉。

读了莱斯，我才终于明白推理小说描写的是生活和人生方式。

“‘去圣杰克斯宾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这真是无法抵御的诱惑。只要回到那里，就可以一并拥有安全、温暖和舒适。但是不行，既然自己已经开始动手了，就必须善始善终。”

这便是对总和两个男人一起冒险的海伦，最终却不得不独自一人去缉拿坏蛋场面的描写。

在出租车中，海伦孤独一人，不安而无助，还面对着可以撒手不干的诱惑。“但是，还不能回圣杰克斯宾馆。”自从读了这本书以后，这便成了我爱用的口头禅。

～男友的房间～

难得的男友

我决定将男友这个敏感的话题定为随笔的主题。

首先，得给男友下一个定义。我打算写的男友，不同于男性朋友，而是更为特殊的存在。

若是下个定义，那就是：他们是男人，是朋友，而且并非普通的“男性朋友”。理所当然地，这样的人极其难得。

虽然无关紧要，我还是试着描写一下我讨厌的男人。

能具体想出来的，是这四种类型。

爱扎堆的男人

立志当儿童文学作家的男人

不会正确使用语言的男人

只会按照固定模式思考的男人

啊呀，好讨厌。光是这么写一写，就令人心情忧郁。

所谓“爱扎堆的男人”，就是拥有一群特殊的伙伴，无比喜欢他们，三天两头一起搞活动的男人。诸如大学时代同一俱乐部的伙伴，某个职业运动员的粉丝俱乐部等。讨厌什么呢？我讨厌那种自我解放的方式——什么“和这些伙伴在一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只能在某个特定的场合才能解放自己，这就是性情乖舛，而且幼稚。

那么不分场合，到处解放自己就好吗？倘若这样质问我，我会回答：当然啦，那还用说。如果得到解放的是一个给他人带来困惑的“真正的我”，那么首先就得改正这一点。

大多数爱扎堆的男人一旦结婚，便会成为“爱炫耀家庭的男人”或是“爱耍威风的丈夫”。非但如此，弄不好还身兼二任。这是通过观察得到的结果。

爱扎堆男人的特征，可以举出爱喝酒和爱好户外活动，然而，无论是酒量还是户外活动的能力都很一般。若是哪方面极为出色的话，那么与其说是爱扎堆，不如说是爱酒或热爱户外活动，就不属于这一范畴了。

而且，爱扎堆男人的最大特征，是他们都认为自己拥有一颗“少年般的心”。

还有立志当儿童文学作家的男人。

在男性儿童文学作家中，认真而出色的作家非常之多，然而不知为何，立志者中却是怪人多多。其特征便是笔头勤快，三天两头地寄明信片来。明信片或许是关键所在，既没有非写信不可的要事，关系也说不上亲密，然而明信片一写就是好多。一读就明白，恐怕相同的东西同时寄给了好多人。要说可爱确实够可爱的，但不得不说，这个样子想成为儿童文学作家大概不太容易。

要说这种人哪里让人生厌，便是“希望被理解”的愿望莫名地强烈。我分明不打算理解什么的，他却一个劲儿认为必须理解，得到理解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同时又是容易受伤害的人种。原则上，对于容易受伤害的人种，我是敬而远之的。

此外，他们自认为具有“孩子般的心”，不仅如此，还极其珍惜那颗心。

还有不会正确使用语言的男人。

这与沉默寡言、词汇量少或者语法不够准确无关。说白了，就是在咖啡馆里说什么“咖啡就行”的男人。若是问他：“咱们去哪儿呢？”他便回答：“哪里都行。”“那么，去公园吧。”他又回答：“太冷了，不去。”“要不看电影？”则回答：“不想看电影。”“那么就待在家里吧。”结果又说“啊？”的男人。

这些人自认为很“普通”，但是当追问他“什么是普通”时，则又张口结舌。

最后，是只会按照固定模式思考的男人。

他们认为圣诞节不为女朋友在漂亮的餐厅预订座位就是对不住她（或者要受到埋怨）。“男人一出门，劲敌有七人”，“孩子是夫妻的纽带”等等，这无数的警句、格言、迷信和戏言，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坚信不疑。

这一类人每每与“不能正确使用语言”的人相互重叠，但另一方面，他们似乎又“希望做一个有良知的人”，比如在咖啡馆里，大概不会说“咖啡就行”之类的话。他们与其说认为自己“普通”，莫如说自认为是“男子汉”，没有意识到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

顺便说一句，这四条也完全可以套用在女人身上。虽说能完全套用，但我要写的是“男友”的事情，女人暂且搁置一旁。况且，这四种类型的人也可能各具魅力（魅力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有魅力，便可能成为朋友。倘若是男性，便会成为“男性朋友”。

但那不是男友。对我而言，即便是阴差阳错，他们也不可能成为男友。当然更不可能成为恋人。

在这层意义上，男友和恋人颇为相似。

没有和这个人发展成恋爱关系，真是太好啦！这样的念头仅仅产生过一次。他是我的男友，我们有许多东西可以分享。倒不是说我们彼此相似，大概是能够相互理解。我们能够
轻易地理解对方感情的细腻之处和节奏，如同水渗入沙滩一样自然而然。

之所以在能够的下方加上着重点，是不希望与已然理解混为一谈。能够理解，无非是说能单纯将抛过来的东西接住。

我们时常见面，共进午餐或者晚餐，有时则是下午茶、深夜的美酒，一起散步，真诚地交谈，告诉对方在没有见面的时候发现的好东西、好事情。

他是一位容貌和心灵都非常美的人，说什么“没有发展成恋爱关系太好啦”，听上去可能有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之嫌，但我毫不在意。因为今后会发展为恋爱关系这个客观上的可能性，对于我（抑或他）来说，其实是不值一提的。

我和这位男友分享的众多事物中，最重要的便是人生，说成世界也无妨。亦即生活在同一个时代。

和恋人的区别之一便在于此。恋人是甜美得几乎灿灿放光，特别得已然无以复加，无暇顾及人生和世界将会如何。这样短暂而真实的瞬间十分重要。即使这样的瞬间能永远地持续下去，并终其一生，那归根结底也无非只是结果。

对于我而言，生活在同一时代不仅限于男友，也是朋友具有的最大资质。

现在活着的人虽说都处于同一时代，但我所谓的“同一时代”则远远来得狭隘。比如说一起工作，共同制造同一件东西；一起对“现在的老头们”“现在的年轻人”大发感慨；哪怕在我成了老婆婆的时候也活得好好的，能与我同处一地共同看着这个世界，等等。

这在父母和子女之间是绝无可能做到的。或许正因如此，人在儿童时代才那般孤独吧。

人情

现在，我正在越南伏案写这篇稿子。久违的东南亚。刚出机场，温度和湿度便以令人怀念的气势扑面而来。眼前是多雨的国家特有的鲜艳色彩与植物的蓬勃朝气。笑脸有如孩子般天真、体格却充满野性的人们。霓虹灯，大排档，气味。还有满街数量惊人的摩托车和机动三轮车、五花八门的拉客者。

假期虽然不足一个星期，旅行却能使肌体重新焕发活力，令人高兴。

我把盆栽托付给了一位男士——他既是优秀的编辑，又是年长于我的男友，这才来到了这里。盆栽是一种名叫马尾辫棕榈的观赏植物。我素以让盆栽枯死的高手著称，然而已经两年半了，这株马尾辫棕榈却仍未枯萎，始终绿意葱葱。

“你要去哪儿？”

托他照料盆栽时，他问道。

“越南。”

“和谁？”

作为男友颇为少见，他会问好多问题。这便是他的性格。

“去干什么？”

“丈夫怎么办？”

“狗呢？”

“交稿期限？”

“你肯定回来的吧？”

一个一个地回答这些疑问时，我突然发现平素在种种琐事上，我其实一直受到此人的照顾，已经有十五年了。与精瘦的躯体不相称，他很能喝酒，而且容易沟通、喜爱让人快乐的事情、工作能力强、万事适可而止、有位善解人意的妻子，堪称完美无缺。

总之，在日常琐事的问题上，我尽量避免去打扰说着“就当我不在”的丈夫，而是借助男友的力量，方才走到今天。

初夏的越南是水果的乐园，我每天都品尝大量的水果。青而甜的香蕉、熟透的芒果、馥郁的释迦头（番荔枝）、榴莲、爽口的柚子、冰凉的山竹、没有花纹的西瓜、清淡微甜像点心似的火龙果。

上午逛街，下午稍稍工作一会儿，夜晚便是喝酒。

过着这样的日子，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会把盆栽交给男友照看？

我分明是有女友的。

可以列举几个理由。年过三十五六的她们多半已经结婚生子，哪里有时间照看别人的盆栽？而那位男友住得较近，而且办事一丝不苟，不可能让植物枯萎。

不过，另外还有关键的理由，这是刚才坐小船渡河回旅馆的途中发现的。

从许久以前起，不知何故，我就明白欠女友的人情是危险的。

大概包括我自己在内，女友们并没有丝毫的恶意，却有将事物时而夸大时而低估的根性。面对一件小小的礼物，她们会极其夸张地感激；而对于巨大的牺牲，却轻描淡写地不以为意。

这有时固然堪称美德，有时却让人困惑。

比如说，托她照顾过一次盆栽，说不定曾几何时，给别人的印象就变成了事无巨细全部是由她来照顾的了。

而男性在这方面较为实在，总体而言。

这次这位男友，会像女性一般善于享受聊天的乐趣，因而常常被称为“大婶儿似的男人”，但在这种地方却非常有男子气概，实实在在，让人放心。

欠了一次情，始终就只是欠一次，男友身上有这种不随意夸大的清高。

我一面在脑子里思考这些事情，大白天里乘上了小船。河水绿中泛着褐色，岸边高大茂盛的草丛中，有很多色泽花纹与鹌鹑蛋相似的青蛙。小心点哦，这里的青蛙会咬人的。划船的女人提醒道。

傍晚，雨气势磅礴地倾泻下来。我在宾馆大厅喝着西瓜汁，眺望着落雨的情景。大雨冷却了白昼的热浪。

然而，对于充满男子汉气度又实在的他，我感觉自己似乎总是欠他的情。老是去麻烦他，却不记得他曾麻烦过我什么。可能对他而言，我便是“女友”，恰如我看我的女友那样，是那种尽可能不要欠她们人情为佳的对象。

倘若如此，我虽然占了便宜，却并非我的本意。虽然并非本意，却占便宜了——也许应该这么说。

金子光晴的诗篇中，有一首题为《给女人的辩白》的诗作。

给女人的辩白

女人说的话

什么都应原谅

女人犯的错

不必心怒欲狂

女人的谎言、女人的任性和放荡

恰似点缀女人和服的斑斓花样

将其都视为女人的色彩吧

须得极力褒嘉、精心欣赏

任凭偷盗还是欺骗，切莫责问

瞒天过海，女人们

和别的男人幽会，也切勿妒恨

不必在意自己的面子自尊

无论何时何地都应当气度宽大

胸襟坦荡。女人才是花中之花

然而，对那些不懂得恋爱术的伪劣女子

唯有这种女子，让我们蔑视她

蔑视那些既是女人又非女人的假花

在这里，姑且就遵循这首诗里主张的原则，以日日摸索恋爱方法的名分请求谅解吧。

即将凌晨两点了。从刚才起，壁虎就在窗外低鸣。在东京，正是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候。

明天很想去买点儿东西。我受人之托，得购买盐、青瓷茶杯，还有串珠刺绣拖鞋。不用说，自然全都是来自女友的订单。什么重呀、易碎啦、不知道哪里才有卖啊，她们毫不理会。对于她们这份情谊，我当然是竭尽全力予以回应，永远竭尽全力。

人生，便是这样构成的。

禁忌

我想写一写比利。

比利是我在美国认识的。那年我二十岁左右，无所事事地在纽约东游西逛。在大都会美术馆宽敞的展厅内，比利向我打招呼。那时我并不知道，美术馆是个勾引无所事事的日本女孩的胜地。

我们谈了谈绘画方面的事。我说我喜欢伯恩·琼斯，他说罗塞蒂更胜一筹。我们谈论了罗塞蒂妹妹写的诗。在美术馆前的石阶上，我们坐下又聊开了。我买了罐无糖百事可乐，比利却说应该喝传统的可乐。

随后他邀我去他家。比利的家就在附近，说是可以请我吃顿便饭，还说他擅长做菜。

被我拒绝后，比利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为什么？享用美食之后再做爱很快乐哟。”

“做爱？不是光吃饭啊，还要做爱？”

“可能的话。”

比利属于那种对自己的肌肉颇为自豪的白人，脸上胡子拉碴，虽说有一双可爱的眼睛，但是我觉得不能这样做。

“不行。”

我回答。之所以记住了比利，是因为那番对话十分有趣。

“为什么？有情人了？”

被比利这么一问，我便谎称是这样。作为拒绝的理由，似乎没有更合适的了。

“真是滑稽透啦。这么快乐的事情你却只跟情人干，太可惜啦。”

我忍不住笑了。

那时我深信做爱只是恋人之间的事。比利却说这仅仅是乐趣之一，与吃一顿美餐、看一场电影、外出旅行是同等程度的事情。

“所有这些事，和朋友一起做是最开心的。”

比利是这么说的。

当然，说来说去，这不过是勾引女孩而已，比利一定经常说着这种话把女孩带回家去。不过他关于做爱和朋友的认识，看来是非常认真的。

“跟恋人干不如跟朋友干，这种事世上有很多呢。”比利说道。

回忆起来颇令人怀念。打那以后过去了很长时间，后来我时常在街头意外地碰到比利。我们彼此笑着称对方为“another tripper”（另一个旅行者），至多也就是一起喝喝酒聊聊天，并没有更亲密的交往。后来我就离开了纽约。

倘若是现在，我大概会这么回答比利：包括肉体关系在内的友情当然存在，不和你上床并不是因为有了情人，而是因为没有上床的理由。实际上，应该这样回答才是。

男友和恋人的区别不在于有没有肉体关系。一般而言，肉体关系到处都有，也存在包括这种关系在内的牢固友情。倘若从恋爱的观点来看的话，有时会令人绝望，然而从友情的观点出发，有时却是美妙的事情。

因此和男友之间的禁忌并不是上床。大多数事物都是心境问题。禁忌之类，原本就只存在于每个人的心灵之中。

禁忌。

就我个人而言，禁忌是两个人一起到观光地去，比如盛夏的海滩、游乐场，还有乏味的购物也同样不行。

倘若是和恋人（如果他希望的话），我乐意奉陪。和女朋友、和家人也都可以。不过，我不能和男友两人跑到观光地去（还有乏味的购物）。问题在于这些地方如影随形地充斥着疲惫。快乐是不妨分享的，而疲惫则不能。对我来说，这便是禁忌。

我认为分担疲惫带来的痛楚与悲伤，并且因此得到深化的关系，是夫妇的特权，而情侣是感觉不到疲惫的，所以去任何地方都无关紧要。

这世间似乎把上没上床看得相当严重，真是奇妙的事。

例如，人生会在陡然之间变得黯淡。当我的人生陡然变得黯淡时，便有男友将卡洛尔·金的CD《花毯》作为礼物送给我。卡罗尔·金粗犷的歌声，以及一曲曲简洁而微带暖意的旋律，恰是我那时所欠缺的。

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只听这张CD。《I FEEL THE EARTH MOVE》、《WHERE YOU LEAD》等，这张CD收录的全是名曲，还有《YOU'VE GOT A FRIEND》，卡洛尔·金用她那粗犷的声音唱道：

You just call out my name，

你只须将我的名字呼唤

and you know wherever I am，

你知道哪怕我远在天边

I'll come running to see you again．

我都会再次飞奔来和你相见

Winter, spring, summer, or fall，

无论冬天、春天、夏天还是秋天

all you have to do is call．

你所要做的只是呼唤

我哭了。就像这首歌唱的那样，我与送这份礼物的人，JUST A FRIEND（只是个朋友），但他却填补了我的欠缺，这种安心和救助原来就同做爱相似。

世界上有男人和女人，真是妙不可言。远在天边，抑或近在眼前彼此吸引，是件美好的事情。若非如此，人生将会困难重重。

拥有朋友的奢侈，是只有成人才被允许的特权，尤其是拥有男友。

对于自己长大成人，我由衷地觉得高兴。有男友陪在我身边，真是太妙了。

两个苦味的朋友

我有两位“良药苦口”的朋友。

一位是十六年来的好友，另一位交往也有十三年了。两个人都与我是同代人，相互间并不认识。若是把他们拉到一起的话，只怕在相互排斥的同时又强烈地彼此吸引吧。我虽然这么推测，却惧怕这排斥的剧烈，所以毫无介绍两人相识的念头。

一位待人和蔼可亲，另一位则是冷若冰霜。两人都学识渊博，措辞幽默妙语连珠，何止一倍于人，简直是十倍于人的讽刺家。两人都待人坦率（对我来说是足资信赖的首要条件），而且思路异常清晰。思路异常清晰的人因为这一点便相当孤独，这个单纯的事实，我便是从他们身上得知的。

他们本人也许会否认，他们最大的共同之处便是本质上的野性。尚未被驯服的部分，残酷且具有攻击性的部分。在两人的感情中心倒海翻江的正是这一部分。

归根结底，他们是危险的男人。

他们俩对我来说是苦口良药，因为他们说起话来都直言不讳，而且都从我无法想象的角度观察事物。

可能因为认识他们时还是个学生吧。因为还是孩子，大家都很残酷。与长大成人后相比，时间和体力都绰绰有余。其中一位和他的朋友一道，几乎每晚都去喝酒，海阔天空无所不谈。这种场合几乎都是由交谈升级为议论，再由议论屡屡升级为争吵。偶尔和他们俩聊天时，都因为双方富于辩才而让争论不断深化，终于发展到踌躇和后悔也无法补救的地步，导致双方都心情不快，冷漠地沉默不语。

用他的话说，我是“欠缺常识”，还没有“适应社会”，“缺乏自觉”，“给旁人添乱”。我则说他“装出对这个高深莫测的社会无比信任的模样”，是“偏重平衡型”，“过于小心谨慎”，外加“用心不良”。

这位朋友对我的评论中，印象深刻的是：“你如此期盼‘绝对’，简直太天真啦。我认真地告诉你，香织，有朝一日你肯定会求助于宗教的。”

当时，我根本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这世上不存在什么绝对，他说。主观性的“绝对”也可以啊。我解释道。即便在别人看来不是“绝对”也没关系，事后发现“原来弄错啦”也行，只要当时认为“这是绝对正确的”就可以了。

在说明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了悲哀。男孩子们在规劝他人时总是满脸不悦、语气生硬。以前我对这一点心存恐惧。

另一位朋友，从没和他喝酒聊过天。他是个不喝酒的人。这位朋友说的话中让我深感震惊的是：“无知就是罪恶。”

他那时在指出我的无知并加以谴责之后，甚至说道：

“连我都感到羞耻，臊得没法活了。”

“可是，无论是谁，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吧。”我的反驳连自己都觉得不甚高明。

“借口不可能知道一切，就放弃知道的努力，这难道不是懒惰？”

我只有承认他说得在理，别无选择。

他们都是格言的宝库。和他们在一起时，我痛感男女之间在所有意义上的差异，对“男友的目光”竟如此尖锐甚感新鲜和惊讶。

我们共同度过学生（尚未就职，闲得无聊，残酷辛辣）时代，我想这是决定性的因素。在后来结识的人面前不必暴露的东西，都被对方看到了（也看到了对方的这些东西）。

对于从中学到短期大学都在女子学校度过的我来说，这样的男友真的很少。

和另外那位聊天时不喝酒的朋友曾经有过一段书信往来。他的信异常地长，艰深难解的词汇多到难以置信的程度。细小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信笺的正反两面，诸如某小国纷争的现状、他当时正在留学的英国的风土人情、人类所犯下的罪恶和耻辱、关于语言、关于我曾经留学的美国的考察、他认为我必须读而我绝不可能主动去阅读的各种书籍，以及各种文献的引用，洋洋洒洒堆满纸面。

我喜欢读他的来信。好些意味深长的事实，好些有趣的书，以及有关“人生”的简练姿态，我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他在长而艰深的书信的字里行间，信手而来写了很多日常生活中的发现——关于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的蒲公英、有趣的朋友、好喝的茶。我喜欢他纯朴而富有个性的文章，愉悦中充满了惊奇。

我和他的共同之处只有三点：喜欢美味的食物、喜爱儿童书，以及（他定会对这一点愤怒）为人单纯。

最近跟这两位朋友都无缘会面。但这类朋友不见面也无妨，他们在世界的某处好好地活着，便是对我的支持。

其中那位交往了十六年、待人和蔼可亲的朋友，偶尔会打个电话来。那样一来就聊上两个小时，你一句我一句。

在最近的一次电话中，他不断对我依然维持着婚姻状态（恐怕是对我丈夫的忍耐力）表示惊讶，对我好歹在坚持工作、有所收入也很惊讶。

另外一位朋友——即交往了十三年、待人冷若冰霜，却寄给我美丽信件的那位，已经大约两年没有交谈过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把长发束在脑后，娴熟地在厨房里忙活，为我做了香浓可口的俄式蘑菇牛柳和西班牙风味的奶黄布丁。房间的打扫非常到位，走廊的一面墙壁做成了专放文库本的浅浅的书架。他见我对这些书架深感羡慕，便说道：“不错吧。”

声音非常孩子气。我很喜欢他那句充满孩子气的“不错吧”。

溢美之词

有生以来最高的溢美之词，是年长我近三十岁、令我敬爱的一位男作家说过的话。

一起旅行，再没有比你更令人愉快的人了。

就是这句话。当时我觉得，哪怕再活上几十年，也不会有更好的赞美了。这是我一生中听到的最好的溢美之词。

旅行的成败取决于随身携带的物品。只有头脑、心灵、身体和一个提包，在并非为自己设计建造的地方，在没有固定住处的地方，在既没有家人也没有工作的地方，在与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均无联系的地方，该如何度过这几天？我想关键在于能否全身心地享受这无牵无挂的轻松。

倒不是自吹自擂，平时也罢、外出旅行时也罢，我都绝非一个身手敏捷的人，既不够机灵，也没有什么活动能力，还缺乏耐性，更没有值得一提的旺盛好奇心。

所以，他所说的一起旅行很愉快这句话，意思并不是在所到之处我派上了什么用场。连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所能的女人。但凡和我一起旅行过的人，看到这里，恐怕都会因频频点头而肩酸脖子痛吧。

溢美之词这东西，是考验说话人资质的试金石。对写不好文章的人表扬他的文章，他一定不高兴；听味觉迟钝的人盛赞某家餐馆，可信度注定不会高；被公认品味低陋的人夸奖衣着装扮，那么这一天肯定情绪低落。

听到他的溢美之词时，我竟如此高兴，是因为在我看来，关乎旅行，他就是一等一的行家高手。

跟所谓的老江湖又大不相同。当然，他曾经旅行无数、遇事处变不惊，就这一点而言也可谓老江湖了；加之精通法语，在历史、文化等方面造诣也极深，但关键并不在这里。

他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仍在、双眸清澄依旧，在这一层意义上，又不妨说他绝非所谓的老江湖。

他仅仅是到那儿去，以一种飘然的（其姿态更为柔曼，我宁愿称之为飘逸的）姿态。

他在那里极其自然地举手投足。他“观察”但不“参观”，“吃”却不“饕餮”。

和他在一起，愉快的事情便越发愉快，不愉快的事情也能单纯地视为不愉快，不往心里去。这份丰美和轻妙仿佛音乐一般。

他轻快地旅行，然后轻快地回家。出发也罢，归来也罢，始终心情愉快。于是我猜想，万一因为什么事情不能回家，他恐怕也会安之若素，抛却一切，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下去吧。

当然，这么说了，他一定会否定。“我不舍弃，不会舍弃。为什么非舍弃不可呢？妻子在等我回去。女人也在等我回去呢。”

现实生活中，他什么也不抛舍，然而有抛舍的精神准备。本质意义上的旅行就应当是这样。

来自这样的人的称赞让我异常高兴。“尽管身手不够敏捷，为人远欠机灵，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下次我们还一起去旅行吧。”我激动得甚至声音都走了调。

称呼年长的男性为“男友”，让人有点踌躇不安，但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位优秀的“男友”，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他见多识广却又为人懒散，稳健可靠却又楚楚可怜，兼备享乐人生的诀窍和忍耐人生的决心。能够进行丰富的旅行，便意味着拥有丰富的人生，两者是相似的。

不过，在他爱用的词语里有“女人”一词。“因为那人是某某某的女人”，“女人在等着呢，我得回去”等等。我喜欢他这个词儿。不是“妻子”，不是“情人”，也不是“女朋友”，而是“女人”。我喜欢这个词的准确、淡然和妩媚。

遗憾的是，我不是他的女人。但是，在他的身边做一个普通的“女人”，这样的状态令我心仪。

这种表里如一，一踏上旅途便格外鲜明。大家将工作和家庭暂且搁在一旁，在各自都不熟悉的地方一起行动。

有一次，和包括他在内的四五位朋友一起去了南国的岛屿。我觉得作为男性，他携带的行李略嫌多。短短数天的旅行，却把包塞得满满的。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呢？

他那行李的真面目，原来是塔希提人用的那种缠腰布和文字处理机。在南国岛屿购买缠腰布的大有人在，却鲜见自备的人，更何况一条又一条的还带了好多。我忘不了那些缠腰布鲜艳的色彩，他乐不可支地将它们缠在身上。晚餐时竟还缠上外出作客用的。我大为惊讶，同时也着实感动，因为缠腰布实在和他太般配了。

据我所知，他从没说过“太忙”“工作太累”之类的话。问他：忙吗？他总回答：不啊，闲着呢。他说工作起来非常愉快，轻轻松松、开开心心，似乎工作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见他旅行时也带着文字处理机，我暗暗以为他一定是忙得焦头烂额，截稿日期已迫在眉睫了。过后，听到一位朋友推测，说那是他新买的文字处理机，因为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所以就随身带了来。

我想，或许当真如此。这很像他的做派。但也可能并不是这样，说不定真是火烧眉毛。在我们面前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实际上已经是紧迫不堪、穷途末路，正在绞尽脑汁地想方设法。这也很像他的做派。

海边的房子里，在镶嵌着大块玻璃、采光极佳的客厅，清晨，他缠着缠腰布敲击文字处理机的身影，无人得知究竟是属于哪一种。他便是这种人。

本质意义上的旅行，对于我认定的“男友”和“女友”来说，是相得益彰的行为。

他给了我一生之中最高的溢美之词，我希望自己是个无愧于他的旅人。

男子汉的定义

这是我的任性蛮横。我明白，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任性蛮横，所以请不要生气。

对我来说，有一件事情是不希望男友做的。如果女友做了，我不会在意，然而倘使男友做了，我便会感到生气或伤心，要不就是失望。大抵会将这些都包括在内。

这便是两人一起喝酒时，他比我先退席回家。当然，先告知有事在身，或者身体不适另当别论。假如并非这两种情况，他只是说一声“那么，我该走啦”，就扬长而去的话，我便会想：好啊你。你跑了。把我自个儿撇下不管了。（所以我不是说了嘛，这是我的任性蛮横。）

虽说一个人喝酒也没什么不好，但得从一开始就是独酌独饮。或者是我自己说的：“我要在这里再喝上一会儿。”（所以不是说了嘛，这是我的任性蛮横。）

倘若不是上述情况，希望不要撇下我不管。

我曾经是个对唱着“博吉啊，博吉，你那个时代真棒，男人闪闪发光，可以装模作样”的泽田研二颤栗不已的女孩。我的男友们都知道这一点（我猜想）。就算不知道这个事实，也肯定知道我是个这样的女人——希望男人闪闪发光、装模作样的女人。（顺带说说，我还很喜欢安·路易斯《六本木殉情》那段“你可别只挂在嘴上，得树立起男子汉的形象……”。）

有点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总之，要像个男子汉。

我所说的像个男子汉，是说得像一个男人。所以这并不是赞美之词，只不过是单纯地说，既然身为男人，却不像一个男人，未免令人为难。

所以，如果是个男人，就不该在酒吧里撇下女人一走了之。我对这种做法真是讨厌到了极点，觉得就像遭到了抛弃一般，不如说就是遭到了抛弃。说良心话，这不该是男友的所作所为。

有一位年轻的（话虽如此，也有三十来岁）友人，便是绝不做这种事的男人。

若要问他是何许人也，首先，外表清秀，戴着一副清秀的眼镜，衣着整洁，经常把衬衣的袖子卷起三分，裸露在外的手腕非常漂亮。他酷爱读书，阅读倾向和我不同，因此与他交谈常有新发现，十分有趣。比如一个叫石井真治的人写的书，我便是从他那儿得知的。

他词汇丰富，但是不爱说话。讲述一件事情时，由于太真诚，几乎是真刀真枪地搜肠刮肚，从不惋惜为寻词觅句耗费能量。他的意识完全集中在正确地表述想说的话上。该如何说呢，就像专心致志发表论文的科学家。

他从来不曾把我撇在酒吧里不管。当然不是因为我特殊，就算是其他女人，我想他也绝不会撇下她们离去。

他既没有出租车乘车券，在金钱方面看似也不富裕，然而他绝不会说出“末班车……”之类的话。

可是，他一定会这么说。急忙地，有点困惑，但莫名地坚定，以惯常的语气解释说：

“江国啊，不对的，这是个误会。我呀，只是不知道而已。不知道如何是好。我觉得不能破坏当时的氛围。而适当的时机究竟又该是什么样子呢？思前想后之际，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什么男子汉之类，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不过我所说的男子汉气概，也就是男人气度，其实就是那个样子。

“不过，可是，我呀，该怎么说呢，那个，比方说吧，比如江国你的饮料快喝完了，‘要加点么？’我不是要这么问你吗？于是你回答‘要一样的’。这么一来，我就会觉得，啊啊还打算继续喝嘛。我只是这么想而已，没有主见罢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想说。

“不对吧。你想，把你扔在这种地方自己先回去了，万一后来出了什么事，岂不是很麻烦？我左思右想，还是不行。仅此而已。”

是犹豫不决，是顾忌不前，总之有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不可妄为。我想，这些都属于“像个男子汉”。若是女人这么做，那便是“女人味十足”。然而，最近这两者都在逐渐丧失，亦即是人性的崩溃。

即便这样，恐怕他仍然会对“像个男子汉”这句话面露难色。他表示为难的方式非常明显，很可能一面说着“我讨厌这话”，一面还浑身一颤，然后改口说“是不喜欢”，说不定再加上一句“我也搞不清楚”。我觉得，这单纯是因为这个词的意义被人们误解了。

“像个男子汉”和“男人气十足”是泾渭分明的。像个男子汉是件极其普通的事情，不值得盛赞；而男人气十足，主观来看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我禁不住要极口夸赞。

不过为了避免误会，先把话说明白，我并不喜欢男人气十足的男人，恐怕是喜欢所有男人身上的男人气。而事有凑巧，这位男友偏偏还是一位极具男人气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男人和女人。我觉得，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应当像一个人，在这个基础上，我会爱上男人的男人气。

其实，他和我并不是很亲密，相识才不过几年，也不经常见面。但是，也许是在人际关系上的真诚态度相互影响，我觉得和他似乎相处得很好。此话听来可能有点怪——见见面，吃吃饭，喝喝酒，其间都可以非常亲近。

平时没有想和他见面的愿望，我想他也是如此。有事，或是有共同的朋友，我们方才见面。然而一见面，不知为何便感觉是非常亲密的好朋友。

每一次、每一处都一心一意，我想这也许是我和他的共同之处。不妨说是不长于泛泛之论，所以才常常犹豫、顾忌、思索。

我明白了！我想象的“像个男子汉”或“女人味十足”，就是意味着不长于泛泛而论，宛如孑然一身生活在森林里的野生动物，每每得自己动脑思考。

就是如此。我想。

刹那

《鹅妈妈》中有一首这样的歌。

男孩儿是什么做成的？

男孩儿是什么做成的？

青蛙，蜗牛

小狗狗的尾巴

就是这样做成了哟

女孩儿是什么做成的？

女孩儿是什么做成的？

砂糖，香料

一切美丽的东西

就是这样做成了哟

男人和女人是大不相同的。除了生物学上的不同之外，各自还走过了不同的历史进程，所以大不相同也是理所当然。我觉得，维持“男友”与“女友”的关系，就能无比幸福地（宛如蜜汁般甜美）尽情享受这不同。

若是父母与子女、夫妇、恋人、兄妹和姐弟之间，“不同”便会屡屡成为导致争吵的火种。可能是这样。

比如说，假定有一位男子，声称杂乱无章的房间能使人心平气静，那么妻子必定怒气冲天吧，但女友就不会动怒。再假定一位男子里朝外地扯下袜子来随手一扔，第二天又套上同一双袜子的话，母亲总要唠叨几句吧，而女友则毫不在意。又假定一位男子，外出就餐总是吃拉面，恋人可能会双眉紧锁满脸不快，但女性朋友毫不在意。

比如说，假定有一位女子化妆得用去一个小时，丈夫必定会焦躁不安吧，但男友则毫不在意。再假定有一位女子，由于过分赶时髦，打扮得奇形怪状的，父亲总要教训几句吧，但男友一言不发。再假定有一位女子爱哭鼻子，恋人肯定会不堪其烦，但在男性朋友的眼里，这也是个性的一面。

我觉得这是令人愉快的事情。

与其说是原谅缺点原谅懒惰，毋宁是不以为意，就是这样一种关系。缺点也罢懒惰也罢，本来就是一种个性，只要没有切身的害处，甚至还是一种魅力。

七年前和丈夫结婚时，发现了许多事情，若是朋友的话可以毫不在意，如今却无法袖手旁观，有种悲哀塞满了心头。

而这一点，男友却正好符合我的期待！

我对于他们，其实什么都毫不在意。无论目睹了怎样的一面（或者听到了什么话），我只是暗道一声：哦。哦，有趣。哦，有个性。哦，与众不同嘛。大多数情况下会因此越发喜欢他们。不妨说，这是一种任何负面都可能转化为正面的关系。

朋友中有一位富有魅力的男子。他典型地体现了世间公认多出现于男性身上的缺点——单身生活却不做家务、总吃便利店里卖的便当、住在不太整洁的房间里、每晚饮酒过量搞坏了身体、懒得出门。外加沉默寡言，不擅表达，即便有了恋人（似乎）也无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心情。他不仅集这些于一身，还挺着胸膛理直气壮：这有什么不好！

我当然会说，没什么不好。这未必就是谎言。当我们觉得某人真是无可救药，不管此人是男是女，便已然陷入了某种深深迷恋的状态。

真是无可救药啊。

每次看到他，我便这么想。若是母亲或者妹妹的话，肯定会忧心忡忡吧。若是妻子或者恋人的话，肯定会怒不可遏吧。

但是，我在深夜的酒吧里（和他见面总是在酒吧里），只不过说上一句，真是不可救药啊，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喝酒而已。

当然我也会发挥一下朋友的功能，说些诸如穿着再清洁一点的话会讨女孩子喜欢，胆子还不够大，人不好好吃饭就会显得阴暗之类的话。然而我的话里，不知不觉渗入了认为这其实都是魅力所在的心情。

在恋爱问题上，我认为“男友”和“女友”是极端没有朋友价值的。这种情况下若是充分体现朋友价值的话，会变得无聊透顶。

话说回来，这位朋友是个酒豪，然而虽说是海量，却时常声称什么“明天要起早”“昨天喝多了”，想要回家。

这样一来，我便觉得被人抛弃，忍不住口吐粗言，像“胆小鬼”“一点都没见长进嘛”。于是，立场马上发生了逆转。

真是不可救药啊。

他苦笑着说道，然后又陪了我一会儿。大概是因为他既非父亲也非恋人，才能得到他的原谅吧。

就这样，我得到过一些人的原谅。我不知道这是幸福还是不幸，只是感觉心情愉快。

煞有介事地给人忠告、煞有介事地为人着想——并非仅仅这样才算友谊。不负责任，有时甚至是恶意与中伤，也能筑造出可贵的栖身之地。

倘若不得不与各种各样的人、在各种各样的地方、以各种各样的形式邂逅并生活下去，那么我希望那是淡泊的（但必须是认真的），是转瞬即逝的。

就个人而言，我的愿望毋宁与之相反，而且更强烈。如果仅仅在某一个人面前，自己能无所顾忌地展示自我的话，那该有多美好呀。就是这么个愿望。一个不会转瞬即逝的愿望。一个不会随时随处板着面孔的愿望。

自然，我不得不承认，就是因为总唠叨这些话，才被男友称为“无可救药”。

时间流逝

他原本是父亲的朋友，长期居住在纽约。十四年前我去美国留学时，父亲横竖放心不下，于是把我介绍给了他。我记得好像是在银座或者六本木的料亭，三人一起吃了一顿饭。

“我这个女儿稀里糊涂的，没啥出息。请你一定多加关照。”

父亲说罢低头行礼。我诚惶诚恐地端坐在一旁，心里思忖着：这简直像嫁女儿嘛。

而那天，身为主角的他却对着父亲不停地夸赞，昨天因为工作邂逅的女作词家是何等妩媚、何等出色。我坐在父亲身边，感觉他好像根本没把这个即将留学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位女作词家正是他喜欢的类型。优美、活泼、娇弱。正中下怀。

他喜欢什么类型无关紧要，总而言之，我就这样认识了他。

抵达肯尼迪机场时，他已赶来接我了，开了一辆非常漂亮的大大的深绿色车子，座位也是深绿色的皮革，从立体音响中流淌出莫扎特。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略感寒意的傍晚。

他的车中飘着蜡笔的气味，与蜡的气味相近。我喜欢这种气味，深深地将它吸入体内。

一年的留学期间，我坐过好几次他的车。每一次不是去优雅的餐厅共进午餐，便是请我吃价格昂贵的日本料理。在他而言，不过是对朋友托付的女儿尽义务而已，但对我来说却是略为特殊的约会，因为他是位非常出色的男子。

要说如何出色，那便是从容，一直都保持着愉悦的心情。

对于贫寒的留学生来说，那无疑是一次次既安心又奢侈的约会。而且从他那里，我学到了很多知识。

像朴素而滑稽、字典里却找不到的英语。各种习惯和宗教生活的细节。当下街头正在流行的东西。有趣的展览会。草间弥生。错过这一次就不会再有的编排得十分别致的音乐会。关于美国的老年人。关于作为安度晚年之地的亚利桑那。

他说着优美的日语，但我总觉得那是英语式的日语。他的说话方式富于逻辑性，多用肯定。话语间总是伴随着幽默。我喜欢他用的词儿。

只有一次，他对我说起了自己。他的家人，关于女性，关于日本的感悟。我们坐在他的车里，又是一个阴云密布、略感寒意的日子。我觉得自己理解他所说的话，完全理解他的一字一句。他便是以那样的方式对我说话的。不过当时我想，若是这个“稀里糊涂、没啥出息的小姑娘”声称什么完全理解，那他一定会大感意外。因而我没说出口来。我理解，却只是沉默地倾听着，在弥漫着蜡笔气味的车子里。

对他而言，我是朋友的女儿，然而他从没把我当孩子对待，用主语明确、类似英语的日语，直率地和我交谈。

之后，我在纽约也结识了朋友，不用再给他添麻烦了。即便这样，有时还会打电话约他见面。不管是在一年的留学结束之后、漫无目的地待在纽约时，还是在回国后不时去纽约游玩时。

他现在依然住在纽约，从以前工作的公司辞职，自己开了一家公司，似乎没有回国的意思，和包括一只美丽的猫咪在内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他偶尔因为工作回国，只要一和我联系，我便会抛下一切赶去赴约。他和在纽约时没有丝毫变化，西装革履，悠闲地跷起二郎腿，微笑着坐在那里。一看到他，我便把这里是东京、自己已经不再是二十来岁的女孩、已经工作、有了收入等所有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再次变回那个只喝可乐、只吃主厨沙拉、跟不上英语授课进度而脸色苍白、连自己都不知道将来该如何生存、衣着寒酸的女孩。

当然，此时我已不再衣着寒酸，在东京每天吃着美味的东西。有工作，有朋友，甚至还有了由丈夫和狗组成的新家庭。没有他的建议也照样去看展览、听音乐会，生活得非常快乐。然而，我却重新变了回去。

虽然没有明确的界线，但我觉得，曾几何时我似乎得到认可，成了他的朋友。

我不是朋友的女儿，而是他的朋友。这是一件美好的事。所以，每次去纽约，我都腆着脸皮去拜访他；当时的男朋友不敢介绍给父亲，却可以介绍给他。

时间的流逝虽然残酷，但偶尔也成就了美好的事情。在友情方面更是如此。

最近一次和他见面是在东京，是在他不知第几本书出版的庆祝晚会上（书名是《为了健康死也无悔！》）。他交游极广，晚会上来了许多各界的名流。

手持一小束鲜花掺杂在人群里跑到他面前时，他像往常一样，并且像对待其他女性一样，在我的脸颊上做了个亲吻的姿态，算是打了招呼。

在我还是他朋友的女儿时，这是绝不可能的行礼方式。

奇幻世界

曾经是热恋的对象，而分道扬镳后一次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其他人现在也依然保持着偶尔见上一面的关系。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热恋之后各奔东西，从此再不相见，于是那个人便永远像年轻时那样、像深爱着自己时那样，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我觉得这样似乎更美好。

但总而言之，现实并不会如此称心如意。

也许应当怪恋爱次数少的缘故，可即便这样，也经历了几次恋爱。我爱过的男人中，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余的都成了我的男友。

当然，在令人满意的人际关系中，友情是永远包含在内的，无论是同性也罢异性也罢，上级和部下也好，母亲和女儿也好，兄弟之间、夫妇之间，还有恋人之间也好。

正因为这样，我不愿意把这些人称为朋友。说什么“朋友般的恋人”，“和妈妈关系很好，妈妈就像最好的朋友”的大有人在，而我非常讨厌这样的说法。既然这么说，比如书，比如小布熊娃娃，再比如毯子，比如墙上的招贴画，称之为“朋友”似乎也未尝不可。但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状态也是存在的。对我来说，“朋友般的某某”便是这样。

因此在我看来，虽不愿把恋人称为男友，但上一个恋人就是男友。对本质（至少是部分本质）你知我知，相互有所了解，这种关系相当耐人寻味。

在这样的男友中，便有他在内。

和他现在大约一年只见一次面。说句不怕误解的话，我依然深深地爱着他，比以前爱得更深。我觉得恋爱情感早已荡然无存，而爱却在稳步加深。

他是个潇洒多情的男人，年龄比我要大出两轮，始终单身未婚。话虽这么说，但他基本是和女人生活在一起，是个徒有虚名的单身汉。

他一旦与某位女子坠入爱河，便对她赞赏有加，得意非凡地向我介绍，至今为止已经向我介绍了三位女子。

这第三位即现在的恋人，和我关系挺好。她喜欢弹钢琴，我家里有钢琴——不过是一架便宜的电子钢琴，她便经常来弹。据说他家的公寓是严禁弹奏乐器的。搬家不就行了嘛。

总之基于这种原因，她常来我家，而且是骑着摩托车。

她比我大两岁，是个心地善良、胆大有气魄的女人。我们之间除了他并没有别的共同话题，因此总是边谈论他，边吃黄油吐司、水果，或者她带来的奶油泡芙。

就在前一阵子，他（好像）又有了新的艳遇。她打来电话告诉我事情的前因后果，而此时，他和她之间已经谈妥——他与那位外遇对象彻底一刀两断，问题圆满解决。所以，她打电话来并不是需要商量什么，仅仅是想倾诉一番。

之后又过了几天，我和他久别重逢。他苦笑着告诉我，那天女朋友给我打电话时，其实他就在旁边。

理所当然地（我以为是这样），我提不出任何建设性的建议。诸如什么移情别恋也该适可而止啦，可别让她太伤心啦，这种话我既不喜欢说，也没资格说。我想她也知道这一点。我是他的女友，不是恋人，始终（哪怕他干了坏事）是他的同伙。

这天，我和他是在一个商谈工作的场合见面的，工作结束后一起喝了一个小时的茶。他对她（即同居的她）发现他另有恋情之后的态度大加赞赏，说她“所向披靡”。那时，我由衷地认为，他有一位像她那样气度恢宏的恋人真是太好了。

曾经相恋的男女要成为男友或者女友，恐怕有两个必要条件，一是彼此没有丝毫的依恋，另一个是双方都很幸福。幸福是一个含义模糊的词，不过我说的是生活安定，仅此而已。有工作有家庭有朋友有恋人，总而言之，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样的话，久别后重逢时，彼此便可以成为虚拟的存在，虽然有点玩世不恭，但现实的羁绊却不至于袭扰对方。

在我憧憬的女性中，有一个叫库伊拉。就是迪士尼动画片《一〇一只斑点狗》中出现的那个手夹烟管的银发坏女人。我和曾经的恋人、现在的男友见面时，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库伊拉似的，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这是一件心情舒畅的事，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

我恐怕是爱好奇幻世界的。这种情感形态与现实主义者的性情也许格格不入。

然而我想，女人对于男人而言、男人对于女人而言，原本就是奇幻世界里的存在。

无论何时、无论何人，总会在生活中遇到许多的坎坷。偶尔逃避到奇幻世界中去神游一番，有何不好？

朋友的小店

这家小店在距我家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一个只设有吧台的小酒吧，由三十四岁的老板和狗在经营。狗是柴犬，聪明可爱，用沐浴露洗得干干净净，但常在吧台上走来走去，是一家讨厌狗的人无法入内的小酒吧。

昏暗的吧台内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唱片，似乎以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音乐为主。唱片中若有顾客点的音乐，便会拿来播放。顾客们边喝酒边欣赏音乐。

我想写写店老板的事情。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我一无所知，但他却对我的个人情况略有所知，因为我经常将他卷入我个人的狂风暴雨之中。比如烂醉如泥时让他送我回家（因此他目睹过我的私生活空间），和丈夫吵架后夺门而出，和小狗一起在他那里待了一夜（小酒吧营业至凌晨四点，而那天我一直待到早晨七点丈夫离家上班。他把牛奶浇在燕麦片上，给我和小狗吃）。

我大多独自一人去那里，偶尔也和妹妹一起去（因此他和我妹妹也成了朋友）。在开这家小店之前，他在别的店里干活，我常去那家店，和当时喜欢的男人一起（因此，他见过我曾经喜欢的男人）。

就这样，尽管我对他所知甚少，却让他知道了我的这些那些。这相当不利。

如何不利呢？说来就是被他当作小孩子对待。好了，可以睡觉啦。要不打电话让你妹妹来接你？等等。

姑且说明一句，虽然我曾经在那里醉得不省人事，但是蠢话连篇、胡搅蛮缠、乱讲心里话、类似人生咨询之类的事都不曾有过，一次也没有。我极其讨厌这些，而且我和他没怎么交谈过。

上星期难得说了一次话。因为听到了愧不敢当、然而毕竟让我内心喜悦的话，便想写在这里。

“请不要加水。”

在点第三杯金汤力时，我和往常一样说道。

“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你操心过分啦。”

他从来都满脸不耐烦似的说“知道知道”，这次居然没说“知道知道”，而是说了这样一通话。

“我是商人呀，没问题的。”

顺便提一下，他出生于大阪，父亲好像也经营酒吧。

恐怕有必要说明一下，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店，店家和客人之间的关系过于亲密的话，都令人不舒服。所以六年前，当我偶然走进那家酒吧又遇到他、并屡屡光顾时，我便告诫自己：不能太亲密。像从前的小说还是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中年常客在去惯了的店里，得到老板娘又像妻子又像母亲的百般照看——睡着时替他在肩上盖一块毛毯，瞧他喝得差不多时便将鸡尾酒调得淡一些。我不知道这样的场面在生活中发生的比例究竟如何，但对这种中年男客和老板娘之间的关系厌恶之极。

所以当我醉得不省人事被送回家时，当然会感到极度惶恐，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便再去那家小酒吧。为表示歉意，还寄去了罐装汤料。当然不是说送了礼就万事大吉，问题在于彼此间并不是密切交往的关系。

所以上星期，当我说：“请不要加水。”而他回答：“我是商人呀，没问题的。”我便赶紧道歉，因为听声音，他好像有点生气。

道歉之后，我又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不，上次不是还劳您送我回家吗？我在担心，要是老板您以为我擅自把您当作朋友的话，可能有点不妥。”

他听罢却说：“可我觉得就像是朋友啊。”接着又说道：“不过，我是不会给你稀释酒的，也不会给你加一盘炖什么菜。”

“炖菜？”

我都已经忘记了。很久以前，我对他谈起过非常厌恶那种连续剧式的老板娘与中年男客的关系，曾经说“菜单里分明没有，却要送上一盘炖什么什么的”。

我笑了，因为这家小酒吧只有酒和爆米花，根本不可能上什么炖菜。

“我那时不是跟你说了嘛，送你回家是送朋友，而不是送什么常客。”

我惶恐不安：“是说过的。”（在他面前，我只用敬语说话，极其自然地便会如此，因为我们关系并不亲密。）

同时，我深深地感到，并不是因为亲密就能做朋友。即便一起游玩过、一起聊过天，也未必能成为朋友。

确实，这也是一种朋友。

我这样思忖着，变得愉快起来。

这也许就是值得信赖，就是相信可以信赖此人的人格。他烫着蓬松凌乱的怪异卷发，甚至显得比柴犬更为脏乱，体格健壮，但他经营的这家小酒吧，对我来说就是朋友经营的小酒吧。

重逢

有时，会有那么一瞬间，愿意相信上帝是存在的。比如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意想不到的时候、与意想不到的人偶然相遇的那一瞬间。

用“灿烂辉煌”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全身心沉浸在奢华的喜悦之中。

当我在东京的书店里，和高中时代的同学时隔二十多年突然相遇时，虽然和她本来并不亲密，却兴奋异常。这样说有点奇妙，本以为再也不会重逢，或者说以为对方早已谢世——我的心情便与之相近。

她带着三个孩子。

“是你生的？”

在我的记忆中，她还是高中生，所以十分震惊地问她。她兴奋地用几乎吸引整个书店注意的声音答道：“是啊，是我生的。”

说罢，我们站着聊了两三分钟，便分手了。分手后，我在那里愣了好长时间。

在大阪的书店里，还偶然遇上了在美国的大学里认识的日本男生。虽然时隔十三年，但他几乎没有变化，立即认出了他。尽管认出了他，却由于太一模一样了，骤然之间反而难以置信。

他比我年轻几岁，但应该也过了而立之年。T恤衫配牛仔裤、旅游鞋，外加一个大背囊，看上去像是在美国的长途火车候车室中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如果手里拿着时刻表和三明治，那就更完美无缺了。时间仿佛哗啦啦地作响一般，回到了过去。

“怎么啦？你怎么会在这儿？住在大阪？还是这里是费城？”

我一口气问道。他安详地微笑着，随后说：“你变了嘛。”

“那是自然喽，已经不再是二十三了。”

我答道。他点头称是，说：“不过我没变，是吧？”

口气并不是扬扬得意，反倒像有点过意不去。

“长不大。”

我不知如何是好，很是困惑，没有吱声。当然也可以说：我也没怎么长大哟。本来就是事实，我还希望说完后开怀一笑，加上一句：还是跟当时一模一样哟。

然而又觉得一旦说出口，似乎有谎言的感觉，于是困惑不已，没有作声。

“有时间喝杯茶吗？”

我问道，他点点头。我们走进了地下街的咖啡屋。

那天很热。我点了一份冰镇白玉赤豆汤。他笑了，说道：

“喜欢甜食这一点没有变嘛。在‘友善者’靠窗的座位上，常看到你一个人吃着难以想象的超大冰激凌。”

然后，我们坐在那里慢慢地聊起各位朋友的情况。他说读过好几本我写的书。我道了谢，却还是觉得困惑。

回忆起了一件事情。

好几年前，第一次看到小林纪晴的《亚洲人·日本人》。作者来到亚洲各国，为遇到的年轻日本人拍照并进行采访，整理成文，出了这本书。随便翻阅了一下，我便产生了强烈的“怀念之情”。

看到照片上的这些男孩女孩，我满心认为：“我肯定认识！”大家好像也都是这样。

我们充满怀念地聊起了共同的朋友。房间里总是放着大瓶三得利红牌威士忌、穿着木屐走来走去的阿敦，决心要当政治家（已经如愿以偿）的雅人，美丽奢华而又大胆、奔驰车里散发着毒药香水味、对朋友体贴入微的千辛，我一直误以为上身穿着紧身胸衣的肌肉发达的阿诚。

“真想大家结伴，一起再去趟美国啊。”他说。

“去吧，去吧。一定会非常开心。”

我响应道。但是，我觉得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我们都变成老头老太之前——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每年从他们寄来的印有照片的贺年卡中可以得知，谁的家庭又新添了成员、谁的职位又有所提升了。我们大家都身处不同的地方。

“只有拼命向前哪。”吃完了冰镇白玉赤豆汤，我说道。

“你好勇敢啊。”他说。

这时，我觉得他有点狡猾，便说道：

“你耍滑头。”

尽管如此，我还是带着几乎堪称“灿烂”的喜悦，望着眼前这位毫无变化、依然难以倚靠却为人和善、一定比我“成长”了许多的男友。

重逢真美好。朋友当然不是以量取胜，但朋友众多，人生会更快乐。

纵然不会再度重逢，但是他们肯定会在各自的人生中施展身手，能够这么想，便是对我最好的支持。

上帝还是存在的啊。

在盛夏的大阪地下街和他分手后，我边独自走着，边这么想。

饰有小石头的耳环

我基本上不善于和孩子交往，所以当有孩子的朋友说要带孩子来玩时，我便会紧张得哆嗦，因为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问到什么样的人是理想的男性或者理想的女性，有人回答说是“喜欢孩子的人”，我也无法理解。这是个谜。

总而言之，我尽可能地不接近孩子。

然而，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是小学二年级的学生，要分类的话，应该算是个孩子，却极为睿智，是我的朋友。碰巧他是我的女友所生，因此对我来说，他也是朋友的孩子。但这不是事情的本质。

在我的眼里，他是个非常成熟的人，总是在充分了解周围的情况之后，再深思熟虑地付诸行动，说起话来远比那些比比皆是的大人诙谐风趣，而且还非常温和。

事实上，每次相遇，他都令我刮目相看。

在他情有独钟的“地铁博物馆”里，他完美地陪伴着我的朋友（他的母亲）和我，给我们讲解有关地铁的丰富知识。当时他还只是个幼儿园的学童，竟吐出了极有男女平等色彩的台词：“还能走得动么？”“行李我来拿吧。”

第一次来我家玩的时候，他逐一巡视每一个房间：“这榻榻米大概多少多少叠吧。”不仅猜测得准确无误，甚至还说什么“郁金香和窗帘的颜色很般配，好可爱”，“虽然有点凌乱，不过感觉很好”，煞费苦心地夸赞，连旁观者看了都心痛。“这架钢琴我可以弹吗？”他彬彬有礼地问。“请。”我答道。他便不看谱子，弹了一支很短的曲子（当然是替我们着想），然后仅用十秒钟便发现了连我这个主人都一无所知的自动演奏功能，使在场的每一位（他的母亲除外）大人目瞪口呆。

他对机械很在行。女友丝毫不以为奇地说。不愧是母亲。

还有过这样的事情。在咖啡店里，我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抽烟，他突然说：“吐烟时用不着每次都头朝上。”语气非常老成。他的父母都不抽烟，不过他大概原谅了我这个坏习惯。我好像无意识地“每次都头朝上”将烟吐出去。倘若他说“在孩子面前请不要抽烟”，我大概会好强地微微一笑，答道：真是多管闲事。他的宽宏让我惶恐。

他管我叫“小香织”。这个称呼里没有丝毫的撒娇和阿谀，我每每深受感动。因为我觉得，小孩子在用“小什么什么”称呼大人时，大体都含有这种成分。然而，他口中说出的称呼却回响着彻底的公平与对等。

我当然死也不会说，不过，万一我对他说“我们是朋友吧”，他肯定会面露诧异的神情，认真地对我说：“不对哟。”这一点恰恰是我认定他是男友的理由，亦即拒绝分类。各自维持自己的主观。永远是一对一。

然而，当朋友生女孩的时候，我总是想：你要做个好女人，做个好女人将来去伤男人们的心。而当朋友生男孩的时候，我便想：你要做个好男人，做个好男人将来别让女人伤心。这差异究竟源自何处呢？

好女人让男人伤心，好男人却不让女人伤心，我的心里似乎有这种“情结”。是女人擅自为了好男人伤心，而不是男人使她们流泪。

看见小孩子，我便会想，尽管如此之小，就已经有了男女之别，这个世界可真奇妙。

对于我来说，男友好比是蔬菜浓汤，并不像咖啡、香烟、巧克力那般紧贴身旁（那是恋人或丈夫）。但反过来，又不妨说比他们更特殊，是奢侈、温暖而幸福的，对躯体和心灵都极其适宜。我喜欢玉米浓汤，也喜欢土豆浓汤，还喜欢韭葱浓汤和芦笋浓汤。

说说这个二年级小学生的浓汤吧。去年生日时，我收到了他和他母亲的礼物，是一对饰有小块深蓝色石头的耳环。据说这是他挑选的。他母亲喜欢更可爱的颜色，可他说“还是别那么可爱为好”，出言阻止。我不得不大为吃惊。比起从十三岁结识以来相交二十多年的母亲，说不定是刚出生没多久的他，对我的外表和服饰观察得更细致。

他的评论本来是这样的：“送给戴着墨镜、啪嗒啪嗒吐着烟圈的小香织，还是这个更合适。”是吗是吗，原来我是这种形象。我颇有些不情愿承认。

几乎没有男性给我挑选过首饰。几乎这个词有点含糊，坦率地说只有两次。第二次便是去年的生日。

戴上这对饰有小块深蓝石头的耳环时，不知何故，我感到非常难为情。

～关于想要的东西～

三个愿望

在芭芭拉·派克题为《嫌疑》的小说中，有这样一句台词：“为了幸福，男人没有太多必需的东西，有的话反而会被束缚。”让我印象深刻。哦，是吗，男人原来是很节约的生命体。

林恩·S·海特瓦的小说《切断点》中，有一段描写爷爷去接小孙女的场面。爷爷看到小孙女的双肩背包那么小，大为吃惊：“来吧，再拿点书呀衣服什么的，把你喜欢的东西统统带上。女人的行李就该又大又沉。爷爷的克莱斯勒大得很，什么都能装下。”

我觉得很有趣。的确，若是女人，就会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指甲锉啦，香水啦，巧克力啦，室内穿的拖鞋等等。为了每天小小的幸福。

我喜欢轻装上阵，旅行时虽然带的行李很少，但还是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想要的东西有很多很多。关于想要的东西，打算接下来写上一年。

首先是三个愿望。

让你实现三个愿望，这是童话中经常出现的套路。比如被渔夫救下的金鱼，作为谢礼，便怯生生地说出这一番话。

假如是我，该如何回答呢。

关于三个愿望，我从孩提时代起一直考虑至今。也就是说，我“时刻准备着”。

到了现在，有两个已经定下了。那便是工作一生，以及在相爱的男人臂弯里死去。简单得很。问题在于第三个。

人们期望的第三样东西。

继经济上的稳定（工作）和精神上的安定（男人）之后的东西，是某种意义上的“多余”，是本质上的“奢侈”。

我最喜欢奢侈。

比如说，具有弹奏任何乐器的能力。作为第三个愿望，我想这也不赖。或者是哪怕吃得再多，也不会增加一克体重的身材，这也不错。我还想，要是有一棵每天早晨能长出好几种水果的又小又美丽的树，那该多好啊。

事实上，想要的东西无止无尽。

有一个童话，说一个一心想要月亮、让周围的人备感困惑的公主的故事。我记得好像是詹姆斯·瑟伯写的。

现实生活中，因为一心渴望拥有月亮而困惑的不是周围的人，而是我本人。渴望得不到的东西是何等痛苦。

然而。

既然身为女人，我又想：希望自己千万不要吝惜憧憬的能量。

井

希望拥有一口井。

我一直有这个愿望。对井的热切向往，已经到了无法用语言解释的程度。

后院如果有口井，该是多么安心，又多么令人兴奋啊。其实家里甚至连后院都没有，但暂且不提。

后院的土地一定很潮湿。井是用石头砌成的，下方有少许青苔。井石在盛夏里一定凉冰冰的，而在隆冬会冰冷彻骨。小蜥蜴也许在悄悄地休息着，或许还可以看到小小的青蛙。我和它们共同拥有这口井。

祖父母家的后院里有一口井。盛夏，井水凉得难以置信，梦幻般地清冽。井水怎么打也打不完，这种富有之感似乎比住在用自来水的家里要奢侈得多。即便是小孩子，也能理解这一点，因为我们拥有水源！

祖母去世，把卧床不起的祖父接来东京时，我的父母将老宅卖掉了。那座后院里有一口井的老宅。

每次去那座老宅时，我都会想：失火也不怕，用井水灭火就得了。自来水管坏了也没关系，反正有井水喝。后院里的所有生物都得到了佑护，蜥蜴、青蛙、蝴蝶还有我。人只会被自己深信不疑的事物佑护。

倘若我拥有一口井，一定会喝那井水，用那井水洗手洗脚，在井里冷藏水果和啤酒，给植物也洒上充足的井水。后院水淋淋、湿漉漉的，哪怕没有人在，也充满了勃勃生机。

我会时不时地打开井盖向下探望。那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寒气升腾上来。喊上一声，传来轻轻的回音，声音垂落下去，向着另一个世界。后院里有另外一个世界，多么让人安心。

上下压动水泵，一定也是幸福的劳动。咯吱咯吱的响声使人心情愉快，我情不自禁地嬉笑出声。水泵生锈后，变成了美丽的红褐色，犹如老人那饱经日晒的健壮肌肤般值得信赖，既帅气又令人怜爱。

若是恋人来访，我会满心喜悦地迈着轻快的步履来到后院，为他舀一杯清澄的井水。恋人咕咚咕咚地喝得津津有味，喉结上上下下，我会看得心荡神驰。

水井永远在那里。我会觉得它在佑护着我，仿佛童年时代一样。做兑水威士忌时，用的也是井水。煌煌白昼，我在后院里喝着它，站着健康地喝。

我还是希望拥有一口井，因为最后我还可以纵身跃入其中。

鲨鱼的牙齿

从小我的牙齿便很脆弱。

所谓牙齿很脆弱，也就是说很容易蛀牙。

我很喜欢刷牙，也刷得很勤。常备的牙膏有三种，最普通的是一种名为Aronal的瑞士牙膏，因为偏爱其包装和风味。因为吸烟，还使用去除烟垢的狮王ZACT牙膏，以及保持牙龈健康的含盐的Acess。每天轮番使用，早中晚认真地刷牙。

如此认真地刷牙，牙齿却照样会蛀，究竟是为什么？牙齿同样不好的父亲生前就诡辩道：“像你那样整天刷还是照样蛀牙，不刷不也一样嘛。”所以他不太爱刷牙。

自然，《海螺小姐》《爱刁难的老婆婆》《怪医黑杰克》《短发君》从头到尾都是在牙科诊所的候诊室里看完的。牙科诊所既干净又让人安心，不是什么不好的地方。况且我的主治医生非常出色，医术高明，已经麻烦他将近三十年了，真是万分感激。

但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不想去那儿。

鲨鱼据说能无穷无尽地长出新的牙齿来，真令人神往。

能无穷尽地长出新牙的话，哪怕牙齿断了掉了，也没啥可怕的。而且性格还会变得比现在张狂。

如果我长了鲨鱼的牙，吃鱼时便整条地吃下去，连鱼头带鱼骨咔嚓咔嚓地嚼个粉碎。即便是肉，比如说排骨之类，也连骨头一道塞进口中。旁人肯定会目瞪口呆，于是野蛮女人的名声便传播开来。

倘若过上这样的饮食生活，恐怕血液将会变浓，骨骼将会变强，内脏也会变得健壮。

这样的话，我就不再想吃蛋糕呀软薄饼呀这类柔弱的玩意儿了。我要大口生嚼土当归、牛蒡这类硬质蔬菜，如此这般，精神也会变得坚强起来。

哪怕一个人独处也无所畏惧了。不必担心抽烟熏黑了牙齿，不再畏怯黑夜中噩梦缠绕，优哉游哉地享受生活。

或许容貌会变得可怕一些，但这种事情我不在乎。大概会为自己的强壮深感自豪。只有相当勇敢的人才敢靠近我。

那种心情，恐怕跟在皎洁的月光下独自一人劈波斩浪畅游在苍茫大海中十分相似吧。优哉游哉，自由自在。

再也不用去瞧牙医了。再也不用买Aronal、狮王ZACT和Acess了。

若是长了鲨鱼的牙齿，毫无疑问，我会像鲨鱼那样孤独，露着铮亮的牙齿，飒爽轩昂地在苍茫的大海中遨游。

帽子

宽大、舒适、戴上去无比愉快——我希望拥有一顶这样的帽子。

不是为了漂亮，也不是为了遮阳或防寒这一类功能，仅仅是为了戴上觉得愉快、感到幸福的帽子。

首先，形状必须是能深深地戴在头上的，必须是柔软敦厚的布质。这是全世界仅此一顶、只属于我的帽子。

仿佛漫游奇境的爱丽丝受邀出席茶会时，帽店主人所戴的那种帽子。不过，我想要柔软的帽子，类似硬邦邦的高筒礼帽抽去硬衬后的那种。

具体说来，是用森林般的绿色天鹅绒制成的，装饰着多得几乎要掉落下来的花朵。当然都是鲜花。此外，还有朋友们的照片、海边捡来的碎玻璃、葡萄干、无花果干、特别的日子里喝过的葡萄酒的软木塞、富有纪念意义的戒指等，装饰着很多好东西。这些小小的令人怀念的东西都直接缝在帽子上，或者用细而结实的线牢牢悬挂在上面。

一顶与其说花哨，不如说是离奇古怪的帽子。

然而，因为是量“头”定制的，所以戴着极为舒适。耳朵完全被盖住，脸也遮住了将近一半。我戴上它，内心便满足而安详，愉快得想纵声歌唱。

我想要这样的帽子。

戴上它外出，就仿佛自己的整个房间在移动，连同幸福的记忆，连同整个世界。

海明威称巴黎是“移动的节日”，我想我的帽子也正是这样一种状态，是个人的移动节日。

孩提时代我很讨厌帽子，觉得它是个累赘，毛线帽和草帽有点扎皮肤，布帽子又很闷热。稍微长大一点以后，又因为其他的理由讨厌帽子。那理由是只有个子高、脑袋小的人才适合戴帽子。

然而到了最近，我觉得帽子的形状原本就很奇妙。至少在都市生活中，它不就是为了个人快乐而存在的吗？

我非常喜欢快乐，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帽店主人那样，或者像《姆明一家》中的史力奇那样，自行其是、随心所欲地戴帽子，那有多好啊。无论是奇妙还是癫狂都毫不在意。

我希望戴着我的帽子，以一颗坚强的心，快乐幸福地生活。

天生的歌喉

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情，听完辛蒂·罗波的音乐会后，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我思忖着：如果有来生，我要做一名歌手。辛蒂·罗波是位天生的歌手，她的歌声仿佛是喷涌的泉水。从她的心底喷涌而出的歌声，与其说是传入耳廓，不如说是沁入了一个个细胞里。

我彻底明白了，歌手不是成为的，而是天生的。

所以，倘若具备辛蒂·罗波的歌喉（和精神），不论是否进行职业性的演唱，我想我始终都是一位歌手。

我大概会站在自家客厅的正中央，两腿略微分开与肩同宽，挺直身子，纵情高唱从心底涌出的歌吧。

歌声无止境地喷涌而出，但我丝毫感受不到疲倦，因为我生来便是个歌手。

根本不需要什么乐器，因为我有辛蒂·罗波般的歌喉，没有伴奏也绰绰有余。每一曲都是发自灵魂的歌唱，因此听起来也许像福音歌曲，有时甚至像童谣。大概就像吸收着来自大地的养分、绽放出朵朵鲜花的植物一样。

我自小喜爱唱歌，常在家中唱。不过因为节拍慢得出奇，加上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怯头怯脑的，连我自己也听不下去。

“被你一唱，什么歌听上去都像是念经。”

父亲经常这么说我。确实如此，我唱什么歌听起来都差不多，唱完后把歌名告诉大家，多数人都满脸愕然，根本听不出是那首歌。

究竟憧憬歌手的什么呢？首先是赤手空拳闯荡人生，既不需要纸也不需要笔，只有“我”是唯一的资本。我为这种状态的正当性所吸引，我的憧憬恐怕就与所谓正当的肉体有关。

我喜欢肉体，比如为体育而生的肉体，为歌唱而生的肉体，还有美丽的肉体，为恋爱而生的肉体。

若能那样借助自己的身体让听众的身心都得到满足，心情一定极为舒畅。我会拎上一个提包，唱着歌周游世界。在不同的土地上，学习当地那些自古流传下来的歌谣，让心中歌曲的源泉不断得到丰富。

可能的话，我希望在广场的正中央放声高歌。在阳光下。在月光下。用我天生的歌喉。

我希望如辛蒂·罗波那样，高歌充满爱的歌曲，抑或如卡莉·西蒙那样，唱出柔润恬静的歌曲。

顺便提一句，倘若生为男儿身，我希望拥有尾崎纪世彦的歌喉。

驴子

因为母亲喜欢动物，所以一直以来，我不是和狗便是和猫，要不就是和两者同时在一起生活。现在，我和小狗同住一个屋檐下。有动物的生活真是美好。

有朝一日，我希望能和驴子住在一起。小小的、灰色的、摸上去厚墩墩暖乎乎的驴子。驴子眼睛滚圆，黑眼珠偏多，性子温柔，毛短而密，比马朴素，可怜可爱。

在汤米·狄波拉绘制的圣诞绘本中，出现了一头“shaggy and brown”（有硬硬的毛的褐色）的驴子，名叫“I”（我），是专门负责接送耶稣的。我喜欢这头矜持寡言思虑周密的驴子，反复阅读了好几遍。

西班牙诗人希门尼斯的诗集《普拉特罗和我》中，普拉特罗也是头寡默温柔了不起的驴子，和“我”一起悠然地满街漫步。《小熊维尼》中出现的小驴屹耳，无论悲观之处还是富于哲理之处都耐人寻味。

倘若家里有头驴子，我坚决要同它睡在一间屋子里。深夜醒来时，月光从窗口照进来，他或者是她的剪影静静地浮现出来，岂不是一幅妙不可言的美丽画面。

饭也一起在厨房里吃。驴子大概会安静地从桶中摄取食物。水果也全部一起分享。

我不会开车，但倘若有一头驴子，不管去哪儿我都骑着它。驴子就是我的车。下雨的日子，我就撑着伞骑它。

日常买东西时，我在驴身上搭上一个篮子，拉着它去。西瓜、啤酒、狗粮等等，买了重的东西也不成问题。

再把家改建一下，请工匠造一个驴子用的厕所。

我给驴子朗读那些有驴出现的故事，小驴肯定会很温顺地侧耳倾听。

遇上生日或是圣诞节，我就在它脖子上系一个大大的蝴蝶结。我的驴子是灰色的，所以浅蓝色大概很般配，褐色的天鹅绒没准也很漂亮。

电影《野生的艾尔莎》公映时，母亲说想要一头狮子，妹妹也不知为何想饲养长颈鹿。

有朝一日，当三人都如愿以偿时，我希望带着狮子、长颈鹿和驴子一起去野餐。晴空万里的秋日便很好。心情愉快时，三人都会兴高采烈。而兴高采烈时，哪怕是因为一点无聊的琐事，母亲和妹妹都会放声大笑。

三只动物宽宏大度地注视着各自的主人。父亲如果在世，见状一定呆若木鸡吧，而丈夫只怕会惊恐万状。成了未亡人的母亲，仍然是单身的妹妹，和丈夫各自过日子的我，盼望着总有一天能这样，三个人一起去野餐。

柳腰

有一个词叫柳腰，手头的辞典释作“比喻女子纤柔的腰身”。我对此无限向往。

减肥后，体重固然下降了，却变不成柳腰。柳腰是需要特殊资质的，类似娇弱，类似心骨坚强。

与长裙、和服相配的，绝对是柳腰女人。水珠花样也是如此。

此外，柳腰是适合男人单臂搂抱的腰。因此成熟的柳腰女人颇有些婀娜多姿，不可捉摸，感觉不会老老实实地待在男人的臂膀中。

首先，这两个字就多么漂亮：柳腰。

意为花街柳巷、烟花巷陌的“花柳街”一词中也有个柳字。此外——这不过是胡乱猜测而已：英语中的寡妇一词widow，和意为柳树的单词willow非常相似。我之所以记住这个词，是通过电影《风流寡妇》。将柳与女性联结时，总是产生窈窕而刚强、悲哀又明朗，而且又妩媚娇艳这一复杂的印象。

我能描绘出的具体形象只有一个，就是迪士尼动画片《一〇一只斑点狗》中出现的库伊拉。长烟管也罢长裙也罢，令人目瞪口呆的银色头发也罢，正因为那柳腰，方才光彩照人。在那部动画片中虽然是个恶女形象，但若是她出版自传，我一定要读一读。我被这个叫库伊拉的女人的华丽悲哀之处打动了。

说起来，我想华丽正是柳腰的金科玉律。倘若不是这样，就未免太凄凉了。我原谅柳腰女人的恶意欺人。

还有，我原本就喜欢柳树。每年春天一到，柳枝的新绿远比盛开的樱花夺目。柳条的新绿是无比美丽的嫩绿，它们披着阳光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到了绚丽眩目的地步，而且又坚韧。“如柳随风”“柳枝虽软雪压不断”等与柳相关的谚语，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了这个特性。

柳树若无其事地在风中潇洒地飘曳，一派自由的感觉。

如果成不了柳腰女人，那么至少，我希望成为柳树一样的女人。

驾驶能力

我希望拥有驾驶能力。

驾驶证、汽车（不过是丈夫的）、车库、开车的动机（想和小狗一起外出）——我应有皆有，然而没有丝毫的驾驶能力。

既缺乏方向感，又缺乏运动神经，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极易慌乱。开车是如实反映驾驶者心境的行为。心慌意乱，则车子也摇摆不定。

而且，开车时我的神经处于“一触即溃”的状态，每隔五秒钟，便心慌意乱。

当摩托车从一旁飞驰而过，把我甩在后面时——是呀是呀，谁都会忍不住想超车吧，我开得实在是太慢啦，内心一阵惊慌，神经和方向盘都摇摆不停。

附近响起喇叭声时，也是如此。

旁边的车道上大卡车呼啸而过时，也是如此。

看到小孩和小狗，哪怕他们是走在人行道上，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象他们冲过来该如何是好，于是方向盘又晃个不停。

突然想起开车时必须时刻留神后视镜，可自己根本不曾看过，心里便一阵哆嗦，可是既不敢将视线从前方移开，又得注意后视镜，于是焦虑不安，心慌意乱。

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心慌意乱。

更有甚者——这最糟糕——对自己正在开车的事实突然感到恐惧，心慌意乱。

如此一来，车子便忽左忽右，犹如蛇行。

于是已有将近十年，我不曾开过车了。拜托，你一辈子都别再开车啦。周围的人当然也十分严厉地劝阻过我。

驾驶证究竟是怎样拿到手的，真是不可思议。我明明是一个常对驾校教官说“太危险啦，请不要跟我说话”的学员。

一想到我现在就算开车，也并不违背法律，我便大为惊讶。

我常常想：要是有开车的能力该多好。那样的话，带狗去看兽医时，就不用非走上一小时不可了。

最近在东京市中心的街头巷尾，涌现出许多可以带狗入内的咖啡馆，然而不会开车是去不了那里的。

有了狗，要买的东西也增多了。狗粮、宠物用的垫子，既占地方还重得要命。明知五公斤一袋的狗粮便宜，却只能买两公斤一袋的。

要是有驾驶能力的话，我就可以买一辆小小的皮卡了。让狗坐在助手席上，货厢里堆着狗粮、狗狗用的垫子、平时因为太重而无法购买的五本一包的传真纸、巨大玻璃瓶装的西柚汁，还有帆布甲板椅、梨和甜瓜，飒爽地飞驰在大街上。

早餐室

在我一直憧憬的东西之中，有一样是早餐室。早餐室顾名思义，是专门用来吃早餐的房间。狭小点也没有关系，有阳光射进来最好。墙上贴着明亮的浅蓝色墙纸，窗帘上则是黄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

在外国电影中出现的早餐室，大多是像温室那样的玻璃房。当然，美丽的庭院一览无余。还有谢了顶的管家或者楚楚可人的女佣静静地倒咖啡。

早餐是特别的。正因为“平常”才特别，我赞同这个观点。

早餐是属于家人的，与掺杂了客人、有酒有很多话题、悠然享用的晚餐不同。所以，若是有一间与晚餐用的餐厅不同的早餐室该有多好。一个只有家人、只有夫妇两人，抑或只有自己一人，一如平素地享用一如平素的饮食的处所。一间非常私密、小巧、明亮、舒适的早餐室。

大约十年前，我应汉堡大学的邀请去过德国，荣幸地住在日本领事官邸。那里便有一间四壁皆为玻璃的早餐室。

德国是一个处处洋溢着绿色的国家，杏仁软糖美味无比。汉堡大学的学生出乎意料地专心听课，让我十分高兴。美术馆美轮美奂，每日的晚餐也是美馔佳肴。然而我却对每天早晨在那间早餐室里享用的早餐印象最深刻。

最近的外国电影中，早餐室已几乎不再登场，取而代之的是早餐用的小餐桌，与正式的餐桌不同，放在厨房的一角，铺上一块平纹格子台布，悄然可爱。即便是狭小的公寓、凌乱不堪的厨房，似乎也有它的存在。

这是为生活所迫东奔西走匆忙度日的人们吃早餐的处所。

吃完早餐便匆匆出门，直至傍晚，面包屑始终散落在桌上，咖啡杯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这也别有一番情趣。

仅看电影的话，在早餐桌旁就座似乎是妻子的特权。椅子本来只有两把，孩子和丈夫都时间紧迫，站着抓一把什么塞进嘴里，吼一声“我走了”就夺门而出。在电影中，能两个人好好地面对面坐在早餐桌旁享用早餐的，不是一对情侣便是老夫老妻。这一点也颇为有趣。

考虑到日本的住宅情况，一个供早餐专用的场所似乎异常奢侈，然而奢侈恰是应该在日常生活中享受的。

我早晨时分肚子最饿。即便不能有一间由管家服侍的早餐室，但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创造出一个小巧的早餐专用的空间。

长伴身畔的男人

“哪怕只是一个星期，我也讨厌一个人睡。我希望时时刻刻都感受到爱。”

说这话的是伊莎贝儿·安恬娜。她还这么说：

“是呀，我愿意永远十二岁，我不想长大嘛。我不想活得太严肃。”

似乎有一个让人害臊的词儿，叫“大人的恋爱”（似乎往往指保持一定距离的恋爱关系），我对这个词儿讨厌到极点。在恋爱上，所谓像个大人样不会有什么好事情。恋爱本来就是大人的行为，还说什么要更像大人样，究竟是何居心。

不用说，喜欢的人肯定是永远相伴身畔最好。

也有人说，应该珍惜一人独处的时间。我不禁想，果真如此么？本来就孤身一人，还要孤单独处，那该如何是好？

前几天，我在电车里看到了车厢中悬挂的杂志广告，似乎是关于中年夫妇离婚的报道，大标题赫然写着《夫妇分床将拯救你》。倘若杂志的广告是为了唤起多数人的共鸣而制作的话，那么这个国家正朝着十分凄凉的方向发展。当时我在电车中认真地忧国忧民起来。

我喜欢长伴身畔的男人。说真心话，甚至不希望他去上班。连上厕所也不希望他单独去。只有去理发店可以另作别论。在理发店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回来的时候变得神清气爽、散发着清新气息。为了这个幸福的时刻，在理发店的这一个小时，我可以允许他离开，等着他归来。

不过至今为止，我还没遇上能这样长伴在身边的男人。

当我对女友们说出这些话时，大家都露出满脸的惊讶，都说总是这么待在一起的话，要腻烦透啦，还说我肯定也会腻烦的。

会这样吗？我怀疑。任她们怎么解释，我还是将信将疑，甚至抱着这样的想法：即便是这些满脸惊讶的女友，其实在内心深处，一定也希望有个男人永永远远守在她们身畔吧。

大概她们知道，既然生活于社会中，如此期盼终归也是无望，所以才装出一副一无冀盼的姿态。

然而。

即便不可能永永远远地厮守在一起，但让人感觉永永远远相守在一起，却是可能的呀。

在永濑清子女士的诗中，有一首非常美丽的诗，起句是这样的：

请你将我欺骗，用温柔的语言。

像海蒂那样心地善良

希望拥有一颗像海蒂那样善良的心。

我一直这么盼望。可能我自己不够善良。

如果问我向往海蒂的什么美德，那便是在自己和他人之间从不设防，一视同仁。

一般而言是会区别对待的。比起他人，还是更相信自己一点，因此对他人会和蔼可亲些。而海蒂不一样，她相信别人。不管是唠唠叨叨的罗登迈尔、有点任性的克拉拉小姐、没学问的彼得，还是“做敌人的话太可怕，但也不愿做朋友”的被村民们畏惧的老爷爷。

能相信他人，自己必定品行端正，内心没有邪恶的念头。这是多么简单的事情啊。海蒂的善良便是海蒂的长处。

我还喜欢海蒂这个名字。简短，与众不同，非常可爱。一个年仅五岁的少女，简朴的装束配上短发，从不胆怯，用清澈的双眼观察着一切事物。

而且，她父母双亡，其境遇简直是孤苦伶仃的典型例子。我痛切地感受到她是何等善良，何等坚强。

倘若我拥有一颗海蒂般善良的心，周围的人们也一定会幸福吧。比如家里的小狗。因为狗对人类的恶意非常敏感，它现在一定每天都感受着我身上的这些东西。

我会尽力善待周围的人们，以及狗、猫咪和蚯蚓，因为我是海蒂。起初大家一定会很诧异。这个人大概是病了，一定有什么企图。种种猜疑，飞短流长。但倘若读了约翰娜·施皮里的《阿尔卑斯山的少女海蒂》便会明白，因为海蒂的善良具有感染性，周围的人们最终会接受这无边无际的善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我。

我猛然自信大增，不满足于仅仅饲养动物——到了这一刻，家里一定已经变成农场，我想会有牛、马、羊、猪，还有驴和鸭子——可能还生了孩子，成了坚强而又温柔的母亲，养育着《大森林里的小木屋》那样的女儿们。老态龙钟不能动弹时，会有《红头巾少女》那样坚强善良的孙女带着点心和葡萄酒来看望我吧。

拥有像海蒂那样善良的心，我的人生大概会是另外一番景象。没有恶意，便不通机变，也就无法写小说。但即便不写小说之类，我也能心满意足。

左右为难啊。一直以来，我都希望拥有一颗海蒂那样善良的心，然而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变得犹豫起来：我当真希望拥有它吗？

勇气

我有时会去赛马。

话虽如此，我其实是一窍不通，如果觉得马的名字不错，或是在赛前展示区看到可爱的马匹（我似乎偏爱浅咖啡色、小巧玲珑的马），便会买这些马的赛马券，热情地支持它们一番。

那么，什么才是好名字呢？比如说神气响亮的（像“疾风乔”之类），滑稽好玩的（像“河童助”之类）。此外还有一种，即带有“勇”字的。

我对勇敢一词情有独钟。比如“皎天勇”“勇天达”等，但凡马的名字中有勇字，我便坚决支持。

以“想要的东西”为主题的最后一篇文章中，最希望拥有的是什么？想来想去，我觉得应该是勇气。

勇气。

倒不是希望自己勇敢，而是认为必须勇敢。要日复一日地生活，勇气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的。

而且勇气还是消耗品（虽然尚未得到证明），会不断地需求，所以必须不断地供给。

这恰恰是与胆量的不同之处。胆量发挥之后不会缩减，反过来说，也无从补充。

获得勇气的方法可谓林林总总，比如读书，和朋友见面，品尝美味佳肴，每一样都能让人鼓起勇气。

拥有众多幸福的瞬间，人就会勇敢起来。只有信赖自己的人生，才能产生勇气，亦即得到了某种东西的佑护。所以有宗教信仰的人容易变得勇敢，真令人羡慕。

在安徒生的《坚定的锡兵》中，有一个场面是士兵孤独一人被冲到黑暗的下水道里。因为士兵是个玩偶，被冲走时只能随波逐流。倘若是个公主玩偶，还能高声呼救等待王子出现，而士兵却不能那样做，因此只能鼓起勇气随水而去。不是奋力拼搏劈波斩浪，而只能随波逐流，是在这种情况下所需要的勇气。

我日常需要的便是这种勇气。（不过，孩提时代读过的书，可真影响人格的形成啊。）

三个愿望、井、鲨鱼的牙齿、帽子、天生的歌喉、驴子、柳腰、驾驶能力、早餐室、长伴身畔的男人、像海蒂那样善良的心……我已经写下了种种愿望，但是最后，我盼望拥有勇气。为了让勇气不必吝惜、取之不尽，就必须穿过许许多多幸福的瞬间生活。

～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晦暗空间～

读书日记

冬天的日子。

二月某日

今天是给狗打预防针和洗澡的日子。请丈夫开车带我们去了动物医院。本以为把狗托付给医院后就可以回家，却被丈夫诱拐似的带到了秋叶原。“干吗搞这种突然袭击？”我责备道。“因为不这样做，你不会来呀。”丈夫答道。莫非男人都喜欢电器店？丈夫在电器店漫游期间，我总是在路边看书等他。因为有三个小时，便把读了一半的贺宁·曼凯尔的《无脸杀手》读完了。这是一部瑞典的侦探小说。

在我的生活当中，咖啡和推理小说的消费量非同小可，但近来许久没有遇到畅销之作，无论是帕特丽夏·康薇尔的《首席女法医：终极辖区》、杰佛瑞·迪弗的《恶魔之泪》和《监禁》，还是简宁·凯德的《非法的正义》。

从店里出来的丈夫看到我已经读完小说、满脸不悦（太冷了，冷到极点），便给我买了巧克力，算是表示道歉。

二月某日

终于下定决心开始阅读去年买来后，因为恐惧而不敢读的布鲁斯·查特文的小说《为何我在此地》。感到恐惧，是因为我知道读了之后会茫然自失，大脑和心灵无法合上现实的节拍，因此有一段时间不能着手工作。十年前读《巴塔哥尼亚高原上》时也是如此。

查特文的文章很漂亮。更有甚者，他恐怕拥有一双美丽（率直而明晰）的眼睛。他漫游四方，这些产生于旅途中的文字，不加修饰和不违本质之处都强劲有力。整整两天，每天三次泡在浴缸里埋头阅读，果真茫然自失，连第二天夜里开始下雨也浑然不觉。

二月某日

因为一次对谈，和长野真由美久别之后再度重逢。我们谈起了孩提时代的事情。说到从前在羽田机场出售的“世界木偶人”玩具时，气氛热烈起来。我和妹妹一起收集这些木偶人，长野和她的妹妹也同样收集过。

白天变得长了，回到家已经傍晚五点半，但天依然很亮。遛过狗之后，晚饭简单地吃了些黄油吐司和黄油炒牛奶鸡蛋，便开始整理信件。收到了绘本《九号的查尔斯的故事》（约翰与安·哈塞特著），立即打开阅读，说的是有钱人家被溺爱的小狗查尔斯一些小小的却是奋不顾身的冒险故事。我非常喜欢那时尚的色彩和鲜明的线条（而且起了想去纽约的念头）。

深夜，完成了大和书房的一篇随笔连载后，上床睡觉。

二月某日

读朋友寄来的铃木泉的《泉语录》，大为震惊。迄今为止从未读过此人写的书，我要好好地读一读。

二月某日

星期天。几乎一整天都在修改偕成社预定出版的绘本《大红谷仓》的译文。将玛格丽特·怀兹·布朗极其简洁却蕴涵着丰富故事的英文译成日文，再没有比这种工作更为幸福的事情了。晚上，在浴室开始阅读罗素·安德鲁斯的《基甸神的愤怒》。

触感如雕塑般幸福的小说集

《躯体的礼物》（丽贝卡·布朗著/柴田元幸译/杂志屋）

《躯体的礼物》这个简单的标题，恐怕恰如其分地体现了这部幸福的小说集的感觉。

我之所以叫它幸福的小说集，是因为它描写的是人生，是货真价实活着的瞬间。

小说里出现了各种人物，他们有各自的生活。比如“并没有脏盘子在水槽里堆积如山，也没有空罐头在地板上天女散花”，可是家里厨房的“长台和地板仿佛贴了一层膜”的女人；房间里摆放着水晶、贝壳、石头，号称是素食主义者，却爱吃肉桂卷的男人。

他们各自拥有过去和现在，有家人和朋友，还有恋人。然而对这些事情并没有多加叙述，只是以简短的句子，平静地勾勒出生活于现在的他们此时此地——确确实实存在于此——人生的一个瞬间。

描写人生是小说的本分，因而这是一本非常自然的小说集。自然而又简洁，轻松却又沉重。

我第一次知道作家丽贝卡·布朗的名字，是通过收录于《深夜姐妹团》这本奇妙的小说集中的一篇题为《结婚的喜悦》的小说。我非常喜欢这种清澈的文章。后来，在另一本奇妙的小说集《困难的爱》中，又看到了《我们所做的事情》，由衷地感到震惊。丽贝卡·布朗是一位把小说写得如同雕刻一般的作家。

相比于写作，用雕刻这个动词更为合适。她的小说与其说是故事，不妨说感觉是件“物体”，手感扎实。

《躯体的礼物》也是如此，尽管是用文字构成的，但是文字并不起说明作用，而是慎之又慎地避开说明，所以小说才可能成为美丽的物体。

小说中登场的人物，虽然个个都微不足道，但无疑人人都是独特的，唯独患有艾滋病是他们的共同之处。随着阅读的进展，人物也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这是在雕塑（抑或小说）之中让人生的色彩变得鲜烈，并巧妙地静止定格。我想，只能这样去处理。

形形色色的人在形形色色的地方，以形形色色的方式生存，然后死去。仅此而已。如实地书写这些仅此而已的事情，便成了鲜活的人生素描。一本小巧完美的小说集。非常之好，非常。

旅行者的心情

《朝圣者们》（伊丽莎白·吉尔伯特著/岩本正惠译/新潮社）

我打开了久违的美国地图。这是因为收于伊丽莎白·吉尔伯特短篇集《朝圣者们》的一篇篇小说是以美国各地为舞台，尽管如此，这样做也是偶一为之。

我本来不热衷调查，诸如读了小说便在地图上查看书中读到的地名、看了古装戏便去翻阅历史书等，我缺乏这种勤奋好学的精神。读书或看演出的一大妙趣，我想就在于欣赏彼时彼地忽然出现的故事。若说是懒人狡辩，那我就无可奈何了。

可是，此刻我却迫不及待地想看地图，因为在这本小说中感受到了与地图的诗情画意非常相似的诗意。脚踏实地的诗意。冷冰冰却又准确。可是，谁又能说这是准确的呢？每当看着地图，我便这么想。包括淡漠和无边无际在内，我觉得自己无比渺小，微不足道。

也许该称之为唤醒旅行者情愫的短篇集。灵魂为了寻求安息之地而永远漂泊，地图能使人想起它来，伊丽莎白·吉尔伯特的小说也是如此。《朝圣者们》这个标题，不仅是其中一篇小说的标题，作为书名我想也是极其合适的。

我很喜欢美国这个国家，虽然这主要是指小说中的美国，而吉尔伯特的小说从容不迫地描绘了普通的悲哀的美国。

普通的悲哀的美国。幅员辽阔，秩序与现实被扭曲，一派荒凉。

尽管如此，这依然是一部有力度的短篇集。向内的力量很强大。也许该说是维持均衡的力量。那是通过小说这一手段，把不同方向的能量在一瞬间汇聚于某一点的力量。

读完一篇小说之后，无法立即进入下一篇，我想这是因为一篇篇小说都是高度完整的，以及蕴含在其中的魅力所致。

由此可知，这是一位相信故事的作家。

理查德·霍夫曼一家，祖祖辈辈都在匈牙利制造“霍夫曼玫瑰水”。

读了以如此富有魅力的句子开篇的《华丽的魔术师》，以及围绕两家隔路而建的酒吧的《高大的福克斯》后，便会一清二楚。

相信故事，这份乐观和倔强劲儿，能将绝望的认知完美地锻造成小说。

我还喜欢这位作家对男女对话的描写。《朝圣者们》《落地》《向东去的爱丽丝》等小说中都有鲜明的体现，但毫无疑问，众人都是孤独的。

人，一个个都被各自不同的皮肤包裹着。我想起片山令子这句诗。

美国的现代小说原本就可以说是产生在皮肤周边的，在焦躁、孤独、希望和绝望之间左右摇摆的小说。吉尔伯特就是一个出色的例子。我想此人是一位有趣的作家。

比如《在布朗克斯中央蔬菜水果市场》的临场感（说句闲话，其中将以色列产的无花果干描写为“极品无花果”，“味道犹如颗粒状的蜂蜜，果皮仿佛极薄的牛奶糖”，我特别想品尝一下），《红鹿的话语》的静谧和奇妙的能量，《十五岁的德尼·布朗不知道的事情》的细腻和小说韵味。

在《鲜花的名字和女孩的名字》中，有这样的一句话：“亲爱的，你不是一个问话者，而是一个观察者。”伊丽莎白·吉尔伯特没准也是这样的。一处处鲜活精确的细节读来快感十足。

有趣。我内心生出了这久违的感受。

幸福的戴安娜

《孩子的情景》（A. A.米尔恩著/早川敦子译/帕皮鲁斯杂志）

要说幸福，我觉得没有比美丽的书更幸福的东西了。书是合起来的，不会被损伤，是个触及不到的地方。因此美丽的书多少都有点绝望、有点倦怠，但这并不是坏事。读了《孩子的情景》之后，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这是一本非常漂亮的书。红色的布封面、形状、纸张、文字、勒·麦尔的画都非常漂亮。

十二个故事配以十二幅画。如标题所示，每个故事的内容都围绕着孩子，一本书中出现了许许多多孩子。非常可爱，有些场景还令人忍俊不禁，但每个孩子都是孤立的。这非常有趣，就像是与世界之间的距离。

比如在《床上的小失败》中，小布熊和婴儿之间那米尔恩风格的对话：“语言呀，为什么只能传达一丁点事情呢？就说‘炼乳’这个词儿吧，光凭它能把想说的事情全部传达清楚吗？”还有《玩沙的孩子们》中，作者描摹了望着大海突然哭泣起来的约翰，鲜明地刻画了在广场上昂首阔步的戴安娜·F·M·詹姆斯，以及伫立在窗边凝视雨线的简·安纤小的身影。

每个孩子都对自然感到倦怠，和美丽的书一样，处于绝望的状态。也许是因为世界没有得到相对化的缘故吧。

一个一个的故事，仿佛玻璃球般透明、硬质而孤立。阅读它，无疑是快乐的。

开篇的恋爱故事《公主和苹果树》的结尾是这样的。

在巨大如树的灯罩下，明达迪凯恩的姐姐在给妹妹们朗读故事。故事结束后，妹妹们说：“再读下去，好吗，求你了。”只有第一次听朗读的戴安娜一个人说道：“他们俩能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看完《孩子的情景》，恐怕人们都会惊奇地发现，自己变成了幸福的戴安娜。

丑闻缠身的卡波特，以眩目而杂乱的文风一气呵成的遗作

《应许的祈祷》（杜鲁门·卡波特著/川本三郎译/新潮社）

这本小说我很想悠然地慢慢阅读。倘若将专心致志一气读完比作户外的野餐（诸如奔放的烧烤、幸福的午间野餐），那么慢悠悠地阅读，则如同在室内享受的美酒和点心。

读完《应许的祈祷》，便会明白这一点。

开篇便充满卡波特的味道，纯真优美，文章也不愧是卡波特式的，非常简洁。然而出于小说的性质，却凭借眩目而杂乱的文风快速地写了下去。这简直和香槟酒泛起的气泡一模一样。

通过P. B.琼斯这位同性恋作家的视线，小说描写了美国（还有欧洲）名流们的日常和对话。那是奢华而富有魅力、自命不凡又哀切的女人们和男人们。

“孩提时代昏昏睡去，四十年后双眼惺忪满口假牙、胸前抱着威士忌醒来似的，容易受伤，一见之下仿佛是一无所能的小孩子”的六十开外的女演员、“与多达四十个旅行箱和圈子极窄的吹捧者们一起，只管跨越国境浪游天下”的富婆……因为性格各异的人物层出不穷，悲剧和喜剧都让人觉得轻飘飘的。

小说中登场的人物很多都是真名实姓，当然可以充分品尝八卦小说的妙趣，而且还写成了一部将丑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小说，真令人叹服。此外风格澄澈明朗，也令人称快。

人生路上会出现特殊的瞬间，它们微乎其微，然而却是决定性的。这样的瞬间，身在其中时是不会明白的，所以才越发显得辉煌、美丽而又悲切。诸如在著名饭店的酒吧和餐厅、在咖啡厅、在客厅、在卧房发生的种种特别的瞬间，在小说中得到了毫不做作，却又怀着爱意的描写。

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晦暗的地方

《舌的记忆》（筒井朋美著/斯威奇出版公司）

食物铸造人。故事栖息在晦暗的地方。《舌的记忆》便是这样一本书。

糯米小圆子、果酱面包、茄汁意式细面、菜粥、朝鲜泡菜，等等等等，小说中出现了很多食物。还有西瓜、汤、蒸蛋、金米糖。所有这些，被筒井朋美以独特干练的文体和生理上的不妥协编织在了一起。

我写道，食物铸造人。这是指它在所有意义上确凿无疑地、与意志无关地铸造。铸造肉体也铸造精神。这是非常正确、极其有趣，而且也十分残酷的事情。

残酷性。无论是立志于文学还是立志于残酷，我认为在两者本质上是十分亲密的关系。

可是，对于食物的记忆为何总是悲伤的呢？无论是何等的美味、无论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它们在记忆的沧海里总是带着朦胧的伤感。触感越是分明，越升起朦胧的感伤。这或许是因为食物制造了人的“阴影”部分。读了这本书之后，我想。

逝去的岁月，擦肩而过的人们。

书中描写了一位体弱多病爱挑剔、在大人们的呵护中成长的少女，似乎性格也十分直率。在书中，少女从不主动行事。然而，她用一双没有阴霾的眼睛时刻关注着世界。书中还有一位沉稳的母亲，一位渐渐患上精神病的做女演员的伯母，一位和这位伯母在朝鲜坠入爱河的伯父，此外还有三条小狗。

叙述以食物为中心展开，这些小小的片段不可思议地保持了完美的质量。所谓保持完美的质量，是感伤便以感伤的原样，干干净净地存在于那里，绝不至于堕落到伤感的地步。

第一章的开篇是这样的。

下雨了。开灯还尚早的傍晚时分，母亲好像去买东西了，家中阒然无声。

那温度、那湿度与“令人怀念”不同。不妨说是在排除了感情的地方，唯独被禁锢的记忆凸现出来。

每一章都这样叙述开去。晦暗和因为晦暗被磨得锋锐的感觉。被语言规定或分析的过往的记忆。

一边读，一边被这个完美地具备了故事生存条件的地方深深吸引。然而，让我觉得“真好”的，是作者在描写食物时那绝不妥协的姿态，读来深感幸福。

纯粹是因为热爱的缘故吧。书中出现的一样样的食物，连“讨厌吃的”和“不喜欢吃的”统统包罗在内，以“舌的记忆”的形式，纯粹地、深深地热爱着它们。

随着书页翻去，悲哀又感觉到幸福——不是幸运，那仿佛是一缕微弱的阳光。我想是得益于那种直率，就是书中出现的少女表现出的洁癖。

一个个故事非常浓郁，但绝不多愁善感，这是筒井文字的特点。我非常喜欢。当然这也是作家本人的意志，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出于气质，或者说是体质。“我家世世代代都是东京人，味噌汤里的配料大都只放一种，最多也就两种，不喜欢乱七八糟的放上一大堆。”跟这一点大概有关系吧。

精确性，没有阴霾的眼睛，再加上东京人的气质。《舌的记忆》便是这样一本书。

有些东西是无法强求的。比如在写小说时，是很难强行制造“伤心”的。“悲哀”“不幸”“困难”“苦痛”“寂寞”之类，通过对状态的描写可以塑造出来，而“伤心”却难以如法炮制。因为它原本就是无法说明的情感。野性而暴力。而这本静谧的书中充满了伤心。

在《尤克里里和巧克力泡芙》这篇文章中，我因为疏于防备，被伤心击倒。然而，这一章却美妙地散发着阳光的气息。

遭到禁锢的记忆和痛苦成了她自身的食物。晦暗的地方，擦肩而过的人们。灰色的封面很美，有种沉甸甸的感觉。这本以雨开始的书中，散发着阳光气息的部分委实不错。那并非幸运，而是幸福。

顺便一说，筒井朋美对食物的嗜好，许多地方让我产生共鸣。孩提时代便非常喜欢无花果，说到冰的话非得是“刨冰”，糯米小圆子中无论如何都要加入砂糖，至今依然不喜欢什锦火锅。虽然不喜欢果酱面包，但在某些非它不可的场合，我不知何故也（和着鲜明的印象）吃下去了。

尽管拥有这些共同点，却也有一些无法共享的记忆。

筒井把围绕着食物的诸般记忆细致冷静、满怀热情地编织起来。对于她的敏锐，我在感受到愉悦和痛楚的同时，又仿佛偷窥秘密似的，屏息静气，把书一页页地翻过去。

舌的记忆。

的确如此。我想。

孤独，面对一个人的重量

《亚洲人·日本人Ⅱ》（小林纪晴著/信息中心出版局）

《叹息的年龄》（简·斯迈利著/中川晴子译/中央公论社）

《犬上君来了》（北山叶子著/茜书房）

啊，这个人。我想。那是两年前，在书店看到《亚洲人·日本人》时的感受。封面上的女性当然不是我的熟人，然而还是心想：啊，这个人。把书拿在手中，稍稍镇定下来，又重新想道：啊，我曾经是认识他们的。

去年第二册问世。黑白照片印得十分精致，仿佛是将底片直接粘贴上去似的，封面依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亚洲人·日本人Ⅱ》。呵，又见面了。我想。有什么在平日深藏不露的东西被触动了，既然这样，就无法视而不见。

作者在亚洲各国（以及巴黎）旅行、摄影、撰写文章。这两本书便是由在旅途中遇到的日本人的侧影构成的。他们为什么会在那里？在那里注视着什么、思考着什么？要到哪里去？

照片上的日本人，他们毫不设防的视线有时让人震惊。

小林纪晴的文章坦率到稚拙，直接触动了人们的心绪。他的文章不是描写旅途中的风景，而是把当地的风原模原样地送来。

说流浪也行，说逃避也未尝不可，也有人使用修业这个字眼。不同的缘由，各自的旅途。然而，在那里印记的一个共同点，便是一个人自身的重量。这既可以称为孤独，又可美其名曰自由。大家都面对着一个人自身的重量。

把这种事情以小说形式朴素地表现出来的短篇集，便是简·斯迈利的《叹息的年龄》。书中收录了六篇小说，每一篇都用透彻的眼光描绘普通生活中激烈的“无法忍受”的部分。

以牙科医生夫妇为主人公、并用作书名的《叹息的年龄》中有这样一段，“妻子怀着巨大的悲痛、比我有生以来饱尝的任何痛苦都巨大的悲痛回家，我是否该给予欢迎呢？结婚在我看来仿佛是一个小小的容器，说到底，其大小最多只能容纳几个孩子。两种精神生活是何等复杂不得而知，而两种持续至生命终结才消失的不同的思维，会打破小小的容器喷发而出，并将它砸碎，使之变形。”

我最喜欢的是《丽莉》。丽莉单身一人，“已经一个半月不曾有约会了”，她认真地视为一大问题，这时，朋友夫妇来她家玩。三个人之间出现了危险、滑稽而又哀切的平衡。丽莉的孤独癖，朋友夫妇不断吵架，然后是鲜明的（不禁想这样说）绝望的瞬间。仅仅在单身生活的丽莉洁净的公寓里展开这些故事，这一点非常好。

一个人的孤独和两个人的孤独。人渐渐地无法动弹，啪的一下断线的话，最终便归结到一个人自身的重量上去。

对一个人的孤独和两个人的孤独予以高度关注的，是《犬上君来了》，说的是在荒地上，小狗和小熊不期而遇成了朋友，并共同生活的故事。小说以平易的语言直逼本质，扣人心弦。因为公平所以有趣，分毫不差地均等描写绝望和希望。最后一章是《犬上君不在的夜晚》，尽管明白不在一起才合情合理，却希望能在一起，其中的幸福与不幸让人伤心。

以茶色为基调，每章分别采用了绿、蓝、红三色，两种色调搭配起来极为简洁美丽。

三个老妇人的能量、清洁和女人味

《愈加华丽》（濑户内寂听著/新潮社）

读了一本妙趣横生、津津诱人的书。

《愈加华丽》是濑户内寂听最新的书，一本以俳人铃木真砂女为原型的小说。

小说开篇是主人公梦见男人后醒来，一下子便被吸引住了。小说也罢主人公的生活也罢，都以明快的节奏麻利爽快地向前推进，读来让人心情舒畅。

早晨的化妆和深夜卸妆的步骤，日常挑选的和服花样，还有食物。细微之处耐人寻味，印象深刻。作为中心人物的三位老妇人都有工作，都充满活力、时尚，而且均是大胃王。

仅仅是她们的生活细节便非常有趣了，在这些绝对的细节之间，人生的深渊、奋不顾身的恋爱、亲情的纽带、往事以及纠葛也会冷不丁地探头露面。

关于恋爱和性，也若无其事地加以叙述，她们肆无忌惮的对话令人愉悦，我想这是经历了岁月磨炼、度过人生坎坷的人们才拥有的特权。

“什么人生闪闪发光，其实那不是自己的力量，不过是接受了对方散发的热能和心灵，因为反射而发光罢了。”

还有。

“一般而言，女人离家出走是因为有了男人。没有新鞋，旧鞋是舍不得扔掉的。女人是不会光着脚走路的。”

这些又惊心又揪心的话随处可见。独自度过余生的沉重和可畏，以及处在旋涡之中的人们，都极富魅力。

而且，堪称文坛画坛小常识的插曲也随处可见，这些地方也非常有趣。

尽管如此，三位老妇人的能量还是令人咂舌。能量、洁净、女人味、某种觉悟。一本读了让人精神振奋的书。

[1]
仿照日本的“三桠皮纸”制造的纸，在奥地利用亚硫酸纸浆仿制成功后，日本又对其进一步仿造而生产出的一种纸。纸质光滑、韧性强。——译注

[2]
日本地铁和公交的一种在规定期限内使用的便宜车票，比如以十张车票的价格可购买十到十二张车票。——译注

[3]
七草粥，日本民间正月初七喝的一种加入春天的七种野菜煮成的粥。——译注

[4]
赤豆粥，正月十五上元节为日本民俗节日之一，传说这天吃了赤豆粥后可避瘟疫。——译注

不哭的孩子

张乐风　译

～Ⅰ～

独处的时候

冬末之际，不仅寒冷，外加气候还恶劣。连日来阴云密布，老天爷每天无数次地，一心血来潮便淅淅沥沥落下冰冷的雨。此地是巴黎，我和世界上我最爱的男人在一起。

每天，我们几乎都在圣日耳曼的小旅馆客房里度过。房间有个小阳台，窗扉总是敞开着的，因而可以听到雨声。

恋爱即将走到尽头，但我们片刻都不愿分开。始终依偎在一起，无法分离，十分悲伤。

有时，我们去散步。

手拉着手，谁都不说话，鼻子冻得发红，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进咖啡馆时，大都是因为在什么地方淋了雨，一坐下，蒙着廉价皮革的椅子全都湿了。

或许是天气的缘故吧，无论什么时候经过埃菲尔铁塔，旁边的旋转木马都是空荡荡的。静止不动的木马冷冷清清，五光十色的装饰被雨淋得透湿。

“可以骑一下吗？”

我问道，男人脸上显露出意外的表情，尽管如此，还是把钱递给了在售票亭中发呆的售票员。我跨上了白色的马。咖啡色的马鞍，马镫和缰绳都是深咖啡色，马背上有一根垂直的金色扶手。在嫩绿和桃红的背景上，这匹白马到处用红色和蓝色装点着，跨上去感觉又硬又冷。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一点点地，速度逐渐快了起来。游客只有我一人，暗淡的景色向身后流去。在这空旷凄凉的地方，我和马匹勇敢地向前，将站着的男人留在那里。

解放感突然袭来。当男人从视野中消失的一刹那，是多么轻松，多么孤独，然后又是多么安心。

如此说来，从前，由父母带着去游乐园游玩，也是一个人去骑旋转木马。虽然还有马车，但我选择的总是马。父母站在栏杆旁，如同现在男人所做的那样。

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陡然产生的孤独牢牢印在我的体内。那种自由，那种不可思议，虽然有些不安却又轻松。转了一圈，父亲和母亲笑着向我挥挥手。我也回应他们，但只是一瞬，他们旋即又消失在了后面。父母当然不会知道那一瞬间浮现在我脸上的表情。

转了一圈，看见男人站在那里。我微笑着轻轻地挥挥手。男人立即和景色一起消失在后面。

又转了一圈，看见男人孤零零的身影。我微笑着，比刚才稍稍用力地挥挥手。

音乐不断地响着。旋转木马的音乐为什么总是这般忧伤呢，仿佛是用损坏的乐器在演奏似的。木马在一上一下的同时不断地旋转。与男人邂逅已经三年有余，经历过疯狂的恋爱，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四周弥漫着雨水濡湿的街道的气味。

每转一圈，内心便静静地清晰起来，我知道，自己又到了孑然一人的时候。

致拉尔夫

你好吗？在做些什么？东京的雨下个不停。我们好久没见了，上次通电话是什么时候？和艾莲相处得还好吗？我依然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尽管如此，还是在认真工作（眼前浮现出你说不可能的笑脸）。

接到写关于“婚外恋”题材的要求，我立即想起了你。记得那时我们曾经整夜整夜地谈论这个问题。还记得吗？我热心地解释“婚外恋”这个词特有的令人讨厌的微妙感觉，而你说出的，比如桃色事件啦恋爱冒险啦，净是些令人心跳的词儿。我对你贫乏的想象力，你对我幼稚的解释长叹不已。你说：如果单指肉体关系，还有个单词叫ADULTERY（通奸）。我反驳说，和那个可大不一样。可是如何不一样，我却解释不清，于是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婚外恋”涵盖了更富有精神性的领域，尽管它并不如“ADULTERY”那样直截了当，可是本身已经具有否定和阴暗的倾向。这时你不是露出怪异的表情，说英语中没有如此下流（STINKING）的词语吗？对此，我印象极其深刻。

说起来，真怀念那段时光。那时，不管我还是你都处于热恋中，双方的恋人都有家庭，我们互相安慰：这不成问题。我经常到恋人的家中吃晚饭，现在想来不知该说是大胆还是厚颜无耻。那位太太厨艺真够好的，如今我还经常做从她那里学来的菜。

如此说来，拉尔夫，你也很会做菜。每当我闷闷不乐，你总是给我做好吃的。红辣椒味的奶汁干酪土豆真是绝品。面对想要哭、一边大口往嘴里塞奶汁干酪土豆的我，你不是还开着脏话连篇的玩笑鼓励吗？从哥伦布街右转，一步之遥就是你的公寓。破旧的椅子、麦当娜的挂历，还有二手电视机等，我都记忆犹新。你常常对我说，不必消沉，我不过是稍晚了一点遇见他，在他妻子面前没什么可自卑的。现在，你依然这么认为吗？

我说啊，拉尔夫，夫人有夫人的特权。这不是诡辩，有些东西是不可侵犯的，挣扎也无济于事。但是反过来，情人也有情人的特权，固然不可能更换角色，但各自必定都有存在的价值，好比米饭和点心。大家都不打算认可这一点，其实真够滑稽的。

如同你遇到了艾莲一样，那以后我也经历了其他的恋情。虽然多少长大了一点，但对心爱的人，我想我还是无法冠以什么条件。比如最近有“三高”一词，说日本女子只喜欢高个子、高学历、高收入的男性（为防万一我得说一句，这不是事实）。多数人认为这种倾向不可取，说有条件地去爱一个人是不逊，是不诚实，太过算计。对我来说，只能爱单身男人也同样如此。

大约一周前，与朋友边吃串烤猪排边聊这个话题。那位朋友是单身，从来没有与已婚女子恋爱过，他说自己结婚后，决不与妻子以外的人相恋：“总而言之，这是意志的问题。”或许的确如此，但如果那样，我一定会因为恐惧无法成为人家的太太。不是吗？婚后几十年的时间里，倘若丈夫没有与其他女子相爱，是因为他的意志力，那我就得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了。这个人每天回到我身边是因为坚强的意志，可能不是因为爱我。一想到这儿，我便分分秒秒都忐忑不安。我想我会因为担心、因为焦虑而濒临死亡。在每分每秒都感到不安的状态下生活几十年，你觉得这真的可能吗？如此痛苦的事情，大家怎么能够做到呢？若是恋人，当那人来玩时，我至少可以知道他是来找我的，对吧？我可以想着，真开心啊，并与他相拥在一起，对吧？

不对么（AM I RIGHT）？那时我常这么问你。你总是对我说：对的（SURE）。是不是，拉尔夫？最近，我常常思考这所谓“正确”的事情究竟有多少意义。而且，这不仅事关恋爱，还可能是从根本上动摇我整个生活的问题。迄今为止，我始终是坦率地听凭自己的情感驱使去恋爱的，无论多么可怕，我都没有违背自己的感情，是坦率诚实地去爱的。所以，我为自己的几段恋情（毋宁说是对经历了那种恋爱的自己）感到自豪，这是“正确”的事情吧？与那个人相遇相爱，这便是一切，是非常幸福、值得骄傲的事。即便那人有家庭，也没必要为此悲伤，不是吗？至少，我始终是这么认为的。

坦白地说，我曾经忧心如焚、柔肠寸断地在内心深处对所爱的人说：“我是何等悲伤，将来要把它写成小说给你看看。”也曾有唯一的一次，我有过“我仍然想在你身边老去”这种毫无理性可言的念头。这样的事情是不对的吧？不符合我们的常理，无法解释吧？

记得有一次看完音乐剧后，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去吃墨西哥料理，这情景你一定还记得（让你忘，你也忘不了）。曼哈顿的餐厅如此之多，而你的情人与她的丈夫和孩子们居然在那里用餐。夫妇俩喝着特奎拉酒，看似非常恩爱，而且孩子们可爱得令人嫉妒。餐厅内弥漫着油炸食品的气味和调味品的香气，还有悬吊着红色灯笼国籍不明的装潢。突然，我按捺不住哭了起来，无论是你还是她，本来并未注意到对方，视线却因此碰到了一起。我哭个不停，边哭边说：“不行，怎么会是这样。”总算停止了哭泣，可过了五分钟又哗哗地流下泪来。我悲伤极了。当时无法解释，但那绝对不是同情你，也不是念及自己触景生情。该怎么说呢，我完全是以他人的视线，从空中俯瞰全景而感到了悲哀，也包括她和她的丈夫，以及“恋爱”这个理念本身。

理所当然地，你愤怒之极：“没想到你竟这么爱哭！”在回家的路上，你是这么说的吧。如今旧事重提，就好像是辩解，有点儿难为情，但我觉得那和“爱哭”是两码事。绝对不同。坐在那里的倘若是我的恋人与他的太太和孩子们（那家的孩子也十分可爱），我想我是绝对不会哭的。何止如此，没准我还会特意去捕捉他的视线，向他莞尔一笑。

我说啊，拉尔夫，我觉得“婚外恋”可能就是那么回事。虽然对本人而言，那既不是坏事也不悲哀，然而，倘若撇开伦理的屏障，偶尔站在篱笆外边去观察的话，婚外恋这东西，恐怕还是屹立在那莫名其妙地让你一下子泪流满面的地方，你说是吗？

那又怎么办呢？若是你这么问，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只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一个人。把爱一个人这种单纯的感情分门别类，逐个冠上婚外恋啦、游戏啦、出自真心啦之类的帽子，怎么看也是一派胡言吧？的确如此，你一定会这样回答。

如同你嫂嫂曾经指出的，我们可能过于相信恋爱了。不过，就算是那样，我却是死心塌地愿意相信。我希望不是决定要爱这个人才去爱，而是因为无法不爱才去爱。正因为这样，即便恋爱走到了尽头，也可以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在《痴情》这部电影中，有一句台词：“这就是人生，去编织美丽的回忆吧。”这是母亲对飞蛾投火般坠入婚外情的女儿说的话。我喜欢这部高质量的电影，在桥上拥抱和在机场相会的场面是那么幸福，我总会轻轻啜泣，甚至觉得窒息。你应该明白吧？刹那之间汹涌而至溢满胸间的幸福，那种彻底割断前后关系、简直就像只将那一刻抽取出来、经过净化的转瞬即逝的幸福。

不久我还会去纽约玩，给你带上你爱吃的鹤屋八幡鸡蛋饼干。在卡屏咖啡馆，我们一边吃早午餐一边来聊聊新的恋情。让我们抖擞精神开怀大笑，互道：“咱们俩都别泄气！”然后再去深夜的公园大街骑车漫游。这一次，我不会再在中途抱怨“好累啊”。

多保重。代我向艾莲及她幼小的儿子们问好。

爱你的

许愿桥

我希望有一座连接现世与彼岸的石桥。一座形状平缓的拱桥，全长约十五米，宽约二点五米，栏杆还是华丽的朱红色为好。桥畔当然得有柳树，美丽的浅绿随风摇曳。若是太安静，便有点儿可怕，所以，在桥两边都排列着酒馆和餐馆就好了。空中弥漫着烤鸡肉串的气味。最好是来往行人川流不息，一派繁荣的景象。

在那拱桥的正中间，死去的人们和活着的人们可以相会。

“等久了吧？”

“没有，一点也没。”

就这样，犹如在七夕那天重逢的织女和牛郎，道声：好久不见了。问声：你好吗？这么寒暄着，我和死去的人搂着肩膀钻过酒馆的门帘。家家酒店都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恰是掌灯时分，黄昏和夜晚之间的这段时间为好。夏天有萤火虫在飞舞，凉凳摆了出来。远方焰火高高升起，倒映在冥河之上，异常绚丽。

倘若真有这样一座石桥，我首先要与清水爷爷见面。与身体健壮、声音洪亮、皮肤粗糙黝黑、我一直思念的爷爷相会。尽管爷爷去世已经十八年了，但我要告诉他，像爷爷这样英俊潇洒的男人，至今我还只见过一位呢。

然后我要和杜克会面。朱红栏杆的拱桥与杜克大概非常般配。杜克一定会英姿飒爽地飞奔而来，脸在我的脚上蹭来蹭去。杜克活着的时候身上臭臭的，不过现在大概散发着天国的芳香吧。

我还要把自杀的登枝喊到桥上来，因为我有话要跟她说。

还要和组长（高中时我们这么称呼班主任）阿斋见面。我要为他斟上烫热的酒，对他说：“我的小说，真的变成书了哟。”阿斋一饮而尽，大概会笑容满面地说：“我说得没错吧。”我们尽情畅饮，还唱起《荒城之月》。

我时常希望有那样一座石桥。

俊英

关于动机的记忆模糊不清，或许是单纯的突发奇想，我的第一次单身旅行，不知为何是到永平寺去坐禅。大约十年前，我果敢地突然逃学而去。因为孩提时代就喜欢寺院的气氛，觉得能在寺院住宿一定不错。这也许是对“禁欲主义”这个大抵与自己无缘的概念的憧憬。无论如何，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解脱和静谧这类词与颓废和堕落同样甘美。

于是，我认识了四位行脚僧。第一印象糟糕之极，他们简直像体育教师一般。解脱也罢静谧也罢，根本无从谈起，我当时大为震惊。他们是用何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怒斥人啊。我心想，怎么会是这样！但为时已晚。我按照指示把携带物品寄存好，然后在宣誓书（似的东西）上签了字，便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单调的空间里，不知如何是好。

那里的生活非常不可思议。四点前起床修行是一天的开始。天空漆黑一片，在那寒风刺骨快要冻成冰块的走廊上朝夕诵经。不断重复的打禅和静坐、不断飞来的怒骂声以及清扫和缝纫等活儿。饮食也是重要的修行，所以要保持坐禅的姿势，以特别的礼仪去用餐。无论哪种修行，在为数不少的参禅者中，我是最差的劣等生。

尽管如此，数日之后，渐渐开始习惯起来，在寺院中还交上了朋友（那是悬挂在洗手间里的圆形除臭剂。粉红和绿色这浓艳的色调在单调的世界里格外醒目，我对来自世俗世界这个共同点有强烈的亲近感），在经书中也发现了喜欢的短句，跟玩百人一首时遇上擅长的诗句一样，我大声朗读那个部分（徒然活至百岁乃可恨之岁月也、可悲之岁月也）。随后，与行脚僧们也成了好朋友。

木讷的巨汉道辉，动作漂亮的小个儿一隆（他总是十分冷静，只有他从不怒斥人，所以我最喜欢他），还有急性子的天真。天真总训斥我擦地板不够用力，这人擦地板的功夫真是了得，那健壮的腿和腰超乎常人。只要一个个分别去观察他们，便会发现大家其实都是好人。

我怎么也喜欢不起来的只有一个人，是一位叫俊英的戴眼镜的行脚僧。从外貌看，俊英是个非常认真的人，一旦说起话来，认真劲儿比外貌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知为何，我一见到他便爱发难，故意问些这样的话：和尚就一定能上天堂吗？这么认真修行，可假如还是下了地狱，该如何是好？

若是菩萨的尊意，我心甘情愿。我正期待着诸如此类的台词，却见俊英满脸困惑，反问我：你怎么想呢？你认为我会上天堂吗？那认真的眼神使人心头一阵紧缩。

与其说是故意发难，不如说有些无地自容，我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地狱。也许吧。”

结果立刻便后悔了，因为俊英用十分悲伤的眼神注视着我。当然，他不是因为我说了他要下地狱而悲伤。

我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我无法相信，这个人不是因为我，而是在为我悲伤。那是个极大的冲击。

自那以后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凡去扫墓或是新年首次参拜神社寺庙，我必定祈祷许愿：保佑俊英上天堂。

世上的善与美

我仅仅知道一本记录了世上所有善与美的书。那是本安静、朴素而纯洁的书，而且充满了深深的绝望。所以，每次阅读《小毛驴和我》（希梅内斯著），我便由衷地感到轻松。因为它让我想到：能安心地生活、安心地死去便足矣。

这里有“傍晚的游戏”、“无花果”、“自由”、“恋人”。有“孩子与水”、“面包”、“友情”和“后院的树木”。有“水井”、“杏果”、“夏天”、“小河”、“星期天”、“暴风雨”和“收获葡萄”。还有“月亮”和“喜悦”。有“年幼的女孩”和“十月的下午”，有“古老的墓地”和“惊奇”，也有“清澈的夜晚”。既有“生孩子的犬妈妈”，也有“逃跑的公牛”，还有“白色的母马”和“年老的驴”。有“神经错乱”、“白痴之子”和“肺病的女儿”。既有“钟楼”也有“死亡”，总而言之，是无所不有。

我总是想，我要是会绘画该多好。绘画把存在于那里的东西原模原样地画出来就行，文章却无法如此。

比如，画一处风景时，角落里开着一朵花，那是朵被人忽略、丝毫不起眼的落寞的小花，神圣洁白而又可爱。可是用文字来描述，阅读之后谁都会被那朵小花吸引，尽管只是一瞬间，但是焦点集中到了小花上。神圣洁白可爱的小花等等，如此来描写，就会感觉小花仿佛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

若是绘画就不同了。微小的东西可以保持原来微小的状态。我时常向往这种近乎洁癖的干干净净。

如实描摹。

《小毛驴和我》是我所知的唯一一本用文字做到这一点的书。它不扩大不缩小，不浓缩也不稀释，把世上所有的善与美都记录下来。

那是静静地放飞心灵的人的视线，是只有默默承受了绝望和孤独的人才拥有的、像水一般透明安静的视线。

尽管如此，这本书的主角小毛驴是一头完美的动物。没有欲望、温和、纯洁，像常人一样会疲劳，稍稍有些悲哀。并不具有某种象征，始终是一头具象的毛驴。

我想，我要是也有一头小毛驴该多好啊。小毛驴、后院、无花果树、散步的小道、休憩的小丘，还有一眼小小的清凉的泉水。那样的话便可以不写小说，在“无限的、和平的、广阔无垠”的黄昏世界里，心情舒畅地生活起居。我喜欢善与美。

虚与实

纽瓦克这座小小的大学城中，那家小店面朝艾尔克顿大道。店名令人稍感羞涩，叫作“友善者”，它是城里仅有的一家冰激凌冷饮店。

在那里，我第一次知道还有西瓜奶昔这样的饮料。那是自初夏开始，在整个夏季出售的色彩鲜艳（介乎深粉和红色之间）的饮料。不过与这鲜艳的色彩相反，味道含糊不清、模棱两可。那淡淡的甜味和瓜类特有的水分过多的清香，总觉得有点儿感伤，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于是整个夏天出入那里，去喝西瓜奶昔。

获得费米娜奖的《409拉德克里夫》，便是以那时的生活为原型创作的。获奖后，最让我吃惊的是周围围绕着这“原型”作出的反应。

在获奖后的采访中，与“父亲对你有什么影响”的提问一样，总被问到“哪里为止是虚构的，哪里开始是非虚构的”。作者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我相信所谓小说完全都是虚构的，尽管如此，无论怎样彻头彻尾地编排谎言，写作这一行为本身，在经过作家内心的节点时，便不可避免地成了内心世界非虚构的事物。我认为这是显而易见的。每当听到什么地方是虚构的之类的提问，我便暗想：这家伙，脑子真够笨的。

现在，我在东京，非常怀念“友善者”店内明亮的墙纸、斟满西瓜奶昔的高脚杯，以及透过玻璃窗看见的艾尔克顿大道满是尘土的夏日景象。虽说是回忆往事，但那早已是虚构的事情了。即便回想起自己把臂肘支在“友善者”的白餐桌上，手托着腮无所事事地用吸管吸着西瓜奶昔的侧影，也感觉自己像与之无关的人。我刚把视线转开，她便随心所欲地站起来，开始独自行动。我觉得这太有趣了，便想写成小说。

说到了西瓜奶昔，顺便也说一下乳酸菌饮料“可尔必思”。我从前便非常喜欢可尔必思，没有可尔必思的夏天不像夏天。阴凉微暗的厨房，窗外，天空的颜色仿佛雷阵雨顷刻就要浇下来似的。院子里的树叶，关冰箱门时发出的声音，光着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路的感觉。围绕着可尔必思的这些光景，记忆中那两手捧着大杯子神气活现的小孩确实是从前的我，但无论如何又只能看作他人。

比如回忆起某件往事时，常会自言自语：是的是的，我那时也这么小，有老鼠尾巴似的小辫子。然而一旦与记忆中的小孩四目相对，我便毛骨悚然。那孩子仿佛看到外星人似的，内心充满戒备，而我则因为时间的连环变得七零八碎，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异乎寻常地喜欢这种迷失自我的瞬间特有的眩晕感。

这种在有意识和无意识的夹缝中，现实和非现实的倒错，便是小说的能量所在。

静坐在书屋的地板上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去了美国。因为充其量只有一年，本以为这期间读不到日文书也不成问题。

根本没想到数月后在纽约瞄了一眼叫“禅书店”的专营日本书籍的书店时，自己竟如此动摇。事实上我极度动摇，继而便陶然沉醉。那是日本书屋的气息！

令人怀念的太宰、漱石等，厚厚的时装杂志呀漫画杂志呀，甚至还见到了少年文库，我由衷地兴奋起来。翻开一本，文章便立即涌入双眼。即便不去阅读，仅仅是望着铅字，肌肤也会将单词吸收。日复一日与英语格斗的我发出了喜悦的呼声。日语不断地渗入体内。

很多书我都想要，这也想读那也想看，可正值没钱的时候（要知道那可是外文书，贵得要命），犹豫了一会儿，我便决定在书店里阅读。

因为一天读不完，一连去了好几天。芹泽光治良的《结婚》（在日本已绝版，找不到了）和欧文·肖的《露西·克朗》（还特意读翻译版，真够可怜的），无一不是每个角落都细细地品味了一番。坐在书店里读书，只有那时而已。

月下沙漠的旅游巴士

想欣赏月光下的沙漠而来到突尼斯的时候，搭上了来自欧洲的老年沙漠旅游团的巴士，到中途为止共度了一段旅程。从首都突尼斯开始，朝着撒哈拉沙漠，巴士不断地向南、向南驶去。和旅行团成员共度的这两天时间，该怎么说呢，格外精彩纷呈。

巴士上完全是法语圈，而我不会法语。除了阿拉伯导游（他的英语有浓烈的地方口音）和两位来自丹麦的老妇人（她们操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我没法和其他人交谈，只有一位老人经常找我说话。这位八十二岁的老爷爷在体态肥胖的老人中尤为突出，身躯庞大，因此说话声似乎有点痛苦。有一次（那是在用餐时，他坐在我的正对面），他突然两手按住心脏，呼吸急促，挣扎着说着什么，我还以为是心脏病发作，慌慌张张喊来了导游。匆忙赶来的导游与老人三言两语说了几句，苦笑着告诉我：这人只是说“好久没有和年轻女孩一起用餐，太激动了”。

两位丹麦的老妇人都有点神经质，餐馆的所有餐具都要用餐巾擦了方才使用，饭后吃的药量之大令人吃惊。她们喜欢谈论环境保护的话题，比周围的老人更爱打扮，行动也更敏捷，看到其他人慢腾腾磨磨唧唧的样子，便嗤之以鼻：“就因为这样，老人才讨人厌呢。”

老人们着实难伺候。不过，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会让他们欣喜不已。刚才还面红耳赤地说着什么，转眼间已经进入了梦乡；以为他们还沉浸在梦乡，可一眨眼已经醒来在品尝点心了。总之，包括我在内，这辆巴士的乘客非常缺乏协调观念，却营造出了无忧无虑的舒适感和朝气。

随着巴士向南行驶，天气越来越热，即便在车里也需要戴帽子。旅游巴士破烂不堪，分明没有下雨，车顶上却漏下水来，一旦停下休息，吉卜赛孩子便围上来死乞白赖地索要圆珠笔和点心。可转眼之际，老人们已经哼起了香颂，我也被迫唱起了日本歌，大家拍手给我打节奏，却完全是七零八落，根本没什么节奏可言。我一边唱一边想：反正就顺其自然吧。那期间，巴士向南，不断向南驶去。身材高大的驾驶员（他也是阿拉伯人）嘴对着一升大小的瓶子喝着橄榄油，大胆地向前猛开。车窗即便紧闭着，粉末状的沙子依然从缝隙中吹进车厢，眼睛和口腔粗涩不堪。永无止境的沙子、骆驼、夕阳。巴士里面则在上演“星光大道”。

就这样，我来到了沙漠。走下巴士，沙漠的沙子像黄豆粉一般，埋没了我的脚踝。一片广袤虚无的风景。那个夜晚，我们居住的是名为“沙漠玫瑰”的奇妙小屋。深夜，我悄悄地走出屋子去散步。眼前是我憧憬的月光笼罩下的沙漠。那油光闪亮仿佛湿润般一望无际的月下沙漠，美得令人窒息，我呆呆地伫立在那里，心想老人都早睡早起，看不到如此美景怪可惜的。这时，远方传来了说话声。放眼望去，一群老人从左前方走来，好像是散步去了。看到老人们的模样，我张口结舌。人人都煞有介事，头上裹着白头巾。

月光下，老人们热热闹闹走来的身影既幽默又可爱，不知何故，又非常庄严。

微妙的朦胧感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随着蒸汽管发出的声音，这本书（《手掌里的多君》，安西水丸著）开始了。那一天的天气，甚至在室内都感到丝丝寒意。这开场简直如同电影，还是黑白的有点年代的法国电影。编织的分明是发生在纽约的事情，无论是淡然扩展开去的故事，还是主人公们落寞的侧影，都让我觉得这本书具有浓厚的法国电影氛围。大概与安西先生的小说特有的“微妙的朦胧感”不无关系。

阅读《朱顶红》（Amaryllis）这本书时，那“微妙的朦胧感”实在太精彩了，让我很久无法阅读其他的书。在《手掌里的多君》中，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改变。

说是朦胧，当然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小说那种模糊手法。并不是什么沉重的含糊不清的东西，而是人生中确实存在的某段时间的感触，夹带着些许哀愁。有点孤独、有点无聊（大约称之为青春）的日子，原本就具有某种说不清的朦胧之处。安西先生在掬取那些东西的时候，那种轻盈朦胧的手法绝妙之极，我不禁十分激动。

不可思议的是导致小说朦胧的东西的真面目。倘若是处于因袭、道德、家庭制度、自我的确立以及回旋其间的爱恨之情足以成为小说核心的时代倒也罢了，在人情世故观念淡薄的现代社会中，如此轻描淡写的朦胧小说实在稀有。安西先生的小说总是有奇妙的怀旧感，与心灵深处的情感相呼应，似乎令人焦虑令人苦闷，又似乎有点羞涩。那种与往日的自己不期而遇般令人怀念的奇妙感觉，可能恰是让这位先生的小说产生朦胧感的真正推手。

安西先生小说中出现的人物，不说“我认为”，而是说“我感觉”。这与他们的“感觉方式”十分吻合，这大约是因为他们是与其说用大脑去想，不如说是用心去感觉的人种。他们绝不会绷紧神经，而是自然地呼吸，自然地说话。

所以，《手掌里的多君》是个十分自然的爱情故事，比如里美在中央公园里摔倒的情节，连两人之间的感觉都极其自然地流露出来，看到这些，不知为何竟想流泪。他们那毫不起眼的对话、节奏、小小的争执中，不时以倒叙手法穿插着在东京发生的事件。我想所谓爱情或许就是这样，悄然存在于与激情、欲望毫不相干的地方。还有构成爱情的那日复一日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的人们（不仅是人们，城市亦是如此。以纽约为舞台的电影和小说不计其数，但安西先生描述的纽约非常普通，也非常简单亲切）。

这可能与前些日子观看的法国电影《无情的世界》带有的倦怠感有些相似。虽说是“倦怠感”，但绝不是什么颓废派风格、堕落的东西，而是更为日常、更为可靠稳健的事物。

稳健，这是描述安西先生的小说最恰当的词语（哪怕他本人在随笔中称这一评价“难为情得要死”）。安西先生是一位插画家，假如有人由插画家这个词的余响，以及他本人时尚的风貌，来推测安西先生的小说是潇洒的时髦风格的小说，那真是太轻率了。我没有通过小说去探究作者的爱好，更不会将登场人物与作者混同，我想安西先生与这本书中登场的“我”一样，即便是在牛仔喇叭裤盛行的年代，也一定是个穿着普通直筒牛仔裤的人。我甚至产生了一个多余的念头：写小说对于这样的人来说，想必是份痛苦的工作。

能写出如此稳健的小说的人，只怕不多见。

午后红茶和玫瑰的日子

真是春城无处不开花。飞燕草、铁线莲、毛地黄、黄花九轮草。茴香、芍药、石榴花、康乃馨。虞美人草、忘忧草、牵牛花、万寿菊。在全然不像是英国（日复一日）的晴空下，那些色彩简直刺痛了双眼。

当然，这些多是人工精心培育的，然而，花儿因其压倒性的数量和呛人的生气，看上去仿佛野草一般。那些被弃之一旁任其疯长的、妩媚而粗犷的鲜花。

甚至玫瑰也不例外。在布莱尼姆宫的窗下，绽放着清澈而美丽的白玫瑰；以占地广阔得可以狩猎而著称的丹尼斯菲尔德城堡，其院落一角的玫瑰；科茨沃尔德特有的安静得近乎沉闷、古老而美丽的街道，那一带墙壁上突然喷涌而出的怒放的红玫瑰。根据不同品种，玫瑰被整齐地划分为不同的区域，宛如与实物一般大小的植物图鉴般的希德考特，以及海德公园的玫瑰园，静静攀缘在哈登庄园石墙上的粉色和大红的爬藤玫瑰。坐在摄政公园的长椅上，缠绕在拱门上的淡红色玫瑰与随风摇曳的茂密绿叶遮覆住头顶。漫步在英国初夏的街道上，到处都盛开着英格兰的国花——玫瑰。在异常强烈的阳光下，这些玫瑰纵情绽放，甚至裸露出花蕊，如同野花一般悠然自得，一派恬静祥和。一朵朵花儿似乎都兴高采烈，由衷地享受着盛开的喜悦。

这些喜悦散播到了周边，仅仅是漫步也会感到幸福。细微的日常的，比如哼一下小曲这类轻快的幸福。我想人们是因为这些才聚集而来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还是狗狗、猫咪和小鸟。

其实，若是走在公园，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擦肩而过。好像连作一体的互相依偎的老夫妇，恋人们和孩子们。遛狗的人，给水鸟喂食的人。写生的人、摄影的人，读书的人、午睡的中年男人。享用午餐的人、衣着亮丽的老妇人们。我还遇到了两次结婚典礼。在鲜花怒放的公园里，盛装打扮的人们把新郎新娘簇拥在中间热闹地行进。甚至连这些也成了风景极小的一部分，花儿们才是压倒性的，感觉目不暇接。该怎么说呢，似乎绽放得失去了限度。

玫瑰的周围，蚂蚁和蜜蜂聚集而来。玫瑰使人联想起指骨的略带黄色的纤细枝茎上，蚂蚁在爬行。层层的花瓣中时常躲藏着滚圆的胖蜜蜂，忍不住埋下头想闻一闻花香时，常常被吓一跳。

爱花爱庭院的英国人，甚至对形成院落一部分的虫子也表现出敬意，连蚕食绿叶、令人生厌的蜗牛，也不把它们置于死地，充其量收集在塑料袋里，扔到邻家的院落去，这是在英国生活二十年的摄影师的证言。

在这位摄影师的建议下，我顺道去了当地人买花的园艺屋、夕阳下大学生们为第二天的划船比赛进行练习的河边——西斜的夕阳、蓝白条相间的帐篷、选手们的号子声和白色运动服、掠过水面的风——等等，再继续自己的旅程。早晨喝威士忌麦片粥，傍晚在露台喝杜松子酒，夜晚则把一大盘鱼收入胃囊，这之间的空闲时间，每天坚持喝茶。

下午茶的习惯，是十九世纪中叶由贝德福德公爵夫人安娜玛利亚带入社交界，此后成了英国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习惯，相关书籍中如此记述。理论不如实践，我到处去尝试“传统下午茶”。比如在把曼纳城堡的庭院尽收眼底的桌畔，在古典式宾馆的客厅，在悬挂小巧招牌的可爱的乡村奶茶屋。

所有的茶都很可口。不光是茶叶好，袋泡茶的味道也极佳，以至于每每离开茶屋时，必定要说：“我要买和刚才喝的一样的茶。”这些经常都是自家配制，并非有名的品牌，价格也适中。英国红茶的味道都非常稳健。

传统下午茶的基本模式是：红茶、牛奶，外加摆放在造型像鸟笼的华丽三层盘子上的三明治、烤饼和蛋糕。

蛋糕的种类因地而异，适合夏天的莓子类蛋挞（无论是草莓还是蓝莓的蛋挞都堆得像座山，一点也不担心从上面滚落下来）比较多见。黄瓜三明治据说是正宗，我很喜欢那清淡的味道，不过三层盘子中最出色的无疑还是烤饼。烤饼配有果酱和奶油，果酱以草莓酱多见，偶尔也有木莓、香橙果酱，然而明顿的董事安·林斯考特先生声称：“无论如何必须得是草莓的。”

奶油大体都是浓缩奶油，有的店可以从浓缩和新鲜（掼奶油）两种奶油中进行选择。所谓浓缩意指“凝固”，与起泡奶油相比滑溜浓郁、醇香凝重，呈奶油色，根据产地，分“德文郡”“康沃尔郡”等种类。我可真是喜欢上这浓缩奶油了。滑过喉咙时那冰凉的感觉简直太美妙了，更何况是在热乎乎的烤饼上面。

印象深刻的是叫“BO-PEEP”的店里的下午茶，这家店一九九二年被选入英国十佳。在那里喝的茶颇为出色，好像是该店特产的巨大烤饼朴素美味，而且非常大众化。质地厚实的咖啡色茶壶十分高雅（这次我走访了有名陶器的窑厂，那些陶器固然十分精美，可对我而言，这咖啡色茶壶看来是最好的，因为质地敦厚，保温性也好）。

“BO-PEEP”的正前方是一条小河，客人可以直接坐在草地上，像野餐似的悠闲地喝茶。伸出的光脚丫旁，那个茶壶就在草丛间忽隐忽现。还有那风景！水的声音、树叶间漏下的阳光、夏日的太阳、古老的石墙、同样色泽的石桥。那是牧歌式的喝茶方式。我明白了这一点：喝茶，就是让时间停下来，有意识地让生活停顿下来。

唯有植物生气盎然，或许就是跟这点有关。真不愧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国家。眺望着玫瑰喝着茶，在渐渐舒适地停止工作的大脑一隅，我朦朦胧胧地思忖。

～Ⅱ～

父亲的牢骚

父亲发牢骚的原因不可理喻，完全是根据他的喜好和心情。我是在父亲的牢骚中长大的。

荷叶边、花样图案、粉红色等都是我幼年时的向往。每当母亲给我买新衣服，父亲总是不开心。他认定只有藏青色或白色，要不就是灰色，才是有品位的儿童服装的颜色。

不能使用的词也多得不计其数。“因为”和“但是”是代表性的，这一类的词刚出口，立刻就遭到训斥，不再听我继续说下去。

小学一年级暑假的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记绘图日记。画完第一页，立即喜滋滋地拿去给父亲看。哦，我看看啊（即便在工作，父亲也绝不说待会儿再说）。父亲说罢，把视线移到日记本上，表情立马严肃起来，说道：

“日记不能用‘今天’来开头，因为肯定是写今天的事情。”

六岁的我是何等的失望。我垂头丧气地往书房外走，父亲冲着我的背影追着又说：

“对了，也不能用‘我’来开头，因为肯定是写自己的事情。”

中学的时候，校规规定的发型是有刘海的短发。父亲说刘海把额头遮住了不许留，必须把额头露出来。我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在父亲眼中，似乎没有违反校规之类的事情。

外出玩耍之前，父亲说：把和谁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碰头、去哪儿玩、什么时候回来，都说清楚了！当我全部汇报完毕后，父亲又训斥道：早已定好的事情，为什么现在才汇报？尽管我还是个小孩子，也觉得不合逻辑。

父亲的牢骚实在是名目繁多。关于服装、回家时间自不待言，甚至对说话的方式、笑的方式都毫不留情地挑毛病。结果，父女之间总是进行没完没了的战争。

父亲的牢骚突然减少，是我到了二十岁的时候。不知是承认我已长大成人了，还是认为我无药可救了，总之从那时开始，父亲不再像从前那样爱唠叨了。我深夜三点回家，父亲也不发火（但是不睡觉等着）。

牢骚自然淘汰的结果，是最精彩的牢骚保留了下来。

“这是什么呀？又不是巴布亚新几内亚！”

就是这一句。色彩鲜艳的毛衣、圆圆的大耳环、宽松的连衣裙，全被我父亲说成是巴布亚新几内亚风格的东西，但是他对巴布亚新几内亚风却没有明确的定义。更耐人寻味的是，他经常把这话作为“像个女流氓”的同义词来使用。比如我抹了鲜红的口红，父亲便会说：

“不许这样，又不是巴布亚新几内亚女人。”

另一种说法是：

“不行，不许涂得像个女流氓似的。”

两种说法的几率几乎各占一半（诸位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公民，真的非常抱歉）。

但事实上，要是问父亲巴布亚新几内亚这个国家究竟在哪里，他也肯定答不出来。更何况巴布亚新几内亚女性口红的颜色什么的，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对父亲而言，那个国家只是一片十分遥远的异文化的大地，只有这样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而已。从他对就职于商社的朋友说的话里可以得到佐证：

“如果把你派到巴布亚新几内亚、阿布扎比之类的地方去，那可怎么办？”

父亲是个好恶分明的人，并把好恶直接等同于爱憎。我觉得他就是那种体质。他热爱语言，憎恨使用错误的语言；热爱平和的事物，憎恨过激的事物。这是他本质的性格，因此父亲的牢骚没有商量的余地。

问题不在于哪一方是正确的。我认为父亲所发的牢骚是不合逻辑的。但是，父亲在发这些不合逻辑的牢骚时紧锁双眉，充满过于认真的苦涩，让女儿在哑口无言的同时又不得不苦笑：这便是所谓父亲的哀愁吗？

虽然在念中学的时候，对于父亲这些没有商量余地的牢骚，我曾经感叹他是个何等非民主、何等非文化的父亲，但最近开始觉得，能认真地发些没有商量余地的牢骚，难道不是一位非常有文化（或许该说如古董般）的父亲吗？

最后若要补充的话，就是打扮成“伪巴布亚新几内亚人”、被父亲说成讲一口“杂乱的日语”、喝酒喝到深夜才回家的女儿，即便到了现在，也绝对不会以“今天”作为日记的开头。

妹妹的不在及其影响

妹妹工作已经一年。去年的现在，我曾经百般劝阻哄骗，说别找什么工作啦，结果无济于事。在妹妹乐此不疲地拜访公司期间，我常常吓唬她：一旦工作，会很辛苦哦。还不时诱惑她：工作什么的就别干了，一起快快活活过日子吧。但妹妹要工作的决心很坚定，每晚把西装、皮鞋（分明在家总是穿着运动装）放在枕头边，对以怨恨的目光盯着这些的我说：“不许（把衣服）藏起来啊。”然后才睡觉。由于这种执着，她总算如愿被心仪的公司录用了。

于是，这一年妹妹每天（何止是从早到晚，是从早到第二天早上）去公司上班，星期六和星期天也去公司。她天性是极端热爱工作的人，当然也认真地去出差。我这个长期依赖妹妹过日子的人，生活便轰然崩溃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如此依赖妹妹，那是因为我缺乏的许许多多能力，妹妹一样样都拥有。

比如计算能力。从平时买东西计算消费税开始，到三月那恐怖的申报个人所得税（不是因为税恐怖，以我的收入，还有一些税金可以退还给我。恐怖的是申报过程，是复杂的计算），没有妹妹帮忙，我会被逼入窘境。

再比如处理事务的能力。一旦过了交稿期，还有尚未写好的稿子，我便会惊慌失措，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因为无法忍受面对稿纸上一片空白的恐慌，有时会在浴缸里待上五个小时。如此一来，妹妹就出现了。她首先会这么说：

“什么和什么是必须要写的，都先说来听听。”

我小声地（有时是抽泣着）回答：

“A和B，还有C，啊，对了，还有D和E。”

妹妹想了一会儿，以惊人的冷静替我做出了安排。

“首先是C了，今晚就能写出来吧。然后是A。把D和E收拾完以后，B放在最后就行啦。”

为什么？我问。妹妹条理清晰地说道：“这不，从杂志的发行时间来考虑，B不是还有时间吗？A不是比D和E先约稿的吗？你总是给C的某某先生（报出责任编辑的名字）添麻烦，所以这次可得优先。”

十分钟以后，我用发软的手握起了钢笔。

这一类的事情不知可以写多少，但是，我最佩服妹妹看电视的本领。

比如看大相扑。妹妹把当天一组组比赛弄得一清二楚，一到下午便来到我工作的房间，告诉我什么时候去楼下客厅看就可以了。

“今天吧，如果想从舞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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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看的话是四点四十分，想从寺尾开始是五点零五分，要是贵斗力的话就是五点十五分。”

我想看枥乃和歌，他什么时候出场啊？今天比较忙，只想看琴锦的……这些问题她也能很快给我答案。

她还是调节音量的高手，比如观看NHK的大河剧时，因为这剧目的音乐和效果声（马蹄声和刀碰撞时的声音等等）格外响亮，妹妹总是一手拿着遥控器，在相应的时刻把音量提高或下降，还考虑到每个演员声音的大小，把音量调节到最佳状态。更不用说妹妹是我家唯一能正确使用录像机的人才了。

最精彩的是在体育新闻方面，阪神队夺冠的那一天，只消把遥控器给她，这振奋人心的比赛一个晚上能看五六次。妹妹把所有新闻报道中的体育新闻时间全部印在脑子里，说：

“首先看十点十五分的新闻站，然后看NHK，再回到十频道看《霹雳一声响》，接下来是职业棒球新闻。中间插入四频道的掛布先生和六频道筑紫先生的报道，最后是十二频道的古泽先生。”

还有：“今天是星期天，所以看了十频道栗山先生的节目后再看十二频道的藏间先生，看了六频道的定冈先生之后再看八频道田尾先生的节目。”

真是一张出色的节目单。

自从妹妹工作以后，我明显不看电视了。

还有！

妹妹有一个“烤年糕女”的绰号，如文字所示，是我家专门负责烤年糕的（顺便说一下，我是泡红茶女）。把烤年糕的金属网放在电热器上，排放好年糕块。不能烤得黏成一团，得烤到中间柔软得像融化似的，外侧则焦黄香喷喷，四角还不能硬，否则就前功尽弃了。年糕要烤得好是非常不容易的，大小尺寸也很重要。我家的人吃得不太多，却希望吃各种风味的年糕。所以要烤上许多块小年糕，变换着味道品尝。切年糕又是一个重体力活儿，不仅需要体力，还需要耐心。因为刀立刻就变得黏糊糊的，得边切大萝卜边切年糕。像我这种意志薄弱的人马上就会打退堂鼓，只见大萝卜切成了白白的碎片，关键的年糕大小却丝毫不见改变，而且还逐渐减少（生年糕也是很美味的）。

因为这种种原因，妹妹不在时，谁都不愿吃年糕。

不过，烤年糕女和泡红茶女之间是有约法三章的。比如不管是深夜还是凌晨，一旦妹妹想喝红茶了，她有权把我喊起来为她泡红茶，而我有义务去泡。不管是深夜还是凌晨，如果我想吃烤年糕了，我有权把妹妹喊起来为我烤年糕，妹妹有这个义务。这就是我们在很久以前非常认真地订立的条约，还不时加以确认。

重要的是这一点，即安心感的问题。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在半夜把睡着的人喊起来让他烤年糕。我喊你，你一定会起来吧？会给我烤年糕，对吧？万一家里没存货，你会跑去便利店给我买年糕，对吧？就是这样一种可以确认的安心感。更何况这安心感的来源毋庸置疑，恰恰是因为我们把约定当真。当我对妹妹说：半夜喊你，你肯定会给我烤年糕吧？妹妹是知道我不会做那种事情的。但是，我知道倘若这么做了，妹妹就一定会给我烤年糕。这种傻头傻脑的信赖可以让人生充满快乐，让生活变得舒畅。

妹妹工作以后，我常常这么想：“如果我现在想吃年糕的话，该怎么办？”

有关妹妹的能力还有许多可写的，正因为有如此出色的妹妹，为妹妹不在家而叹息的当然不只是我一个人。父母亲也在暗暗期待着妹妹写辞职报告。三个人围着餐桌吃晚饭的时候，父母仿佛在竞相展示盲目的溺爱：

“公司招到像这孩子那样有才能的新员工太幸运了。”（母亲）

“可是糟糕啊，公司一定不同意她辞职。”（父亲）

不一而足。最后，针对妹妹的工资在新员工中相对较高这件事，我甚至还听到过这种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话：

“这不就是抛砖引玉嘛。”

自然，对于家人的意图，妹妹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依然在好好地工作。就连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凌晨二点四十五分），她也没有回家。

最近，和她见面总是在拂晓时分，在这个时候终于各自结束了工作，眼圈熬得黑黑的一起泡进浴缸。我家对面那位太太不知为什么总是起得很早（在我们看来是这样），不到六点已经在门口扫地了。我们一泡进浴缸，便传来清晰的扫地声。

“我们真是爱工作的姐妹啊。”

妹妹小声说。就这样，我们俩又是自我表扬，又是自我慰劳。

不想读书的时候

人们经常认为：既然是写书的，那也一定喜欢书吧。我的确喜欢书，所以不介意这种看法。还每每有人认为，儿童书（我却不清楚儿童书是凭什么来界定的，这世上充满了谜团）你写了不少，那么对孩子一定很了解吧。这也让我困惑。而且这两点还莫名其妙地合而为一：你一定是从小就喜欢书的。这更让我困惑不已。

其实，我从小就极度缺乏忍耐力。没有忍耐力的人总爱走捷径。我是个与其看书，不如在院子里吹肥皂泡玩的小孩。

除了肥皂泡，喜欢的还有绘画、折纸、软不邋遢——趴在叠好的被子上唠唠叨叨地聊天，不知不觉之中便睡着了，我和妹妹把这个叫软不邋遢。“我们又软不邋遢啦”，“最近好久没有软不邋遢啦”，“玩什么？”“先软不邋遢一下再想呗”——然后，我们就创造幻想中的城镇、玩KEY HUNTER游戏等等，每天玩得不亦乐乎。

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改变。时常有人问我：小时候读什么书？怎样才能使小孩喜欢书呢？

提问接着就转变成了咨询：我家的孩子已经几岁了，根本不看书。我家的孩子呀，挑书没品味，净想看××××（写出具体的书名很失礼，就不写了）那样的书。我家孩子吧……

啊哈。

我觉得，我要是接受了谁的咨询，那真是世界末日了（但是蛮有趣的，不妨姑妄听之。我可真够坏的）。

必须说些划时代性质的书，就是《稻草富翁》。

小学二年级时，有一门名叫“图书”的课。我喜欢图书馆，却不喜欢看书，所以那门课对我来说真是无聊透顶。不管什么书，抽出一本来摊在桌上，摆出一副读书的模样，其实什么也不看，在那里发呆，每次净做这种愚蠢透顶的事情。倒是算术课上还有些可做的事情，居然让我觉得有趣得多，简直不相信这是我。

于是乎，《稻草富翁》出现了。

这是本粉红色封面的绘本。有一次漫不经意地拿在手上，被其文字之少所吸引，开始阅读起来。这本书真有趣。接下去会怎样？勾起了好奇心，把书页翻过去。读书最基本的快乐，我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体会到的。

在那以前，我明白故事的乐趣，是个虽然讨厌看书，却喜欢有人读给我听的刁钻的小孩子。睡觉前，迷迷糊糊地听相声磁带，听父亲讲拿手的自编故事——我爱听“在漆黑漆黑的森林中”遇到了危险，陷入绝境时父亲登场化险为夷这种一成不变的故事。

但是，这与读书的快乐是截然不同的。读书是通过自己翻动书页阅读下去，把封存于纸张里的另一个空间释放出来，它拥有这样一种能动性的工作所带来的快乐。

我被《稻草富翁》深深吸引住了。但凡图书课时间，我只借这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因为是短篇故事，一节课内可以阅读无数次，可是，与其说是阅读，不如说是在观赏。惊讶的是竟然看不够，我一心一意地爱上了这本书。结果，老师在“联络簿”上写下了“也要看稍微难一点的书”的批语。

接下去会怎样？

那是诱惑，是禁果。欲罢不能。这样一种阅读的兴奋，称为肉体的快乐也未尝不可。

但是，三岁看到老，缺乏忍耐力的我还是常常觉得与其看书，不如到门外去吹肥皂泡玩。至今依然时常有不想看书的时候。

因为想看所以买来、其实还没看的书有一大堆。以前看了觉得非常有趣、打算近期一定要再看一遍的书，也有一大堆。加之因为工作关系必须得看的书，还有别人赠送的书，打算看了后写一封表达谢意的信，却就此搁在那里的书等等，总之不乏必须得看的书。尽管如此，扫一眼书架却唉声叹气，嘟囔着：没有想看的书。

糟糕的不是不想看书，而是养成了以为自己想看书的习惯。

坐电车、泡在浴缸里以及在牙医的候诊室，看书已经成为习惯，不带上一本书便感到坐立不安（或者觉得浪费时间）。其实我是一点都不想看，就心情而言，分明是与其看书不如玩肥皂泡，却深信自己一定想看，陷入了饥饿的窘境：想看些书，却没有想看的书。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暂且什么书也不看，但在无法如此奢谈的时候（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希望读些什么的欲望——即便是错觉——根深蒂固的时候），我也有打破僵局的办法。那就是读《日本传说百选》《绿色小鸟》《不眠树》这一类的书。一个个故事都很短，马上就能读完，每一本收集的都是民间传说。当然，这是《稻草富翁》的教训在发挥作用。

传说是强有力的，简短精练，骨架非常之美，而且精彩无比，随意翻阅便能唤醒对故事的信赖。

有时候我会念出声来，这样就能清晰地感受到语言拥有的力量。由于《日本传说百选》等是用各种方言记叙的，念出声来既新鲜又十分有趣。光是开头就有：

那是从前的事。

那是老早老早的事。

说是从前有过一件事。

这是发生在老早的事情啰。

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桩事儿。

是许久许久以前发生的事。

这是老早以前的事。

多么丰富多彩。相当于结尾的套话“可喜可贺”的说法也非常多，读着读着，单单是节奏也足以令人快乐。

吊起读者胃口，吸引读者欲罢不能地阅读下去，就这一点而言，推理小说与传说一样值得期待，具有同样的效果。尽管有风险较大的难点，但是为了防备阅读欲望减退，我有时还搜寻一些精彩的推理书，买来备读。有个四五本还没看过，就暂且放心了，与Makiron、MMSC及SEDES一样。
[2]

尽管有时也会自问，何苦要如此激发读书的欲望呢？但是，读书时心跳不已的兴奋、其所具有的某种毒瘾已经侵蚀到了骨髓。看来，还是不要“让孩子喜欢书”为好。

无处不在的变态们

我认为有爱的地方就有战争。所谓家庭，就是爱与恨的波莱罗舞曲。

我还记得从前洗澡时，父亲用毛巾给我们做的馒头，还有亲脸时父亲下巴那粗糙的感觉。“再来一下，现在可是滑溜溜的。”按照父亲说的话亲一下，那惊人的光滑和飘散着的柑橘清香让人记忆犹新。记得自己喜欢在咖啡色的小镜台前为祖母梳理长长的头发。还有母亲的遮阳伞映在地上的圆圆的影子，每晚为我们读书唱歌时那清脆的嗓音，母亲拥抱我们时的胸脯，那被吸附住的感觉，以及柔软雪白的肌肤，这些我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觉得自己是沐浴着爱成长的。

尽管如此，我却是个喜欢独自坐在灰暗的楼梯上发呆的小孩。冰冷的仿佛发光似的白墙，尽头的柱子，还有从大门漏进来的光线，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客厅里传来的微弱的电视机声音，还有光溜溜的脚趾尖，那时内心深处真切感受到的孤独，还有以出奇的冷静享受着孤独的自己，我都清晰地记得。

还有，与父母吵架后，自己声嘶力竭地号啕大哭；还有，对“家人”这个字眼讨厌得起鸡皮疙瘩；还有，想孑然一身去浪迹天涯。这样的事情不计其数。

我爱我的家人。当然，也差不多同样地憎恨他们。爱、被爱，仅此就已经是一种憎恨了。

我觉得，所有的家族都是变态的。“家族”这个排他性的集团居住于一处，以他们独有的节奏，生活在他们独自的光环之中。仅此就足够奇妙了。

然而，我们摆脱不了这种奇妙状态。犹如《百年孤独》中的布恩迪亚家族、《新罕布什尔大酒店》中的一家人那样。连充满活力的“海螺小姐”一家也同样如此。

在我家，曾有一段时间流行做“家庭组合”游戏，那是一种收集四张同一种牌的单纯游戏，我们四人（父亲、母亲、我和妹妹）喜欢得入了迷。旅行时也带着，直至深更半夜还玩得兴高采烈，遭到神户一家老字号宾馆的管理人员训斥：“请稍微安静一点。”试想一下全家人的手都被染成蓝色的染坊一家子、每个人都胖得滚圆的肉铺一家子。表情怪异夸张、嘴里交替喊着“给我油漆铺的儿子”“给我杂货店的女儿”的我们这一家子，真是足够恐怖，更何况那只是暑假家庭旅游中司空见惯的场景。

我由衷地感到，家人这玩意儿，真是够奇妙的。

比吃人更可怕的事情

大约四年半以前，我在一家专卖儿童书的书店里打过工。我在这家总是播放着莫扎特音乐的舒心的小书店里，看到过许多热心教育的妈妈和期盼孩子热爱读书的老师。他们都竭尽全力，可是（正因如此？）常常认真地说一些非常可笑的话，比如“这种书中有主人公和朋友打架的场面，会让孩子们变粗野的”，“山羊刺中巨怪的眼睛把它推落到山涧里，这种描写太残酷了”等等。每逢此时，接着第二句话必定是：不适合孩子，不希望给孩子看，对孩子如何如何。（引起争议的《小黑人桑布》问题也是如此，不知何故，蒙受莫名其妙、吹毛求疵的灾难的总是儿童书。）真想把这本《格林童话——让孩子听行吗？》（野村泫著）作为礼物送给他们。

格林童话是残酷的、是封建性的、是与纳粹一脉相承的、是非科学的，针对这四种指责，这本书逐一有礼有节但直率尖锐地予以反驳。根据普罗普、吕蒂的理论对传说进行分类和分析，与弗洛伊德、荣格等心理学家所说的“潜意识”之间的关联等，内容虽然专业，但通俗易懂。还穿插具体的故事、历代插图、治疗自闭症儿童的医生的证言，逐步刻画出作为“反映从未成熟发展到成熟的某个阶段的魔镜”的传说。这本书从各个角度加以关注，用鲜明精湛的手法引出了“口传文艺的综合性”的论点，十分精彩。

尽管如此，在大吵大嚷对孩子是好还是坏之前，自己先读一遍不就行了嘛。其实，格林童话有趣到了令人心跳的地步。不管是自由刚强、所演奏的风笛仿佛回荡在心里的《刺猬汉斯》，还是马马虎虎不听圣人言的男人，最后带着美好的回忆去了天堂的《风流和尚》，保证您读一遍就会着迷。简洁的文章构筑出极其丰富的世界，那印象美丽而又不可思议。真的，您自己去看一看就行。

在这本书的最后，野村氏写道：“倘若父亲、母亲或者是充当父母角色的人们亲自为孩子讲故事，那么无论多么恐怖的故事都不会对孩子产生伤害。大人必须得注意的，是很少有人能亲如家人般为孩子们讲故事，而不是故事里那一个个残酷的措辞。”

巫女也罢吃人也罢，与之相比，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还必须由大学教授来说明，我认为这样的社会更加可怕。

为多余之事而存在的地方

我经常在和光百货店前面等人。我喜欢从这里眺望银座，一般总是早于约定时间来到这儿，站在大大的橱窗前，茫然地眺望众多走过十字路口的人们，眺望慢慢落下的夜幕与霓虹灯奇妙地融为一体的风景，感到很幸福。

可是，当我提议在和光百货店前碰头，时常会招人皱眉反感。无论寒冷还是炎热、雨天还是晴天、等待还是被等待，露天约会都有诸多不便。对我而言，若是在其他什么地方，比如在新宿或涩谷、青山或六本木等地，不至于产生在风吹雨淋的地方约会的奇怪念头。银座对于我，是为非实质性的事物而存在的地方。

因此，工作时我不来银座。我只希望和喜欢的人来这里，只希望为了多余的事情来这里。所谓多余的事情是什么样的呢？比如下午茶。无论是“葡萄树”精美的点心、资生堂专卖店的苏打水，还是“千疋屋”的桃子芭菲，都是非实质性的。我喜爱非实质性事物的奢侈，觉得这与银座很般配。只有我所爱的木村屋的红豆馅面包是例外，那是既实质又有些奢侈的幸福的例外。

购物也是如此，衣物、食品、化妆品之类的在新宿那一带就可以买齐，在银座买的都是多余的物品。山野乐器行的CD、索尼广场的巧克力、春天百货公司的进口杂货、鸠居堂的千代纸、黑泽的套装信笺……

记不清什么时候了，我在伊东屋购买了二十四色装的深浅不一的灰色蜡笔，还有居住在牢房里的十四只老鼠的画、雨天的清晨死在巴黎的画等，心想这可以挂在墙上欣赏，一时冲动就买下了，这些便是多余购物的代表。全是灰色的二十四色蜡笔，可不是非专业人士能运用自如的。但是，我非常喜欢这蜡笔，至今依然不时悄悄地画画二十四位烟囱清扫工、二十四颗石头。

伊东屋也是如此，一步跨进去便走不出来、如同迷宫般的店家，在银座还有许多，比如耶拿书店。精美的画集、写真集，不计其数的平装书、时装杂志等，看着从不会生厌。法国的绘本、意大利的杂志之类，这些不会去阅读的多余的东西，我不知不觉就买了下来。

倘若从嗜好多余事物与银座的关系来考虑，脑子里首当其冲冒出来的字眼是“逛银座”。是母亲最先告诉我这个词的，我为这无所事事闲逛散步、成人般的从容而激动。

那时候与母亲去银座，有一家必定要去的小店。虽然忘了店名和地点，但记得在一座大楼里，是一家既不杂乱也不太高级的和食屋，那里的“千代田便当”是我们固定不变的午餐。菜肴的容器做成抽屉形状，好多配色绚丽、煮透入味的素菜和甜味鱼等，一层一层塞得满满的，精细可爱。

父亲基本是讨厌闲逛的，偶尔全家外出，他不是说太冷啦太热啦，就是说太累啦腰痛什么的，情绪马上就坏起来，因此，闲逛银座是我和母亲的乐趣。话是这么说，却并非特意跑去，至多是有事顺便去一下，而且还有像灰姑娘那样必须回家做饭的规矩。即便如此，“逛一下银座再回家吧”，这对那时的我来说，是女伴之间多余的小小奢侈。

女人结伴是最适合银座的。前面写到我不是为了工作，只希望和喜欢的人来这里，但所谓喜欢的人不是男性，最好是喜欢的女性。也许是因为男女之间多少总有些算计或是策略，散发着实质性的气息。

我之所以喜欢银座，也是因为银座是可以漫步的地方。所谓可以漫步，亦即道路错综复杂，小道上有有趣的商店，交通网络也非常发达。对我来说第三点尤为重要。因为有好多地铁经过，任怎么瞎走，都可以在某个地方坐上某条线回家，不怕迷路。有公园有电影院，可以消遣时间，这也是可以闲逛之地的要素。如此说来，电影也是多余的事物之一。

银座影院众多。包括日比谷有乐町在内，到处都是。玛丽恩影院一千七百元的票价和香特影院一千六百元的票价等，最近这些电影院价格有点贵，但不是在荻窪或高田马场，而是在银座看电影，这便是某种妙趣所在。喜欢银座的人，也许就是爱好无关紧要的事情的人。

孩提时代便对无用之事充满热情的我，和家人一起去银座，到了商量该去什么地方吃饭的时候，便硬拉着父母去不二家食品店。目的是“舔舌头女孩”圣代，那量多个大的点心对小孩来说已经够甜蜜的了，但我一心想要的，只是插在顶端的巧克力（做成“舔舌头女孩”的形状）。

我之所以喜欢银座，或许就是为了这些。

关于《小鹿斑比》的事

我喜欢有成人味的书。尽管兴趣爱好改变了不少，唯有这一点从孩提时代起就不曾改变过。我始终喜欢有成人味的书。

所谓成人味，即挺直腰板，不撒娇不献媚。换言之就是我行我素。所谓有成人味的书，只消翻上几页，便能感受到其中有独特的时间在流淌。仅仅是排列在书架上，便能生出深深的安心。

《小鹿斑比》在书店归类在儿童书架，但是在整个儿童书架上，《小鹿斑比》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成人味的书。倘若有人觉得意外，那也许是因为迪士尼动画片的可爱印象太强烈。我完全习惯了迪士尼的斑比（不仅绘本和电影，我甚至还拥有迪士尼斑比图案的玩具和一套餐具。盘子、茶壶都是有纤细美腿的可爱的斑比，尾巴上蝴蝶在飞舞），第一次阅读真正的《斑比》之后，大吃一惊。从个人的角度而言，我非常喜欢沃尔特·迪士尼，但是不得不承认，迪士尼的斑比与沙顿的斑比完全不同，从歪曲原作的风格方面来看，不得不说迪士尼罪孽深重。

正如副标题“森林的故事”所昭示的，《斑比》是一部描写野生动物日常的生与死的故事，同时也描述了小鹿的成长。不，不是同时，而是在那之前。每种动物的描写都非常写实。比如松鼠是这样的：“松鼠非常礼貌，风度翩翩，爱说话，而且能精彩地做体操、攀登、跳跃。看到松鼠不时地调节身体的平衡，斑比觉得十分有趣。于是，松鼠即便在说话时，也若无其事地在光溜溜的树干上忽上忽下，还笔直地坐在摇摇晃晃的枝干上，优美地高高翘起毛茸茸的尾巴，轻松地倚靠在上面，露出雪白的胸脯，小小的前爪潇洒地动来动去，小巧的脑袋东张西望，快活的双眼微笑着，口若悬河地说些诙谐有趣的话。”甚至他们交谈的细枝末节里，也流露出动物们的社会立场、异类之间的力量关系以及处事哲学。即便用通俗的语言淡淡地道来，沙顿的观察也丝毫没有含糊。看看松鼠被貂咬死、漂亮坚强极受欢迎的野鸡被狐狸撕裂、暴躁的红角鸮把鼷鼠啄碎后吃掉等清晰的描写，便清楚这一点。这些描写毫无伤感，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从斑比的成长故事这个侧面来看，也完全可以这么说。沙顿并没有仅仅描写因为长出角来而自豪的心情。为长角感到自豪，同时也将遭受被其他雄鹿欺负的痛苦，也必然会对雌鹿的气息感到兴奋，进而甚至说：“你一定明白，我知道，我感觉得一清二楚，知道自己喜欢你，已经到了发狂的地步，费琳。所以这次你得说清楚，你究竟是否喜欢我……”面对如此热情追求的恋人，一旦时机成熟，便轻描淡写地描述道：“仅仅这些，他已经无法充分得到满足。”当费琳问他：“为什么？已经不愿待在我身边了？”他却答道：“我不得不独自一人了。”“我觉得已经说了许多安慰的话。那些话听上去带有薄情的余音，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来。”于是，费琳终于（也是这本书中我尤为喜欢的场面）注视着斑比，用轻微的声音问：“你，还爱着我吗？”斑比也用同样轻微的声音回答：“不知道。”

对于举重若轻地描绘出这种场面的沙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在斑比和费琳的故事之前，通过他们父母的身影，沙顿已经对野鹿的配对进行了简洁冷静的描写。“父亲们”一词出现了无数次。父亲们！与母亲共同生活的小鹿们眺望着远处的雄鹿群，将他们统统称为“父亲们”，表达敬爱和畏惧。至于哪一头才是亲生的父亲，在此全然不成问题。）

译者在后记中写道：沙顿是出生在布达佩斯的诗人，除《斑比》之外还写过几部其他动物的故事。而我只读过《斑比》，至于沙顿是位诗人，这只需读上一本就足以明白。有生以来第一次涉猎写到草原、白雪的文章，以及对“神秘的黑暗力量”的描写等等，到处点缀着诗的力量、诗的要素，恰是这本书最大的魅力所在。像“斑比走出洞穴，活着就是美好的”这些出众的佳句，毫不费力地就可以从书中找出许多来。

拥抱安达卢西亚

倚着石壁向外眺望，阴沉的天空下，冷漠的赤褐色屋顶延绵不断。这是从阿尔罕布拉宫遥望的格拉纳达城。耳边响起了按快门的声音，不习惯被拍摄的我，视线忍不住东飘西荡。一处赤褐色的屋顶上晾晒着衣裳。

从前，据说国王与四个正妻和三百个爱妾生活在这里，还让三十五个男宠在一旁侍候。阴谋的旋涡、错综复杂的爱恨与如此美丽的地方非常般配。这是个氛围极佳的宫殿。枝繁叶茂的一棵棵树木，屋顶上的一尊尊雕塑，奢侈地流淌的哗哗水声（据说水是引自内华达山脉。那清凉的声音在沙漠之民听来该是何等美妙舒适啊），默默地环拥着中世纪的气息，具有诱人的力量。

尽管原本对名胜古迹没有多大的兴趣，但在这次旅行中，我到阿尔罕布拉来过好多次。每次前来，宫殿都越发妖艳，把我的时间概念搞得乱七八糟。

比如，天气晴朗的正午，这里一派恬静。夏日离宫的庭院里，即便是隆冬，依然鲜花盛开、绚丽多彩。一片宁静中，不由得便会在蓝天下发起呆来。我心想，这风景过于完美了。此时此刻情绪居然变坏，这究竟是为了哪般？处处光彩夺目，不知该欣赏哪里为好，陡然想起了洛尔卡的诗：

在橘树的荫凉下

洗涤棉布襁褓的罗拉

她那绿色的眼睛

紫罗兰般的声音

啊，爱情哟

鲜花盛开的橘树荫下！

夜晚的阿尔罕布拉，空气比白天更为浓重。打着灯光的城堡看上去十分亲切，仿佛微笑着在招手。一旦走进去，是否会返回十四世纪？我半是认真地想象，感到在同一个空间里，似乎有多种时间在同步流淌。大柱子后面仿佛有人似的，我在黑暗中一再凝目注视。而且，这里的柱子多得过分。要与三百个爱妾同居，这么些柱子恐怕也必不可少。在林立的柱子后面，究竟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呢。

尽管如此，这里简直就是个魔幻城堡，凝聚了所有的奇思妙想。取名为“女王之瞳”的美丽窗户位置极低，据说是为了横卧时也能眺望风景；桑拿室顶部镶嵌的红色玻璃，是为了烘托和强调炎热的氛围。至于在这面墙边细声低语、对面的墙边便可听到声音的“秘密之屋”，为它的奇妙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间湿润的石造客厅，把耳朵贴在墙上，真的感到墙中似乎有低声细语。究竟有多少秘密曾被耳语道出过？这冷飕飕的石墙究竟听到过什么样的秘闻？

快门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把视线从晾晒的衣物上挪开。黄昏的天空，仿佛顷刻之间大雨就会倾盆而下。

这是个有趣的地方，想在这里小住几日。我心想，回到宾馆后，要写张这样的明信片。

我试着想象当上了爱妾的自己。我是个快乐的爱妾，不会躲在柱子后面痛哭流涕。正这么胡思乱想时，刚才为我们详细讲解的日语很棒的男导游说道：

“不过，对情人是有年龄限制的。据说不能超过十七岁。”

……我无趣地沉默不语，把视线收回赤褐色的屋顶上。

玛利琪加小姐的弗拉明戈舞蹈学校位于坡道顶端的左边，这里是个条条细径错综复杂、很有氛围的地方。

学习弗拉明戈，这是在出发之前就让我害怕的计划。连小学运动会的民间舞都跳不来的我，究竟是什么厄运作祟，居然得去学弗拉明戈。我站在用质地粗糙的帘子隔开的昏暗狭窄的女子更衣室里，不知所措。

不断有学生走进更衣室。小孩子都由妈妈帮着更换衣服，其中不乏讨厌紧身衣的孩子，在妈妈的责备下勉勉强强换着衣服。

我产生了强烈的同情感，在心里对那个孩子说：其实我也对这配有饰边的鲜红紧身衣感到羞耻，不愿意穿。视线一对上，那个微胖的五岁左右的女孩便嫣然一笑。我心想，哦，是这么回事。我几乎都忘记了，这是学习课外技能的孩子特有的不安。他们茫然地凝神注视墙上的伤痕和排列在房间一侧的小椅子，这样的心情我深有体会。

教室是一间很大的铺着地板的房间，正面镶有巨大的镜子。下午七点，玛利琪加小姐进来说了些什么，开始用手打拍子，原本嘈杂的空气嗖的一下便凝聚为一体，大家开始了舞步的练习。

鞋后跟有很多钉子，响声大得惊人。踏踏踏踏、踏踏踏踏。大家撇下我，舞步整齐划一前行后退。提起裙摆，唰地扭头转向侧面，再转向正面，表情极其严肃。

据说这种紧张是会传染的。我依样画葫芦，也试着踏起了舞步。冲到队列的前面，紧跟在跳得好的人旁边。

大家都在凝视着自己映在镜子中的姿态。我内心一惊。这是在确认美。每一个姿态、每一个动作，究竟有多美多正确，大家都直勾勾地盯着看。连男人和小孩也个个如此。

这时，我看到了刚才那个女孩，大为震惊。她满脸艳丽的表情，正在舞蹈，高扬着下巴，挺着胸，目光和动作充满挑战性——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我兴奋不已。

大家都是如此。手的动作，脚的舞步，强劲的腰背，而且毫不畏惧，保持目不斜视地与自己对峙的姿态。踏踏踏踏、踏踏踏踏。我也忘我地踏着舞步，尽管步法跌跌撞撞，转身时手忙脚乱，总得慢上个两步左右。

下课后许久，脑子里依然一片空白。说是跳舞，其实不过是模仿基本舞步而已，居然已经是面红耳赤，大汗淋漓，手和脚的肌肉都疼了起来。

茫然地来到走廊，刚才那个小女孩有点难为情地靠过来，拉着我紧身衣上那红色的饰边，说了句什么什么琳达。我因为不知所云，便重复那个勉强听到的“琳达”，说：“琳达？”女孩高兴地说：“四（是）。”那时，我若是知道“琳达”就是“可爱”之意，说不定会把那女孩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

我喜欢女人，尤其喜欢已婚女人，她们有不可思议的力量（美国小说时常漫不经意地以催人伤悲的方式来描绘这种力量）。但是，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一旦聚集了三个人的，那就不得了啦。

这一天，我去洛佩斯家，打算不是跟着餐厅的大厨，而是跟着普通的家庭主妇，学习西班牙冷汤的烹饪方法。

洛佩斯女士是主妇联合会会长，稍有点可怕的感觉，处理事情麻利爽快。年纪稍大的是事务局长菲尔南德斯，身着绿色衣服的是蒂亚斯女士。三人只管自顾自地说话（而且是同时说），厨房立刻陷入混乱气氛之中。

西班牙冷汤的烹饪法在不同的家庭略有差异，因此三人经常发生意见冲突，每次都互不相让。菲尔南德斯最后悄悄地对我说：“回头我教你更好吃的做法。”（后来我才知道，她讨厌黄瓜，所谓更好吃的做法就是不加黄瓜而已。）

蒂亚斯非常开朗，指着周围的东西说“这是阿斯卡鲁（砂糖），阿——斯——卡——鲁”，如此这般地教我西班牙语。这是“洒入”（盐），这是“别比呐”（黄瓜）。对啦，来，说一遍试试？学到的词语中，我觉得“问敲李特”（少许）最有趣，就像唱歌似的说了好几遍。对了对了，蒂亚斯女士点头表示赞许。

这期间，菜一一做好上桌。不愧是手脚麻利的人。大家边做菜边喝葡萄酒，就着生火腿下酒。我吃过各种地方的生火腿，就属这里的味道最佳。柔软，盐味并不是很重，不切成薄片而是小方块，也相当不错。

面包房送来了三根刚出炉的法式面包。据说只要预订，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送货上门。我们立即把面包咔嚓咔嚓地切开（一切里面便冒出热气来），就着生火腿一起吃。

她们递给我一把菜刀，要我切蔬菜，可是没有砧板。正犹豫不决时，三个人却告诉我就这么切。西班牙人似乎不怎么使用砧板。我左手牢牢抓住蔬菜悬空切。与其说是切，感觉更像是削，仿佛野营时做野餐。厨房宽敞干净，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早晨的雨就像谎言一般。

餐桌上排列着菜肴。坐在椅子上，我满怀幸福。在别人家的厨房用餐真开心。

西班牙冷汤味道清新，与在餐厅吃的完全不同。里面撒有冰屑，冰凉冰凉的，那味道夏天喝了一定能醒脑提神。对不起菲尔南德斯女士啦，那黄瓜的味道棒极了。

安达卢西亚料理是很浓烈的。油、盐、大蒜三位一体，必须认真对待。西班牙人非常重视饮食（午休竟有三小时，据说正餐一日五次，委实惊人），与热情奔放的他们十分般配。料理也充满激情，甜便甜得彻底，辣则辣得痛快。

味道美妙的首推咖啡（香浓的意式浓缩咖啡），还有叫“菲诺”（辣味）的烈性雪利酒和叫“帕恰朗”的利口酒，以及巨大如盆的盘子中堆积如山的裹上面粉的油炸沙丁鱼（刚出油锅，非常烫）。肉质肥厚的甜椒剥了皮烤一下，也十分美味，即便与番茄一起烧汤，也是“muy bien”（非常出色）。

甜点的种类也极其丰富，喜欢点心的我逐一尝过，其中味道最好的是在一家叫“拉斯·丽娜哈斯”的餐厅吃过的加入苹果的硬布丁。焦糖烤焦了，味很苦，一点都不甜（这在西班牙近乎奇迹），堪称极品。让我吃惊的是名产“Tocino de Cielo”。这点心深黄色，形状介乎琼胶和奶油糕点之间，味道虽似蛋黄，但甜得几乎让人晕倒。这可真要命。这“Tocino de Cielo”的意思就是“天国的脂肪”，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Ⅲ～

读书日记

某月某日

读山田咏美的《垃圾》。我真是喜欢她写的东西。主人公是个正人君子，诚实得让人心痛。总让我为之落泪的是，山田女士的小说是为大人写的，更进一步地说，是为身体某一部分还依然是个不安的孩子的大人（我不知道这样的大人是否存在）写的。山田女士知道大人比小孩更简单、更善良、内心更脆弱，所以大人才要恋爱，才需要朋友。我觉得这虽然孤独，但同时又极为甜美，或许是人生中最了不起的事情。

说到故事内容，《垃圾》叙述的是一场恋爱的结束和另一场恋爱的开始，以及围绕着众人内心的故事。

使人惊叹不已的是，无论是主人公还是配角，与读者的距离是完全相同的，这不是存在感之类陈腐而暧昧的东西，应该说是更为自然、栩栩如生、与现实等大的魅力。

每个人情绪的细微变化、呼吸、叹息，一种种极为微妙的感觉，甚至连本人也没有意识到的情感的瑕疵，人与人之间交往时内心所有的细枝末节，能把这些细微之极的丝线收集起来，精心织出布匹，只有她能做到这样的工作。

且不提这本书原稿长达九百页，连书的形状也使人眼前一亮。在比比皆是潇洒小开本的今天，这稳重的版型之美、优质书封的触感之佳，让我越发觉得山田咏美女士是个“酷毙”的人。

某月某日

读了《青蛙死去的夏天》（迪布拉·斯帕克著）。封面莫名地可爱，腰封上印着的广告词也让人担忧：“少女的时间现在结束了。”购买时十分犹豫，心想也许会很无聊，却还是买下了。如果一读下来果真很无聊，就未免是自作自受，让人郁闷。我很势利，若是像这本书一样，结果恰好相反，便立刻得意忘形。瞧，没错吧，没被腰封迷惑，买下它太值啦。

这本书收入了七个短篇，我觉得有两篇非常好。《母亲的朋友》和《黑夜在岛上》。

《母亲的朋友》是描写女性之间的友情和家庭主题的小说。这么一写，谁都会想，哈哈，到底是大学创作专业毕业的当代美国年轻女作家的拿手好戏。要这么想，那也无奈。不过我认为，迪布拉·斯帕克那冷峻得令人神清气爽的视线、巧妙的人物描写，还有随处渗透出的诙谐，倘若以为不必一读也能推知，便未免可惜了。

谁都喜欢我的继母，当时她被称为“万人迷”。（中略）母亲的三个朋友现在都已经不在了。一个搬走了，一个去世了，一个发狂了。不过，在凯特林和我还很黏母亲的孩提时代，即便与母亲的朋友生活在同一星球、同一时代，在我们看来，她们也是生活在我们绝对去不了的不可思议国度的居民。

仅仅这样几句开场白，便抓住了读者。这是一部实力派小说。

《黑夜在岛上》也十分精彩，唯独这个故事我一晚上读了两遍。描写的是在某个属于西班牙殖民地的阴沉的岛上，一个官员和他妻子的故事。买这本书的人中，是否有读者期待这样的小说呢？倦怠暑热、沉闷的岛屿，人生人死，倦意渐生的日常。什么人类、文明和烦恼，未经加工就抛给了读者。

检察官这个人也别有韵味，他吐露的关于离别的心声，让我有太多的同感，不由得心旌动摇。

害怕与什么告别——呃，也可以说是害怕与西班牙告别吧，那是因为你觉得人生是在别的地方。照我说，觉得人生不和你同在，而是在其他地方，这是不对的啊。你懂这个意思吗？你看，假如相信人生和你同在，能够明白这一点的话，就不会在意分别了。不用付出任何牺牲，便能告别一切。

某月某日

去年读了提姆·奥布莱恩的《怎样讲述真实的战争故事》后，怀揣半年以上的自卑感终于出现了救世主，便是玛丽·威斯利的《满潮》。

但凡遇到绝对有趣、高质量、较为完善并且又很新鲜的小说，我便会感到困惑，因此对以写作为职业的人如何处理此事非常感兴趣。啊啊，所谓小说原来应该是这样啊！一旦明白了这一点，我便丧失了写作的勇气。我基本是个乐天派，难得发生这类事情，即便如此，这种情绪偶尔（比如阅读了金井美惠子、毕翠克丝·波特的时候）也会袭上心头。这次便是提姆·奥布莱恩了，让我发出了眩晕般的肺腑之声：所谓小说的构造就应该是如此立体的。

倘若认为这一说法是对玛丽·威斯利的不敬，我会很为难，不过《满潮》是一本轻灵顺利地摆脱了这些、给人深刻印象的书。我坦率地认为：哦哦，如此平面的、留有很多空白的小说也不妨聊备一格嘛。另一方面，其文章清澄而富于紧张感，看似徐缓的展开却总是紧紧地扣住中心。或许是讨巧的说法吧，我觉得人生反正也不是精密构造出来的东西。

小说以英国海边的城镇为背景，描写了一个决意自杀的女人整个夏日的生活。惜墨如金地叙述记忆的片断并不引人注目，却工笔细描了登场的人们。通过主人公的清高、他们淡泊的生活以及冷静的视线，读者必须一对一地去面对一个女人的一生。她带着甚至可怕的真挚向读者走来。我想，能如此直率地写小说的玛丽·威斯利，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暂且从困扰了半年的心声中解放出来，我长舒一口气。

酒香浓郁的白兰地蛋糕般的恋爱小说

《枷锁》（弗朗索瓦丝·萨冈著/河野万里子译/新潮社）

在少数读了新作不会感到失望的作家中，便有弗朗索瓦丝·萨冈。这恐怕是十分刺激的事情，我并非萨冈的崇拜者，但还是觉得与这位作家生活在同一时代太棒了。再没有哪位作家能像她那样，将优秀文学拥有的力量，还有语言自身拥有的力量，其深度、强度和美丽，如此清晰地展示给读者。

读着萨冈的新作，我想：哎呀，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读过恋爱小说了。当然，这不是事实。总之，《枷锁》就是一部让人产生这种感觉的小说。这是一部将恋爱完全熬透了的小说，如同酒香浓郁的白兰地蛋糕，是一部恋爱径直浸润到了内芯的丰润的小说。同时，小说又极其辛辣，尖锐地直接指向人类的悲哀，确如萨冈其人。

主人公是一对夫妇，妻子美丽而富有，丈夫则是位一无所有的钢琴家（仅这设定已经足够萨冈式了，我有点兴奋）。故事始终由丈夫樊尚用第一人称来叙述。樊尚把自己痛苦的心情、妻子劳伦斯蛮横无理的举止，细致入微、谨慎且富于良知地展现开来，唯其如此，充满魅惑、令人怜惜的劳伦斯形象才愈发凸显出来。可能与读者的特质不无关系吧，至少我在阅读这本书时，完全被劳伦斯吸引，没有对樊尚表示过一次同情。

借用樊尚所说的话，劳伦斯是这样一位女性：“很聪明，但不机智。花钱如流水，却没有慷慨大方的风度。美丽但没有魅力。富于献身精神却不温柔。很机敏但不活泼。羡慕别人，但没有自己的理想。她中伤别人但心中并无憎恨，自尊心强却毫无自豪感，看似亲切但毫无热情，性格敏感但绝不会受伤。她非常孩子气但不纯真，爱抱怨但不放弃，身着昂贵的衣服但不高雅，会歇斯底里但不发怒。她直率但不诚实，怯懦但不知畏惧。总之，有激情，但没有爱。”

萨冈的文章紧凑得使人喘不过气来，甜美艳丽（翻译也是文字清晰，令人心情舒畅）。一面将香水、音乐、龙山赛马场色彩鲜明的风景这类华丽的调味料撒在整篇小说中，同时故事却坚决否定虚饰，勇往直前，直至究明爱情的本质为止（无论结果如何）。

尤其第十章是压卷之作，围绕着爱，人们的心理演变竟能如此精彩地（而且鲜明地）描写出来，这让我惊叹之极。

仍不选择绝望

《桥上的天使》（约翰·契弗著/川本三郎译/河出书房新社）

我想，所谓人是何等复杂而奇妙，又是何等独特而孤独啊！如果不是如此独特，也就不会如此孤独了，但正因如此，“世界有时很美丽”，正因为世界有时很美丽，人才会即使孤独也能活下去。《桥上的天使》就是这样的短篇集。

若要谈论美国当代文学史（尤其是短篇小说的谱系），约翰·契弗是个不得不提的重要人物，然而在日本，却很少有人读他的书，这可能与契弗是一位彻底透析内面的作家有关。同样是描写家庭、夫妇，相对于卡佛和厄普代克把焦点对准家庭和夫妇本身，契弗的焦点始终摆脱不了个人的内心孤独，因此无处可逃。这种严厉使读者感到不快，变得忧虑，有时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垮。

这是部成心不让人安心的短篇集。讽刺的眼神，不负责任的态度，突然抛出的不可宽恕的结果。成为契弗特色的“不可宽恕的结果”，几乎是书中所收十五篇作品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人的跨栏比赛》达观（只能这么说）的结尾、《失去故乡的女人》粗野的余韵、《离婚的季节》中流溢出的平静的不幸，全都化作略微扭曲、滑稽悲哀、一言难尽的感受积留心头。每个故事都有点怪异，不过，契弗或许会笑着轻声说：那是因为人本身就是奇怪的，所以别无选择。

然而，这便是此人了不起的地方，契弗不让故事出现破绽。分明具有悲观主义的双眼，却变身为隐士，嘲弄般地观察身外的世界——契弗是绝对不会采取这种姿态的。像我这种人就难免会多管闲事，萌生出念头：既然已经写到了这一步，索性就这么做，岂不更轻松。然而契弗却固执地绝不逃避。他采用这种认定世界已经无可救药的写作手法，同时却绝不选择绝望。这种矛盾心理恰是契弗最大的魅力。而且，只要作家不绝望，他所写的一篇篇小说，不管故事看似多么悲观，其实都已经得到了拯救。

这是一位坚信只要有人、只要有生活，就一定有救的作家。正因如此，他才能创作出像《再见，弟弟》《雷森夫妇的秘密》《海边之家》这些哀婉而又美丽的故事。我对这双正视“人”的眼睛钦佩不已。

正视拥抱想象的真实

《追寻卡西艾托》（提姆·奥布莱恩著/生井英考译/国书刊行会）

这部长篇小说将西格夫里·萨松“士兵们都是幻想家”这句格言印在了扉页上。是提姆·奥布莱恩的第三部战争小说，问世于一九七三年，荣获美国图书奖。

我讨厌反战小说。因为作为读物，无趣的东西居多，也因为我反感为了倡言什么而写小说的姿态。《追寻卡西艾托》当然不是反战小说。

“我本该当个逃兵去巴黎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去。不过，我可以想象去巴黎这件事。所谓写小说就和这一样。我便是这样写了《追寻卡西艾托》。（中略）想象力总是在推动现实。我的小说希望描写想象力和现实的相互渗透。”这是数年前，奥布莱恩针对某次杂志采访的回答。

想象力和现实的相互渗透。这恰是奥布莱恩小说的妙趣所在，战争不过是为了对此进行描写的装置。换作其他作家的话，就好比恋爱、好比家庭、好比儿童时代、好比棒球所起的作用。

只要阅读了奥布莱恩的一部小说，便明白他是一位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自己亲手触摸、自己的鼻子嗅到的东西的作家。我在这一点上全面信任这个人（实际是现今健在的美国小说家中最敬爱的一位），其中当然也包括用自己的头脑想象的事情，奥布莱恩绝不会将视线偏离拥抱想象的真实。

这种想象力和现实的相互渗透，在《追寻卡西艾托》中以非常直接、简单易懂的形式表现了出来。无论是汹涌喧闹的越南的夜晚、含着M&M豆死去的士兵的表情和呼吸、德黑兰气氛怪异的地下室、伴随轻轻摇曳的音乐一件又一件脱去衣服的韩国姑娘，还是在巴黎的公寓里喝的幸福的葡萄酒，都在同一个地方互相交错，在一部小说中积累着同样的现实。那是因为“他相信映入眼帘的一切”，是因为“所谓士兵，一个一个都在进行着不同的战争”。

这部发表于一九七三年的小说，与一九九〇年发表的《怎样讲述真实的战争故事》相比，我认为作为小说有不稳定之处。但正是这不稳定的幻想色彩使它纯朴又痛切，成为一部美轮美奂的小说。

如此强有力的文章，不能一下子读太多

《威尼斯风物志》（亨利·德·雷尼埃著/田般弥译/王国社）

有一种书本身就是美丽的。绘画和文章自不待言，就连余白部分也美。

据说，当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看见恋人在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时，便建议：“一天阅读不要超过十页。”说是“要慢慢地、细致地读，在继续读下去之前，已经读过的地方要好好消化”。

我觉得亨利·德·雷尼埃的《威尼斯风物志》也是这样一本书。全篇都是近乎诗的散文，由语言编织出来的层出不穷的美丽印象简直令人眩晕。我想，这是因为语言具有某种毒品般的力量。如此强有力的文章，是不能一下子读太多的。因为阅读行为是官能性的，如果不一点一点去阅读的话，不知不觉便会沉溺于语言之中。

被幽闭在书里的，是世纪末的威尼斯。所谓世纪末，乃是一段特殊的时间。所有的物质，所有的人，都散发着奇妙的磷光。雷尼埃通过自己的双眼截取给读者的威尼斯，也存在于这独特的兴奋之内。稍纵即逝的朝气和类似光明的事物充溢于空气之中。

《幻觉》《奇特的庭院》《扎泰雷河岸》《茶碗》《贝蒂娜的反复无常》《喜剧》《布伦塔河》，不知为何，只是把每章标题排列起来，也让人感到兴奋。无论翻开哪一页，无论读取哪一行，似乎都散发着威尼斯的气息。

所以不乏可资引用之处。比如：

可是，谁又会想离开威尼斯呢？不管货船的肚子鼓得多大，桅杆怎样摇曳着帆绳，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哪里还有比背靠着这青铜门环、鞋底踏在你们的地面上更为快乐的事情呢？

还有：

午炮响彻云霄，钟声也齐声响起。我可以听辨出捷兹雅奇修道院、圣·特洛瓦索教堂和安康圣母圣殿的钟声。

不一而足。就像此刻自己正在这块充满魅惑的土地上愉快地散步。色彩、光线、声音、形状鲜明无比地浮现出来，历历在目。这是一本流溢着由阅读文字带来的幸福的书。

而且毋庸置疑，让这本美丽的书尽善尽美的，是麦克西姆·德·托马的绘画。反复出现的小船等插画，甚至传达出坐在摇摇晃晃的船上那水波荡漾的感觉。

倘若出生在这个时代，或许也会如此生活

《任凭泪水流淌》（霍奇纳著/川本三郎、实川元子译/角川书店）

对于一九六四年出生的我来说，六十年代始终是一个巨大的谜团。那是个分明已经过去，却依然没有结束的时代，许多人将它拖曳在身后、不时拿出来做引证的时代，无论是思想、音乐还是时装，均以粗暴而破天荒的激情，将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拒于千里之外的时代。那原形不明的巨大力量，说实话令人毛骨悚然。年过四十却依然坚持在无政府主义摇滚乐第一线的滚石乐队等，是最为毛骨悚然的代表。

这是关于滚石乐队的绵密记录，是六十年代这一特殊时代的安魂曲。既暴力又混沌，既杂乱无章又蛮不讲理，尽管如此，却是难以抗拒的巨大潮流。

起初，我是把这本书当作了解未知时代的“知识”来阅读的，可是不到五分钟，这最初的目的便无影无踪了。书中流淌的时间远比实际的时间更有气势，更带有现实感。

这是一本会边读边发烧的书。可能有人会在低热状态中表现出拒绝，而那些天生能在低热状态中多少发现一点美妙陶醉的人，一旦开卷阅读立即就会被吸引，而一旦被吸引，那么直至结束也回不过神。边读边兴奋，激情随之上升，是一本有点危险的书。

在这本书中，出现了到处散布跟滚石乐队成员艳闻（因为毒品和混乱的生活导致身心破碎）的女性，照片上的她们至今依然是嬉皮士的打扮。这些一看便知带有六十年代痕迹的人们，之前对我来说犹如外星人般奇异。但现在我却觉得，倘若生活在那个时代，或许我也会那样生活。

滚石乐队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米克·贾格尔中学时是篮球队的（从抓拍的照片来看，他是个多么清纯可爱的少年），基斯·理查兹是唱诗班的独唱，优等生布莱恩·琼斯沉迷于“不良音乐”，为此产生的家庭不和长大后依然没有得到缓解。这种事实一件件地读来，便会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他们都曾是普通的少年。

这么一想，米克·贾格尔说的话便让人觉得既可怜又痛心：“大家已被这种想法附体了，只希望那家伙永远保持一九六九年的模样。其实，大家这么想也不无道理，因为如果不是这样，他们自己的青春也就烟消雾散了。”

仿佛窥视他人夫妇卧室的短篇集

《星期五的别墅》（阿尔贝托·莫拉维亚著/大久保昭男译/文艺春秋）

精妙绝伦的一本书。

十六个骨骼强健，细节却描写细腻，一篇一篇分量准足，堂堂皇皇不容动摇的短篇，其主题全部是男人和女人。

其实，男人和女人，用这么一句话来概括是不正确的，是每一个人希望彻底享受自己的性。这种独特而壮绝的反复摸索，莫拉维亚在小说中进行了冷静的刻画。

作家大都戴着自己喜欢的有色眼镜，但莫拉维亚却是裸眼。对所要描写的对象不予以保护，也不寄予同情，不加以批判。他用裸眼目不转睛地观察，并不是照搬成小说，而是就此写成了文学。

比如在《门口的盘子》中，没有比布尔拉小姐在美丽的山上脱衣服这个场面更具冲击力了，我久久无法从这一页上挪开视线。与其说那是莫拉维亚的力量，不如说是布拉尔的力量。书中，在清新的空气和灿烂阳光的背景下，撩拨读者的毫无疑问就是布尔拉自身，这便是无与伦比的文学性。

我对被称为“短篇名家”的作家抱有偏见，立即会想到欧·亨利那样的人。从单纯的喜好来看，我不喜欢欧·亨利。我讨厌那种“抖包袱”的结局。那么，若要问我喜欢怎样的短篇，比如《在高速公路上》，比如《我是陀螺，名叫爱丽斯》，比如《长颈鹿和妻子》，比如……总之，收入这本书的短篇几乎都是我喜欢的类型。（《星期五的别墅》和《门口的盘子》与其说是短篇，不如说是中篇，兼具短篇的紧张感和密度，以及长篇的耐人寻味和厚重感，其长度恰到好处，足以让这两方面同时成立。）虽然描写夫妇的作品很多，但再没有人能像他那样，把夫妇描写得如此有趣。仿佛窥视他人夫妇卧室的短篇集，这么说听起来未免太刺耳，但任何一对夫妇恐怕都拥有别具一格的秘密——它们毫无例外地都可爱、毫无例外地都催人泪下。这就是一本悄悄披露这些内容的书。其深刻的程度令人怦然心跳。而且莫拉维亚仅用了十页的篇幅就完成了它，把永无止尽、浑沌不清的事情写得极其流畅、极其清晰。不愧是意大利的作家，在这方面的技艺简直精湛绝伦。

莫拉维亚笔下的妻子们有个共同点，如果说布尔拉小姐“变成了不中用、蠢头蠢脑的螺丝”，那么“差点就成为蠢头蠢脑的螺丝”的她们，也与布尔拉一样，在享受着过于文学的性。

描写否定的故事

《恶童日记》（雅歌塔·克里斯多夫著/堀川茂树译/早川书房）

稍等一下。

阅读过程中，无数次这么想，等一下，稍等一下。这是四年前第一次阅读《恶童日记》时的情形。

我想我是为之震惊了，因为不知道小说还有这样的处理方法。

文章中涨溢着冰凉的热情，不令混沌随意流泄，而是确切无误地一往无前，几乎到了蛮横的地步。

之后，《二人证据》问世，《第三谎言》问世，《怪物》问世，《传染病》问世。其简练和松弛没有改变。然而最为强烈的，无论如何当推第一部作品。那种摧心裂胆的文学的振奋。

要问是这本书中的什么东西竟能摧心裂胆，首先是只有骨架的故事细节的浓馥和丰满。犹如小说中主人公写作文时的规则，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文章没有废话，既没有修饰也没有连绵的内心描述。而且，恰是因为对内心描写的否定，使一个个人物内涵的东西，其深度其分量和孤独感，尤其是其独特性，带着某种庄严鲜明地浮现出来。

“对于苦恼，人类必须有这样一种意识，即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获得唯一一次机会、与这充满苦恼的命运站在一起的人。恰恰是面对命运的他在担负起这苦恼的过程之中，存在着通向个人功绩的可能性。”

写下这段文字的，是《向生命说YES》的维克多·弗兰克。

这种说法虽然未必正确，但是我非常喜欢《恶童日记》中登场人物的基本水准。所谓水准就是指精神性。有这样一个情节，一对双胞胎对一位无意中流露出寻死念头的军官说：“想自杀的话，我们帮你哦。”军官答道：“谢谢。你们心真好。”无论哪句话都没有夹杂讽刺的口吻。以诚相待，这样的对话方才成立，就是这种水准。把母亲和妹妹的骨骸擦亮后串接好挂起来的情节也同样如此。正面凝视情感，所有的规范都从自己的内心去寻找。其判断极具动物性。

然而，最后要坦白地补充一句的话，这些当然只是次要价值。雅歌塔·克里斯多夫的小说有无与伦比的趣味。

实际上，除此之外，别无他言。

这心情，仿佛独自畅游在浩瀚的河流

《不朽》（米兰·昆德拉著/菅野昭正译/集英社）

封面虽然有点可怕，其实是一个爱情故事。如同开门见山的标题“不朽”所示，“我们每一个人都凭借体内的某一部分超越时空生存下去”，这便是小说的主旋律。无论是“举止”、“形象”还是“艺术”，都轻而易举地穿越了个人，无止境地被一再重复。

不过，这尽管是主旋律，但并非小说的实质。小说的实质，说到底是昆德拉关于小说如何才能成为小说的自问自答，小说正是以此为支撑点，纵横驰骋地展开来去。从风格来看，昆德拉就像没有弟弟的忧郁小孩，专心致志于小说创作。

昆德拉的笔墨以被激怒的玩笑一般的执拗劲儿回归“中欧”，涉及历史、涉及文学、涉及音乐，讲述歌德、拉扯出海明威，谈爱、谈存在的幸福、谈作为惩罚的不朽，甚至谈姐妹纠葛、谈夫妇床笫，既沉着又轻妙地加以描述。

他畅通无阻地把过去和现在、自者和他者、小说的内在和外在相互交错，通过阿涅丝和罗拉、通过贝蒂娜、通过鲁本斯的性自白以及阿维纳留教授的兴趣与主题，时而诗一般地、时而通俗地编织出爱的故事。那不是被封闭在书中的世界，而是向四面八方开放的、因而难免会有不安的、拒绝所有定义的小说世界。

这心情，就好比是单身一人在浩瀚的河流中游泳（漂流）。虽然不时有东西漂来，擦肩而过，但不会把漂流而过的片段强行串接起来。当然，河流的全貌却难以掌握。心里虽然空落落的，但这苦苦挣扎的无力感恰是一种快感，有时竟陶醉于这轰然的水声中。我就是这样阅读这本小说的。从眼前飘然而逝的色彩鲜艳的片段（有时候它们与我心中的某个东西，或者是刚刚流逝的片段紧密地吻合），其实就是埋藏在小说中的丰富多彩的关键词。

不过，因此便去追求它们，把它们串联起来进行分析（即便这种事情是可能的），恐怕也没有任何意义。如若这河流的力量、这混沌恰是昆德拉思索的文学，那么除了全盘接受它，不可能有其他办法。

还有，我非常喜欢这部小说的开场。真所谓飘飘袅袅，面对阿涅丝降生场面的美轮美奂，不论是谁，只要是写小说的，肯定都会心旌摇曳。

艾米莉的特殊之处在于对自由偏执狂式的憧憬

《艾米莉·勃朗特》（凯瑟琳·弗兰克著/植松美登里译/河出书局新社）

传记和自传之类实在是让人为难的东西。

不精彩的传记（和自传）委实无聊，就算请我读，我也不愿读。可是，精彩的传记（和自传）读了之后，又会丧失写作的勇气，可能的话还是不读为妙。

《艾米莉·勃朗特》就是后一类的典型。

这本不到四百页、由十二章构成的书，以《呼啸山庄》的作者艾米莉为中心，讲述了勃朗特一家的故事——《简·爱》的作者姐姐夏洛蒂、酒鬼弟弟勃兰威尔、《阿格尼斯·格雷》的作者妹妹安妮、不断生孩子最后死去的母亲、难以想象的怪人父亲，真可谓是奇特的一家人。我惊叹于他们的与众不同和强烈个性。这些人身上以虚构手法根本无法创造出来的魅力，气势汹汹地直逼读者而来。而且，他们以自己的人生精确地刻画出了人类生存的根本性快乐，以及更深刻百倍的悲哀。有骨气不妥协是最适合艾米莉·勃朗特及家人的行为准则。

直至一八四八年十二月在三十岁去世为止，艾米莉对他人紧闭心扉，始终不渝地面对自己的内心（很快便突破自我，走向了荒野）。只有“不被束缚的灵魂”和“自由”才是正中她怀的东西，此外的一切都只会使她烦躁、让她痛苦、令她忧虑。无论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财产，还是作家的荣誉，对于艾米莉而言不过是一种束缚，是无价值的狭仄牢笼，就连吃，也被她视为将肉体绑架于俗世的行为而加以拒绝。对我来说，艾米莉之所以特别，就是因为这种偏执狂式的对自由的憧憬。

艾米莉如此激烈地拒绝他人，理所当然地，在她的生涯中不存在绯闻之类。女性传记中必不可少的热恋与结婚、婚外恋与悲恋、三角关系、其他种种围绕着男性的风波等等，统统没有。尽管如此，她作为一位有顽强意志和深厚的爱情，以及令人生畏的热情的女性，径直鲜明地烙印在读者的心中。

凯瑟琳·弗兰克运用绝不流于感情的笔法，借用她本人的话就是，忠实地描写了“满怀的苦恼已经到了感伤无从涉足的地步，贯穿着孤独和严酷”的艾米莉的一生。我想，艾米莉·勃朗特或许就是一位只有如此才可能认清的人物。

香醇甜美的冰激凌

《你是我的哟》（鸭居羊子著/日勤出版）

最初读这本书时，因为一个个语句过分直接地闯入心灵而惊讶。

有些人可以在文章中保持正当的任性。我想这是天赋的才能。这样的人，文章原本骨架清丽，悠然放佚自由豁达，读来真是心情舒畅。我立刻便能联想到武田百合子和森茉莉，再加上这位鸭居羊子，我喜欢阅读她们描写自己生活（关于珍爱的东西、怀念的东西、心仪的东西、必需的东西）的作品。我喜欢感受字里行间那袅袅升腾的大胆、浓郁、强烈、无依无靠、不可思议的空气。

《你是我的哟》是追寻孩提时代的记忆写成的随笔，描绘了作为“奖赏”拥抱我的母亲、与沉默寡言的父亲一起乘火车去旅行的情景、哥哥弟弟的事情、与家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以及这种日子的终结，共分为三章。

儿童时代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所有的一切——看到的东西、听到的事情、接触到的东西，这一切都从天而降。所有的事物都不是由自己选择或决定的，而是从天而降，落在孩子们头上的，如同雨，如同雪，如同阳光一样。能把这些原封不动书写成文字的人，并不多见。

儿童时代不同寻常的理由之一，是孩子无法有序地通过语言去把握悲伤的感情，比如后悔、失望、孤独、苦闷。通过语言去把握一个概念，虽然意味着要受到明显的损伤，但在另一方面，它给予触发感情的理由，能减轻悲伤的程度。

无法用语言把握的悲伤是混沌而又沉重的，真的非常严重。所以阅读孩提时代的故事，我总是略感恐惧。当然，她是毫不留情地（而且是突如其来地）信手写来。叙述淡然冷漠，还时时冷不防地把悲哀推给读者。鸭居羊子是一位不得不这么做的人。我觉得这与她在描写与动物对话方面首屈一指不无关联（与牧羊犬弥吉的对话，以及在野地里放走老鼠那段描写，并非悲伤的场面，却让人泪水夺眶而出）。动物也不会用语言来说明感情。

鸭居女士说人生犹如冰激凌。“人生的夏日，那甜美的冰激凌，很快便会在阳光里融化、消失。但是，它绝不是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身体的每一处，都残留着黏糊糊的甜蜜感触”。

我非常喜欢这本书的标题，以及去掉书衣之后布质封面的颜色和手感，就如同香醇甜美的冰激凌。

读书日记Ⅱ

某月某日（阴）

读完了《精灵们的家》。因为很有趣，连着三天在泡澡时也看，将书衣弄湿了。长时间泡在浴室遭到了家人的反感，却感觉在书中畅游了一番。心想伊莎贝尔·阿连德不愧是智利的吟游诗人。这是本历史画卷般的小说。

我读过不少以拉丁美洲文学、百年间、奇特一族这些关键词来解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书评，不过我觉得在阿连德的文章中，没有那些词语散发的奇妙感觉，反而有种与约翰·欧文相似的奇妙地扭曲的明朗。

“她不认为这个世界是泪之谷，毋宁正相反，她觉得世界是上帝半开玩笑创造出来的，所以将过于认真地接受它视为愚蠢之举。”

这段文字，与欧文所说的“人生就是童话故事”并行不悖。

某月某日（雨）

读了《大括号为了悠缓地凝视而永久伫立的装置》。每当下雨就想读这本书，为什么呢？

作者中西夏之先生是位画家，但是我从没看过这位先生的画。对我而言，这本书恰是悠缓的印象的美妙集合，是日常的复习。

某月某日（晴）

绿色日复一日地浓郁起来，这样的季节在电车里看书进展不利。我边心旷神怡地看着窗外的夏柳和泛着银光的自行车停放处，边阅读《若叶之歌》。标题和嫩绿色的装帧实在是太应景了，在纪伊国屋一冲动就买下了。

记得其中的几首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这样集中在一本书中阅读，一首首的诗很让我怀念，竟浮想起祖父的脸庞来。如此说来，我与书中出现的孙女若叶年龄相同。

写下这些诗歌的是金子光晴，这已经让我感动了。语言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满溢着爱情。散发着私密气味的书往往令我心情不畅，但这本书例外，诗人面对着幼小的孙女，的确是满面堆笑，但语言依然挺拔，充满张力，很美，坦诚得无法去嘲笑或为之害羞。我心想：这位金子光晴，可真是位纯洁的人。

尽管如此，诗中屡次出现这样的诗句：“待你豆蔻年华，愿日本能少许繁华”，“你和儿子的未竟事业，有‘若叶’和她的同代人承接”。读到这些，作为“同代人”，我心情复杂，默然无言。

某月某日（多云）

读了安·贝蒂的新短篇集《你找到我的地方》。虽然作家类型相似，但与雷蒙德·卡佛等相比较，她的小说总是稍嫌华美或虚饰，有点类似沛绿雅发泡水的不协调（卡佛不妨说是山谷间的泉水）。即便如此，我也很难抗拒这类被称为简约派作家的人的小说。这没有道理可言，已然属于皮肤感觉的范畴，小说的质感与肌肤两相吻合。

简约派一词实在陈旧，人们使用时多少带有厌恶和批判的感觉，可是简约其实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削除掉多余的部分，使得语句接近于诗，一个场面转瞬之间便被切割下来。不是进行说明，而是给予印象。

如此一来，翻译就是个问题了，但道下匡子的翻译精彩之极。意志强劲的文章与贝蒂所写的东西完全吻合。《乔治亚·奥基芙》的翻译也同样如此，道下女士是为数不多的能对作者了然于胸的翻译家之一。

有趣的是，作者与译者的组合可以说是命运性的。道下女士假如翻译涌泉清水般的文章（同样，假如村上春树翻译沛绿雅式的文章），便不可能有如此漂亮的译文了。作者和译者之间似乎存在着翻译上的引力。

某月某日（晴）

我因为怀念框架明确的故事，又读了一遍久违的《绿色小鸟》。我非常喜欢这本所有故事都悄然发生的童话集，它极富意大利民间故事特色，色彩丰富。编辑此书的卡尔维诺那匠人般认真的姿态，“作为某种真实的形态”令人神往。

孩提时代，我最喜欢的章节是《给女孩子的故事》，而现在，《有些悲伤的故事》一章则是我的最爱。

无论怎样，但愿岩波书店在大量出版这些美丽图书的同时，停止反复制造绝版书和限量再版书。

～Ⅳ～

夜幕中的人行天桥

夜晚，去老地方散步了。所谓的老地方，就是那种满眼望不到尽头的樱花树、称作公园的细长小道或曰漫步道。晚点去的话连个人影都没有，是个惬意的好地方。潮湿的土地和樱树叶的气息十分强烈，简直就是樱叶饼的气味。我张大鼻孔嗅闻香味，靠在栏杆上抽了两支烟。抬头望去，蔓延的树枝上茂密的树叶在夜空下呈现出浓淡各异的墨色。如此一来，我便平静下来，而一旦平静下来，刻骨铭心的悲哀便袭上心头（因为刚与丈夫吵完架）。

我心想，结婚真是残酷的东西。要说结婚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在最爱的人面前变成了最不愿成为的女人。真让人讨厌。

因为不愿回家，便绕道向着大公园走走。公园的周围有各种各样的人。大路上有许多违章停车，人行天桥下有些人在练小号（很好听），有少年对着墙在默默地踢球，有人在玩街头篮球，还有几对情侣坐在石阶上。

我在大排档买了章鱼小丸子，来到人行天桥上，边吃边俯瞰着桥下的车流。

卖章鱼小丸子的是位一头金色长发的老兄，不过，我从未看到过他烤制的场面。在挂着灯笼的小卡车里，老兄在听广播。虽然有排列着圆形凹陷的铁板烤具，但那里总是空空如也，客人来买时，他便从后面的保温箱里取出早已包装好的，递给顾客。这位老兄是附近玩耍的少年们不错的咨询顾问（我目睹过多次咨询的场景）。所以，少年们买章鱼小丸子时，明明是顾客却非常客气，离去时总要低头道声“对不起”。

章鱼小丸子的味道很怪。人行天桥上很冷，握着栏杆往下张望时，手变得冰凉。

读小学的时候，我便是走过这座天桥去学校的。因为个头小，每逢强风暴雨，连人带伞仿佛都要被吹走似的，非常害怕。尽管如此，我依然喜欢这座人行天桥，经常停下来眺望远方，眺望道路、天空和臭水沟，还能看到小小的葡萄园。车辆经过桥下时，瞄准时机耸身跳起，落地时天桥在摇晃。钻过桥下的车越大，摇晃得越厉害，这是孩子们之间的定论，不过可能是胡说八道。

脑子里回想着这些往事，从人行天桥上茫然地注视着墙上的涂鸦。这公园墙上的涂鸦不是某某某到此一游之类，而是一长串图案考究、色彩鲜艳的巨大绘画。廉价然而有力，十分有趣，类似美国的漫画杂志。

几支小号伤感粗暴的声音在夜空中扩散、消失。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气味。我喜欢这样在夜间闲逛。丈夫叫我别这样，但我做不到。因为即便在夜晚，城市也在运作，人也在活动。看到这些我便安心。结婚前，与丈夫常在夜晚见面，周末还玩个通宵，即便在平时，为了一两个小时的见面，也每夜外出。现在再也没有这种事了。

我顺道去了一趟便利店，待情绪恢复到现实之后再回家。公寓的灯光，停在门廊里的令人怀念的车子。客厅里，丈夫任凭电视屏幕上一片沙尘暴，对刺耳的噪音毫不介意，照样呼呼大睡。

月光下的幸福

和妹妹一起去了一趟迪士尼乐园。竟然两年不曾去过了。说“竟然”，是因为我们都喜欢这个游乐园，从前常去那儿玩。但是，这两年又是找工作又是结婚，彼此都“日日是混乱”，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这一天，两人手忙脚乱彻夜未眠，许久没去游乐园了，都很兴奋。好开心啊好开心啊，一见面就说了无数遍。

一钻过入口，兴奋便达到了极点。人山人海。那商店色彩各异、拱廊鳞次栉比，到处都是气球、装饰物和音乐，还有多得几乎举步维艰的人。我们心头狂跳，都深感对方随时可能欢呼出声、迈出雀跃般的步子来。如此的“心头狂跳”，已经久远得记不清何时有过了。我们紧紧地手挽手，默默地快步前行。我想，我们俩一准是满面生辉。只有和妹妹在一起时，我才有这种孩子般的感觉。

已是临近傍晚时分，在大雷山前等了一小时零五分钟。这期间天已经黑了，但我们根本不在乎，像十几年前在熄灯后的卧房里那样，不是说就是笑，眺望那颜色逐渐变深的天空、无声地渐次开始闪烁的星星、人造石山和灯火通明的树木，还有突然浮现于这些奇妙风景之上的滚圆的大月亮。

这是听妹妹说的。她在读卖乐园观看水中芭蕾秀。天气寒冷，场内人很少，三三两两的非常闲散。在观众席上刚一坐定，一位头发超短的中年女子首先出场，以悲壮得近乎严肃的表情和语气，痛切地叙述了这家芭蕾舞团的苦境。舞蹈演员们多么辛苦、经营又是何等艰难，甚至还谈到了那支撑水槽玻璃的粗壮支柱：“大家常常问为什么不把这柱子挪开。可是，如果拿掉这柱子，玻璃会因为水压过高破碎，水就会泄漏出来。”说这番话时，她的神情痛苦到了极点。接着音乐响起大幕拉开，妹妹说她难受得差点想逃离现场回家。妹妹说来既有趣又好笑，我听得忍俊不禁，边笑边感到内心充满凄凉。

大雷山太棒了。风、天空、速度、暮色中街区闪烁的灯光、山谷间的月亮，简直太令人惊叹了，我们坐在车上始终不停地欢呼，再次确认这是我们最爱的过山车。很想再乘坐一次，但是强忍住，去了飞溅山。这也是今天的目的之一。我们俩都还没坐过呢。排队排了一小时零十五分钟。不过我们吉星高照，一下子坐在最前排，水溅得满脸都是，而且是在冬天冰冷的夜晚。

然后，是观看今年最后一次电光彩车大游行，吃着小块比萨饼，边跳着舞边看。看到这情景，就不由自主地手舞足蹈，我想这得怪音乐。跳着跳着感觉无上幸福，又一次异口同声地说道：真开心啊。

最后，我们散一会儿步，再吃上一个至爱的冰激凌就完美无缺了，可是不知道哪里有卖的。我们面面相觑，已经来过好多次了，可还是这副德行。这都是因为总和小K一起来的缘故。小K是我的高中同学，长着一副奇特的容貌：分明已经三十二岁了，看上去却只有二十岁上下。她简直就是迪士尼的活字典，和她在一起，这片游乐园如同自家院子一般。

“打个电话问她一下吧，从这里往哪里走可以找到冰激凌店。”

妹妹十分认真地提议道。

“那可不行。她非哭着吵着要来不可。”

我反驳道。人家小K正身怀六甲呢。

“下次一定是四个人来啦。”妹妹微微一笑，说道。

真的，我们特别喜爱游乐园。无论是工作、结婚还是生孩子，都无法阻挡我们。

“太开心啦！”咬着西瓜味的豆豆软糖，我们满怀幸福。

到静冈买羊羹去

一个晴朗的下午，母亲打来了电话，说：

“有追分羊羹哦。”

我愣了一会儿，因为大吃一惊。追分羊羹是扁平状的，用竹叶包裹后蒸制而成，是我的最爱，但非得到静冈去才能买得到。

“真的？可是，怎么回事？是人家送的吗？”

我兴奋地连声问道。从前祖父祖母住在清水，那时候有这种特别的点心不足为奇，但是自从祖父祖母去世以后，追分羊羹就难得——真的是难得——一见了。

“不是的，是买的，昨天在百货店买的。”

母亲这句话，我可不能充耳不闻。

“哪家百货店？是在搞食品展销吗？”

母亲报了一家地处新宿的百货店名字。我对羊羹的反应如此之大，似乎让她大感意外。

“倒也不是原来那样的。”

母亲立马退缩了。我当然紧追不舍，

“这是什么意思？是追分羊羹变样了吗？”

最钟爱的点心变样了（或者说消失了）的例子并不少见。中间夹有纯正浓厚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奶油糖霜（那滑润凉爽的口感！）的“鲁布朗”西饼屋从前那种千层酥，口味淡雅一连能吃好多个的“摩洛索夫”西点店的君度酒风味迷你泡芙，还有“银葡萄”那虚幻缥缈的杏肉大福……地处祐天寺的那家名叫蒙特罗的蛋糕店，所有的糕点味道都那么美妙，却竟然连店铺一起消失了。资生堂小食店那漂亮的粉色苏打水，还有千疋屋的桃子冰激凌（仅限夏天，加了很多成熟的新鲜白桃），现在都已无踪无影了。

“你冷静点啊！”

母亲用说不清是愕然还是慰藉的口气打断了我的回忆。

“不用担心，不是那么回事啦。”

据母亲说，那是与追分羊羹十分相似的羊羹，而并非追分羊羹发生了变化。我同时品尝了放心和失望的滋味。前者是针对追分羊羹并没有改变，后者则是针对母亲买的羊羹不是真正的追分羊羹。

“就算像，毕竟不是真的嘛。”

要知道，追分羊羹可非同一般，有妙不可言的风味，咀嚼时的韧劲、味道之好，令人每吃一口都忍不住连声赞叹。

母亲苦笑了。

“行啦，用不着勉强来吃的。”

那倒也是。我也苦笑。客厅在阳光的照射下暖洋洋的，角落里的尘絮看得一清二楚。听着母亲说话，我回想起有生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乘坐新干线的情景。那是对谁都保密的一次悄悄的断然远行。中学三年级时，我逃学跑到静冈买追分羊羹去了。时值春天，那天也是阳光灿烂，我从车窗屏息静气地注视着远去的东京站月台，心里充满担忧、紧张和期待，还有以为自己已长大成人的认真、滑稽而又甜蜜的错觉。

“该说是一成不变呢，还是长不大？”

真是的，要说我对于点心的热情，简直到了连自己都有点担心的程度。一旦想吃，再远都会去买。比如“鹤屋八幡”的赠品和鸡蛋素面、“比埃德奥尔”杏仁豆腐风味的扇形黄油蛋糕。令人怀念的风味绝佳口感淡雅的“凤尾船”的磅蛋糕就不用提了，有时像冈山的大手馒头、山形“山田家”的富贵豆之类，去买一趟的话，也算是一次郊游。

“天气真不错啊。”

母亲大概是一边抚摸着狗一边在打电话。

“是啊。”

我边往阳台走边回答。春天即将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清香。

“要不，再来一次郊游？”

到静冈去！内心一旦想好，便回忆起那追分羊羹的口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一个人露出了微笑。

往常的镜子、往常的剪子

去美容室了。

虽然无论如何也不喜欢美容室这个词，但理发店明摆着是不同的地方，烫发店则怀古情怀过浓，有点难为情，何况我又从不烫发。还有叫发廊、美容沙龙的，总感觉十分怪异。剩下的就只有美容室或美容院了，然而“院”多少有点夸大其词，所以就用“室”了。

于是，去了那家美容室。所谓美容室可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充其量一两个小时而已，但是进门时和出门时判若两人。这与发型无关，而是事关精神状态。简直一个是使用前一个是使用后。每次去美容室，我总联想起玩具医院，对损坏破旧的娃娃做些简单修理的工场。

修理完毕，推开店门走到外面时，那种昂扬的舒适感是在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甚至因为工作及种种缘由憔悴不堪的时候，在美容室里都可以暂时忘却一切——不如说，那好比是其他国度的事情，遥不可及。一走出店外便变得精力充沛，恢复效果简直立竿见影。似乎总是这样。想一想，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任凭怎样摆弄头发，也不可能发生惊人的巨变，我说的恢复自信绝不是指感觉自己变漂亮了。

特别是像我这样的人，几乎从不改变发型，哪怕去过了美容室，周围的人也看不出来。尽管如此，精心地洗完发后，接着涂上一种名称古怪、叫crazy color（其实并不会染上颜色）的护发素（效果极佳，头发变得滋润光滑），边喝咖啡边看杂志，发梢修剪整齐后再细心地吹干，这期间身心便已经完全得到休养，自信得以恢复。而且头脑也变得清晰，感觉被修整得神清气爽。假若这是在晴朗的午间，实在是无法形容的幸福，真想雀跃欢跳。

我去同一家美容室已经有十几年。试着换过几家，结果还是返回了原处。这与店家的氛围和技术不无关系，但说实话，我是懒得去别的店。没有比去新的美容室更耗费精力的事了。真的很费力气。

首先是美容师的视线。美容师对初次登门的客人毫无顾虑地审视，包括脸型、发质的状态、服装、兴趣爱好。的确，不掌握每个人的个性和生活等信息，也许无法找到最适合客人的发型。虽然问这问那是接待客人的方式或职业的需要，但是对于客人来说，当然有一种被“估价”的感觉。

相反的情况当然也存在。作为客人，既然事关今后几个月内自己的形象，对美容师自然是极端怀疑和深度观察的态度，这视线其实也十分失礼。土头土脑的不喜欢，太前卫的又会感到为难，话太少了觉得不安，太热情了又觉得难以信任且太聒噪。

更何况，在美容室内，客人彼此之间也有那么点儿紧张感。瞥一眼邻座的客人时，女人的眼神真是可怖。

不全盘接受这一切，是去不了新的美容室的。

我还是喜欢轻松自在。与往常一样的镜子，与往常一样的剪子，与往常相同气味的洗发香波。时间静静地流淌。

男人心血来潮时，可以趿拉着拖鞋悠然来到附近的理发店，不到一个小时便飒爽地回家。无需预约，无需紧张，时间短，花钱少。我时常羡慕不已，对“理发店”这个简洁的词儿也十分憧憬。

尽管如此，还是稍微装扮一番出门，稍微多花上一点时间，稍微多花上一点钱请人“修理”一番。需要这样做的人，无论如何还是存在的。

黎明的逃亡

因为某种缘由，我在东京市内的某个宾馆住了一夜。这地方寂静而不显眼，一楼的咖啡店很闲静，是一家舒适的宾馆。房间并不大，但如同我要求的，有铺好床单的超大双人床，有最大规格的写字台。一张大桌子紧靠着窗，宽敞的浴室也相当不错。

这下子……我站在房间中央思索。这下子可是走投无路了。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换下外出时穿的裤子套上牛仔裤，穿上拖鞋。暂且冲一杯速溶咖啡喝着。总之，必须得工作，我坐在桌子前，努力要把稿纸的格子填满。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响起。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对方带着怒气问道。

“工作。”

我挂掉电话后，便请服务台不要再把电话接进来。不过，打电话的人发火是有原因的，我因为内疚而坐立不安，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重新回到桌子前，打算冷静地分析事态，却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手拿着铅笔，只是茫然地看着窗外。傍晚淡淡的暮色中，可以看到罗森蓝色的招牌，透过玻璃还能看到明晃晃的店铺内部。

散步去吧，我想。于是起身，脱去拖鞋换上鞋子。目的地当然就是罗森，因为与宾馆近在咫尺，不必有太多出逃的罪恶感。我把钱包和钥匙塞进口袋，匆匆出了宾馆。

无论何时，散步总是愉快的。呼吸了外面的空气便能缓过神来。我迈着大步，缓缓地走去。

宾馆隔壁的隔壁有家可爱的杂货店，橱窗里展示着帽子、文具、首饰、餐具等。这类商店与冬天的傍晚十分相称。被这妙曼地泄露出的温馨光亮吸引，我总是鬼使神差地推开店门。不知怎的，这一类的小店总让我感到是在旅行。我在那里买了黑色的小手套。

在罗森买了炒乌冬面和布丁，算是回到宾馆后稍早一点的晚饭。边吃边看大相扑，渐渐地害怕看时钟了，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萌生反省之意。我对自己说：现在可不是反省的时候。一旦反省后悔，尽管是自作自受，最后也明摆着要陷入无尽的忧虑。人生有时只得拼命向前。

门铃响了。

“我来啦！”

说这话的是妹妹。迫不及待地等我取下门锁链，连门都来不及关上，我们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还唧唧呱呱地说个不停。

妹妹和朋友在附近吃饭，说顺便来看看我是怎么回事。她脚上穿着一双新靴子。

遇到大麻烦啦。我可怜兮兮地向妹妹述说。为了重振士气，我们决定唱歌。唱起了《白雪公主之歌》（这是儿童唱片中的歌，妹妹小时候爱听）和《缭乱人生》（这是鼓舞勇气的好歌）。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妹妹回去了。当妹妹挥手道别、乘坐的电梯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孤单单地留在了走廊上。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房间，喝着速溶煎茶，工作了将近六个小时。

透过窗帘缝隙看到的罗森，整夜人来人往。

因为某种缘由，随着黎明的到来，我离开了那家宾馆。至今为止，这是平生第三次黎明时分乘坐出租车逃亡。第一次（在华盛顿）和第二次（在上野）的记忆悄然苏醒。真是无所不有啊。

我要编造格言：逃吧，只要需要。

出租车在空旷的公路上飒爽飞驰，我从车窗望着渐渐泛白的天空。

对妈妈保密

前些日子因为工作去了趟金泽，在等候归程列车时，我在车站大楼的礼品店里买了除油面纸。“古时，将军内府、加贺藩府邸的上房女佣呵护雪肤冰肌，自幼爱用”的“最高级化妆纸”，“金箔打纸
[3]

采用加贺的传统技法抄制，使纸张更为柔和滑润，是同类产品无法比拟的最佳和纸。”这是钉成书册状的小型除油面纸封面背后的说明。

实际使用时，果然滑润柔和，油脂吸附力强，质量上乘。我非常高兴。而我高兴时的习惯，便是在并不需要的时候也拿出来用。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工作四五个小时便用一次。因为恰好是各类文稿的截稿时期，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深夜一想起来便拿来擦脸。

由此，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常去父亲书房玩耍时的情景。父亲书桌的抽屉里有好多各种各样的东西——似乎不管什么伤都能立马治好的中国药、能把厚厚一摞纸立马变成“书”的锥子和细纸捻、一倒过来金发美女便唰地脱去泳衣的开瓶器等等。小时候我相信，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事，只消跑到书房去，就万事大吉了。

除油面纸也放在父亲的抽屉里。

“这做什么用的？”我问，

于是，父亲撕下一张，然后取下眼镜。

“这个吗？是这么用的。”

父亲边说边将额头、鼻子擦拭了一遍，立即让纸变得透明起来。

“太厉害啦！”

我目瞪口呆。

“试一下？”

父亲慷慨地让我也试了一下，但是不管怎么擦，只见纸越来越皱，丝毫不见有透明的迹象。

“哦，小孩子没有油脂啊。”

父亲说。我从内心深处感到失望。看着沮丧的我，父亲得意地又说道：

“你看，爸爸还有哦。”

说罢又取下眼镜，毫不费劲地让第二张除油面纸又变得透明起来。

真好玩啊、真好玩啊。我说了一遍又一遍。

“真好玩啊，爸爸有那么多油。”

我当真羡慕不已。

“教你一个好办法吧。”父亲说，“今晚洗澡时不洗脸，明天天亮了也不洗，然后再到书房来。”

我心中满怀期待，呼吸急促，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得父亲看着走出书房的我，叮嘱道：

“不洗脸的事可要对妈妈保密哦。”

第二天，我与其说兴奋，不如说怀着些许紧张的心情来到书房。这次能否让那张纸变得透明呢？当然，我还没洗脸。

除油面纸似乎改变了那么一点点颜色。我使劲地擦着脸，一次又一次地，咯吱咯吱地。

“算了吧。”父亲苦笑着说道，“到时候就肯定会冒油的。”

他仿佛是在安慰我。

打那以来，二十几年过去，这次轮到我苦笑了。真是的，竟然会羡慕这等无聊的事情。那一天，我做梦也不可能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不光使用除油面纸，甚至还要使用那些宣称“干爽清凉”的化妆水、粉底霜以及一切能想到的护肤品，努力使自己的皮肤接近无油的状态。

在深夜的书房里，使用着“最高级的化妆纸”，我想起了父亲说罢“爸爸还有哦”，取下眼镜后那愉快的笑脸。

郁闷的心情

在暖意洋洋、软风轻拂、无限悲凉的黄昏，我连妆也没化，步履蹒跚地走着，觉得自己的内心与这黄昏的质感完全相同。要说是怎样的质感，那便是朦朦胧胧、无依无靠、浑浑沌沌。去超市买好东西后（购物也缺乏热情，只买了一盒烤鳗鱼和土豆沙拉，算是丈夫的晚餐），在老地方——散步道的栏杆处坐下，抬头仰望长出嫩叶的樱花树。

从早晨开始我便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是悲伤，也说不上是忧郁，只觉得百感交集。

散步道横穿住宅区，非常安静，除了遛狗的人以外，难得有人经过那里。

这个嘛，是姐姐小傻瓜哩。

白天变得相当长，我望着已经过了六点却依旧又蓝又亮的天，心里想道。

姐姐小傻瓜哩，小傻瓜哩哩。

今天是妹妹的生日。

与妹妹在前一天见过面。因为是星期天，便和丈夫一起去看望她，买了鲜花、巧克力，还有各种各样的礼物送给她，还一起喝了香槟。

二十五岁啦。我深有感触。像洋娃娃那么小的人竟然二十五了。

不仅是我，父母也同样如此，家里人还习惯把妹妹看作一个小小孩。对我们来说，妹妹是家里有最正确的判断力的人，心算最快，有一个可靠的职业，这种事与她是个小小孩没有丝毫矛盾。正因如此，父亲才在每天早晨送妹妹出门时由衷地赞叹：“今天还去公司吗？真了不起啊。”母亲看着妹妹背着背包的背影，嚷嚷着真可爱啊，还打算像参加开学典礼的小孩子一样，要在门口拍照留念。

二十五啦。这个数字与妹妹完全不般配。二十五岁不就像个成熟的大人了嘛。打清早起便闷闷不悦，就是因为这个。

我从超市的白塑料袋中拿面包吃。每次掰一点儿，慢慢地吃。我喜欢在外面吃东西，不在乎遛狗的老爷爷、老太太对我侧目而视。面包略有些甜味，面粉香喷喷的，好吃极了。

近处传来了孩子们的声音。一看，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和似乎是他妹妹的女孩向这边走来，男孩脚蹬一双旱冰鞋。

“好棒哦，太棒了。”

男孩的动作与其说是滑行，不如说步行更恰当，那跌跌撞撞的步法远远看着就感觉危险，但女孩还是在旁边不断地赞扬他。

我和他们的距离极其缓慢地在缩短。我手拿面包，起先注视着地面，接着看看周围的树木和天空，然后又眺望附近的民居和稍远处的消防署大楼。不知为何突然烦躁起来，但又不愿离开。

孩子们沿着散步道从右面笔直走来，经过我后面，又向着左边径直离去。咔哒咔哒，旱冰鞋发出响声。

这一带的民宅并不大，但很有古风，屋前都种植了很多盆栽。玫瑰、牡丹、日本毛女贞花、铁线莲、鸢尾花、蝴蝶花，还有各种不知其名的植物。

我面向前方一动不动，在黄昏的空气中，将注意力集中在背后。

“好棒哦，越滑越好啦。”

咔哒咔哒，传来旱冰鞋撞击沥青路面的声音。男孩子一言不发。

我感到憋得慌。

一直到孩子们远远离去，我依然孤单地坐在那里。下次见到妹妹，得把这两个孩子的事情告诉她。我站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边走边想。

海！

我去了海边。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并不太喜欢海。我讨厌那阴霾沉沉的空气、黏附在脚趾间的沙子，还有那湿漉漉的风。所以，对小说和电影中登场人物动辄就想往海边跑，我总是心存疑虑。

即便讨厌海，我还是突发奇想，无论如何也想看海去。因为是第一次，我很是困惑。首先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朦朦胧胧地略有所知，去成田机场的途中，好像有一处拐弯道路的右面可以看到海，还听说银座的前面也有海，只是还没去过。若是横滨，倒是去过好多次，也知道海在哪里。不过，我想看的海不是从高处（或者从巨大的摩天轮上）远眺，而是有沙滩可以散步的大海，是夏季到来时并排林立着临时更衣室的大海。

那，就得去千叶了。

没有确凿的根据，只是如此感觉。于是打电话向居住在千叶的两位朋友请教，可两人都不在家。说到千叶也是非常之大，坐哪辆列车在什么车站下车，然后怎么走，不了解这些就哪儿也去不成。更何况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我绞尽脑汁挖掘记忆，搜寻线索。记忆中的海是在静冈县三保的松原，小时候祖父母和父母常带我去（可要现在去，未免太远了）。四五年前，人家约我去吃上好的金枪鱼，去的那家店就在海边（但是究竟在哪里，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对自己的无能一筹莫展。若是小说或者电影，在自语着要去海边后的一瞬间，不是已经站在海边，至少也是在驶向大海的车子里了。

我不知所措。可是，想到海边去，而且夜晚的大海更好，无论如何希望吸入满腔的海风，这愿望异常强烈，而太晚的话夜更深，又让人害怕，这种心情也在推波助澜，于是我先喊了出租车再说。

坐出租车来到离家最近的JR线目黑站。乘山手线去东京站，心想只要到了东京站，一定会有合适的列车，不管是去哪里的列车。

我向车站员工打听情况。坐在出租车里，我想起了安西水丸先生的小说中出现的千仓的大海确实是在千叶，便对站员说想去千仓的海边。结果了解到千仓不光非常遥远，而且也没有前去的列车了。只要有沙滩的海，什么地方都行，我再次说。结果站员推荐我乘坐京叶线，说是幕张、检见川还有稻毛都有海滨。

于是，坐上了即将发车的京叶线。差一点就赶不上了。十一点零四分发车的那趟，上车地点距离山手线站台非常远。这个距离激发了要去远行、要到陌生之地的激情和不安。

“不过，现在去的话，没有回来的列车喽。”

站员提醒道。但我觉得已经没有退路，而且也没当一回事，心想附近必定有酒店或者家庭旅馆。

夜间的列车太棒了。

这样的事已经许久没有了。结婚前，我还经常冲动地外出旅游。结婚之后，最近变得安分守己了。列车笔直前行（本是理所当然），我觉得自己正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力量，一点点地得到解放。

我在一个叫稻毛海岸的车站下了车，从东京站到这儿票价是六百一十日元。十二点之前我已经坐上了出租车。

陌生地方的出租车也极棒。不过我说去海滨，司机却反问是去公园吧。我说：不是，是海滨。对方便满脸怪异的表情，说海滨已经变成公园了。不是从高处看海，我是想看看有沙滩可走的海。我这么一说明，司机便答道：那样的话，游艇码头就行了。于是便决定去那里。

这附近有可以住宿的地方吗？我顺便咨询道。司机稍一停顿，回答说：没有啊。我一惊，一家也没有？没有酒店也没有家庭旅馆？到幕张去的话有很多，可是要住店得事先预约。他说。

转眼间到了海边。

“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馆吗？”

我边付钱边问。说是十四号国道沿线有，但得走很远，还说可以在这里等我。我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拒绝的话未免太不明智，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车门开了，到达车站时已经感受到大海流动的气息，而现在，与黑暗的气息两相交混，变得越发浓郁了。

海！

下车后，我久久伫立在那里，沉浸在喜悦之中。这里是水泥和沙滩和谐组合的海滨，有很多帆船，林立的桅杆魅力无穷，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在附近来回走了两圈，还在伸向大海的细细的水泥路上走了一走，站在道路的尽头，心情无比愉悦。

我大为满足，心想，到了十四号国道沿线的家庭餐馆要喝杯咖啡。回首望去，看见黑暗中出租车停在那里等我。

拉面而已

受到广播节目的邀请，作为嘉宾来到了横滨的广播电台。这里能看到大海、大桥和摩天轮，是个崭新漂亮的演播厅。虽然天阴欲雨，空气却不可思议地格外清澄。从大厅的窗子可以极目眺望房总半岛。

“您带什么乐曲来了吗？”寒暄后，年轻的导播问我。据说在这档节目中，每期都在对话之间播放嘉宾喜欢的四五首曲目，因此在电话中事先提醒我带上中意的CD或者磁带。

“是的。”我充满信心地回答，从包中拿出五六张CD。我喜欢音乐，还考虑到了季节因素，各种各样掺和着挑选了几张带来。

因为每张都是集锦，我解释了希望从中播放哪首曲子。

“这张请播放第六首《有摩天轮的街市》。”

导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张要第六首《走向西方》，曲子非常好，很雄壮。”

导播只是听我说，绝不插嘴说“噢，是《走向西方》啊”，也不做任何标记。我突然感到似乎多嘴了，很不好意思。

“这张嘛，是哪个曲子来着？反正每支曲子都很好听，都可以。”

我语无伦次地说罢，导播干脆地回答，噢，是吗，就把这张CD叠在了前两张上面。

虽说哪支曲子都行，但那只是开场白，其实我希望播放《告别的雨声》，自然，这种场合还要来什么“开场白”，是我的过错。

我对自己的失礼张皇失措，于是，其他的CD也都是这般：哦，这张也哪首都行，每首曲子都很喜欢。简直就像在讨好似的不断让步，有气无力地满脸堆笑。

我心想，这和那个是一样的。

所谓那个，是距离我家约莫十五分钟车程的一家拉面店。这家店口碑很好，任何时候去都得排队。那里的规矩是，客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要求追加浇头、要求面条的软硬程度、决定是否要有油脂漂在汤上面。

总而言之是人山人海，店外列着长队，店内也得排队。在店内排队，就是站在柜台前吃拉面的人后面，像忘记写作业被罚站的小学生那样一字排开等着，这时店员上来挨个儿请客人点餐。

拉面、味噌拉面等等，几乎没有人这么简洁地点单，人们差不多都加了些什么，比如说：“叉烧面，面条要硬一点，加一些豆芽。”“拉面，大碗。加鸡蛋。汤里不要放油。”诸如此类。

如此写来很容易，但紧要关头我便不知所措。比如，想好了今天一定要吃面条硬一点的担担面，汤里没有油浮在上面（出门时反复思考过），可是事到临头，为现场气势所迫，勉强才说出：“汤面。”

非但如此，其实更多时候只会说：“拉面。”

可能是觉得点菜越快越好吧。我以前就不擅长速战速决。此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店员们全靠脑子记。他们从不用笔写，而是飞速地用脑子逐一记住。他们神情严肃地请客人点单，我担心多嘴会打乱了店员的节奏，只得从头再来。

吃着并非心仪的拉面，我总是暗暗下定决心：过几天再来这里，到时候一定要点自己想吃的拉面。可是细细想来，这里的拉面，不管是什么拉面，并没有好吃到值得我如此反复光顾。

啊呀呀，真是的。

并非幻觉

在我家附近，有个匪夷所思的运动场，围着绿色的铁丝网，还有夜间比赛用的照明设施，却杂草丛生，不知是用于哪种比赛的，总是空无一人。有一次，我看见麻雀在那里练习钻铁丝网。大家都不相信，不过我真的看到过。

那是个星期天，彻夜工作之后外出散步，太阳已经高照，所以我想大概是七点左右。经过运动场时，发现一只麻雀停在铁丝网上。铁丝网的格子是四个角有点圆圆的菱形，麻雀将半个身体钻进这格子里。起初我以为是不小心被卡住了，以前在其他地方，曾经看到过松鼠被卡在破损的铁丝网上动弹不得。人一凑近，松鼠便因恐惧而挣扎，铁丝就在松鼠身上越卡越深无法解救，结果那一次是通知警察前来帮忙解救的。

但是，麻雀似乎不是被卡住的。它以惊人的柔软把身体缩到一边挣脱而出，在附近飞翔盘旋了一会儿后，又停在铁丝网上，把半个身体钻了过去，直到再无法动弹的时候，又机灵地将身子缩回来。我呆立在那里，看着麻雀再三重复这一动作。

突然，麻雀改变了方法，不是停在铁丝网上，而是增加了助跑（也许该说是助飞），笔直地冲向那菱形空格。

轻松漂亮地钻了过去。

那一瞬间真是爽快透顶。麻雀几乎以直角冲向天空，在运动场内欢悦地翱翔盘旋。我也怀着畅快的心情回了家。

然后，这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夜晚，走在运动场的旁边，噼噼啪啪地传来了巨大的响声，我吃了一惊，停下脚步。响声多次重复。噼噼啪啪，噼噼啪啪。花了好几秒钟，我才发现似乎是飞虫撞击在照明灯上发出的响声。照明灯发出泛着紫色的白光，位置非常高，睁大眼睛也看不到飞虫的影子。响声好大。

这草也真够茂盛的。我透过铁丝网，注视着长得高高的野草。好些日子没走这条路了，这里没人管理吗？野草长得几乎高及我的腰部，玩命似的穿出铁丝网，伸向路边摇摇摆摆。绿色焕发着生机，在夜色中狂妄得令人心烦。

在这野草丛生的运动场上，有人在玩橄榄球。是三个人，还穿着运动服，红色基调的条纹上衣和短裤。体型强健，但是不年轻（即便客气，也不得不说是老年）的男人们，抱着球弯着腰拼命疾奔，再抱着球倒地。倒地时那勇猛的劲头简直令人担心会不会出事。然后站起来，再跑，再倒地，三个人你推我搡。

一幅奇妙而异样的光景。三人中有两人留着胡子。这里不光有飞虫撞击的白中泛紫的照明，周边紧挨着几盏路灯，再加上又是满月之夜，运动场非常明亮，犹如舞台一般。

尽管紧盯着看不太礼貌，但我竟然忘记了原本打算到便利店去付公共管理费用的，茫然地看得入神。道路对面那盛期已过的栀子花，白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泛黄，散发着甜蜜浓郁的香味。

“练习倒地？在那种草地上？老爷爷们？”

回家汇报情况后，丈夫眼睛瞪得滚圆说：又是幻觉吧。麻雀的事情他也全然不信。

“那你去看一下不就得了？”我说。可嫌麻烦的丈夫却稳坐泰山。

“哎呀，快点。明明是真事，居然被你怀疑，人家委屈不委屈呀。”

我硬把丈夫拉扯过去，然而运动场上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照射下的野草。

后来，散步时顺便经过好多次，都没有再看见过那只麻雀和老橄榄球员。散发着甜蜜香味的栀子花也凋谢了。

刷过头啦

昨天去了牙科诊所。大后天还要去。我的牙齿很糟糕，龋齿从未断绝过，所以看牙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几个月下来治疗结束时，医生也绝不说“治好了”，而是说这次暂且这样吧。这次暂且这样吧，过两三个月再来看看。

结果三个月过去了，医生看了我的牙齿后十分惊讶。

“哟，这里也生虫牙了，这里也是。哎呀呀，这是从旁边长出来的。你真了不起。”

了不起，这话也未免太那个了吧。

总之，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一直去那个牙医诊所看牙。

十几年前，牙医诊所重新装修了一番。诊所在商住楼的五楼，装修后内部焕然一新，非常整洁漂亮。晚餐席上我说了这事，于是父亲说：

“哦，起码有一根梁柱是我造的吧。”

他指的是我的治疗费。后来我开始自己支付治疗费，果不其然，父亲所说未必是玩笑，我低叹道。装修前的诊所有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其实就是对面大楼的招牌，而现在的房间没了窗户，变成一幅画挂在那里。

小学和中学定期健康检查，三位穿白大褂的牙医并排坐着，无论在哪位医生前排队等候，结果都一样：“C1，C2，C4，Karies
[4]

，C1。”

C表示龋齿的程度，似乎数字越小程度越轻。虽不知道Karies意味着什么，但时常这么说我。

我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龋齿，自然，牙齿是拼着命在刷的，十几岁的时候就在学校里放了把牙刷刷牙。我的父亲只在早晨刷一次牙，还是敷衍了事地糊弄一下就完事，他的诡辩是：“像香织那样死命地刷，不还是刷出那么多虫牙来，岂不是越刷越不合算。”

即便如此，我依然刷我的。因为我能为预防虫牙做的事，也只有这个了。

然而事与愿违。就在前两天，牙医看了看我的口腔后说：

“啊呀，香织，牙龈萎缩了，刷牙有点用力过猛啦。”

我无言以对。

对于牙医诊所，我有许多回忆，当初，是现在这位医生的父亲“大先生”给我诊治。当时年近八十的大先生是个热爱中国、很有个性的倔老头，治疗技术虽然了得，却不注意细微之处，为了把我的嘴巴张大，拿着带柄的镜子使劲拉扯嘴角，结果弄得嘴巴裂开（真的有一道裂痕），这类事情也时有发生。尽管如此，我和医生的关系还是很不错，我对护士调制的填充剂很感兴趣，也想试试。大先生就把用水调和的黄色粉末和玻璃板给了我。而我有时也给他写信，最先断言我将来会成为作家的人，便是他。

把长谷川町子的漫画《海螺小姐》全部通读了一遍，也是关于牙医诊所的记忆之一。配给是什么？煤球是什么？当年就是这样边不停追问坐在旁边的母亲，边读完的。

还有这样一件事情。

因为电视台的工作去了英国。四轮驱动的面包车花了半天时间来到了荒野（去采访“呼啸山庄”）。决定在车内吃完午饭就开始拍摄的时候，我一个门牙从牙根处断下来了，就因为咬了一口柔软的三明治。

我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坐在助手席上，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断下来的牙齿，再悄悄地对着反光镜咧了一下嘴，吓得浑身哆嗦。不折不扣，一张傻乎乎的脸。

拍摄中止，全体工作人员一同打道回府，四轮驱动车原路下山。大家一言不发。

似乎是因为牙齿不好，反倒命中注定总能碰上好牙医，那次的牙科诊所也卫生舒适，还有一位热情的女医生，高明地为我进行了紧急处理。

事后我才知道，断掉的牙齿是颗假牙，所以断下来也不疼。你不知道这是假牙吗？大家都大吃一惊。我的牙医是名医，这便是证据。

独自品茶

一位朋友马上就要结婚，未婚夫要求她：“婚后希望不要单独一人进咖啡馆。”她大吃一惊。听了这话，我自然也大吃一惊。据说这个男人的说法是：“在乡下，结了婚的女人单独到咖啡馆去是很怪的。”暂且不论此事的真伪，那将要结婚的朋友无比喜爱咖啡店，而且宗旨就是独自一人去——可能并非如此，但总而言之，是喜欢独自一人去的。因此如何是好？她十分困惑。这种婚不结也罢，我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我早已知道，结婚，不管是怎样的结婚，原本就是一种疯狂的行为。

我也喜欢咖啡馆。基本都是一个人去。和谁一起去当然也不坏（何止如此，有时甚至妙不可言），然而，要享受去咖啡馆这件事，绝对还是独自一人好。

我觉得这与旅行一样。

正是为了品味孤独才去。在未知的地方，孤零零地一个人待着，很快又从身处的场所中消失。那扇窗户、桌子、咖啡杯，与我和我的生活毫无关系，始终存在于那里。那种正当性和安心感令人喜欢。

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置身于另外的时间之中。在那里工作的人们，不知为何总感觉是故事中登场的人物。

联想起称心的几家咖啡馆，店内的模样、咖啡的味道自然不必说，印象主要由店内的通风程度左右。这里说的不是换气和窗子之类，该怎么说呢，是一种感觉，一种好比缘分的东西。也许该说得看是否投缘。通风良好的咖啡馆让人如鱼得水。

我刚才写道，与别人同去咖啡馆有时也不坏。那当然是说与喜欢的人一同去。这种时候，只要是陌生的咖啡馆，不管什么样的都不坏。问题在于自己称心的咖啡馆。总是单独一人前去的称心的咖啡馆，极少有一起去也让我感到幸福的人。那必须是喜欢的人，同时又必须是即使喜欢，也不能太接近的人。

因为那是去充当旅人的地方，不能把日常带进去。一起前往的人也如同故事中的人物一般就好了，是内心相距很近，但外在相距很远的人。

结婚后让我感到悲哀的事情之一，便是再也不能与丈夫一起到那样的咖啡馆去了，虽然这么说只怕要遭到朋友那位未婚夫的殴打。

关于咖啡馆，我有一些记忆。

高中刚毕业非常无聊的那段日子，喜欢咖啡馆里的大理石柜台。大热天把手臂放在上面，冰凉冰凉的。那是八十年代初期，点的自然是“艾米茶
[5]

”。这家位于坡道中段地下的咖啡馆，从窗户能看到夏日街头的绿色和行人的双脚。

大学附近公寓一楼的风格怪诞的咖啡馆，只有一个男人独自在经营，供应当时还非常少见的“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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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好极了。

在甲州大道边宽敞的咖啡馆里，第一次被男朋友甩了（还是打电话把我喊出来再甩的）。走出店外，男朋友跨上刚刚买来的花哨的橙色摩托车，从我的人生中消失了。

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在新宿那家狭窄的咖啡馆，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原稿遭退，告诉我全都是垃圾。只要一去那里，明明知道太甜，但总是无意间就点了杏子果汁。

还有安德丽。

从前，父亲带着我和妹妹常常散步去那里。安德丽是当时我们家那一带火车站前的一家咖啡馆的名字，正确的名字应该是安德礼。墙纸是白底粉红色的条纹，有雪白的桌子，是一家老派风格的蛋糕店，还有冰激凌外卖。

“去不去安德丽？”

父亲这么说着，邀请我们。把“去不去”说成“去——不——去”，大概是想激发我们的兴奋吧，平时说话心平气和的父亲也语调高扬起来。

安德丽店堂明亮，具有西洋风格。我和妹妹之所以高兴，与其说是有东西可吃，不如说是因为能到那里去。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后来安德丽破产了，如今那里成了做咖喱的中村屋。

～Ⅴ～

为什么写作

白天尽管很热，一到晚上温度便大幅下降，让人感觉秋天越来越近了，饭后来上一杯清香的焙茶更是享受。正这么陶然地品尝第二个无花果的时候，电话铃猛地响了起来：你为什么而写作？请教一下你对文学的态度。简直就是突然袭击。有些东西仅仅是问一问，就会让人产生受到责难的感觉，分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却一味地感到心绪不宁。

写作的动机是什么？面对这样的追问，我只有这么回答：无论如何想自己去体验一下。若是能回答得再复杂点就好了，但是，我想不出其他理由来。对我来说，写小说就是一种到那里去体验一番的行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无论多么短的故事，我在写作期间，就只有我一个人待在那里。那是迄今为止从未有人来过的地方、从未有人看到过的风景。我想，我是希望孤零零地站在那辽阔无垠的地方，才写东西的。说是希望站在那里，其实待在那里期间，哪有那份余裕。前后左右一无所有，本来就毫无方向感的我已经不知所措了，一心只想着要尽早尽快回家，只顾往前走，这便是真实所在。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我陷入困惑，但为时已晚，就好比连游泳都不会就直接潜水一样。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自己走走自己观察，希望只写自己接触过的事情，无论如何也希望亲自去那里看一看。

别人如何看待暂且不问，我始终想写真实的东西，不真实的小说不足取。对我来说，所有小说都是幻想。所谓幻想，就是河合隼雄先生所说的“灵魂的现实”，这于我便是现实。因此，这与是否是“可能发生的事”，是否是“多数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没有关系。我觉得那是错觉（而且是众人一齐产生的错觉）。所谓现实，是更个人的东西，假若无法相信这种个人的真实，便万事皆休了，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相信的事情了。至少我是如此考虑的。

问我对文学秉持什么态度。当真有这种东西吗？当我战战兢兢地反省自己的时候，掠过心头的只有这件事。我只想站在没有错觉没有任何前提的地方，不管多么荒凉也愿意站在那里。在手指被第五个无花果弄得黏糊糊的愉快的秋夜，我心想，这一点说出来也无妨。

享受不同

看电影的享受之一，便是走出影院来到外面时的不协调感。坐在黑暗封闭的影院座席上，越是专心致志地盯着画面，这不协调感便越强烈，这又是一种独特的舒适。

比如说冬天的银座。走出电影院时夜幕已经降临，四周飘散着汽车排出的废气、香水以及充满活力的都市气息。道路上，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

比如说新宿的小巷。与方才看罢的画面中的黑暗与波澜形成对比，在风和日丽的正午，垃圾堆放处放着纸板箱，纸板箱里必定有空罐和纸杯。近旁的弹子球店里传出热闹非凡的音乐。

啊，对了，还有，现在是几月份、星期几、几点钟，我身在此地。既像是失望，又仿佛是安心。周围的人看上去都显得奇怪，除去从同一个影院里出来的人们。

那些同胞的周围依然漂浮着刚才在电影中感受到的气息，他们裹绕着那灵气般的东西，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我非常喜欢重返日常的这一瞬间，不过迄今为止，有两次无法顺利地回归现实。第一次是在十几年前，观看布努埃尔的《泯灭天使》。电影讲述的是一群人应邀参加晚会，却不知为什么走不出房间的故事，这是一部黑白片，画面流畅干净得令人诧异。我看得仿佛被电影吸进去了一般，目送着最后一个场面中羊群的背影，感觉自己也不能动弹了。缓慢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外面，在之后的两三天里都无法摆脱心不在焉的状态。

第二次也是在同一时期，是和妹妹去看《阿修罗的伙伴》。这是一部描写黑帮的电影，主演有菅原文太、北大路欣也、鹤田浩二、松方弘树、丹波哲郎、酒井和歌子，配角有锦野明、张本勋、小林繁等，演员出乎意料全都是明星。还记得放映前剧场内大声播放着北岛三郎的歌曲。

总而言之我极受冲击。在那之前，我和妹妹无论在电影院里还是电视上都不曾看过黑帮电影，一次也没有，所以对那无法想象的极为单纯的故事，还有“死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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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类耳生的话，完全没有免疫力。

那一天，我们本来打算看完电影后去吃饭买东西的，两人都因为太刺激说不出话来，不知不觉径直回家去了。

这大约就是文化冲击。后来，摆脱了茫然的状态之后，我们有好长一段时间热衷黑帮游戏，母亲说我们是“修罗病”。现在想来，还有点怀念呢。

未知的世界

与职业、年龄都不相同的朋友们一起到海边住了两天三夜。一个晴朗的正午，我们乘上了仅有一节车厢的地方铁道线，窗外的树木和农田近得似乎伸手就能摸到，车厢内在卖柠檬汽水。

大家很久未曾相聚了，加上还有第二天合流而来的朋友，两个晚上都聚在房间内，通宵达旦地聊天。

我平时的交友圈子，总是以同类职业或者年龄相仿的人为中心，偶尔与生活圈完全不同的人聚会，真的非常有趣。

我痛感，这世上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我非常喜欢这种充满未知的状态。我本来就没有丰富的知识和常识，尽管如此，长大成人后，让我明显地感知到这一点的瞬间渐次减少。也许这是因为大家各自生活在擅长的领域里，而且多数人出于礼貌，也不会故意点穿他人的无知，于是其本人浑然不觉。

一起去海边的朋友中，有一位喜欢昆虫的男生。说是男生，其实早已过了二十岁。一说到昆虫，他似乎便无比幸福，犹如孩子一般，自然地把独角仙称为“小独”、把银蜻蜓叫作“阿银”。

与他交谈，大家都不觉将自己的无知（或说臆想）暴露无遗，周遭立即被新鲜的冲击包围。

那些以为蚊子的刺与蜜蜂一样是长在屁股上的人；以为蚕是为自己造墓而织茧、在其中默默死去的人；相信雌雄同体的动物身体中有两套性器官、能自己和自己（可同时感受两种快感）进行交尾的人……不懂的人对于这新的事实，而懂的人对于居然有人不懂的事实，都深有感触。

朋友中还有护士、市议员、电器行老板和两岁的小孩，只需稍稍说上几句，彼此便知道自己不懂的事情多如牛毛。我们喝着啤酒、乌梅酒、威士忌和乌龙茶，就像学生集训一样热闹，努力吸取新知识，喧嚣不已。

回到东京后，专门出版儿童书籍的出版社寄来了几本杂志。这是今年新创刊的杂志，版面很大，色彩鲜明，非常有趣，由“词语绘本”“涂鸦笔记本”“纸工艺”等几个部分构成。

我最喜欢的是“大照片”，那是把树叶、水滴、铅笔等日常物件清晰地拍摄下来、恰如标题所示的大照片（59cm×85cm），美丽清晰，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

其中有一幅“螺栓和螺帽”的照片。一个粗大的螺栓和两个小小的环状罗圈，在自然状态下锈迹凛然，背面是它们不计其数的伙伴，洒满了一整张纸（照片永远有正反两面）。

这就是螺栓和螺帽吗？

我发现迄今为止并不了解叫螺栓和螺帽的东西，大为震惊。

自然是听说过的，作为小说和电影中的台词听说过，比如：喂，给我把那里的螺栓拿来！把螺栓和螺帽固定好了！只是通过这些途径有所了解，把它们视为（听成）木工的一种工具，用来修缮东西。而且不知为什么，漫不经心地认为螺栓大概就是螺丝刀那样的东西。至于螺帽，甚至连形状都不曾想象过。

这就是螺栓和螺帽吗？

我感触良深地拿着照片看得入神，接着突然想到，哪个是螺栓？哪个又是螺帽呢？接着又觉得不管哪个叫什么名字，那环状的小片究竟是做什么的呢？

后来遇到了那份杂志的编辑，这些疑问得以解决。不过，当我问：螺栓和螺丝是一样的吗？编辑也歪着脑袋说：

“这个……”

说完一阵沉默。也不能说完全一样吧，他给了我这么一个模糊的回答，却没有告诉我区别在哪里。大致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能有人会说，我一岁就知道螺栓和螺帽啦。可是，一定还有人年过三十也不知道。弄不好还有人一辈子都不知道。世上充满了匪夷所思的事情。

孩提时代，买奶糖时奉送的赠品也分为男孩用和女孩用，我还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课间休息时，男孩和女孩也是分开玩的，更不用说漫画也有《少女Friend》和《少年Jump》之分，还有《少女Comic》和《少年Magazine》呢，这种“感觉”也原封不动地体现在了读书上。

结果，我阅读了《长腿叔叔》《小妇人》《小公主》《海蒂》，而《金银岛》《两年的假期》《海底两万里》和《汤姆索亚历险记》却一本也没读过，就这么长大成人了。连腮腺炎和水痘也是，若是成人之后患上的话会更严重。我还记得第一次阅读这些冒险故事时的亢奋，由衷地感到：留着不读真是太对了。

我喜欢对许多事情浑然无知的状态。

翻译的法则

挑选书时的直觉是很奇妙的。

标题和封面的感觉、书脊棱角分明却带着圆弧的形状、排版和文字的字体、纸张的色调、气味、手感……哪怕书店的架子上有不计其数的书，但是犹如给自己的手感和心情量身定制、完全相融的书的数量是有限的，这样的书一望即知，因为它们具有如同“灵气”般的气质。

不过，仔细想来，那大概是由经验所产生的直觉。在喜欢玩肥皂泡和过家家游戏、觉得书便是“睡觉前读给我听的东西”的年代，即便带我去书店，对我说只要喜欢，什么书都给我买，我也只能自始至终呆立在书架前，不知该如何是好。

随后，我自己也开始体悟到了读书的乐趣，渐渐培养出了这种直觉，但是那时候，有一个法则比自己刚培养起来、还不可靠的直觉更准确。

书脊上写有“石井桃子译”的书，必定有趣。

这就是那个法则。无一例外。

从那以后，我相信好书须得遇上好译者。的确，只要是石井女士翻译的书，每一本都很精彩，有地道的译者的文体（读上几行便能明白），同时译文又充分体现了每位作者的个性，每次重读都感触良深。而比什么都精彩的，是石井女士丰富腴润的日语。日语真是优美的语言啊，我由衷地感到幸福。

翻译之难、翻译之乐，我都是长大成人之后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的，最近连续翻译了三种绘本。三本都魅力无穷，一看就喜欢，于是翻译了出来。好书须得遇上好译者（基本都是），若不是这样，则必定能培养出好译者（极具耐心地），我毫无原则地如此相信。

几件小事

首先是《甜蜜的糖果》。

第一次听这首曲子时，心想这是何等美妙的爱情歌曲啊。充满太阳的气味、无聊却几乎令人窒息的幸福，仿佛雷鬼音乐那般舒适，软绵绵的似乎立马就要融化掉。我非常惊讶，因为从未听过如此简约的情歌（至今为止仍然没听到过别的）。只听一次便能记住，一连几天总是唱着它。

我喜欢甲斐先生
[8]

的情歌。

任何类型的歌我都喜欢，不论是散发着不幸气息的还是温和宁静的，不论是帅气潇洒的、痛楚不堪的还是多愁善感的，强有力的还是朴素的，抑或是令人心花怒放的。

也许是声音的缘故吧。甲斐先生的声音总是赤裸裸的，无论演唱哪种类型的情歌，总是冲着对方，将无与伦比的悲哀和疯狂干脆而直接地传递过去。听着听着就会心旌摇曳，有时候心旌摇曳得根本无法听下去。

因为是情歌，不这么危险，那就是谎言。

还有。

自不待言，甲斐先生是创造旋律的天才。他创造的旋律足以震撼灵魂。

“在当今的流行音乐和管弦乐中，即便是备受重视的‘音响’也不可能替代旋律。音响一逝而不返，旋律则会留存下来。”

这是玛琳·黛德丽的话。黛德丽若是听了甲斐的曲子，肯定一下子就会爱上。

这并非仅限于音乐，美术和文学也同样如此，能共同拥有同一时代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我不是所谓的狂热粉丝，即便去听音乐会，也不会用涌自丹田、撼动人心的声音高喊“甲斐——”，却一心希望感受甲斐先生创作的全部音响、全部空气。作为一个与甲斐乐队共同拥有同一时代的人，站在会场里。

然而不久之前，我看到了甲斐先生粉丝俱乐部的会刊。上面刊登着来自粉丝们的各种各样热情洋溢的问候。有趣的是，好些人都写道：“希望背叛我们。”请背叛我们，希望被背叛……一旦形成文字，便显得极其反常。我端详着会刊，沉吟良久。

请背叛我们！当粉丝们如此直截了当地表明期待的时候，即便背叛了，也只是顺应期待而已，所以完全不构成背叛。要进一步背叛那些期待被背叛的人，是一桩困难无比的事，更不用说一次又一次地、反复不断地去背叛了。

但是，没关系。

不可思议的是，这世上为数极少的人却无论如何也要背叛他人。这不是由道理驱动，而是由生理驱动。

不必说，这些人被称为艺术家。

阪神是虚构

阪神没有现实感。与其说没有现实感，不如说是超越了现实。

不管是大获全胜还是一败涂地，该怎么说呢，感觉都像是感冒发着高烧做了一场快乐的梦。我喜欢阪神，直到最近才发现完全是出于这个原因。毕竟全部是梦境的话，就什么都不可怕了，正是这种坚强，才是阪神的妙趣所在。阪神就是虚构。

所以，看比赛时，我感觉是在读一本书。仿佛读的是《奇幻岛英雄》《地海战记》这一系列非比寻常的冒险故事。

比如，骑着马高举着剑与敌人作战的年轻人（起初不成熟，通过游历逐渐成长，到故事结尾成为真正的英雄）是新庄，挥舞斧头勇往直前、爱夸耀力量的是龟山，有点任性难对付、实际上很重情义（会把小松鼠饲养在衣袋里）的男人是中西，平时极其安静、一个人在树荫下吹吹小鹅笛、紧要关头却潇洒强大像谜一般的男人是真弓。还有，当他们处于困境时能够仰赖的幕后领袖（一般是居住在深山里的老爷爷），我想推荐岛野教练。真是阵容强大、巨星群集。

每一场比赛都是大冒险，结束后，才知道那些勇士们原来都是一场春梦。

那转瞬即逝的感受美得无法形容。

就连阪神一败再败时（这种遥远的往事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不管积分差距有多大，我依然觉得或许接下来就会出现大逆转，毫无理由地相信——怎么可能这么持续下去。虽然基本都是遭受败绩，但是能让大家如此信任，便已难以置信了。

在永濑清子的诗中，有“请你欺骗我，言语温柔地”这样的诗句，阪神就拥有这种浸透了酒香的点心般的甘美。

哎呀呀，又得生虫牙了。

睡觉

在所有动词中，这是最让我神魂颠倒的词。语言的余韵和芳姿，都仿佛即将融化，安安静静，如同梦一般，又仿佛滚圆朴素的弹子糖。无论多长时间我都能睡着，也喜欢全神贯注地看着睡着的人。

幸福的心情

我喝着早晨的咖啡，反复检查行李。必要的东西这里都准备了，江国小姐您只需带上自己的住宿用品就行——虽然几天前对方就打电话告诉过我，但这毕竟是我第一次野营，所以非常不安。用睡袋睡觉时一般穿什么衣服？穿睡衣大概很怪吧？有没有厕所啊？有洗脸的水吗？你觉得应该带上几瓶矿泉水吗……我一次次地把丈夫摇醒问他。

我一直想去野营。外边出了太阳，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早晨有人来接，也如同学生时代一般，让我兴奋。

道路通畅无阻。车子是锃亮锃亮的深蓝色，是可以开赴郊外的车型。三位男编辑和一位女摄影师，外加符合野营风格的一大堆行李早已在车上了。开关车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渲染出非日常的气氛。

我们早早便到达了野营地。

第一时间想描写的就是那里的气味，有点乡土气息，令人心情舒畅。后来才知道，这是松树众多的地方特有的干燥气息。

我们向一位大叔交钱，办理登记手续。

所谓野营地是林中的一块空地，在湿润的黄色泥土和掺着石头高低不平的地面上，长着笔直的树木，为整个场地恰到好处地营造出阴凉。厕所和水道也设备齐全，几顶帐篷撑在那里。

随着驱车深入，我不由得东张西望起来。四方形帐篷，三角形帐篷，粗犷的吉普，系在树枝之间的绳索上晾晒的T恤衫，贴身盖的薄被和毛巾被。大家都在外面的桌上吃早餐，有的人头上还戴着卷发夹。

多么有趣啊。我兴奋了。别人家的生活全都一览无遗。我强压着想挨家挨户去拜访的冲动。

“啊啊，怎么办，看不够啊，可是一直盯着人家也有点失礼吧。”

我一说，便有位编辑冷静地答道：

“没关系啊，他们是意识到有人看，才这么做的。”

是吗，我心想。

我们选好了地方，开始支帐篷。

这次野营，我感触最深的是这个帐篷。除了具备各项功能外，帐篷有非常可爱的外形，仿佛迪克·布鲁纳的画一般。帐篷是如何搭建的呢？首先要把骨架拉开来拼搭好，然后再把帐篷布铺在上面，用绳子捆扎固定在骨架的各个关键部位，接着覆盖全体，最后用木桩把帐篷布的末端固定在地面上。

我在旁边看着三位编辑以熟练得尚未令人心生妒意的手法搭建帐篷。

在美国的大学里选修诗歌课程时，学过一首题为《THE SILKEN TENT》的诗，说是学习，其实就是教授朗读了一遍，虽然理解的内容还不到一半，第一句却记忆犹新：

she is as in a field a silken tent

这是一首吟咏丝质帐篷般的女性的诗。帐篷一样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女人？我觉得非常奇妙。看到的第一顶帐篷当真十分可爱、感觉非常好，便想起了这件事。

下到湖边坐上小艇。湖面非常宽阔，质朴而美丽。虽然不时有奇怪的音乐响起，也是一派娴静的感觉。那是观光船导游广播的背景音乐。这艘观光船像一条奇形怪状的龙。掠过水面的风凉爽舒适，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水清澈透凉，坐在以惬意的速度前行的小艇上，垂下一只手，体味劈开水面的感触，心旷神怡，陶然欲醉。

我也试着划了几下船，虽然极其缓慢，但总算也是前行了。自己划船时，完全搞不清是从哪里来，朝着什么方向去，只是一个劲乱划一气，而且不由自主地紧盯着桨的前端看，结果弄得头晕眼花。

回到帐篷吃完午饭（放了虾、乌贼与扇贝的意大利面和啤酒），开始登山。早晨在车内看到的时间表上写着“トレッキング
”（trekking，环山漫游）。我便询问这“トレッキング
”是什么，回答说反正就是散步。这真是个弥天大谎，听说单程一个小时就掉以轻心可不行。在这么陡峭的山路上似乎要滑下去，根本无法往上爬，干吗要以令人费解的速度飞爬上去啊。我拼命地走着，以前从未如此拼命地走过。尽管处处开放着可爱的鲜花，但是我无暇顾及，心情犹如死命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孩一样。小腿和大腿正面的肌肉又僵又硬，尽管如此，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时不时地，从前面什么地方，不断传来不知该不该相信的话：好像还有一点点就到啦——有点像山顶喽——好像前面就是啦——

好容易来到一个像是山顶的视野开阔处，我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折不扣地狼狈不堪。不单单是膝盖，连手指尖也不断地微微颤抖。我并非特别软弱，因为五个人中有四个，好半晌连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里放眼望去，景色确实让人心旷神怡。巨大的富士山因为天阴无法看清全貌，右侧山坡勾勒出一条优雅的曲线，中间没法看清。突然，画面的左侧，在远离山脚平原的地方，突然探出覆盖着白雪巍然屹立的山顶，感觉世界的一半全是富士山。

摇摇晃晃地走下山。不过，这是正确的路吗？有这种来去都碰不到人的登山道吗？一边走一边还得拨开野草才能前行……回想起来，我心生疑窦。

回到野营地，又闻到了那令人怀念的气味。柔和的风抚慰了大家。

因为疲劳极了，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神清气爽地喝起啤酒来。晚饭吃烧烤，在帐篷外边垒一个灶生火。这也是头一回看到。柴火完全燃烧起来要花一点时间，火苗一点一点地蔓延开去。傍晚的空气中弥漫着石头、泥土、木炭和火焰混杂的味道，富足而又令人安心。

味道最好的是胡萝卜，其次是切得很薄的牛肉，还有香菇。我吃了许多许多。

晚饭后，各自喝着咖啡和威士忌，围坐在篝火旁。大家话都很少。篝火噼噼啪啪地蹿起火星。晚上十分寒冷，有火真是太棒了。非常心满意足，心中充满幸福。

不仅是帐篷，野营用具也十分可爱，无论是结实的蓝色折叠桌椅、银质马克杯，还是呼呼作响的提灯发出的柔和光线。

后来，突然下起雨来，于是大家匆匆忙忙地就寝。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情形是指突如其来的雨、停电之类。在帐篷里睡觉的时候就更不用提了。

雨下得相当大，但帐篷里并不潮湿。睡袋下铺了银色的垫布，后背一点儿也不疼。

啊啊，太有趣了。下次要和恋人一起来。

我这样想着，听着雨声进入了梦乡。

今江女士

有今江女士在的地方就有美味的食物。我究竟被招待过多少次呢。我说的不是汤岛的鱼、京都的康吉鳗、神户的法国大餐、德正寺的鸡翅膀。

比如，从今江女士的新作《煮好蚕豆，现在开始》引用一段。

一、白色和绿色呈螺旋状相拼、寿司卷切片模样的食品。二、清蒸茄子配上蘘荷和芸豆。三、醋拌面筋配嫩生姜和鸭儿芹。

我目瞪口呆。没对味道进行任何描绘，就如此唤起食欲，究竟是怎么回事？眼前浮现出今江女士笑嘻嘻的模样：“没吃过吧？”

我从今江女士那里学了很多东西，不是关于新书、电影和音乐，也不是关于写文章时以种种方式失落的有形无形的线索。

我从今江女士那里学到的，是日本料亭的男洗手间里放有冰块这种事。其理由，其风情，我无限羡慕，从此以后一直憧憬着男洗手间。今江女士笑嘻嘻地说：“（在冰上）没有过吧。”

今江女士非常擅长用笑嘻嘻的一句话让对方羡慕。她了解对方羡慕哪种事情，于是那样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周围的人们。

今江女士清楚地知道，上帝存在于细节之中。重要的是品尝美味佳肴，是男洗手间令人心跳的冰块。

我心想，今江女士的周围总簇拥着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大家品尝着美味的食品，听着有趣的话，热闹地开怀大笑，陶醉于名为今江女士的丰富的故事之中。

一九九五年一月五日的日记

感冒还没好，咳嗽不止。丈夫说，就像和哮喘的小孩睡在一起一样。

整个上午都在睡觉，梦见自己变成肥皂，在别人的手里滑来滑去，感到自己在一点点一点点地融化，非常奇怪。

下午，在浴室里泡了两个小时。对付感冒，泡澡绝对有效。这次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发现自己感冒了，晚上有八度七分
[9]

的热度，但在浴缸里睡了一晚，元旦早上就降至六度四分了。

泡在浴缸里读了克雷格·赖斯的《暴徒裁判》。

傍晚开始工作，把去年与谷川俊太郎先生会面时的采访录音整理一下。

每年都是如此，一到五号，编辑那里便有几个电话打来。这之前的一个星期，电话一声不响，死亡般寂静，因此，五号的来电让人莫名地高兴。

晚上也是工作。深夜再次泡进浴缸，两点半左右就寝。感冒没有食欲，今天一天就吃了一包草莓。

日常话语

别人请客，吃了一顿美味的泰国料理。

加有肉丸子的甜汤，清淡柔软的生春卷，还有一种叫空心菜的绿叶菜。

啊啊，真好吃。肚子饱也。

我在回家的路上喃喃，一起走的朋友怪怪地笑了。

“你也真够老派的，现在谁还用‘饱也’这词。”

说话的是一位年纪远大于我的女士，被她说成“老派”，那我究竟有多“古老”呢，我十分困惑。

稍早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在电话里和朋友聊天，我用了“芳龄二十”一词，对方也笑了起来。

“芳龄？！这种词，如今除了作家谁还用啊。”

这位朋友年龄也比我大。

只有作家才使用，自然比“谁都不用”更糟糕，是带有恶意的批评，也是显而易见的非难。我十分沮丧。

我喜欢容易表露愤慨的人，比如最近忧虑日语的混乱而发表着与众不同的见解的父亲——他大约不会沮丧，而是对这些词语竟被说成只有作家才用（或者谁都不用）表示愤慨。然而，我又对自己使用的语言（而且是经常使用）被归纳为这一类，产生了疑惑。

无论如何，这是有历史的。用小小的少女字体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笔记本；因为遣词用字像男孩子而遭到训斥；操着满口流行词汇，该说“真的”的时候说成“瞎说”就要遭到训斥；说到委员会、文化节、冲浪运动员等词时提高了词尾的音调，周围的大人就大皱眉头。就是类似这样的经历。

让大人们皱起眉头的“时髦”的人，不就是我们吗？

“时髦”在发生变化，而且理所当然，新“时髦”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变得不时髦了。那么变成什么了呢？变成了不幸的“老派时髦”。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惊奇。但这世上，归根结底充满了不同层面的时髦。

与新时髦（纯粹的时髦）脱节，是不可能彻底掩盖的。仅仅不说肚子饱也、芳龄二十还远远不够，假如对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奇言怪语产生反应（或是惊讶或是愤慨），那可真是落伍啦。比如看着电视，对旁边的人说：

“什么？刚才的，你听到了吗？”

这么一说，就彻底完蛋了。属于新时髦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哦哦。”他们只是这么想，然后仿佛那新说法早就存在似的，巧妙地接受下来。

比如“泽登在受伤”。

足球比赛直播时，解说员会用这种牵强的进行时（简直是菜鸟）。

还有“漫无边际地存在”“经意地说”之类可能导致相反意义的古怪省略，以及“请吧，请趁热拜领”，“明天不在您的寒舍吗”这些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敬语。意外的是，第三种说法竟有不少老年人也用，由此可知“时髦”与年龄并没有关系。

这种例子多如牛毛。第一次听到这类说法时，我曾怀疑过自己的耳朵，现在已经习惯，然而每次听到还是大吃一惊。余下的稿纸差不多可以全部用来举例了。

不过，冷静地想想，忧虑日语的古怪和紊乱并不是我的工作，“乐天”才是我的长处。

我不想再列举这些令人不快的语言，而是想就自己喜欢的语言写上几句。我喜欢的，还有听来让人笑嘻嘻的话。

先从笑嘻嘻说起。

这是发生在巴士上的事情。像超难过、超漂亮等等，“超”已经不再是罕见的新说法了。两个背着书包、看起来像小学低年级的男孩的对话被我听到了。

“知道××吗？”

一个男孩说的好像是掌上游戏机的游戏软件名字，然后正要解释是什么样的游戏、有多么好玩时，另一个插进来，制止似的大叫：

“超不晓得！”

他说。超不晓得！

我从内心感到新鲜，本以为“超”只与形容词或者副词连用，竟突然用在动词上了。真是太大胆了。

我有点被那位小学生迷住了。这该说是随心所欲、干脆果断地应用词汇的技术吧（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嘲讽的意味？我可没有这个意图），不愧是小学生，这不是靠努力能做到的。

连我自己都跃跃欲试，心里痒痒的。“超不晓得”过于勉强，我来试着用一下“超不知道”吧。坐在行驶在午后住宅区里的空荡荡的巴士上，我笑嘻嘻的。（顺便说一下，那天回到家里，我立即试用了一下。没有想象中来得干脆，不过说出口来也心满意足了。）

最后，是关于我喜欢的话。

明天再见哦。

便是这句晚上睡觉前，我和妹妹必定要说的话。

在道了晚安之后（或是替代晚安）必定要说。听到这句话，我们便会感到幸福。明天又能一起玩了。

明天的存在固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是能如此直接地说出来，我便由衷地感到欢欣，心中安然。

明天再见哦。

多么幸福的一句话。它意味着明天也能相见。

结婚后，试着跟丈夫也这么说过。我主要是在夜里工作，在躲进工作间之前，我向丈夫挥挥手：明天再见哦。

丈夫一愣，然后说：“你去哪儿啊？”

穿着睡衣看电视的他，居然老老实实地也向我挥挥手。

“不要喝太多哦，向大家问好。”

丈夫充满信任地对我说道。（不过，这大家究竟是谁啊？）

或许应该称他为“时髦”的丈夫。

[1]
舞之海及下文的寺尾、贵斗力、枥乃和歌、琴锦均为相扑力士。——译注

[2]
Makiron是外伤消毒药，MMSC是肠胃药，SEDES是解热镇痛药。——编注

[3]
用黄蜀葵、灰水等搅拌纸浆，干燥后，用木槌敲打至纸张表面呈现光泽。——译注

[4]
德语，意为龋齿。——译注

[5]
肯尼亚人爱喝的红茶饮料，红茶中加入大量牛奶、冰块。——译注

[6]
印度式红茶，红茶煮沸后加入牛奶和香料。——译注

[7]
即无名指，日本黑社会用语。——译注

[8]
甲斐乐队的主唱甲斐祥弘。——译注

[9]
对体温的略称，指38.7℃，后文的“六度四分”指36.4℃。——译注

不值一提的物件们

赵峻　译

绿色信号灯

信号灯的绿是带青色的绿，偶尔也有不带青色的。它们不是为步行者设置，而是车辆用的三色灯中的一个。那种信号灯都很古旧，大概是旧型号吧。那是一种被吮小的糖块般浅浅的绿。

我喜欢那种信号灯，对它们常常怀有念想。

可是，我不知道那种信号灯在什么地方，所以没法去看。平常，我们只把一个地方当作风景来看，这并不好。对我来说，街道是一处处风景井然排列，电车、公车和出租车把其间所有的交接处连起来。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欠缺的不是方向感，而是方向这个概念。

所以，信号灯总是不经意间映入眼帘。

在惊讶的一瞬间，它已经擦身而过。不管怎么说，它是绿灯。我总是想，要是红灯的话，还能稍稍看得久一点。

“这是哪儿啊？”

有时候，一过信号灯，我就会问出租车司机。可就算他告诉我这里是代代木，也无济于事。

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它突然跳入视线，也许正因如此，我才像得到礼物一般欣喜。它很像小时候父亲常常给我买的小礼物。

黄昏时分看见绿色信号灯，尤其美丽，令人感怀。有一次，我在雨夹雪的黄昏看见过它，那一刻莫名地感伤，觉得自己是在哪个遥远的小镇。

我在心里惊叹了一下，它已经在身后了。

橡皮筋

没来由喜欢的东西里头，有一样是橡皮筋。不知为什么，或许是被它结实合用的外表吸引——那颜色，那独特的手感，还有那朴素的样子。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场，可是，要是想用橡皮筋而手边没有的话，我会非常失落。

小时候，我喜欢观察橡皮筋盒子。盒子在走廊的书箱里，里面放着许多褐色和黄色的橡皮筋。新的橡皮筋表面微微有些粉末，有些会粘成一团。把手伸进盒子碰到凉凉的橡皮筋，感觉很幸福，体会到了用的时候要多少有多少的安心，以及拥有富足而方便的东西的奢侈。这种时候，连在指尖移动的橡皮筋的气味也很舒服。

我喜欢把橡皮筋连在一起跳皮筋，这是拿手好戏。橡皮筋比做内衣用的扁扁的白松紧带要柔韧有弹性得多，感觉也好多了。

从那时起，我一直留长发，妈妈给我编辫子或是扎头发。扎头发用的不是橡皮筋。我知道橡皮筋不光滑，用它扎头会和头发缠在一起，取下来的时候不光疼，还会掉头发。可是我经常想，要是丢了扎头发的皮筋也不要紧，还有橡皮筋呢。我很依赖橡皮筋，这真是奇怪，有些不可思议。

伤心的是，橡皮筋会失去弹性或者干枯。这实在寂寞，但就连这一点也让我着迷，觉得它有一种结束工作、完成一生的工匠般的清洁。直到现在，看到厨房里那些橡皮筋木乃伊，我还是心怀虔敬。

柠檬榨汁器

那是一个毫不稀奇的玻璃柠檬榨汁器，却是外祖母的宝贝。外祖母是妈妈的妈妈，一直和我们全家住在一起，小时候，她经常陪我玩。我没有一起玩的朋友，也不会一个人出去玩。外祖母整天待在家里打扫撒在榻榻米上的茶叶末、抽抽烟、看看电视里的相扑或棒球，是我的好玩伴。

听说柠檬榨汁器是一个男人送给外祖母的，是很久以前和她相恋的男人。他叫什么，是做什么的，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那个柠檬榨汁器是外祖母唯一的宝贝，此外，她没有一件首饰之类的东西。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个小小的玻璃制品，是那个男人唯一的遗物。

外祖母很珍惜它，用得特别小心。她不是用它挤柠檬，而是挤橘子。

冬天，外祖母常常给我做橘子水。把一个橘子切成两半，榨汁，然后放在杯子里，放糖，冲上热开水。这饮料微甜、味道模糊，却能暖和身子，有一股橘子温柔的香味。

爸爸和妈妈都不喝外祖母的橘子水。问原因，爸爸困惑般地说，不喜欢。妈妈说，寡淡无味，不好喝，亏你还喝得下去。可是，橘子水却很合我的口味，我常常让外祖母给我做。长大了不跟外祖母玩了，我学会自己做，上中学时给好朋友做，但似乎不合她的口味。不知不觉，我也不喝了。

香烟

我曾经迷恋的男人是所George
[1]

。现在也喜欢他，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从收音机里听到他的声音，会心头一怔。

几年前，在电视广告里看到他轻松地唱道“比我还轻的‘边界’”，就不觉被迷住了，从此开始吸“边界”烟。

我有吸烟的习惯，去年去世的父亲曾不悦地说过：酒是喝比较好，烟是不要抽为好。对于我的所作所为，父亲似乎每次都不高兴，对我吸烟的习惯也就没有分外不悦。

我第一次吸的是父亲的“小憩”，像漫画里一样，着实被呛到了。第二次尝试表哥的“樱桃”，觉得气味好闻。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去年正月回家，一天深夜，偶然和父亲两人独处。

“你已经中了尼古丁的毒了。”父亲说。他也许想做个痛苦的表情，但可能是醉了，看起来兴致勃勃。

“来，抽一根。”说着，他递过一根短短的“和平”。我不要，说抽不了这么烈的。不知为什么，他竟用英语说了句“please”。

我没办法，吸了两三口，说太辣，掐了。父亲捡起烟头看了看，呵呵地笑了。得这么抽，他说着叼上一根，点上。

“你吸不带过滤嘴的还早十年。嘴里这头湿了的话，根本不行。”

我想起了过去那个灵巧地用罐装烟的白色薄纸给我做芭蕾舞女演员，用锡纸给我做螃蟹的父亲。

小拎包

我喜欢小拎包。带蛇皮内袋的褐色包、黑线编的筐形包、灰色的尼龙包……我有好多个。

我这十年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这个了。

以前我喜欢大包。包里有记事本、化妆品、钱包、药，还有五百页的文库本、巧克力，有时还有折叠伞、墨镜、随身听。随身带的东西有一堆，把它们带在身边才放心。

只有和男人一起的时候才拿小包，因为这时候，书、雨伞、巧克力都不需要了。这样外出也挺开心。

但那属于特殊场合，仅限于甜蜜的依赖性外出。对我来说，依赖是恐怖的，需要的东西都得拿着，当然是自己拿。没关系，不用客气——这是我平时的架势。

世间的女人有的适合精巧甜美的小包，有的不适合，我当然属于后者。麻烦的是，要问我是不是适合大包，因为我个子矮胳膊又没力气，拿着又大又重的包，怎么看也不像英姿飒爽的职业女性。

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不拿东西比拿着更轻松。因为拿不了全部，所以要多拿一点——与其这么想，不如什么都不拿更安心。

只要带钱包和家门钥匙就行，再有口红和文库本就完美了。

无论如何都需要的东西，到时候找就行了。其实也没有什么是无论如何都需要的。

拿一个小拎包就能去任何地方——这么想着，一下子轻松起来。

昵称

我不擅长的东西之一是昵称。

不知为什么，我以前就无法用昵称称呼别人，总是会在一瞬间犹豫，而这种事，那一瞬间无疑就是全部。

我也几乎没被人用昵称叫过，用昵称叫我的只有母亲和妹妹。

不光是对人，我对东西的昵称也不擅长。比如，上小学的时候，忘了是“吉弹板”还是“吉板弹”，反正大家都习惯那么叫跷跷板，我却怎么也叫不出口。

而另一方面，我又对昵称怀有憧憬，脑子里也明白：昵称是带有亲密色彩的称呼。

有这么一件事。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从学校回家路上，一个人上过街天桥，看见住在对门的真美的哥哥正在桥下走。他比我大两岁，是个会照顾妹妹的温和男孩。当时旁边没有一个人，我觉得这是尝试昵称的机会。他有一个奇怪的昵称。

我在天桥台阶上招手，大声叫道：“艾迪，艾迪公！”

真美的哥哥吃惊地抬头看着我。

直到现在我还后悔——当时我不知道“艾迪公”是指猴子，而这个昵称来自他的长相。等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自己也不是没有昵称，幼儿园的老师和小学一年级的班主任管我叫“丘比”。但不管在幼儿园还是小学，这么叫我的只有那两位老师。

烤鸡肉串

听到“烤鸡肉串”，我就想起《海螺小姐》。鳟夫和同事海鳗，或者波平和外甥海苔助下班后去喝一杯，聊聊家常的情景，那是男人们的休闲一刻。

我一般只在赏花或看烟花的晚上才吃烤鸡肉串，而且都是别人在百货店的地下街买的。

我原先不怎么喜欢烤鸡肉串，太甜。我偏爱点心，甜味的菜肴却一概不爱吃，比如咕咾肉、寿喜烧、芙蓉蟹。

所以也没想去鸡肉串店看看。大概是《海螺小姐》的影响吧，总觉得只有公司的上班族才去。

第一次去的鸡肉串店在新桥。我没让厨师蘸酱，只用盐烤。我惊讶于烤鸡肉串那单纯紧致的美味，觉得真是精炼的食物。

自此常去鸡肉串店，对烤鸡肉串也了解了一些，因为实在吃得频繁。自从去烤串店后，我比以前爱喝啤酒了。啤酒是美丽的酒，颜色也漂亮（我对漂亮的东西很没脾气）。

最喜欢鸡软骨。但鸡软骨在每个店都不一样，有光是骨头的、骨头中带一点肉的、肉中带骨的。我喜欢的是纯骨头。

看看周围，一般人都是先点拼盘，再单点自己喜欢的。我吃不了那么多，只点单品。

我只在一家店点拼盘。那儿的六串拼盘很完美，再点几个蔬菜串就没的说了。那家店在哪里？不告诉你。

薄荷膏和硫软膏

小时候，我哪儿弄伤了，外祖母总要给我涂薄荷膏，妈妈总要给我涂硫软膏。外祖母的薄荷膏总是好好地放在她的衣柜抽屉里，妈妈的硫软膏总是好好地收在她的梳妆台抽屉里。

奇妙的是，她们俩都顽固地相信自己的药，看不起对方的药。

看见我的手脚上闪着薄荷膏的油光，妈妈会问：受伤啦？涂薄荷膏啦？语气里颇有几分不甘心。而外祖母看到我涂着硫软膏，会皱着眉叹气说：明明是薄荷膏更管用。

对于外祖母和妈妈之间的微妙关系，每次我都觉得好玩。她们俩血脉相连，活得完全不同，却一直一起生活。她们有时会以意见不同拌拌嘴为乐，让我觉得有趣，那是我不知道的只属于她们的时间，她们一起走过的时间。

要我说的话，盒子是薄荷膏的比较时髦可爱，直到现在我还喜欢盖子上画的女孩。但硫软膏涂上伤口那一瞬黏稠的冰凉、那白白的颜色和温柔的气味，也很让我怀念。

我小时候本来就胆小，总是待在家里，所谓弄伤也不过是弄破了手指上的倒刺、抓破了蚊子包之类，这样的小伤当然涂哪种药膏都没区别，什么都不涂也无妨。

而记忆最深刻的，是在学校受伤的同学被带到保健室涂上的红药水。那药水，外祖母和妈妈都讨厌。

鸡尾酒的名字

我深感自己属于被名字所惑的类型。无论是书还是CD，经常光看名字就想买，连偶尔买的马票也多半是看马的名字来买。

最典型的是鸡尾酒。我喜欢鸡尾酒，经常去喝。要说喜欢鸡尾酒的什么，那就是名字，味道却并不怎么喜欢。

觉得好喝的也就是杜松子酒，再就是用了新鲜水果的酒，利口酒兑苏打水的单纯味道也爽口。其他的鸡尾酒就没什么好喝的了，大多太甜，或者又甜又苦，得耐着性子喝。

尽管如此，我还是去喝鸡尾酒。在品种丰富的店里，光看酒单就令人兴奋。

在佛罗伦萨的酒吧试过名叫“天使脸”的鸡尾酒，啜了一小口，像是猛挨了一拳般热烈，原来如此。“海滩之爱”的味道每家店都不一样，真是奇妙。

还曾在一家店里看到三种“吻”系列的鸡尾酒：“火之吻”“黑暗之吻”“西西里之吻”。我想知道它们有什么区别，于是三种全要了。

大概是喜欢旅行的缘故吧，我也会尝试带地名的鸡尾酒，比如“内华达”或者“内布拉斯加”，看到这些名字总想知道是什么味道，没去过的地方更是如此。

有时候我会自嘲：以文字为生的人居然还被文字所困。但又觉得：要是写小说的人不受困于文字，那大概也就完蛋了。

三角铁

乐感、节奏感和运动细胞一样，似乎是我欠缺的部分，再加上缺乏不懈努力的决心，我没学成一样乐器。筝和钢琴跟老师学过，吉他也跟表哥学过一点，因为摁琴弦的手指太疼半途而废。

用去年作古的父亲的话来说，我和妹妹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不懈努力”。

总之我不擅长乐器，不过很喜欢音乐。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感觉音乐的必要，对音乐的需求比吃饭睡觉更迫切。

音乐是某种生理性的东西，我能感觉到每个细胞被音乐充满，会深深为某种音乐打动。音乐确实有文字、绘画和影像没有的特别的力量。

没跟别人说过我对三角铁有亲近感，自从在小学一年级的音乐演出中负责敲三角铁以来，便是如此了。

当时我只是六岁的孩子，却明白自己和这个乐器很投缘。

首先，那奢华的银色三角形很美。这乐器发出的不是旋律，不是节奏，而是“声音”（反过来说，这乐器制造不出旋律和节奏）。

叮，那种清脆美丽的声音、硬硬的质感，和其他乐器全然不同，它有一种孤立消极的任性。以不安的心情弹（敲？）三角铁，真的会有一种不安的声音。

这是我的乐器。我这么想。

想着什么时候应该买一个三角铁。

餐具架

洗完碗碟，一个人呆站在夜晚的厨房，经常看着餐具架。

不知是为什么，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盯着餐具架，看得入神。

架子上当然摆着餐具。淘回来的饭碗、一见钟情的白色小碟、朋友给的古董玻璃盘、和丈夫在旅途中买的杯子、妈妈送的兔子小碟、最喜欢的一套瑞典茶具。

一个个收集起来的漂亮餐具。

结婚快五年了。结婚真是不可思议。

夜晚看着餐具架，有一种完全虚构的感觉，就像是在故事里，在我捏造的假想空间里。

也许一切都不是真的。在夜晚的厨房，我这么想。结婚、丈夫也许都不存在，都是我空想的产物。说起来，以前我就喜欢一个人玩。

这是让人吓一跳的感觉。虽然吓一跳，又觉得是奇妙的想法：果然，真奇怪。

厨房狭小安静，待着很舒服，我莫名地兴奋。

餐具架有点像玩具屋，碎碎地摆着，整整齐齐，关得严严实实。有一种很像真东西却不是真东西的伤感。

也许相信虚构的能力，女人要比男人多一些。

这么想着，觉得厨房里温度越来越低，寒气袭来。

地图

我小时候是个胆小的孩子，记忆中没迷过路，因为总是牢牢牵着大人的手或者衣角。

之后长成了勇敢的大人，所以现在经常迷路。

对我来说，迷路实在太习以为常，所以走在外面，总是不清楚自己是否迷路，就这么迷迷糊糊走着，最终到达目的地。

人们经常误解，其实迷路是因为欠缺基本地理知识和方向感，并不是因为不会看地图。所以大家递给我地图的时候，不必一脸担心。

只要地图正确，我总能到达目的地，即使是所谓“不好找的地方”，或者别人说“哎呀，这地方真难找，我都迷路了”的情况，我都能找到，若无其事地说声“是吗”。对我来说，没有“好找的地方”，也没有“难找的地方”。

但是模糊不清的地图可不行。“往××方向走两百米左转”这样的表述就不行，我弄不清××是地名还是东南西北，“左转”的话应该有拐角，所以要写清楚拐角上有什么，或者第一个、第二个拐角也行。

“目测两百米”也是不负责任，要是这样可以的话，就不需要地图了。我的距离基准是二十五米，假如是两百米，我就能计算成走八个游泳池那么远。但路大多是弯的，跟游泳池不像，所以不好掌握。

餐前酒和餐后酒

教我领略餐前酒妙处的，是一位比我年长的女子。大约在十年前，我因为工作关系认识了她。她一点都不摆架子，却很能干，不算场面上的人，却交际甚广。她也是我认识的最能喝酒的女人。

马丁尼酒，这是有一次她点的餐前酒。总是喝杜松子酒的我不觉学她，点了马丁尼。

这酒当然很干，不甜，经过喉咙时就蒸发了。和爽快不一样，是一种加了调料的感觉，就像是临出门前冲了个热水澡，胃口一下打开，觉得饿了，准备好享受美食。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烈酒好喝。

我并不像她那么能喝，但自从那次之后，餐前酒一定要点酒精度数高的。

教我领略餐后酒的幸福的，是个男人。他手腕的形状很漂亮，吃完饭会放松地挽起袖子，这时我的目光总是停留在他的手腕、手里摇着的大号酒杯，以及杯里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那一条线上。

他喝的餐后酒一般是科涅克酒，黏黏的，有一股甜味。

不过，我学到的并不是餐后酒的味道和习惯，而是在旁边一边吃水果，一边体味他手中微温的餐后酒的甜味，还有那种妙不可言的满足，心里祈祷着时光就那么停留。

我想，那时我学会的是如何去享受余韵。

那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假如现在能一起吃饭的话，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喝餐后酒了。

浴室

一个二月的早晨，我结婚离开娘家。在那个无比美好晴朗的早晨，我在玄关跟妈妈说的话是：“以后您早上起来，就不用去浴室看我是不是还活着了。”妈妈深有感触地说着“还真是，我就像养了个两栖动物”，目送我离开家门。

在此之前，我每天晚上都睡在浴室。不是不知不觉打盹，而是在浴缸里熟睡五到八小时，有时候时间更长。浴缸就是我的床。

家里第一个起床的妈妈，每天早晨都隔着玻璃推拉门跟我说“早安”，不知她是否真的在确认我是不是活着，总之那时我确实过着两栖动物一样的生活。

我从小就喜欢浴室，小学的暑假总要玩“浴室游泳池”，和妹妹两个穿着游泳衣，一直泡在前一天的洗澡水里，到了中午妈妈给我们拿饭团过来。不过只有我一个人养成了在浴缸睡觉的习惯。

泡在自家浴缸里的那种解放感、安心和幸福是难以言表的。那热水的质感、热气的味道。我喜欢旅行，可是无论到了哪里，想起家里的浴室，都很留恋。

在浴室里读书、想心事，所以思考的结果，也就是所谓“决心”都是在浴室里下的。小说的题目和结局，还有我自己的行动——去旅行啦，结婚啦，离婚啦，还是不要离婚啦——也是在浴室里决定的。

结婚之后，我尽量小心不在浴室睡觉，但因为在浴室里的时间长得离谱，我的入浴被丈夫称为“闭关”。

露拉梅

我有一个蝴蝶标本，装在小小的镜框里，挂在楼梯中间的墙壁上，静静呼吸。

我对标本没兴趣，又讨厌虫子之类，但这个蝴蝶标本却有戳到我“软肋”的外观，第一眼看到它，眼和心就放不下了。在纽约的商业区，一家卖风干蝙蝠之类吓人东西的店里，从粗胳膊上刺着纹身的老兄手里买了它，比想象的要贵。

我为什么会去那种店呢？因为那天和朋友在一起——之前我多次到过纽约，还曾住过好几个月，却不知道有那样的店，要是我一个人的话，当时也不会进去。

那只蝴蝶小小的，透明的翅膀上有褪色的茶褐色细丝，不知叫叶脉还是叫血管。翅膀的下半部分染着鲜艳的粉红色。

整个翅膀是炫目的蓝色和紫色，在众多自命不凡的大蝴蝶中，她的样子看起来楚楚可怜，同时给人一种伶俐刚强的感觉。我给那只蝶起了个名字叫“露拉梅”。她就是露拉梅，不该叫其他名字。

电影《蒂凡尼的早餐》里的纽约高级妓女、自由而喜怒无常的女主人公霍丽·格莱特利，本名叫露拉梅。忘了是来自得克萨斯还是伊利诺伊，反正露拉梅是个小镇农场主的妻子。

我非常喜欢那部电影，置身于某种自由与不自由之间的古典的陷阱，看了好几次。

那日在纽约邂逅的粉红露拉梅，是我的秘密宝贝。

车站

喜欢车站，那是去往未知地方的玄关。

喜欢铁轨，喜欢站台，喜欢城市乡村大大小小的车站。

尤其喜欢早晨的车站。喜欢长途列车站里咖啡吧那种日常和特殊混杂的感觉。

七八年前因为工作关系去德国，得到大使馆或领事馆一位高官的关照。那是位上了年纪的绅士，长年生活在德国。我们二人坐火车旅行。他很风雅，但我提议作联句时还是吃了一惊。我们玩得不亦乐乎。窗外是绵延不断的田园风景。因为只有两个人，一会儿就会轮到。看着对方的诗句，总得说点什么，这让我为难。他看着我的诗句，说着“哦”“来这么一句呀”“确实如此”之类的话，而我说不出口，困惑地一直往窗外看。

他偏爱欧洲，很博学，得知我曾在美国留学，皱着眉头问，为什么去那种地方？

这个车站很棒吧。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汉堡，那儿确实是个美得令人吃惊的车站。古老，天花板很高，铁轨上方是玻璃圆顶。我还记得有大大的时钟。一切经历时光的洗礼，大方而美丽。我想，光是来到这种车站，旅行就有意义。

然而，当时的我不知何故，很想让那位绅士看看美国的车站。永远笔直延伸的铁轨虽然无趣，毫不优雅，却有认真的感觉，有咖啡和甜甜圈的味道。我想对他说：美国的车站也不错。

黄色

黄色是成人的颜色，好就好在那种明亮，没有一丝浑浊。

到了五十岁能穿不浑浊的黄衬衣，是我的小小目标。

小时候，由于父亲的喜好，我的衣服不是深蓝就是白色，或是灰色。我期盼着能穿那种粉红或浅蓝的甜美衣服，可即使在服装店里哭闹也不能如愿。

神奇的是，等我一长大，状况大为改观。妈妈想让我穿“女孩儿样”颜色的衣服，阴沉着脸训斥“你为什么老是穿大妈模样的颜色”。基于“你适合呆呆的颜色”的结论，总给我买粉红、浅蓝之类呆呆颜色的衣服。可是，我穿上那种衣服总是不踏实，仍旧穿深蓝、黑白、灰色、褐色。

因此我没穿过，也没被迫穿过黄衣服。不光是衣服，笔记本、餐具、雨伞、书包，看看身边的日用品，也没有一样是鲜艳的黄色。

对黄色的憧憬，也许是对糊里糊涂有某种情结吧。不用妈妈说，我总是糊里糊涂的。

在店里看到明亮的黄衣服，我经常被吸引，在镜子前偷偷比试。结果完全不合适，不合适得让我不禁凝视镜子。

还远远没到啊。我想，是不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魄力、意志、刻在肌肤上的历史、热情的痕迹、拼命精神都不够。

离五十岁的目标还有十五年。目前，只有屋子里的花和柠檬是鲜艳的黄色。

炼乳

小时候，书房柜子里放着浓缩炼乳。炼乳瓶子是褐色的，商品标签上画着挤奶姑娘。

炼乳能久存，妈妈大概是为了防备牛奶断货而买的，或者是为了加在招待不速之客的红茶里。吃草莓的时候，如果冰箱里没有牛奶也没有加糖炼乳，妈妈就从柜子里拿出浓缩炼乳。它是个替代品，样子朴素，没有牛奶那么凉，也没有加糖炼乳那么甜，却有沁人心脾的味道。

柜子里还放着人家送的罐头、干货、玫瑰形状的砂糖，都不是日常的食品。

此后，不知什么时候厨房里不见了炼乳，人家送来的罐头、干货、玫瑰砂糖也不见了。吃草莓时不再加什么东西。其间就忘了炼乳。

去年因为工作去维也纳，空余时间去大超市看了看。我喜欢超市，去国外必定要看看。

那是个可爱的瓶子，胖胖的稳稳的形状，红蓝两色的清爽标签。

我马上明白了，是炼乳！我一点也不懂德语，画着金色辫子的健康少女的标签上的德语一个词也不会念，但那液体不是牛奶的纯白，而是略带奶糖色的乳白，无疑是浓缩炼乳。晃一晃瓶子，缓缓地动，确实不是加糖炼乳。

我买了好几瓶带回来喝。虽然不甜，却有醇厚的味道，真是滋味无穷，沁人心脾。

小刀

看了片山健画的《少年和小刀》。画面上，蓝灰和橙色黄昏的背景里，一个少年手拿小刀站着。看到这幅画，想起山下明生的小说《海鸥之家》的开头：磨小刀很疼，不小心手一滑，就会切到手指——比主人公稍稍年长的少年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磨小刀。

少年和小刀。小刀作为一种无法逃避的东西，代表着少年心中对“男人”的憧憬和包含自尊的自我意识，被清晰地描绘出来。

我没当过“少年”，在故事中碰到这种场面，会怦然心动。

有过这么一件事。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愤愤地说现在的孩子都不会用小刀削铅笔了，留作业让我们回家把铅笔用小刀削好。父亲听了很气愤，给我削了一支铅笔做示范，说，没必要这么做。问理由，回答说现在有卷笔刀了，你跟老师也这样说吧。我说，但是会用小刀很酷啊。父亲断然否定，你用就不酷了。这么一说，我也释然了。

之后过了很久，和一个男生恋爱的时候，他随身带着一把折叠小刀。我们总在户外待着，小刀派上了大用场。他用小刀给我削桃子，切酸橙给我做奎宁水。

我看着用小刀的男人，怦然心动。

在我眼里，他像是会魔法一样，什么都会。真是太棒了。

就算父亲在地下感叹他的教育有误，也为时已晚了。

蛋糕

蛋糕，这个词有实物之外的什么。我喜欢这“之外的什么”。

人们从蛋糕这个词里看到的东西，大概比实物要特别得多。若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有人对你说“有蛋糕哟”“一起吃蛋糕吧”时那种暗涌的喜悦。不知道是什么蛋糕就高兴，真奇怪。

蛋糕本来就多种多样，拿裱花蛋糕来说，不同店里的糕点有天壤之别。把这些一概当作“好东西”“喜欢的东西”，非常一厢情愿、不负责任。

即使喜欢蛋糕，也应该会附带各种说明：喜欢那家店的那种蛋糕，不喜欢哪家的哪种，讨厌生奶油，不喜欢洋酒味的，喜欢奶油点心，但不喜欢布丁，等等。

然而，基本上谁也不会问这些，也不想知道。

就我个人来说，我坚定地喜欢蛋糕，在这么说的瞬间，听者即使联想到浇上木莓酱的巧克力蛋糕（我不喜欢）或是有明胶味的软乳酪饼（见了想逃开），我也没意见。有了这种思想准备，人们才能说自己喜欢蛋糕。

蛋糕这个词会唤起小小的甜蜜的幸福。重要的是这种感觉，和具体是哪种蛋糕毫无关系。

你喜欢什么？毫不犹豫地回答，蛋糕。我想在这份单纯里活着。

垫板

垫板是我的必需品之一，一直如此，所以也没多想。最近注意到没有几个成人在使用垫板。

小时候大家都在用，它和铅笔、橡皮一样是必需品。大家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用的呢？

在笔记本上写字时，不用垫板让我觉得不舒服。已经不是小孩，自动铅笔不会在纸上戳出洞来，但还是不踏实，担心用力写会在下一页留下印迹。如果大家是在克服这种担心的过程中长大的，我大概是错过了什么吧。

写稿子的时候也用垫板，却不是拿来垫。我不会用打字机，而是原始地在稿纸上填字，这时握铅笔的右手小指不断挪动，手和稿纸弄脏了令人生厌，就把垫板贴在右手下面。每写一行，把垫板从右往左挪一下。

在旅途中写稿子的时候，也要带上垫板。

大家普遍认为只有孩子才用垫板，垫板几乎没有好的设计。人们或许认为设计无所谓，而我一直放在眼前使用，很在意色调和图案。我当然希望垫板足够硬，可很多都是软塌塌的氯化树脂做的。

垫板的大小没什么选择也令人遗憾。在人前往备忘本上写约定，备忘本小而垫板大，真难看。

没准文具公司的人读了这篇文章，会生产成人用的垫板。我这么想着，写下了小小的不满。

卸妆油

化妆品中，我最喜欢卸妆油，可以说是热爱。

最近的化妆品都“防水”“防汗”“牢牢吸附在肌肤上”，让人觉得透不过气。皮肤上附着什么让我腻烦，讨厌袜子、项链、皮表带手表。

既如此，不化妆就好了。但化妆与其说是虚荣，更是让自己精神安定。

首要的是，要是不化妆，就不能用卸妆油了。没有卸妆油的人生很无聊。

卸妆油也有各种各样，乳霜状的，乳液状的，清爽的水状的，泡沫状的，啫喱状的，油状的，膏状的，还有用水在手掌里融化的粉状，真是有趣。颜色气味也各式各样，令人愉快。

我中意的是西柚味的乳霜状和杏子味的啫喱状卸妆油，喜欢那挤在指尖时充盈的感触和清洁的凉爽。

比如一整天穿着不合脚的鞋子奔波的深夜，回家路上念佛般在心里唠叨想脱鞋想脱鞋想脱鞋，又比如牙疼的时候，除了牙疼牙疼牙疼想不了其他的状态。和这相似，到了晚上，女人们会想：想卸妆想卸妆想卸妆。

然后站在镜子前，面对清洗与卸妆的愉快，以及随之而来的轻松的暗夜。

旋转喷水器

上小学时讨厌学校。

我不是逃学儿童，但讨厌小学。装着清洁黑板擦机器的走廊，飘着当天的饭味的院子，休息时间开始和结束时孩子们一齐踩踏出巨响的鞋柜踏板，兔子小屋，这些东西一个个让我心情沉重。

我并不是要挑剔当时上的小学，只是个人的毛病。那时我大概是不喜欢小学吧。

其中只有一样喜欢的东西，就是旋转喷水器。

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旋转喷水器的情形。那是晴朗的白天，正在上课，无意中往窗外看。空无一人的校园里，它在咕噜咕噜地转。飞溅的水沫在阳光下亮闪闪地跳跃着落下，水滴飞得老远，简直难以置信。

我惊讶于它的美，还以为校园里突然出现了喷水器，而且它比我知道的任何喷水器看上去都自由舒展。软管由于吸上来的水流而自动弯曲跳跃，也很有趣。真是美好的装置。

我能断言，小学六年间，最感动的就是那个瞬间。

旋转喷水器这个名字，是那天回家学会的。想不起是父亲还是母亲教的，但记得当时想：真是刚刚好的名字。并非因为我懂英语，只是莫名地觉得合适，觉得是好名字。那时我决定长大后一定要买一个，但直到如今，还是个梦。

印迹

经常制造印迹，四处都是。

比如垃圾桶的盖子。一踩踏板就能翻起盖子的垃圾桶，盖子每翻一次，内侧的弹簧就会在墙上蹭出印迹。可垃圾桶大抵都放在墙边，不会为了保护墙壁放在房间中央。

比如四脚梯。从厨房柜子里拿东西，换灯泡，清理楼梯中间的窗子，这些时候四脚梯不可缺少。可是它又大又重，搬动的过程中会掉下来或磕磕碰碰，碰到楼梯拐角或者自己的膝盖。

对于印迹，我一点也不在意，无论是自己还是丈夫留下的。我觉得没办法，这跟污渍不一样。

可我丈夫正相反，对印迹似乎比污渍更在意。无论是墙上的新印迹，还是我制造的新印迹，他都绝不会放过。

“这么在乎印迹，真傻。”有一天我评论道，“只要活着，东西和人都难免会受伤。相比起来，还是在意污渍更合理吧？印迹消除不了，而污渍可以消除。”

丈夫不动声色地说，不对。“污渍的话，想去除就可以去除，可以放在一边。弄脏是不可避免的，而印迹可以避免，所以你要小心点。”

我吃了一惊。人（即使是一起生活的人）的想法为什么如此不同？

“无法避免的是印迹吧，总是事出突然嘛。”我申辩，“生活中总会留下印迹，墙壁也好，地板也好，你也好我也好。”

一边申辩，一边难过起来。

酸奶

我喜欢酸奶，经常喝。喜欢不加甜味、口感浓稠的，自己加入蜂蜜喝。

父亲住院时，不像平日那么康健，他努力吃下医院的饭菜，跟家人拍胸脯：“我吃了这么多！”可有一次，酸奶剩下了，盖子都没打开。

“不喝了吗？”我问，“我想喝呢。”

父亲看了一眼托盘里的酸奶，厌恶似的皱皱眉：“我想喝，可这个酸奶不行，不能喝。”然后他扬了扬下巴说，你看。我看了看，还是不明白，那就是普通的酸奶。

“写着‘含有鲜奶
[2]

’。”父亲貌似不快地说。果然是这么回事。

“含有鲜奶呀，含有鲜奶。”父亲强调，“感觉不好，我喝不了。”

“是因为读作鲜奶才不对吧，读成生奶？”

“生奶？没这样的日语，意思不明不白。”

“那，现奶？”

父亲一脸轻蔑：“瞎念，真好意思。”

我不知道正确读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酸奶不都是用鲜奶做的吗？但父亲在意的不是这个问题。

“我喝不了。”

就因为酸奶包装上的一个词，他当真不高兴了，这性格真的很像我们的父亲。

旅行包

喜欢旅行的理由之一是旅行包。旅行包让事物一目了然，清楚地让我们知道生活中什么是必要的。

一点衣物，一点化妆品，鞋，旅途中每天读两小时也读不完的书，记事本和铅笔，烟，两种药，以及眼药水，牙刷牙膏。

少得让人惊讶：就这些？当然，旅行的行李得控制在自己能拿得动的分量，事实证明这样就能生活，不管在哪里。

正因如此，旅行让人心情舒畅，放心地想：原来这就够了。

另一方面也深切体会到：无论多短的旅行都必须带的书呀香水呀洗澡时扎头发的发卡呀，真的是必要的，自己是如此依赖物品。

当然，去的地方不同，情况也不同。烟和巧克力可以在当地买，虽然是必需品，也可以不带。但若是工作之旅，不能随便去买东西的情况下，就必须带上所有需要的东西。事情一目了然。

比如，我知道自己会大量消耗化妆棉这类小东西。平常不注意，但十天的旅行要带二十片，二十天的旅行要带五十片。

还明白了鞋子还是喜欢有跟的，也更实用。明白了洗涤用品不够的话，自己会心生寂寞。唇膏还是最喜欢红色的。

跟旅行包相关的记忆一个个渐渐清晰起来。在遥远的地方，想起谁，梦到谁。

运动鞋

向往却接受不了的东西里，有一样是运动鞋，怎么也穿不了。

我想穿穿雪白的朴素麻布运动鞋，质地良好的米色或深酒红色翻皮运动鞋也不错。

但我穿不了。运动鞋不舒服，笨重。整只脚裹在鞋子里让人难受，而且闷热，过于贴身。不知为什么，运动鞋让我联想到爱管闲事的朋友。

大概它和我的性格及生活不相称吧。偶尔在店里试穿，鞋子很惹眼，不踏实也不合适。这大概是因为我动作不够麻利，魄力不够。

还因为和擦皮鞋相比，刷运动鞋要费劲百倍。刷运动鞋需要力气、耐心和干劲，无论哪方面我都很欠缺。用许多洗衣粉能洗干净，但怎么冲刷都觉得洗衣粉有残留。好不容易觉得可以了，鞋底又成了问题，绞不动，这让我非常懊恼。

不穿运动鞋，怎么会知道刷洗的辛苦呢？因为以前洗过学校的室内鞋。它比运动鞋平整，容易刷洗，连它都这样，何况运动鞋！

小时候，每个星期六都看一个电视节目。大家根据当天的故事内容扮演角色，公司职员穿西服，医务人员穿白大褂，鞋子却总是深蓝运动鞋。记得当时我想，真是辛苦的体力劳动啊。大家都麻利地行动着，让我又尊敬又恐惧。

写着运动鞋，想起了这样的往事。

豆子饭

很喜欢豆子饭，小时候吃豆子饭的日子会很高兴。坐在桌边，知道那天吃豆子饭，会一下子开心起来。

我原本不喜欢加入各种东西的米饭，不喜欢拌饭。胡萝卜、牛蒡、油炸豆腐、鸡肉，米饭越复杂越没食欲。也不喜欢深川饭、松茸饭，还有用荷叶包的粽子。

讨厌米饭含有多余的油，或者加了酱油变成褐色、掺入鱼或肉等荤菜、加了海带或料酒味道变浓。

或许我喜欢明明白白的味道，简单就好。

豆子饭却是个例外。

白和绿的颜色很好看，豆子的气味和嚼劲都不影响米饭的风味。不仅如此，二者还互相提升。

妹妹也喜欢豆子饭，我们经常称赞豆子饭，带着赞叹的心情管它叫“豆豆饭”。

我们对豆豆饭的喜欢非比寻常，吃得很饱时还拿它试探。

这是怎么回事呢？比如，当我说“啊，不行了，甜点也不要啦”，妹妹马上会问：“那豆豆饭呢？如果现在有刚做好的豆豆饭，你一定会吃一口吧？”此时我不得不承认，应该会吃。

尽管如此，我说过两三次“豆豆饭也吃不下了”，妹妹却绝不这样说，而是说“饱得只能吃下豆豆饭啦”——这是她的吃撑宣言。

这种顽固和对豆豆饭的忠诚，常常让我为之动容。

准备

在觉得很幸福的时间里，有一种是准备外出的时间。

选衣服，穿戴，其间在脑子里挑选包和鞋，肆意想象当天的计划。想着要是坐电车、在咖啡店等人的话得带书去，得带个能装书的包。选香水喷上，化妆，同时浮想当天要见的人，想象当天要去的地方和场景，一边检查钱包里是否有钱，心中掠过日常杂事——对了，咖啡豆没有了，该上哪儿买。本来该买狗粮了，可拿着那种东西像个家庭妇女，算了，明天一大早去买吧……但我暂时要出门了，即使是因为工作，要是为私事外出就更好了。看着镜子里正在准备的自己，喜悦喷涌而出，当然其间要屡屡看时钟计算时间，最后戴上手表，确认一切就绪。

傍晚，为晚餐之约做准备的情况尤其幸福。饿着肚子准备着，想象要去的餐厅的模样、饭菜的盘子、餐桌对面的脸。有时我一边准备一边喝酒，基本上是奎宁水，这餐前酒更增加了幸福感。

有趣的是时间紧迫这一点。准备外出时，总是有点着急。一边左思右想，一边关窗，时刻在意别迟到。

不管准备有多开心，要是花几个小时的话就不愉快，也有点愚蠢。这时候，某种程度的慌忙是要诀。

干树叶、干花瓣

小时候，母亲教我学会了干树叶和干花瓣的做法。说是做法，也不过是打开厚度合适的书，摊开纸巾，把叶子和花（小心地展开花瓣）夹进去，与其说学会了制作方法，不如说母亲把习惯传给了我。

我和母亲都是做了就放任不管的类型。走在外面，看到美丽的叶子和花儿落下，总会捡回来夹进书本，然后忘在脑后。

把做好的干花贴在别的纸上，裱起来做装饰，查查是什么植物，什么时候在哪儿捡的，做一下笔记——这些都不做，光是夹在书里。

哪本书里都夹着干树叶干花瓣，难以翻动。因为厚度和重量刚刚好，以前在字典里也夹了很多。太麻烦了，最近不再往字典里夹。

我和母亲会以“做干花瓣”为由，借父亲的字典，他一脸古怪地默许了。大概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往那种地方夹花瓣。老实说，我也无法理解。

可是，还是夹在字典里。

从读着的书本里突然飘下来花儿和叶子，会比想象中更惊讶，让人吓一跳。

书超越时空，阅读的时候当然会身临其境。突然出现的花儿和叶子，成了异常奇妙的来自异界的东西。

它小小的，稍稍褪色，轮廓却因此而清晰。我会想起这是某天捡回来就忘了的花儿和叶子，但总是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起来。

婚礼

碰到有人说，决定结婚了，我会很羡慕，虽然自己已经结婚了。

为什么呢？

也喜欢参加婚礼，会感觉幸福，觉得人生美好。

想想真是怪，上司呀恩师呀亲戚呀排成一列，听着千篇一律的训话和赞美的演讲，生硬地嚼着饭菜喝得大醉，这样的“婚礼”真叫人害臊，怎么想都害臊。

但是，还是喜欢被招待，会兴冲冲出门。

新郎新娘原来是在那样的家庭长大的呀，有那样的朋友呀，做那种工作呀，大概是被当宝贝养大的吧。不少客人是夫妇一同出席的，我不禁观察起那些夫妇。貌似呼噜山响的丈夫，貌似吓人的妻子，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呢，究竟喜欢对方什么呢，那是他们的孩子吗……这样一遐想，他们便变得跟自己相关起来。友人唱的歌、亲戚哼的小曲，也毫无来由地觉得好了。

接过大得吓人的四四方方、一角插着小花束的纸袋回家时，脑袋会因为疲劳和幸福的余波而发呆。

新郎新娘大概累得够呛吧，明天开始旅行真辛苦，回来要习惯新生活更是辛苦，我不禁同情他们。和他们不同，我能回到普通的生活，想到这里便偷偷地安心。

尽管如此，对于他们刚启程的不寻常的幸福、因结婚而有所失的状态，我还是会自语：真好。

浅谈“けり

[3]

”

我经常使用“けり
”这个词，这是受母亲的影响。“秋が来にけり

”（秋天来了）、“夏休みはおわりにけり
”（暑假结束了）、“そして、パパは去りにけり

”（于是，爸爸就离去了），这样的表达经常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管是现在还是从前，母亲都频繁使用着“けり
”。然而与母亲饱含感伤的语气相反，我怀着后悔的心情。

工作缠身却不务正业外出游玩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着牢骚“〆切が残りにけり

”（截稿日还等着我呢），不自觉地吃了很多点心，便感叹道“ああ、またしても食べにけり

”（啊啊，又吃了不少东西）。

“けり
”是表示过去时态的助动词，有感叹的意味，相当于现代日语中的“
しまった

”，如此这般，上面两句就变成这样，“そして、〆切が残ってしまったことだなあ

”、“ああ、またしても食べてしまったことよ

”，但是变得冗长，想来一点也不实用。

我想到了在美国留学时发生的事。有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问我：“如果想在‘I ate cake’和‘I have eaten a cake’两句话中体现后悔和感叹的意思，该如何做呢？”我想，英语中应该也有表示感叹的词吧。这位中年白人老师接着补充：“如果加上‘正在减肥的时候’或者‘本来是留给朋友吃的’等说明，就能表达出后悔的心情了。”

“不是这样的。”我少见地用强硬的语气否定了老师的话，“重要的是不做任何说明，不是倾诉，而是感叹。”

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老师理解我的意思，最后他终于自信地点点头表示赞同。

“我明白了，表情和语气的抑扬顿挫才是关键。那就是说，要摇着脑袋，一边叹息，并带着悲伤的表情，强调a cake就可以了吧。”

而且，他惟妙惟肖地向我表演起来。我惊讶地看着他，只能感叹道：“这样的表达方式，我可学不来。”

盐

我喜欢盐，吃鱼吃肉几乎都要撒盐。喜欢叫“天日盐”的海盐，也喜欢叫“岩盐”的山盐。在进口法规没那么严的时候，每次出国都要买盐回来，尤其中意瑞士和奥地利的岩盐。

盐真是美好的物体。想到是天然的结晶，会觉得不可思议，看得入迷。首先看起来就美。天日盐口感柔和却咸味丰厚，岩盐的白里含着光。

把岩盐用粉碎机碾碎，撒在小块的牛排上。变成闪光粒子的盐在香喷喷的牛排上溶化，立刻失去颜色，那一瞬间让我看得发呆。

还有，煎多油脂的鱼时撒上足量的天日盐，盐、烤焦的鱼皮的香味、丰腴柔软甘甜的鱼肉，那是无与伦比的搭配。

手头有发黏的优质豆腐时，只加天日盐和芥末，吃起来凉凉的。

新出炉的炸里脊，盐也绝对是最佳搭配。还有嘴触到沾在酒杯上的盐那一瞬间的味觉，几乎同时滑入口中的酒让风味轻轻蔓延的刹那。

再写下去就对健康不利了。上面写的都是偶尔才吃的东西，真想奢侈地吃个够。

几年前，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碳烤店，肉、鱼和蔬菜都很好吃。店里有三种烧烤酱（辣油、酱汁、番茄汁），尝尝那烧烤酱，简直是无上美味，尤其是凉爽的绿色辣油！

可是，看到眼前烤得火候正好的肉和鱼，我的手不自觉地选了盐，不自觉地。

只有在这家店里，我对自己嗜盐无可奈何。

粉红

要是有人问我喜欢的颜色是什么，我绝对不会回答粉红。我的东西很少是粉红色的，衣服就不用说了，连口红也没有一支粉红的。去花店，不会买粉红的花，还是冷色的让人沉静。想要明亮颜色的时候，首选白或黄。

但是，就在最近，我有了个重大发现——看见粉红的东西，我会欣喜若狂。

收到礼物时，假如包装纸是漂亮的粉红色，会欢呼雀跃：“粉红！”

那是幸福的欢呼，虽然只是包装纸。

在化妆品店，店员推荐的化妆水是水晶般美丽的粉红色时，我的眼睛便无法从那瓶子移开，断然抛弃用了十五年的化妆水，改用那粉红的。

丈夫给了老不在家的我一个手机，看到是银色及粉红时，我大吃一惊：“粉红！”本想责怪他，声音听起来却十分开心。

看到盛开的樱花和牡丹，也不禁自语：“漂亮的粉红。”不是漂亮的樱花，也不是漂亮的牡丹，而是漂亮的粉红。

过去，花式蛋糕上会装饰浅粉色奶油做的玫瑰。比起巧克力做的树桩、蛋白酥皮做的小狗，我更想要一块有粉色玫瑰的蛋糕。

对于我来说，粉红总是突然袭击。在这个颜色面前，不知何故，我没有防备，无法抗拒。

月光小夜曲

深夜坐出租车回家时，收音机里传来月光小夜曲，会心生落寞。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为何，深夜出租车的收音机里经常流淌着这首曲子。男播音员从容不迫地说：下面，请收听某某乐团演奏的月光小夜曲。我心里“啊”一下：怎么又是……窗外漆黑一片，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后座，在黑夜里移动。

所谓月光小夜曲，原本是在公开场所，无须对音乐有所关注的情况下演奏的。那是在人群中，美酒、佳肴、无数香水遥相混合的气味中，欢声笑语和杯盏交错的声音中，工作伙伴或家人或恋人陪伴身旁的时候，不用侧耳倾听也能传入耳朵的美妙感伤的曲子。

它并不深奥，不如说是轻快的、在正确的场合听的让人愉快的音乐。但危险并不因此而减少。

我想，音乐真是野蛮，不小心听到，便意外地被触动。并不想确认的时候（或没必要确认的时候），它让你确认了孤独。

偏偏出租车又是个异类。那么狭窄的空间里，可以说有生活气息，也可以说没有。那只是游走在夜晚街道的车中的一辆。司机这个与我无关的人，过着与我毫不相干的人生；而我这个客人也带着与司机无关的感情，与他一起度过那一天。

月光小夜曲在深夜的出租车里，总是不搭调地流淌。这不搭调既滑稽又落寞。

惠灵顿靴

小时候，我讨厌穿长筒靴，因为觉得难走，还难看。妈妈经常训我：别光顾好不好看。

终于长成大人，再没有人要我穿长筒靴了。

八年前，因为电视节目的工作去了英国。工作内容是走访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的舞台霍沃思，讲述行走荒野的感受。那片土地比想象的还荒凉，冬天连日暴风雪。寒冷还能忍受，无法忍受的是湿透的皮靴里像湿布似的贴脚冻硬的袜子，还有里头僵冷肿胀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疼得想哭的脚趾头。走路需要非常努力，此外想不了任何事情。得隔五分钟休息一下，让人帮忙揉揉脚趾，给周围的人添了麻烦。

翌日也是同样的天气，在同一个地方拍摄。但有一点不同，我买了当地人的生活必需品、他们昵称为“威利斯”的黄绿色橡胶长筒靴——惠灵顿靴，穿上了它。

难以置信的舒服。裹在厚袜子里的脚过了几个小时变得又干又暖和，光这一点就让我高兴得想跳舞，面对镜头时笑眯眯的。

脚干而暖和，这是幸福的第一条件。

不管多笨重，我还是像宝贝似的拎着这双长筒靴上飞机，提着回了家。

在东京基本用不着穿它，但只要鞋柜里摆着宽宽大大、铮铮亮、结实可爱的长筒靴，就觉得放心。

法式面包

意味着幸福的食物，有一样是法式面包。在牛奶和鸡蛋里浸过的面包，在化开了黄油的平底锅里煎成焦黄，一出锅就撒上砂糖吃。热乎松软，每一处都香喷喷的，从心底觉得甘甜。

饭店的法式面包撒的不是砂糖而是蜂蜜。砂糖和蜂蜜的都好吃。

吃法式面包会想起一段恋情。那时真是忘我，每天过得开开心心，尽兴尽情。

那时，我们早餐经常吃法式面包。这样吃已经很甘甜了，那个男人还把它切成小块，重新涂上一点黄油，蘸满蜂蜜，用叉子送到我面前。以幸福击倒你——我这么称呼他的举动。

吃到的第一次法式面包是父亲做的，在母亲感冒卧床的时候。父亲在法式面包上撒了大量砂糖，吃得嘴里嘴边都白花花、沙沙响。三四岁的我被那美味感动，加上看到父亲下厨这不同寻常的光景而兴奋，吃得干干净净。心情大好的父亲后来在星期天早晨做过好几次，每次做之前都要说：“特别款待哟。”

在美国乡间小镇做学生时，时常和好朋友在家庭餐厅吃早饭。那地方的法式面包会加上培根和香肠，当时我想：法式面包不需要这些东西。但是现在回想，那味道真是令人怀念。

法式面包的幸福，大概在于它是早餐的食物，只和亲近重要到共进早餐的人一起享用吧。

铅笔和自动铅笔

我用铅笔写原稿。

其实我用的是自动铅笔，被人问起，觉得“自动铅笔”这词儿不好，缩略成“自动铅”也同样感觉不好，听起来傻乎乎的。

于是便说成铅笔。好名字。光是写下“铅笔”二字，或是发声读出来，就会想起小学的时候，打开铅笔盒的瞬间飘出的气味——用着刚削好的铅笔，空气中飘着的气味。我特别喜欢木头和柔软的笔芯散发的安静沉着的气息。

但另一方面，对我来说，铅笔是与困惑相伴的工具。苦恼于什么时候削，笔尖圆秃的铅笔太邋遢，太尖又不好写，刚刚好的状态少之又少。讨厌写到一半的时候字的粗细有变，想用尖尖的笔尖，几乎写三行就按耐不住削铅笔的冲动，没完没了。

所以，第一次使用自动铅笔时赞叹不已，这是能一直保持一样粗细的笔芯。

那种安心非常要紧。

只要不把笔芯拉太长就不会折断，笔芯的浓淡也能自由选择，手握的部分也有粗有细，可以选择顺手的款式。这工具真棒。

我觉得，自动铅笔是唯一能真正使用自如，并合我心意的高科技产品（尽管如此，嘴上却说是铅笔，这心肠让我自己都生气）。

肥皂

把肥皂放进冷水或热水里，用两手裹住它，它就会哧溜哧溜地滑落。肥皂从手中滑落那一瞬间，甚至让人有种感官上的爱怜。它眨眼之间就起了泡泡，泡泡吸满空气，从手中溢出，散发着香气渐渐地破裂。一边破灭一边帮我们洗去污垢的肥皂真是太善良了。

肥皂的工作风格完美而利落。无论起多少泡沫，只要用水冲洗一下立刻不见踪影，但是洗之前和之后肌肤的感觉却千差万别。越是看不见，这种差异就越鲜明。

肥皂有无比简单却惹人怜爱的形状，都那么安静（我从没见过多舌的肥皂）。而且，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溶化变小。

在我眼中，雪的结晶体和盐与肥皂一样不可思议、一样美丽。

当然，也有人觉得肥皂是人工制品，不能与另外二者相提并论。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三者很相似。

还有的肥皂用着用着表面会干裂，裂缝会发黑。这真是奇怪。一旦变成这样，就无法恢复原样。从手中滑落时，会给人粗粝的感觉。

还有的肥皂不可使用。杂志社介绍过一种用薄薄的纸包起来藏在衣柜里散发香气的肥皂，但我觉得一点也不高雅。若不是添加了浓厚的香料，肥皂不会散发香气。肥皂的香味仅限于水和肌肤的融合，一旦沾染在布料上，就成了其他的东西。并且，用薄纸包起来或不包的肥皂一旦长时间放置不用，就会分泌油状物。我觉得这是肥皂之死。不能让肥皂一成不变地死去。

摇篮曲

儿时，父亲唱的摇篮曲是“快睡吧，快睡吧”，母亲唱的是“快快睡，好孩子”。父亲将歌词中的“小男孩儿”改成了“小女孩儿”。母亲也将低沉优美的部分（“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子”）改唱为“孩子别哭了”的高音。

我和妹妹将这些摇篮曲记得滚瓜烂熟，玩布娃娃时经常唱起“快睡吧，快睡吧，睡吧”等歌谣。

摇篮曲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长大成人的我认为睡觉时唱歌会很吵，不合时宜，婴儿却觉得很舒服。或许婴儿是出于不懂语言，觉得既然特意为自己而唱，不听不好的天真心理。这是一种称得上天真无邪的美德。

最近总在思考这些事情，突然想听摇篮曲了。我拜托丈夫“唱唱歌吧”。丈夫躺在床上唱道“牛的孩子还是牛，住在牧场中”。这是我头一次听到的摇篮曲。听完后我向丈夫致谢，然后说：“但是‘牛的孩子还是牛’总觉得有些奇怪。”丈夫有点不高兴，坚持认为牛的孩子绝对是牛，没什么可奇怪的。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牛生的孩子还是牛。我反倒感觉更奇怪了，莫名其妙地对这歌词很在意，并模仿着唱了起来。

丈夫说我也应该唱些什么，我看了看天花板，唱起《像野兔一样》，是中岛美雪的歌，开头是：“好男人无论怎样都在我身边，永远在。”

我唱完后，丈夫嘟囔了一句：“睡不着了。”

煮熟的鸡蛋

我一直憧憬着成为这样的人：带着装有带壳煮鸡蛋的便当去户外，在清新的空气中剥去蛋壳大口大口地品尝。

我能想象那种非常好吃，又充满幸福的感觉，还有鸡蛋浓厚的味道。空气清新的户外，连盐的味道都恰到好处。滑溜溜的蛋白和饱满的蛋黄的组合，看着都让人觉着愉快，会油然生出一种不是用嘴巴和舌头，而是用全身在品味的健康感和满足感。将一整个鸡蛋吃进肚子里的感觉，让它成为很特别的食物。

我从未这样吃过，恐怕将来也不会，因为我不太喜欢煮熟的鸡蛋。特别是整个的鸡蛋，总给我一种焦躁不安、顶住胸口之感。即使吞下去了，也觉得胃要变重。体内的水分似乎要被熟鸡蛋吸走了。

而且，我非常害怕残留在鸡蛋上的壳的碎片，所以从很早开始就不吃别人剥的鸡蛋。自己小心翼翼地剥壳，剥完后再用自来水冲洗，然后才吃一点。

虽然我喜欢用鸡蛋做的菜，也不必勉强吃煮鸡蛋，但总觉得煮鸡蛋有其他鸡蛋类的菜没有的独特的美味。

尤其是在户外。大口大口地吃煮鸡蛋，喉咙也不会噎住，那种完全消化的感觉是多么舒畅啊。现剥鸡蛋这种轻率的行为也变得恰到好处。这是只有身心健全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带着装有煮鸡蛋的便当去户外，在清新的空气中剥去蛋壳大口大口地品尝。下辈子，我愿意成为这样的人。

葡萄干的味道

我喜欢葡萄干味儿的红酒。有近似苦味的甜味，不是纯正的红葡萄颜色，而是略微有些琥珀色，并有种牛奶糖味道的红酒。我对品牌并不太熟悉，但觉得阿玛洛尼、巴贝拉·阿尔巴牌子的红酒很好喝。

去年的叙利亚之旅让我明白了自己虽不是红酒迷，但似乎很喜欢喝红酒。叙利亚是阿拉伯国家，很多饭馆不提供酒。当地的人们喝芬达橙汁和七喜之类的甜味碳酸饮料来代替酒，坦白说，看着这些饮料就饱了。

若有适宜的红酒，饭都能吃得多一些。我觉得好喝的红酒不是进入了胃里，而是流进了整个身体，能切实地感受到它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皮肤和睫毛都在愉快地品尝着红酒。

几年前为了红酒的采访去过波尔多，探访了葡萄田、酿造所及贮藏室，并与形形色色的人交谈。品尝了很多家多年前的红酒，也了解了不少葡萄种类的知识。发现我不太喜欢波尔多红酒，无论哪种都没有牛奶糖的味道，而是乳酸饮料风味。

听了我的话，朋友向我推荐了勃艮第的红酒，我尝了一下，但是也不太喜欢。我抱怨说香味太浓厚了，反而喝不下去，朋友嘲笑我像劳动者。当然，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劳动。

而且，我好像也很喜欢“保存状态不好”的红酒。与精通红酒的人到意大利旅行时，我说好喝的红酒常被他说成“保存状态不好”。这可能跟我喜欢葡萄干味儿而不是葡萄味儿的红酒有关系。

大婶的围巾

有的大婶脖子上总是系着围巾，像木匠师傅的毛巾一样直接搭在脖子上，简单地系上。这种系法的围巾，估计打扮得漂漂亮亮外出时不会用到吧。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我从未见过穿着一本正经的外出服装的人系着这样的围巾。

也可能是薄围巾。穿运动衫的时候，也会把这种薄薄的小围巾皱巴巴地系在脖子上。因为皱巴巴的，难以判断是什么花式。也许是为了御寒，所以近乎怪癖地每日戴着它。

我曾经认为这丝毫没有美感，并有种邋遢的感觉。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了。大婶们系围巾的手法可要比杂志上介绍的系那种滑溜溜丝巾的手法熟练多了。对她们来说，这种轻薄的围巾已经成为生活中不可欠缺的一部分。一旦取下来，就会有寒冷、寂寞和缺些什么的感觉。

装饰品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别人戴的，所以我理解了这薄围巾存在的合理性。头饰和戒指也是如此，但大部分日本人几乎从不摘下这些东西，睡觉时、洗澡时都习惯戴着，所以围巾与有这种习惯的国家的人不太相称。不熟练的话，就更谈不上优雅。

为了自己的幸福感始终戴着它，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那样，这真是件了不起的事。这样想来，总是系在脖子上的大婶的围巾，或许是这个国家的女性能体会到的唯一的装饰品。

多么美丽的围巾啊。

浴巾和浴袍

我有很多浴巾和浴袍。一天洗几次澡，其间电话响了，或有什么急事的时候会进进出出几次，浴巾和浴袍就成了必需品。虽然同样的东西有很多，总有点奢侈的感觉，但是我很爱惜物品，不会浪费。我深切地感受到毛绒料强悍的吸水性。与擦一次手就湿的手巾相比，它的吸水性真是令人叹服。

另外，浴巾和浴袍用烘干机烘干的话，会很快变得松软起来。“晾在户外，清风吹拂，太阳的味道”是一种很美好的概念，但如果把变旧的毛巾拿到户外晾的话，会变得很干硬。

不需要机器的物品很少。浴巾就不需要用熨斗，真是我的好伙伴。

洗澡对于我来说，即使短暂，也是从现实到异空间的一种转换，因此浴巾和浴袍是我重回现实世界后最初与身体接触的东西，换言之是我在现实世界的代表，所以希望它们松软、干燥而温暖。

有的温泉旅馆经常在浴巾上喷柔软剂，让我很失望。如此一来，浴巾表面的保护膜像是被撕掉一样，虽然布的伤痕可以掩盖，但是一点都不吸水。浴巾原本是很强健的物品，无需多余的步骤，直接洗洗就可以了。

我不知为什么总对这样的浴巾和浴袍有亲近感。

我讨厌湿漉漉耷拉着的毛巾，所以请立即清洗，不用费功夫，清洗和烘干都用机器就好了。旧了的话，也不要用什么药物。

这不是很清楚嘛。

汽艇比赛

这两年，我对汽艇比赛很痴迷。汽艇比赛很有意思。溅起的水花可真豪迈！大概我喜欢见到水。能看见什么地方有谁在做什么是很重要的。例如赛马的时候，十六匹马一齐跑，我看不到每一匹马（或每一个骑手）的策略和技术。即使下注的马跑赢了，除了“快”也什么都不了解。足球共有二十二个人踢，除了球和进球时热闹的场面，我看不到每个人是怎样发挥技术和计算的。

汽艇比赛能让人看到全部。有时虽然在六号位却要进入一号航道，或好不容易被排在一号位却要绕到六号航道。选手边用左手控制着什么，边用右手操纵舵轮回头看的警惕表情，每个人拐弯的角度，时而弯腰时而前倾的样子，刚刚相撞旋即又避开激战的选手赢得喝彩的情景，都历历在目。充满喜感的是，竟然还有所谓“天赐”的绝招。

汽艇比赛很像演歌。每个选手都有个性和卖点。有技术和长相皆佳的高龄选手，力气大的年轻选手，以及处于中间各种特点都具备的知名选手，还有各方面都差不多的中坚选手。汽艇比赛的新闻也很有趣，写师傅和亲属（也是选手）的专栏里，有人写着“佩罗，一人”，这种演歌般的有力表达让我由衷地佩服。“佩罗”好像是指螺旋桨。大家手持自己的螺旋桨在竞艇场驰骋。

不久前，有位输了比赛的大叔大声怒骂“这个混蛋”，这恰好与我当时的心情相符，我很清楚那种心情。从那以来，“这个混蛋”常常不经意间挂在嘴边，让我很头痛。

座右铭或喜欢的句子

在书上签名的时候，有人要求说“请写下您的座右铭”，也有人要求写“喜欢的句子”。这时候，我会很为难。如此一来，对方也觉得给我添了麻烦，面露难色，让我更加为难，因为我决不能让读者为难。然后我会慌张地答道：“有喜欢的句子，没问题，我写。”也只是这样说说而已，心里还是很苦恼。

例如，我想起自己喜欢的“心中怀有世界边际的人，一定要走到世界的边际”，但这是安部公房的话，我不能署自己的名字。“孤独总是新鲜的”是金子光晴的话，“等你长大了再跟你说”是特吕弗导演的电影中的台词。

但是，我焦灼地想，无论怎样都得写些什么，总之先写些作者不详（大概）而有名的句子吧，因为有名，谁也不会认为是我的原创。或者反其道而行，想一些不像“盗用”的句子，例如“顽皮小孩成大器”、“投其所好”等。边写边考虑，我真的喜欢这些句子吗？

还有些时候，我偏重于“喜欢”这一点，写上“睡觉”“游玩”“热巧克力”“男人干爽而温暖的手”等词句，但想想还是不能释然，因为这并不是在问自己喜欢的东西。

索性写上“感谢你买我的书”，但这也不是什么座右铭或喜欢的句子。

这种时候别人会怎么办呢？某位编辑听了我的牢骚，告诉我，山田咏美总是写《野狗黑吉》漫画上面的句子。我才恍然大悟。

书房的气味儿

父亲书房里的气味儿让我难以忘记。恐怕所有的书房都有它独特的气味，父亲书房里的气味也是独一无二的。书籍和烟草的味道已经融合为一体。旧沙发的皮革的气味儿，以及父亲自身——他的毛衣开衫和盖膝毯染上了浓厚的气味，冬天的话是煤气取暖炉的气味，夏天的话是冷气的气味。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小酌一下，于是酒和下酒菜的气味儿晚上漂浮着，早上就会变得很浓郁。无论在哪个家里，父亲的书房都是离浴室最近的，父亲几乎每天都是晚饭前洗澡，因此他是家里面第一个制造出洗澡的气味儿来迎接夜晚降临的人。傍晚到晚上这段时间内，书房里也散发着那种暖暖的气味儿。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了。我记忆中，父亲书房里气味儿的重点大概在于精神的气息，或者是苦恼的气息。不可思议的是，即使打开门和窗子，这种气味也不会散去。那不是气体，而是一种类似软嘟嘟的琼脂的质感，停驻在那里。

我工作的房间与父亲的书房截然相反。从以前一起居住时开始，我的房间就有点类似儿童房，咖啡杯啦、明信片啦、彩笔啦、弹球啦、兔子贴画啦，乱七八糟地分布在各个角落，还有经常用的香水的气味。我从不在工作的房间里喝酒，因此没有酒味儿，反倒有种咖啡的味儿。

即使是这样，有一次我走进自己的书房，还是大吃一惊。那是父亲书房的气味儿，简直一模一样的气味。这一定是连续写了几天还是没有进展，因而无法外出的时候。

我环视四周，房间的布置虽与父亲的书房全然不同，但氛围是一样的。那一瞬间我呆然不动，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我正在追赶你哦。”我想对父亲说。

扫帚和簸箕

一年前，我买了室内用的扫帚和簸箕。而在那之前，我打扫玄关只用竹扫帚，打扫室内用吸尘器，一直持续了很多年。

从我出生起，家里就有了吸尘器，所以扫帚和簸箕只在学校里用过。上学时我也不是那么热心打扫卫生，至今才领略到扫帚和簸箕是怎样神奇的工具。

仔细想想的话，我讨厌吸尘器。很笨重，而且噪音大，后面像喇叭一样的地方不断冒出带有尘土的气体，平时还占地方。所谓“便于转小弯的设计”也是有局限的，管子还是伸不进家具的缝隙里。电源线更是麻烦，一按键就能回收的电源线经常打疼我的手脚。吸尘器里面会堆积垃圾，也令人苦恼。总担心里面什么东西烂掉了，或是不小心吸进去的虫子在里面繁殖该怎么办，所以我经常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垃圾袋。这样做既繁琐又浪费，经常买垃圾袋也很麻烦。丈夫和爱犬都不喜欢吸尘器的声音，休息日打扫卫生常常惹他们烦，这都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我对电器产品原本就怀有一种模糊的恐惧和不信任，即使排除这个事实，吸尘器还是令我感到厌烦。

但扫帚和簸箕着实令我赞不绝口。安静地立在那里的扫帚和簸箕那么惹人怜爱，简朴却好用，细小的缝隙也能清扫。要是吸尘器，总感觉打扫整个房间才能清扫干净，而用扫帚只要简单快捷地将看得到的尘土、树叶（粘在狗身上带进房间的）打扫干净就好。最重要的是一切都能看得到，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快乐。

罩衣

罩衣这个词已很少听到了。我小时候，大家都叫羊毛或羊绒的长长的厚大衣是罩衣。大概是外罩大衣的略称，不管厚薄。要是外套的话，叫大衣是正确的，可罩衣这个词正在消失，总叫人落寞。

大衣这个词听起来轻松，让人联想到雨衣、防水大衣、风衣这些材质轻薄的东西。

罩衣则感觉完全不同，它又厚又重，还有点土气。当然，上等的罩衣光滑轻薄又暖和，但其优越性正是体现在是厚重衣服这个基础上的。

另外，罩衣容易沾染气味。从餐厅回来就有餐厅的气味，坐出租车就有出租车的气味，在外面走路就有外面冬天的气味，久久不散。

小时候讨厌这一点，罩衣有了气味就不舒服。出门时基本都会沾上母亲的香水味和出租车的味儿，如果再掺进淀粉之类的气味，确实不是什么好闻的味儿。

穿上厚罩衣，原本就鼓鼓囊囊的叫人好笑，胳膊也难以活动。要命的是“被保护的感觉”，罩衣让人有这种感觉。我讨厌穿罩衣，每次都被训斥，结果不得不穿。

冬天的愉悦之一是穿罩衣，被厚厚包裹的安心、尽量不穿得臃肿的乐趣、幸福的外出的余香——这些都是那时候根本不曾想象过的。

砂糖

虽然喝咖啡和红茶都不放糖，做菜也很少用，但我还是喜欢砂糖。喜欢砂糖的味道，而不是作为调料的砂糖。干爽晶莹的白色砂糖。

刨冰里，我最喜欢加了糖蜜汁的冰屑。拿便利店里买的来讲，就是“糖汁刨冰”“白雪”等。我也很喜欢棉花糖和金米糖，还有鸽子形状的印糕，以及叫“二人静”的红白相间的点心。

砂糖有种脆弱的味道。绵白糖、果糖、三温糖、粗砂糖及黑砂糖的味道是不同的。我希望它们各有特点，但这样会失去那种脆弱。

我觉得砂糖的本质就在于这种脆弱，所以最喜欢砂糖。

我知道很多厨房里都放有砂糖壶。现在也有人用这个吧，即使不用壶，也用塑料碗碟装着砂糖用来调味。我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很了不起，给人一种认真生活的感觉。壶和碗碟是文明的象征。

我家的厨房里没有这样的东西，我讨厌容器里的东西洒漏出来，或是在里面受潮凝固。这当然是因为我并不是每天都收拾厨房。不认真整理器具的人不可能熟练地使用它们。不只是砂糖，盐和酱油也一样，我总是按照买回来的包装原样保存。每当看到别人家的厨房里放着砂糖壶，我总会被自卑感折磨。

前些日子我在惠比寿散步，恰巧碰见节庆，沿着驹泽路边摆了很多货摊。我从未见过节庆，所以带着浓厚的兴趣逛了逛，发现了一种叫“薄荷吸糖”的东西，莫名其妙地在意起来。路过后还是很在意，于是回去买了一个托马斯小火车形状的吸糖。紧张地试着吸了一口，是砂糖的味道，凉凉的、脆弱的、轻微的味道。

电话

不知喜不喜欢的东西里，有一样是电话。我不会打长长的电话，连短电话都不擅长，说完事情就沉默。似乎因为这个，我给人粗鲁的印象，经常被问：“在睡觉？”或者“感冒啦？”不仅如此，还会被问：“生气啦？”“不高兴？”这么问的是关系亲近的人，不亲近的话，人家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大概。

在电话里对话很困难。就算是“最近怎么样”“忙吗”这种单纯的问题，也困惑于该从哪儿开始说。思考的时候沉默又来了，我十分为难，慌忙说“不怎么样”“不忙”，直截了当地给出一个语法正确的最简短的回答。

在电话里，我完全无法和人交谈，而且不知道怎么挂电话。“那么，再见了”说出口来不自然，“告辞了”对我来说不习惯。经常说“再给你打”，可那是打过来的电话，我也没有再打回去的先例。觉得“你再打哟”是正确的，可对方也许会想“你自己打过来呀”，心想那是自然，可是说不出来。

结果，常常沉默着等到对方挂电话。挂了之后，留下双方都困惑和不解的感觉。半截的，缺了什么的感觉。

因此，接电话听到对方声音的瞬间，假如是熟悉的人，我会异常高兴。偶尔整天没有电话，会觉得寂寞，一边自言自语“看看电话是不是坏了”，一边拿起听筒看看。

鳞鲀的皮

我有一张鳞鲀的皮。

是前一阵在常去的寿司店得到的。我很信任那家寿司店。用樱树叶子装饰的鲷鱼、微微烟熏的青花鱼、样子透明口味纤细的鳞鲀，真是绝品，非实质的语言完全不足以形容。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每次去那儿，虽然谁也没问我，我总是不禁这样宣称。

啪啦啪啦，见那儿的店主利索地用适当的力道把鳞鲀的皮完美地剥下来，就想要那张皮。刚剥下来的鱼皮像我爱用的蛇皮钱包。摸一摸，凉凉的湿湿的，像猫舌头一样粗糙。

店主说，干了可以做砂布，把鱼皮装进塑料袋让我带回家。

把鱼皮晾在整个屋子光照最好的卧室地板上，几天后就干巴巴的了。它呈尺寸稍小的菱形，顶端有裂纹，像是衣领，也像是吸血鬼张开斗篷的背影。颜色不是黑色，混杂着长了青苔的岩石般的浅绿、茶褐和黑色。背面很光滑，起初是牡蛎般有光泽的乳白色，干了之后颜色就消失了。它一点也不腥臭，有海草和新皮革制品的气味。

天然砂布。

我满足地端详着它。

只是平时我不用砂布，不知该怎么用。所以，鳞鲀皮就放在了抽屉里。为了不把它弄碎，小心地放在最上面一层，打开抽屉时总会吃惊，并且有一种偷偷养动物的感觉。

外国片剧场

小时候喜欢外国片剧场，那热烈的喜爱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奇妙。一到晚上九点，母亲和我、妹妹聚在客厅看电视，有时候父亲也从书房出来加入我们（视内容而定）。周日外国片剧场、周一新片专场、周三新片专场、周五外国片剧场分别还带有淀川长治、荻昌弘、水野晴郎、高岛忠夫的解说。当然还有三频道的名片剧场。

几乎每天晚上，我都看外国片剧场，热烈地目不转睛地看。梦露、赫本、格蕾丝·凯莉、碧姬·芭铎是我的偶像。不知为何，《望乡》《米摩沙公寓》《卡萨布兰卡》这些黑白电影比彩色的更鲜明，能让人记住一个个场面。希区柯克的电影每次都让我目瞪口呆。《怒海沉尸》《毕业生》是“新电影”。每部电影都配有珠联璧合的音乐。妓女大都迷人，帅男大多未婚。

还记得插播广告时急急去上厕所，一走到走廊，意识到是在熟悉的家里，一丝凉凉的异样感掠过心头。蹲在厕所里总是很激动。还未经历的“恋爱”、似乎相当重要的“友情”，还有“背叛”和“银行大盗”，总之全身都被魅惑。小小的脑袋无法接受的许许多多的惊奇人生，此刻都在眼前上演。

因为是日语配音，又有两小时的时间限制，影片有不少删减。现在看来，这一点让人甚为不满，但当时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我还是小学生，行动范围和人际关系都非常狭小，那就是整个世界——想到这单纯的事实，真真切切地令人感动。

白天变长

因白天变长而高兴，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

我的生活很不规律，晚上工作白天睡懒觉，白天工作晚上玩乐。总之，一天就是二十四个小时，白天变长也好，变短也好，我觉得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对从事农业和渔业、需要在户外工作的人而言，应该另当别论。就算是在公司上班的人，到了下班时间天还是亮着，可能也会有些躁动不安吧。

但是，白天若是变长了，我还是会很高兴。究竟出于何种原因，我也莫名其妙。

无论晚上怎样疯狂地玩乐，也无法逃脱白天是活动的时间、晚上应该休息的意识，对于晚上的活动——工作也好、饮酒也好，大概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一种内疚心理。

或者会产生一种单纯地畏惧黑暗、对光亮感到安心的动物本能。

那是对夏天将要到来这种季节的变化产生的喜悦吧。

事实上，我对夏天的傍晚有特殊的感觉。那是一种可以称得上怀念，或是散发着朦胧气息的感觉。

季节流转中的确有种沉寂的、绝对的安稳。无论人们每天碰到何种麻烦、何等奔走操劳，季节依旧不屑一顾地流转着。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如此。当你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时，也许会感到闲适和愉悦。

既然如此，白天变短不是也应该高兴吗？我们应该用心去感受秋天将至、冬天到来这种变化。

例如去超市购买晚饭的食材，走出超市的那一刻，如果外面天还亮着，我会松一口气。如果外面完全被夜幕覆盖，我会着急，有种将要被训斥的感觉。大约是心思太细腻了。

这实在令人费解。

丝带

丝带是我讨厌的东西。虽说是兴趣问题，但确实有难以忍受之处。印花的也好，嵌花的也罢，只要看到丝带类的东西，我便会臊得坐立不安。若是看到把这类东西装饰在身上的人，更会像看到不该看的部位似的坐立不安。

也许我太喜欢丝带了。早已经过了用丝带绑头发的年纪，却还保留着很多丝带。整整齐齐地放在箱子里，都没用过，长年累月地沉睡着，每一根都很新。合上盖子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自己偷笑的声音。

丝带好的地方在于它是一种直直的布。手指一滑便坠落，或是缠起来时留在手上的那种凉凉的感觉，以及打结时用力勒紧的声音，像是稍稍地凝住呼吸，让时间停滞。

一根丝带一种情愫。纤细的，粗条的，简约的，清透的。比起颜色和图案，布的质感、弹性及光泽更能决定这种情愫。礼物上绑着的丝带如此，连衣裙后面系成大蝴蝶结的丝带也是如此。

丝带一定要系得整齐，但也不能系得过紧，要有种自由却井然有序、愉快而沉静的感觉。

另外，丝带也有阴暗的一面。兜满空气时变得立体，一旦解开立马变成一块布，那一刹那的模样令人不安。

无法系住或解开的丝带是索然无味的，缺乏紧张感和气魄。

丝带和丝带的性格与少女和少女的风趣是迥然不同的。这其中有种不能称为性格的东西。说成性格有失谨慎。虽然下定义很难，我还是认为丝带就是这样的。

推理小说

我喜爱推理小说，若没有它的话，便会日夜煎熬。这种状态已经持续十多年了。我爱读国外的推理小说。只要不出现什么幽灵、外星人之类的推理小说，我都读。

读推理小说时，我从不推理，只是从旁看着主人公推理和被推理的样子。

推理小说对我而言，与其说是读物，不如说是出游之地。且不管目的地是哪儿。古典场景也好，现代背景也罢；幽默风趣的也好，沉闷艰涩的也罢；警察也好，侦探也罢；普通人卷入事件的类型也好，法庭类型的也罢，我都欣然前往。在那里，我遇到的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富翁还是穷人，都是极好的。

电车上、浴室里、牙医的候诊室里、咖啡厅里，总之，若是手中没有一本推理小说，我便会感到不自在。不知所往，或是缺乏安身之处。

不必指出来，我就知道这是一种逃避。

令人惊讶的是，虽说承认有这种习惯，但说起来，我的确除了投入地工作、吃饭、打扫卫生、会客等自己决定的事情，以及希望的事情以外，都是在读书，让心灵归于别处，而不是当下。

即使我身陷困境，只要手捧一本有趣的推理小说，在读完之前，大概是不会哭闹的，因为我的心灵早已不在当下了。

我不想待在不顺心的地方。

听到不顺心的消息，我会感到痛苦，就是这种胆小任性的性格，像缺乏好奇心的孩子一般。从这点来看，我开始喜欢推理小说的时期和无法忍受电视的时期是一致的，也不足为怪了。

或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能每天健康愉快地生活。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洗碗海绵

经常想，截止到死去的日子，除了日常的食粮（包括水果、书本、香烟）之外，买得最多的大概是洗碗海绵。这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却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每次去超市或杂货店，都想着：啊，对了，顺便买海绵。

判断什么时候换洗碗海绵是件困难的事。虽是消耗品，但它不会减少也不会丢失，还干净的时候就要换掉。而且我觉得好用的海绵——最基本的、不带尼龙厚布的、不是不用洗涤剂的弹力太大的那种、不是纤维素的、不带网格的、普通的能在手中任意弯曲的——会大量吸入油污，马上弄脏。清洗炒过肉末的平底锅、烤鱼后的铁网，用一次就得换掉。试过用尼龙刷来洗，但想要充足的泡泡，结果还是用海绵。

连常常在外吃饭、饭菜简易的我都要消费大量的海绵，其他家庭或者整个世界的海绵消费量大概超乎想象吧。

经常经常买海绵，每天每天用海绵，经常经常扔海绵。只要活着，就会继续下去。这样想着，吓了一跳。

深夜在厨房洗碗盘，脑子里浮现出《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许多洗碗海绵像纸牌部队似的排队前进的样子。这让我不安、恐惧，想停止想象，却总是静静地浮现出来。

大笑

人并不是想大笑就能大笑的。大笑常常一去不复返。关于大笑，我有深刻的体会。

让人扑哧笑出声来的事情和玩笑，过后回想还是能扑哧笑出声来，跟其他人解释一下的话，那个人也可能扑哧笑出声来。而大笑却不是这样。

我觉得大笑是种轻微的疯癫。

在一个人的内部，不知什么撞了什么一下。被撞的东西与这个人至今的人生连接起来，根深蒂固、混沌不清，于是大笑从体内不停地涌出来，越来越觉得可笑。

大笑有时候只发生在某个人身上，有时候会发生在在场所有人身上。当发生在所有人身上时，轻微的疯癫蔓延到每个角落。虽说大家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或契机笑了出来，但大笑依旧像疾病发作，带有个人的特点。

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会觉得吃饭掉筷子可笑，不正是因为他们处于容易暴露出不自觉的疯癫的年纪吗？

我回想起自己大笑的时刻，常常对为何那样疯狂地笑感到不解。最极端的是在大笑的正当中，我会对这样大笑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说出自己的不解。在大笑的过程中，那种可笑的感觉与其他的感情联结在一起。与和别人一起大笑时的感想——开心、幸福，或者是奇妙、担心、自暴自弃……无论与什么样的感情联结起来，渐渐地便止住了大笑。

大笑并不是和关系亲密的人在一起才会有，和不太熟悉以及不太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会有。但一起大笑是很特别的事情，一旦拥有这种共同的经历，就会成为伙伴，只有那么一次的伙伴。

免税店

喜欢到文化和风景迥异的国外，越迥异越觉得新鲜有趣，可是，回来到达大城市的机场，见到卫生间咖啡店一应俱全，会备觉安心。真想说一句，要是喜欢这种日常的安心，就别出去旅行了。因为大城市的机场而安心总是让我叹息。想去不熟悉的地方才出行，到了熟悉的地方却觉得安心，真是奇怪。

其中最奇怪的要算闻到免税店气味时的安心感了。

要说免税店的话，在哪里都卖同样的东西，十分无聊。经常挤满了人，觉得多少便宜一点，傻乎乎地买回并不需要的东西。想要的东西那儿却没有。即使有，在那种地方购买欲也会减弱。

对于购买土特产的人来说或许方便，但我没有这种必要，所以很少进免税店。

尽管如此，漫步在机场，免税店的气味——化妆品柜台的气味、新包装的气味飘过来，心底还是会有一丝兴奋。

摆满货架的香水瓶，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盒子，大概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让人开心。一边走，一边深深吸着店里的气味，进一步确认。沙漠，森林，湖泊，尘土滚滚的道路，只有一家店铺的小岛，感觉身体远离了旅行地的风景。

无论是哪儿的机场，即使不是在日本，也让人有回归的感觉，觉得回到了熟悉的人头攒动、挣钱就花的地方。

无所谓的事情

我经常对拥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惊讶，例如我有了驾照，现在开车也不触犯法律，谁也不会责怪我。明明小时候连游乐园的卡丁车都不敢开，感觉那时候与现在的驾驶能力相差无几，但活了将近四十年，竟也取得了驾照。

再比如去面包店，脑海里便会浮现出柜台里的面包买多少都行的想法，这同样令我万分吃惊。这样一想，心里会非常高兴。

这绝不是钱的问题。买二十个蛋糕也不会有人责怪我，更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我也不用战战兢兢。周围的人大概暗自猜想，她家应该来了很多客人吧。

不用对陌生人战战兢兢，意味着内心是平静的。这也许是对自由的一种定义。

开不开车、买几个面包都是随心所欲的事情，我依旧常常对此感到惊讶。大概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些事。

恬不知耻地说出这件事，当然感到丢脸。但是，我是真的还没有习惯。例如乘坐拥挤的电车时，我总会想，大家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行为举止都像大人一样，但每个人毫无例外地都曾是小孩子，都曾撒谎、耍泼、爱哭、讨厌洗澡、尿床、磨牙。这样一想，便觉得可笑有趣。虽说一脸懂事的大人般的表情，但大家都是从不懂事的孩子长大而来的，难以让人产生信任。

对小孩子而言，世上净是不合理的事。那时的记忆让我刻骨铭心。

[1]
即Tokoro George,本名芳贺隆之，日本喜剧演员、主持人。——译注

[2]
原文为“なまちち
”，拆开来看，“なま
”就是“生”，“ちち
”就是“父”。——译注

[3]
日本古语中的助动词，表示完结、终结、结束等状态。——译注

雨，不喝可乐

李洁　译

雨是雄性的美国可卡，现在两岁。深褐色的毛长长的，一圈一圈打着卷，每次去散步都会沾上各种东西带回家，比如枯叶、小树枝、线头。雨的腿又粗又健硕。

雨出生在静冈，它过去在静冈的每一天，我都不曾了解。

我们经常一起听音乐，虽然带着各自的思绪、带着各自的心情，却一起听。

音乐基本上是我选的，都是雨不知道的时代的，同雨不知道的时间、记忆、感情紧密相连。我要写写雨和音乐。

我曾经屡次被音乐拯救，现在是被雨拯救。

1

今天和雨在细雪中散步。非常冷，想回家来点温暖的音乐，听了卡莉·西蒙。卡莉·西蒙的《我的浪漫》，是这十年如一非常钟爱的一张唱片。

雨和我对音乐的喜好截然不同，虽然此外的地方何其相似。

我曾觉得狗和主人像，是因为二者生活在一起，所以渐渐越来越相似，不过雨和我从一开始就很像。我们都呆头呆脑，注意不到周围的变化——别说有人进房间，就连叫他的名字，雨也经常注意不到。或者是因为睡得太沉，睁不开眼睛，或者是沉迷于玩皮球，什么都听不到。然而他特别喜欢有人理睬，爱兴奋爱闹腾，而且毛发纤细容易缠在一起，胆子小却莽撞地向前冲，爱吃甜食和水果，这些地方我们都很像（但是，雨不喝可乐）。

还有，虽然对音乐的喜好截然不同，但雨经常和我一起听音乐。

要问缘由，因为雨是狗，我是人，我们能一起做的事少之又少。雨不会看书，我也嚼不动牛肺干，但能一起听音乐。

机缘是歌剧。

之前雨对我听的音乐毫无反应，但某一天他突然腾地站起身，去音响旁边嗯地叫了一声，然后似乎费解地竖起耳朵，静静站在那儿听。那是拉威尔的歌剧。

我不喜欢歌剧，那天是出于工作需要偶然听的。

试着把边上余下的两张歌剧——莫扎特和威尔第也放了放，发现雨只对女高音有反应，对男性的声音瞅都不瞅。

“怎么回事！”

在迷恋异性这一点上，雨似乎和我也很像。

“这就是缘分吧。”我低语道。

雨一岁生日时，我买了伊莉莎白·施瓦兹科普夫的咏叹调送他。这是雨拥有的唯一一张CD。虽然从我的喜好来说，她唱得太激情四射，但雨却喜欢。他基本上喜欢富有激情的东西，或许和狗的体温比人的高有关（或许无关）。

就这样，雨和我一同听起了音乐。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零三个月。

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雨的那天。十二月的阴雨下，冷得快冻僵了。在那之前，我一直如幽灵般度日，那天也如幽灵般在雨中爬到商场的楼顶吸烟。反正是幽灵，被雨淋湿也无所谓。一切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在那个楼顶，有雨。

他在宠物店的笼子里一个劲儿地蹿着跳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玩、我要玩、我要玩、我要玩；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他只是如此说着，虽然是孤零零一个人。

我刚走近，他就像条件反射般，在精准的时机发出了撒娇的声音（撒娇现在也是雨的拿手好戏）。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玩、我要玩、我要玩、我要玩；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店员扑哧笑了，说：“哎呀，这孩子真会讨人喜欢。”这些我都忘不了。因为雨拼尽全力，来人是谁都可以，只要可能瞅自己一眼、靠近自己一些、理睬自己。

那实际上是在献媚。雨毫不畏惧地献媚，真心实意地、一个劲儿地用身体冲撞着笼子。

然后，雨现在来到了这里。

我知道对雨来说，来人不是我也可以。雨应该没有意识到，他理所当然地待在这里，不考虑其他可能性，因为他是安逸而健壮的动物。

雨总用鼻尖贴着玻璃，所以窗户很脏，我们透过玻璃窗望着细雪。卡莉·西蒙用宁静温暖的声音在唱《忧郁少女》。这张专辑我究竟听过几百遍了呢，是经典歌曲的翻唱，她干净利落的唱腔甚至胜过每一首的原唱。比如《BY MYSELF》《HE WAS TOO GOOD TO ME》，每一首都犹如特别的小石头。

有一种歌可以让人回归自我，这张专辑对我而言就是这样，属于不久前的美国有些哀戚的健康的感伤。我大概非常喜欢这种音乐。

然而，雨对卡莉·西蒙的评价却是“一般”。

2

皇后乐队的专辑中，我最喜欢《天堂制造》，这张专辑发表于弗雷迪·默丘利去世后，是他们最后一张专辑。

我在东京市中心一所很小的女子学校，度过了十二岁到十七岁的时光，那时周围都是摇滚少女。教室里有KISS乐队的歌迷——有女生身穿水手服，脸上却涂着蝙蝠的油彩去学校；有皇后乐队的歌迷——都在书包上贴贴纸；有海湾摇滚客合唱团的歌迷——围着格子围巾，每天吃KitKat巧克力，身材肥胖；有说披头士就是全部的女生——约翰·列侬死的时候，她不知何故来到我座位上，说：“请为了约翰的灵魂闭上眼睛祈祷。”我照做了，因为她说得一本正经，而我却觉得英伦摇滚太激情澎湃。

我只喜欢洛·史都华，对其他的英伦摇滚毫无兴趣。不过这是在遇到纯红乐队之前。

还有一个原因是孩子气。我也许比周围的女生更像孩子，所以才没中音乐的毒。

当时，我对皇后乐队的印象是华丽而荒唐。可笑的是，“华丽而荒唐”对现在的我来说是最高的褒奖之词。人的本质，小时候似乎连自己也弄不明白。

总之当时的感觉是不解。歌迷交口称赞的《波西米亚人狂想曲》编曲异常夸张，让人畏缩，而一味重复“想骑自行车”的《自行车赛》，听到时也是一愣，恰如现在的雨。

每当给雨听皇后乐队，他都会一愣，随即兴致索然。真是个孩子。

我长大以后，有时偷偷听《突发心脏病》《杀手》《奇迹》等专辑，每一张都犹如激情四射的水果，很新奇，味道和香气十分浓郁。

为什么皇后乐队的专辑要偷偷听呢？有人来玩时，绝不会选它播放。

不过，雨另当别论。雨是我推心置腹的友人，所以我能和雨一起听皇后乐队。《天堂制造》是其中最常听的歌曲。

这张专辑很温柔。所谓温柔，就是感觉世界充满和谐，而且无限美好。他们的歌原本很恢弘，但这张专辑的气息不知为何非常（几乎神圣地）透明，让人舒服地置身于恢弘中。

弗雷迪·默丘利的独唱专辑里尤为出众的《天堂制造》和《我为爱你而生》也收录其中，我仅仅听到他用那强劲的声音歌唱就心满意足。我很喜欢后者的那种规整。皇后乐队经常被评价为“富有戏剧色彩”，不过他们的概念总是极端地规整，听者如果没有切身感受到这种规整的话，便会被他们戏剧性的外表弄得不知所措。

雨似乎也比较喜欢这两首歌，把好朋友刺猬君和大象先生（塑胶玩具，一咬会发出唧唧声，刺猬君是橙色，大象先生是黄色）叼过来，弄出巨大的声音开心地咬着。

然而，大象先生出声口（出气口？）的小塑料掉了，已经发不出声音。雨对这位旧友却咬得深情款款，似乎充满怜爱和眷恋。

刺猬君现在是雨的最爱，他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不过，这玩具全身遍布小刺，来我家半年多后，刺的缝隙里满是灰尘和雨的毛，一步一步沦落。就算想洗，我的手指也够不到那儿，因此它看起来同老伙伴大象先生一样阅历丰富。不管怎样，它们都是雨重要的朋友，所以我也当作重要的客人款待。

《天堂制造》是皇后乐队的最后一张专辑，歌迷们也许会听之落泪。《让我活下去》这首歌尤其如此。不过这张专辑以小鸟的啼叫声开始，当弗雷迪·默丘利唱起“It's a beautiful day”时，他的声音深深洋溢着幸福，我没办法伤心。我觉得这张专辑充满了惊人的温暖生命力，是一张幸福的专辑。

“这个人已经不在了，得艾滋病死了。”

我对雨说，雨当然没有听。他听音乐听得有些亢奋，口水黏黏的，不停地咬着朋友们。

“Too much love will kill，我说的是刺猬君哦。”

我对雨说道。

3

平时雨待在一楼，我在二楼的工作室干活，因为和老公说好不把雨带上二楼。最开始雨想上楼，嗯嗯直叫，把门上都挠出了洞，但不久就习惯了。现在他觉得一楼是自己的地盘，有时候甚至认为我和老公是“时常来串门的客人”。

我比雨还要恋恋不舍，觉得明明在一个家里却要分开，着实寂寞，因此有时在一楼客厅的餐桌上工作。

如此一来，雨兴奋不已，说一起玩、一起玩、一起玩、一起玩；你是来玩的吧、你是来玩的吧、你是来玩的吧。于是我们扔扔球、听听音乐，我紧紧抱住他嬉戏一会儿。

不久，便真的没时间了，我面色惨白地宣布：“不行，我必须工作了。”

写起东西来，我俨然如同不在那里，根本顾不上雨。几个小时后，发觉雨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的脚边堆着十几个玩具。

玩具本应在隔壁房间的箱子里，也就是说，雨为了诱惑我，把它们一个一个运了过来。

每当此时——我在客厅工作，就会发生同样的事——我都很内疚，对孜孜不倦运来玩具的可怜的雨轻声说：“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干活吧。”结果又回到二楼。

之后，基本都是深夜写完稿子。有时筋疲力尽，有时满心欢喜，不管怎样都会去雨的房间汇报：“写完了。”

雨睡眼惺忪地起身，先伸个懒腰，然后乖乖地摇尾巴，为我高兴。

“也就是说，能玩了吧。”

他抬头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雨和我都几乎不分白天和黑夜。深夜能玩，白天也能睡觉。我常常想，我们如同两个无人照看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昨晚也是，深夜和雨去散步。我前一天就没睡，困得东倒西歪，跟不上雨的步伐，雨回了好几次头，表情像是说“慢死了”。回到家后，我们喝了茶和水，一起听音乐。昨晚听的是Hi-Posi。

我十分喜欢这对年龄不详的男女二人组的歌。旋律倦倦的，很愉快。那位歌喉如点心般甜蜜的女歌手其实肌肉发达，不好对付。感觉像草一样，深深扎根于地面，叶脉通向全身。

说来我一直疏于除草，我们家小小的院子里眼下杂草丛生，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让雨去院子里，他也直往后退，似乎害怕那又高又密的夏天的杂草。

草的确很野蛮，旁若无人，稍不留神就长满一片，自由地开创一个王国。

Hi-Posi的歌与之相似，如同野蛮自由、任性恣意的充满孩子气的草。我觉得这就是“顽强”。

他们的歌词总让我的内心哭泣。

《还有多少天？》这首歌很不错，以前做过广告歌曲，知道的人很多。《仅仅是身体和歌的关系》则更好，重复着“使劲做吧快点厌倦”这句，重复三次后，在“快点厌倦”之前加上了“同样的速度”，声音中本质性的苦闷让我动摇，真是细致周密。

《你什么都好》是名曲，歌词让人目瞪口呆的《眼泪是暴力》和《因为爱所以努力》都不错，结果Hi-Posi的歌每首都让人喜欢。他们不会逃避脆弱感伤的内心摇摆，理智地将其写入歌曲中，这才让人钦佩。

我觉得他们是极为罕见的知道什么是“滑稽”的艺术家。

雨当然理解不了Hi-Posi的歌词，假如可以理解的话，会说“当然如此”吧，这作为动物来说是理所当然的。Hi-Posi和雨都健壮、苦闷而野蛮。

4

我喜欢玛丽·科赫兰这位爱尔兰女歌手，在小说里也让她的歌登场，结果得到了一份工作——为她的新歌写评论。玛丽·科赫兰的新歌专辑是用快递送到的。我心里有些惊讶，因为她的专辑连大的CD店也很少摆放，这十多年来购买总是颇费周折。我曾觉得她的专辑在日本几乎卖不出去。

这次的专辑全都是比莉·哈乐黛的翻唱。我喜欢玛丽·科赫兰，雨喜欢比莉·哈乐黛，所以两个人都兴奋地听着。

开头就气氛十足，可谓丰富多彩。这种酒吧风味和骨气让雨和我都愉快起来。

因此今天的晚饭也是边听它边吃。雨平时只吃干狗粮，但是“愉快”的时候自然另当别论，两个人吃一样的东西，只是这时的菜单是固定的。早晨吃谷物片（喜欢“微甜”）浇牛奶，晚上吃西式炒蛋加面包片。雨吃的西式炒蛋里不放盐、胡椒和黄油，但即便如此，宠物医生也会批评，说什么胆固醇太高。

不过没关系。雨和我都是比起长寿，会选择快乐。因此，我们听着玛丽·科赫兰，一起吃热乎乎的晚饭，身心都十分满足。

这次的专辑两张一组，《那些傻傻的事》、《我的一切》、无伴奏合唱的《奇异果》等收录其中，听着听着觉得人生十分美好。钢琴的声音也让人怀念。

感觉就像独自在国外旅行被雨淋湿，像落汤鸡般奔进夜幕初降的咖啡屋，那里十分温暖，有人有生活，热热闹闹，还散发着咖啡、酒、炒过的大蒜的香气。虽然是一个人，但忽然安下心来。

我原本就喜欢爱尔兰女歌手（不太了解男歌手，了解的话或许会喜欢上，或许依然不喜欢）。

同是爱尔兰人，恩雅不知为何却让人头疼。喜欢西尼德·奥康娜，听过《狮子与眼镜蛇》以后，一直在追她。每当听到身体健硕又是光头的西尼德·奥康娜悲痛欲绝地唱《我不是你的女孩吗》（收在专辑《永远的诗集》中），就会被击中要害。似乎有个胆怯的少女隐藏在她那健硕的身体里。

我喜欢的爱尔兰歌手中没有恩雅，在某种意义上，因为她不像少女，有一点香水气或者说女人味。至少，她不是赤足的少女，穿着白色的干净的袜子。

“给你听个好东西。”

吃完饭，我对雨说，从工作室拿来《不确定的乐趣》。在玛丽·科赫兰的专辑里，这是我最觉得亲切、最情不自禁爱上的一张。

雨对“好东西”这个词有反应，来回摇着尾巴，以为是牛肺干或者猪尾巴。看到我把CD放到CD机里，雨的表情有些失望：啊，是这种东西啊。不过他很快就重振精神，趴在地板上老老实实地温顺地听。

《不确定的乐趣》是张完美的专辑，里面有《威士忌抚平的伤痛》《没有你我很孤单》和《心碎旅馆》等。能单纯地品味到玛丽·科赫兰声音的魅力——似乎在说自己是拿威士忌漱口长大的。

由玛丽·科赫兰联想到的，是结实的像姐姐般的少女。

从下午到深夜一直在听，完全深陷其中，我也涌起了少女情怀，觉得明天要和这个世界好好战斗。

给雨一个晚安吻，回到卧室。来到阳台，外面下着雨，很冷，不过刚才涌出了少女般的勇气，所以满不在乎地光着脚站在湿了一半的水泥地上。如此这般，我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强大。

5

买了尾崎纪世彦的CD。我喜欢听他唱歌，有好几张他的黑胶唱片，不过现在没有唱片机了。时隔许久之后，竟然特别想听他的声音，而且也想让雨听，就买了CD。名字是《到再见你的那一天》，这是他的第二张专辑。

一边用刷子给雨梳毛，一边听（雨喜欢刷子，乖乖地躺在沙发上）。

尾崎纪世彦的声音很美，温暖而让人安心。雨似乎也喜欢上了，尤其是《公狗》那首歌，听得很愉快。

这张专辑以那首有名的《到再见你的那一天》开始，以名曲《下雪》结束，此外还有《现在、现在、现在》（单看题目就很棒）、《分手的黎明》（部分歌词是意大利语）、让人感同身受的《回乡》等，收录了很多质朴却刻骨铭心的歌曲，让人深深体会到尾崎纪世彦年轻时的魅力。

我觉得这个人在歌唱方面的成长很精彩。每次听他的旧专辑都能体会到这一点。年轻时的东西和最近的魅力截然不同。但里面当然都有“尾崎纪世彦”存在，而且这位“尾崎纪世彦”还功力大涨。

重要的是功力大涨。随着年龄增长提高唱功的人很多，但是能够功力大涨的人却很少。这不是音量或体力的问题，而是歌唱“风格”的功力大涨。比如我特别喜欢的泽田研二和世良公则，在“风格”方面的成长着实敌不过尾崎纪世彦。

有些说法前后矛盾，但也正因如此，他年轻时唱的歌才会沁人心脾。

“尾崎纪世彦真厉害啊。”

我对雨低声说道。梳完毛之后，雨光彩夺目、美丽动人。

“你好漂亮，好可爱啊。”

我对雨说，又是抚摸又是拥抱。

麻烦的是接下来的事。雨虽然健康、很少吼叫、性格温顺，但是每天洗澡和梳理毛发花的功夫都比别人多一倍。梳理完毛之后，还必须用消毒棉签拭干耳朵里，滴上耳朵用的药（雨特别讨厌这个，满屋乱蹿，因此每天都是追逐赛）。

宠物医生说百分之九十八的可卡和美国可卡都患有耳部疾病。

为了预防牙垢和口臭，要让他叼着绳索玩具，跟他扯着绳子玩游戏。拜这个玩具和“TARTAR CONTROL”饼干，还有刷牙绳所赐，目前雨的口腔很清洁。

不管怎样，雨这种狗垂着厚厚的耳朵，不断地流着口水，身上覆着又细又长、容易缠在一起的毛发，要保持清洁难上加难。

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一副“你干什么啊”的样子。那表情好像在说：“烦死了，别管我。”

雨恐怕不想让人说着“好漂亮啊”来回摩挲，但不能因此对他置之不理。一旦置之不理，雨很快就会变成用过的拖布。

我有时觉得他真可怜，虽是兽类，却被逼着吃“刷牙绳”，洗完澡还要喷上“OH MY DOG”（叫这个名字的狗用古龙水），真可怜！

在室内饲养动物，就是人类的习惯同动物野性的争锋。

尾崎纪世彦在唱《再道一声再见》。这首歌的歌词有讥讽的意味，假如被谁这么说的话，我会说着“开什么玩笑”揍他一顿。（要问是什么歌词，那就是“为了明天，分手吧。因为再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毁掉。分开呢，有一天还会遇到，一定能遇到。再见，是爱的语言啊”。）让尾崎纪世彦唱出这些话还可以。

再见，是爱的语言啊。

“真是好歌。”

我颇为感慨，和雨异口同声地说道。

“尾崎纪世彦要是狗的话，一定是大丹狗。”我说，姑且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最喜欢美国可卡哦。”

而且，我没有缘由却不可思议地坚信：“那个人肯定也是梳洗特别花功夫的西洋犬。”

6

今天也是雨天，不能去散步，雨很沮丧。雨和我在下小雨的日子去散步（那种日子，雨会变成湿漉漉的山羊。不知为何很像山羊，而不是绵羊），不过这几周一下就是滂沱大雨，出不了门。

给雨打开朝院子的窗户，雨和以往一样跑向院子，倏地停下，径直注视着雨丝，闻雨的味道，听雨的声音，用鼻子不慌不忙地发出很响的声音，既非“呜”也不是“嗯”，在屋子里倒着走。

“什么，下雨了啊。”

这么说的时候，雨像个大叔，很好笑。

他坐在放着散步绳的架子前，撒娇说“想去散步”，那时的声音宛若小狗，然而说“什么，下雨了啊”，则像个傲慢的大叔。雨精力充沛，真是可爱。我没见过比他性格更温顺的狗。

不过每天都在下雨。我和雨的生活不规律，很讨厌打个盹儿睁开眼睛时，不知是黎明还是傍晚的天气。

这种日子，听愉快的音乐会愈加无聊，因此听些宁静却不至于忧郁的音乐。

选择了斯汀。这个人的歌宁静却充满力量，让人看到远方升起太阳一般的希望，我很喜欢。

会回忆起欧洲的巷口，全是古老的石头建筑。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五十分，雨停了，终于射进淡淡的阳光，心情有如独自旅行的年轻人。阳光淡淡的，天气还很凉，欧洲的旅行者们兴高采烈，男人穿着背心，女人则穿起夏天的花裙子，好像在说“快啊，是阳光啊，赶紧做个日光浴”一般。不过啰唆一句，天还很凉呢。

独自旅行的人常常坐下，而且是坐在没有椅子的地方，比如院墙、栅栏或者楼梯，总之是稍微结实一点的地方。也有人坐着看书，但大部分人什么都不做，只是望着别人。那种心情自由却有些消沉，但并不孤单，反而非常快活。

斯汀的歌会让我想起这些。

不久夜晚来临。独自旅行的人走进一家可以随便吃点东西的酒吧。在那家酒吧里，所有人都在喝啤酒。不是因为黄昏，深夜也喝啤酒，能喝好几瓶。这样一间酒吧里，大家一脸仿佛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葡萄酒、威士忌、鸡尾酒的表情。黑板上写的今日特供菜单，或者是牡蛎浓汤或者是汉堡包。

那种心情倦怠而自由，孤独却不寂寞。夜晚依旧漫长，只带着很少的生活必需品，内心莫名地温暖。

这十几年，每当斯汀来日本开演唱会，我一定和妹妹去听。每次都感觉黑暗狭窄（不是精神状态，而是大脑的形状）的大脑里，打开了一扇窗或者门，外面的空气流淌进来。

我觉得斯汀的声音里有种诱人去远方的力量，或者说让人不相信永久的力量。

听《崭新的一天》，听《金色原野》。他和在警察乐队时一模一样。我也喜欢斯汀那毫无赘肉的外形（妹妹分析说，是因为我“喜欢肌肉男”）。

“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我对雨说，“而且我还想带狗坐飞机，不是把狗放在行李间，而是坐在座位上——”

就可以给雨看各种各样的地方，就能去全世界旅行，那该多好啊。

无论亚洲、非洲，还是欧洲、美国，我们都能去。雨精力充沛，在大都市里会一本正经地走路吧。带他去海边，他会胆怯吗，会游泳吗？我们俩都怕热，在泰国或越南也许有些疲惫，但也会被艳丽的景色吸引着去户外。累了的话，就一起坐看起来像自行车的人力车，在阴凉处喝一杯果汁。

真能这样该多好啊。我把雨放在膝盖上，任思绪飞驰。

“有一天啊，也许有一天。”

今夜听着斯汀，和雨一起在客厅睡吧。

7

感觉内心需要更强大，所以散步回来就在找雪儿。很喜爱一张蓝色封面的专辑，八十年代后半期经常听，却找不到了，把《雪儿精选集》抽出来听。这张专辑也很有名，封面就很棒，雪儿戴着粗野的复古红色假发，身穿黑蕾丝的连体紧身衣和网纹高筒袜，扭着腰身，挑衅般正对着人的瘦削面庞却像阿比西尼亚猫一样毅然。照片的背景是甜甜的粉色底加黑色蕾丝。

我喜欢雪儿这位歌手，对她仅仅作为女演员（而且话题全是派对上的奇装异服，或者浑身上下多次进行整形手术）被人品头论足有些不满。

雪儿的歌让耳朵和心脏都很舒服。虽然这表达太俗套，但她的歌特别有冲击力，而且是像美味的中国菜一般的传统冲击力。（很奇怪的比喻吧。但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大肆流行的异国料理般轻薄的冲击力，光辣但国籍不明。）

我猜雨也会喜欢。雨喜欢有音量的女歌手，起初仅仅对歌剧有反应，不过最近对柔和冷静的音乐也有反应。

“怎么样？”我试着问雨，“没感觉到小和弦的铿锵有力吗？”

声音确实富有生命力，雨（好像）回答说。

“不过真讨厌啊，真是失礼。”

我回忆起不愉快的事，对雨说道。一旦说出来，愤慨再次复苏。这件事就是我为了让内心更强大而听雪儿的原因。

简单说明一下，雨和我一如既往地在附近散步。路过理发店时，突然从店里跑出一个男人，怒吼道：“把狗粪都拣走！”

我和雨吓了一跳。男人怒气冲冲，我不喜欢被人斥责，也不习惯听陌生人强硬地说什么或对陌生人说什么，有些胆怯。但雨并没有在那儿大便。我觉得这关系到雨的名誉，便鼓起仅有的一点点“士气”反问：“什么粪便？”

男人在周围找了找，说：“那、那个。”把“那”说了两遍。

我一看，路边的树下有一坨干了的小小的狗粪。没养过动物的人也知道，这不是今天或者昨天的粪便。那东西非常古香古色。

我和雨正茫然不知所措，男人扔下一句“好自为之”，砰地关上门回了店里。我那一刻很愤慨，想打开在眼前关上的大门怒吼一声：“我希望你好自为之！”

大概有一分钟，我站在店门前手足无措，没地方撒气。或许这男人正在为狗粪烦恼。店门前摆着这种东西也确实让人苦恼。但不管这种事情发生过多少次，都不是雨干的。

雨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不安地转来转去，催我快走、快走。我不知该不该把男人说的粪便弄走。弄走很简单，而且都干了。但这样弄走的话，兴许会被认为就是雨干的，我决定不去碰它。

“什么啊，刚才这人。”

我只好说了句“不用管他”，招呼全然没放在心上的雨回了家。

不过我无法释然，也许是因为自己本来就愧疚。雨的大便，我一般都带回家从厕所冲走了，但对很多人来说，狗在自家门前排泄的确让人不愉快。今天在理发店门前发生的事是不白之冤，但是雨确确实实在其他地方排泄了。

遛狗时会遇到各种人。有喜欢狗的人，讨厌狗的人。没办法。而且大便虽然能带走，小便却带不走。（大概一年前在散步的时候，曾被遇见的大婶说：“别让他在我家门前小便。”本想问哪儿是您家，却没问出口。）

雨精神十足地继续散步，昂首挺胸，嗖嗖地摇着短尾巴，模样十分可爱。

当时我想，我不该陷入不明所以的悲伤。虽然社会很残酷，但雨由我来守护。

每当听到雪儿，内心真的可以变得更强大。不光是歌词振奋人心的《MANY RIVERS TO CROSS》或者《JUST LIKE JESSE JAMES》，就连《IF I COULD TURN BACK TIME》或者《BANG BANG》这种描述恋情结束、充满留恋的歌，不知为何也会让人内心强大起来。大概在她的歌里，总有一个奋不顾身的女人。

8

天终于凉了些，清晨的咖啡很好喝，听着苏珊·薇格和雨一起喝（雨喝的是水）。

一到秋天，就想听苏珊·薇格式的东西。它让人散发的气息或能量平静下来。

我最喜欢《孤独伫立》这张专辑，听得最多。一放它，房间里就感觉像雨天一样，没有乐器只有歌声的《汤姆的晚餐》像老朋友般让人放松。有“好吃的鸡肉在这里。鸡胸脯、鸡大腿、鸡心……鸡背上的肉大特价”这样精彩的台词的《铁街》，还有将语言在恋爱里的无助演绎得流畅如水的《语言》都很棒。

苏珊·薇格的歌被很强的个性支撑着。纯净的原声听起来轻松，但其实像多刺的鱼，会被卡住。

“曾有段时间光听这张专辑。”我对雨说，“那时候还没有你呢。”

记忆和彼时对现在的自己一无所知所产生的鸿沟让我愉快。岁月流逝也是美好的事，比如曾经不存在的雨现在存在。

用扫把清扫了一部分地板，打开前一天的信，虽然毫不优雅，但和雨在一起，喝着清晨一成不变的咖啡，心想能听到哪儿就听到哪儿吧，况且还有雨的陪伴。

不久前因为天气热，雨剪了毛，现在全身的毛都很短。剪过毛的雨中等大小，沉甸甸的，端庄的身材一览无遗，没有多余的凹凸，很可爱，感觉更像绒布玩偶。一碰他，他的体温便传过来。

而且，还有刚剪过毛时才会发生的特别事件。雨热衷于在树丛中探险，每当早晨散完步，全身都沾满清晨的露水。毛长的时候仅仅是浑身湿漉漉的，但刚剪完毛时，露水则变成漂亮的露珠静静附在毛尖。浑身沾满许多露珠的雨，在清晨空无一人的路上昂首阔步。

“冬天也剪成这样怎么样？”

今年再也看不到短毛的雨了，我觉得遗憾，便问道。雨回答，怎么都行。

削了梨，只分了一片给雨。

“已经是秋天了啊。”

雨使劲摇着尾巴回应我的话。不过，他是因为梨好吃才摇的。秋天出生的雨，却不知道自己生在秋天。

苏珊·薇格用寂寞的温度在歌唱。

“这个温度很好吧？”

我对雨说，然后想起几件怀念的往事，都发生在雨不知道的年代、不知道的地方。

曾经只工作了一年的书店，雨天客人很少，可以坐在吧台里看书，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大道被雨淋湿。店内的办公室散发的不是书店，而是图书馆的味道。还可以看到在同一个地方工作的年长的女人们。

或者和许多国家的人一起上英语课。在没有人迹的大厅中，饮料贩卖机发出嘈杂声。房子后院的草地。独自上街也无所事事，很快钻进去的快餐店或者咖啡屋。

苏珊·薇格让我想起这些往事，想起既不属于“男人”，也不属于“家人”和“职业”时的我。

秋日的早晨，音乐洒在我们的身心上。这让我回忆起各种往事的音乐，似乎也轻快地渗入雨剪过毛发的肌肤，渗入雨的血管。

9

雨的脸是四方形的。除了俄罗斯狼犬和阿富汗犬这样少见的品种，很多犬种面部轮廓都是细长的三角形（连柴犬和腊肠也是），但雨不一样。

雨的脸是四方形，再加上嘴周围的皮多出来，因此一口咬住什么大东西的时候，皮肤会完全撑开，这时的样子很有趣。咬住大块的狗咬胶时，雨的嘴角会横向伸长十五厘米，很逗。我经常大笑。

“好奇怪的脸！”

即便被人直率地指出来，雨也不介意，依旧是一副奇怪的面孔，摇着短尾巴，抬头看看我：“什么事？”

我觉得这就是高贵。雨没有卑劣的地方，丝毫没有。他满不在乎地大肆做着怪异的表情。

待在雨的身边，我很满足，心平气和。虽然嘴上说着“好奇怪的脸”在笑，但很快就发现比起好笑，自己更是因为幸福笑出来的。和喜欢的人（或者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开心地笑。

我抚摸着雨，亲吻着雨。雨的头顶、丑丑地鼓出来的嘴角、温暖的躯体。雨摇着尾巴回应，除此之外却不再理睬我，和狗咬胶较着劲儿。

比如听着麦当娜的《美国派》，在有雨的房间里大笑的时候，我心花怒放，因为彼此都自然而然地待在那里。基本都是在晚上，我们吃过饭以后。

音乐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是它有时会变成明灯。唱片或CD第一个音符坠落的瞬间，灯一下亮了。因此听音乐的时候，我们家的窗子从外面看也许比别人家的更明亮。

以前，一位女歌手的歌从收音机中传来，重复着“Tears are on my pillow”，声音无尽甜蜜却似乎又充满好胜，我觉得真棒。DJ好像说，刚才的歌是麦当娜的，但记得不太清楚。去音像店找了找，没找到相似的歌。假如真是麦当娜的歌，那就是我和麦当娜的初遇。

之后也不曾觉得麦当娜的歌有多好或招人喜欢，虽然激情四射却没有破绽，太完美，太统一，直到听到了《美国派》。

我和雨都特别喜欢这首歌。收在名为《MUSIC》的CD中的第十一首。我有时只重复第十一首，感觉被带去了某个地方，想永远待在那里，有种干草的味道。“chevy和levee”、“dry和rye”、“pie和die”、“store和before”，歌词干脆利落又押韵，听来悦耳，而且情不自禁想跟着唱。

在《好事成双》这部电影中，麦当娜扮演的主人公在墓地哼唱这首歌，在同性恋丈夫的男友的葬礼上。

我以前不知道，她的《美国派》是翻唱自男歌手唐·麦克莱恩的畅销金曲，知道的时候吃了一惊，因为觉得非常适合麦当娜。所谓的适合，就是这首歌将毫无破绽的美发挥得淋漓尽致，极其自然。

说什么开着雪佛兰去河堤，还有那些老友在喝着威士忌，歌词都是男性第一人称的，而且高潮是“拜拜，美国派小姐”。不过麦当娜唱出来，让人感觉也可以有这样的女人。

“唐·麦克莱恩的，”我跟雨解释，“听一听唐·麦克莱恩的原唱，觉得确实是他的味道，很浓厚。充满温暖的乡土气息，感觉比麦当娜的更平静。不过麦当娜的这首歌里，添加了某种毫无戒备的感觉，所以情感更突出。这很美，不是吗？”

雨还在啃狗咬胶，好像在说，那下次也给我听听唐·麦克莱恩的，又好像没说。

房间因为音乐而明亮温暖。押韵有节奏的歌词，我仅仅重复自己知道的部分：Bye-bye Miss American pie. Drove my Chevy to the levee, but the levee was dry...

10

雨稍稍长大了些，是什么时候呢？迄今为止养过各种狗，却没有一个像雨小时候那样全心全意把周围的东西“玩坏”的，而且他那种深不可测的热情和能量让我超越了困惑和愤怒，甚至超越担心，充满了神圣感。

当然，雨现在也不是安静的狗，容易兴奋又喜欢搞破坏，一半的拖鞋和三分之一的袜子都给它弄得破烂不堪。但它不再把弄坏的东西吃进肚子里，这让人松了口气。

以前的雨，能吃和不能吃的东西一概不分，比如饼干连盒子（里面的塑料纸也一起）吃了一半，毛毯啃一晚上吃下一条边，这些还算好的。把电线咬断吞进去，或者使劲啃老公的软盘，剩下的残骸怎么看都少了一块儿，这种时候真恐怖。

但是去宠物医生那儿时，招来恐慌的总是我。雨觉得莫名其妙，在观察台上摇着尾巴，得到医生的神谕“很精神啊，嗯，不要紧吧”，意气风发地回了家。

大概是过了两岁以后，这种事消失了。雨长大了些。我把雨放在膝盖上表扬他，你长大了啊。没有比什么都吃更危险的事了，学会避开这种危险着实可喜。

得到表扬，雨鼻子里发出满足的声音。暖烘烘的十三公斤的身体沉重而悠然地横在我腿上。

包含在成长这个词里的失落和悲伤，是我和雨无法共有的东西，没办法对雨倾诉。

“你过得开心吗？”我试着问雨。

今天和雨听的是三犬之夜。关于这三个大男人的组合，我一无所知，CD也只有一张。好像是从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很活跃的乐队。印着面部特写的封面也让人感觉尤为古老。

不过，这些人唱的《普世欢腾》和《黑与白》一定要让雨也听听。前者尤其愉快，雨一定会心情大好。这首歌是如此开始的：

Jeremiah was a bullfrog/Was a good friend of mine/I never understood/A single word he said/But I helped him drink his wine/And he always had/some mighty fine wine.

名为《普世欢腾》的歌曲，的确充满了畅快的祈祷。嘶喊部分我也喜欢。

旋律坚定，乐器的声音很坚定，歌曲也很坚定。这就是我对三犬之夜的印象。

这些人的歌曲感觉比起“曲”，更是“歌”。为什么呢？听着CD，也是感觉比起“在听”，更像是“听到”。他们在某处唱歌，歌声传到这里。我很喜欢这一点。

第一次听是在常去的酒吧。大概在两年前，歌名是《表情歌》。

“谁在唱？”

我一问，酒吧老板笑了，回答说：“三犬之夜。”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不是问“谁的歌”，而是问“谁在唱”。

雨一边啃着新买来的玩具“缅因州的灯塔”，一边愉悦地听着音乐。自己稍稍长大了也好，我对此略感寂寞也好，雨全然不在乎。这样的生命力轻而易举打动了我的心。我和雨都必须自己活着，自己老去。就像三犬之夜在《ONE》那首歌中唱的：

One is the loneliest number/that you'll ever do/Two can be as bad as one/It's the loneliest number/since the number one.

11

在没有雨的房间里，听ARICO的《公园里的蔚蓝天空》。一听到他弹钢琴就平心静气。比起平心静气，更像是寂寞寥落，像被带去了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大概可以说是胆怯，不过仔细想想，心情干脆爽朗，如孩子般坚定。那是没有阴霾的爽朗，如雪一般冰冷的爽朗。

不久前写了名为《动物园》的短篇小说。写作期间一直只听这张CD。《动物园》和这张CD的钢琴声在我心里有些相似。

明天起要去伦敦一周。什么行李都还没准备，不过这是工作，机票已经寄过来了，到了早晨就要出发。

这十年间去国外总是为了工作，都没自己安排过行程。这也许很奢侈，同时也很奇妙。我基本都缺乏真情实感，想着“真的要去吗”，等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上了飞机。

今天白天，把雨寄放到了妈妈家。妈妈家有只叫小雪的白色长毛吉娃娃，和雨几乎同岁，他们关系很好。

在国内旅行一晚或者两晚，会把雨托付给附近的（但走路也超过一小时）宠物旅馆。但如果有一周以上的旅行，觉得他实在可怜，便把他放在妈妈家。那个家里总有人，还有小狗玩伴，对爱撒娇的雨来说比旅馆（或者说自己家）更舒服。而且妈妈还嘴上说着“一点点”，喂他里脊肉吃。

这个家空空荡荡。没有说着“一起玩、一起玩”缠着我的雨，我的时间和空间都变得绰绰有余。

虽然觉得是自己任性而愚蠢，不过出于自身的原因把雨托付给别人，回到没有雨的家却又觉得愕然，因为雨不在了。我觉得像是自己把雨抛弃了。雨的东西——黄毛毯、蓝盘子、小猪玩具，还有鸭子玩具、数量庞大的球——到处都是。我缓缓地收拾着，去了厨房想冲杯咖啡，打开灯的一刹那，发现厨房角落里有个红色玩具，塑胶的，形状像冰激凌的上半部分，很奇妙。雨最近很喜爱它。我狼狈不堪。喜爱的东西明明应该都给他带去了，竟然忘了这个红色的。

我马上给妈妈打电话。

“雨好吗？”

“好啊，你不是刚刚见过吗？偶尔也问问你妈妈好不好。”

“不是刚刚见过吗？更重要的是雨没找什么吗？”

“找什么？”

“红色的玩具，忘记给他带去了。”

妈妈似乎轻蔑地哼了一声。

“雨不要紧。刺猬、大象、带条纹的东西，不是带来那么多嘛。”

带条纹的东西是灯塔，我跟妈妈解释完，挂了电话。

听着ARICO的钢琴，我思考着，究竟从何时起，自己变得如此脆弱呢？

乖哦，我说着放下雨要走时，雨总会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哎？要把我留下吗？然后嗯嗷嗯嗷地发出悲切的哀鸣。

当然不会持续多长时间。我走了五分钟，他就哼上一声表示愤慨，不一会儿便自己玩起来。捉弄许久不见的白色小朋友，跳上沙发，为了“保护沙发”挠妈妈盖的床单。或者在房间四处巡视，如果发现干抹布就撕得一塌糊涂，发现人家送的点心盒，便恰到好处地发出撒娇声，讨要“一点点”。

好啊，这回我心情一转，变得十分自豪。因为寂寞和全世界一样，无时无刻不遍布周围。

一听到《公园里的蔚蓝天空》，这种感觉仿佛更容易理解了。唯有在世界这冰冷的寂寞中，才能懂得自己身体内部的“热度”。

12

边听纯红乐队，边写这篇文章。纯红乐队一出新专辑，我一定会买，因为可以同时品味怀念和新鲜。

《蓝》是这些专辑中极为钟爱的一张。一切声音都恰当、愉快、轻盈，带着适度的甜蜜和悠然。通篇都好，不过闭上眼睛听第一首歌《MELLOW MY MIND》，会感觉整个身体被吸引进去。“Lonesome whistle on the railroad track”这段歌词力量尤其强大，眼前似乎能看到无尽延伸的笔直的铁路。在我心里，这不知为何是清晨在清澈的空气中，从空无一人的站台眺望到的风景。

第六首《我生命中的一天》、第八首《夜班护士》、第十三首《击掌》都喜欢。

虽然嘴上说着喜欢，但现在才发现这些人的歌记不住名字。他们的歌都像清泉般畅快流淌，包括翻唱的歌，怎么翻唱都是纯红乐队的味道、气息和触感。这样就好，而且我也分不清楚。我觉得这很棒，正是他们的底蕴。有底蕴的东西值得信赖。

比如听肯尼·金的曲子时，也是同样的感觉。曲名是什么无所谓，几乎只凭最开始的音符就能知道，啊，是肯尼·金。声音眼瞅着汩汩而出，哗啦哗啦打湿了我的细胞。桑田佳祐的歌也有这种底蕴。

一起听音乐的时候经常这样，我想让雨也听一下纯红乐队的其他专辑，依次放了《图画书》和《新的火焰》。

收在《新的火焰》中的《如果你现在还不了解我》是名曲中的名曲，只有这首歌连歌名一起，想忘都忘不掉。不想写作的时候，一听前奏就想哭。

第一次听的时候就被这首歌的美震撼了。大概再没有更美丽、更悲伤的情歌了，虽然是翻唱，却让我觉得这肯定是纯红乐队的歌。没有米克·哈克纳尔的声音绝对不会成立。

第一次听的时候是在二十五岁左右，“If you don't know me by now, you will never never never know me”，这句歌词里所包含的感情，恐怕对谁都没有过。开始对别人拥有这种感情，以及明白never重复三次的意味，都是后来的事了。尽管如此，我也从这首歌里体味到了那种撕心裂肺般的悲伤，还有切切实实的爱怜，尽管自己还没有经历过。

不过这歌词太让人震撼，寂寥得让人心里一惊，而且旋律说不尽地温柔甜蜜。

雨在我的膝盖上一动不动。

今天除了散步两次，还一起去了附近的香烟自动贩卖机那儿，扔球和啃刺猬都玩够了，他心情舒畅、筋疲力尽，刚才还满足地叹了口气。

雨满足的叹息和不满的叹息明显不同。那叹息长长的深深的，心满意足般连后背都在晃动。伸直的双腿被他一挠，我心花怒放。我坐在地板上，雨悠然地卧在我的双腿上，或者说一半身子搭在我腿上，一半身子夹在腿中间。

雨还是小狗的时候，我也把还没有这么重的雨放在膝盖上，读绘本给他听。雨喜欢绘本，读给他听，他也不老实，或是探出身子对书页又舔又挠，或是弄破书皮，或是使劲啃着封面一角。如此和绘本格斗一番后，恰巧我们读完了一本有趣的书，雨便打心底发出深深的满足的叹息。长长的深深的，连后背都在晃动。

午夜，回忆着这些，我和雨听着纯红乐队，听着绝望般寂寞、让人困倦般甜蜜的美丽情歌。

13

我时常想，雨是不是觉得自己一个人住。我经常外出，在家也是在二楼度过的时间居多，因为工作室和浴室都在二楼。

至少睡觉的时候在一起吧，所以曾尝试和他一起睡，但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卧室也在二楼。而且我刚开始养雨的时候，答应过老公不把雨带上二楼。我是言必有信。

但是，特别寂寞的夜晚除外。老公不在家时，让雨上床，次日把床单全洗了，就不会露馅。

“不许告诉别人哦。”

我对雨说了好几遍，雨仿佛说“知道，知道”，眼睛里闪烁着期待抬头看我，来回摇着尾巴。

打开门，我说“可以上二楼啦”。雨兴致勃勃地奔上二楼，勇猛地冲进卧室，跳上床挠挠床单，把脸在被子上蹭，转来转去打滚。我一上床，他就过来舔我的脸。

“知道了，好了，睡觉吧。”

雨根本不听，兴致颇高。无奈地和雨玩了一会儿，拿玛德琳玩偶玩木偶剧，去阳台看星星。

“在一起真好啊，真开心。”

我多次对雨说。雨也每次都用全身回答：“嗯，开心。”

之后上床关灯。雨要是十五秒钟一动不动，我就能睡着。我入睡很迅速，而且又困，然而雨五秒钟都静不下来，在被窝里钻进钻出，在我脸旁刨枕头下面，从床上下去又上来（雨能跳上没有人的床，有人躺着的床却跳不上来，便会发出撒娇声“让我上去、让我上去、让我上去”，我必须下床把雨抱上来），或者用鼻子推开窗帘眺望外面。

雨待在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会心神不宁。

第一次，我先睡着了，但是雨好像睡不着觉得无聊，把我的拖鞋和手机充电器弄得破烂不堪。我在他要采取进一步的破坏行动时醒了，伴着满腹牢骚把他“强行遣返”回一楼。第二次我学乖了，把包括拖鞋在内的东西都放在雨够不到的柜子上。于是雨闲得无聊，在黑暗中要么舔我要么挠我，说“喂，一起玩”，结果成了耐力大比拼。雨的能量无穷无尽，我又垂头丧气地把雨送回一楼。

然后第三次。

“一起睡吗？”

我一问，雨摇着尾巴冲上二楼。两个人有段时间欢欣雀跃。关上灯之后，雨进出被窝，挠床单，不安地转来转去，坐卧不宁，最后缓缓跳下床，挠门说：“我要回去。”

我惊得倒吸了口气，因为雨非常爱撒娇，也许我平时顾不上他，不过在一起的时候，他片刻也离不开我脚边。我去扔垃圾他也要跟着，上厕所也是。丢下他的话，他就叫着抗议，因此无法把雨放在超市入口去买东西。我一走开，他就像被踩到爪子一样发出哀鸣：“嗷嗷。”

打开门，雨沮丧地独自走下楼梯。我茫然地目送着，然后想起雨房间的门关着，跟着下去给他开门。雨乖乖进去了。

“你在这儿睡？”

我一问，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回答：“嗯。”他一副抱歉的表情，似乎很歉疚，很悲伤。

我很寂寞，便觉得雨也寂寞。你看，他总想上二楼来。把雨关在一楼，我觉得对不起他。

结果，雨有雨的生活。我回到二楼，在皱巴巴的床上一个人睡。

今天没有音乐的话题。

14

马上要出新书了，在雨旁边看样书。

“样书是试着印刷的东西。”我跟雨解释，“这是背标。为了弄清帖与帖的顺序，在每一帖的脊背上做标记。”

雨的表情在说：“然后？”

“然后？你要看这个看到什么时候？”

既然是舒适晴朗的下午，我又为要出新书而开心，所以我们决定一起听些“略微特别”的东西。

选择了门麻美。我只有一张名为《半裸》的CD，不过在她的专辑里，这是我最爱的一张。

要说这张专辑为何“略微特别”，是因为我有段时期完全沉迷在这音乐里。喜欢的专辑会总听或者有机会就听，基本上成了自己的“经典”。然而有些没成为经典被收起来的东西，一听，眼前就浮现出特定的时期以及那些日子的情形，还有当时房间的模样。不过只有在满足现状时，它才是有些愉快的“特别”，并非如此时，则会带来毫不留情的羞耻和痛楚。

和雨在一起，我能肯定自己全部的过去，所以这种音乐也让人享受。

《半裸》就是，因为羞耻和痛楚，几年前买下CD时没好好听。当然并不是歌不好，而是听的人任性，因为不想唤醒从十七岁到十九岁的自己。

和雨一起时隔二十年再听，有许多发现，让人惊讶。门麻美的歌唱得很好。对专业人士说这种话，我也觉得失礼，不过真的特别好（以前没发现）。因为她没有像时下那些唱得好的歌手一样炫耀唱功，不引人注目，但将“温润”和“清晰”一起诉诸声音，着实让人感动。而且极少有人能把非常高的音用低沉的声音唱出来。

然后，我记住了十首歌的歌词，这让我又是一惊：曾经很痴迷啊。歌词中确实飘荡着浓郁的时代色彩，比如《魅力男人》，还有《随你喜欢进攻吧》。

不过，十首全都好极了。那不是怀旧感，而是新鲜感。

而且我发现，歌词记得滚瓜烂熟不是因为痴迷，而是每一首歌都有故事。那些故事和她的声音带有的温度及质感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能像看书一样去听。

比如把自己当成明星，玩累了，装腔作势地敲门，欢快地喝光牛奶，飘然钻上床，唱着：“就算你是朝三暮四的猫咪，我也会原谅你，所以不能忘了我。”画面转瞬又变成蓝宝石般的大海、炫目的沙子、激情四射的“你”，在这些道具当中，装作听不到耳边的低吟，又让他说一遍，或者回过头激吻，最终唱道：“Te Amo, Te quieres, Te Amo，
[1]

随你喜欢进攻吧，异国之恋熊熊、熊熊燃烧。”还有在《任性不开心》一歌中，主人公说冷，男人扔过来皮夹克，那是“连手指都能遮住的硕大皮夹克”，“对他来说，虽是很随意的动作，但对我而言，犹如被紧紧拥入怀中”。她声音温润但又兴奋地唱着这些。

“门麻美真好啊。”我对雨说，“像是大大的、口感很好的骰子奶糖，不是吗？还是新包装、粉色樱花味的。”

这么一说，我马上想到雨没吃过奶糖。竟然没吃过奶糖，仅此一点，雨和我就是迥然不同的生物。

“你看，这就是门麻美，漂亮吧。”

我给雨看了CD封面。和唱片封面上的照片相同，都是二十年前的她。此时她究竟多大呢？确实像是适合唱各种故事的女性。照片中的她好像很年轻，也好像不年轻，仅仅是很神秘。

15

雨不会抬起头往上看。散步时无论月亮多美，无论是否满天繁星，都无法给雨看。我起初理解不了这点，试着抱起他让他脸朝上，或者蹲在雨身边指着天空，让雨也看一眼月亮、星星，还有盛开的桃花、木莲。

“你看，多美啊。”

“你看，最近还是满月，又成了如此细长的新月。”

“你看，那花的白，快要被它吸进去了。”

但是雨绝对不看，一抱起他来，就直挣扎。

“干什么啊，放开我。”

对雨来说，天空也许太遥远。地面、电线杆、排水沟、土、草，还有落在草地上的干瘪蜥蜴（有一次，雨耳尖上的毛缠了一个带回家，让我心惊胆战）、擦肩而过的行人的腿和鞋、停着的汽车轱辘，这些才是雨看到的外界风景。

雨视力很弱，兴许连这些也是无边无际的模糊景色。能充分弥补视力的（应该是）听觉和嗅觉，捕捉到的这个世界的声音和味道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思考着这些，听乔治·马丁的《在我的生命中》。

这张专辑是乔治·马丁制作的，他曾经是披头士的制作人，在这张专辑里让“意外的人”演唱（演奏）披头士的歌。比如《一夜狂欢》由戈尔迪·霍恩演唱，《我是海象》由金·凯瑞演唱，《金色梦乡》由菲尔·科林斯演唱，《因为》由陈美用小提琴演奏。

杰夫·贝克节奏强烈的吉他，肖恩·康纳利的声音（他唱的是《在我的生命中》，不过比起歌唱，更像是倾诉，如同故事般美丽），都不可思议地没有陌生感，明亮而协调。专辑像是电影的音乐原声带，虽然是披头士，却是非常美式的制作，让人感觉被怀念、温暖、愉悦的声音包围起来。

“披头士啊，”我跟雨解释，“披头士总而言之是划时代的。××还有××都喜欢披头士，大街上或者店里一播，会跟着一起唱。”

我不怎么听披头士，对我而言，披头士已经成了传说。那熟悉的歌也是，不用音乐，仅凭歌词的意境和浓重的英式腔调就能辨别出来，“啊，这一定是披头士。”

没被披头士感化这一点，让我有时觉得寂寞，但另一方面，也许又松了口气。

“这首歌，洛德·斯图尔特也在唱，特别棒，听吗？我曾经以为这是洛德·斯图尔特的歌。”

关于《在我的生命中》这首歌，我跟雨老实说。

“有如此多的人翻唱，说明披头士的作曲水平比演奏家更胜一筹。”

雨挠着耳朵后面。

“可以说是过于热爱音乐的利弊吧，这已经超越了喜欢和不喜欢，只能说是感人至深。”

一听乔治·马丁的专辑，就深切感受到这一点。因为大家都非常愉快，充满爱意地在歌唱。

“过来。”

我打开朝向院子的玻璃门，呼唤雨。我们家院子里的爬蔓蔷薇正开着小小的白花（花虽然小，植株却尽情伸展枝条，垂向四面八方，让狭窄的院子愈加狭窄）。

“看，美吧。”

当然，雨不会仰起头看花。

“等一下。”

这句话也讲不通，要用“等着”，这句他明白。雨紧张地待在我脚边，挺直了后背，用坐姿等待着。

清风袭来，白色的花瓣毫不吝惜、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雨瞪大了眼睛，一副“哇，这是什么”的表情，忘了“坐下”，探出身子。

“漂亮吧。”

用这个方法，在春天樱花盛开的林荫路上给雨看樱花，我也有些小聪明。

16

去了（人类的）美发店，年轻的女美发师边给我洗头，边同我聊天，聊起了极为平常的话题：

“你最近优哉游哉了吗？”

我躺在放倒的椅子上，脸上盖着毛巾，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大吃一惊，睁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如果说回味无穷的味道，我能明白。形容做事不麻利的人，说这孩子有点拖拖沓沓，也多少能理解。但是被人问你最近优哉游哉了吗，究竟该如何回答呢？
[2]

“那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并不是要指责她用词奇怪，我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才问的。

这位美发师说，所谓“优哉游哉”是指“比如在榻榻米上伸开腿，吃着日式点心发发呆”，这超出想象的离奇回答又让我糊涂了。

“日式重要呢，还是发呆重要？”

她回答：“两者都重要。不过西式也可以，重要的是不洗衣服之类，懒懒散散的。”

为什么是洗衣服呢？

“是指很悠闲吗？”

“有些不一样。”她很客气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说悠闲确实悠闲，但悠闲里面没有懒懒散散。”

我觉得挺有趣，感觉多少明白了些，只是多少。

懒懒散散否定的意思更强烈。为了肯定地使用这个词，从“懒懒散散”中找出了某种风情，就是她说的“优哉游哉”。大概是这样，不过并没有把握。

我爱上了这个措辞，或者说是爱上了用这个措辞来询问客人的年轻美发师。

从美发店到家五分钟的路都急不可待，一到家，我就向雨汇报，然后提议说：“所以啊，今天我们来优哉游哉吧，优哉游哉。”

雨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意思是说：“好，优哉游哉吧，快点。”

因此，我们迅速体验了一下。想了下适合“优哉游哉”的音乐是什么，选择了摇摆姐妹。我喜欢那种懒洋洋却干爽的曲调和声音，像是夜晚即将来临前的短暂时刻，那氛围像爵士乐，让人很舒服。和同样被称作爵士乐歌手的沙黛截然不同。沙黛的爵士让人想到夜晚。就算是傍晚，也是晚霞绚丽的傍晚。我对这种地方很头痛，觉得略有些沉重，或者说感到自己被歌曲依附着。

摇摆姐妹英姿飒爽地站立着。歌曲开头那舒服地蔓延开的时空感也让人喜欢。

这张收录了《爆发》的出道专辑，我出于个人的理由觉得很怀念，十分特别，不过其他专辑和第一张几乎一样棒。实在让人震惊，他们发表的专辑每一张都很完美，而且有一种顽固，我觉得很精彩。

雨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四下追着网球，故意弄到沙发下面，发出撒娇的声音或者挠沙发巾，最后玩腻了才自己拿出来（他想钻的话，能钻进沙发底下）。

我在摇摆姐妹之后放了比利·乔尔，听了《她有她的办法》还有《你可以让我自由》、《为什么，朱蒂》，尽情地优哉游哉。

今天的发现：

①“优哉游哉”很简单，但是优哉游哉之后，要重新站起来很难。

②雨不会优哉游哉，玩累了便很老实，那比起优哉游哉来，也许更像筋疲力尽，或者干脆就是筋疲力尽。

17

因为演讲要在当地住一晚，打算把雨托付给第一次寄放的宠物旅馆。那是一家小旅馆，听说白天不把狗关进笼子里，让它们在室内自由玩耍。

电话预约完，我突然有些担心。雨虽然乖，但片刻也不老实，觉得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是自己的玩具，要么啃要么弄坏。上厕所有时会失败，又怕寂寞，散步时和别的狗擦肩而过都兴奋不已。这样的雨和陌生的狗狗们怎么能和睦共处？

我几乎后悔了，想象着最糟糕的事态——他到处乱跑，把整家店弄得一片混乱，把桌子腿和椅子腿都用力啃碎，被狠狠训斥一顿后，和别的狗干一仗，要么身负重伤，要么让对方身负重伤。我越来越相信一定会弄成这样，过度的恐惧之下，身子都发抖了。

事先去看的时候，寄存在那儿的狗狗们都老实得吓人。

“这些狗年龄都很大吗？”

虽然失礼，我却忍不住问道，因为他们和雨太不一样了。

想起这些，我又给旅馆打了一次电话。

“不好意思，也许还是不行。兴许会给你们添麻烦。但不是雨不好。只是他理解不了，会吓一跳，很兴奋而已。”

雨还什么都没做，我就说了这番话。

结果，旅馆员工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那把他关进笼子里？”

对啊，这样就行了。

当天雨以为是散步，意气风发地走了进去。我要一个人离开时，雨发出哀鸣，那声音像在说“难道……”，感觉我把雨抛弃了。

雨在那儿住了三晚。我的旅行是从周六一大早到周日深夜，所以需要周五到周一托管。

周一早晨去接他的时候，雨刚洗完澡，身上还湿着，一脸得意。

“很乖的宝贝啊。”旅馆的人说。

据说雨在笼子里一直摇尾巴，抛着“想玩、想玩”的媚眼，成功地让旅馆员工打开了笼子，然后尽情地玩了三天。只是一直缠着自己喜欢的小狗，那种执着“好像有点惹人家讨厌了”。

我很自豪，雨真是精力旺盛。

一出大门，雨使劲拽着绳子，和平时一样走在我前面。

“啊，玩够了玩够了，要回家了是吧，虽然旅馆也挺有意思。”

他全身上下都在这样说。

我现在把雨放在腿上，听雨和我都喜欢的丽莎·洛普写这篇文章。

“你多了不起啊。”我如此夸奖着雨。

丽莎·洛普的三张专辑里，我最喜欢第二张《小鞭炮》。去年出的第三张《蛋糕和派》也很可爱，温度低，意志坚定，温润的声音魅力依旧，但总觉得和以前的两张感觉不一样。自此之后再也没听过《蛋糕和派》。既然有“喜欢”的《小鞭炮》，便没有理由特意要听“有些不一样”的《蛋糕和派》。

不过，今天听的是这张，向接纳变化（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强壮而健康的雨致敬。

不带心理准备听的话，第三张当然也好。《真正的方式》、《带上我》，每一首都很好。丽莎·洛普是实力派歌手，个性直率。她的人生观和生活会清晰地反映在歌曲里，有变化是理所当然。

我时隔许久回忆起来，十几岁的时候，很期待喜欢的音乐人推出新曲，比如TWIST、CHAR，发售当天兴高采烈地跑去音像店。或者是已经恼人地出了很多专辑的米克·贾格尔、洛·史都华、奥莉维亚·纽顿－约翰，每当拿到零花钱，就会一张一张（犹豫着）买下。连每一张的变化也包括在内，紧张地期待着，开心不已。

最近不再这样听或者买CD了。现在是某一张好的话，买那张就够了，这样更好懂。回忆起久远的事，感觉大脑换气稍稍顺畅了些。

18

现在是深夜，听着里基·李·琼斯写着这一篇。我平时除了吃饭时间，很少在家喝酒，不过听到这个人的歌声时，想喝口感浓烈没加水的酒，比如威士忌、金酒。把房间弄暗的话，歌声会陡然清脆起来，不过那么一来就写不了字了。

里基·李·琼斯用纤细的声音，如同整个身体被冲撞着一般反复呐喊“We belong together”，一听就心潮澎湃。

一听到这个人的歌，就会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是为了倾听音乐而存在。当然大部分的享乐之中都有人生，不过我觉得音乐要求的人生是最根本的。也就是说，需要的不是人生阅历，而是人生。比如婴儿虽然没有人生阅历，却拥有人生。年仅三岁的雨也是，也许比我拥有更坚实的人生。因此雨堂堂正正地惬意地听着音乐，用喜欢的姿势随心所欲地听。

我把雨放在膝盖上，开始思考恐惧。

刚才出去散步，晚上和雨散步时，我常常想，街景只有在深夜显得截然不同。路两旁的树、道路、中学、家家户户的外观都是如此，连自己家看起来也不一样，所以我时常笑出来：啊，原来我们住在这种街道上，住在这种房子里。

这感觉很有趣。桑达克有本绘本叫《深夜厨房》，说起小时候深夜的家，看起来的确很不一样。这样一想，甚至会想起已经遗忘的事。

刚结婚时，我曾有段日子爱待在家里，晚上不出门。虽然仅仅两三年，但那样生活的时候，很害怕晚上独自外出。而且不是害怕鬼怪或者歹徒、流氓，只是忐忑不安，感觉似乎待在了自己不该待的地方，害怕“和平时不一样”。

之后因为某个小小的机缘，我又变回了晚上出去晃荡的人，打心底觉得能变回来太好了。像有些东西只有白天能看到一样，也有东西只有晚上才能看到。

雨由生活不规律的主人饲养，无论早晨、白天、晚上还是深夜都喜欢散步。从还是小狗的时候起，他就毫不胆怯，精神而快活地昂首阔步。我觉得这很健康。

我们的散步路线有好几条，其中之一经过我和老公以前住过的公寓。经过那座小而温暖的浅棕色四方形建筑时，我偶尔回忆起晚上不外出的时光。

“以前，我住在这儿。”我边走边对雨说，“在你出生之前。”

雨不知道那时的我。

我很喜欢雨恐惧的方式。比如雨和我都怕虫子，但那虫子要是死了的话，雨就不怕了。

今年夏天遇到了许多虫子。有个晚上很反常，在住宅区散步三十分钟，路上看到了四只蟑螂。四只都活着，雨和我吓得瑟瑟发抖。狡诈的是掉在路上的知了，乍一看像是死了，雨猛冲上前想研究一番。结果知了吓了一跳（不知是不是），张开翅膀挥舞一番，雨倒退一米不敢再动，盯着知了，那表情仿佛把糖块整个儿吞了下去。我拽绳子，他也固执地不动弹，然后嗷呜嗷呜叫着，表明自己很害怕。

不过那知了要是死了，雨就能平静地闻一闻气味或者用鼻子碰一碰，最后判断出“根本不能吃”，失去了兴趣。对有那么多条腿、身体的光泽、翅膀的质感等古怪之处，似乎都不觉得恐惧。

虫子虽然可怕，但死了的话就不怕了，这大概是动物正确的恐惧方式。我敬佩雨，觉得自己没头没脑或者条件反射式的恐惧、非理性的恐惧太没出息。

“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清所有东西，必要的话闻闻气味，碰一碰，判断之后再害怕，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我对雨说道。

恐惧也许是每一个人每时每刻都要独自面对，并且永远战斗下去的东西。

雨听着如同在战斗般歌唱的里基·李·琼斯，似乎也心情不错。

19

大雨如注。

“这下，天能凉快些吧。”

我对雨说。深夜，我们待在雨的房间。大些的百叶窗坏了，拉不到底。当然是雨小时候弄坏的。因此百叶窗只能悬浮在从地板向上十五厘米的位置，雨躺在那里望着外面。说是外面，不过是院子，而且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雨喜欢这么做。也许他在闻外面的气息、听外面的声音。路上不时有车经过，发出声响，车前灯在闪烁。雨一次次抬头目送着灯光。

我们在听玛丽安娜·菲斯福尔的《怪天气》。《梦碎大道》《阁楼小夜曲》和《潸然泪下》都收录在这张专辑内，是一张著名的专辑。乐器的声音也一样帅气，如同不起眼却昂贵的宝石。

我觉得这张专辑非常亲切，但那种亲切并不具体，比如像是见到了曾祖母：这个人从没见过，不能说“想念”，不过感觉“认识”，知道与之“有关系”。虽然这张专辑是一九八七年出的，还比较新，我却如此觉得。玛丽安娜·菲斯福尔当然不像曾祖母（年龄也是，和我只差十七岁），不过这音乐拥有的灵魂却飘荡着那种怀念、放心和亲切。

雨也喜欢这张专辑。他用全身来听音乐，准确地说，他是喜欢播放这张CD时房间里的空气。我总是能奇妙地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一旦喜欢的话，就会表现得非常惬意。

“夏天快要结束了。”我对雨说。

这个夏天，是去看眼科医生的夏天。雨从小右眼视力就差，很容易充血或肿胀，一直去宠物医生那儿，滴上药暂时能好，不过适应了药物后又会发生相同的事，原因不明。有一天，他瞳孔中央突然出现了白斑，前一天明明还是漂亮的棕色。请人介绍了眼科专业的宠物医生，诊断为先天性白内障，医生说充血和肿胀等炎症都是因为患了这种病。

还说，雨属于泪液量少的干眼，而且下眼睑下垂，所以那里（宠物医生说是口袋）很容易进灰。

据说炎症能够靠药物抑制，干眼也可以改善，但白内障不做手术就好不了。手术伴有风险，医生说暂时这样先观察吧，因此夏天我们一直往医院跑。

“多有趣啊。”我对雨说，“不是有各种各样的机器吗？眼球的照片人家也给拍了好多。医生又是个温柔的人。”

雨不情不愿地回答：“还行吧。”

他不喜欢医院。右眼已经既不肿也不充血了，但眼眸中央确有白斑。视力现在还有，却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雨，你很喜欢那个女医生。”

这是真的。即便是做讨人嫌的泪液量检查，只要被那个年轻可爱的女医生按着，雨就很乖。

最开始，我一看到雨颜色不同的两只眼睛，想到他失去的棕色眼眸，就会泪如泉涌，但雨总是大吃一惊。吃惊的雨太可爱了，让我止住了悲伤，因为雨根本不伤心。

“白内障很独特啊。”

我一说，雨的表情似乎很自豪。我们两个人都尊崇独特的东西。

连着放了好几个小时，房间里满是浓郁的玛丽安娜·菲斯福尔的气息。玛丽安娜·菲斯福尔的声音非常适合自负的雨。

20

晚饭后不觉打起瞌睡来，睁开眼睛，雨正在旁边连饼干盒一起狼吞虎咽。我起身，沙沙的声音停下来，他突然停下动作，不过两条前腿依然压着盒子，脸上全是饼干渣。周围是咬碎的盒子和塑料纸残骸。我和雨面面相觑。

“雨。”

我轻声一叫，雨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能原谅我吗？”但屁股却抬起来。我知道他在想，要是我不原谅就赶快逃跑。尾巴不知为何也在摇。我深知，雨不怎么害怕我这种怒气。

“这是什么！你在吃什么？”

我尽量用愤怒的声音说道，雨四下逃窜了一阵，自发地低头坐好，摆好“挨批的姿势”。我叉开腿训斥他的时候，他老老实实坐着看我。训斥一停，他又摇起尾巴。

我说“还没完”，他尾巴不动了。我进一步教育雨，人类的饼干对他来说如何有害，然后问：“明白了吗？”

雨热忱地抬起头看我，用表情说：明白了。

“真的？”

真的，雨回答。

“好。”

我刚说完，雨就摇着尾巴猛冲过来，一蹿一蹿。卷起的风都是饼干味，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刚才睁开眼睛时，雨那表情太可爱了！

因此，我们现在为了促进消化在一起喝甘菊茶，听UB40的《红红葡萄酒》。这不是CD，是磁带。留学时从收音机里挑喜欢的歌录的，让人又心酸又怀念的磁带。音质特别糟糕，不时中断或插入收音机广告。

《红红葡萄酒》让人想起夏天的夜晚。在院子里和朋友们疯闹着听，邻居直投诉，连警察都来了。

但是磁带的选曲总之一塌糊涂，无法让人沉浸在一段回忆里。史密斯飞船后面是菲尔·科林斯，惠特妮·休斯顿后面是葛洛丽亚·伊斯特芬，威豹乐队后面是弗利伍麦克合唱团。没标注歌名，所以在播放之前，不知道下一首是什么。

最后一次录磁带是什么时候呢。虽然怀念，现在却没有热情做这种事了。虽说都是喜欢的歌，但太多姿多彩，心就静不下来。

“当时应该考虑一下顺序和脉络再录的。”

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曾经住过的那条街道上的景物和房间的样子，只能零零碎碎地浮现出来。

和雨一起听雨不知道的日子里的音乐，我有些混乱，像是带着雨在穿越时空。

雨重重地压在我的双腿上，啃着最近钟情的小猪玩具。饼干也吃了，甘菊茶也喝了，心满意足。

回忆不断涌来。人们的脸、曾经喜爱的那座桥、超市、勉为其难（英语水平）选的研究生课。

在美国，我养过猫。灰色的美国短毛公猫，肚子上的花纹像是撒上了太妃糖，所以我叫他太妃。我坐在地板上，他就团在我膝盖上，我坐在椅子上，他则趴在桌子上（经常在笔记本上）蜷成一团。

“特别可爱的猫咪，下次给你看照片吧。”

那时我净吃饼干、巧克力还有冰激凌，身材很胖，这件事就对雨保密吧。

21

风大的日子，雨的两只耳朵就像旧时坐飞机戴的防风帽般随风舞动。他耳朵上的肉相当厚，即便到不了九十度，也是向两侧抬起大概六十度，向后飘展。被雨拽着绳子，我那样子比起遛狗，更像在被狗遛。我多次从后面崇拜地看着雨。雨为了避开风的阻力略微低下头，双耳飘舞，不畏寒冷，如同坐飞机一样勇猛地顶风前行。

我们穿过住宅区，在公园的大楼梯上坐下。在这儿让雨喝点水，我吸一支烟。我吹起口哨，雨吓了一跳。我能吹的口哨只是“咻”或“嗖”，吹不出旋律，听起来很像古怪的动物叫声。雨东张西望，想弄清发出这奇怪声音的动物的真面目。

嗖。不知吹了几次，雨注意到声音是从我嘴里发出的一刹那，表情很可笑。

怎么会！

雨就像这么说似的，惊愕地看着我。雨是小狗的时候，会慌忙舔我整张脸，试图让声音停下。而现在，惊愕之后，他把头扭向一边，似乎在说不可救药。

“吓着了？”

我得意地问，强行把雨抱过来道歉。我们就这样一起嬉戏。

这个季节出去散步，雨会粘上一身枯叶。雨的毛没事都缠在一起，这么多枯叶粘到身上后更是乱作一团，想摘都摘不下来。

回去的路上，粘在雨耳朵和脚上的枯叶碰到路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

好容易到了家，雨和我心情都像刚郊游回来似的，有些亢奋，又有些疏远，尤其是像今天这样风大而阴沉的日子。

带着这样的心情，听了宠物店男孩，是我所知的最新的专辑《释放》。

他们的歌无论何时何地听，都会被同样的怀念和安心环绕。似乎是为了不伤害听众，有种出奇的彬彬有礼。曲调和声音都十分温柔干爽，犹如颜色漂亮的药丸。

“宠物店男孩心思细腻，很不错吧。”

我对雨说。他们的歌词把英语的美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我也喜欢。

在音乐方面，我并不比同龄人知道得更多，比起英伦的披头士，宠物店男孩让我觉得更亲切，身体和精神能找回平衡。他们是那么温柔。

这也许跟二十五岁前听有关系。自己并不想承认，但二十五岁前对世界和他人很警惕，因此更倾心于音乐、电影和小说。那时给我慰藉的音乐现在也能给我安静的勇气，当然是在不同的意义上。

听着宠物店男孩，我想这些歌要是也能给雨勇气就好了。这当然是不切实际的愿望。对雨来说，音乐只有愉快和不愉快两种，根据我的想象和观察，那所谓愉快只是不打扰自己的程度的音乐。

“听音乐吗？”

这么一问，雨也会开心地摇尾巴，为什么呢？也许他平时大多自己待在房间里，听音乐时会感觉身边有人陪伴。

“再听些？”我说着拿来了《双语》，封面是清一色的明黄。

“两个人抱着玫瑰花的白色封面专辑也很好，不过找不到了。接着出的橘黄色专辑也好，但那张也找不到了。”

对雨说着，我发现了，我在听唱片的时候，把专辑名和里面的歌名都记着，但听CD时，大部分专辑都是靠封面的颜色和图案来识别。就像是熟人开的车，或者是绿色小车，或者是藏蓝色棱角分明的车，记住的不是车型和年份，而是颜色、形状和大小。

22

天很冷，有事要去银行和超市，但都取消了，读了一整天书。罗杰·格勒尼埃的《尤利西斯的眼泪》。这本书妙趣横生又安静，能让人心气平和，读它不禁成了习惯，这半年看了五遍。是围绕狗的随想，对雨而言是同伴的故事，所以有些段落会读给雨听。比如狗这种“悲哀的动物”的故事，东欧曾经被迫承担“守护收容所”任务的狗狗们的故事，或者通过爱犬们的故事写自传的伊丽莎白·冯·阿尼姆的话——“父母、丈夫、孩子、恋人还有友人，当然都有很大的优点。但他们终究不是狗”。

像每次读这本书时一样，我有些伤心。

听邬蒂·兰普，朋友一下把四张CD都借给了我。据朋友介绍，邬蒂·兰普是德国女歌手，最近还在涩谷的Orchard Hall开了演唱会，出道时的宣传语是“葛丽泰·嘉宝的脸，加上玛琳·黛德丽的腿”。

外貌暂且不提，我对她的歌完全无从想象，但一听起来，喜欢的程度简直如同暴风骤雨。很古典，我不知道人们一般怎么理解这种形容，也许应该用别的词，但对我而言她的好只能用古典来形容，要解释的话就是坚实、闪耀、快乐、安心。邬蒂·兰普恰是如此。

尤其是《幻影》这张专辑，是琵雅芙和黛德丽的翻唱，制作非常完美。《心跳的感觉》收在里面，让我感慨万千。彻底忘记了，我小时候喜欢妈妈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用唱片听这首歌。

古典事物的好，就是让内心丰富又平和。《惩罚之吻》这张专辑，还有全是库尔特·魏尔的歌的专辑，《Espace Indecent》整张专辑都是这样。

邬蒂·兰普发出低沉强劲的声音时尤其帅气。运用了许多管弦乐器这一点很精彩，而声音总是很准确这一点也很棒。

不停地听着听着，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寒冷让人觉得舒服，是因为身体内部温暖起来了吧，和冬夜的演唱会后一样。

雨玩够了，在睡觉。这几个月，雨几乎完全丧失了视力。左眼也得了白内障，定期去医院检查和用药后，两眼的炎症都稳定下来，但右眼的视网膜脱落了。

这真是吓了我一跳。比如把黄瓜伸到他眼前，说“等着”，雨出于习惯会乖乖地等，但就算说“好了”，他也不吃，因为看不到黄瓜。他会撞到门或者墙壁上，上厕所也多次撒在外面。曾经那么喜欢的扔球也玩不了，要找刺猬君也不能一下子找到。雨似乎很急躁，激烈而又寂寞地叫着（雨平时不会叫）。而且，我和雨不再对视。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个事实，难以接纳，觉得“开什么玩笑”，不知道雨是不是也这么想。

雨一动就撞到东西，变得很混乱。我说着什么，他听得到声音，却看不到人，糊里糊涂地到处走动，又撞上东西，因此安静下来。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两天。只有一次不敢散步，直往后退。我是在炫耀，雨确实在创造新生活。自上周失去视力以来，他第一次跳上了沙发，让我欣喜若狂。

“你多勇敢啊！”

我对不用读罗杰·格勒尼埃，也是“悲哀的动物”的雨说。

23

今天天气非常好，和雨散步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一些。

岁末，买了一直想要的红酒塞（气泵式的，能把瓶子里抽成真空的那种），白天一个人也能打开葡萄酒了，因此现在正在独酌。

白天在自己家喝的红酒，总有种粗点心的味道。

散步时，我一直作为导盲人为雨导航，比如“雨，台阶”，“电线杆”，“那儿树枝伸出来了”等等，回到家疲惫不堪。前些天跟雨说“不行，小朋友”，结果经过我们旁边的自行车突然停下，骑车的高中生说：“啊？”我用各种称呼来叫雨，在外面也不禁脱口而出。

雨、雨先生、亲爱的、小朋友、小可爱。

不过雨不怎么听。我说一句“电线杆”也无济于事，常常要说：“真是的，我不都说电线杆了嘛。小心点儿。”雨的鼻子砰地撞到了电线杆，沮丧地发出既不是哼也不是呜的声音。

走在不熟悉的路上，雨确实会改变走路方式。两只前脚（当然一只一只地）先向上方蹭地抬起，然后再向前迈出去，似乎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要踩的地面。不过他也会弄错方向，兴高采烈的时候一着急就撞上院墙或树。我不仅出声提醒，还拽着绳子防止他撞到，但在敏捷性方面，我不可能胜过雨。

因此，我现在喝着葡萄酒，在客厅直直地舒展开四肢。

“你动作再慢点多好。”

不禁像个老婆婆一样唠叨。但雨像事不关己一般，叼着会发出尖锐声音、用软塑胶做成的粉色苹果走来走去。

本想听UB40的《红红葡萄酒》，但听了这种东西又会“优哉游哉”，今天就爬不起来了，所以改主意听帕利兄弟。去年在HMV一冲动买下这张专辑后，有一点喜欢上了。专辑的名字也是《帕利兄弟》。

声音感觉很有教养，很美式，如同天气好的日子在户外晾晒的衣服，啪嗒啪嗒随风飘舞。介绍上说，这是一对以“强力流行乐”和“波士顿风景”为主题的兄弟二人组。

我喜欢第三首《我听到青鸟在歌唱》，尤其喜欢像低音大提琴般的乐器声。第七首也很好，说来这首里面也是喜欢嗒噗嗒噗的乐器声。这些人的歌自然以歌声为主，但乐器的声音更为清澈美丽。而且很像七十年代的风格，十分悠然。

雨玩玩具的唧唧声也像是配乐一般融洽。

雨又能玩扔球了，虽然扔得远的话，找回来颇费时间。

说来，雨眼睛刚看不到的时候，把喜欢的塑胶小猪玩具吃了（第二天吐了出来），吓死我了。把“好朋友”突然吃下去是怎么回事呢，我惊慌失措，雨内心也很混乱吧。

苹果是那之后买的。不光是咬的时候，松开的时候（凹下去的部分还原时）也会发出声音，比以前的玩具要吵上两倍，雨很喜欢这一点。扔出去滚动的时候，它也发出唧唧声，所以雨能追上。

帕利兄弟在唱《爱人的眼睛不会说谎》。雨弄出巨大的声音，热情洋溢地啃着苹果。房间疏于打扫，到处都是灰，窗外晴朗而安静。

雨要是也会喝酒就好了，在这样的下午，我们就可以一起喝醉。

24

早晨起来，打开咖啡机，把CD机也一起打开，世良公则的声音流入房间，心情回到了从初中到高中的时候。

“又是这个？”

这三天一起床就放世良公则，所以雨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要说为何会这样，是因为去了“樱井哲夫+世良公则+神本宗幸演唱会”。演唱会精彩至极，当晚我回到家也很亢奋，跟雨逐一汇报曲目，甚至还模仿世良公则弹吉他。这种时候，雨都是莫名其妙地跟着我一起兴奋，两个人闹腾到深夜。

地点是Sweet Basil，我在没拿到号牌的队伍里排第三个，天气很冷，不过在六本木傍晚的天空下，边读着文库本边等，顺利坐上了这个会场最喜欢的座位（二楼靠边）。这个小型演出场里，从宣传单上写的也可以知道，观众的平均年龄说高又不是很高，“世良公则热情而扣人心弦的嗓音加上倾诉般的吉他声，樱井哲夫充满独创的贝司演绎，神本宗幸绘画般的原声钢琴。这是富有个性的三位艺术家自由组合在一起，营造出的美妙绝伦的成人时光。”演奏者也大多为曾经的艺人，从二楼眺望如学生食堂般的“歌迷席”颇有意思，让人不由自主思考年龄和时代这些东西。

一直以来，我在这里目睹过让人略受打击的事情——彻底习惯了晚餐秀，变得像个男招待的大泽誉志幸（不过歌很好），还有依然如体操少年般一点都没老去，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部恭弘，很担心“世良先生”要变成这样可怎么办，却是杞人忧天。他似乎还是印象中不说多余的话，沉默、笨拙而诚实的不良少年。不过，《你的叙事诗》和《扳机》都和曾经的编曲颇为不同，富有中年气息，十分悦耳。我喜不自胜。

有好多翻唱曲目也很新鲜，其中披头士的《COME TOGETHER》尤其精彩，甚至让我低声说“比起正品来，世良先生的更好”。（不过《IMAGINE》不适合他。）

我跟雨逐一解释这些事，边说“喂，你听这声音”边抱起雨来，不过雨似乎有些理解不了。因为他是不知道TWIST的那一代吧。TWIST很帅，绝对地帅。

要说世良公则哪里好，那当然是声音。相对于乐器声，他的声音才是音乐本身。因此歌词无所谓，只要世良公则畅快地发出声音就足够了，要是连作词都好，那就太狡猾了。

听着名为《DO》的专辑，我拿着咖啡陶醉地想。世界上有种声音让人毫无缘由地喜欢，对我来说，那就是洛德·斯图尔特、斯汀和世良公则。

雨一副愕然的表情，叼来网球，要求“扔这个”。追没有声音的东西很困难，他基本都在找到前就放弃了，但依然会拿过球来，这种挑战精神打动了我。但也可以说是不长记性。

“世良先生的吉他真是彬彬有礼。”我对雨说，“丰满、性感、彬彬有礼，不是吗？”

失去视力的话，嗅觉和听觉会更发达，这是真的吗？假设如此的话，在雨的耳朵里，此人的声音现在会有多美呢？说不定美得都被电到了。

不过，像人的声音、脚步声、救护车的鸣笛等，比起电视或收音机里的声音，狗对现实中的声音要敏感得多，因此现场演唱会比CD强得多吧。想带他去Sweet Basil的二楼靠边座位。回忆起令人愉快的贝司和细腻的钢琴，我如此想道。

25

今天时隔一个月去了宠物医生那儿，做定期检查。雨的两眼都进展良好，医生说：“状态很好。”医生的措辞总让我觉得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紧张不安，忍不住问：“您的意思是可能会进一步恶化吗？”

“嗯，不知道，不过状态很好。”

对鼓励我的医生，我实在说不出口——问“您的意思是……”，回答“不知道”有些奇怪吧——因此只重复后半部分确认了一下，“状态很好是吧？太好了。”

雨一如既往地全然无畏、昂首挺胸进了诊室。更厉害的是出大楼的时候，雨一定会用鼻子响亮地哼一声，那态度似乎是说“让她给我看过了”。这让我很开心，因此我也昂首挺胸地走路。在旁人眼里，我们也许是一对耀武扬威的患者（和他的主人）。（当然，感谢这位宠物医生。）

因为进展良好，回去的兜风比来时轻松许多。不知是不是在回忆眼睛能看见时的事情，雨在后座孤零零坐着，脸冲着关上的窗子，那姿势似乎在看外面，面庞如同哲学家。

“回到家听些让人安心的东西吧。”我跟雨约定。

现在雨在睡觉。我正在他旁边听着史黛西·肯特。忙得焦头烂额，从宠物医生那儿回来后一整天，都没时间听音乐。

深夜两点的房间是最适合听标准叙事曲的地方，甚至感觉像挚友的房间。钢琴和鼓极小的声音的振幅，清晰得如同在瞬间冻结。迷离朦胧的小号声也是，并不辽阔，分量如同窗外四四方方的夜空，令人舒心。

我时常想，我真是喜爱安心。

《这不是一种遗憾吗》《你就在那里》《赠以紫罗兰》。只看歌名，我就知道这是一张令人喜爱的CD。不过听到史黛西·肯特的演唱时，喜爱之情却超出想象。她声音干净甜美，没有夸张的大喊，却也不是温声细语。

还有所谓的标准，并不是因为它是标准，所以才让人安心；而是每当听到，就神奇地让人安下心来，这才是标准。我再次对此感到惊奇。

人生假如只能选择一种音乐，我还是会选择标准的东西。

雨沉沉地睡着。雨的睡眠方式实在不让人觉得他是狗，把他当成狗有点奇怪。叫他不醒，有时候碰他也不醒。把牛肺或者猪耳朵之类的零食放在他面前，也根本不醒。我特别喜欢听雨睡觉时的呼吸和鼾声。

史黛西·肯特在唱最后一首歌《感谢回忆》。分手的时候，对各种美丽的回忆道谢，竟然能说：“We said good-bye with a high ball/And I got as high as a steeple/But we were intelligent people/No tears no fuss/Hooray for us.”多好啊！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究竟还有什么呢？

马上四点了。外面一亮起来，夜晚听的音乐就骤然失去光彩，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它关掉。

26

“我再也不去森林了，不想去森林，不再去寻找，香甜的紫花地丁。”

天长了啊，一边想一边听着女歌手久美子。

《糖渍紫花地丁》诗集中的《愿望》这首诗，有人说想谱上曲演唱，我回答“请”，结果收录这首歌的CD制作完成，对方给我寄了过来。那是去年的事，此后听过好几次这张专辑。

因为这张专辑非常好，流畅而璀璨。以香颂为主，是一张抒发爱的专辑，我喜欢这种感觉。而且专辑名字也是《爱的赞歌》。

这个人的歌声让人愉快，和雨一起听觉得很幸福。不是某种特别的幸福，心情就像小时候漫长假期中的一天，想到假期还有好多，偷偷得意地笑。

雨变成平时一倍半的大小，散发着怡人的香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这种状态三天都坚持不了，虽然现在是蓬蓬松松、光彩照人。

到雨出生后一年半，我们都是一起泡浴缸洗澡。在浴缸里，我抱着雨，他不安地紧紧抓着我，如天使般可爱。不过那时，他也是洗完澡就像小鬼般麻烦。他不喜欢电吹风，就在整间屋子里，或者干脆说是整个家里到处跑，豪爽地甩动身子。浴室在二楼，从换衣间、走廊到楼梯都是水。我一手拿吹风机，另一只手按住雨，用手指给他梳理毛。雨好多次挣脱开逃跑，像是在嘿嘿嘿地笑。因此洗完澡后总是成了运动会，我冬天（雨不能感冒，所以暖风开得很足）也会大汗淋漓，累得筋疲力尽，要再洗一次澡。

“我们的往事。”

我对雨说。能拥有共同的回忆很美好，而且回忆会越来越多。

“再见了，和二十岁的我沉溺的你四十岁的生命，你沉溺在回忆的河里。”

久美子在歌唱。

现在，雨是在宠物店洗澡。不愧是专业人士，雨在店里一动不动，真是的。

一听久美子，就回忆起小时候，也许是因为妈妈喜欢香颂。比如伊迪丝·琵雅芙、露西安·黛丽勒、马塞尔·阿蒙、伊夫·蒙当。在那个家里，傍晚总是播放这种音乐。

说来，日本香颂歌手数量众多，而且唱得太痛苦哀戚，我儿时觉得很恐怖。久美子完全不是这样。当然，我只知道这一张专辑，不知道她其他的专辑或演唱会是什么样子，但还是（觉得）能懂。痛苦的歌也好哀戚的歌也好，她一定都知道如何变成故事。

《沉溺的你》《我美丽的恋爱故事》都是名曲，不过最新鲜的是专辑同名曲《爱的赞歌》，久美子不是用那著名且流行的翻译歌词，而是用新词（恰恰是爱的赞歌的歌词）在歌唱，威风凛凛又简洁。比如著名的开头“用你热情的手，紧紧拥抱我”，在久美子的版本（觉和歌子作词）中变成这样：“不要跟我约定什么，也不要你的海誓山盟。”

太帅了。

“吓一跳吧？”我对雨说，“干得好，竟然让名曲这么英姿飒爽。”

我抓住回过神来想要逃走的雨，在他那时间有限的蓬松身体上摩挲着面庞。

27

无论什么事都要加以解释才安心，这是人类的坏习惯，这一点是雨教给我的。

雨的厕所在进门后的右手边，和门在同一侧墙，然而最近雨却在门正对面的窗边留下水洼。好多次都是这样。应该准确记住厕所的位置了啊，真奇怪。

我突然想到，窗边要比门一侧的墙距离外面更近，外面的声音、气味、氛围更浓厚，所以雨也许想在那儿做个标记，表示从这儿往里都是自己的地盘。

因此我把厕所移了过去。于是，雨又在原来的厕所——现在的地板上方便。

我又开始反省。记忆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抹去的。然而，把厕所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雨还是马上去了窗边。

“知道了。设两处厕所吧。”我提议。

我原本就觉得，考虑雨的体重和我不在家的时间，以前的厕所是不是有点小了。

然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雨突然在第三处——进门右侧墙边的柜子前面弄出了水洼。

我颇受打击，发了火，雨又在同一处方便了。这绝对是某种主张。

“你想自己选择方便的地方吗？按今天的心情是在这儿？”

我回忆起上次的失败，这回不是用移动厕所，而是增加到三处，雨每次都可以选择了。

之后打开门时的情景实在难忘。雨把三张尿垫都哗啦哗啦撕碎了。垫子里装着粉末状的化学物品，所以纸和粉末如雪一般散乱在屋子里。雨玩够了，就在房间的正中央呼呼地睡着了。

结果，厕所恢复到了最初的一处。雨在窗边趁人不注意就弄出水洼。

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何种主张。也许没有主张，雨只是想戏弄我，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想。

雨的行动无从解释。我听着比利·乔尔如此想，不知为何伴随着失落感和类似寂寞的东西。

《冷泉港》是张特别的专辑。所谓专辑每一张都很特别，但这张和比利·乔尔的其他专辑却不同。

我喜欢比利·乔尔，《钢琴师》《五十二号街》还有《街头生活小夜曲》都喜欢。每一张都会把我带到怀念的纽约，让我心潮澎湃。对我而言，“怀念的纽约”是特殊名词，和固有名词纽约不一样。固有名词纽约我去过，特别喜欢这个城市，“怀念的纽约”没去过，仅仅通过书、电影、照片和音乐得知，但那座城市地铁的味道和街角的风景却能清晰回忆起来，还记着几家店的声音、气味、人和那里的食物。

因此，每当听比利·乔尔都会开心，而且怀念。

但《冷泉港》与这种感觉略有不同。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出道专辑，发行于出道十二年后的一九八三年，大概与此有关，感觉脆弱，太过温柔。钢琴声也很纯粹，有点刺痛心脏。

现在是凌晨五点，外面下着雨。我们家的雨在楼下睡觉。早晨起来，无论他在哪儿弄出水洼，而且无论有没有理由或解释，都不会跟我说。我只能对厕所以外的水洼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

到秋天，雨就五岁了，似乎仍然不打算让我放松警惕。

28

在没有雨的房间里，听丽莎·吉玛诺。白裙少女漂浮在室内的黑白封面有点让人联想到莎拉·莫恩，还有《LULLABY FOR LIQUID PIG》这与众不同的专辑名字，让我一冲动买下了它。

雨需要接种疫苗，留在了医院。犬瘟热、犬传染性肝炎、犬腺病毒II型感染、犬副流感、犬细小病毒感染、犬冠状病毒感染、犬钩端螺旋体病黄疸出血群、犬钩端螺旋体病，竟是八种疾病的混合疫苗。写出来才发觉可怕的病名这么多，我先是惊讶，不过又觉得所有的病最开头都带着“犬”字挺可笑。

不接种疫苗的野狗们，会因为这些病死掉吗？

没有雨的房间很安静。这时候我总会心里一惊。雨的盘子和玩具的颜色在房间里骤然鲜明起来，变成一种有存在感的东西。雨在的时候明明不引人注目。这不是存在的不在，而是不在即在。我看着蓝色盘子和淡粉色苹果形玩具，颇为感慨，啊，这个家里真的有雨。没有生命的东西更有现实感。

比如说早晨起床，老公已经去公司了，只有他穿的睡衣依旧是脱下来时的状态，在地板上奇妙地栩栩如生，我此刻的心情与看到那睡衣时颇为相似。

我写文章的此刻，老公在公司，雨在医院，他们各自存在着，很有趣。这个家里，在这段时间，老公和雨的不在的确是存在的。

丽莎·吉玛诺的专辑，在存在不在的房间里如谎言般和谐。极少的乐器洒落的如同雨滴的声音，配上女歌手那温润而略带幻想，却也可以说是朴素的歌声，因为第一首的歌名是《NOBODY'S PLAYING》。

这张专辑故事气息浓厚。像是无人的森林中，或者没人住的房子里，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隐藏在物体内部的故事。记忆和时间突然让它们显现出来。

这些东西平时被关起来。就像雨在静冈的犬舍出生、在银座商场的楼顶被出售的事实，和雨自身的意识及记忆无关，仅仅作为一个故事埋藏在雨的身体里。

雨丧失视力之前看到的东西，也许有很多关在他身体里。比如人的脸，蝴蝶，别人家的圣诞装饰（雨不看上方，为了让他看，不得不一次次抱起他。雨瞪大眼睛，眨都不眨直直地看着，表情很惊讶），还有去年只看过一次、让他胆怯的大海和波浪。

当然，雨大约会轻蔑地用鼻子哼一声。他觉得那些埋藏和遗忘的东西没有任何意义，也毫无兴趣。

晚饭呢？从医院回来，雨一定会如此催促。我把干狗粮啪啦啪啦倒进蓝盘子里。雨规矩地坐着等，听到“好了”，脸先冲着盘子的右侧或左侧，然后才发现，哦，错了。这回他把头埋在正确的位置上，咯吱咯吱痛快地吃起来。咀嚼的时候，雨有时仰起头闭上眼睛，很满足。现在就是全部，他遵从这种主义。

这么一来，我不放轻飘飘让人摇摆不定、旋律美妙的《LULLABY FOR LIQUID PIG》，会放些更现实、更符合雨喜好的曲子。比如桑塔纳的吉他，比如惠特妮·休斯顿蓝色外封的专辑。富有生命力的雨会用全身说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在整个屋子里奔跑，灵巧地避开堆着的书和盒子，避不开撞上的话，大概会不情不愿地哼一声。

现在充满这个房间的“雨不在”的气息，则会和《LULLABY FOR LIQUID PIG》一起悄然溜走。

29

似乎连屋里都淋湿了一般，外面的雨已经连着下好几天了。

“哎呀呀。”

我夹杂着叹息声，对雨说。时隔数年牙痛发作，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只是吃药，结果发展到发烧和头痛，最终觉得脸都要从颧骨上掉下来了。奔进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是牙痛避难所的牙医那儿，被批评着治了牙，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腰又疼了起来。这是第一次腰疼，觉得既吃惊又好笑。每次蹲下或者站起都要吸一口气，连收拾雨的厕所也力不从心，雨好像也吓了一跳。我散步走得特别慢，雨疑惑地总回头，终于烦躁起来，叫声仿佛在说“干什么啊”。不知道他是不是觉得都是因为我平日不注意身体。雨冷冷地叫着，就像是这么想一般。我佩服他动物式的敏锐，而我却每一天都过得稀里糊涂的。

“就这样，雨和我都在一点一点变老。”

在因为下雨无法出门的家里，我说着，听着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CCR）的精选集。《骄傲的玛丽》《在角落里》《你曾经见过那场雨吗》，每一首歌几乎都是一听开头的音符就能反应过来，有种让时光倒流的强大力量。

“CCR是很久很久以前喜欢的男人告诉我的。这张专辑也是那人买给我的。”我对雨说。

这种事偶尔会有。比如听空中铁匠的时候，会想起没有雨的日子发生的事。

“啊，《我对你施了魔法》这首歌，以前特别喜欢。”

这是我的缺陷，以前喜欢过的男人都成了美好的回忆。因此和回忆连在一起的音乐也是，可以满不在乎地听。听的时候只有愉悦的怀念，没有难过或隐秘的伤痛。我大概是个不够细腻的女人。这也许是雨和我的共通之处。过去的事都时过境迁。

我喜欢CCR干爽的声音，还喜欢巧妙拨动琴弦的旋律，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一气呵成，感觉很阳光。

歌词也喜欢。

I put a spell on you because you are mine.

“你被人这么说的日子……”我不禁声音乏力，对雨解释说，“这些人是美国组合。”

“雨也是美国可卡，所以你们是同胞，虽然可卡的祖先在英国。”

“提到英国……”我说着从二楼拿来一本软皮书。《蒂莫莱翁》（丹·罗兹著），读完（才是春天）就决定这部小说是我心目中当年最好的小说。我把雨放在膝盖上，朗读《蒂莫莱翁》的开头。

“蒂莫莱翁·维耶塔是狗中最高贵的杂种狗，意识到别人的目光就摆架子，露出高傲的态度。同种交配的纯种狗经常会得的神经疾病，他都与之无缘。身体中有无数的血混合在一起，实在无法对其分析和分类。”

雨乖乖地听着。我中间略过一些。

“然而在近处看的话，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首先，他享受着充分的照料，可以说是被溺爱。现在难以相信他曾经骨瘦如柴，像是佩鲁贾的野狗。鼻子湿润闪光，毛长短不一，却光泽而清洁。”

像这样挑喜欢的地方读。仅仅是狗享受照料的描写，就让我和雨无比幸福。当然，小说之后的情节发展波澜迭起，深厚的文字功底把读者吸引到最后，但我不打算跟雨解释这些。

“蒂莫莱翁·维耶塔，很帅的名字吧。”

虽然是英国人写的小说，背景却是意大利，因此这是条意大利狗。我只说了这些。假如雨和蒂莫莱翁相遇的话，会成好朋友吗？我想象着他们如同《小姐与流氓》一般，结成同伴大显身手。

全世界都有狗，这个事实也让我们幸福。

尽管为了读书把音量调到很低，CCR却用美式的声音怒吼般歌唱。

“雨停了的话，我们去日本的东京散步吧。”

我对在膝盖上睡着的雨说。

30

每天都很热。看看偷懒没擦的脏兮兮的玻璃窗，便知道阳光让院子里的空气摇曳不定。这让我想起小学时经常去玩的朋友家的客厅。并非是那家的窗户脏，是什么呢，是那种被称为暑假的倦怠，还是待在别人家的无所事事？我经常去那位朋友家玩，妹妹出生那天，因为妈妈住院还在人家住了一晚，然后直接去学校。尽管如此，在别人家的不安和无依总让我静不下心来，坐在客厅呆呆地望着窗外。透过窗子看到的夏日阳光，让我想起了这些。

那家父亲的爱好是高尔夫和狩猎，客厅里有练习高尔夫的器具，楼梯平台上摆着猎到的野鸡做的剥制标本。院子里有个硕大的笼子，里面是带去打猎的波音达犬。

无聊的关于暑假的记忆。那家人端上来的橙子味或葡萄味的乳酸饮料总让我觉得头痛。

自己家虽然到处是灰，却不会无所事事。我和雨大白天喝着葡萄酒。雨喝不了可乐，却能喝白葡萄酒。他知道和水不同，认真地一点一点喝。

放了金发女郎乐队，这是今天大白天喝酒的原因。金发女郎是常去的酒吧老板喜欢放的音乐，一听到他常放的《玻璃心》《潮汐高涨》和《呼唤我》，我几乎条件反射般就想喝酒。

“雨你也马上就五岁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可以喝吧。”

我为了把雨变成共犯，对他说道。雨却没有生日的概念。我的话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而且有种美感。他不仅不会过生日，甚至无法理解生日的概念。在自己出生前世界就有了（那里还有我），而自己消失之后世界依然存在（恐怕那里也有我），这些雨一定没考虑过吧。对雨来说，世界仅仅是和自己共存的空间。这很了不起，很完美，也是无可非议的谦虚。

“但是我要庆祝雨在世界上突然出现。”

听着金发女郎，我手举葡萄酒杯发表宣言。

“一年一次的体检，GOT、GPT、ALP，还有总胆红素、尿素氮和肌酐、TP、ALB，不管它们是什么，反正都在正常值范围内，这一点也一同庆祝吧。”

雨最近全身的毛都剪了，看起来变成原来的三分之一大小，老公说雨“就像柔弱的山羊宝宝”。我以前觉得这种狗的腿非常粗，这下知道了其实很纤细。

“剪了毛是这种样子啊。”

我津津有味地望着雨，抱起他，透过薄薄的皮肤感受到他的体温，感觉他毫无保护，有些担心。不过他却精神十足，躺在窗边，时而起身挠挠耳朵，时而兴起舔舔盆底的白葡萄酒。

现在并不是暑假，但某个地方却很相像。

“无聊啊。”

我对雨说，但其实并不无聊。这里既非别人家的客厅，也没有笼子里的波音达犬，只有山羊般瘦削的雨逍遥自在地躺在那里。

31

雨和我待着的屋子里播放着音乐。我有时候想，雨有雨的意志和感情，我有我的意志和感情，但我和雨却无法用语言沟通。我们虽然生活在一起，其实也许是活在迥然不同的世界里。这个房间也好，散步、吃饭等日常生活也好，天气和电话铃声也好，对雨和我来说构成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不是吗？有趣的是即便如此，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却播放着相同的音乐。

我很容易依赖语言，所以同丝毫不依赖语言的雨一起生活的日子，充满了惊奇和敬畏之心。

音乐也不依赖语言。歌词好是所谓的附加值，音乐的力量与之无关。因此，雨的世界和我的世界里都流淌着音乐。

昨天，雨散步一次，玩了三次沙浴，走着走着，突然一骨碌仰身躺下，后背在地面上摩挲。为什么这么做是个谜，洗完澡后这么做的频率比较高，但昨天并不是刚洗完澡。天气很暖和，又是非常晴朗的正午，路上飘荡着泥土和花草的浓郁气息，也许与此有关，又或许无关。他大概只是想挠挠后背，不过一次散步竟这样做了三回，感觉太凑巧了。

好笑的是，雨仰过身来，坐在婴儿车里路过的小宝宝好像说了一句：“啊，摔倒了。”

尽管孩子的声音几乎和私语一样轻，但雨马上停下了动作，仰卧着静待婴儿车（坐在上面的男孩和推他的妈妈）经过。

这种时候，雨在想什么呢？对他们，还有自己的沙浴是如何认识的呢？

虽然是无所谓的事，但我当时想，坐在婴儿车上的小宝宝会说话吗？那瞬间把雨的沙浴当作“摔倒”的神奇的判断力，他又是在何时怎样学会的呢？

世界上净是雨和我不懂的事。雨当时并不是摔倒，但在那个男孩看到的世界里，雨的确是摔倒了。在那里，雨甚至不是雨，只是被厚实的棕毛覆盖着的狗而已。

今天清晨，在厨房听着最近爱听的凯芮·诺布莱的《无畏》，我对雨说：“客观来说，你是有厚实的皮毛的棕色小狗。”

在我的眼睛里，雨只是雨。这是好事吗？

“客观来说，”我继续说道，“我是养这条狗的女人，和你一样是棕色的长卷毛。进一步说的话，（当然那个男孩不知道）还是小说家，老公的妻子，母亲的女儿，妹妹的姐姐。”

不过，从雨的眼睛里看到的我并不是这样吧。在雨的眼睛里，我只是我，无论从哪儿分割开，都只是如此。这也不错，而且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凯芮·诺布莱与清晨的厨房非常和谐。稳健的钢琴声、像是为了曲子而存在的歌声，还有歌词的气氛都是如此。有气势又直率，每个单词飞进耳朵里，我不明所以地被震撼着。这绝不是由语言的意义决定的。我喜欢这一点，不是歌词的意义，而是只有歌的灵魂传递给了我。

“沙浴舒服吗？”

我问雨。假如模仿一下，我恐怕也不明白那种感受。永远不明白。

尾声

连载开始时两岁的雨，今年六岁。

我们的生活依然如故。

今天一早下了冷雨，沮丧的雨把身上的味道都憋在了屋子里。

不久前，收到了奢侈的酒（粉色的香槟），也分了雨一点点，结果他兴致勃勃地舔了两口，开始不断地打喷嚏（雨喝不了香槟）。

音像店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场所，在那里的日子已经“时过境迁”。但音乐还常常在这里，洒落在我身上，还有雨身上。

粉色毛毯打算只用一个冬天，所以脏得很，雨正在那上面发出规律的鼾声睡着。鼾声很壮观，陌生人听到的话，恐怕会觉得很吵。

[1]
此处为西班牙语，意为“我爱你，我想要你，我爱你”。——编注

[2]
优哉游哉、回味无穷、拖拖沓沓这几个词在原文中是同音。——编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