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不在夏天开

蔡建光

重庆出版社

目录

序 夏末少年，悲伤止步

序 夏末少年，悲伤止步

Part A ：Something About 林默尘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Part B：Something About 苏珮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Part C：Something About 周清江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后记 讨人厌的字

后记 讨人厌的字

序 夏末少年，悲伤止步

序 夏末少年，悲伤止步

“来，Ben帅，什么时候交稿？”

“那要看你姿色如何！”

BIU——飞来一张照片！近景特写！可是一张脸完全被手掌遮住！

“虽然看不到脸！然而轮廓也非常美少年！”

“有眼光！那么我再附送一张！”

BIU——JPEG再度来袭！广角远景！可是模糊得像怪叔叔偷拍的。

“虽然有一点远！但是长腿也非常美少年！”

“哇哈哈！那么，每月都交稿！每篇认真写！”

“好的！只要……每月都有新照片！”

……

一直觉得，我和小空的初次对谈便可选入最新版“编辑约稿技巧宝典”。没错，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美少女编辑”某天空降QQ，很快便以“话题劲爆（关键很对胃口）”、“招式花哨（各种图片资料八卦应有尽有）”、“年轻貌美（虽然看不见也让人心情愉悦）”等压倒性优势成为我“编辑分组”里的“头牌花魁”！（话说我为毛要自毁形象！）

每天和她在线扯一扯圈子里“美少女美少年的那些事儿”，着实让我这个走到哪都被叫“欧吉桑”但咬死认定尚属“少年系”实际上则是“OTAKU”的家伙振奋不少。

没错！在这个星球上，还有比“青春”更元气的存在吗？

突然有一天，小空漫不经心地抛来一个文件夹：“有空看看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吧。”

电脑这头的我不得要领直嚷嚷：“天哪，现在QQ能直接传文件夹了！好洋气啊！”

当时完全没意识到：这一次，这个二十出头的奇妙少女，已经不甘心仅仅停留在“欣赏发现美少年”的矜持阶段，而是从编辑变身为作家，用她独特的文字和情节来“制造心中最生动清澈的少年系人生”哟！咚！（于是简称“造人运动”！）

那么，陌上空这个集“外貌协会副理事长”、“美少年扑倒社资深会员”、“腐女子工会九袋长老”、“畅销杂志著名编辑”、“新晋美少女作家”等多种头衔于一身（重点是最后一个！）的人！的第一本长篇，那洋洋洒洒十八万言，究竟幻化出怎样一个充盈着“少年友情、初爱和成长”的美妙结界？

如同你看过的任何一部标签为“治愈系”的小说、影片或动漫。在这本书里，你会看到“阳光耍宝男”周清江携手“冷面腹黑男”林默尘，在春日高中招惹出各类高潮迭起的校园事件。满载着花痴女生、脱力台词、爆笑桥段和反转情节，这个行文跳脱，读来一路酣畅的故事，很容易让人自行挑选演员，上演颅内真人版。读到忘形处，更让人恨不能化身单次元少年，扑进书本里和他们混在一起，重温那个酣畅淋漓的季节。

然而当你把快乐抽丝剥茧，才能发现隐匿其中的苍凉基调，那是小空不甘流俗的创作野心。上一辈的纠葛恩怨，牵扯于几个家庭之间的隐秘伏线，急转直下的人物关系，出人意料的情节底线。所谓快乐越肆意，泪水便越滂沱。你会在心底怨恨作者，为什么当你在温暖光线里就快被治愈，却一把被拽回到惨淡现实中。你甚至希望这个故事可以ENDLESS，好让自己沉溺在这段少年时光里，和朋友们并肩虚度所有岁月。于是你发现，这是一本并不快乐的小说，因为所有太过轻盈的甜暖光线，都有着转瞬即逝的嘴脸。

“昨天太近，明天太远，默默聆听那黑夜。”曾经少年时的五月天在歌里这么唱。

烦恼太放肆，成长太缓慢，舍弃太疼痛，未来太遥远。少年时最具美感的迷茫和冲动，小空用好读的故事和明快的笔触，带着我们一一回望。那么，仍在昂扬少年时的你，可曾憧憬，十七岁那年的初夏时节，蓝色大门的另一边，你会遇见这样的少年。

他黑发细眼，白衣白鞋。他骑一辆老式单车，却总爱逆风脱把，在阳光下笑得很耀眼。他运动一流，功课so so，总有奇谈怪论把你逗得人仰马翻。他和所有男生都是好哥儿们，滑头偶尔，义气当先。

而他则静默不语，刘海遮眼。总爱一个人在紫藤花架下读书，任光线把发梢镀成金色丝棉。他独来独往，看似乖巧，却会在需要承担时爆发出铿锵声线。偶尔他抿起嘴唇，似乎想对你说什么。于是你心跳狂乱，却只听见他的秘密散落风间。

是的，那一对站在夏日里的逆光少年，他叫周清江，他叫林默尘。他们是小说里最蹁跹的少年，是青春时偷瞄过的眉眼，是回忆中洁白不败的水仙。希腊神话中顾影自怜的楚楚少年，终于将悲伤终结于夏天。

因为，这些有你陪伴的青春岁月，每一天都是不可复制的绝版纪念。

谢谢小空，让我在读这本小说的时候，重新变成青葱少年！

蒋雅楠

2010年2月1日

Part A ：Something About 林默尘

Chapter 1

比如突如其来的暴雨，以及莫名其妙的女生。

【1】

春日高中是本市最优秀的高中，每年的升学率都是百分之百。但这并不代表每个春日的学生都是模范生或者乖宝宝。

至少，林默尘是一个特例。

新学期第一天，他在历经闹钟坏掉牛奶过期公车抛锚换乘未果等一系列事件后，最终还是自力更生跑步到了学校。虽然他已经很努力，可很遗憾的，还是迟到了。眼看着值日生在教导主任的指挥下缓缓关上了学校大门，真是欲哭无泪。

认清现实后，还是决定爬墙。反正已经做过许多次了。纯熟而又陌生地，先把书包扔过去，然后助跑“一二三”，攀越，保持平衡，跳……嗯？那是谁？

没有想到对面墙会有人，并且提着自己的书包。林默尘暗叫一声不好，心想不会是砸到人了吧。对方微笑着，会读心术一般，在他想法出现的瞬间就做出了肯定回应：“我是周清江，你的书包砸到了我。”

“噢？那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请问你的血型、星座？”

林默尘奇怪，但还是很老实的回答了：“天蝎座，O型。”

“噢，难怪会扔到我。星座书上说我今天会有一个‘天降奇缘’，原来就是你啊。”

这冷笑话太强大，林默尘听了，差点没一头栽下来。结果周清江摇了摇头，又叹息道：“可本来以为会邂逅一个美女，没想到却遇见了你，唉……真是可惜……”

于是他终于“啪”的一声摔了下来。

自认倒霉。爬起来故作无事往教室走。五分钟以后，臭着脸转过头来对另一个人说：“干嘛跟着我？”

而对方则笑得一脸灿烂的解释：“我们是一个班的。林同学。”

难怪，没有问他名字，原来知道啊……

当然，只是单方面，林默尘并不认识他。这不奇怪，他就是那样一个男生，会把周围的人或者事物都当作活体背景。

林默尘的特技是，会把一切投射在自己身上的探询都自动过滤。少年的低调是很掩耳盗铃的那种，有着一叶障目的傻气。像他那种一迟到就翻墙，一扫除就消失，一考试就得高分的人怎么可能会被忽视呢？老班对他的偏爱与特殊照顾有目共睹，只有他自己才会以为不说话就能变透明。

他不知道，那多像一副画。午后的阳光透过枝桠星星点点的洒下来，将少年的轮廓淡淡的染上了一层金色。教师的授课沉闷而呆板，他旁若无人地靠在窗边补眠。无论是空气的温度，抑或光线的跳跃；无论是白衬衫反射的光泽还是垂在额前半散的发丝；从眼角到唇边，从肩线到指尖，所到之处牵连的弧度，都那样恰当好处，令旁观者的心跳不自觉的丧失规律。

迟到的结果是两个人提着水桶在走廊里罚站，相对无言。太安静，于是一点点声响都会引起很大的注意。“咕！”林默尘的肚子很不争气叫起来，引得周清江忍俊不禁。

大窘，想发作，却又不好意思，林默尘不断在心里默念着“我不存在我不存在”，意图将对方的笑声过盖过去。没想到周清江笑完了，却又递来一块巧克力，“呐，请你吃。”

迟疑着接过。就这样，莫名开始，慢慢熟悉，打破了某种奇怪的僵局。额上凿着“生人勿近”的男生这才发现，原来无聊时身边有个人唧唧歪歪是好的，集体活动时有人会用标志性的狐狸笑脸对自己说“一起来”也是好的，不如想象中那样厌烦。至少因为他的加入，可以令自己不那么扎眼。周清江身高180公分，体重65公斤，肤色健康，爱好打球K歌看动漫以及说冷笑话。可是这个看起来非常具有大众偶像范的阳光男，却有着许多令人无语的古怪爱好！

比如，占卜。每隔几天，他就会拉着林默尘，絮絮叨叨叮嘱半日，俨然“神棍”。

“呐，阿尘注意了，你今天‘亲水’，但有意外之财，运势不错噢！”

“信你才有鬼。”

“怎么可以不信？我很用心算的诶！不要小瞧塔罗牌！”

“好了好了，我走了。”

“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很有趣么？这么积极。”

“不有趣，但是有补贴。”

【2】

春日高中的图书馆是欧式风格，相当有特色。尖顶，斑驳砖墙，彩色玻璃，木头桌椅，格子桌布，白色台灯，甚至还有壁炉。在里面坐久了常常有时空错乱的感觉。林默尘若换一身戏服，绝对会让人误以为是书里走出来的人。

王子还是图书管理员？这真是一个得仔细辨识才能得出结论的问题。

也不晓得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周神棍”也有预言准确的一天。上一分钟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秒钟却又失控。不过从教室到图书馆这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中，小雨点们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并呼朋唤友、迅速聚成暴雨之势。

林默尘好不容易冲进图书馆，半身也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开出小花。好在因为上次落了一件衣服在休息室，这次正好可以换。与他同一时间段工作的女学生管理员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条可爱的小熊毛巾——也不知打哪弄来。

林默尘愣了一下，但是很快绽开笑容。“谢谢！”他由衷地说，此时，真的很需要这个呢……

流星般闪耀过的笑容令人惊艳。女生的脸很不争气地红了。

“不……不客气！”

虽然内心挣扎，但还是不想再被雨淋了，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手机发出一条短信：这雨看起来会下很久。所以，待会儿你来一定得带伞。

谁知对方却说：不要！我们同伞吧，多么浪漫！

这个周清江，怪癖那叫一个多！下雨天不打伞就是他自以为浪漫的无聊行为其中之一。林默尘说：我才不要陪你疯。必须得带，不然你要死！

恶狠狠地警告，编辑出以上信息，然后“啪”的一声合上手机盖，一脸忿忿不平。

如果“亲水”这一条中了，那么“意外之财”又是什么呢？

一阵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把正在发呆想着这种无聊问题的男生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

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却发现什么也没有。那么是谁的手机在响呢？循声寻去，发现最边上临窗的桌子上躺着一部NOKIA。

他刚刚拿起来，铃声就断了。

【3】

“这个型号好老……”

“你那是什么表情？”

“郁闷啊，这样一来就卖不了什么钱嘛。”

“已经说了，会还给别人的好伐？”

虽然周清江很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带了伞来。不过那时雨已经停了，于是并没有派上用场。看见林默尘的衣服是换过的，笑得一脸促狭，“难怪死活要我带伞过来，原来已经被雨淋过一次了。我说什么来着，你今天与水有缘！没错吧！”

看着对方一脸得意还外加幸灾乐祸，林默尘的内心挣扎了很久很久，才用一副“别得意！你只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的表情告诉周清江自己还拾到了一个手机……他本来还想说点什么的，但狐狸脸男生一听“拾到”、“手机”两个关键词，就乐得两眼冒光，大声地说道：“卖了！请客！”

说着，身体力行地拉着林默尘往校外冲。可惜他还没跑开，就被太阳穴抽筋的林默尘一个爆栗敲得脑袋冒烟，疼得蹲下身来。

“你干什么？很痛诶！”他泪眼汪汪地看着满面黑线一脸不爽的好友。

“谁叫你不听我把话说完就拖着我跑的？”

“那你说嘛！”

“OK，你听好：失主已经联系我了。”

“So？”

“要还。”

石化，在那一瞬间，周清江好像看见本来已经到手的KFC套餐长出翅膀，然后又飞走了，于是又裂散开来。林默尘没理他，只一个人往校门口走——那是他与失主约好交还失物的地方。

周清江花了整整两分钟才接受了这一残酷的现实，悲伤地完成了自我重组，然后追上了林默尘。两人拉拉扯扯的走到门口，开始等人。周清江把玩着那“原本以为可以卖了小赚一笔最后却没有卖成”的手机，一脸伤感。他问：“你晓得对方长什么样么？”

“当然不。只晓得是个女的。”

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学校正大门站成了标志性的存在。来来往往的视线在经过他俩时，都忍不住会停留几秒。有大胆的女生热情的向他们打招呼，唤着周清江的名，当视线更多地却靠在林默尘身上。

可惜当事人却浑然不觉。他只是莫名觉得很烦躁：“你确定你是学校宣传部部长而不是公关部的吗？”

本以为自鸣得意的男生受此讥讽定能有所收敛，不料对方脸皮比城墙还厚。周清江像什么也听不懂一样，粲然微笑，欣然道：“好啊！如果学校要开这一部门，我也很乐意去担任。或者，你可以去帮我申请？”

周清江必杀二：唯我独尊王子病！即无论你说再尖酸刻薄的话，他也能当成奉承来听，像林默尘这种薄脸皮，怎么可能拼得过嘛……

男生眯着眼睛承认失败，用双手做出十字封印堵住自己的嘴巴，宣布认输。他意兴阑珊地别过脸望向别处，假装认得失主的脸。

眼睛很酸，他抬手轻轻地揉了两下，目光直视前方，思绪却不知飘向何处。十七岁的男生林默尘，在许多人眼里看来，就是一个冷漠美少年的典型代表。也不知是天生还是后天刻意，他总是很轻易就能把自己从周围的人事物中抽离出来。四野空旷。他总是觉得，自己其实是处在一个四野空旷的地方。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可是这一次，破天荒的，他的视线里出现了其他的。一个女生，由一个模糊的点，慢慢走近，化为了陌生的清晰模样。

漆黑长发很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简洁但是很土），厚刘海与大眼镜一起遮住了她的眼神（看不出喜悲端倪），领结绑得很好（如同这个学校每一个规规矩矩的好学生一样）。还没等林默尘回过神来，她就已经走到对方面前，并微笑着说：“你好，我就是苏珮。”

没有丝毫犹豫探询，就这样直直走过来，莫名笃定却又自然无比。此情此景，竟有些奇妙，就像那个漂亮的句子：我涉水而来，刚好你们也在。

记不清在哪里看到的，也不知出自何处，可电光火石之间，林默尘心里闪过的就是这样一句话，一时竟是痴了，他呆愣着不言。苏珮等了一会，感觉奇怪，于是皱着眉头又道：“同学？”

终于听到一个疑问句。林默尘回魂，“噢！你的手机在这里。”从损友手中夺过手机，又递给对方。

确定是自己的手机无误后，女生因此而显得欣喜非常。“谢谢！”她说。言语诚挚，笑容亲切。倒是林默尘因为恢复了常态，冷下了脸来。

“那好。没什么我们先走了。”他冷冷地道，转身欲离。

“等一下。”女生却又叫住他。

“什么？”

“这个给你。”她掏出钱包，取出一张浅绿色纸币。

一瞬间像不小心吃下了一只苍蝇。男生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问：“这什么意思？”

“谢谢你啊。”女生笑得一脸天真，可在男生看来，却是刺眼无比。从肺腑升腾起的一股怒意，很快到达林默尘的齿间，打了两转，还是被强逼下去。他想了一下，忽然绽放开一个异常灿烂的笑容，道：“少了。”

“啊？对不起。”女生闻言，马上换了一张粉红色的纸币，又恭恭敬敬地递过来。那一刻，林默尘终于没忍住，“你有病啊？”

女生愣住。他接着骂：“嫌钱多你捐希望工程啊，在我面前摆什么谱？你以为你是谁？”

林默尘的声音很大，来往的人们都不由向他们投以异样的探询眼神。苏珮的脸很不争气的红了，场面尴尬非常。

男生转身走了，如凛冽冷风过境。周清江十分同情的对苏珮做了一个“别在意”的手势，耸耸肩，也跟着走了，跑开两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解释：“这年头拾金不昧实在是很土，也只有他才做的出来。要是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言下之意谁稀罕你那几个钱，别胡乱侮辱人。

苏珮尴尬，想道歉，却发不出声音。林默尘回过头来叫周清江，“啰嗦什么啊？还不快过来！”看也不再多看她一眼。

就在此时，本来已经停了的暴雨又轰然落下。两人无语，因为嫌伞累赘没有再带——搁储物柜了。周清江瞪他：“连累我！”

林默尘狠狠地瞪回去，“再说扁你！”

此刻的他是易燃物体，惹不得。两人头顶着书包，在大雨中飞驰。抬头看看天边铅块一般叠在一起、又好像随时有会散开的乌云，林默尘不得不承认，是夏天来了吧。只有在夏天，才会有如此令人有掀桌冲动的现象啊……

比如突如其来的暴雨，以及莫名其妙的女生。

【4】

“大叔，阿尘在吗？”

少年挑起帘子，露出他的招牌狐狸笑脸。不知为何，周清江总是笑着的，好像永远没有烦恼。像林默尘说的，就算天要塌了他大概也只会撇撇嘴说一句“真糟糕”吧，他不关心，他对自己不感兴趣的事物从不关心，可还是一味笑着，像最温柔的涟漪，当你以为离他很近的时候，却越荡越远……

所以他认识的人几车皮都拉不完，可还是只得林默尘一个好朋友。为什么呢？说不准。大概，只是因为，好玩吧。

是，他觉得林默尘很有趣。很想知道那个线条优雅态度暴躁的王子林，到底是为什么有着如此纠结扭曲的性格呢？

“清江来了呀。小林在后面忙呢。我帮你去叫他？”

好脾气的老板很亲切笑着问，一额汗。此时晚市，自是繁忙万分。周清江看不过去，歉意的说：“不用了，我自己去，顺便帮忙。”

少年侧身地穿过人堆，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后厨。

“又来摸鱼？”林默尘斜睨瞟周清江一眼，问道，手下却并不停。很难想象一个冷酷王子范的少年挽着袖子、系着围裙像个欧巴桑一样动作熟练地做拉面的场景该是多粉碎幻想的景象啊！好在周清江早已看惯，不会再像当初那样大叫“你应该去高级咖啡厅做花瓶侍应生不然屈才”这样的话了。他只是惯性地涎过脸去：“亲爱的，你的手艺还真是越来越好了。”说着，偷手拿起一串炸豆腐开吃。

“馋不死你！想吃去前台点！”

同样的状况在“合川”后厨不定期但不断上演。这是一家颇具风味的日式拉面馆。店主是未婚无不良嗜好大叔一枚，大胡子，脸上有浅淡刀疤，不像厨子，倒似黑社会大哥或者艺术系教授。据说他早年曾居彼帮多年，后来不知咋的，突然就回来了，然后开了这样一家小店。主营拉面，兼营小吃（比如关东煮什么的），生意倒也红红火火，小日子过得不错。

周清江就这此问题曾很严肃地和林默尘讨论过。他说你猜大叔是不是在那边受到感情挫折了啊，所以才跑回来。他的爱人，肯定也是一个拉面店姑娘，不然……

如此这般，唧唧歪歪。林默尘白眼一翻，说哪儿这么八卦啊，想知道就自己去问！

当然不会去。得不到答案，但肯定他是怪人一个。不然怎么会收下林默尘这么一个徒弟。照周清江的说法，店子要多招青春美少女穿成兔女郎的样子在门口吆喝、在店堂穿梭，那样生意才会好。

“你以为谁都像你思想这么龌龊？”

少年很不耐烦地挥着手，像在赶苍蝇：“不帮忙就出去！”他熟练地配菜，煮面，对另一个小伙计下达诸如“2号台”这样的指令。

他俨然已经是半个大厨了。周清江明白，林默尘之所以选择这里，一是因为隐蔽，二是因为拉面馆确实比咖啡店实际。店里包餐，有些不便储存的食物还可以打包带走，这样一来节省许多餐费。

可春日高中是严禁学生在外打工的。这一点，林默尘不可能不清楚。那，为什么还要“顶风作案”呢？

想过询问，但不敢，周清江本能地感觉那可能会是林默尘的一个雷区，就像他每次说起和家庭有关的话题他都会或自然或强硬地岔开一样。

他的眼瞳深处，像蕴着一潭湖，湖水是深不见底的隐忍与忧伤。

【5】

“大叔再见。”

“嗯，辛苦你了。”

又一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林默尘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最近状态不好，总是很焦躁。做饮食这一行其实很苦，长期的饮食无律已经令他染上胃炎，间歇性的发作总令人想要抓狂。

周清江曾问过他，“像你这样做下去，会不会有天见了拉面就想吐啊？”他不置可否。可每次将热气腾腾的汤面与小吃打包带给妈妈时，她总是一副很雀跃的样子。

“很美味呢！小尘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一念及此，心下又柔软下来。所以林默尘想，那还是继续做下去吧。

路灯坏了。月亮躲在乌云后面不肯出来。这样的夜是充满戏剧性的，什么事故都有可能发生。就像现在，林默尘提着一个保暖饭盒好好地走在路上，迎面而来三五夜游的少年，电光火石之间，也能产生矛盾来。

问题就出在那个饭盒上。少年们横冲直撞地走着，撞翻了他的东西。

“呼啦”一声，撒了一地。

“怎么搞的啊你！走路不长眼睛？”

传说中的不良少年，大抵如此，穿着很奇突，发型很抢眼，配饰繁杂，气焰嚣张，未待林默尘回口，他又抢着发难：“我刚买的LEE！脏了，你说怎么办？”

意思是，他撞了林默尘，但飞溅的食物弄脏了他的裤子，所以，得赔。

沉默，林默尘努力压下了心底隐约的升起怒气，默念了消气咒语八十遍，最终什么都没有说，拾起饭盒想走。

“喂，你聋啦？”

少年不满地嚷道，蛮横地拦下了林默尘的去路。

“那你想怎么样？”他挑起眉，已然有些按捺不住。而少年见状，却笑了起来，把手一摊，“500。绝对没多要你。”

“你疯了吧？”

类似的情节听说过很多，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真实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按照惯性思维，接下来应该有个帅哥华丽丽登场，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吧？可惜林默尘虽然好看，可毕竟是个男生，就算反串，也该等他化个妆换身衣服再来吧？

夜游少年没有想到这看似娘娘腔的秀美少年会冒出如此一句令自己下不来台的话，脸皮顿时拉了下来。

眼看一场斗殴一触即发。“英雄”当然没有，“美女”也欠奉。但居然还是有人跳出来了。似曾相识的声音，淡淡的，波澜不惊：“阿亮，别为难我同学。你要钱我给。”

女生站在逆光的地方，使人看不清她的脸。林默尘用了十秒钟才将她的声音对应上她的长相，接着再把她的名字从记忆档案中调出，冷冷地念出来，并拒绝道：“我不要。”

我不要。

很轻很轻的三个字，可吐出来，却是掷地有声。苏珮想，这是怎样的一个少年呢，竟倔强如斯。

头顶上的路灯闪了两下，又亮了。在光线的折射下，林默尘默尘那英俊得过分的脸看起来竟有些失真。他真像一个王子呀，可是这个王子的脾气那样坏。他的唇线抿成紧紧的一条，好像从来不曾软化过。

她看着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她。依然是长直发，厚刘海，很乖巧的样子，怎么也和面前这几个奇突的少年不搭界。可事实上，他们相识，而且很熟。

女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径直掏了五百元出来塞给名唤“阿亮”的少年，说我们走吧。

“我怎么可能要你的钱？”

少年推脱，苏珮就说“那呆会K歌你买单”，闻听此言，他才笑了。

女生打着哈哈，将话题成功引到了别的地方。众人视林默尘为无物，轻巧地擦肩而过。可林那个白痴却不知好歹，硬是倔强地转身将苏珮一行人叫住。“我不要。”他又重复着这令人难堪的三个字，眼睛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鄙夷，“有钱了不起吗？”

“你这小子？”少年阿亮很轻易地又被他激怒，拳头握起来，声音也恶狠狠的，“我说你别没事找抽！”

眼看他就又要扑上去，苏珮赶紧拦下他。她清楚阿亮的脾气，最见不得人有人在他面前摆谱，碰见一个打一个，绝不手软。而现在他的状态，分明就是一枚引信已快燃到头的炸弹，随时会轰得人仰马翻。转头看林默尘，却还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她真是欲哭无泪。苏珮无奈地转过脸，又问：“那你身上有钱吗？”

“要打就打！”言下之意就是没有。

“那医药费不也得花钱吗？”

也许是因为额角疼痛也许是因为夜色暧昧，林默尘的大脑实在是转不过弯来，一时之间竟也觉得女生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沉默。苏珮叹了一口气，说：“手摊开。”他居然也真的照做了。女生掏出一支原子笔，小心翼翼在他手心写下了一串数字。

“我的号码。”

【6】

第二天早自习时，林默尘没有出现。值日班长在点名的时候，在连叫了好几遍都没有人应的情况下才无奈地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上一个代表“迟到”的记号。最初周清江也没有在意。可直到下午，他走进教室看见林默尘的座位还是空的。电话也打不通，实在令人焦躁。

没有办法，只好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要地址。

“很好，我正愁是不是该亲自去他家走一趟，可偏偏抽不开身。周清江你做个代表吧，回头汇报。”

“没问题。谢谢老师。”

周清江笑着接过老班特地抄下的地址，刚想告辞。却又被老班叫住。她问：“你没去过他家？”

“嗯。是的。”周清江有些奇怪，心想这不废话吗，去过就不会再找你要地址了。

“噢，这样。”闻听此言，她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道：“可以的话，多串串门吧。你们不是好朋友吗。”莫名的嘱咐，听得周清江一头雾水。“好，我记住了，老师再见。”

男生礼貌地退出办公室，这才有空看看手中的便笺。林默尘家的地址是……梨花弄33号？在哪里？

这座城市像一名盛装的美人，但华丽妆容之下，永远抚不平的是岁月的伤痕。早在很多年前她便变得很国际化。这里的人们走在街上，无论碰见哪个国家的外国人都不会觉得惊讶。可就如同纽约也有“棚户区”一样，这里也始终存在着一些难以管治的地区，比如……梨花弄。

为了避免迷路，周清江特地打了个车去。司机大哥很热心的问：“小兄弟你去那边干什么呀？那边很乱的。”

生铁路牌早已锈迹斑斑。道路两旁的建筑都十分残旧。有泼辣的外地女人在街边旁若无人的打骂孩子，茶馆里乌烟瘴气，坐满了三教九流。有一个小孩子慌慌张张地从一家杂货店里跑出来，手里纂着两包烟。秃头老板穿着肮脏的汗衫短裤、举着一个鸡毛掸子追出来，边跑边骂：“臭小子！你丫有娘生没娘养怎么的？竟敢跑到本大爷店里来偷东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周清江坐在车里，感觉很不可思议，眼前的这些景象，是他在过去的十多年里都不曾亲历过的。那样的画面像是港式旧片里才会有——草根、市侩、挣扎、阴霾。

33号是一幢洛可可风的小洋楼。几十年前大概很漂亮，但现在周清江看到的只有满目苍痍。整幢楼分租给了二十多户人家，衣服晾在走廊里，“滴滴答答”的像下雨一样。有妆容暧昧的女子提着马桶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公用厨房里油烟滚滚。有人搭了台子在门口搓麻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在旁边看。那孩子感冒了，似乎很不舒服，在她怀里挣扎着，两条鼻涕眼看就要流下来滴在她的衣服上。没想到她很熟练地一拧，再一甩，不偏不倚地，就冲周清江身上招呼了。

他吓一大跳，几乎夺路而逃。进来以后，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他不晓得林默尘住哪一个房间。

无奈之下，只好打了一个电话给林默尘，“喂，臭小子你今天怎么没有来上课，生病了是不是？”

“是，你很吵你知不知道？”电话里的男生声线是掩不住的虚弱与疲惫，看样子还没有睡醒。

“呐，我现在你家外面，你住几号啊？这里的门全都长一个样子的嘛！找死人啦！”

“你来干嘛？”

“慰问啊！你不是病了么？”

“可是我已经没……啊嚏！”

“没事了？鬼才信你！不过话说回来，你家这边还真是……”

他不经大脑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还没有说完，就开始后悔，于是硬生生地把最后几个字咽了下去。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突兀的空白，无以为继。

“喂，你还在么？林默尘？”

在他几乎就误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的时候，听见对方冰渣一样的语言透过电波传来：“四楼七号。”

神经大条如周清江，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心里懊悔，几乎想回去算了。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忍住。现在走掉，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努力地调整好自己的态度表情，周清江满面笑容地去敲门。

林默尘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冷冷道：“进来吧。”

和担心中的一样，家徒四壁。房子很残旧了，原本花纹奢华的墙纸早已面目全非，看不出本来面目。家具很少，也不过必须的那几件。房间里连电视机也没有，很难想象林默尘回家以后可以做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他那么忙，睡觉就是最大娱乐吧……

“你……一直住在这里？”

“不，前两年搬来的。”

“噢？”

“便宜嘛，有什么问题？”

“不，没有问题。”

很想问他为什么要搬又为何独居，家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看他一脸抗拒的样子，周清江又感觉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未待他搜肠刮肚再找话题，林默尘忽然开口：“周清江。”

“嗯？”他愣了一下，因为林默尘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庄重与疏离，意欲何？

“借我五百元可以吗？”

男生睫毛低垂，不敢抬眼看对方，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低到了尘埃里。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周清江考虑时间超过三秒，他就要马上跳起来，笑着否认道：“骗你的啦居然也信。”

Chapter 2

因为她那样直直地走来，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全世界都黑白，只有你是我的色彩。

【1】

物理课上老师发下了上个星期随堂测验的卷子。

按照老规矩，念一个名字报出相应的分数。这是她认为能够刺激学生羞耻心继而好好努力的不二法门。念到“苏珮”这个名字的时候，女生的心里打了一个突，脊背随即挺得笔直，如临大敌——她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全身的神经都会绷得很紧，甚至还会微微颤抖，止也止不住。

“苏珮——”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女老师特意拉长了音调，又重复了一遍眼前试卷上的名字，“——61分。”

女生的心脏像被洞穿，有许多许多寒冷的风从里呼啸而过。

她机械地站起身，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希望自己看起来比较平静一点。

可是老师却并不放过她，“61分？上次多少来着？64吧？在我的印象中，你似乎越考越差。再下一次，你打算不及格吗？”

沉默。不敢回应任何。女生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可事实上接下来的整节课，她都没有办法听进去。胃部神经质的开始抽搐——当她感到难过的时候，敏感的胃会跟着她一起痛。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她说服自己振作起来，并马上决定开始用功了。午休时间，蔺典典像平常一样叫她出去走走。苏珮苦着脸把面前的习题册竖起来给她看：“不行噢……”

对方笑了一下，也不勉强，说：“那好，你慢慢做吧。”

苏珮歉意地笑笑，低下头继续思考眼前的这道题：

“跳伞运动员从266米的高空跳下，他自由下落一段距离后打开伞，以2m/s^2的加速度匀减速下降，到达地面时的速度为4M/S，则（1）运动员打开伞处离地面的高度为多少？（2）运动员离开飞机后，经过多少时间才能到达地面？（g=10m/s^2）”

连续读了好几遍，但却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苏珮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团糨糊，完全就理不出个头绪来。

兜里手机此时震了两下，有短信进来，一个陌生号码。但一看内容，却又理科猜到了是谁：“你在几班？”

“三班。走廊旁的窗边第四排。”

“那好，我来找你。”

等了几分钟，果然听见头顶有“笃、笃、笃”的声响。男生敲玻璃，示意她开窗。

“找我？”

林默尘扫一眼她的桌面，答非所问：“在忙？”

“噢，没有，就做题而已。”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又补充：“还不是很会。”说完以后自己也觉得傻，对他说这个干嘛呢？

“设时间为t时打开降落伞则此时速度为v=gt，此前做自由落体速度s1=v^2/2g，打开降落伞后做匀减速运动s2=(vt^2-vo^2)/2a，H=s1+s2由上面各式解得t=3s,s1=1/2at^2=45m，s2=266-45=221m，vt=v-at'得 t'=13 t总=16s”

男生飞快地说出答案，惊得苏珮目瞪口呆。

“你……你视力真好！噢不，头脑也很好！”她不禁脱口而出。男生白她一眼，“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帮你把这道题做好你就该有空了吧，出来。”

“干什么？”

虽然心里有底，但还是问了一下。她跟着林默尘走到一个僻静处，眼看林默尘冷着脸，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还你。”

果然，苏珮想，就知道为了这个。她表情诚挚地表示为难，连连摆手道：“不用啊，真的不用。”

“不，一定要。”

“可是……”

“反正我给你你就收下啊！哪那么多废话啊？你以为我很想给的吗？”

突然就不耐烦起来，林默尘很没好气地说。

苏珮噤声。

他似乎是还不解气，又说：“不想我还的话，给我号码干嘛？真虚伪。”

她心下一凛，被“虚伪”二字刺激到，纸包一下在手里被捏变了形。可是林默尘并没有看见，他只是说：“就这样，我走了。”

苏珮呆呆地目送他远去，好半天，才忍不住喃喃自语道：“难道可以告诉你，是因为，想认识你吗？”

当然不行，这可是秘密。

回去的时候路过中庭，惊异于空气中的甜蜜，抬头一看，发现架子上的蔷薇花已然开得灿烂无比。那些馥郁而芬芳的小花，沉甸甸地压在架子上，好像有许多心事。

攀上花架，摘下一朵，忍不住把花瓣取下放进口中，细细咀嚼。眼帘垂下来，细长浓密的睫毛隐藏了所有情绪波动。可是空气不一样了。流动在空气里的气息变得敏感而伤感。

苏珮忽然想起一首歌，之行最喜欢的歌。

五月天，1999年，《拥抱》。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编辑短信发送给一个永远不会收到回复的号码。

——今天是五月五号，立夏。我站在蔷薇架下，花开得正好。

你说过只要我不再逃课，就天天请我吃芒果冰。

那时是冬天，所以我没有理你。现在天热了，我想吃，为什么你还不送来？

【2】

夏天来了。

对林默尘而言，意味着新一季度的房租该缴了。

热水器坏了很久，好在天气热起来，不用也没有关系。

记得上次去医院，妈妈说想吃西瓜了，回家时路过水果店，老板说还要等一阵子才有。

“我们的可是天然的、有机肥培植！和那暖棚里出来的不是一个档次！小兄弟你别急，有了我一定通知你。你每天都会经过这里是吧？”

啤酒肚老板很豪迈地笑着，声称一定会给折扣。林默尘道谢，告别他赶去“合川”上班了。

周清江来电话，叫他一起开会。他茫然：“什么会？”

“讨论校庆游园会怎么搞的班会啊！”

“关我什么事？”他皱眉头。

“我提了一个方案，需要你担纲主角。你不来听怎么行？”

“什么方案，我才不要参加。”

“不参加，那你提新的方案来，通过了就不用你。”

“谁知道啊，懒得理你，我赶着去上班呢。”

“那开会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

林默尘飞快地挂了电话，并不知道周清江在另一头冷笑：“呵，你说的哈，那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五月对于周清江的意义，除了新一季的动画新番还有女生们越来越清凉的衣着，就只有一年一度的校庆游园会了能够激动他一下了。

是的，他就是标准的“人来疯”，无风也要掀起三尺浪的那种。

过了几日，迟钝如林默尘，也不得不承认，周围的人看他的眼光确实有些异样。

有大胆的同班女生甚至跑过来对他说：“加油噢林同学！我们一定会力挺你到底的！”

如此这般，令他头晕。当第N个女生闪着星星眼笑得无比暧昧以后，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没想到对方比他更惊讶：“你不知道？”

“什么呀？”他简直快发疯了。

“那你去看公告栏吧。有你的海报唷！拍得很帅。”

话音未落，林默尘就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心底有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当他看见自己的大幅彩照（当然很显然是偷拍），配以“美少年章鱼烧”的特大字体。表明主厨者是林默尘，主办方二年A班（也就是自己所处的班级），策划人周清江（也就是曾经被自己挂了电话说“随便你”而如获特准一般恶搞他的损友）等的幕后人员名单……

“唰”的一声扯下海报，身体因为害羞与震惊而些微战栗。现在想来，那些诸如“想不到还会下厨”、“真有爱呀”、“那一定要捧场了”之类议论确实是针对自己了。

强压下“暴走”的欲望。林默尘卷起海报直奔学生活动室。不出他所料，周清江果然正在里面与人夸夸其谈。林默尘一见他那张狐狸脸，就火冒三丈，不由分说就一把将他推到角落，怒斥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他逼到一个死角，并用双手围成一个牢，自觉只是强势。

对待周清江这种滑头当然没必要客气，可是旁人看来，却无比之暧昧。

林默尘是疏离大王，在周清江主动接近并成为他朋友之前，几乎从不与人说话。他常常抱怨周清江，却没发现自己对对方很依赖。虽然在和周做了朋友以后，可以说话的人多了许多，但真正被他当作朋友的，还是只得周一人。

两个人都很优秀，但两个人都没有女朋友。特别是林默尘，更是多次明显而直接地对女生们表露出厌恶情绪——天知道他只是厌烦那些花痴兮兮又聒噪的部分人而已呀，谁知却被人当作“其实喜欢的是男生”这种论断的证据了。再加上他确实总与周清江厮混，于是“禁断之恋”的流言不胫而走……

而此情此景，更是暧昧得令人忍不住浮想联翩，想不误会都难。在好事者眼中，两人的身后自动飘飞起樱之落花，背景也随之转化为粉红色。所有人的耳朵都直竖起来，像猴子一样，但面上却装作毫不关心的样子，各忙各的，看了就好笑。

周清江扫视了一下四周，嘴角上翘扬起狡黠线条。他当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所以很配合地低垂下眼帘，又侧过脸，再抬眼时，竟是水光潋滟，活脱脱一个哀怨小媳妇样儿。本着娱乐大众的精神，他幽怨地叹了一口气，再道：“是，我对不起你……”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八卦者们发出压也压不过的惊呼。周围的人都这反应了，林默尘却还浑然不觉有异。他气势汹汹地把周清江的领子一提，将对方拉到一个与自己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知道错就好，给我负责。”

这么一说，更像是一锤定音。有女生没忍住，惊叫起来：“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呀！”

“什么真的假的？”林默尘忍不住问。

“你们搞断背啊！”

“什么？”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与周清江看起来有多么暧昧。像是被火烫到一样，林默尘面红耳赤地将周清江甩开，手足无措地向众人辩解道：“不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周清江你给我说一句话，老子才不要和你断背。”他恼怒地用手肘捅了损友一下，不料对方一点也不知趣，只顾狂笑：“哈哈哈，笑死我了！林默尘你怎么这么拙啊？”

这一笑，足足两分半钟。林默尘又羞又恼，看着损友那嚣张的样子，简直恨得牙痒痒。握紧拳头努力平复下内心波澜壮阔的杀意，他抓起祸害飞快地闪出，然后避到一个僻静角落继续恶狠狠地逼问：“说！那海报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领口被愤怒的好友紧紧捏着，还随时有被揍的可能，但周清江依旧气定神闲，很无赖地耸耸肩膀两手一摊道：“你说随我的嘛。”

“什么时候？”

“星期天啊。”

想了一会，隐约记起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可还是感觉不对。

“所以你就把我给卖了？有没搞错啊你！”

周清江做一个“Stop”的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也不管林默尘已经变身为喷火暴龙，他很不知死活地把手搭上对方肩上，并开始循循善诱：“班级荣誉，人人有责，你不该推脱吧？”

“可你也不用这么整我吧？”

“哪有整？我很认真的诶，和他们商量了好久来着！”

“哪们？”

“就是这次学院祭活动委员会啊！大家都一致赞同我的策划呢！”

周清江摆出一副清纯无害的样子，令林默尘忍不住一阵恶心。扶墙想了三分钟，他满面黑线地转身就走：“谁管你，总之我不干。”

“诶诶诶，别走啊！海报都贴出去了诶！”周清江一听，急了，像只青蛙一样“啪”一声跳到林默尘面前哭丧着一张脸说：“你怎么可以这么没良心？”

“我没良心？”

“是啊！你刚刚才借了我500块钱好不好？现在我以‘债权人’身份请你帮一点小忙，还不行么？”

气氛瞬间突变，林默尘沉默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小蜜蜂蛰了一下，又痒又麻。手放在裤线附近，捏乱了线条。

看他不吭声，周清江心里一沉：“不是吧……怎么一扯上钱他就如此开不得玩笑？”怕他误会，于是赶忙补救：“哎呀开玩笑的啦！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请你表演，那500块钱就当劳务费。如果你配合我把活动办好了，就一笔勾销，好不好？”

林默尘把脸藏在阴影里，不答，那阴郁的气场压迫着周清江，令人心虚。“要不算了。”他刚想说，林默尘却抢先一步答道：“好。”

【2】

每年五月的校庆是春日高中最为盛大的文艺活动。今年尤其别开生面。那个秃顶校长也不知被谁刺激了，在校会上说：“名校自然有成为名校的理由。既然有人说我们学校的学生高分低能，是只会考试的机器，我们就证明一下给别人看看。这次校庆，将办成游园会的形式，由学生会全权负责，每个年级每个班都得出活动。大家，尽情发挥吧！”

于是乎，每个班都绞尽脑汁想节目，痛并快乐着。苏珮班上出的是恶搞舞台剧，由班花蔺典典担纲主角。剧情大致是现代女生穿越到了童话世界，阴错阳差成为了“白雪公主”，并引发出无数笑料。苏珮被她美名其曰任命为“特别助理”，实际上就是跑腿打杂的。上午的表演结束以后，蔺典典微笑着招呼她：“帮大家买点吃的回来吧。啊？”

“噢，好。”

她经常做着这样的事。比如大家一起去小卖部或者食堂买东西，只要有人故作惊讶与为难地说一句：“啊，钱包忘带了。”，苏珮就会很体贴地安慰道：“没关系，那我先帮你垫了吧。”

所以这次也不例外，她甚至没有想过可以先去生活委员那里登记，那么所垫付费用就报销。

女生跑出来以后，才发觉有些茫然。由于是第一次由学生完全自主负责、自负盈亏，很多班级不知道做什么好。于是乎，卖吃的就成了最多人的选择。放眼望去，烤玉米、棉花糖、珍珠奶茶、拉面……应有尽有。一时之间竟不晓得选哪个好了。不过来往的学生手里拿着便走边吃的最多的食物还是章鱼烧。本着“既然那么多人吃那一定没错”的想法，苏珮决定就它了。拉了一个同学问了摊位的具体位置，赶过去一看，场面还真够火爆！苏珮手里攥着五十元，好不容易挤了进去。

“二十份，谢谢！”

把钱递过去，却发现没有人接。仔细一看，发现眼前的男生一脸无语。

“吓！怎么是你？”

没错，这正是林默尘的摊子。除了他还能有谁呢？拥有如此高的人气。虽然很不服气，但又不得不承认，周清江的策划很成功的。就这一上午，他充当收银员数钱数得手软，乐得嘴都合不拢。

“哈，是你呀？来光顾我们吗？”

有钱不赚是傻瓜，周清江看见苏珮，高兴得很，他对女生的脸，可是过目不忘的唷。再说这个女生，又是那样豪气。

“嗯，请给我二十份的。”

见林默尘不理她，苏珮只好把钱递给了周清江。男生为此露出异常灿烂的笑容：“这么多么？那一定要抽个奖了！”

“还有抽奖吗？”一滴大大的汗珠出现在苏珮头顶。可是周清江给了她一个肯定的表情：“那当然了！回馈嘛！你们那么捧场的说。”

盛情难却，于是苏珮苦笑着轻轻转了转周清江拿来的罗盘。上面五颜六色划了好几块，不同的颜色代表不同的奖项。原本不是做做样子，可是那枚红色的指针晃晃悠悠转了一圈半，慢腾腾停下来，却正中那特等奖的色块！

“吓！你手气满好的么？特等奖咧！”

周围的人群爆发起一股骚动，大家纷纷凑过来看热闹。林默尘闻言，动作也僵了一下。苏珮茫然：“特等奖？什么？”

“哈哈！秘密！反正会由我们的林默尘同学陪同，务必使你度过快乐的一天。”

苏珮傻眼了。“这……这也行？”

“你以为呢？”周清江坏笑着冲她眨一眨眼，“不然你以为我们这边那么多女顾客，是为什么而来的？”

“好了！二十份！”林默尘重重地把打包好的章鱼烧“砸”在周清江与苏珮中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那凶残的眼神，恨不得将某人生吞活剥！

“额……”苏珮被“死光”扫到，心生恐惧，她吞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周清江：“我能不能不去啊？”

“为什么不？”狐狸男诧异，“这作为学院祭有趣的后续，要做跟踪报道的。你不知道本人就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兼校报主编么？”

虽然很想说“那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但看着男生认真的表情，苏珮把那句话已经跳到嗓子眼的话吞了回去，改为“好吧……”

而一直在偷听的某人，面上偷偷一红——天晓得他从未与女生约会过呀。

可是，这真的能算是约会吗？

【3】

星期天下午两点，苏珮很准时地站在了游乐场门口。话说上一次她买章鱼烧中头奖的事情在十分钟内传得全校皆知，每个人都在讨论：

“那个冰山王子林默尘要和女生约会诶！”“真的假的？谁呀？”“三班的，据说叫苏珮。”“他们在交往吗？”“不是啦！是抽奖啦……”“这和抽奖有什么关系？”“因为林默尘默尘班上办的章鱼烧摊子有抽奖，特等奖奖品是和林默尘默尘约会啊！”“她运气那么好啊？”“好羡慕……”“时间？地点？”“不知道……说是秘密……”“啊！怎么这样子？”……

诸如此类，层出不穷。蔺典典亦很好奇，问苏珮详情，可是女生很无辜的回答：“我也不晓得啊，周清江说到时发短信给我……”

“这么神秘？”

“是呀……”

如此这般，居然真的到星期六晚上才发短信给苏珮说：“明天下午两点，游乐场门口见，票子我们会带的，你准时到就对了！”

原来奖品就是“美少年陪同游乐场一日游”，或者说“嘉年华乐园入场券一张”。

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打开衣柜想选一件亮丽点的衣服，但又担心会不会令人感觉太刻意了？左思右想，最后还是穿了普通的T恤与牛仔裤。害怕迟到，所以特地打了的过去。可慌慌忙忙地下车一看，哪有那两个奇怪少年的影子呢？

愣了半分钟，一阵寒风很适时地出现，并吹起几片纸屑打着旋儿在苏珮面前一闪而过，非常形象地诠释了所谓“凄凉”。

有些小小失落，但很快又开始不安。会不会搞错了呀？她想，拿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确实没走错地方。但是，那上面并没有说明是在前门还是后门，会不会有差？

正犹豫着要不要发个短信去问。同时也开始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班上那些八卦的女生她现在到底在哪儿。想起她当时照周清江教的推搪说“我也不知道，一切都听他安排”时，女生们的情绪确实因此而沮丧了好一会儿。但很快，就有一个机灵鬼拍着桌子对她说：“咳，现在不知道没关系，到时短信通知你了你再转发给我们不就行了？”

“对呀对呀！”众女纷纷附和，并开始软磨硬泡起来：“好不好嘛！就知道苏珮最好了。对了，祝玉婷暗恋周清江，你又不是不知道，给个机会让她靠近一点嘛！”

“是呀是呀！”

其他女生也纷纷表白自己对美少年的好奇与关怀，一堆小花痴闪着星星眼万分期待地看着苏珮，她心里“咯噔”一下，口一软，就说了一句：“好吧……”

众女欢呼雀跃：“那说好了噢！”并坐言起行地从星期五晚上开始就以平均一个小时一个短信的速度开始追问。那么现在……到底要不要告诉她们呢？

在“周清江说了得保密”与“不说可能会得罪死人”中左右摇摆苦想了五分钟，还是决定先发个短信问他们到底在哪儿。不会……不来了吧？

她一条短信刚编辑了一半，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肩，回头一看，原来是美少年！周清江、林默尘，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苏同学对不起！”他笑着道歉，“我们迟到了。”

还没等她说“没关系我也刚到”，爱搞怪的男生又赶紧解释：“都怪林默尘，他慢死了，害我们没赶上那班公车，只好等下一班。”

当然这解释也可以说是借口，在某人眼里，更是推卸责任了。坏脾气的男生白他一眼：“是你非要去接小妍才害得我们没有直达车坐的吧。这样一来必须转车当然会更费时一点。”

“去接女生是礼貌诶！我说了打的你又不干！”

“德行……有钱了不起啊？”

苏珮微笑着看着他们，本来觉得两个大男生斗嘴还真是挺有趣的，可林默尘一句“了不起”却又刺痛了她敏感的神经——同样的话，好像也曾对自己说过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被周清江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男生又很无厘头地冒出一句：“‘什么什么了不起啊’是阿尘的口头禅，很好玩吧？”

他不动声色地安慰了她。苏珮愣了一下，但又很快醒转，很配合地说：“嗯，就是。谢谢你。”

感受到男生善意的关怀，苏珮终于感激地绽放出今天第一朵笑容。

“谢什么？对了，这是小妍……”

两个女生微笑着向对方Say Hi，平和静好。周清江用兄长看自家妹子一样的眼光看着她们，说我们进去吧。

苏珮受了感动，决定狠心一把不理那些聒噪的女生了。她飞快地将未编辑好的信息删除，想了想，写了另一条：“糟糕！被发现了，原谅我吧！”

完了飞快地发送然后关机，也不管她们收到了会不会暴跳起来。

此行的本是“Lucky Girl在校园王子林默尘陪同下的快乐星期天”，可实际上，却几乎只有周清江与小妍两个人在玩。

林默尘说：“我对这种白痴的游戏没有兴趣。”

苏珮说：“没关系你们去玩吧。我帮你们拿东西。”

如此这般，基本上催化造成了周清江实际上是在假公济私的事实。林默尘看着他在云霄飞车上夸张的反应，心想我看你那所谓的特别报道该怎么写。

百无聊赖地坐着，想起还不如早点走算了。反正完了也要去打工。于是他站起来，闷闷地宣布：“我走了。”

“啊，你说什么？”苏珮一愣。

“我说，我要走了。”

“这样好吗……他们还在上面诶。至少也该等他们下来说一声吧。”

“不用了，你帮我说好了。”

“算了，我也走。”

“为什么？”

“其实我五点还有补习班……”

“那一起吧。我发短信给周清江说一声就是了。他们没有东西在你那里吧？”

“没有，只在他俩玩‘激流勇进’时帮拿了一下。”

两个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往出口走。路过摩天轮时，女生忍不住停了下来。

“怎么？”

“新的诶，这个换新的了。”

“是吗，我不清楚。”

“走吧。”

“噢……”

看着她恋恋不舍的样子，感觉有些奇怪，“很新奇吗？”

“还好啦。不过我小时候住在乡下，那里没有这种东西。后来被接出来……”女生顿了一下，还是笑着说完整句话，“也只是被我哥带着来坐过一次。当时很高兴的。又紧张又兴奋。”

林默尘沉默，把手抄在裤袋里，不知该说什么好。女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对不起和你说这些，我们走吧！”

说着率先向前快走了几步，却被男生叫住：“等等。”

“嗯？”

“要不……就玩玩这个吧。反正也买了票了。”

愕然，但转瞬变为欢喜，“是！”她说，黯然闪烁的眼眸一下子放出光来。

林默尘自己也没怎么坐过那种东西，总觉得是小女生才会喜欢的。摩天轮缓缓上升。随着高度的变大，小箱子有着轻微的晃动。原来高处的风是很强烈的。整个城市仿佛缩小在眼前，那种感觉，其实挺令人兴奋。

“如果是晚上的话会更漂亮一些。灯火会像星星一样。”苏珮快乐的说。林默尘被她感染，也轻轻扬了扬嘴角，看着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贴在玻璃上，忍俊不禁。

“啊！原来窗子可以打开的呀？”

风吹进来，非常凉爽。

像是一场意犹未尽的旅程。当他们降临地面时，心情都变得非常轻盈。

“谢谢你。”苏珮很诚恳地道谢。

“呵。”林默尘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并不多做反应。可当他们两个一起坐上公车时，却很自然的为女生占了一个座，并把票买了。

这些体贴的小细节，切实地温暖了苏珮的心。所以她窃喜着想：也许，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4】

“约会”的最后，还算愉快。周清江自作主张乱编一气，基本上算是把自己和小妍的观感加在了林默尘和苏珮的身上。虽然感觉有些无语，但是夏王子没有生气。他微笑着把那张校报折了起来，放桌里了。

不得不佩服周清江的是，这个混蛋的偷拍技术越来越强大了。不知何时被他抓拍到一张。天蓝得仿佛从来不曾经历过忧伤，白云更像是大朵大朵的棉花糖。欢乐的游乐场是背景，而林默尘和苏珮咬着吸管站在一起，看起来还是相当和谐美好。

而这边厢，女生这边，当然是炸开了锅。一方面无比幽怨地抱怨苏珮爽约，另一方面醋劲十足地审问她：

“说，你故意的对不对？”

“什么抽奖，其实也是暗箱操作的阴谋吧！”

“就是就是！苏珮你太不够姐们儿了，明明都说好了！”

……

众女七嘴八舌，唾沫星子纷飞。

“不是啦，真没那一回事！”她奋力地辩解，“我刚想给你们发信息，就被周清江发现了！”

“真的？”八卦女A半信半疑地问：“那你们在游乐场都干什么了？”

“没、没干嘛啊……”苏珮被她包公审案般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得结巴起来。

“不是去玩的吗？”对方咄咄逼人。

“是，不过因为我和林默尘都不太喜欢而且又有事，所以就先走了，可以说没玩。”

“胡说！和报道完全不符！”她们点着那篇不实报道，不依不饶，正在混乱之时，蔺典典挺身而出，意外地替苏珮打了圆场。

“好啦，别闹了。我相信苏珮。”

“蔺典典你凭什么肯定呢？”

“不凭什么，只是觉得不可能。不是说林默尘默尘很骄傲很冷漠的吗？那怎么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言下之意自不用说。优异乖张如林默尘，怎会对平凡而乏味的苏珮青眼有加呢？

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笑容，放过苏珮，开始其他的话题了。没有人注意到，之前那如众星围拱的月亮，一下子就变黯了——苏珮当然也明白蔺典典在说什么。

可是没有人关心她怎么想，女生们依然哄笑着说着一些小八卦，直到上课铃响起，才都安静了。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苏珮对自己说，眼下，期中考试才是最重要的呀！可是翻开习题册，又看见林默尘曾经未她做过解答的那一题。当时他说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记。可以的话，能够请他再说一次吗？

不得而知。

因为开始有所留意，所以苏珮发现，其实很多时候，他们是有所交集的。比如，他们的历史和物理那两科的任课老师都是同一个。有时那两个老师会把两个班的试卷交换分发给同学们，一边评价，一边叫学生批改。林默尘的卷子总是完成得很好。苏珮拿到过一次，发现他写字习惯一笔勾完，很少有停顿。

去食堂吃饭喜欢点鱼香茄子，不喜欢青椒。

很安静，不喜欢动，但是偶尔会与周清江去打篮球，流汗的样子很畅快动人。

与人走在一起习惯在左边。

爱穿格子衬衣。

总是与周清江在一起，两人号称“春日高中最受期待二人组”。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很容易就能从人群里找到他。无论是面无表情穿过走廊的他，还是在周清江的带动下在球场上活跃的他，都被她有意无意地尽收眼底——或者说，他就像是黑暗中唯一的那一束光，总能轻易地吸引她的视线。

苏珮，十七岁，平凡而乏味的高二女生。成绩一般，没有什么特长，亦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头发很长，但一点花头也没有。近视，左眼100度，右眼400度。脾气很好，或者说是温吞，总是被人拜托做这样那样的琐事。

比如这次，就又被蔺典典托词说“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可是这些东西必须送到综合楼的化学室”，所以只好代她去了。

呵，六楼，还没抱着这一大箱沉甸甸的器材，真的好重。憋着一口气爬到四楼，终于撑不住，把重量转嫁到楼梯扶手上，这才获得喘息机会。

忽然间，一双手总背后伸过来，拿走了大半的书本。

“你……”

愕然回首，看见林默尘的招牌“扑克脸”，“那么多，你在做苦力噢？”

说完自顾自就往楼上走，“几楼？”

“化学实验室。”

小跑着追上去，林默尘的腿太长，几步就上了一层。

有隐约的甜蜜缓慢地在心底喷薄。

“你怎么在这里？”

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第一次见面。他就很想问了。

因为她那样直直地走来，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全世界都黑白，只有你是我的色彩。

他被这恍惚的念头所迷惑，差点就问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李主任啊，他的办公室也在这里，就是刚刚的三楼。”

也对，一个学校的嘛。一天之内，至少有两次碰面的机会。课间操时一次，食堂吃饭时一次。

回去的时候，路过榕园。“春日”绿化很好，校园很大，很多花花草草。当他们经过其中时，一片叶子跌下下，正巧飘落在苏珮面前。

“为何五月会有落叶？”女生疑惑。

“噢，因为你刚好经过。”

林默尘，年纪排名从未下过前二十名。据说物理和数学还曾经在省里的比赛获过奖。为什么，对于这样一个生物学问题，会有如此文艺而浪漫的回答呢？

像是一枚最轻柔的蒲公英，无意被风吹进她的心。很久以后苏珮才发现，当时那无心的一句话就已经成为种子，致使“林默尘”这个名字她的心底扎根发芽。

但是会不会开出美丽花朵来，谁也不知道。命运是最守口如瓶的，从不对人透露有关未来的走向。

Chapter 3

如果把人的感情具象化，那么灰色的情绪就是暗涌，总是不动声色地将人淹没。

【1】

方然的每一天，不外如此：8时起床，接受护士巡检，吃早饭。12时午饭，饭后一小时后做注射，再吃一次药。15时在护工陪同下散步。17时服药，18时晚饭。

日日如此，像被框起来了一样。

每周做一次特别治疗三次理疗。虽然医生不说，但自己也隐约明白，病情虽然没有恶化，但也毫无起色。很多很多的夜晚，她忧心忡忡，无法入睡。心与身体都早就千疮百孔。

夜静得可怕，几乎已经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

整个病房都好似随之沉入了海底。月光洒进来，明晃晃，波光粼粼。

耳边有隐约的海潮声，由远至近。很温柔，但是凛冽，就像是——

死神的呢喃。

不得不承认，她的失眠与间歇性的幻听在李志强的探访后愈发严重了。在这之前，是因为恐惧死亡，所以憎恨黑夜。在这之后，却恰恰相反。

李志强是丈夫最好的朋友，在林家横遭突变时帮了他们许多忙。另外丈夫的案子也一直是他在跟进。拖了两三年了，最终有了判决。于是他来了。

男人表情沉重、笑容勉强，几番顾左右而言它后，终于切入正题：“他……”

本来微蜷起来放在身边的手，因为这三个音节而猛地收紧，身体亦因此颤动并向前趋，“判了？”她没有待方说完，便抢先发问，彼此都心照不宣。李滞了一下——她的心脏因这个动作而提升，直到残酷的肯定词“是”的出现而到达顶点——最后男人又悲痛地垂下头颅补充道：“五年。”于是颓然坠落，又似玻璃般碎了一地。

那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断掉了。可方然颓然地靠在墙上，只说了一个字：“噢。”

后来李志强又说了一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突然很认真地开始考虑：这满目苍痍的人生，真的还有继续苟延残喘下去的必要吗？

因这问题，她彻夜难眠。在这样糟糕而令人觉得无望的情况下，死，或许真的能够称之为一种解脱。可是，儿子又该怎么办呢？

他那么那么努力，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家。

【2】

林默尘来的时候，她刚刚有一点睡意。每天每天，待耳中的莫名的声响都悄然消失、而细碎扰攘的人声逐渐出现时，她的心才能获得片刻放松，然后尝试入睡。

因为碰见了相熟的护士，于是男生与之在门外聊了几句。

“小林又来看妈妈呀？”

“是呀，陈阿姨好。”

“真乖。我刚才给你妈妈量了体温。最近她的情况比较稳定，你不要太担心。”

“是，多谢阿姨了。”

“呵，去吧。”

“阿姨再见。”

转身开门，再把门轻轻带上。男生走进房内，把手上的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再打开。塑料袋因摩擦而发出“哔呱哔呱”的声响。

虽然闭着眼睛，但少年的一举一动都清晰浮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她睡得太轻了，并且，她是多么熟悉他呵。

“妈？”他开始唤她。

（……）

“妈，你听不听得见啊？”

（听见了，但是不想答）

“妈！”

（别叫了……）

“医生，快来医生！我……”

（天！）

就在林默尘惊慌失措地打开门开始叫医生时，床上的人迅速睁开眼，然后起身，抽出白枕，投掷——“吵死了！”

该物正中少年脊背，然后反弹一下落地。林默尘呆滞数秒，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回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妈妈。而美妇人满脸不耐烦地强调：“我还没死呢……”

轻描淡写的语气，以及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事实，都确实地产生作用令林默尘的太阳穴附近爆出青筋：“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方然不答，脸上点点歉意也无，相反，却很是一本正经地建议道：“嚷什么，说到底还不是自己笨。下次鬼叫之前记得先试试鼻息就不会再被我吓到了！”

如此没心没肺不知轻重的话，气得少年牙齿打颤。“啪”的一声摔了饭盒，“好啦别废话，吃饭！”

“又是拉面，你就不能换点花样？”

“那下次给你带关东煮。”

“对了，爸爸的事……怎样了？”

“小尘。”

“嗯？”

“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爸爸，对吧？你相信他的，是不是？”

当他听见这样一句话时，其实就明白了。可下意识地，还是反问了一句：“嗯？”

【3】

这世间太多变数无常。即使科技发展到这地步，还是有许多无能为力的地方。

比如并不是所有的疾病都已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

比如并不是说不想就可以扭转命运齿轮的转动方向。

初夏寻常的某个周末，蔺典典带着一张影碟去了苏珮家，她说：“一起看吧。”

“什么片子？”

“《玻璃之脑》。”

多年前的旧片了，但却是被被誉为继《情书》后又一令人感动落泪之深情巨献。蔺典典无意在旧书店里碰见，被唯美的封套与剧情简介所蛊惑，于是买下。

两个女生把窗帘紧紧拉上，营造出类似影院的氤氲氛围，然后陷在沙发上用一个半小时观看了一段纯净美好得似乎只可能在童话里才会出现的爱情。而影片本身，也就像是一部现代版的《睡美人》，可惜却没有快乐圆满结局。

或许正是了应了那句话——幸福总是稍纵即逝。奇迹发生了，可惜只有短短的五天。雄一王子吻醒了沉睡的由美的公主，但却无法与之厮守到老……

蔺典典如愿以偿地流了眼泪，并在影片结束后感叹命运的无常。她红着眼眶问苏珮：“是不是非得如此才能刻骨铭心？如果是这样，那由美不如不醒。”

“剧情需要吧……”

“我说是无聊才对！”

这样的电影其实并不吸引苏珮，可她还是生出了想从蔺典典手中把这个片子买下的想法。原因无他，只因女主角独特的设定。

很多人都不知道，苏珮非常熟悉“格拉斯哥分级法”、还有昏迷的定义与各种病因分类之类的医学知识。当蔺典典在为剧情唏嘘时，苏珮在分析由美的病情。忽然醒来又忽然睡去，真的有这样奇怪的病例么？

像由美的那种状态，叫作不可逆转昏迷，是因患者大脑皮层功能严重受损而造成的。在她沉睡的十七年间，事实上并没有自主的意识活动，但她的皮质下中枢仍可维持自主的呼吸运动与心跳，对外界的刺激也并不是毫无反应。

所以很多医生都鼓励此类病患的家属经常对着他们讲话，因为对于他们意识的恢复绝对有帮助。

想和蔺典典讨论，想告诉她那样单方面没有回应的对话真的非常非常寂寞。可是又感觉难以启齿，很怕她问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又为何会有那样的体验。

莫非要唬她说要考医学院？那可能会换来嘲笑吧，谁都知道她数理化从来都只挣扎在及格线上啊！

说到这个，那个人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以的话，真想请他帮自己补习！

【4】

“啊嚏！”林默尘突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哈，坏事做太多被人骂了吧！”周清江马上就此做出幸灾乐祸的样子。

“神经啊你，我什么时候做过坏事了？”皱着眉头反驳，但手下的功夫却不停。天晓得图书馆哪来那么多过期报纸啊，而且还要整理归档。一叠叠发黄的报章，有着经过漫长岁月抚摸过的特殊气息，潮湿而粘稠。

并不太好闻。

所以周清江才说：“做这个？我不干！”

而林默尘白他一眼，道：“本来也没有指望你会帮忙。”

周清江撇嘴，很委屈地蹲下来翻看旧新闻解闷。

“十五年少年意外一摔成植物人……疑早恋，与人争执……哈，真扯！还牵涉社会不良关系？有没有那么夸张啊？这到底是新闻还是小说？哈哈真搞笑！”一边看一边评论，倒也不如想象中无聊，“不过这女生怎么看起来感觉好面熟啊？”

周清江大惊小怪地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有点嫌弃却还是要硬递给林默尘看。

“喏，就这个，怎么看来看去，有点像……珮珮呢？”

“珮珮？”豆大汗珠滑下，林默尘的两条眉毛几乎绞在一起。不是不知道周清江说的是谁，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叫得那么亲热。

“你们很熟吗？”

“还好啊，上次不是还一起去游乐场玩嘛。话说我对可爱的女生一直都这样亲切的你大惊小怪什么？”周清江觉得难以理解，环抱双臂望天想了20秒，豁然开朗，于是又喜滋滋地换了一副八卦表情问道：“难道……你吃醋？”

“吃醋？”林默尘差点没跳起来。

“是啊，不然你干嘛对我叫她‘珮珮’反应那么大咧？”

“你神经病。鉴定完毕。”林默尘一脸“受不了”，伸手一把把旧报纸拍在周清江脸上，然后转身就走。

他对八卦没有兴趣，也不觉得那倚在病床上哭得稀里哗啦脸上还打了黑条的小姑娘像苏珮，只是，感觉莫名地有些悲凉。

算算日子，也该有报道出来了……

真讽刺。记忆自动切换到医院。想起母亲隐忍而沉痛的镇定，“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好爸爸，对吧？”面上的表情，至今想起亦觉心痛。

无需明言，他便明白，官司输了，虽然力争了那么久。

有一小块空气，也像是随之被瞬间抽空，而林默尘身在其中，完全正常呼吸。手抖起来，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方然却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她吸一口面汤，不细说也不安慰，而是继续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道：“当然，你也可以说不。”

方然看着儿子，用一种异常冷酷的审视目光。而林默尘背对着她，看起来那样悲伤。

她引以为豪的丈夫、他视为偶像的老爸，都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人称颂的检察官了。如今的林国栋，已然阶下囚。

虽然他一直说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但就是没有充足的证据。艰难地打了四年的官司，还是输了。

当年他被自己检察院的同事带走的时候，就已经上过一次报纸头条了。林默尘忘不了，有人是怎样用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态度扬着那张报纸，又是怎样用着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朗读，末了，却还要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问他：“像‘渎职’和‘受贿’这种罪大不大呀？”

而他当然也记得，自己是多么气愤地抢过报纸狠狠撕了，吼他：“我爸爸没有做那种事，他是无辜的！检察院只是请他回去协助调查，不是‘逮捕’也不是‘双规’，你懂吗？”

13岁，为捍卫父亲的声誉与形象第一次与人打架。小男生用板凳将好事者砸得头破血流。班主任愤怒地扣留了他，并立即打电话叫来了家长。

方然去了，抱歉但不亢不卑地向人说着“对不起”“管教无方”之类的话，并一口应允了一切与赔偿相关的事宜。本来就焦头烂额的女人因此而更加头疼。但她没有骂他，一个字也没有。相反，她感觉很欣慰。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误解或者唾弃林国栋，但林默尘与方然就一定不行。

幸灾乐祸的眼睛与不怀好意的舌头永远在闪烁翻飞。她不是不怕，而是太怕，反而不知该如何表达。

林默尘是她唯一也是最重要的盟友，她绝对不能失去他，甚至，无法容忍他有一丝丝怨怼犹豫。不然，自己又如何能够继续支撑下去呢？

“你说话呀。”内心的焦灼太剧烈，于是终于忍不住开口逼问。方然的眼泪就快撑不住，随时都可能滴落下来。

“说什么呢。”少年爆发了，“别小看我。”他把倒了整整五分钟才终于倒好的水重重一放，继续道：“我当然相信他。”

“小尘以后想做什么呢？”

“想做爸爸。”

“哈哈！那你要努力了，法学院很难考的。”

“我的理想就是要当一名像我爸爸那样威风的人民检察官。”

这是林默尘默尘八岁时在作文簿上写下的句子。时至今日，不曾改变。

【5】

圣经上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阳光总是无情而炽烈地烧烤着地面上每一个角落。但林默尘的内心却是一面青苔之墙。那种幽绿而潮湿的植物，只在暗夜生长，是日照无法触及的伤。

在这个冷漠而坚硬的世俗世界，也许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但是明明很痛，却还要装作毫无知觉的样子，才是最令人难过的吧。

想象自己是一口井，深不见底，那么无论投掷什么进去，最终都会被吞噬。就像——黑洞一样。那么就足够强大了，那么就可以继续支撑下去了，那么……就可以假装若无其事地与人继续调笑。

课间休息那十分钟，总是有太多人因为无聊而聚在一起。和周清江混在一起后，林默尘再难有独自沉默发呆的机会。因为那个笨蛋总喜欢拉着他往各种热闹的地方跑。在一大堆谈笑风生的人里，不说不笑的人总是突兀的。所以不得不假装投入，并强打精神做出一些回应。

因为心理测验而扯到星座，再由星座而扯到宿命，接着再由宿命扯到前世今生……真不知道周清江打哪儿看到那么多有的没的，更无语的是居然还有超多人津津有味的在听。忽然的，林默尘很想打断他，而事实上他也的确这样做了。忍无可忍的男生做了一个“Stop”的手势，然后很诚恳很无奈地问：“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你是男人吧？”

言下之意你为何如此八婆。周清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很镇定甚至自豪地答道：“因为漂亮MM们十个里有九个都会相信缘分啊宿命之类的啊。”

答得太快，反而令发问人没有办法立即消化，所有追加问了一句：“那这又同你有什么关系？”

“你傻的？不然我怎么接近他们呢？”说完，得意的男生嘴角上翘露出森森白牙，并十分自恋地为自己打着圆场：“怎么样？很厉害吧！羡慕吗？请我吃饭，也教你啦。”

无耻兼没大脑的语言，却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少年感觉嘴角抽搐得厉害，但还是运气强压了下去。反常地露出一个迷人热烈的笑容，再很礼貌地说了一句“Excuse me”，林默尘抛给周清江一个“等一下”的眼神，回身一本正经地问旁边同学：“青山医院的电话几号？帮周清江打一个吧，他病得不轻。”

注：该院为著名的精神病专科医院。如果有人对你说：“你青山院逃出来的啊？”，就等同于说：“你神经病啊。”

周围的人都很配合很快乐地笑了起来，然后上课铃响了，林默尘躲过周清江的“追杀”，大家都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笑容在转身那一刻迅速枯萎。因为某些固执，他一直坐在教室最角落不起眼的位置，虽然有时真的会觉得听不清上课或者看不见黑板，但因为靠窗，可以看见悠扬的风景。

很多次，他把视线投向窗外，观察地面上的光斑，或者光线滑过绿叶的脉络时细微的变化痕迹，然后慢慢慢慢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

“耶！终于下课了！周清江，‘地震电动’，去么？”

“好呀！我要报仇，上次是你运气好，这次叫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秒杀！”

“你就吹吧！小尘你跟我一块儿去，看我教训他。”

“不了，我要……”

他做了一个“你知道”的表情，于是周清江立即会意，本来兴奋的表情也顿时散了大半，“那你……”

“我就不去了，你去吧。”利落地把一脸失望的男生后半句话给截了，林默尘露出一个“没问题我认识路”的肯定笑容。

“这样啊……”周清江还想说点什么，但是邀请他的人已经等不及了，站在门口不耐烦地扯着嗓子喊：“快点行不行！”

“来了！”他回头应了一声，“那我可就先走啦。”

“嗯，玩得开心。”

男生跑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对好友做了一个“晚上通电话”的手势，得到肯定的回应以后，这才“哒哒哒”地跑远。

暮色四合，校园里终于空得不能再空。林默尘捱到不能捱时，终还是起身收拾好书包离开。

和周清江认识以后，就几乎再没有这样子过。从前习以为常的状况，忽然再现时，依然是难以言喻的落寞。可是这种糟糕的情绪，却又不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关系。

如果把人的感情具象化，那么灰色的情绪就是暗涌，总是不动声色地将人淹没。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变绿的时候，林默尘终于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了。

是无力，面对残酷现实无法改变无能为力的无力。

“哥哥，买张晚报吧。”

也不知什么时候发生的，但他在被叫醒时，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小报童。他说哥哥买份报纸吧，然后林国栋的脸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林默尘的眼前。

心脏被钝重地击中，他终于痛不可遏。

“咦，哥哥你怎么了？没事吧？”

……

2008年6月21日，夏至。如果你路过春日高中门外不远的双林默尘路，会看见一个白衣黑发的少年抓着一张报纸如雕塑一般一直蹲在人流如潮的街口。有零星斑点形状的水迹在他脚下，无论谁来问，他都不肯抬头。

你，看见了么？

同一时刻，有两个少女无意经过。可是那个叫蔺典典的姑娘一直目标明确地向前走着，并无察觉周围有何异样。而另一个，本来也一直同蔺并肩走在斑马线上的。突然的，像是受到感应，苏珮停了下来。举目四望，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

蔺典典回头一看，发现本来走在自己身边的女生傻站在马路中央。

“苏珮你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小心被车撞！”

“呃……对不起……”

“看什么呢？”

“没有。”

命运从来不会告诉我们他将在哪个路口拐弯。

宇宙中很多个孤单星球，就是如此擦肩而过的。

就如同，当时的林默尘与苏珮。

Chapter 4

再也不要和她有所牵扯了！

林默尘倒回床上，用枕头盖在头上堵住耳朵，然后对自己，说。

【1】

“合川”开业一年半后，渐渐有了口碑。很快，便引来这个城市生活周刊饮食版的编辑来做了采访，店里的生意也因此而更加红火。所以怪大叔说，可以的话下个月开始加工资。大家都觉得很高兴，也只在高兴，只有周清江，永远“与众不同”。当店里另一个小弟拿着杂志要他看时，他是很有兴奋地接过看了，可完了却一本正经地作一睿智范儿对林默尘说：“这个……是不是意味你以后被熟人碰见的概率大大提高了呢？”

话是没错，但无疑是一盆冷水，兜头把林默尘浇了个透心凉。男生嘴角抽搐，哭笑不得，真不晓得说自己面前这个貌似无害实则可恶无比的祸害什么好。也不晓得这些迷星座占卜之类的人都有一些巫气，因为周清江刚一说完，就有人来了。而且，还真是认识的！

深蓝色门帘一挑，露出一张意想不到的脸，“你好，请问……呃，林同学和周同学，你们也在呀？”

有半分钟的冷场。周清江与林默尘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周清江穿便服，那还好，大不了说自己也来光顾的么。可是林默尘穿着店里的制服，胸口与后背都清楚地印着“合川”二字，额上还有未曾蒸发的汗滴，这个样子，得用怎样借口才赖得掉呢？

难道能说，来做义工的？

“呃……”一个单音节持续了十秒，最后还是转为：“你好。”

周清江干笑着挥手，还是给苏珮打了招呼。而林默尘一脸“你果然是个乌鸦嘴”的省略号表情，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厨房了。

眼见他的面部轮廓在瞬间变成了刀锋，苏珮就知道，自己又踩到雷区了……

不自觉地在心里打了一个寒战，满面黑线的女生怯生生地问周清江：“难道……林默尘同学……在这里打工吗？”

“宾果！不过没有奖品。”周清江俏皮地眨眼，拍拍肩暗示她不要紧张，“不过珮珮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看了推荐么？”

“什么推荐？”苏珮一脸茫然。

男生顺手一捞，递了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给她，“不就这个。”

“噢……没看过……”

“呃？那你只是刚好经过？”

“不完全是吧。因为有人请我吃了好吃的关东煮，我看见外卖袋上印了店名与地址，发现就在我家附近，所以就顺便来看看了。那个关东煮味道真不错，想再买点回家吃来着。”

“哈，你说那个啊，几乎都是林默尘做的！你要吃么？我帮你叫，我请客！”

“呃，不……”

她一个“用”还没出口，周清江就已经蹦进后厨了。很快，香喷喷的关东煮外加招牌拉面各一份，就送到女生面前了。

“就在这里吃吧，拿回去都凉了。”

周清江笑眉弯弯，一脸恳切。苏珮见推辞不过，也只好恭敬地道了谢，然后举起筷子开吃了。

“嗯！就是这个味道！”

当她在医院草坪上遇见那个苍白而美丽的女人时，并不是巧合，是因为嗅到了食物的香气。那个味道很熟悉，总觉得在哪里品尝过。苏珮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关东煮味道都差不多，但还是心存探究，脚步徘徊，眼神流连。

一直偏着头走，差点撞到路人。

“小心点啊，怎么走路都不不看路的啊？”

一个坏脾气的欧巴桑被苏珮撞到，很不高兴地数落道。冒失的小鬼吓了一跳，忙不迭道歉：“实在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苏珮可爱的样子，女人忍不住掩嘴偷笑，于是本来就很难为情的女生感觉更窘了，五条实心黑线狠狠地挂下来：真丢脸啊……

“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

“呃？”

“嗯，就是你，过来一起吃吧。”

突然起来的邀请，但是苏珮的犹豫三秒都不到——她从来没见过笑得那么好看的女人，令人莫名地感觉安宁。

“真好吃。”

“呵呵，我儿子做的。”

那么现在看来，会被美妇的便当吸引是因为之前就尝过林默尘的手艺了，而林默尘，还是刚巧是她的儿子？

忍不住叹息，这算哪门子的“孽缘”啊？

“嗯？不好吃么？”

看见女生摇头，周清江忍不住问了。苏珮一惊，连忙摆手：“没有呀，很好吃！看来以后可以常驻了。”

“常驻？”

“嗯，我家没人做饭。我也懒得，所以经常在外面吃呢。”

“呵呵，那好呀，多捧场！”

他以主人翁的身份自居说出了以上的话，没料到林默尘不声不响地忽然从身后出现，抬手一个爆栗敲到他脑袋冒烟。

“你你你……干嘛？谋杀啊？”周清江两眼含泪，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样，就差没咬帕滚到探照灯下唱一出《窦娥冤》了。可林默尘直接无视了他，只定定地看着苏珮问：“你说有人请你吃了这里的东西才慕名而来的？那人是谁？”

“呃，一个漂亮的阿姨……”苏珮吞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料林默尘没等她说完就气愤地拍桌道：“就知道是她！靠！”

他本意是气恼母亲太大意暴露了自己在“合川”打工的秘密，可苏珮不明就里，只觉得他像喷火暴龙一样恐怖，顿时瞠目结舌。未待她做出后续反应，臭着个脸的男生又甩下一句：“我回厨房了。”然后便离开。

不知为何，他们的相见总是不愉快，而每次，苏珮也都会感觉自己有错。淡淡的沮丧因此而弥散，郁积于心挥之不去。

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几根面挑来挑去也送不了嘴里去。似看穿她心中所想，周清江连忙打岔：“哎呀，他就那个样子，脾气坏，你别往心里去。”

也许是灯光太暖心里太空，周清江的笑容看起来又太亲切。莫名地，苏珮的心防松了一松：“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很讨厌我……”

“怎么会呢？珮珮你这么可爱！”

那一刻女生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落寞气息，非常动人，就好像一只瑟缩在路边的小小流浪猫。她只是轻轻地“喵！”了一声，却忍不住叫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因为觉得她看起来好像真的很需要安慰的样子，于是多情温柔如周清江，很自然地就伸出了手——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很善意。

气氛因这绯色的举动而骤变。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顿时失去了色彩。只有眼带桃花的褐发男生是彩色的，他的一颦一笑就是光线的变化。而女生却是从他第一个动作后就石化了，一时之间竟无任何反应。也不晓得周清江到底在想些什么，很忽然地，又轻轻摘下她眼镜，并很认真地建议道：“现在谁还戴这么老土的眼镜啊，换成隐形的吧。”

没心肺男周清江必杀技三：宁杀错无放过之百万伏特。天晓得他那么多“滋滋”乱放的高压电量是打哪儿来的。因为总是轻易就交付出自己的温柔，近乎挥霍。传递给了女生们错误的信息却并不自知，而当女生真以为彼此有可能而向他告白时，他还会是一副被吓到的表情：“我并没有那样的想法呀，XX你误会了吧。”

这大概就是周清江却令人切齿的部分了。

如果把一个人的气质实体化，大概真的会像漫画中装饰在人物背后的植物一般吧。若说林默尘是清冷孤傲的洁白水仙，那周清江一定是明媚欢快的金色向日葵。他确实好看，性格又讨喜，虽然有时毒蛇恶趣味又爱整人，但只要他瞬间变身装可爱装无辜及时撒娇道歉，那对方再大的火也会“秒熄”。就算知道他下一秒就会变成奸笑男吐舌头偷笑，上一秒钟还是会忍不住用宠溺的语气说：“真的的……记住下次一定不能这样啦！”

总而言之，周清江就是那种叫人怎么也讨厌不起来的男生，即使他总是赠人空欢喜。

可即便如此，很多女生还是会有幻想：如果这样的男生是我的男朋友该有多好。

那个连汗珠都会闪闪发光的男生。

那个总是笑得像个小太阳一般的男生。

那个总是吸引着旁人眼光的男生。

那个爱好冷笑话，最擅长炒热气氛的男生。

和他在一起怕是永远都不会感觉无聊吧。况且他又是那样温柔细心。

想做他的女朋友，哪怕一天也好。

实在是很想在睡过头的清晨看见他焦急等候在巷子口的身影啊，抑或着在黑暗中能够令人安心的手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迟钝”有分等级，那么苏珮是极搞的了。周清江把她的眼镜取下来，又玩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碎裂然后重组：“你……你……你干什么？”

少女的脸蛋红得好像田里喜获丰收的番茄，尖叫声更是直上云霄。而男生被她过激的反应吓到，也有半秒的迟顿，可是很快，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你真可爱！我只是摸了你头发一下，至于这么夸张么？”

而后厨这边，林默尘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警告”一下苏珮，不能把他在这里打工的事情说出去。于是他擦了擦手，准备冲出去关照她一番，可是还没从柜台绕到到大厅，就定住了。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会看见周清江像个登徒浪子一样戏谑地地用他那修长手指去卷苏珮那奇怪女生低垂额发的这种诡异画面呢？

也不怪女生手忙脚乱的抗议，周清江的手指绞呀绞，好像玩得特别开心的样子。忽然之间的一个念头，他对苏珮说：“诶，我给你支个改善你与林默尘关系的招好不好？”

因为“林默尘”“改善”“关系”这三枚词条而受到蛊惑，女生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帮你啊！你不是很烦恼吗？”

男生露出一副“放心吧交给我”的表情，钩钩手指，示意苏珮把耳朵凑过来。

“呐，你听我说……”

因为角度的关系，在林默尘看来，那两人就像是贴在了一起。

因为些微的震惊，心上莫名一紧，就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似的，微微的酥麻从左心房最下呈45度角瞬间蔓延到了全身。林默尘条件反射地退到了阴影里，感觉错杂不明。

这样的亲密场景太突兀，令人措手不及。于是他转过身，速速避回到厨房，并不知道那看起来暧昧无比的两个人，是因为自己才凑到一起。

【2】

“呐，你知道学校是不准我们在外兼职的吧？”

“嗯。”

“可你现在看到林默尘在这里打工了。”

“呃，我不会和别人说的，请相信我……”

“这个当然，就知道珮珮最乖了。可是，难得抓住他一个痛脚，你就不想善加利用一下么？”

“痛脚”？“利用”？怎么听也不像和“改善关系”有关啊？女生额上大大一滴汗水挂下来，“那个……周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呀！我是说，你可以趁机向他提点要求啥的。”

男生嘴上否认，脸上却写满了“我要看好戏！”这5个大字，外加一个居心叵测的感叹号。

“那……请他帮我补课可以么？”

因为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又受了周清江引诱，女生疑虑半天，终还是鼓足勇气怯生生地提出了这一想法。本来摇着狐狸尾巴一脸期待的男生，闻言后却苦笑不得：“你……你就那么爱学习啊？”

他本来以为会听到有关“约会”“交往”之类的字眼，想象着林默尘到时恼怒终带着羞涩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小样儿，他就想笑。

说周清江是祸害真的一点没错，他就是那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性格，爱笑爱闹，总有能耐气得林默尘七窍生烟。但是毕竟难得有过最佳损友，他实实在在踏入过他宇宙。

周清江很了解林默尘，他对女生一向是很冷漠的。但对这个苏珮，却又不一样。这里面的微妙，难以言语，但“麻烦制造机”蔚大少直觉地认为，这两人之间必定是有故事的。所以他很好奇，并十分踊跃地想做一枚催化剂。

“不可以么？”

苏珮亦想趁此机会与林默尘搞好关系，可看周清江的样子，好像自己提了很令人无语的建议。

“没有啊。就这样吧。我们去和他说。”

“林默尘，林默尘？”

“啊？什么？”

“面好了，再不捞就该烂了……”

“啊！对不起。”

手忙脚乱地开始捞面，却又被不小心溅出的滚烫面汤烫到，条件反射地缩回手，所以整个碗都掉进锅了。

“晕，你没事吧？”

同事赶忙上去帮忙把碗捞了起来，“你是不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对不起……”

莫名地烦躁，心绪不宁。真是讨厌这样的自己啊。脑海里周清江与苏珮贴在一起咬耳朵的画面那样清晰，甚至可以说是刺眼，实在是忍不住好奇：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呢？

但是林默尘却拒绝承认这是造成他不安的因素之一，他只是觉得那个女生总是穿着玄色的衣衫，像一只乌鸦似的，每次出现都不会有好事情。比如第一次见面时的雨，以及第二次见面自己无端损失的500块钱——那晚她没在阴影里的脸，就像是一个隐喻，看不清、猜不透。

虽然明白自己这样有着迁怒的嫌疑，但是心里实在是不爽。事实啊！若不是因为她，他怎么可能会欠人钱又欠人情？若不是因为她，又怎么会被周清江要求去做那些无聊的事情？

一股无名之火在心底幽然窜起，他忍不住抬脚猛踢想借破坏公物发泄一下，怎料到周清江刚好开门进来，生生挨了那怨念的一脚。

“你干嘛？杀人啊？”

他捂着肚子，痛得眼泪都快流出来。林默尘也被吓了很大一跳，可是却梗住脖子不肯道歉：“谁叫你突然冒出来啊？”

话虽如此，脸却微微红了，眼睛望向别处，看起来理不直也气不壮。

“你说什么？要不是因为我会……”

林默尘气结。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掐架。一滴巨大无比的汗珠“吱”的一声从苏珮额上滑下，“请问……”

“闭嘴！”

“别吵！”

两人异口同声冲苏珮吼：“没看见我们在吵架么？”

好兄弟之间的默契在一致对外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强劲的声波瞬间幻化成一张胶布，“啪”的一声封在了女生口上。

于是整个世界清静了，但周清江也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是来掐架的啊。于是他“唰”的一声跳回苏珮身边，理理头发，再扯下女生脸上的胶布，一脸严肃地正色道：“珮珮有话对你说啦。”

“什么？”林默尘只顾扯衣领，假装对此毫不在意。

周清江用手肘碰了碰苏珮，示意她照着他教的样子说，可看着林默尘一副“易燃易爆”的样子，可怜的女生“呃……呃……”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笨！”他在心里感叹，看不过去，最终还是自己替她说出来：“想让你帮忙补习一下功课啦！”

“嗯……是的。”她只不过最后确认了一下。

“凭什么？”林默尘斜睨周清江一眼，射出一束死光，名曰：“关你什么事？”

周清江用厚脸皮把死光弹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自说自话：“保密可是很累的诶，难道你不该为此支付一点报酬吗？”

“What？”

“或者说鼓励一下珮珮啦！不然有一天她松懈了一不小心说漏嘴怎么办？你想被处分么？”

“呃……林同学若是不愿意的话，就不勉强了吧……我还是会保密的。”

眼看男生两条好看的眉又要绞在一起，苏珮觉得非常抱歉。不曾想男生阴着一张脸，却突然冒出一句：“好呀。”可未待面前的两人把惊叹号吐出来，他又道：“可是！”

“什么？”

“一个小时五十元。”

他露出一副“就是宰你怎么样”的冷酷表情。周清江喉头一甜，差点没喷出一口黑血，刚想骂“你抢劫啊？”，就被苏珮生生噎回去了。因为小女生爽快无比地抢在他前面回答道：“好呀！”

无数欢快活泼的小雏菊，在笑眉弯弯的女生身后“噗嗤”“噗嗤”渐次绽开。可两个男生背后，却只有一直呆头呆脑的乌鸦，缓慢地飞过，“嘎嘎嘎……”

林默尘骑虎难下，眼看周清江忍笑忍得快抽筋的找抽样，也只能左手掐右手，强迫自己微笑地应道：“好吧。”

话音未落，周清江终于解放自己放声大笑，因为他知道，今后一定会有很多好戏看！

【3】

因为彼此之间有了约定（或者说交易？），林默尘与苏珮每个星期固定在“合川”见两次面。有时苏珮碰见第二天有测验，亦会在前一天晚上找他指导一下。女生因此而成为熟面孔，继周清江以后成为第二个特别的客人。店里的人都随周清江叫她“珮珮”，她有时亦会帮忙客串一下女侍应生。

大家都很喜欢她，除了林默尘，一直一副臭脸。

“你在干什么？上课都在神游么？”

“公式呢？不会用？”

“你脑子里都装些什么啊？你真的是灵长类吗？”

……

只要补习时间一到，店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压抑，大家都在为苏珮捏着一把汗。她的老师真的太可怕，严格不算，又很粗暴。谁不好找找他，真令人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有自虐倾向。

“那个……小林你小点声行吗？客人都快被你吓跑了……”

周清江说得没错，报道刊登后，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好几次，都差点被熟人撞破。林默尘吓得几乎不敢离开后厨。后来周清江就说，不如把这个工作辞了，珮珮那么大方，又经常“光顾”，赚她那份就够了。

“至少避过这阵再来吧。”周清江循循善诱着，看起来确实像在为好友着想。林默尘虽然很不情愿，但迫于现实，还是不得不开始考虑他的建议。

“你那么能干，还怕怪叔叔以后不要你？”他又说。

“可是店里很忙。”林默尘还是犹豫，可他刚说完，怪叔叔却又冒出来打包票：“放心吧，交给我。你就当放假，过阵子‘风声’不那么紧再来吧！”

话虽豪迈，说得林默尘好像是逃犯一样。让人在捏了一把汗后都忍不住怀疑：“难道大叔……其实是日本人么？”用词也太怪了吧！

虽然暂时不会在“合川”打工了，但补习地点还是在那里。林默尘与苏珮坐在店堂里，一起吃完饭就开始新的功课。在旁人眼里看来，他们与一般的小情侣无甚区别——当然，除了林默尘骂人的时候。

“做好了么？”

“好了。”

“那给我，你再看看书吧。”

“噢，好。”

每次把题目拿给他批改的，苏珮的心跳就无法维持一个正常的数字。她太忐忑，怕自己出错，也怕林默尘骂人。当他改完一份卷子后那最初的抬头最吓人，瞬间的眼神总是凛冽如刀锋。

正想着，林默尘也突然抬头，把苏珮吓了一大跳。

“不错，都做对了。这样看来，明天的测验应该没有问题了。”

“真的吗？”她有点不敢相信耳朵。

“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耶！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女生的心头大石落回正常的位置，并因林默尘淡淡一句“不错”而感觉雀跃不已。好难得，他居然夸她了诶！那之前的骂总算没白挨了。

“完了？那我们走吧！”

一直呆坐在旁不停打瞌睡的周清江比她更雀跃。被他们收拾书本的响声所惊动，他像诈尸一样蹦起来，“走吧走吧，快走吧！无聊死我了！”

林默尘白他一眼，并不搭腔，但是心里却很没好气。他想说，又没人请你，你自己要来的。

虽然周清江总没一个正形，但是成绩一直不错。名次徘徊在15到10这个区间，游走不定，有一回好不容易考了一个第九，但也是因为一直考在他前面一名的同学生病没来。说他天资有限吧，但他又确实聪明，只是不肯好好努力罢了。班主任亦拿他毫无办法。很多次，被他吊儿郎当又心不在焉的态度刺激到，刚想在下一节课上教训，但在这之前却总被一些诸如“周清江率领校篮球队在全市高中联赛中获得了第二名”这种消息而整得没了脾气。

周清江耍了一点小手腕，将自己定在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又总令人感觉充满了潜力与希望的位置上，令长辈们无从责备。事实上他完全可以做得更好，但他就是不愿意。与其K书不如多看两集动画片，周清江一直无比坚定而充满爱地认为。

他就是这样一个鬼灵精。谁也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林默尘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是林默尘，林默尘根本从来没想过要去猜。

在林默尘给苏珮补习的同时，周清江在离他们一个或者两个桌子的距离，听歌玩PSP看漫画聊天涂鸦打手机发短信或者无线上网，什么都玩遍了，就差去搭讪美女了。可到最后还是无聊，他泪眼汪汪地忘着店主大叔，道：“你看，我都开始写作业了，足以证明我有多无聊。我容易么我。”

话音未落，一本练习册破空飞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周清江的后脑勺上——“吵死了！”

林默尘板着一张扑克脸，目露凶光……而周清江怨念无比地转过头，也想凶回去，可对比一下，明显比不过，于是“咕噜”一声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变戏法似的换了一副特没出息的谄媚样儿：“您老说得对！我不吵了，我一边待着去还不成么。”

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偏偏要跑来找罪受，最后作业也写完了实在找不着玩儿的了就只好睡觉了。哈喇子流了一桌，简直触目惊心。

林默尘如果有头脑一点就该把周清江那时的蠢样给偷偷拍一个下来，不说也像他似的有样学样搞个“敲诈”啥的，也能贴公告栏替他宣传宣传，准火！

到时不知多少女生心碎，想想就觉得好玩儿。

可惜林默尘天生就缺乏恶作剧的天分与敏感，所以直到现在学校众多女生还当周清江是男朋友的最佳人选——没办法啊，虽然大家都明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道理，但在“金玉样”太耀眼，完全把“败絮样”遮盖了啊……

三个人收拾好了就告别了店里人，打算回家去。一出门周清江的手机就一个劲儿响，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也不晓得与对方说了些什么，但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林默尘我有事得先走了，记得送珮珮回家啊！”话音未落，就一溜烟儿地跑街对面儿打车走了，跟逃命似的。

苏珮再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秋风扫落叶”——汽车尾气吹起路边几个破塑料袋，徐徐在她眼前落下。女生机械地转过头，偷眼去瞟林默尘——

本来已是雪后初霁的脸色顿时又乌云密布了，林默尘掏出手机“噼里啪啦”一阵猛按：你什么意思？

信息很快有了回复，对方答：有事儿啊，拜托你给送一下，很为难吗？这么晚了，你放心人家一个小女生独自回家啊？

两个问号甩得林默尘哑口无言。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面对了现实，无奈地对苏珮说：“走吧。”

【4】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别别扭扭地走着。彼此之间，找不到可以维持五分钟以上的话题。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沉重的气氛，苏珮思前想后，还是硬着头皮道：“不如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可他却又不干，皱着眉头说：“不行。已经答应他了。”

反正打死也不会承认，确实有些担心。因为明天就要月考的关系，今天的补习多上了一个小时。林默尘对自己说，好歹人家给了那么高的时薪，好歹这天真的挺晚了，那么就算偶尔客串一把“保镖”，也是应该的吧。

苏珮的手机“叮叮咚咚”的响起，她掏出来看一眼，一言不发，只等铃声停下的间歇将模式切换为静音，然后往包里一甩，就像没那回事。

林默尘奇怪：“不接？”

“嗯。”女生笑得温驯，“打错的。”

本来想说“你不接就知对方一定是打错？”，但转念一想，也许并不是第一次接到，所以认得号码也不一定。于是他放弃了这一话题，转而问：“你的手机……用了很久吧？”

早就疑惑了，苏珮这样的家境优越的大小姐，为何会用这么老旧的手机呢？她的衣物与用品，无一不是优之良品，一看就知价格不菲。

现今的手机更新换代比火箭还快，大家都以使用最新最好的手机为时尚。

Nokia1315，直板，不能上网不支持MP3，没有红外也没有蓝牙。也不晓得哪辈子出产的，据说早已停产。穿一身名牌用一个这样的手机，也不怕被人笑？

“习惯了，就不想换。”她牵扯唇线，轻轻地笑了一下。想了一想，又道：“和哥哥用的是一样的呢。”

“你有哥哥？”这倒没听说过。

“嗯。”说到这里，她的面容才真正舒展开来，“我的是红色，他的是蓝色。”

哈，情侣款么？真想打趣她一句，一辆香槟色的莲花“唰”的一声停在林默尘和苏珮旁边。车窗摇下，一张年轻而嚣艳的脸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我打电话给你，为什么不接？”

她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表情倨傲，眸子晶亮，视线直接到近乎无礼。

苏珮皱眉，露出难得一见的冷漠表情，“不爽”两个字明明白白挂在脸上。“噢，是么。开的静音所以不晓得。”苏珮说，“找我什么事？”

“刚刚开过看见你，于是打电话给你想叫你等我一下。这不，我倒回来找你了。”

“找我干什么？”

“载你回家呀！”女子露出讶异表情，“我这不是开着你爸的车么？”

对话至此，本来冷漠沉着的女生才终于露出了慌乱神色。苏珮的脸“唰”的一声黑下来，生怕女子再多说点什么，于是飞快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才摇下车窗对林默尘露出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那我就先走了。你也赶快回家吧。到家以后给我发短信。”

女子见了有些好笑，数落她道：“怎么这样对你同学？”自顾自地转过头，笑着问林默尘：“住哪儿？不如我也顺路载你一程。”

“呵！不用了。”林默尘冷笑，内心那枚敏感的地雷再次被苏珮踩到。他就想不通，为何这个女生的所作所为总是如此令人焦躁。

在这段时间与苏珮的相处，以及在校园内偶然的相遇或者惊鸿一瞥，都让林默尘觉得，这个女生有些奇怪。

性格沉闷，平日间的言语行为都令人感觉有点小心翼翼过了头。但林默尘也从来不曾忘记，他们第二次碰见，她和怎样的人混在一起。

当时因为生病，头脑不太清楚。后来再忆起，总觉得不对劲。像她那种“乖乖牌”，也会私下与不良少年交往？

这个念头吓了林默尘一跳，有时想要问，又觉得多余，问自己：她是你谁啊，用得着管那么多么？反正她就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怪胎。

像这次，很明显之前打电话给她的就是眼前这位目光灼灼的美女，但为何她不接，被人问起来又撒谎说不知道？

坐着小轿车被人送回去的确是比跟自己走着要舒服得多。反正我就是寒酸怎么着吧。林默尘赌气的想，眉头又拧成了一个“川”字。

事实上他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是不敢轻易花出去的。公车站离“合川”有点远，虽然他也怕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但还是想到了车站再说吧。实在不行再打车送她。

可惜未等走到车站，苏珮便等不及了。刚才那女的说什么来着，是她爸爸的车？

女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块精巧的手表，又道：“这个时间怕很快就会错过公车。上来吧，我送你。”

“不，没有必要。好走，再见，不送。”林默尘紧紧咬着后槽牙，最终维持了风度，微笑着转身与之道别。

女子耸耸肩，也不再多说什么，发动引擎绝尘而去。苏珮自知又被误会，但是无法解释。一路上低着头，内心懊恼。

偏偏还有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女子笑言：“你那个同学还挺傲的呀。”

苏珮不理她，假装看窗外风景。女子却又道：“你男朋友？”

“胡说什么呀！”她终于忍不住骂人，“何秀冰我警告你，不要惹我！”

“噢？苏大小姐生气了？我好怕……”何秀冰闻言，更加觉得好笑，但也因此断定了，刚刚那个男生，对苏珮而言，是特别的。

她不曾见苏珮与哪个男生亲近，甚至不曾见苏珮与女生亲近。就此问题她曾问过苏鹏，她说教授，你女儿该不会有自闭症吧？

她不喜欢自己，何秀冰清楚，可问题是，她喜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

“你为什么开着他的车？”苏珮板起脸问，15岁以后，她大概只对苏鹏与何秀冰会是这种态度。

“我打电话给他时他还在开会。明明约了我的，又放我鸽子。实在是等不了，于是自己开车先走了。”

“噢？只是一个破校长，也这么忙？”

“破校长？”何秀冰“扑哧”一声笑出来，“真不好意思，这个校长管理的大学，倒也是全国都数一数二的。”

苏珮不再搭话。她掏出手机给林默尘发短信。想要解释，但却不知怎样下口。纠结半日，还是道：“对不起。到家了么？考试我会加油的，一定不辜负你这么多天来的指导！”

当然没有回音。男生回到家，气鼓鼓地连喝了两大杯水，好像要把所有的不快都喝掉。很久以后，每当他有什么气闷的事，都会这样做。完了丢开杯子倒头就睡，至始至终没有看过手机一眼。

半夜起床跑了好几次厕所，掏出手机看时间，见了苏珮的短信，迟疑片刻，还是看也不看便删掉。

再也不要和她有所牵扯了！

林默尘倒回床上，用枕头盖在头上堵住耳朵，然后对自己，说。

Chapter 5

就像拨开所有的迷雾与阻碍，如神来之笔一般，在她崩溃的边缘将她拉了回来。

【1】

月考开始以后，林默尘每堂第一个交卷，完了就直接回家，连周清江也不等。更不用说去“合川”了。苏珮每天给他发短信，他也不回。亏得那个傻姑娘还坚持不懈地每天发。那些句子，像是说给林默尘听，又像不是，总之很自得其乐。

“今天英文听力出奇简单，好耶！自我感觉良好！”

“闹钟坏了，中午差点睡过头，幸好没误考试，好险好险。”

“今天你没去‘合川’？太可惜了！大叔推出新品了噢！请我和清江免费吃，饱死了……”

“555555555新买的本子掉泥水坑弄脏了！我恨下雨天！”

“唔，出了一科的成绩。英语，还算不错。可是我担心的是物理呀，为啥我就那么笨呢？”

“考前特地照你的吩咐又把几个重点公式与习题看了几遍，其实我自我感觉还是可以的。”

“老天保佑，至少让我上八十分吧……不是我贪心，而是我们班的平均分就是那么多。”

“据说今天下午就会公布分数了，好紧张……”

……

说来也怪，短信发到最终成绩与排名公布那天，也就断了。之前周清江骂他，问他为什么不等自己，他说：“我要回去背书呀！争取这次考好点。”

对方啐他一口：“你少来！哪回考试你不是年级第十一名？雷打不动！老班倒指望你杀进前十名呢，可你不给面子。唯一一次，是因为排你前面那个生病缺考。我也纳闷儿了，怎么你就掐得那么准？”

果不其然，这次他依然是年级第十一名。所谓的重点高中就是如此，将分数与升学率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每次大考，都会将各年级排名制成长卷贴在专门的公布栏，但，只限于前一百名。

“嗯……没有珮珮的名字，她考得不好么？”

“谁知道。不关心。”

“不关心？好歹你收了人家那么多补习费，有点责任心好不好？”

“哈！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难不成我还能帮她考？”

两人正争论着，从A楼走向B楼，不曾想，苏珮也正好迎面走来。之前他连放学回家也不等周清江，也是怕他拖着自己去“合川”。不知何时起，那里不知不觉成为了三人的“老地方”。想见面，就去老地方的那种“老地方”，像是系统默认的选项。

他刻意避着她，就算“不幸”在校园里碰见，他也是远远地看见就开溜。可是这次，他犹豫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扭头就走。周清江说得确实有点道理。那么，自己礼貌上，是不是还是应该表示一下关心呢？

刚刚说服自己，不如就问一下吧。可还没等他想好待会儿问的表情态度及语句，苏珮就像欠债者碰见讨债的一般，落荒而逃了！

“诶？珮珮，苏珮！你跑什么呀？”周清江比他还惊讶，“我们很可怕么？”

像是一个气球忽然被戳破一般令人感觉泄气。预想中的一切都忽然作废。林默尘切齿：为什么自己会像一个傻瓜一样？

之后又碰见了两次，都是同样的状况。林默尘被彻底激怒了！这算什么啊？强烈的反差令他的内心极其不平衡，林默尘握拳，在心底怒吼：有种就别再被我碰见！不然……

不然怎样？

结果是男生一反常态地狂热，再次相遇，两人在校园里进行了一场不动声色的追逐。

明明内心焦躁如火，却还得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林默尘一边竞走一样跟在苏珮身后，一边在心底鄙视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甘心！对，只是因为不甘心。凭什么要被她像见鬼一样对待啊？

不行，一定得讨个说法才行！

因为说服了自己，于是干劲十足。很快，他就追上了看似忐忑不安实则也真的忐忑不安的女孩。

“诶，这位同学。”他像黑帮老大一般，沉着一张脸从女生背后出现，右手拍上她的肩，道：“借一步说话，如何？”

女生欲哭无泪，可是被他捉住了，也只好认命，颤抖着声线答：“好。”

他把她拖到僻静地方，轻斥：“说！为什么躲我？”

“没……没有呀！”苏珮还想打混。

“屁！”林默尘忍不住说了一个脏字，看着女生一脸讶异的表情，又觉得很不好意思。“咳、咳，我是说，你最近一见我就跑，我很可怕吗？”

“不是啦……”

“那是什么？”他换了一副温和表情，转而怀柔政策，“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不妨和我……还有周清江说啊。”

“可以吗？”女生软化下来。

“当然，我们不是朋友吗？”他的脸微微泛红，生怕女生看出，于是把脸转向别处。不过事实上，苏珮也确实没有注意。她因那句“我们不是朋友吗”而无比雀跃。

“那……我说了你不能骂我。”

“一定。”

“默尘同学你不是一直在替我补习么。本来这次考试我也确实做得不错。可不知怎么搞的，却把答题卡涂错了行，于是……”她顿下来，小心地观察着男生的表情，确定对方没有因此而露出鄙视或者惊讶的表情后，才继续说道：“如果没有涂错，有八十四分，本来能进百名榜的，可偏偏……”

“所以？”

“不敢见你！”

“哈，就因为这样，你躲了我一个星期？”林默尘哭笑不得。

“怕你生气嘛……”

“我为什么会生气？我问你，那些题你是真的会做的吧？”

“是的。”

“那就好了。只要你是真的掌握住了那些知识，也不枉我替你补习一场。分数么，没你想得那么重要，真的。”

因为解开了心结，林默尘变得轻松起来：原来，她不是因为自己一直端架子而生气了啊……那就好。

另一方面，苏珮听了林默尘的话，也卸下了心里的包袱。女生微笑，无比诚挚地对他说：“谢谢你，林同学。”

“谢我什么？”

“谢谢你开导我啊！你真温柔！”

“吓！”

两个人和好，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一点。那种感觉很微妙，难以言喻。表面上看来倒并无特别。苏珮只知，以后的相遇中，林默尘没有像之前或者更早以前那样对她视而不见或是漫不经心了。会认真听她说话，偶尔也会微笑，并不是传说中或是表面上那么冷冰的人呢。

“嘿，珮珮你们下节课在这里上么？”

“嗯，你们……”

“刚上完！做实验时小心噢，可别搞个爆炸什么的出来哈！”

“说笑……我有那么笨么？”

……

两个班的化学老师是同一个，一周总有两次，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不，林默尘他们刚宣布下课，苏珮他们就来了。她和蔺典典在一起，两个人来得早。

周清江一见她，见乐呵呵地凑了上去，连文具都不收了。林默尘在后面骂：“要死啊你！人走东西不收？”

面对苏珮，却还是笑先露了出来。很轻，不熟悉他的人可能并不知晓。

“先走了。”

“好。”

只一个简单照面，三言两语对话，未见得热络，但自有默契在眼角眉梢之下。错身之后，笑了，却都不自知。

蔺典典说：“你笑什么？”

“没有啊。”

“还没有？自己看！”

对方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小镜子，递给她。苏珮自己看了，这才真正相信。

苏珮脸颊飞红，微微有些窘迫，不知道说什么好。蔺典典冷眼旁观，心里明镜一样。她咬了咬下唇，问：“你们很熟？”

“谁？”

“还有谁，林默尘呗。”

“噢，还好吧。”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

“就是……有关林默尘……”

【2】

很少人知道，其实蔺典典也钟情于林默尘的。骄矜如她，从小到大就是被人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口中怕化了的人物。蔺典典有两个姐姐，很小的时候她就看着各色男生脸上挂着大同小异的讨好笑容在俩姐姐身边鞍前马后。所以就知道美丽的力量，也知道自己美并恰到好处地利用着自己的美。

一直以来，她在学校或者班级里，都是呼风唤雨的小公主。纵然高傲，但懂得隐藏，于是不止男生们愿意臣服于她，她和大多数女生关系也很好。

本身太早熟，也就看不上身边的小屁孩儿们，觉得他们太简单肤浅。特别是男生。青春期里的男生们，仿佛都受荷尔蒙支配着，对待女生们的态度，也几乎是由对方长相的优劣来划分等级的。

她不过是略微笑得娇媚了一些，他们就找不着北了。

长到十七岁，她未曾在男生面前吃过瘪。除了……林默尘。

那都是好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是蔺典典还每天骑自行车上学。因为刚学会，所以很有兴趣。而也就是因为刚学会，所以技术欠佳，胆子也小。眼看着一辆卡车在自己身边呼啸而过，最近的距离不过两公分，她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一个急刹，就停了下来，而骑在她后面的人，也因此欲罢不能地撞了上去。

那个人就是林默尘。

两个人都摔得够呛。蔺典典的车链子都断了。

男生爬起来，张口就骂：“怎么搞得啊你！那么突然就停下来，想死顺便拉垫背的啊？”

蔺典典委屈，手臂与膝盖都有擦伤，长这么大她没被男生这样吼过。虽然心里很不爽，但碍于自己一贯的淑女形象，她还是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先道了歉：“对不起，我才学会骑车不久……”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只是被吓到了，可还没等她说完，林默尘就将她吼了回去：“不会就别骑！害人害己！”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把车扶起来，发现有些地方被严重划伤了。之所以那么生气，也完全是因为这个的关系，这不是他的车。

当然，是自己的车更心疼。总之一笔数目不小的修理费又无辜赔进去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花瓶一般的女生。

可是骂她也无法解决问题。林默尘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迟到了。好在车还能勉强使用，他重新骑上去，一溜烟儿跑了。

“哎！你！”

蔺典典气得快哭出来。她从来没有碰见过林默尘这样的男生。小气、没风度，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而且，那么那么凶。换了别人，大概高兴还来不及。因为按照俗规情节，一段因为撞车而引发的情缘也就成就了。

如果对方表现得好，她或许会考虑看看。

她以为会是这个样子，可事实上完全不是。这大概是她首次在男生面前受挫，且如此惨烈。没有办法，只好自己挣扎着爬起来，可是车链子断了，能怎么办呢？

她蹲在路边发愁，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人来接。头顶上忽然出现一片阴影，抬头一看，居然是林默尘。

“话说，我们同校？”

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忽然倒回来这么一问。

“嗯。”她没好气地回答——这不废话吗，两人明明都穿着“春高”的制服。

“那么上来吧。”林默尘示意。

“呃？”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令她一时难以反应。

“我必须把你带上，不然周清江那小子不会相信我出车祸了。再说了，就算要赔钱也该找你吧。明明是你的错。”他一脸“我不当冤大头”的表情，蔺典典气绝！

正想说，不要你假好心！他却又添上一句：“上来吧。车链子都断了还强什么？”

被他一激，蔺典典反而释然了：本来已经很倒霉不能再吃亏。于是她豪气地踹了自己的破车一脚，然后跳上了林默尘的后座。

男生一路飙到学校，只用了十分钟不到。所有人都看见他载着蔺典典。而且女生还紧紧地抓着他的衬衣——没办法，速度太快，所以有点怕。

最后的结果是周清江大剌剌地说怎么可以让美女赔钱而轻描淡写带过。林默尘也如愿省下了修理费。而“林默尘与蔺典典在偷偷交往”的流言也因此而一传好多天。

最后当然是不了了之。因为男生很坚定地否认道：“怎么可能嘛！”且眼神还相当不屑，“蔺典典？谁呀？”——他不认识她。再见，也完全不记得她是谁——事实上他也真的目不斜视地与女生擦肩而过。

内心的挫败感，难以言喻。蔺典典几乎含恨记住了他。可惜不得不承认的是，林默尘确实优秀，且，十分独特。

有些男生，就是因为脾气坏才迷人。

痛苦的是蔺典典，明明很在意，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3】

“怎样？你会帮我的吧！”

蔺典典觉得，再不做点什么，她和林默尘之间可能就真的没戏了。一直以来她偷偷地关注着他，发现男生对每个女生的态度都很冷漠——这一点一度令她欣慰——原来他不止对自己一个人态度差。甚至，也一度听信流言以为他性取向有问题——为什么不呢？面对自己这样的优质美少女都没一点动心，那还能对什么样的女生有感觉呢？

她一直迟疑着，要不要去提醒一下林默尘呢？她其实并不相信男生是真的将自己忘了。她唯心地想，他只是和她一样，太骄傲，于是无法轻易低头俯就。

本来之前苏珮中奖是个机会。她和其他女生一样，希望苏珮能短信将秘密地点告知，然后跑去装“偶遇”。她坚信，只要自己主动一点，林默尘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她甚至精挑细选了衣服，排练好了自己到时应该有的语言与微笑。可惜的是，还未出场，便被生生告知取消演出资格——苏珮失信了。虽然她说，是因为被周清江发现了的关系，于是编辑好了都不敢发了。

若果真如此，倒也怪不到她，可为什么，她自己却一言不发地把和林默尘与周清江的关系搞得这样好了？

别当我傻瓜！蔺典典在心里怒斥！她敏锐地察觉到，苏珮与林默尘的关系，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

虽然怀疑，但她的自尊与骄傲又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苏珮真与林默尘之间有什么。但无论什么，她都觉得自己不能再迟疑了。

如果苏珮真对他有什么意思，那么她今天表明态度，也正好断了苏的念想。

“你……喜欢林默尘？”

并不需要说得太明，苏珮很快明白了蔺典典言语中的暗示。不知为何，内心微微有些泛酸。

“是的。”蔺典典豁出去了，也不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我看你和他的关系好像还不错。那么，能不能帮我约他出来呢？”

“这……”

“不行吗？”蔺典典露出忧伤表情，眼帘一垂，竟是水光涟漪。苏珮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一时之间竟有些犹豫。

蔺典典见她迟疑，又故意幽幽道：“苏不是我的好朋友吗？还是……你也喜欢他？”

“没有的事！”苏珮一听，断然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若你也喜欢他，我还能理解。可你明明说不是，却不帮我，真的算是朋友么？”

“好吧。可是，我只能帮你开口，他到底答不答应，就不知道了。”

“不，你帮我约，那样保险。好！就这样说定了，不能反悔的噢！我就知道珮珮你最好了！”

自顾自地将一切敲定。苏珮本就不擅拒绝，这样一来，更是骑虎难下。没有办法，只好应承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呢？”她为难地说，“还是计划一下好吧……不然到时，我也不知可以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只要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整节课，两个女生就都在笔谈讨论着约会细节。看着蔺典典一脸难掩的兴奋与娇羞，俨然一副恋爱中的小女生样，苏珮也就真的信了，她是喜欢他的吧。细想一下，典典长得那么漂亮，单从视觉上来讲，就和林默尘很搭吧。既然如此，也不好意思再推脱，一心一意帮她设计起来。

那么第一步，就是找个理由将他约出来……那，再拜托他指导功课可以么？

“当然不行！太不浪漫了。这样，答谢，你就说为了答谢所以请他出去玩。嗯，就去盛华广场！”

“这样好吗？会不会太露骨了？”

所谓的盛华广场乃情侣圣地，是各种适合恋爱中人光顾的商业区。什么都有，无论是电影院、餐厅、KTV歌城，应有尽有。

选择那里当然是为了方便，蔺典典在心底说，你只要帮我把他带来，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不会啊！”她在本子上画比着“V”手势的小人，“拜托你了珮珮。我的幸福，可就掌握在你手中了噢！”

【4】

“诶，清江，你说默尘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来着？”

“这个么？没有问过。大概是又聪明又漂亮那种吧！哈哈！一般男生不都喜欢么？”

“果然啊……”既然如此，撮合他和典典应该就没有错了吧。

风头过了以后，林默尘还是回到“合川”打工。周清江依然与他像是光与影的存在一般。而苏珮，亦是习惯了在“合川”解决午餐或者晚餐。有时，甚至会在那边做作业——林默尘在么，空闲的时候可以教教她。

不过现在再做指导，他已经不会收她钱了。

“把你当朋友了噢！”周清江如是说。

“话说，你干嘛忽然问到这个？”男生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女生今日看起来着实有些心神不宁。而且，又忽然问到林默尘喜欢的女生类型，莫非……

周清江一想到苏珮是不是突然开窍想要对林默尘告白，就觉得自己刚刚不负责任的回答很过分。

“啊！”他忽然拍案而起。

“什么？”苏珮茫然。

“其实女生么，简单可爱就好，外貌头脑不那么重要的。”他笑得一脸暧昧，并且一副“不用说了我了解”的样子拍着苏珮的肩以示鼓励。女生虽然并不太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但感觉得到是好意。于是只好尴尬地笑笑。

周清江是好人，她是知道的，虽然这个好人常常看起来一点正经样子都没有。要不要告诉他呢……有关撮合林默尘与蔺典典的计划。他是林的好朋友，若是能支持自己，那么行动也顺利一些吧？

“那个……我是想请默尘……”

“哈，约会吗？很好很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约会？不是啦，只是因为一直受他指导功课进步许多，所以想要答谢一下。星期天一起去盛华广场玩吧。我请客！”

“一起？不用了。既然是答谢他，那就你们两个人去呗！”

“可是他会不会不乐意呀？你知道的……”一想到林默尘那敏感到可怕的自尊心，她就感觉后怕。

“放心，包在我身上！时间？地点？保证帮你把人带到！”

把周清江拉为同盟，果然是上策。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好究竟怎么对林默尘说。而且，要真是亲自去，被林默尘一瞪，也怕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可是这样一来，就连周清江也骗了，真的好吗？

苏珮内心有些犹疑。

算了，事后再道歉吧。总之，先把他骗出来再说！

没有注意到女生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周清江蹦蹦跳跳地跑去厨房找林默尘。苏珮忍不住跟了上去，趴在门缝上偷偷看着。

不得不佩服周清江，确实有一套，也不知他嘟嘟囔囔说了一些什么，只见林默尘从原本一脸“无聊，给我滚开”的表情，又过度到“真的假的”，再忽然地微微泛红，最后又恼羞成怒般把他赶了出来。

“怎样？”她急吼吼地跳扑上去问到。

“我办事，你放心。搞定！”周清江冲她眨眼：手到擒来！

就这样，转眼就是周末。按照计划，林默尘先与苏珮碰了头。女生穿着最简单的T恤与牛仔裤出现在男生面前。后者因此有些微的讶然：“你……”他想说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又觉得说不出口。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女生紧张，脸上挂满问号，内心鼓声轰鸣：他不是知道了什么吧？

没可能呀！这事儿除了自己与典典，还会有谁知道？

“没有。去哪儿？”内心微张的口最后还是闭上。林默尘将面部表情调整为最闲散最无所谓的那种，然后问。“这里人真多。”他说，“你怎么会想要来这么一个地方。”

四周全是小情侣。连空气都是甜的。苏珮被他一问，也觉得有些尴尬。她飞快地打着哈哈：“啊，这里好玩，喏，你看，什么都有。”

她很自然地拖住他的胳膊，向前行。看似大胆，实际也只是为了转移男生注意力而已。可是迟钝如她，怎么可能注意到，林默尘因她这样的举动，心里“咯噔”一下，便似暴雨突袭，潮湿而柔软了僵硬情绪。

“呐，呐，你看，这个，那个，都很好玩吧？”像是最糟糕的导游，苏珮拖着林默尘，到处乱逛。好在男生确实也很少来那种地方，兴致被挑起，也便由着她的性子玩了起来。

大头贴、棉花糖、光鲜橱窗……还有，抓娃娃机。

“啊，啊，为什么总是差一点？纠结！”

女生在机器前快抓了狂。就是因为一只乍看很丑、细看却还不错的熊猫布偶，已经花了十几二十个钢镚儿了。

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样子，林默尘觉得十分无语。“让开啦。”他忍无可忍地说。

三下五除二。林默尘利落无比地将娃娃抓了出来。

“呐，给你，真是笨！”

他潇洒地把布偶一抛，就转身走了。只留女生在原地，捧着娃娃目瞪口呆。

这，算是礼物么？

【5】

眼看时间差不多，苏珮按照计划中的步骤，将林默尘拐进了电影院。电影不到二十分钟，她就借故去了厕所，然后与早早等在洗手间里的蔺典典换了手。

“三排左起第七个位置。”

“好，明白。谢谢你了珮珮！MUA！”

女生压抑着内心的紧张与欢喜，像一头春天里在田野撒欢的小鹿一般跑了出去。她顺利地摸到林默尘身边，并坐了下来。

“你怎么去了那么……呃，小姐，你是不是找错位置了？这是我朋友的。”

“不。”蔺典典将声线调整到最轻柔悦耳的阶段，“苏珮已经回去了。”之后的情节，苏珮好不知晓。她只记得自己略微失落地离开了电影院。广场上依然熙来攘往，而她形单影只被反衬得尤其落寞。

热闹都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仙度瑞拉纵然可怜，但在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之前，终归还是名副其实的公主。而苏珮，却是从头至尾的灰姑娘。她只是客串了一次女主角，但那都是假的。说穿了不过陪跑。最终还是得退居二线。

或者，她根本就是一个陪衬。之前的所有，不过是为蔺典典这位真正的公主出场而做铺垫。

“以后叫你小尘吧。”她对着手中的卡通布偶，说。“因为把你带到我身边的人名字里面有个‘尘’字！”

“你要乖，听我话。不能学他，老说我。”女生黯然，“你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

后来周清江发短信问她约会进行得顺不顺利，她也不知道怎么回，只含糊地说道“算是非常愉快的一天呢！”。而本身她自己，也一直等待着蔺典典的反馈。

“她应该告白成功了吧。”苏珮想，“也许太开心了，没空回短信。既然如此，我明天再问她！”

她说服自己好好睡了一觉。睡得很熟，没有做梦。岂知是噩梦慢半拍，到了第二天才突如其来。

第二天蔺典典来得很迟。早自习过后，才见她黑着一张脸走进教室。公主很注重仪表，可是她今天看起来着实有些狼狈憔悴。再细看，眼眶还有些红红的，像一只刚哭过的兔子。

苏珮刚站起身来想叫她，上课铃就响了。于是她只好把疑问吞了回去。究竟怎样呢？理应顺利吧？看她样子，又好像不太妙。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她关切地跑到蔺典典座位前，问：“他怎么说？”

蔺典典露出厌恶而又不耐烦的表情，反问她：“你在说什么呀？”

苏珮断然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答复自己，一时之间也愣住了，不知说什么好。她有一些慌乱，口舌不清地暗示道：“就……就那个呀！你找我帮忙的那件事。”

她不敢说破。况且蔺典典一早也说要保密。周围这么多人，叫她怎么办？

蔺典典冷冷地回答：“什么忙？我没有找过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句话将所有前尘往事否决干净。苏珮哑然，如鲠在喉，胸腔中更像是被硬塞了块石头一样闷得难受。蔺典典这是什么意思呢？

“对不起，请你离开我的座位。我看着你就讨厌。”她居然这样说！

然后下午，蔺典典却又忽然走到苏珮这边来，冷着一张脸问：“我上次给你的那瓶Red Earth的护甲油呢？”

苏珮从桌肚里找出来给她，她一把抓过，“才不要给你这样的人用。恶心！”

那是她在之前苏珮答应帮忙约林默尘时好说歹说硬要塞给对方的谢礼。那时，还非常殷勤地替苏珮涂上了。荧荧的颜色，乍似透明，但在光线的折射下又泛粉，十分可爱。蔺典典笑得那么好看：“我最喜欢的噢！送给你了！”

她和她认识那么久，她不曾如此大方过。相反很多时候，是苏珮经常为她买这买那——她总是忘带钱包，有什么办法呢？再说美女嘛，好像都习惯了别人为自己买单。

可是这次因为林默尘的关系，她送苏珮护甲油。若有男生请她吃什么小零食，她亦会分与苏。

那几日，她天天邀请苏一道上学与下学，常常与她咬耳朵，说到高兴处，会脸贴脸那样笑。女生之间的友谊，有时就那么奇怪。可能因为用同一种彩妆，或者喜欢同一个青春偶像，再或者，拥有共同的秘密而变得亲密异常。

但这种关系又是非常脆弱的，经不起敲打。

这不，蔺典典回复往日的高傲，开始很明显而又用力地排斥苏珮。

她再也不对她笑了。甚至连基本的礼貌也没有。连通班上的其他女生，做一些很无聊又幼稚的恶作剧。比如，藏起苏的作业本，或者是在她的书上乱画。在路过苏珮的座位时，会故意撞翻她桌上的东西。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蔺典典只会在这种时候微笑，虽然仍旧可爱讨喜，但实质上却如白雪公主吃下的毒苹果一般，暗藏杀机。

她变得非常非常非常讨厌苏。毫无因由的——其实有吧，但是她不说。

苏珮在蔺典典失常的第一天就发了短信问林默尘。她不傻，当然明白事出有因，且，与男生息息相关。可是林默尘不回她，连电话也不接。苏珮一口怨气赌在喉头，吞咽不得。

而周清江那边，又好似毫不知情。她碰见过他两次，男生笑得十分狭促，一直追问她当日情况。苏珮哭笑不得，有苦难言，内心酸楚不堪。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么？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答应蔺典典帮这么个忙。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星期，苏珮的哑忍并没有换来息事宁人，反而招得蔺典典变本加厉。她想：若非心虚，何必像个小媳妇儿一样忍得那么辛苦？

她几乎气急败坏，终于有一天，在食堂，她当着众人的面，假装不小心将饭菜打翻在了苏珮身上。

白的米饭，红的西红柿，黄的鸡蛋，还有绿的青椒与油汪汪的肉丝，一样不少，还冒着热气与香味。油与汤汁迅速地将倒女生身上的衣服弄脏弄湿。苏珮像傻了一般，站在议论纷纷的人群中央，哭也不是，骂也不是。

蔺典典连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直接冷冷地抱着手臂看着她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苏珮依旧不言。

“说啊！你是哑巴吗？你既然做得出就不要怕认！说，你为什么阴我？”

语惊四座，周围的人发出一声“噢”，一副终于了然的样子。

她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也什么也不想说。那一刻，内心的底线被击溃，苏珮眯起眼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翻腾翻滚，她真想……

可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声音阻止也解救了她。

“珮珮，怎么回事？”是周清江，拨开众人，就像拨开所有的迷雾与阻碍，如神来之笔一般，在她崩溃的边缘将她拉了回来。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赶紧处理一下，傻站在这里干什么？”

他要拉她走。蔺典典不让。

“周同学，我和她还有话要说。”

他嬉皮笑脸：“什么话那么要紧，等她处理一下再说不行么？”

“不行。我要她现在就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那好吧。你把起因经过先说一说。”

蔺典典没料到他有这么一着，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想不起来？那好，等你想好了再说。”

周清江不再同她废话，拉起苏珮就走。也是在这时，女生才发现，林默尘，一直冷冷站在人群之外，袖手旁观。

于是内心的痛因此而更深一层。

【6】

“你们呀，到底在搞什么鬼？”

周清江带女生去到公共盥洗室，体贴而又细心地用纸巾帮她擦拭着衣服上的污渍。可惜时间久了，根本擦不掉。“脏成这个样子，怎么穿嘛，要不你回家一趟？反正还有时间。”

苏珮呆呆地，好像失了魂的娃娃，好半天，都不曾回应对方一句。周清江亦不勉强，只默默着做着这一切，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清江，他是不是在生我气。”

疑问句，却用肯定的语气。他当然知她在说什么，但也确实是刚刚才知道。他好不容易逼问出好友当日的情况，正在讶异感叹中，就发现苏珮了——她站在人群中，孤立无援。

男生把最后一张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问她：“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去吗？因为我对他说，你有可能，会对他告白。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确实不知道。心脏像瞬间被锐器洞穿，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吧。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我看出来了。那个纠结星人！”周清江笑得一脸无语，“他答应我去但说是为了拒绝。骗谁啊！真要拒绝，何必跑那么一趟，还嫌不够麻烦吗。”

女生无言，彻底无言，这次是真正的措手不及束手无策。

“很意外吗？他就是那么别扭啦。喜欢的东西，从来不说喜欢。可白痴也知道，若不是因为有感觉，何必疑虑纠结。”

此时此刻的另一边，林默尘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在食堂里吃饭。他一门心思地对付着眼前的饭菜，吃得又快又猛，好像与它们有隔世的仇。他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莫名其妙演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女生好像是叫蔺典典吧，她究竟想干嘛？

为什么要这样子对苏珮？

是因为他在蔺典典提示他们其实早就认识时的无动于衷，还是因为他说“噢？那我也走了。”？抑或，在她还未讲出一句完整的“我喜欢你”时粗鲁的打断？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男生根本不懂。蔺典典最介意的不是被他拒绝，而是他拒绝的理由。

他说，我已经有女朋友。这或许并不是真的事，只是他当时所想到最直接而有效的借口。可是蔺典典并不明白，反而信以为真，于是她不甘心地追问：那是谁？我们学校的吗？

林默尘愣了一下，又道：是。他决心将这个谎说到底。

亦是一念之间，她赌气问道：谁呢？苏珮吗？

她的意思是不信，因为男生在学校除了苏珮，并没有同任何其他女生看起来稍微相熟。于是她故意这样问道。可是男生的表情却一滞。

“与你无关。”他最后这样答，并没有肯定，亦没有否定。那样的模棱两可。

蔺典典沉默了。在她沉默的瞬间，林默尘得以抽身，扬长而去。她很想再追上去问清楚，倒又觉得无力。没有必要了吧。她想。无论真假，总之她输了。但是，她无法忍受，自己败给的对象。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承认。

Part B：Something About 苏珮

Chapter 1

像是突然投入宁静河面的坚硬石块，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但没过多久，又了无声息地沉入了河底。

【1】

很少人知晓，苏珮在小学二年级以前，一直生活在一个偏僻的小镇。

那时的她，眼里的世界就只得一片山。自出生起她就活在这样一个方寸之地，不知有汉，更无论魏晋。

很久以后，当她被人接到城市里继续读书后，学到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时，就觉得那一句用来形容自己很贴切，而那一段小镇生活，亦快乐无忧得有如不曾存在过。

因为地图上找不到，她无论去问谁，身边的人都说没听过。甚至她的父亲——苏鹏，也叫她忘了，其实根本没有那么一个地方。

小镇名为玉碗，除了地形很像一只碗以外，更相传出了一位状元，衣锦还乡后带回一只玉碗，祭祖。当时的镇长特地为此集资修建了一座祠堂，并将镇名改为“玉碗”。而如今祠堂还在，传说中供奉的玉碗却早就不知所踪了。

这是每个小镇居民都熟知的典故，苏珮亦然。她清楚得记得，自己小时候是怎么伙同小伙伴，骗过看门的周家阿婆，然后偷偷溜进去，与大家在里面玩捉迷藏。

祠堂是玉碗镇最老最大的建筑，很受重视，每年都特地花钱找人修葺了的。

堂里供奉着先祖的灵位，香火不断，每日都更换新鲜的水果。

她和那些小脏猫就在落满香灰的案台下钻来钻去，有时还不知死活地偷几个供品吃吃。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为何要叫她忘了？

她最初的童年时光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她和母亲两人，住在一间独门小院里。院子里种了喇叭花，还养了两只老母鸡，每天都会下蛋，于是她日日都有新鲜的白煮蛋或者蛋花汤吃。同人上山去挖野菜，或是生火烤红薯。赶水牛去小溪喝水，在河里摸虾。自己做稻草人，兴致勃勃满头大汗地插在田埂上。

每月赶一次集，母亲会买她喜欢的糖葫芦给她吃。很贵，据说老板去过一个名叫北京的地方，回来就开了这样一个店子。

隔壁大镇的戏班要出高价才请得过来，很难得，于是无论多远她都会与小朋友结伴去看。不爱看文戏，只爱看武戏。爱看人在台子上耍大刀翻跟斗。小孩子嘛，都这样，爱热闹爱把式。

镇里的大人们都认得她，因为她是这镇上唯一一所学校唯一的老师的孩子。那是她甚至不叫苏珮，而叫念念。念念不忘的念念。

她最喜欢从家到小学校的那一段路，因为路上碰见的每一个人都会对她笑，会亲热地同她打招呼，或者叫她代问母亲好。

在学校里也很风光，那些小萝卜头因为她是老师的女儿，从来都只敢讨好不敢欺负，她就是孩子王。

常常玩得像个小疯子，漫山遍野地跑。每到吃饭时间，母亲就扯开嗓子喊，唤她回家。她也不听，“咯咯”的笑声被风吹起，可以传得很远很远。

夏天天热，大家都习惯睡在院子里。铺一张大大的凉席，点一盏蚊香。母亲摇一把蒲扇，唱儿歌哄她睡觉。

那歌怎么唱来着？

“去年我回来，你们刚穿新棉袍。

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

你们可曾记得，池里荷花变莲蓬。

花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

今晨的梦里，树上猴子穿新衣。

鼓号吹奏的章鱼，路过森林下着雨。

滴哩哒啦哩哒哒哩，桃花变成了狐狸。

迷路的乐队在哭泣，人生也许是个谜。

花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

她常常就在这样的轻柔的歌声中迷迷糊糊睡着，然后第二天又是欢愉安宁的一天。多年以后，她很神奇地再次听到了那样的歌声，可是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另一个陌生地方。

扰攘的石头森林。公车上。乘务员轻轻地拍她的肩，“同学，同学？终点站到了，快下车吧。这样睡会感冒的。”

“噢。谢谢。”她用了二十秒才反应过来。这里是S城，不是玉碗。不知为何，最近她总是梦见从前在玉碗的日子，还有那首总被母亲当作摇篮曲唱给她听的歌。

这些那些，她都记得。相反母亲的脸，反倒模糊得像雨天在车窗外看到的景象。

家里亦没有她的相片，一张也没有。好在，苏珮还一直铭记着她的名字。

沈芫殊。

就是这样珠玑的三个字。

【2】

“你听说昨天的事没有？”

“什么事？”

“就蔺典典在食堂当众人面把饭菜都倒苏珮身上的事儿呀！”

“哈，有听说。到底怎么回事呀？”

“谁知道。只听蔺典典讲被阴了好像。”

“被苏珮阴了么？”

“是吧，不然也不会那样对她。诶，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我猜……呃，别说了，走吧。”

这一段时间以来，类似以上的窃窃私语总是特别多。八卦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兴奋的舌头上下翻飞。这是每个学校每个年纪每个班都在不定期上演的情节，好似单板乏味的学习生活中的一剂调味料，极受欢迎，并且不可能被杜绝。

从这个星期开始算，已经是第三起。苏珮发现，不止是自己班上的人喜欢掩耳盗铃一般捂着嘴巴却难掩探究地在她背后议论纷纷，其他班也一样。那件事，好像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她以为逃离教室就可以清净一下了，可还未从三班走到四班，其中不过三十米就距离，就碰见好几个本来在议论“食堂风波”的人，见她来了，生生咽下后半句话，然后拉着同伴避瘟神一般逃走。

为避免尴尬，苏珮也只好装作耳聋眼瞎，目不斜视地走过。

奇怪的是，蔺典典反倒没有再找她麻烦。苏珮本来不太明白，但后来又想，大概她也怕被人说。若真被好事者被事情来龙去脉挖了出来，她面子上也挂不住吧。毕竟，她是那么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毫无疑问，林默尘拒绝了她。所以苏珮想，她只是一时意难平，所以才迁怒于自己身上吧。这样一想，她几乎又快原谅她。

像是突然投入宁静河面的坚硬石块，溅起了巨大的水花，但没过多久，又了无声息地沉入了河底。所以虽然两人都各怀心事，还无法完全释怀，但这件事看起来还是不了了之了吧。

生活再次归入了原先的轨道，但，又多少有些不一样。比如，苏珮发现自己本来就不怎么样的人缘变得更加糟糕。

于是开始一个人上课一个人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上厕所。值日也变成一个人的，体育课的练习或者化学物理课的实验也再找不到人一起搭档。

最尴尬是因为随堂测验要记入平时成绩而不得不举手对老师说找不到人一起做。因为老师们总是会露出“怎么会”的表情然后很大声地问：“谁来和苏珮一起？”

当然没有人回答，而最终老师也只得硬性指派一个人，这才解决了她的难题。

这学期的体育课教了排球，每天都要体育委员与值日生一同将球从体育器材室搬出，上完课后，再搬回。这次的值日生又轮到苏珮。体育委员同她一起把球搬出以后，就不想再一起搬回了。因为这节课就是最后一节，她急着走。于是她把钥匙扔给苏珮，说你搞定吧。

于是女生只好一个人拖着装有三十多个球的推车，穿过操场，去往学校的另一边。

本来不用跑这么远。原先的体育器材室也就在操场附近。可后来因为有一个校友是经营体育器材公司的关系，捐赠了很多过来，于是学校就另外选址修建了一个专门的储存室。

所以说，这其实是一个力气活。苏珮好不容易将东西搬进了小仓库，还没来得及擦一把汗，一个人影飞快地旋进来，然后狠狠地把门关上。

“你干……”

她一个简短问句只吞出两字，对方就冲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安静！”

苏珮噤声，因为她看清了，来人是林默尘。

很快，一阵嘈杂的人声又传来，“人呢？哪儿去了？”

“不知道，好好找找吧。”

“嘿，这小子跑得还真挺快！”

……

苏珮听出有周清江的声音，可其他几个女声，就不知道是谁的了。

林默尘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一直紧紧捂住苏珮不松手。他把她抵在十几张垫子堆成的垫子墙上，十分紧张，直到门外又响起周清江他们不甘而又无奈的声音：“找不到。”

“靠，不是真遁地了吧？”

“现在怎么办？”

“暂时回去吧。”

……

好一会儿，外面才终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林默尘放松下来，收回了自己的手。苏珮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问：“你们在玩……捉迷藏？”

莫名其妙的猜测令男生立马黑线，他忍不住骂：“神经病！”

女生委屈：“我开个玩笑不行么……”

“一点也不好笑！”事实上是周清江硬要介绍女生给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啦，何必单恋一枝花。他如是说。林默尘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胡说什么呀你！

他的意思是，我失恋吗？林默尘想想就生气！什么失恋啊，我哪有和人恋爱？既然没有，又何来失去？

错！周清江一本正经地更正他，你不是失去恋人，而是失去恋爱机会。

一句话戳到他痛楚。虽然他一直不承认。但内心那种虚弱感，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抿紧唇线，不再说话。周清江就当他默认。据他所说，他是为了安慰他，于是找来一票女孩，要帮他转移注意力。

本来以为他只是开玩笑，没想到是来真的。这天放学，他叫他等一下，然后就跑了。几分钟以后，带着好几个女生迎春花一般出现在他面前，说要一起去玩。林默尘内心恶寒，差点没立时三刻写一张符出来甩他脸上吼一声：“恶灵散退！”他强忍着那样的冲动，一脸皮笑肉不笑地跟着那堆人走了一阵，然后瞅到一个空挡，转身就跑！

所以他现在出现在这里。想解释，但又觉得很丢脸所以说不出口。

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林默尘打破沉默，自顾自说：“回去了。”

他只想逃离这尴尬气场，可是老天爷却不配合。门锁在这时坏了，怎么也打不开。

难以置信，又很用力地拧了几下，还是不行！

男生大到夸张的动作令女生不安：“到底怎么了？”

“你来。”

【3】

女生亦上前察看。五分钟后，确定锁是真的坏了。也不晓得是这个锁太劣质还是林默尘太暴力，反正是卡住，死活拧不开。苏珮一脸忧虑地问他：“带了手机吗？”

“带了。”

“那就好。”女生舒了一口气。可还没等她把那口长长的气舒完，就看见男生忿忿地把手机甩在两米开外的垫子上了。

“怎么回事？”

“Power Off！”

“谁？”

“周清江！”

“那，换一个吧。”

“还能找谁？”

“其他同学呢？”

男生缓缓摇头。

“那老师！”

还是摇头。女生就彻底没辙了。她自己因为上体育课的关系，没有带。

“没办法。那就等着吧。如果有人经过，再呼救吧。”

她是真的有些累了，于是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男生虽然很气闷，但翻遍了电话簿也没找到可以马上来搭救自己的人，恶狠狠地发了一条短信给周清江后，他也无可奈何地坐倒在软垫的另一边。

自从上次盛华广场的约会以后，两人再没有单独相处过。苏珮想，大好机会呀，应该好好同他道歉并解释一番。可这一念头刚从脑袋中冒出来，心脏就像到了点的闹钟一般跳个不停。

犹疑半天，最终还是没敢。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便暮色四合。很尴尬的，苏珮的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

一声无力的“咕噜——”，在寂静而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尤其响亮。女生窘得不得了，把头低得快埋进胸膛里去。如果在她胸前开个洞，她一定直接撞到心脏了。

她以为男生会充耳不闻，或者只从鼻子里哼几声。没想到他想了一下，在挎包了翻了几翻，居然掏出两只面包来。

“饿了吧。”他说，“吃。”随着一条漂亮的抛物线，一个牛肉松面包稳稳地落在自己手中。女生抬起头，本来皱成一团的眉眼也舒展开来。男生意外的温柔体贴令她感动无比。“谢谢。”她由衷地说。

看着她高兴得好像马上可以哭出来的脸，男生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今天不用去“合川”，所以晚餐只好自己解决。面包是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没想到现在就派上用场。

“没有水。你慢慢吃。”

或许是紧张也或许是真的饿了，女生吃得很快。男生忍不住又追加了一句叮咛。

“要不，这个也给你吃好了。”

她被他说得脸热，不好意思地放慢了速度。忽然地，又“扑哧”一笑。

“笑什么？”

“没。只是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八岁左右，刚被他从玉碗接出来，什么都不习惯，又害怕，于是不知死活地收拾包袱跑了。没有钱，也不认识路，最后很可怜地躲在天桥底下。不知怎么的，还是被哥哥找到。饿得直哭时，他就是给我吃的这样一个面包。”

“是吗？我随便买的。”没有想到女生居然会有这样离奇的经历，男生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反应。她不是大小姐吗，怎么……

“呵呵，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呀，其实是个乡下小孩呢。刚刚提到的‘玉碗’，就是我长大的地方。没听说过吧？”

“嗯。”他老实地回答。

“呵呵。我问过很多人，没一个人知道。包括地理老师。那个地方太小太不无人知，连用百度都搜不到。可是我确实是从小在那里长大的。”

“住了多久？”

“也就是七八年吧……”她顿了一下，似乎是下了一定的决心才继续说道：“妈妈……去世了，于是我被接了出来。我记得，当时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才在邻镇买到车票。到了县上，又转车。如此辗转，花了好几天时间。”她又一笑，“你在深夜的深山里赶过路么？那夜幕，真像书上说的一样，像最昂贵的深蓝丝绒。天空万里无云。每一颗星都那么璀璨并且清晰可见。”

这是他从来不曾经历或者想象过的事情，一时竟听入了迷。林默尘想起一句话：爱你好似日夜赶路。

“怕么？”

“怕，但不是因为天黑，星光很亮。”她想说，是因为她怀抱着母亲的骨灰，而走在她前面自称是她父亲的男人，其实才第一次见面，相识不过48小时。若不是因为母亲忽然离世，她不会见到他，至少，在母亲原谅他之前，不会的。

她后来听说了一些事。有关母亲出走的原因。难辨真假，只是一走八九年是既定事实。如果说苏鹏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沈芫殊又何故抛夫弃子？是的，她在出走之前已经育有一子，后来，又怀上了苏珮。同时确诊的还有她的病。胃癌。不过当时还只是早期。

沈芫殊自少女时代就一直有着胃疼的老毛病，但她从未重视过。

这些苏珮当时都不晓得，只依稀记得母亲一直不怎么吃饭，而且经常背着她吃各色药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镇上的小邮局领包裹。里面也全是药。

五岁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爸爸的。直到有小伙伴问她，你爸爸呢？她觉得奇怪，才跑去问母亲。

沈芫殊答非所问：“妈妈不好么？”

“好呀，但是小三说，爸爸也好。爸爸可以保护我们。”

“妈妈也能保护念念你呀。所以我们不要爸爸好不好？”

“这样啊……那好吧。”

沈芫殊在玉碗住了近九年，生生把病拖成了不治之症。她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突然倒下的，先是被送进卫生所，那里的卫生员束手无策。很快就转到邻镇，还是不行。再转到县医院，医生依然只会摇头，正在联系要不要再往上送的时候，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世。

在这之前，她自知时日无多，于是托人拍了电报给苏鹏。男人用最快的速度赶来，还是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他最后见到的，只是自己出走近九年的妻子的尸体与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苏鹏的手悬在半空，颤抖，久久无法落下。他想掀开眼前的白布看她最后一眼，但却不忍心。眼前雾气一片。他不知她有病，更不知她这么多年原来都躲在这里。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找她，毫无线索。终于她给了他消息，却是这个结果。太多疑问以及情绪，郁积在胸腔，找不到出口。他终于没能忍住。

紧紧捂住口，想将喷薄而出的呜咽硬塞回去。他就这样痛苦而又压抑地哭了近十分钟。

十分钟。苏珮一直呆呆地站在他身后望着。她想，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呢？

当他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抹干眼泪转过身来时。有人将苏珮推上前去，道：“这是沈老师的女儿。”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又了然。

苏鹏蹲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念念。沈念念。”

他的脸色忽又一变，内心疑虑了。

芫殊出走时有孕，苏鹏是知道的。可是这个小小女孩，为什么不姓苏呢？

“我是你爸爸，你知道吗？”他又问。

苏珮不假思索地告诉他：“不知道。我没有爸爸。”

苏鹏沉默，全身发凉，内心感觉如站在风中荒野。这时有人叫他去办手续，然后他领走了苏珮。在医院附近的小饭馆里吃了饭，然后他们回了家。苏鹏走进沈芫殊的房间，找到一个旧的铁质的饼干盒子，里面装着几封信以及妻子厚厚一本日记。

他读了一夜。期间苏珮几次想敲门叫他，又不敢，后来她依着门框睡着了。

第二天苏鹏开门，叫醒她，“收拾东西，我们走吧。”

就这样，她离开玉碗，来到S城。苏鹏将她的名字改为“苏珮”。他说：“你是我女儿，你要记得这一点。而之前住在玉碗的那些人或事，你最好都给我忘了。”

【4】

“So，大小姐这个称号我真是担不起呢。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连话都不敢说呢。因为一开口就会有人嘲笑我的口音。”

不会有人知道，那段日子她有多么难过。

苏珮真的很怀疑，其实自己并不是苏鹏的女儿吧。不然，他为何可以对她如此冷漠？他甚至不曾像一个普通的父亲那样拥抱或者亲吻她。那一天一夜的山路，她从始至终都只是跟在他后面，从亦步亦趋走到踉踉跄跄。最后鞋破了，脚上磨出血泡，实在是走不动了以后，才委屈地叫唤：“不行了！”

“怎么？”男人的声线不带一丝情感起伏。

“疼……”

他把她的鞋子脱下来查看，发现她确实受伤。只有那一次，男人背起她，走完了后面的路。然后，他们到了邻镇，他带她去包扎，并买了一双新鞋。

只有那一次，唯一一次。后来，即使是那个据说应该被称作“奶奶”的人质疑她的来历，他也只是默默不作声。

确实诡异吧。妻子失踪九年，有一天忽然拍了一封电报回来。然后自己去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领回她的骨灰以及，所谓的女儿。

那个精明能干的老太太私下常说，本来当初我就反对你娶她，后来你们过得不错，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况且，她也确实给苏家生了一个很乖的孙儿。可是这小丫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又哪里像你？

她一直不肯承认她。而苏珮长大，也只是越来越像沈芫殊。

苏鹏倒从来没有亏待过她。可是这个男人，给她食物与住处，还有零花钱，就是不给她爱。所以苏珮一直固执地认为，自己其实是一个孤儿。小学的时候，她就经常被人诟病行为怪诞。她问每一个看起来像是异乡而来的流浪者或者乞丐，你们知不知道玉碗？

“不太好受吧？”

林默尘试探性地问。有一瞬间，也想起了自己。林国栋的声败名裂，牵连太多，其中最受影响的，就是他自己的家人。林默尘很明白，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在别人眼里就变了。他不再是老师的宠儿或者学生的中心。他厌恶幸灾乐祸或者落井下石，但同时也不需要同情或者怜悯。所以他必须把自己封闭起来，从此与他人划清界限。

那种孤立无援与格格不入，很难言喻。但他又莫名地相信，苏珮那时心境，应该和差不多吧。想要说我明白，又羞于出口。林默尘的自尊心太强，实在不习惯倾诉。

“还好了，这不还没死么？”苏珮做一个鬼脸，说了一句很拙劣的笑话。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对着林默尘说这么多。

之前她有一个朋友，叫做阿亮，也就是上次与林默尘擦肩相撞的那个不良少年。

他好像一直就是一个小混混。苏珮认识他时不过才初二。阿亮和几个狐朋狗友埋伏在巷子里，见瘦瘦小小的苏珮经过时跳了出来，要打劫她。没想到被女生认了出来，其实他们是同班同学。

“给你，都给你。”她说，“你很缺钱吧。”很奇怪她并不害怕，反而很自觉地掏出了身上所有的财物，配合度高得令人感觉匪夷所思。

阿亮皱眉，觉得奇怪，于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是孤儿吧？家里只有一位老奶奶，还生病了。这些钱你拿去给她买药吧。不够的话，我可以再帮你想办法。”

她是好意，不想却激怒对方。

“操！”阿亮狠狠地骂了一句，将她手中的钱打落在地，“老子不是要饭的！”

说完，转身就走，惊得苏珮目瞪口呆。

就是这个脾气古怪放荡不羁的男生教会她，其实有些事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反抗或者宣泄。而后也真的发生了一些事，令她对整个人生都产生怀疑。

很自然地开始混迹一处后，苏珮有向阿亮透露一些自己的从前与困惑的现实。可那一年多的断续提及，却也不如这一次那么直接深入以及自然。

“对不起，和你说了这么多无聊的事。”是后知后觉的窘迫，令苏珮觉得懊恼。这样的话题实在不适合讨论。而事实上，林默尘也当真陷入了沉默，似乎欲言又止。

她忽然很怕他砌词安慰她，这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飞快地道歉，希望跳过这一题。林默尘有些急，“不是啊！”他很大声地否认，但说完这三个字后，又不知该如何继续。嘴唇翕张，最终无语凝噎。他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好好地表达自己。

“总之，那不是无聊的事。”他一脸郑重地纠正，然后，又很辛苦地表白道，“苏珮你……其实也很辛苦吧。我……其实我……我想说我明白的，不管你信不信。”

这样一句话，憋得他耳朵都红了。他这个明白也不知何所指。可是够了，即便只是这样，也已经很出乎女生的意料了，她很感动。

“谢谢你”苏珮由衷地说，“我相信。”

空气奇异地变得有些粉红。两个人都忽然间有些不好意思。就在这时，林默尘的手机很煞风景地炸响：“笨蛋接电话！笨蛋接电话！”

大窘！这不是周清江的声音吗？那混蛋什么时候录了这样一个铃声放到自己手机上来？林默尘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掏出来，“周清江”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得真欢，没好气地接起来，劈头就骂：“要死啊你！”

“什么嘛？一来就骂我……”对方委屈。

“你怎么那么变态啊，私自换我铃声！”

“哎呀好玩嘛！我特地为你录的。专属噢！只有我打来才会这样。”

“滚！你终于看到短信了？”

“哈哈，是呀~你怎么会被锁在体育器材室的呢？躲我们……遭报应了吧！”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赶紧找人来撬锁！”

“噢，好嘛，等我哟。”

天杀的周清江！永远没正形！总有一天把他打回“厚颜无耻星”去！林默尘在心底狠狠地诅咒着，一回头，看见苏珮脸上掩也掩不住的忍俊不禁。

你们感情真好。”女生笑着说。男生一脸被鬼缠上的无奈不甘：“谁想和他感情好？”

很快，周清江真的带着校工来了。一撬开那天杀的破锁，周清江就笑了：“敢情你们两个在这里幽会啊！”

“滚！还不都你害的！”

“关我什么事？”

……

两个人又吵起来。不知为何，苏珮就爱看他们吵嘴，感觉很友爱。男生和女生就是不一样。男生们也许动不动就吵就打，但是吵完了打完了还是好哥们儿。而女生们却不行，她们总是有着许多敏感的小心思，好的时候也许好得像一个人，可一旦闹翻，那么就算是和好，心里总有一根刺。

不禁有些感叹。苏珮想起了蔺典典。可是她们真的是朋友吗？事到如今，她又不禁有些怀疑了。

最初的日子，她不知该如何懂城里孩子交好。后来同阿亮混迹一处，也没有女生敢向她示好。上了高中以后，蔺典典是第一个主动接近她的女生。苏珮当她朋友没错，真心待之，可公主殿下未必能以心换心。

“你这样回去可以吗……”女生身上还穿着运动服。书包也肯定被锁在教室没法儿带走了。

“算了，就这样吧。”

苏珮俏皮地耸耸肩。

“家里人不会奇怪么？”

“那就实话实说呗。事实上也确实是被小心被锁在体育器材室了嘛，没有办法。”

“那送你回家吧。”男生想了一下，然后说。

“呃，不用呀，现在不早了，你们也快点回……”没想到林默尘会主动这么说，女生不禁有些慌乱，下意识地摆手拒绝。

可是她话还没说话，就被男生打断了：“不，这次被锁事件我也有责任（明明就是你的责任）……所以送你一趟应该的。”

“哈哈！就是就是，那我先回去了，默尘你记得要送到楼下看着她上去才走哈！”

一直在旁强忍着内心“八卦魂之翻腾”的狐狸男见两人阴差阳错和好，并且渐入佳境，自然不会想做电灯泡，于是很积极地想要闪人。可惜林默尘却像看穿他内心所想似的，摁住他欲转身溜走的身形，黑着脸沉声道：“胡思乱想什么？一起啦！”

他的意思是一起送——废话！像他那种又别扭又害羞的性格，又能主动到哪里去啊！周清江不甘不愿地被拖走，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迟钝啊……太不会把握机会了！

结局是两个闪闪星球来的男生一左一右，骑士般护送了落难公主回家。

周清江一路上一直在说笑话，逗得苏珮前仰后合，而林默尘，则不时提醒她“走进去一点”、“注意车”等等，像一个真正的护花使者。

也许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当他凝视着苏珮的侧脸，眼底就像吸纳了所有的星光，那么、那么，温柔。

Chapter 2

记忆胶片好像烂掉了，物极必反，他撤掉沈芫殊的一切痕迹，从此，绝口不提。

【1】

很久以后苏鹏觉得，那一场相守真像是幻觉，或者梦境。也许他从未拥有过，但是失去的悔恨那样清晰迫人。为了找寻答案，他总是不断地在回想过去，一丝一毫，直至想到头疼，企图在回忆档案里找到具有有效性质的证据。

大脑在无限循环的作用下几乎变成了一部DVD。而他是最神经质的后期制作，将从前的日子混乱地剪辑。

他把它当电影看，强迫症似的，不断播放、暂停，暂停、播放。

而在反复的replay当中，胶片也越来越残旧，一帧帧影像在时间的抚摸下，渐渐变质，失掉原有色泽，看起来那般久远、陌生，以及不真实。

所以后来他就想，也许沈芫殊真的是只存在于回忆里的人吧。

而他，显然游离于之外。

【2】

暴躁的雨季。雷雨总是呼啸而至。房间里的空气沉闷而潮湿。苏鹏自梦魇中惊醒。

一瞬间的窒息感，心脏有短暂的停顿。

无可奈何地踱到客厅，给自己做了一杯鸡尾酒。狠狠饮下后，才稍微觉得有被安抚。他站在窗边，眼见滂沱大雨似的幕布，遮住了眼前的世界。

苏鹏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走进厕所里发了阵呆。

他坐在马桶上抽了半支烟，然后随手扔了。

水箱呜咽一声，他眼看着逆时针旋转的水流讲剩下的半支烟冲走了。苦笑，不禁幻想，如果郁积在心的黑色情绪也能如此简单地掏出甩掉冲走，那该有多好……

自从她离开以后，偏头痛就像潜伏已久的毒，终于发作，在每个没有月亮或者星星的夜晚折磨着他。“沈芫殊”这三个字就像是咒，一念及此，就痛不能当。

他打开储物镜找药。一直给他开药的医生说，或许他可以去看看心理医生。这样久治不愈的偏头痛，恐怕是心理压力所致。他笑，托辞说忙。

当然不肯去做心理咨询，因为他完全明白自己的症结在哪里。工作忙是一方面，但究其根结，不过是因为她。

不是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吗，可他的心药，却早已不在人世，这样的话，怎可能好呢？

没有救赎。没有。

第N+1次打开储物镜。苏鹏把药藏在第三层的小格子里。一切都很正常。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一样拿起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小药丸就走，视线被格子内里角落的一支黑色的管子吸引，掏出来一看，才发现是一管唇膏。

盖子上一朵玫瑰浮雕，很明显是兰蔻。打开，发现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淡玫瑰红色。记忆飞快地倒带。苏鹏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送给沈芫殊的礼物。

那日她穿一袭黑裙，愈发衬得她苍白如雪。

沈芫殊就是这样，非常分明，整个人散发出来的味道很清冷，穿衣亦如此，不是黑便是白，偶尔有其他，亦全是冷调净色。美人吗？未必。客观来讲，她只得一张嘴最有存在感，令人见之欲吻。

所以他送唇膏给她。

他说，你看起来太苍白了。所以，还是擦一点口红比较好吧。看起来亮丽一些。

然后她就笑了，而他多么想亲亲她呀。

最初相遇的时候，苏鹏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讲师。不过他很醉心于学术研究，于是经常出入市图书馆，埋首于故纸堆中，寻寻觅觅。有用的资料全集中在二楼偏僻角落。苏鹏常常泡在里面，不知晨昏。而芫殊是新来并且工作强度最大的管理员，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这就意味着，她要负责开门以及关门。

真的是忽然之间的事情。芫殊做完手头上所有的工作，然后将馆内所有的灯都一一关掉。也是在那时，苏鹏才猛然醒觉——所有光线都消失了，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想马上冲下楼去，可刚跑到楼梯口，就听见清脆的锁门声。“啪嗒”，他确定自己真的被关了起来。

那天夜里，真的是打了好多好多个电话，才最终辗转联络到芫殊——钥匙在她手中，所以也真的只有她才救得了他。

他在黑暗中呆坐了三十八分钟，终于等到芫殊的到来。

女子是与光明一同出现的。因为她打开门以后，就顺手开了灯。“啪”，又是清脆的一声。她觉得有些好笑：“你为什么不开灯？”

一年之后，当她成为他的妻子，两人无意回想起从前时，她总是会说，你当时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茫然的孩子。沈芫殊比苏鹏大两岁。除开来历不明，这两岁之差亦是苏家反对儿子娶她的理由之一。可他还是执意娶了她，在她的要求下。

芫殊当然不是普通女子，苏鹏怎会不知。她自然是带着伤痕出现的。若不是经历过故事，又怎么会有那样隐忍悲伤的气质。只是她不说，他便不问。他只知自己爱上她，从第一眼起。

若不是因为爱她，又怎么会那么敏感，又怎么会那么那么想要挖掘她的内心？那里当然有秘密。

可是强忍着探究，给予对方最大的信任及自由。会是这样，也无非是因为爱而已。苏鹏只是希翼她能自己有一天想通告诉他。一直一直期待。从确定恋爱关系到结婚，再到生下第一个孩子。期间两年半时间，两人相敬如宾，但却，不似夫妻。

他一直等一直等，最后却只等到她的忽然消失。

这绝对不是一句伤心失望就能形容概括的事情。

当时他们交往并没多久。有一天，她忽然说想结婚。他就说好。一直以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答好。他那么那么爱她，不顾一切地爱。就算石头也有焐热的一天吧。苏鹏想。他也几乎以为芫殊放下了内心的包袱。平心而论，他们俩在一起生活得还是挺愉快的。

虽然她偶尔还是会莫名忧伤，会在煮饭的时候瞬间失神，会在电视上播放某一画面时露出迷茫的神色，会在听到某一句歌词感觉怅然若失，这些及那些，苏鹏都看在眼底，在她无意念及自己从前的伤口时，他陪她一起在痛。

始终不愿相信，其实沈芫殊选择他是有目的的。在他们交往的过程中，苏鹏看得出来，她好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人，或是念念不忘什么人，以致和他在一起都是这般半推半就，可行可不行。沈芫殊未必不爱苏鹏，但是那一点点爱远远不够。他几乎灰心地想，也许她的爱真的已经过早的消耗完了。

她定然爱过，浓烈而炽热的。可是那段爱肯定十分失败，不然她不会有如此颓然无望的姿态。

很多时候，沈芫殊看起来就像是失掉了水分的花瓣，美则没矣，但是那么干燥。

所以，她只是把自己当作救生圈吧。

所以，她并不爱自己。

最爱的再也得不到，那么随便嫁给谁都一样。只是刚好碰到他。只是刚好觉得他还不错。

苏鹏一直清晰无比地记得，那一天，他们约会，沈芫殊是多么地失魂落魄。他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未能哄她展颜一笑。就在他灰心丧气想说“不如我先送你回家吧”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欲出惊人。

我们结婚吧，她说，你娶我好不好？

苏鹏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恢复镇定。强压着内心擂鼓一般的轰鸣，他微笑着回答，好。

不问前因，不计后果。

苏鹏包办了婚礼的一切。是他忙着找房子，订酒席，选各类新婚之家需要的东西。从头至尾沈芫殊都是带着一点点茫然无措的神情置身事外——或许她想过走进来，但又像是无从下手。

所有人都劝诫苏鹏，叫他三思而后行，他统统置若罔闻。为此他几乎与家里闹翻。有一晚，当他精疲力竭，不小心在沈芫殊租住的小屋沙发里沉沉睡去时，女子蹲在他跟前默默流了许久的眼泪。

后来他恍然醒觉，心疼地问她到底怎么了呀，沈芫殊说，对不起，如果你后悔，那么现在还来得及。

他当然知她在说什么，那一瞬间，内心一片荒凉。苏鹏苦笑，眼底是掩也掩不住的无奈与疼惜。他温柔地揩干她的眼泪，只道：我爱你。

她在一瞬间深受震动。可是沉思半晌，却还是只回答：谢谢。

与已经为爱痴狂的人有什么道理好讲。他俩最终还是喜结连理。婚礼上人很少。苏家老太是在最后一分钟才进场的。她一直不喜欢沈芫殊，觉得对方长了一张太过寡淡的脸，既不宜家亦不宜室。况且，苏家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沈家算什么呢？

她家在她至今也想不起来的一个偏僻小镇。沈芫殊道，父母早亡，家中只余小弟与她相依为命。

沈源疏只在姐姐结婚时出席过一次。与姐姐刚好相反，源疏的气质相当张狂。苏鹏那是才知晓，芫殊母亲是高中教师，父亲是货车司机。这个组合本身就有些奇异。不过据姐弟俩说，四口之家生活还算和满，若不是有一年忽然的煤气爆炸，不至如斯。

父母双双葬身火海后，姐弟俩孤苦无依。源疏正值叛逆期，很快便学坏了，不肯去学校，终日在台球室录像厅厮混。而芫殊当时已经上高中。好在已经比较懂事，又在师长的尽心管束调教下，最终考入名牌大学，逃离了小镇。

这些故事，都是源疏喝多几杯后拍着肩膀告诉他的。他说，我姐姐苦啊，摊上我这么一个弟弟。你要好好对她，必须。

他是一个混混，人生似烂泥。但他爱自己的姐姐，这个毋庸置疑。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芫殊过来，把他哄走了。事后，芫殊对苏鹏说，其实她很内疚。若不是她当时只顾考学而忽略了其他，源疏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苏鹏与沈源疏，就只得那一次短暂会面，还算愉快。后来的很多次，戒乌烟瘴气。他非常非常恼怒，特地是在对方指着鼻子骂自己害死芫殊的时候。

若只是为自己姐姐的妄死不平，倒也罢了，但闹到最后，无非都只是想捞点好处。他的原话是，我姐姐把命都搭给你们苏家了，我是她唯一的弟弟，手头紧向你们借点钱花，还不行吗？

无赖到极点。

苏鹏并不在意那一点钱，他在意的是沈源疏口口声声说自己害死沈芫殊的斩钉截铁。他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的理智与涵养压住了他想上前揍对方一拳的冲动。他只道，你滚，我根本不认识你。

明明是自己被抛弃，明明是自己被辜负，为何还要遭受如此指责？

沈芫殊在与他结婚两年后，忽然失踪，只字未留。而在这之前，也没有任何征兆。

苏鹏最恨的其实不是她抛下自己与才一岁的儿子跑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一待就是近十年，也不是她离开那么久，最后再见，却是天人两隔，而是她失踪的这些日子，他日夜担心，这样突如其来的失踪事件，除却绑架、拐卖、被杀，他想不到其他的。

这些个恐怖的可能，搅得他日夜难安。

汹涌的黑色情绪在心底形成漩涡，饶是如此，他还要强打精神应付工作。有时，甚至还要反过来安慰别人。

“我没事，真的没事……嗯，还在找，报过案了，也在各大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事……有去过她老家，沈源疏说她没有回去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还能保持清醒，已是靠着惊人的毅力。

没有人知他一直服用药物，若不如此，完全没有办法熬过去。

每一次公安局打电话叫他去认人，都像是经历了一次蹦极。心跳常常不受控制。每一次，都像是死了一次。而他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死了好几次。

就在他最终放弃，告诉自己她的消失已成定局时，她却又忽然拍来一封电报。这些年他没有换过电话、住址等任何可能联络到他的信息，于是，电报很顺利地到达他手里。

最后，他领回了爱人的骨灰与苏珮。

苏鹏是怀疑过的，小姑娘可能不是他的女儿。可看过沈芫殊留下的东西以后，又确信，是的。可他就是爱不起来，看着苏珮越长越像沈芫殊，他的内心甚至萌生出一股恐惧。

那个女人是自己这一生逃之不过的劫，他早已承认。

他应该恨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又那么那么思念呢？

还是爱她。可是他再也无法见到她。

苏鹏若恨，也是恨她就算是死后也不曾入梦探过他。

最初的时期，他日日梦见她。后来，无论如何也梦不到。

记忆胶片好像烂掉了，物极必反，他撤掉沈芫殊的一切痕迹，从此，绝口不提。

【3】

“教授，到了。”

“苏教授？”

“鹏……”何秀冰在把车停下苏鹏楼下后，发现对方在副驾的位置上睡着了。轻声唤了几声，并无应答，也便罢了。她知他最近因为学校教学评估的关系累得实在够呛。

她凝视他的侧脸，瘦削而坚毅。这是她爱慕的男人，英俊、隐忍、坚强、智慧。

她很小就认识他。因为他是父亲的得意门生。苏鹏大三的时候，秀冰才高一，他奉老师之托给小女孩补习英文。

许是从小就娇纵惯了的关系，秀冰相当无礼。第一次上课，她骗苏鹏说肚子疼要上厕所，实际偷偷溜出去与小男朋友溜冰。

她最初并不喜欢他，只觉得他傻。明知自己溜号，还傻傻等在原地。待小女孩玩高兴了摸回来，家长也下班了。两人前后脚到。秀冰十分混乱，因为布置下来的习题一道也没做，可老妈却问起功课来。心想肯定完了，就算不被告一状，看到空空的习题册也该被骂一顿了。

谁知苏鹏却帮她挡了驾，面对师母的问询，巧妙地周旋，既没有骗人，又将事实瞒了过去。不得不说，语言真的是一门艺术，同样的一件事情，经由不同的语句组合出来，理解起来却又不一样了。

秀冰心下叹服，原来那不是傻，而是大智若愚。她心下叹服，从此变乖了许多，两人最初的交情，就是如此结下的。

苏鹏当她小妹妹，她也并不觉得自己倾心于他。当然，他是优秀的，可是那时的小女孩看多了港产片，喜欢坏孩子。血液里叛逆的因子在作祟，她相当跋扈。不过后来玩腻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在高三时悬崖勒马，恶补了半年，最终还是考上了S大。那时苏鹏留校在做讲师，同时也与沈芫殊邂逅并随之开始交往。

当时何秀冰就想，原来他喜欢那般清冷的女子，寡淡，就像水墨画一样。反观自己，油画一般浓墨重彩，生生相反的两个类型。

不过那时并不爱他，所以也并没有感觉有多失落。她依然是像蔷薇般骄傲美丽的女孩子，特立而独行。

何秀冰自有她自己的世界，进入大学后，她又接连谈了好几次恋爱，都很短暂。这时她才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喜欢那些肤浅冲动的小男生。

此时静心下来仔细看，才慢慢发现苏鹏的好。那时沈芫殊已经失踪，何秀冰同其他人一样，非常担心他。可没想到的是，苏鹏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强。

他每日照常上班下班，工作有条不紊，没有出任何差错。相反，他十分勤力也更醉心于学术研究，在权威性的学术专刊上发表了好几篇令人称道的文章。

无论是为人处世抑或专业造诣，他都非常优秀，领导也分器重他。苏鹏升迁得很快，是S大历史上最年轻有为的副教授。

是的，副教授。在大家自发为他组织的庆功宴上，苏鹏喝了许多酒。他看起来有些亢奋，笑得豪爽喝得更加豪爽——他当然明白大家想要他放松一下、开心一点的好意，于是很努力地配合演戏。

因为彼此同路的关系，散席以后和他一起回家。苏鹏已经有些不省人事，于是叫了出租车。车开出去没多久，苏鹏就有了反应，要吐。司机很不耐烦地说：别弄脏我的车！

秀冰一听就生气：停车，我们不坐了。

她扶苏鹏下车。男子冲到路边就开始吐，止也止不住。何秀冰长到23岁，不曾对哪个男子如此耐心照料过。她一再叮嘱苏鹏不要乱跑，又用最快的速度跑去路边的小药店买了矿泉水和醒酒药。

醉酒的人最难看。何秀冰一直这样觉得，所以从来不允许自己喝醉。另外，她也不敢醉，因为料不到醉后会发生一些什么。

虽然她爱玩，但并不代表她随便。何秀冰一直都是清醒女子，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过一直没找到罢了。苏鹏喝醉了，意识有些模糊，很突然的，他忽然抱住秀冰，脸埋在她颈窝处，一滴眼泪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掉下来。

由于酒精的作用，苏鹏的脸很烫很烫，可是他的眼泪，却凉得反常。

如同电视剧一般的画面，他紧紧搂住秀冰，在她耳边呢喃：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你到底去哪里了呢？

语无伦次的表白，并且搞错了对象。可那滴眼泪及那些呢喃，却像是一捧最轻盈芬芳的花瓣，幽幽地散落在秀冰的心湖中央，从而荡漾出绵延不绝的涟漪般的声响。

那是一种空响。

或许，爱情真的是一件没有道理可讲的事。

苏鹏说不出死心塌地爱沈芫殊的理由。

何秀冰也说不出忽然爱上苏鹏的理由。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滴眼泪是契机，击中了何秀冰内心最敏感而柔软的部分。因为怕是错觉，所以反倒有了仔细看他的兴趣，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发掘出越来越来令自己心动的细节。

比如他掌心干燥清晰的曲折纹路，又或者衣服上淡淡的烟草味道。

苏鹏三十岁以后，面部轮廓以及性格都愈来愈凛冽。秀冰发现，他早就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大男生，而是一个充满着成熟魅力的男人。

她叫他教授，她一直叫他教授，即使熟识的人道她这样生疏或者后来苏鹏转做了行政，她还是叫他教授。

因为，她忽然爱上的时候，他刚刚当上教授，于是她固执地这样叫他，以一枚称呼作为纪念。同时，也暗示苏鹏，不要把她当小妹妹。

兄妹的话，就不能在一起吧。所以她不当。

何秀冰掏出烟盒，想抽一支，但又怕烟熏到苏鹏，于是作罢。月光很亮，碎银一般透过车窗洒在苏鹏身上。她回头看他，不由地痴了，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那里长期拧着一个结。绕是苏鹏现今身处梦乡，居然也是如此。何秀冰微微有些心疼，实在很想问他，是不是连做梦也不得轻松。

想什么呢？沈芫殊么？

说一点也不介意当然是假的，但依何秀冰的性格，又怎会轻易认输。

她已经死了，她对自己说，你难道还争不过一个死人么？

一念及此，何秀冰的嘴角又泛起一丝冷笑，眼神阴冷。像感及到什么似的，苏鹏嘴唇翕动。就是那一瞬，像是受了蛊，她忽然非常非常非常想要亲吻他。

一下就好，就一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般不断地吐出猩红的舌信，诱惑着她，怂恿着她。而且最终蛇胜利了，秀冰在内心的轰鸣当作加油的鼓点，她撑起自己的身子，将面庞移到苏鹏的上方。或许还是因为紧张，她的呼吸落在苏鹏的脸上。那一暖，令苏鹏忽而惊醒。他睁开眼睛，看见秀冰波光潋滟的眼以及湿润的嘴唇。

空气顿时凝结。秀冰心下一凛，脸颊迅速飞红。可是苏鹏看起来却十分镇定，睫毛都未颤抖一下。

他问，你在干什么？

噢，没什么，到了，叫你。

就这样轻描淡写将话题带过。苏鹏亦并未追问。见他反应冷淡，她也倒镇定下来。何秀冰不禁在内心冷笑，问自己，当真就被轻视到这种程度么？连惊吓对方的资格都没有呢。

“下车吧。”她说。

“嗯。”苏鹏也装作毫无知觉。可天知道，当他睁眼的那一瞬间，心脏有多么想跳出来。

秀冰亦是美人。

真的。

两人默默不语地下了车，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走到了楼下。几乎是同时，苏珮一行人也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五个人猝不及防地碰了面。

苏鹏当然没料到会有两个少年送女儿回来，惊讶之余，内心滋味难以言喻。而何秀冰认出林默尘，反倒略显轻佻地打了个招呼：“呵！小帅哥，又再见了。”

“这是？”苏鹏在不知不觉中把脸板了起来。

“我的同学！”眼看何秀冰促狭地笑起来，好像又想说什么，于是苏珮飞快地截过了话头。周清江反应快，也马上将笑容调整成老师家长最喜欢的那一型，道：“苏叔叔吧，你好。我叫周清江，他叫林默尘，都是苏珮的好朋友。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他用手肘捅了捅林，示意他问好。于是林默尘也有样学样。

两个都是干净剔透的好少年，面目讨喜。苏鹏仔细打量了一下以后，内心稍安，脸色缓和了下来。“你们好。既然来了，那都上去坐坐吧。”

“不了叔叔。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然家里人担心。”

不用林默尘暗示，周清江就礼貌谢绝并告辞，微笑着拖着他走了。这其实并不太像他的作风，所以林默尘有些奇怪，周清江喷他：“你傻啊，看不出来气氛诡异？那个和你打招呼的女人同苏珮爸爸关系肯定不一般。”

“是么？”这么一说，再联想之前种种，林默尘也隐约有些明白了。

难道真是那样吗？

这边厢，苏珮回过头，冷冷地对何秀冰说：“你怎么又来了。”

“哈！”被问者觉得十分好笑。她心想，本小姐想来就来还用你批准么？不过碍于苏鹏的面子，她并没有这样说。她知道，苏珮讨厌她。

起初她以为苏珮是怕她抢走苏鹏，但后来她发现，小姑娘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不过她很快又想，大概是自己的母亲不平吧：虽然自己不喜欢这个老爸，但也不希望妈妈的地位被取代。总而言之，她对她怀有敌意就对了。

关于这点，何秀冰其实觉得挺正常的，她并不介意，可她受不了的是苏珮看她时眼神里毫不掩饰的“你就是狐狸精”的那种厌恶与不屑。

凭什么呀？有没有搞错？有好多次，何秀冰都很想对她吼：我并不是第三者，你妈妈已经死了。

她就是不忿，自己并不曾做过拆散别人家庭的缺德事，凭什么要妄担这个虚名？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冷笑一下，有些报复性地对苏鹏说：“我可以上去喝杯咖啡吗？”

“当然。”苏鹏自然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她捕捉到苏珮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怒。她的目的达到了，她就是要故意气气这个小姑娘！如果她误会了，那么也不怕误会更深，反正她早就给自己套上“第三者”的帽子了。

一念及此，何秀冰又故意轻轻拉了一把苏鹏，笑得格外暧昧：“走吧。”

苏珮看在眼底，内心的鄙夷波澜壮阔。她冷哼一声，忍无可忍般，飞快地与父亲擦肩而过，向楼上跑去。

“你这个女儿，脾气很大哟！”又一次的明争暗斗，何秀冰胜。

苏珮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可还是锁不住何秀冰那极具个人特点的媚笑。它们透过墙壁挤进她的耳朵里，搅得她心神不宁。

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狐狸精”才起身告辞。苏鹏很绅士地送她下了楼。五分钟后，归来，敲响了苏珮房间的门。

“什么事？”少女阴沉着一张脸把门打开，可没想到对方的脸色比她更冰冷。苏鹏说：“你最近都在干什么？为什么整天不见人影？”

“哈！笑话！难道你又整天在家了吗？”

“我那是工作，你能同我比吗？”

“我也在上学啊！”

“别唬我，你们学校的上下学时间我还不清楚？苏珮你给我听好，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你要想想，你哥哥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若再重蹈覆辙，你对得起谁？”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在这场唇枪舌战中，苏鹏准确地找到苏珮的最无可辩驳的弱点，并狠决地将刀子插入了里面，于是一招制胜。伤口重新裂开，脓血流了出来，令人感觉痛不可当。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苏珮犹自硬撑，还是不肯服软。口气虽然坚硬，但眼底的难以掩饰的疼痛却轻易将她出卖。

当年的那场意外，谁也不想。她已经得到最惨痛的教训了。

所以苏鹏又有些不忍，口气软下来，道：“你最近有没有去看他？”

“前段时间忙考试所有没有。”

“那现在考完了，多去去吧。我太忙，也顾不上。医生说多和聊天对病情有帮助。”

“我知道。”

“那好吧，你早点睡。”

他转身离开，进入另一个房间。“喀嚓”一声，一切又恢复寂静。苏家的房子是大四居复式结构，实用面积超过两百平方米，可住在里面的人，却只得他们两个。父女俩都是非常安静的人，极少交流，所以屋子里常常静得出奇——苏鹏在自己床上轻声叹息，可隔了几层墙壁的苏珮也能隐约听见。

那一晚，苏家父女都辗转反侧。

【4】

带着些许歉疚，苏珮去了医院。事实上她的确挺长时间没有出现在那个地方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是不对的，而经由苏鹏指出来，更尤其令她无法接受。

说无地自容有些夸张，可当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看在依旧安静躺在病床上、毫无苏醒征兆的苍白少年时，内心还是好像针扎一般疼痛。

刚好主治医师与护士也在，似乎是刚刚做完例行的检查。气氛友好地地打过招呼后，对方告辞。亦是一念之间，苏珮叫住了医生，问：“我哥他……还好么？”

对方笑答：“挺稳定的。各项数据都很正常。”

“那到底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她又问。

“这个……真的说不准呢。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从现代医学角度上来说，我们只能尽力维持他的生命以及身体机能，防止类似肌肉萎缩之类的现象发生，但他究竟什么时候醒来，却不在控制范围之内呢。”

对方很奇怪她为何又忽然问出这样毫无新意的问题，脸上露出无奈表情，但，还是很有耐心地又解释了一遍。

“噢，这样啊。”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吗，不要急，慢慢来。你们家属也应该多来，同他说话，有用的。”

“嗯，谢谢医生，麻烦你了。”

送别医生，苏珮也觉得自己有点傻，干嘛老问这些没营养的问题。可是脑海中一直回旋着一句话，久久不得安宁。

他说，你别忘了你哥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又说，你对得起谁呢。

一念及此，内心又像是忽然被放空，回响起痛苦的轰鸣。

当初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那一把究竟是她推的还是别人推的？事到如今，居然无从忆起。只记得少年一直对她说“跟我走”，又一直被她拒绝。然后，他忽然跌倒，后脑勺撞到了那矮矮但是尖锐的梯角。

谁都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而他当时也确实很快爬了起来，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后来与她的那些狐朋狗友真正打起来，也表现得十分强悍。可就是在那忽然之间，对方一拳招呼过来，还没有打到，他却又倒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在场的小混混都被吓到了，不过好歹有点良心，帮苏珮将他送进了医院。苏鹏很快赶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首先甩了她一巴掌。

医生说，颅内出血，幸亏抢救及时，于是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是有些血块难以清除，只能等它自然消散。

本来只是担心他会失忆，没想到他却一直无法醒转。医生对他再次进行检查，才发现那些顽固的血块压迫住了一些很重要的神经。

至此，苏珮才发现自己固执的任性与可笑的叛逆直接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可事到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了。

强忍下似乎随时都能夺眶而出的泪水，苏珮掏出随身带的杂志，翻开来，从第一篇开始读。

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于是只好读杂志。其实一直以来，她的内心都背着巨大的精神枷锁，虽然，她表面上还是那样倔强冷漠。

告别短暂的太妹生涯，戒掉一切为叛逆而叛逆的恶习。苏珮遵循哥哥的愿望，变回他最初所希望的温良女孩，甚至，比期待中还要安静，以至于有些温吞了。她想，这是她唯一可以为他做的事了，所以必须这样。

不过，在苏鹏面前，她还是装不出温驯。而从某种角度上说，这样的悲剧也是他间接造成的。

若不是因为他，她也不会想到去混什么帮派。说穿了，不过是想引起他注意而已。没想到他反应冷淡，苏珮十分失望，于是仍由自己沉堕下去。

还有一件事，她内心疑虑了许久，但还是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可是最近，她却很有一吐为快的冲动。

“你知道吗。”苏珮幽幽地叹一口气，对着病床上的少年，说：“苏鹏可能会再婚了吧。女方你认识的，就是何秀冰，你一直叫她姐姐的。”

停一下，又冷笑：“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可是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呢？”

“你说，我应该祝福他们吗？”

特意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答案，空气中只有维生系统发出的“滴答”声。苏珮自嘲地笑，怎么会奢望病床上的哥哥给自己的答案呢？苦笑一下，捧起杂志继续读，在那瞬间，面前的人的右手手指轻微动了一下。

不过她当然没有注意到。

两个小时以后，护士小姐进来对她说，今天的探访时间过了。苏珮温驯地站起身，对病床上的人说，我下次早点来，然后就走了。

这幢大楼一二层是单人病房，三四层是加护病房，五六层是重症监护室。可以说住在里面的病人情况都不太乐观。苏珮刚下二楼，就巧遇到方然。护士搀扶着她，看样子好像刚刚做完理疗。上次在花园里碰见，还以为她只是普通的病人，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呀。

现在她当然知道她是林默尘的母亲了，想着是不是该上前打个招呼，可还没等她想好，对方就已经消失于视线范围之内了。后来再去，也经常会碰见她。

终于有一次，两人迎面相遇了，于是苏珮只好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打招呼：“方、方阿姨，你好！”

“你是……”记忆产生断层，一下子连不起来。

“不记得了吗？你上次还请我吃东西呢！就是林默尘做的那个，‘合川’那个！”苏珮涨红了解释。

“噢，是你呀……”好歹还是想了起来，方然最终露出了然的神色。

“嗯！我和林默尘一个学校的，也认识，所以……”

“真的？真是太巧了。你们是朋友吗？”

“是呀。”

……

两人攀谈起来，感觉还挺投缘。有一天，苏珮又巧遇方然，对方拜托她给林默尘带个话。

“那个臭小子挺长时间没来看我了，电话也打不通！小苏你帮我和他说一声，叫他来一趟，我有东西给他。”

“嗯，没问题。”

苏珮乖巧地答应下来。第二天，她就特意跑去林默尘班上和他说了。男生下意识地皱眉，问：“什么东西？”

女生老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林默尘不满：“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不过谜底很快就揭晓了。这次换林默尘来找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周清江像条小尾巴一样跟着他，笑得尤其暧昧。

两大帅哥同时出现在门口，苏珮班里的女生都忍不住有些骚动。少年礼貌地对离他最近的人说：“麻烦你帮我叫一下苏珮。”

“噢，好……苏珮，有人找！”眼看女生从用参考书与教科书堆成的书墙后抬起头来，一脸茫然的表情，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

“哦，来了。找我什么事呀？”

为了备战两天后的物理测验，苏珮用题海战术把自己搞的晕头转向，看起来人都不太清醒。看她这个样子，男生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你在干嘛？”

“做题啊，后天考试。”

“噢，是吗。”

“是呀，好头疼噢……话说你最近有空没有？帮我讲解一下吧，我对那个……”

“什么？拿题目给我看。”

“好，你等一下啊。”

“等等！”

苏珮转身就想跑回座位拿习题册，没想到刚回过头就被周清江抓住。

“拜托，你是来送东西的好不好，讨论题目这种事，下次再说好不好？这是课间休息诶，几分钟你们说得完吗？”

对方一脸无语地拉住她，又侧过脸来对林默尘说出以上的话。

“有这回事？”林默尘做出惊讶表情，还想装傻。

“少来！麻利点！拿出来！”忍不住拍了他一掌，一向嘻嘻哈哈没有正经的男生十分奇特地表现得非常严肃。

话虽如此，可林默尘看起来还是相当扭捏。恨铁不成钢，周清江只好自己动身去掏。“好啦！不要抢，我自己拿。”

做到这个地步，林默尘才像下定决心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条亮晶晶的东西。

“这是什么？”

“谁知道。反正是她自己做的。”

“方阿姨？”

“嗯。”

女生好奇地接过来，这才发现，那是一条自制的手机链。

“她呀，在医院里闲得无聊，就学人做手工，还到处送人……真不知她怎么想的……总之我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拿来给你，你拿着，然后随便……”

“谢谢！”

他“处置”二字还未出口，就被苏珮的道谢打断。女生笑得一脸真诚，眸子里好像有星辰闪烁，“很好看，我会用的。”看得出来是真心欣喜。这样一来，林默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丢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确实没有想到苏珮的反应会是这样。他也没有想到母亲会和这个女生有交情，只是单纯地觉得送礼的话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寒酸了吧。而且，为什么非要他去送？

“你上次碰到她干嘛不给呀？”

“那时还没做好呀！笨！总之你帮带去就对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母命难违，所以林默尘只好硬着头皮跑了来。周清江最可恶，一早就摆了一副看好戏的促狭脸，死缠烂打硬要跟来。

男生的目光越过女生，眼看她身后一堆八卦女眼冒精光，已经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再斜睨一下周清江，也意料之中是一副忍笑忍到内伤的样子，简直气死个人！

“好了，我们走了。你进去吧。”

林默尘被那些或促狭或暧昧的视线射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果不其然，自己前脚刚转身离开，后脚就有人扑出来抢苏珮手上的小金鱼，“给我看给我看！哇……好可爱呀……”

“说！苏珮你什么时候跟林默尘好上的？气死人了！”女生A甩臀掐腰做泼妇妆，质问。

“没有呀！”女生大声喊冤。

“没有个P，这定情信物都送过来，还说没有？”女生B阴阳怪气地反驳。

结果越描越黑：“这是他妈妈给我的呀，又不是他！”

“哎呀，都见家长了？”

“让你装，装你装，看我不掐你这个小妖蛾子！”

这边正闹得欢，只听教室另一角“哐啷”一声巨响，吓人一跳。众人回头一看，只见蔺典典前桌的凳子倒了。不爽显而易见，她亦觉得没有掩饰的必要。

众女安静下来，只有两个特别八卦的回到座位后传短讯给对方：“听说蔺典典向林默尘告白遭拒？”

“嗯。现在看来，传闻好像是真的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苏、蔺两人都未曾向人透露，但事情多多少少还是被人发挥出强大的想象、以及捕风捉影地拼凑了出来。迟钝如苏珮，并不知周围的人在进行着怎样的编排，她只知蔺典典这一踢，将她周围难缠的女生的八卦之兴踢散了，而她，也得以喘息。

小心翼翼地回到座位上，将小金鱼挂在了手机上，怎么看怎么高兴。确实有些惊喜的，因为她自问与林妈妈也不算有多熟稔。礼物虽轻，但重在心意，再说她长这么大也没收过什么礼呢！

只要一点点温暖就可以打动她了。苏珮就是如此患得患失的姑娘。

Chapter 3

不甘似暗潮，一浪高过一浪，狠狠地拍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1】

这天苏珮出门，碰见了一个久未谋面的人。不过说“碰见”其实很不客观，准确地来说，是被人在小区门口截住。

“舅舅？怎么是你啊，一下子还真没认出来！”

“那是！你舅舅我这次亮相太帅太拉风你没敢认吧？”

沈源疏做了头发，戴一副黑超墨镜，又穿一件帅气夹克，看起来非常神气，相较之前几次出现在苏珮面前的委顿与落魄，实在是有如天壤之别。太久没见，他又是横刺里冲出来，所以在第一个瞬间，苏珮确实没反应过来会是谁。相反，她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自己碰见流氓。

看着对方得意的样子，苏珮有些哭笑不得：“有点……哎，你来了怎么不上去坐呀，在等我么？”

“当然！难道你还以为我找你死鬼老爸呀？算了吧，他那高贵的‘三宝殿’我登不起。”

沈源疏做不屑状，可那微微切齿的狠劲却透露了他真实的心意。苏珮知道，他与苏鹏之间彼此厌恶。她也亲眼见过两人之间的吵架，差一点就大打出手。当时她还小，刚被苏鹏接回S城不久。沈源疏找上门来，说要看他的外甥女。苏鹏起初并不情愿，沈源疏十分火大。他说，我就那么一个姐姐，苏珮也就我这么一个舅舅，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见？

句句在情又在理，说得苏鹏无从反驳，无奈，只好闪身让他登堂入室。苏珮本也并不确定这个有些流里流气的怪叔叔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她唯一的舅舅，但仔细一看，确实还是和母亲相似的。特别是眼睛与嘴唇，简直就一个模子刻出来。

沈源疏一见苏珮眼泪就掉了下来，把苏珮也招哭了。两人抱着哭了一场。就是这场眼泪，将本来横亘在血液里的陌生冲掉了。苏珮也就此确定他真的是自己的亲人。

他后来也经常来看她，和她说了很多沈芫殊少女时期的趣事，逗得苏珮很开心。不过也说了苏鹏很多坏话。沈源疏一直对苏珮说，苏鹏在外面有女人，说不定，你妈妈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愤而出走的。

你怎么知道呢？小苏珮弱弱地问。

很明显嘛！除了这种事，你说还有什么原因会让一个女人狠心抛夫弃子。再说了，那个叫什么什么何秀冰的，不是和他很暧昧吗！那两人之间绝对有猫腻。

就像谎言说到超过一千遍也会变成事实一样。苏珮在沈源疏的影响下，也渐渐起了疑心。她开始很注意何秀冰与苏鹏。遗憾的是，确实也有点儿那个意思。再综合其他很多因素，她渐渐开始相信那个说法。甚至，她还渐渐有了更深一层的怀疑。

“唔，那么舅舅你是来……手头又紧了？”低头看表，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苏珮截住他的话头，将题目切入重点。沈源疏今年三十有二，一直没有固定工作，私生活混乱，经济状况更是糟糕不堪。用苏鹏的话来说，就是：亏得他这把年纪了还好意思在外面鬼混丢人。

直白点说，沈源疏就是一个混混，且，还是个老混混。但，无论如何，他也是自己的舅舅，所以苏珮不可能不理他。

自从沈芫殊的葬礼过后，沈源疏就将据点从家乡转移到S城了，原因不明。不过有传言说他在家乡那边闯了比较大的祸，所以跑这边避风头来了。换了一个环境，继续混，生活较之家乡也更加窘迫了——这里并不是他的舞台，他知道，可还是不甘也不敢回去。

实在撑不下去了，也只好来找苏鹏借钱。可明明是在求人，却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苏鹏不假思索地就拒绝了他，话语间嘲讽的意味有些重，令沈源疏下不来台。羞恼之下，沈开始开始口不择言。他说，至于吗？不就是找你借个五百块，难道我姐一条人命还不值这点钱么？

你什么意思？闻听此言，苏鹏的脸色瞬间一黑。

就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还非要我说破么？好歹亲戚一场，我才没去告你，还和我这样……

一句话击中苏鹏内心最大的禁忌，使之悚然变色：你告啊，你去告啊！真不明白芫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我告诉你，别在我面前耍什么流氓！

最后，雷霆万钧地吼了一声“滚”，就把沈源殊赶出门去了。他最终还是没讨到半点便宜。

恨恨地走到楼下，刚好碰见苏珮放学回家。而这个男人求财心切，居然不知廉耻地向小女孩开口要了。

“舅舅手气背，所以一直输……是是，赌博不对，但是我欠人钱了呀！那些人都没有人性的！你也不想看见舅舅出事吧……什么，只有五十七？这也太少了吧。噢？存钱罐里还有点？哈哈，好孩子！还会存钱！那好，我等你，你上去拿吧！嗯，舅舅过几天手头松了双倍还你！”

就这样，他开始转移目标，时不时装可怜在苏珮手上捞点。凭良心讲，苏鹏在物质方面从来没有亏待过苏珮，相反，他十分大方。就算苏珮并没有对他说“我想这个”或者“我想要那个”，他都会不定期给她几百块钱。

放在客厅的茶几上，用水晶烟灰缸压着，再留着便条，上面通常会写：“你自己想买点什么买点什么”或者“晚饭你自己解决吧”之类。

父女俩虽然住在一起，但是见面频率很低，更甚少交流。所以苏鹏并不知道苏珮私下与沈源疏之间的秘密，而苏珮也当然不会傻到去同他讲。

她只是偶尔会开头向他要钱了。苏鹏虽然奇怪，但也没细问。苏珮说是学校让交的，他也就信了。毕竟，数额也不多。可惜事实上，这些钱基本上过到沈源疏手上了。

说是借，但实际上从来没有还过。不过苏珮也并不在意。她并不像同年龄那些女孩，总是有着繁盛的物质的渴望，对衣着方面，也从不上心。虽然她的衣物用品都价值不菲，但那几乎是苏鹏拜托何秀冰去帮她选购的。

所以这样一来，造成一个很可笑的情况：沈源疏成为她最大的经济消耗点了。他几乎就像在苏珮手下工作的员工，隔段时间就来领一次钱。于是很自然的，苏珮以为他又来找她救急。

“说什么呐！你看舅舅我这身行头，像是没钱的样子么？告诉你，我总算交了好运啦！跟着豹哥，还能不发？我跟你说……”

沈源疏听她这样一说，好像受了奇耻大辱一般，马上跳起来矢口否认，然后，又得意洋洋地开始自说自话。苏珮看一眼腕表，真的来不及了，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打断他：“好好好，你厉害。我说舅舅，我这赶着上课呢，再不走就迟到了。”

“怕什么！我打的送你去。什么时候放学？告诉我，到时候接你去吃饭！”

说着，身体力行地拉着苏珮走出小区，然后拦了一辆TAXI将她送到了学校。为了脱身，苏珮只好告诉了他自己的放学时间。本来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三个小时后走出校门，就看见他白色的身影故作潇洒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HI！美女，你是喜欢吃中餐那，还是西餐呀？”

沈源疏雄赳赳气昂昂地带苏珮去了城市里最豪华的一家西餐厅，还好，没有闹出一连点出五个汤的笑话。

看着他一副暴发户的派头，苏珮不禁有些好笑，但也真心为他感到高兴。或许真如他所说，交到好运了，于是立马就风光起来。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沈源疏端起一杯红酒，故作优雅地喝，“鹅肝酱就是得配‘拉斐尔’！”

“什么？”他的发音太奇特，苏珮一时没听明白。想讲是‘拉斐尔’，实际是却说成了“拉富”。

“就是这个呀！”他晃一晃杯子，“顶级红酒品牌！”

“噗嗤——”苏珮忍不住喷了出来。

“哎呀，怎么回事，好好好吃嘛。”沈源疏被她吓了一跳，“这么高级的场合，别给我丢人！”他佯作恼怒。

“是，我错了。舅舅你的英文发音真标准。”

“那是，虎姐无犬弟！想当年，你妈妈可是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到S城来的哟。”

“噢，是吗。”一念及此，内心深处又有些隐隐作痛。苏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故作轻松地马上把话岔开了，“我说舅舅，你今天真的只是想请我吃顿饭，没有其他事？”

“呵呵，其实还是有的，而且务必要帮一帮！”

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还真有。这么贵的西餐果然不能白吃。

“这样啊，那说吧，什么事？”

“呵呵，是这样……”

……

【2】

推开眼前厚重的雕花木门，喧嚣而香艳的声浪便迎面而来。

这里是“地震”，S城最受欢迎的Disco Pub。

蔺典典虽然听人说过许多次，但自己还是第一次来。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令她感觉胆怯而又兴奋。充当导游的二姐青青见她傻乎乎地愣着，一副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十分不满，轻叱道：“进去啊，站在门口干嘛？”说着，便扭着纤细的腰肢一摇三摆地往里走了。用青青的话来说，要有范儿，这叫“烟视媚行”。

她是这边的常客，一路上与各色面目暧昧的男女打着招呼。蔺典典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感觉自己真像一个土包子。

两人在吧台边坐下来。青青问：“你喝什么？”典典答不上来。“得，苏打水吧。看你这样子也喝不了。”打一个响指，酒保应声而来。她特别神气地吩咐道：“给这个小美女一杯苏打水。而我么，还是老样子。你知道的吧。”

“那当然，青青美女爱喝什么，我记得一清二楚。这位是你妹妹？真漂亮！”

“你怎么知道？”

“和你长得像呗！”

“切！”酒保不着痕迹地奉承着，哄得青青很开心。侧眼看典典，只见小姑娘还在一脸新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事物

镭射光球闪烁着捉摸不定的光，电子舞曲震耳欲聋。舞池里挤满了各色情绪正HIGH的男女，在灯光的映射下显得光怪陆离。到处都是蠢蠢欲动的荷尔蒙，空气中欲望的味道。

青青也不理她，由着她看。只是很快，就有面目俊朗但是表情轻佻地男人上前搭讪。

“HI！美女，来酒吧怎么能只喝苏打水呢？”

“美女？”蔺典典一脸茫然。

“是呀，你这么漂亮。”

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自从被林默尘拒绝以后，她相当沮丧，对于外形也不像以前那么自信了。而且比起“被拒绝”而言，“因为什么人而被拒绝”其实更令她难以接受吧。骄傲的蔺典典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败在苏珮手上。且不论对方是否真的有算计自己，光是那天她赌气追问“是不是苏珮”时林默尘那瞬间的停滞，就已经刺痛她敏感的自尊了。因为，他居然真的露出了认真思索的表情，好像之前的确没有想过，经她这么一提醒，才开始认真判断一样。

如果什么都没有，那么肯定是马上矢口否认呀，有什么好想的？所以就算他后来说没有，她也不信。就前几天，他不还特意跑过来找苏珮吗？送给她的手机链，据说还是林妈妈亲手做的。已经熟稔到这种程度了，还说没什么，唬谁呢？

不甘似暗潮，一浪高过一浪，狠狠地拍打着她脆弱的神经。

学校里的流言也很多。苏珮或许没有注意到，其实暗地里嘲笑蔺典典的人也很多。向来被人捧惯了的她哪里受过这等闲气，于是尤其受不了。

里憋着一股火，烧得她难受。蔺典典本来在那些号称喜欢她的男生们耍惯了小姐脾气，这下子更是变本加厉。终于有一天，也不知那个男生是不是也心情不好，于是爆发。在蔺典典近乎无理取闹的情况下，他不断深呼气，努力压制着内心想要甩她一巴掌的冲动，强挤出一个笑容反讽式地对她说：“是，我一无是处，那你去找好的呀，你看林默尘会不会要你。”

一句话如子弹一般击碎她仅存的骄傲。很反常地，蔺典典安静下来，两分钟后，眼圈红了。眼泪在她眼眶里使劲地转呀转，可她硬是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她从对方手中夺过自己的书包，轻声道：“我自己回家，你不用送了，永远都不用送了。”

此后，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也死活说不舒服不愿意去上学。蔺妈妈十分担心，于是找二女儿商量。蔺青青听后，二话不说就冲进房间将她拽了起来：“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值得你这样？”

为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就是不值得。这是蔺青青强硬地将蔺典典的心事逼问出来后得出的结论。她是蔺家最强势最硬朗的女人，恋爱经验超级丰富。于是她告诉蔺典典，想要从一段失败的恋情里振作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一段更好的替代，走，姐姐我今天带你去一个刺激的地方玩去！

说完，身体力行地开始帮蔺典典打扮，然后，就将她拽到了这里。

“我漂亮？”蔺典典像一个小白痴一样反问对方。男人笑了，“是呀，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那为什么他不喜欢我呢？”完全无视对方的存在，蔺典典开始自问。

“谁呀？那么不开眼！他不喜欢我喜欢！”男人话音未落，手便不安分地往蔺典典肩上搭。

眼看她就要被占便宜，好在青青及时出现：“你谁啊，我妹妹是你随便摸的吗？”

“哎哟，又来一个大美女。别这么说呀，我没做什么！”

“狼爪”闻声撤离。蔺青青瞪了他一眼，拉起典典说：“我们走。”

“不玩了？”小姑娘还懵懵懂懂。青青连她一起瞪：“就你这样，还是算了吧，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两人往门口的方向走。路过舞池的时候，蔺典典无意中往包房区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么惊鸿一瞥，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她说：“姐姐等等！”

“干什么？”蔺青青完全不清楚状况。

“我过去看看！”

来不及解释，她便放开蔺青青的手，追随那个身影而去。眼见对方进入包房，她就守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本来很怕会等很久，没想到对方很快便又出来。这次她清清楚楚地看清了样貌，于是甜美如毒苹果般微笑浮现在她的脸庞。

迅速地掏出手机，抓拍。

【3】

临近期末，天气越来越热。聒噪的蝉鸣搅得人心烦意乱。阳光大片地洒下来，在皮肤上形成一种灼热感。毛细孔仿佛堵塞，又或者无法闭合。总之若不是一审黏稠便是汗流浃背。风扇们都形同虚设，每到下午大家都奄奄一息……

“诶诶诶，打起精神来！很快就期末考试了，你们也不想死得太难看吧？”

老师拿着教鞭，不住敲打着讲台，意图唤醒底下众人低迷的士气。可惜长篇大论才刚开了一个头，下课铃就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了。

无奈，只好宣布下课。周清江忍无可忍地长叹一声：“热死人了啊……”叹完，又开始磨林默尘。“小默默，看在我就要被渴死的份上，请帮我跑一趟吧！”

“干嘛？报丧？”

“NO！买可乐，百事，要冰冻的！”

耐不住他的软磨硬泡，为了耳根清净，林默尘只好牺牲一下可怜的腿。天气真的很热，当他走出教学楼时，感觉阳光像棒子一样迎面打来。

穿过操场，达到学校另一头的小卖部。远远地，好像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待走近，才发现是蔺大小姐。

心里“咯噔”一声，有不妙预感缓缓浮现。不过自从上次盛华广场之后，她每次碰见他都假装从来没有说过话，或者木着一张脸直接扭头走掉。想到这里，他又安之若素了，暗骂自己没用，然后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就在那一刹那，女生唇边盛开出如同罂粟花一般的笑容，她轻启朱唇，在林默尘与自己擦肩而过的0.01秒，她说：“我们谈谈吧。”

轻飘飘的一个句子。林默尘听见了，下意识顿了一下，但还是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谁料蔺典典居然一把拉住他，又微笑着问：“有关苏珮的，真的没兴趣吗？”

他厌恶地皱起眉头，冷冷反问：“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什么呀，我什么时候耍过把戏？”蔺典典做委屈状，然后姿态优雅地旋开手机，按了几下，接着反转，将屏幕送到他眼前，“自己看。”

当他看清那1.5英寸的小屏幕上所显示的影像，彻底没脾气了。伸手想夺，无奈被蔺典典看破。抢先一步将手机收了回来。

“怎样，现在愿意和我谈谈了吧。”她的表情终于重新变得高傲而笃定。

“有没搞错，不就买个可乐，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莫非被外星人绑架了？”

眼看上课铃响，且一分一秒过去了快1/3堂，林默尘还是没有出现在那熟悉的位置上。

周清江当然不会想到，他现在是多么无奈而纠结地与蔺典典站在操场的主席台后面。这时的盛夏蝉鸣，听起来尤其令人烦躁。她说，你可以不答应，但这几张照片也会很快就出现在学校论坛或者校长的电子邮箱里。

长这么大他终于亲身体会到被人要挟是何种感觉。强烈的反感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

有霎时的心虚，但很快又被澎湃的想要“一雪前耻”的不甘所替代。蔺典典咬紧下唇，一字一顿地辩解：“无耻也是你们逼的！随便你啊，你不是不可以袖手旁观。”

沉默，气氛压抑到顶点。她注意到男生的右手越握越紧，似乎在忍耐什么。

蔺典典表面镇定，实际上心里也没什么底。她最初也并未有这样的打算。本来只是想随便添油加醋编个什么故事，再附带上那几张照片往学校论坛上一发，保管将苏珮名声搞臭。可就在她冥思苦想着究竟该编个什么样的故事比较精彩的时候，她无意中又碰见林默尘。男生视而不见的冷漠狠狠地刺痛了她。一时计上心来，何不就此要挟一下他呢，就算不成功，羞辱一番也好。

这样的念头要花火一样闪烁在脑际，但却没有消失，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她在男生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刻说出了自己的欲望。

在林默尘看来，一切也许都像是蓄谋已久，可实际上，不过都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

【4】

第二天，整个学校像被炸了锅一样。八卦的人们在最初“王子与疑似暗箱操作产生的Lucky Girl快乐约会并由此结缘”而产生的“两人貌似暧昧”结论，到不久后“有人看见王子同灰姑娘及公主在同一天约会”而惊现的“突如其来的食堂暴力事情”，猜测大概是个三角恋，不过好在“男方奉母之命送出了定情信物”而做出抉择，众人好歹理清了思绪，最后基本上认定这是一个情节曲折但是结局滥俗的现代童话：王子钟情于灰姑娘，而抛弃了公主。正在得意之时，没想到却又来了一个大逆转！这样一来，众人的脑子彻底转不过来了，因为，林默尘又突然同蔺典典亲密了起来。

一连几天，他们像所有一般意义上的学生情侣一样，一起上学，一起下学。而且男生还会帮女生拎包，会顶着大太阳跑去小卖部给她买雪糕。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令所有人都跌破了眼镜，要知道他俩之前碰见连话都不会说的呀，不过转瞬之间，却又像模范情侣一样了！有细节敏感者注意到林默尘的表情不太自然，有时甚至说是无奈，于是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及流言又蜂拥而至，搞得每个人都心痒难忍：到底怎么回事？

有不怕死的好事者硬着头皮僵笑着问了蔺典典，对方不负众望地爆出惊人内幕：我们早就秘密交往，但因苏珮的横插一杠，令人忍无可忍，于是最终决定高调出场。

一句话将苏珮推为众矢之的。虽然有些心思缜密的人还是不太相信，但见林默尘对此好像采取默认态度，更多的人还是开始站在蔺典典的这边了。最惊异的当然还属周清江，他找了无数个借口，好不容易摆脱蔺典典与林默尘单独相对了，想要质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你你你”了半天，最终还是只得一句：“你究竟在搞什么呀？”

林默尘不答，表情隐忍眼神无奈。周清江一看就有气：“有什么就说，不要总是一副小媳妇儿样！什么早就秘密交往，狗屁！你当我和你这么久的朋友白当的？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她逮住了？比如，在‘合川’打工时不小心被她撞见了？”

一语中的，只不过被逮住的把柄不是关于他而是她。林默尘哑忍快半个月，终于忍无可忍。他叹息道：“平时没觉着你聪明，怎么这时候就超常发挥了呢。你猜的没错，但蔺典典手中的把柄，不是我的。”

“那是谁？”

“苏珮。”

林默尘大致将事情原由解释了一遍，周清江陷入沉思。半晌，他问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这事儿你问过苏珮没有？”

林默尘一愣，“没有。”

“你傻呀，干嘛不问？这事儿到底怎么的只有苏珮知道，你为什么要听蔺典典胡说？她说的那些就一定是真的？我不信。”

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林默尘心中豁然开朗。当初只一心想保护苏珮，所以对蔺典典言听计从，这么多天了，除却焦虑与恼火，确实没有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其实这件事也许多疑点。退一万步说，就算苏珮真的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或交往了什么身份危险的人，若不及早劝导她回头，那么迟早还是会出事。

“那，我们去找她？”

“废话！”

于是以周清江的名义，两人将苏珮约了出来。周是直脾气，一来便开门见山地问苏珮，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女生吃了一惊，没想到会被如此质问。“没有。”她下意识的矢口否认。可就单凭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两个男生就不可能相信。

周清江轻轻叹息，与林默尘对视一眼，“不如，还是你来说吧？”

“好。”

男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温和地对她说：“首先我要同你说声对不起，因为蔺典典的关系害了受了不少白眼。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想申明的是，我不喜欢她也不想同她在一起。之所以会有今天，完全是因为……”

他将蔺典典在“地震”碰见她并抓拍了照片，后来又因此为由要求自己与之交往的事和盘托出。看得出，苏珮很惊异，她大概也没想到这其中有这么曲折吧。但林默尘要的不是她的愧疚或者别的什么，他说，如果你真把我们当朋友，就解释一下，到底怎么回事，好不好？

他就像哄小女孩一样，用尽了耐心，可苏珮还是一直沉默不语。她不是没有震动，而是……怎么说呢，这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事。

于是最终，她还是只得轻轻地叹息：“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能说。对不起。”

长达一个小时的晓之以请动之以理，仿佛都徒劳无功。周清江对林默尘使了一个眼色，故作放弃的说，那要不就先这样。苏珮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们明天再说。

林默尘还想问什么，被他一把拦住，天不早了，让苏珮先回去吧。

好。她自然答应，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过是敷衍。三人就这样悻悻地散了。一贯以绅士自居的周清江难得的没有提出要送苏珮，不过女生也并不在意。只是林默尘很恼火，你怎么可以就这样算了呢？

周白他一眼，做无语状：“你平常不是挺聪明的呀，怎么现在越来越傻？很明显她很固执，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这样的话，不如装作算了，令她放松警惕。想要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很简单呀，跟踪不就好了。”

一席话说得林默尘没了脾气，自叹弗如。他也奇怪，为何自己一碰上苏珮的问题，就有些自乱阵脚，大失水准，完全没有办法正常处理。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果现在的情况不是如此混乱而纠结的话，周清江会告诉他，那时因为他喜欢苏珮的关系。所谓关心则乱，就是这个样子。

他们不会知道，女生在转身之后，表情有多无奈忧伤。可是不能言，真的不能言，一言便成殇。

Chapter 4

很久以后，当林默尘或者苏珮回想起来，觉得当时追逐着自己的那些脚步声仿佛是敲打在自己心脏之上。

【1】

林默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因为什么而像个变态一样对人进行跟踪，且，那个人还是自己很在乎的朋友。不过因为蔺典典的关系，他也很少亲自出马，这样的事更多时候都是周清江在做，那个家伙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样子。不过跟了这么久，也无甚收获。眼看明天就是期末考试了。周清江发短信来请示他，还跟么？应该不用了吧。苏珮明天也要考试呀，她不会傻到那种地步吧。

林默尘想了想，觉得也对，于是便回信说好吧，不用跟了，考试加油，明天见。

彼时，他刚同蔺典典从一家精品店里出来。公主被橱窗里的Hello Kitty所吸引，于是拽着他兴高采烈地进了店。明天就是大考，可这个女生好像还一点知觉也无的样子。男生忍无可忍地问，你复习得很好了吗？

春高的期末考试其实分两次，一次是统考，同S城其他任何一间中学一样，用的市教育局出的那套题；再一次是私考，由本校老师自主出题。题目大都是在各种参考书上摘取，或者从网上下载的资源，相较统考，难度大得多。所以就算是林默尘与周清江，也无法一点准备都不做就笑对考卷。

你不复习我还复习呢。再说了，你也想考得好些吧？

软硬兼施，总算把刁蛮公主哄走了，不然不定她会对着那一堆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玩偶发多久花痴。两人别别扭扭地“交往”快一个月了，为了赢得时间“攻陷”苏珮，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就在那一天傍晚，他以为苏珮绝对不会偷偷行动的那天，僵持已久的局面有了转机。

【2】

“好啦，你上去吧。我也要赶回去复习了。加油，你也好歹看看书书吧。”林默尘将蔺典典总至她家楼下，女生显然依依不舍。为了尽快摆脱她，他可谓付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很难得的，他说了几句软话，哄得蔺典典芳心大悦。

好歹将她哄上楼去，林默尘累得好像刚刚跑完一千二百米一样。这时天已擦黑，他转身就往自己家赶。为了节约时间，他抄小路走了一个捷径，而苏珮，就是这时走进他的视线的。

苏珮看起来忧心忡忡，形色匆匆似一只误入机关森林的小兽。怀揣的都是秘密，却无法倾诉。可以的话，她也不想这样。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沈源疏送了三次货。第一次，其实并无起疑。对方看起来是一个很正经的人，约的地点也是寻常的十字街头。苏珮按照沈源疏的吩咐到达目的地，然后打电话给对方。他出现，然后两人交接，完毕。真的就像普通的“我没有空所以麻烦你帮我给朋友带点东西”一样。十分正常。于是苏珮也并无在意。

不过第二次，诡异就初现端倪了。苏珮在沈源疏的吩咐下按时来到了约定的饭店。接头的人远远地观察着她，却不走近。看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终于装作偶遇一般坐到她对面，抖开一张报纸，假装专注地看。眼睛盯在别处，嘴巴却对着她轻微地翕合：“老沈叫你来的吧？”

苏珮一呆，不过还是很快又反应过来，答道：“是！”

“小声点。”对方皱起眉头，压低声音呵斥，“那东西呢？”

“噢，在这里。”

她觉得挺不舒服的。大概是上次那个人太随和，于是对比出这个人的坚硬。至于么，搞得跟地下党似的。苏珮在心底抱怨。沈源疏对她说，那不过是一些他帮别人搞来的特效药。不过说起来，又不太像。因为那不是一粒粒药丸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一小包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就像……海洛因一样。

海洛因？她被自己的玩笑吓到，可是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呢，于是又忍不住自嘲地笑。

对方见她莫名其妙笑起来，有些恼怒：“你笑什么，放下东西赶紧给我走！”

这句话里的不客气太明显，苏珮心里也有些不高兴。她木着脸从包里掏出那包“特效药”，然后冷冷地扔在桌上，走了。

因为第二次并不算愉快的经历，苏珮不想再帮忙，但真正令她对沈源疏产生怀疑时，却还是第三次。

依然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下，苏珮无奈地出了门，而那次的交接地点就是“地震”，也就是蔺典典无意中巧遇到她的地方。

女生本来刚走到门口就开始有些怀疑与不满了，但架不住沈源疏一再说“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进去呢？我朋友急用呢！”

没有办法，于是硬着头皮推门而入，照着指示敲开了03号包厢。这一次，对方当着她的面拆开了纸包，然后无比兴奋地对同伙说：“兄弟们，猛药来了！”

事到如今，傻瓜也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苏珮又惊又气。她掐住自己的手，努力维持着镇定。走出“地震”，她马上打电话质问沈源疏：“舅舅你在骗我吧！什么特效药？迷药吧！”

沈源疏见谎言被拆穿，也不羞愧或者慌张，甚至，更无赖地对自己的外甥女说：“哎呀，没什么，吃不死人。你舅舅我也吃呀，感觉很不错的。”

苏珮气得浑身颤抖。对被欺骗的厌恶如烈火瞬间将她席卷。沈源疏会干这种勾当，其实并不会令人感觉有多震惊，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已经无耻到巧言令色哄骗自己的外甥女帮自己运货。

他不仅欺骗她，更将一枚定时炸弹绑在了她的身上。谁能保证，买他货的人没有被警察盯上或者本身就是警察放出的“饵”？

见苏珮许久不说话，想必是真气了。沈源疏又开始装可怜：“舅舅我被条子列入黑名单了呀。若没有，我也不会舍得让你冒这个险。珮珮你乖，不要生舅舅的气，舅舅也是出于无奈才……”

“我不会再帮你了。”苏珮打断他的话。对于这个所谓的舅舅，她已经彻底绝望了。那一瞬间，她忽然理解了苏鹏，沈源疏真的是无可救药。

他从无名小镇逃亡到大城市，本身就深藏肮脏。在家乡时他以为喝酒打架玩女人，再伙同几个狐朋狗友扮古惑仔去收收保护费之类就是酷了。来到S城，遇见一些人，遭遇一些事，才发现自己从前有多可笑。在这个欲望城市物质之都，有钱就是老大。那么怎样来钱快呢？贩卖软性毒品无疑是暴利的。 于是他费尽心机去巴结了一个有门路有办法的大哥，然后屁颠屁颠地在对方手下当起了小弟。一时之间，日子果然好过了许多，但是每隔一段时间，警察方面都会有一次“严打”。自己已经两次险些被抓住了。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该暂时消停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可是又抵不住暴力的诱惑，于是乎，他将主意打在了苏珮身上。 小女生，看起来又那么老实，绝对不会引人怀疑，只要哄骗过了她，那么一切都好说。 头两次都还算顺利。第三次，他本来不想接拿单生意的，无奈对方开的价格实在太过诱人，于是他一咬牙，叫苏珮去了。果不其然，事情暴露了，那现在怎么办好呢？ 电话那头的沈源疏安静下来，内心飞快地盘算。最后，他决定还是先将苏珮安抚下来。于是，他假意答应了下来：“好吧。珮珮你赶快回去，注意安全。” 然后没过几天，周清江与林默尘来找她谈话。初初听到周清江问是不是有事瞒着他们的时候，她的心跳便生生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否认，不过对方显然不信，林默尘与周清江都一副了然的样子。那时她才晓得原来是自己被蔺典典偷拍了，不然他们不会怀疑。不过比起这个，更令她震惊的是蔺典典居然利用这个来要挟林默尘。 她感到非常抱歉并且内疚，但林默尘说，不要和我说这个，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 不能说，当然不能说。无论沈源疏有多不堪，那也是她舅舅。再者，从何谈起呢？怎么解释她家那万分纠结的情况？ 谁会相信自己的亲舅舅会这样害自己呀？太可笑了！ 强烈的自尊制止了她倾诉欲望，于是她最终还是咬牙将硌在心底像块顽石的秘密重新吞了回去。苏珮只求沈源疏不要再来磨她了。 之后的半个月，确实也还算平静。她不知林、周二人偷偷在跟踪她，亦没有料到沈源疏会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电话过来。 “你干什么？我说过不会再帮你了！” “不是呀珮珮，这次只有你能帮我了！”话筒对面的沈源疏语气确实十分焦急。 “怎么回事？”一念及此，她不禁又软下心肠，无可奈何地问道。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找我吧，我在……” 他飞快地报出一个地址，然后不等苏珮有所反应，就抢先挂了电话。女生非常恼火，实在很反感舅舅这样的做法。本来恼怒地说不去，但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又忍不住担心。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看看，反正打死也不会再帮他做任何违法的事了。打定了主意，苏珮就出门了。然后，巧遇林默尘。可她，当然没有看见他。

【3】

来不及打电话给周清江商量。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眼看苏珮就要消失在转角，林默尘拔足奔跑，好歹没跟丢。他小心地与女生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珮一连穿过两条街，最后在一家麻将馆外站定。她并未走进，而是站在门口表情焦虑地打了一个电话。五分钟后，一个形容可疑的男人走了出来，没说几句，两人就开始争吵。

“我说过不要再骗我，你当我说笑吗？在电话里说得那么急，非要我立刻赶到某区某街某号。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结果来了一看，麻将馆！你有没有搞错？”

她隐忍许久，最终爆发。这段时期以来的惊疑、不满、难过、委屈已经将她最后的宽容绞碎了。从前无论苏鹏如何踏屑沈源疏，她都当作没听见，即使苏鹏在讲事实。不过现在，她真的隐隐开始有些厌恶。

“珮珮，再帮舅舅一次吧，就一次，最后一次！”沈源疏哀求道。天晓得他怎么搞得，一夜之间输光了所有的钱。在倒卖软性毒品之前，他就是一个赌鬼，因为暂时找不到人代替苏珮的关系，他不得不”歇业”，在这期间，从前的”麻友”就找上门来了，于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更糟糕的是，他赌红了眼，还借下了钱。欠钱的不是好东西，借钱的更非善类。他本来想找老大救急，可因为”严打”的关系根本找不到人，而他那种人，又怎么可能有真的朋友呢？

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求救于苏珮，可是女生态度非常坚决。她说：”我说过不会再帮，就绝对不会。”

“求你了！难道你要看着舅舅死吗？”沈源疏急红了，激动之下，伸手去抓苏珮，两人即时拉扯起来。

“你干嘛？放开！”

林默尘一见这样的景象，自然焦急。来不及多想，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力地推开沈源疏，然后顺势将苏珮护在身后。

苏、沈二人都很惊异，为这毫无预兆之间出现的程咬金。苏珮窘在当场，一时之间只得张口，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她不知林默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晓得怎么应付这样的局面。很显然，他有误会。

“你是哪根葱？居然敢推本大爷？”

沈源疏的恼火更不用细说，不过林默尘的横插一杠倒令他连日来的焦躁与烦闷有了发泄的出口，话音未落，拳头便招呼了上来，少年躲闪不及，很快便挨了一下子。

两人扭打起来，而很林默尘显然处于下风。少年从来都是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极少与谁动手，只凭一股悍勇与老油条沈芫殊对抗，怎么可能讨得到便宜呢？

“不要、不要这个样子……”最不想看到的情形出现了，狗血得如同三流肥皂剧剧情。苏珮傻眼了，想要分开两人，却完全无从下手。一时手足无措，急得想要尖声大叫！

林默尘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少年恨恨地一抹嘴角，右手食指关节处留下清晰的血痕。眼神凛冽内心愤懑。 必须承认，沈源疏自身的外型条件还是相当优越的，且看起来也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所以林默尘很自然地想歪，以为他与苏珮有点有的没的。

蔺典典的照片拍得不清不楚，画面中除却苏珮，也确实还有别的男人——他们在包厢门口拉扯。若不是如此，蔺典典也拍不了那么多照片，只是因为角度的关系，只拍到苏珮的正面。而今苏珮避人耳目跑到这个平常绝对不会光顾的麻将馆门口来，也只是为与沈源疏相会，于是自然而然的，林默尘将照片上的人默认为沈源疏，并且心生厌恶。

林默尘奋力地打出一个右直拳，没想到被沈源疏轻易地格挡下来。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又或者只是想要奚落他，沈源疏冷笑道：”英雄救美？搞错对象了吧？你自己问问她我是谁。”

少年一愣，没想到男人会忽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用眼神询问苏珮。

“他……他是我舅舅。”

事到如今，想瞒也瞒不住了，说开了总比看着他俩打架好。苏珮不敢直视林默尘的眼睛，那黑眸子里溢满了震惊。她垂下眼帘，想象自己是一只因为羞赧而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而有一个这样的舅舅，也真的真的真的令她感觉很丢脸。

始料未及的答案如同当头棒喝，将林默尘打蒙了。在这之前他猜测了无数种可能，却都不曾想过与她家人有关。

他沉默下来，内心五味陈杂。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丑。苏珮内心的秘密之宏大纠结，远超他想象。而且很显然，她拒绝探究或者帮助——早该明白的，她也早就说过的，为何自己还是执迷不悟呢？

从一开始，她身上就裹满了为什么。

为什么好死不死把手机落在图书馆还当宝似的？

为什么把钱当纸似的用？

为什么在学校做”好好小姐”私下却与不良少年混迹一处？

为什么总是隐忍着自己的情绪，一副让人无法置之不理的样子？

又为什么要上赶着和他做朋友，却又不真正坦承相对，反而总是令他不爽及担心？

林默尘算明白了，这个名叫苏珮的女生就是他的克星。他以为自己冷漠疏离，其实根本不算什么，苏珮那样才叫人无语。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不做反应，而自己本身也觉得非常无奈无趣。

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被卸掉，心里的火焰也刹那熄灭。他是真切地担忧她关心她，不然又怎么会做出像跟踪这样的蠢事情。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这样的举动无比可笑多余！

“春高”校规极严。按照林默尘与周清江最初的推断，他们认为，不管苏珮是交往了什么危险的人或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都极早制止最好。退一万步说，像”地震”那种地方，就是学校三令五申严禁学生出入的，单这一条，就够她受的，绝对会被处分。

所以才会找她谈，没想到她那样不配合。从侧面也加深了他俩对她的误会以及担忧。

最初的震惊逐渐褪却，林默尘慢慢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首先，他实在是不清楚苏珮与她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舅舅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但肯定不是好事无疑。其次，就是因为他不知内情，所以不晓得应该怎么办才好。如果只是他们的家事，那么他没有立场干涉吧？

正在头痛中，麻将馆里又稀稀拉拉走出几个身份不明但是面相凶恶的人。为首那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男人一见沈源疏，就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呵，姓沈的，你不是说想办法搞钱去吗，怎么会在我家门口和小弟弟打架？钱呢？”

话音未落，本来一脸不屑与蛮横的沈源疏就如同换了一张脸皮似的，变得谄媚与小心翼翼，从裤袋中摸出一包”中华”，陪着笑脸给那花衬衫递了过去。

“哎呀，华哥，你怎么出来了？手气那么旺的，应该多玩会儿！”

“老子玩不玩干你屁事！别给脸不要脸啊！本来看在你是阿才带来的人，所以给你面子同你玩，没想到技术那么烂还硬要充大……现在输光了吧，还欠下了不少……”

“是是，华哥你是高人！那技术，没的说，赌神级别的！”沈源疏将烟递过去，又殷勤地将打火机点燃凑到花衬衫面前。

“唔，算你识相。”几个马屁拍得花衬衫很爽，态度也不那么凶恶了。两人开始讨论起到底什么时候还钱、利息又怎么算的问题……

林默尘见他们热烈讨论着，似进入无人之境。于是悄悄踱道苏珮旁边，对她说：“走！”

“什么？”女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痴呆一样反问，气得林默尘跳脚。情急之下，他拉起苏珮就跑。

“诶？你干什么？苏珮你回来！”

两人因紧张而显得格外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惊动沈源疏等人。男人气急败坏地想要追上去，被花衬衫一把拉住：”搞毛啊！那两小屁孩儿谁？”

“我侄女儿，还有一个我不知道！可是她如果跑了的话，就没人帮运货了！货不出手又哪里来钱？”沈源疏急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操！搞毛啊，没钱我弄死你！”

一听与“还不还得了钱”有关，花衬衫也严肃起来。他把手中还未抽完的半支烟狠狠一摔，然后再一脚踏上去，手一挥，做了一个“上”的手势，然后他身旁的两个小弟便心领神会地跑将开来。

很久以后，当林默尘或者苏珮回想起来，觉得当时追逐着自己的那些脚步声仿佛是敲打在自己心脏之上。空气中的氧仿佛被抽离，令人呼吸困难。鼻子似乎失去了正常功能，只好用嘴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珮看着林默尘被夜风吹得鼓胀起来的衬衫后背，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出现，也没有想到他会拉起自己就跑，这些与那些，都在她意料之外，令她的大脑难以回转。

像是紧急刹车后轮胎摩擦地面产生的那一道道黑印，苏珮的反应速度至今还在艰难的缓冲地带。身后的人眼看就要追上来，她不知道可以怎么办。

Chapter 5

他承担了所有，不管该与不该，可现实却未曾因此而更加美好一点。

【1】

苏鹏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白炽灯强烈的光线晃得他眼睛疼，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喉咙干燥疼痛得像被撕裂了一般，他不禁呻吟出声：“水……”

本来因为疲倦而伏在他床边睡着了的何秀风因为高度的敏感，也在瞬间接受到这个微弱的音节，然后猛地睁开了双眼，“你醒了么？要水？好，等等！”

她跳将起来便倒了一杯水，然后扶苏鹏起来，喂他一点一点地喝。“慢点。”她心疼地叮嘱道，“你昏迷了两天你知道吗？”

苏鹏听后，愣了一下，眼睛眯起来，似乎在回想。何秀风见他意识还算清醒，便又柔声问道：“你饿不饿？饿的话我就叫我妈做点粥送过来。”

苏鹏不答，眼看一杯水见底，问出一句令何秀风尤其不爽的话：“苏珮呢？”

笑容霎时冷却。何秀风冷冰冰地道：“这个时间当然是在学校。”

“哦，那就好。”

何秀风是懒于隐藏自己情绪的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往。于是她冷哼一声，又道：“亏你还念着她。”

苏鹏听出她话里有话，不解：“怎么啦？”

女子将水杯重重一放，“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出的事。我只知道她打电话叫我来的时候，你都快死了！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话说你知道自己是RH阴性血吗？”

“当然知道。”苏鹏淡淡地回答。

“那苏珮呢？”

“应该也是。”

“那就奇了怪了。当医生说你失血过多而血库的储备又都用完了的时候，我问她是不是和你血型一样——很正常的吧，她既然是你女儿，而你的血型又这样特殊，那么就算她妈妈血型是其他，她和你血型一致的概率也应该非常高——所以我叫她去化验看看，可是你知道吗，她居然犹豫了！哈，老爸都命悬一线了，等着她输血救命，她居然还和我扭扭捏捏的！真是气死了！”

何秀风情绪激动地复述了当时经过，为苏鹏气不过。两父女即使平时关系再僵硬，在生死关头，总不可能还闹别扭吧？可苏珮的表现，却实在是令人心凉。所以她替苏鹏气不过！

看着她涨红了的小脸，苏鹏明白，她是真心护着自己。一抹浅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但看起来却隐藏着丝丝悲凉。“没关系的。”他表现地特别不计前嫌，大手一挥，“我不还没死么。”

“是，你命大！我守了你一天一夜你知不知道！”何秀冰娇嗔，“黑眼圈都出来了。”

一句话说中苏鹏心事。于是他很快又换上冷冰面孔，“是，非常感谢你。快回去睡吧，我没事了。这里有医生和护士，不用操心。”不敢欠她太多情。苏鹏时刻提醒自己，要与秀冰保持适当距离。她的心意表现得那么明显，他又怎么会毫无知觉？可是他明白，他不能。

她听出他言语里的疏离，内心一凉，可是为了避免尴尬，还得装作浑然不觉地样子，很配合地垂下眼帘打呵欠，露出一脸疲态：“唔，好吧，反正你醒了，我也就放心了。”

寒暄着告别，她伪装得很好，可是一关上身后那道门，失落的悲伤就如同潮水拍岸一般瞬间将她淹没了。何秀冰忍得很苦。不是没有给过暗示，但每次都被苏鹏巧妙地避开。其实按照她的脾性，要么放手要么摊牌。可是面对苏鹏，却就是狠不起来。那种感觉很煎熬，就像无数只蚂蚁噬咬着心脏——每当发作，她就恨不得拍死自己！

那是一层无法捅破的窗户纸。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她收到一条来自苏珮的短信。小女孩言语闪烁，怯生生地问“他情况如何”。秀冰一看就有气，也没耐心敲字，一个电话回过去，张口就训：“什么他不他的？‘爸爸’两个字不会拼？你要真关心他，就自己到医院里来！”

不待对方有所回应，她又迅速地挂断了电话，饶是这般，还不解气，嘴里自言自语一般碎碎念道：“两父女都跟怪胎似的！真要命！”

而电话那端，苏珮听着话筒里“嘟嘟嘟”的忙音，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谁说她不想去探他的呢？她想，可是不敢。

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也没有那个脸。就像苏奶奶骂的：“你跟你妈一样，扫把星！害了我孙子还不够，这次把我儿子也弄进医院了。你……你给我滚！”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字一句依然如冰锥一般刺得她生痛。

苏珮也没想通，何以苏鹏会从天而降，又何以会被人推到车来车往的马路上。之前的一切细节她都不记得了，脑海中不断闪现的只是苏鹏出事时的那几幅画面。是怎样急促的几声喇叭，又是怎样的刹车不及，爆裂的瞬间由于不断地回想已分解成一桢一桢地慢动作——她眼看着一辆小车冲过来，将苏鹏撞倒，然后他由于巨大的冲击而跌到了几米之外。

世界在瞬间像被抽了真空。她失聪失觉。相似的情节唤醒了内心深处尘封的禁忌回忆。花衬衫的那三个手下见势不妙，早就跑了。沈源疏内心本有所犹疑，但怕警察来了解释不清，于是狠下心一跺脚，也跑了。好在林默尘还算清醒，短暂的无措过后，他冲到六神无主的司机面前吼：“快打电话报警、叫救护车啊！”

苏珮是在苏鹏被人抬上车的那一刹那回神的，汹涌的眼泪昭示了她的崩溃。在林默尘过来拉她的时候，她已经泣不成声。死命地捂住口鼻，想将内心的恐惧压回去，可事实上，她连步子都迈不开。

可等到何秀风赶来时，她已经哭完了，奇异的平静近乎呆滞。

【2】

十分钟。她已经在病房门口犹豫徘徊了十分钟。

虽然并没人对她投以问询或讶异的目光，但自己内心却十分心虚。每当有人经过，苏珮便装作路过或者别的什么。暗骂自己没用，搞得好像真的心里有鬼似的。事实上她只是来探病呀探病呀——何秀冰刀子嘴豆腐心，凶过苏珮之后，没过多久还是软下了心肠，把苏鹏醒来的消息短信告之，并细心体贴地注明了病房号码——何秀风是无奈的，之所以这么做，也不过是因为确定那样苏鹏一定会很高兴。

又磨蹭了五分钟，好歹下定了决心，深深深呼吸一次过后，鼓起勇气敲响了门。

“笃、笃笃”

……

“笃笃、笃笃”

……

“笃笃笃笃笃、笃”

……

难以置信地盯着门，然后猛地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有没有搞错？苏珮在心里叫苦，瞬间的气血上涌之后，又感觉自己像一个突然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一般慢慢慢慢地瘪了下来。为什么偏偏在这种节骨眼，苏鹏不在？莫非出院了？不可能啊！

正在惶惶中，身后响起一个沉稳但略显虚弱的声音：“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句砸得苏珮心头一震，回头一看，惊见苏鹏。男人看起来精神不错，正一脸疑惑不解地望着他。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冒出这么一句，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苏鹏听了很无语，反问道：“我在这里很正常吧？倒是你，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

“来看、看你呀。”苏珮磕磕巴巴地回答道，内心莫名地有些心虚，“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难受么？”

“没事。”苏鹏很冷淡地回答，“好了，别站在这里，进去吧。”

“门锁了。”

“谁说的？”

天晓得她今天出门是不是忘了带脑子，或者眼睛。眼看男人无比自然地拧动门把，然后轻易地开了门，苏珮觉得自己非常痴呆……

进屋以后，也像一个客人似的，并稍稍有些手足无措。

苏鹏去拿杯子，边走边问：“喝水吗？”

她说：”不。”

于是他放下杯子，将手伸向水果篮子，“那么吃苹果吗？挺甜的。”

“噢，也不用了。”

女孩依然谢绝。

可是他已经拿起刀子准备削。

冷场，气氛尴尬。苏鹏眯着眼睛作诡异莫测状。半分钟后，女孩投降，“好吧，我吃苹果。”

“这还差不多。”听到满意的答案，男人笑了。苏珮觉得汗颜，明明是自己来探病，怎么会是他为她削苹果呢？反了吧，按照正常逻辑以及情节发展，这些应该她做吧？他是病人呀！

不过，她很不擅长这样的事。

似看穿她心中所想，苏鹏说：“你就算了，小心再把自己切着了。冒失鬼。”

言语之间，竟还隐隐有一丝宠溺般的笑意，苏珮彻底吓到了，失声道：“啊？”

不得不承认，她一直都对需要削皮的水果很不耐烦。不过十岁之前，从来没有自己削过。沈芫殊总是很充她。像苹果这种东西，如果她想吃，从来都不自己动手的，只会把身子扭成麻花一样去磨沈芫殊。

那已经形成一种奇怪的条件反射，如果条件不满足，那么宁愿不吃。

是太娇纵了吧，沈芫殊也表示过头疼。可是没办法，苏珮太能撒娇了，小嘴一瘪，两只大眼镜眨巴眨巴，很快便水光潋滟，看起来可怜极了——沈芫殊当然清楚小苏珮只是装哭，可总是心太软，嘴上虽然抱怨或者教训，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办法停，利落地将果实洗净、削皮、切碎，然后无可奈何地喂到苏小姐的嘴里。

那时的欢乐好时光，总是绵软得好似一朵甜甜的棉花糖。很久以后她看书，遭遇一个奇妙的小句子：“幸福都是微小的事情”，于是她就想，自己曾经非常非常幸福过吧？

如果这样，那么就算之后不太幸福，也是可以坚强面对的吧。

她的生活是被在苏鹏接到S城以后开始进入一条新的轨道的。周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冰冷而陌生。而她，也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苹果了。

自己懒得削，周围的人当然也不会亲切体贴到沈芫殊那个地步。唯一一次，她饿急了，而冰箱里只有苹果，于是她勉为其难地操起了刀子，没削几下，就切到了手指。无奈，最好也只好就着皮啃。整整一天，她就只了那么一个苹果。苏鹏回来以后，问她吃过没有，她淡淡地说没有。男人这时才想起，最近忙昏了头，也没管苏珮。他饭局无数，从来都是外面吃的。家里就两个人，几乎不开火，苏珮也几乎都是在餐馆解决吃饭问题。可是细想下来，他已经有一阵子没给她生活费了吧……心里泛起淡淡的内疚，但面上却无法坦率表露。再深想一下，也是稍稍有些生气的，原因无他，只因苏珮她那敷衍都懒得的生分——太明显了。宁愿饿肚子，也不愿开口向自己要钱，这是怎样的一种倔强呀，真的有必要么？

他们之间，客气疏离得可怕。那个样子，从来不似一对父女。

转身的瞬间，苏鹏瞥见女孩手指上的创可贴，内心不由一紧。“怎么回事？”他问。

“噢，没什么，削苹果时不小心被划到而已。”

细细想来，他应该是说这个吧。苏珮内心讶异，从没想过他会将这样的小事记在心里。

“啊什么啊，难道不是？”苏鹏瞪她一眼。

“是……”苏珮哭笑不得。不得不说，苏鹏看起来很怪。这么多年来，他在苏珮眼里从来都是一副严肃到不近人情的样子，态度强硬，脾气暴躁，很容易就上纲上线。虽然不曾动过她一根头发，但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女生恐怕早就性命不保。

他对待苏珮，有时就像对学生一般，很严厉地检查她的作业、询问她的学习进度，并要求她考试获得一定名词；有时又像是对同事的小孩，客气周到有余，但是亲切不足。总之，就是隔着一层，不似自家人。如此一般谈话，在这之前的确从来没有过。女生因此而有些坐立不安，内心深处更像有几只小老鼠爪子在挠，这、这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说，他被撞傻了？

这种话，当然只能腹诽。可是苏鹏从刚才开始，就好似有读心术一般。看起来很专注地在削着苹果，眼珠子都没有多转两下，口里说的话却是非常有针对性的，“我脑子没坏，别瞎猜了。”

说完，将削好的苹果细细地分为八等分，然后装进小碗里，递给苏珮，说：“慢慢吃。”

女生不敢不接，在苏鹏含义莫名的微笑下，更是不敢不吃。一连三块在嘴里，啃得汁水四溅，看得苏鹏直皱眉头，“慢点！怎么一点女孩子的样子也没有？”

这一句嗔怪太亲昵，呛得苏珮差点撒手人寰。苏鹏忙不迭地倒水给她，一脸无语地叹道：“真有你的。不过话说回来，白雪公主好像就是这么死掉的。”

于是还没来得及咽下的一口水，又点滴不漏地喷了出来。苏珮快要抓狂了，这是苏鹏吗？有没搞错啊！这种冷笑话，何曾像是他会说得出来的呀？

几乎就想丢下杯子夺路而逃，苏鹏偏又换上一副正经面孔，凝视苏珮数秒，幽幽地发出一声感叹：“你呀，真是太像你母亲了。”

“吧嗒”一声，心里有一扇门的开关好像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苏鹏却不正面回答她，而是用一种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闲淡口气问出了一个令她的心脏猛然颤抖了一下的问题。

“听秀冰说，你在医生叫你验血时很忧郁……是在害怕什么吗？”

女孩嚼苹果的口腔动作在一瞬间停顿了，几秒钟以后，才缓慢地恢复了行进。苏鹏再多追问，只是很耐心地看着她，直到她艰难地咽下那口苹果，然后轻轻说：“是的。对不起！”

【3】

其实事情并没有什么离奇。苏鹏只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巧遇见了苏珮而已。他的饭局地点遍布在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他也头疼为什么在中国无论什么事都习惯在饭桌上谈论而不是在办公桌。但这就是现实，不能改变于是只能适应。当然喝了酒，但是点到为止。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还是选择了打的而不是自己开车。而他就是在出租车开过一条陌生的街道时无意瞥见苏珮与上次送她回家的男生之一，不知被谁追赶着，在街边狂奔。

可惜，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他的心在一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当机立断地叫司机停车，然后跟着追了上去。

所以说，这真的只是一次巧合。但是若他不是她的父亲，他没有必要这样做，也不会同小流氓起争执，更不会在小流氓瞅见苏珮想打手机报警而目露凶光地冲上去时用自己的身体去挡，然后一个趔趄跌到了车流如织的马路上。

他只记得一道刺眼的车灯闪光，大脑还未指示身体做出任何反应，就已经被撞飞了。

很快地便失去意识，醒来时已是两天后。他是在鬼门关口被人拉回来的。再次睁开眼睛以后，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只枷锁碎掉了。

“别说对不起，我也不是想指责你什么。我只是想……确定一些事情。”

苏鹏耸耸肩，然后很落拓的笑了。那个笑容前所未有的轻柔，如春风一般，翩跹地抚过苏珮的面颊，可惜女孩除却惊疑之外，一时间却无法产生更多的情绪。原因无他，只是在之前那么几年的相处中，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如此和煦的笑容。毫不夸张地说，苏珮觉得苏鹏简直换了一个人。

必须得承认，那些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人们在死里逃生这个过程中经历了某些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再次睁开双眼回到这个可爱可恶的世界以后，也通常会与从前有很大差别。近在咫尺的死神给他们启示，苏醒就如重生。所以苏鹏想，他必须坦诚面对一些从前总是有意无意回避的问题了。如果说他已经挣脱了自己心上的枷锁，那么，也应该把苏珮的打碎。

苏鹏轻叹一口气，然后直视苏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怀疑自己不是我亲生的，对么？”

女孩哑口，但男人眼看她眼底如墨一般的悲伤一点一滴地溢出来时，就晓得自己猜对了。于是，他又继续说道：“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你是。就算那晚我没有碰见没有经历接下来的破事儿你也没有机会验证自己与我的血型从而推算我们之间的亲子关系，我都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你是我女儿，如假包换。因为……”说到这里他又自嘲又抱歉地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也一度有过同你一模一样的怀疑，而且，我清楚地清楚地验证过了。我的意思是说，我采了你的血液样本拿去做了权威的DNA测试。你知道的，那并不是什么难事。”

是的，这很简单。谁还没有个磕磕碰碰流点小血的时候，只要多加留心，总能采到。而她十岁那会儿，牙齿还没完全长好呢，拿那个却化验，再合适不过。

有短暂的震惊，但很快又释然。苏珮想她能够理解苏鹏为什么会那样做，而且，她自己不也在怀疑么？

可是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又解释不通了。既然她是他的亲生女儿，那为什么他总是对她如此冷淡的呢？

不用她发问，苏鹏便晓得她还想搞清楚一些什么。

“知道吗，其实我也是之前不久才终于承认，我，其实是恨你妈妈的。当然，这个恨的原因是太爱。我恨她把自己当作救生圈，恨她明明深爱着另一个人却要嫁给我，而我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若不是她忽然出走，我会一直爱她到底，我不需要也不想要了解所谓的事实的真相。”

说到这里，苏鹏的情绪终于表现得有些激动了。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仿佛抑制不了强压在内里的负面情绪。这么多年，他不曾也找不到人可以起诉，可是现在，他下定决心要同女儿说清楚。不然，所有人都不会幸福。

“可是，她走了。我后来了解了原因，心疼但是无法指责她。换位思考的话，若我是她，也未必能坐得住吧。有关这些，你都可以在她的日记里读到。里面记录得很详细。你还记得她有那样的习惯吗？整整三大本，从她少女时代开始，直到……我接走你之前。

现在它们，在我房间的保险柜里。你可以去看，密码是你妈妈的生日。你，还记得的吧？”

这句话问出以后，至少有半分钟，苏珮才回过神来木木地答道：”是。”

“那么，自己看吧。”苏鹏爱怜地看着她，第一次，用完全属于父亲的眼神。“我知道忽然对你说这些打击是很大的，但，你必须接受，因为这些都是事实。而我也必须强调，我爱你妈妈，还有你。知道吗，你们俩长得真是像极了。

而我，也必须对自己过去对你的态度及做法而道歉。

希望你能原谅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因为，我一看见你，就没有办法不想起她。而在前几天以前，我还无法完全地……对此释怀……”

“哦！”

依然是呆滞而单调的回答。不过苏鹏对此表示最大程度的理解。他大手一挥，说：“去吧。不过请记住，无论你在日记里读到什么，都请尽量客观地看待它。因为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妈妈。她爱你，这点毋庸置疑。”

“好。”

女孩机械地起身，然后往外走。太多太多的惊叹充斥在脑海，令她无法思考。反观苏鹏，倒是一脸轻松。这块巨石压在他心上太久，如今终于有了卸下的一天。不得不说，是因祸得福。

若不是看见那个混混掏出随身携带的弹簧刀往苏珮身上扑，他不会了解自己有多爱她。那是一种本能，属于”父亲”的本能。而他一直难以释怀的，是沈芫殊的不爱，与苏珮无关。可是她们两个长得太像了。况且，他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真正读完妻子的日记的。很多次，他读着读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无法继续。不得不承认，沈芫殊经受了许多苦难。从某种角度上来讲，或许她真的有负于他，可这真的非她本意。

苏鹏用了七年时间，再以差点死掉为代价，才终于放下自怜谅解她。承认恨，也肯定爱。然后一切前尘缘孽化作尘埃。

当人们经历了死亡的洗礼而重生时，他会发现，从前再难放低的东西，都会忽然之间轻易地放下来。

在命悬一线的瞬间，意识模糊，只觉得自己就快要脱离肉体飘起来。

这时，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好像近在咫尺。她说，苏鹏，你不要走，不要睡。

你是谁？他忍不住问。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睁不开。不过因着这些低唤的牵绊，他撑过了最容易丧失生念的那一刻，直到救命血的到来。

当然，这是无从考证的事，但苏鹏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而那个女声，在两天后苏醒的瞬间，终于辨识出来，是沈芫殊。

【4】

故事要从很多年前开始说起。

彼时，沈芫殊还行走在西南地区某个小城镇。1981年，她刚上高一。十月，她在家人与朋友的祝福下度过了十七岁的生日。虽然母亲是教师，但对她的成绩并无过多苛求。所以沈小姐长到十七岁，还只是一个会为零用钱不够花或者隔壁班的小帅哥少看了她一眼而多看了女友一眼而烦恼的没心没肺的小女生。在高一最后一个学期结束之前，日记里基本上只记录上日常生活里的小细节与小波折。

苏珮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看了小半本。纯蓝色钢笔笔迹因为久远时光的抚摸而变得有些沁，纸张的边缘泛黄。十多年的光阴，就浓缩在这三本厚厚的日记本里。刚她翻过第四十六页时，发现记录时间从1982年1月28号一下子横跨到3月14号。在这中间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件扭转她生命轨道的大事。从那之后的文字里，苏珮断断续续地了解到，外公外婆在一次煤气爆炸中丧生，而母亲与舅舅因为在外面玩儿而幸免于难。之前平和静好的世界在一声巨响中坍塌。

沈家姐弟成为孤儿。亲戚们并没有表现出超过礼貌以外更多的伤感及关心。不奇怪，两个教书匠平常总是表现得太清高。好在房子是单位分配的，家里的存款也还是有一些，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政府与学校都愿意提供援助。老师与同学还为姐弟俩进行了一次募捐，生活并不算太困难。可是心灵上的打击与阴影却永久地烙下了。在那一段苍白无力的艰难岁月里，犹如第二监护人一样守在她身边的人是母亲的好友——周信东。

沈源疏正值叛逆期，周信东在严厉管教沈芫殊的同时，有心无力。与其两头乱不如好好管好其中一个。经过衡量思忖，他选择了相对乖巧的沈芫殊。

周信东深刻地了解，要逃离悲伤的过往去往更宽广的世界，考出去是唯一的捷径。于是他近乎逼迫一样要求沈芫殊学习，制定了非常详细的学习表，布置了数不清的课外习题。很多个夜晚，他铁青着脸坐在桌旁看她做卷子。一枚四十度的白炽灯在他俩头顶超负荷的工作着，空气沉闷而压抑。

其实那时学校里已经有许多关于他俩的谣言了，谁都不相信他俩整个晚上待在一起只是一个人在满心压抑地做题而另一个人冷峻地监督指导。

同学们有意无意地对沈芫殊有些疏远。

她的成绩在周信东的强压指导下确实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但周围的人却都对此的真实性有所怀疑。周信东亦是这所学校的老师，这个众所周之。以他俩的亲密程度，会觉得成绩水份，仿佛理所当然。

这些与那些，其实都大过了周给她的学业压力，可他对此却好像毫不知情。这无意雪上加霜。所以有一天，芫殊终于受不了了，她翘课跑去镇郊的父母的墓前，狠狠地哭了一场。周信东来寻她，满额是汗。

他伸手来拉她。她同他吵。芫殊的状态有些失控，一直近乎歇斯底里地冲他吼，你为什么要管我？我不要你管。

他额上的汗流到眼睛里，有灼热的痛感。对于少女的歇斯底里束手无策。她说你真的不知道学校里的人都怎么说我们两个的吗？你真不知道？

芫殊……不要这样……听话，跟我回去……

不要，放我走！她转身欲逃，却不慎崴到了脚。周信东趁此机会，二话不说地将她背到了背上。

别乱动！沈芫殊！听话！他最终还是发起了师威，呵斥了她几句，她终于老实了。

女孩不说话了。这时，他才无奈长叹，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这句话里暗藏的蹊跷与玄机，沈芫殊两年以后才搞明白。彼时，她终于如周信东所愿考入了一所重点大学

周取出所有积蓄，亲自送她去报了名，交了学费，又留下了半年份的生活费，这才走。同寝的女生都误以为他是她爸爸。

沈芫殊也不多作解释，但她自己明白，他在她心中早就不是师长或者监护人这样的存在了。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的事，她也说不清，但她晓得，她在爱。

沈芫殊在适应了新的生活以后，很快便积极地寻到了兼职。她很努力地攒钱，心里悄悄地算着一笔账。不说其他，单是周信东为她垫付的大学学费以及生活费，她就发誓一定要还回去，然后再告诉他，她爱他。可钱刚攒了一小半，周信东便打电话给她说，他要结婚了。

原来，在可他回去不久，就在同事的介绍下与一名女供销社员进行了相亲。双方感觉都还不错，于是开始交往，然后现在，准备结婚。

周信东在说这些的时候，口气一直淡淡的，仿佛与己无关。沈芫殊当时只说“哦”，但挂掉电话以后，却以最快的速度请了假，然后买了车票赶了回去。原因无它，只想知道，为什么。

男人对她的突然到访一点也不惊奇。他只是抽着烟，淡淡地对她讲了一个悲伤的故事。至此，所有谜底揭晓，她终于明白男人一直以来不求回报的付出究竟是因为什么了。简单地说，就是赎罪。她从未想过，当初的那一场煤气泄露而产生的爆炸事故，并不是事故，而是一场谋杀。沈父接受不了妻子的背叛，于是最终制造了一场事故，与之共赴黄泉。而那名与沈母有染的男子，就是周信东。

两人坐在小茶馆里，相对无言。烟雾缭绕，沈芫殊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因为是烟的关系，可是用手一抹，却发现脸上湿湿的。

周信东说，你说你爱我，那你告诉我，知道了这些以后，你还爱我吗。句式是疑问的，但语气却悲哀而肯定。芫殊无言，她只觉得的喉头酸涩而肿胀。眼泪簌簌而下，止也止不住，想要叫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她买了最早的车票，落荒而逃。这张底牌本来一直隐藏在命运牌桌最隐蔽的角落，沈芫殊也一直没有注意过它，所以就算一直不翻，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吧。可是现在，它被周信东突如其来地翻开来，而且很奇特地，竟显一副无辜相来。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

或许吧，若不是因为她爱上他，他大概会将这个秘密一直压在舌下。

沈芫殊一身哀伤地回到学校，强忍着内心暗涌的黑色情绪读完了剩下的两年。从那时前，她便拒绝接受周信东的资助，又多找了两份兼职，透支着自己的精力。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毕业前她终于攒够了钱，然后一次汇给周信东。

可惜感情却不可以像金钱一样简单地交还清晰，她依然爱他。而且因为爱而不得的关系，愈加。

后来，即便是开始与苏鹏开始交往以后，也还是经常会想起他。会梦见他为自己补课的情形。头顶上的灯泡会闪烁出昏黄的光。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周信东告诉她，他生活地很好，请她忘了他。

就是这句话，直接刺激了沈芫殊，冲动之下对苏鹏提出了结婚。没想到的是苏鹏点点头便答应下来，反令她感觉有些骑虎难下。

她没有邀请周信东来参加自己的婚礼，但寄了婚礼现场与苏鹏的甜蜜合照给他，想让他晓得，她不是没有人爱的，她也不是非他不可。

拙劣的示威，所付出的代价是后半生。沈芫殊也不是一点不爱苏鹏，可惜始终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她的爱好像不可再生资源，因为过早地开发而所剩无几，不能再好好地提供给苏鹏。

苏珮出生之前，一切尚算静好。但就在沈芫殊刚刚拿到检验报告，确定自己有孕的同时，一封来自边陲小镇的电报不期而至。在那个时候，她还与众人一样，不知“玉碗”这个小镇究竟位于中国大地的哪一个角落，但在收到电报以后，她以最快的速度在互联网上查清了一切，然后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当火车开出S城所在的省份地界，沈芫殊才猛然想起，或许应该同苏鹏说一声。在这之前，电报上的每个字都不断在她的脑子里翻腾，令她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她一直在担心周信东，想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那封电报读起来，那么想报丧？止不住的焦虑与猜想占据了她大脑的每一个角落，腾不出空间想别的。直到有人忽然打断她，问她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她掏出BP机一看，这才发现已经积满了苏鹏要求她回电的信息。

她迟疑半晌，最终还是将BP机关闭了。

火车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在深夜中，尤显清晰。车灯昏黄，无法刺破黑暗，能见度不过两三米。沈芫殊整夜无法入睡，眼看窗外黑色的山峦不断浮现又飞速掠过。有一刹那的恍惚，她觉得自己是坐在一辆开往过去的时光列车上，但奔赴的却是一场未知。

眼泪无声地滑过脸庞，对周信东的担心与渴望盖过了抛夫弃子的罪恶感。她对自己说，她去看看，处理完了再联系苏鹏。本来现在这个样子，也说不清楚。

没有料到的是她既然会一去不复返。她自己也没有料到，只是打击太大，无法回转。当她颠沛辗转到达电报中所说的地址时，见到的是周信东的尸体。

是的，他死了。

她并不知晓，周信东内心深处无法消散的阴影。那与她的父亲有关。但是周信东永远记得，那是一双多么幽怨仇恨的眼睛，一直藏在窗外，窥视着他与自己的妻子云雨。也是一个无意的瞬间，周转头一看，吓得惊叫一声，然后立马从沈芫殊的母亲身上跌下来。

此后不久，就传来沈家发生煤气爆炸事故的消息。之前他一直惊惶不安，害怕沈芫殊的爸爸闹事，但同时，又希望他能来找他，把一切都说开。挨揍是必然的，但他不准备让步。天知道他与沈芫殊的母亲早就相爱。不过命运弄人，她才嫁与了他人。

谁会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在随众人奔去沈家，看见被炸的面目全非的房子里抬出的焦黑尸体后，他止不住地吐了。泪水混杂着呕吐物，将他内心的悔恨及惊惧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将一生都背负着罪孽的十字架，无法救赎。

在结婚之前，周信东都不晓得自己有了问题。因为在这之前，他所有的时间以及精力都投注在了沈芫殊身上，想让她成才，想要她有个更好的未来。后来与女供销社员小赵结婚以后，他才惊讶而悲伤地发现自己已经废了。

由此而引发的矛盾，不可调和，很快他们就离婚了。周信东心灰意冷，对未来再无期待，只想平静地过完余生，然后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他去了玉碗，当上了当地唯一一座学校的老师。

周信东的去世是很突然的。他在山里遭遇到毒蛇，不幸被咬，并且不治身亡。镇上的人并不清楚他的来历，只在他的遗物中找到沈芫殊的联络方式，于是很自然又无奈地去拍了电报给她。

沈芫殊担起了周信东所有的遗物以及操办后事的责任。在他的遗物里，除却自己，找不到与任何人有关的痕迹。

早听说他是孤儿，没想到既然是真的。

一些干净但陈旧的换洗衣物，还有二十本左右的书籍。身份证与学历证明。几本教案，若干文具。一副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漆色有些剥落的象棋。一块看起来不太灵光的上海牌石英表。一台杂音多得像下雨的收音机。还有……几封写给自己却一直没有寄出的信。

所有东西集中起来，不过一个普通大小的旅行袋就可以尽数装进。沈芫殊在到达玉碗后第一次落泪，是为周信东如此单薄的生之痕迹。就这么一点东西，证明他曾经存在过。如果没了，也不会影响到他人什么。他那么那么孤单地死去。

芫殊做主，将周信东葬在了玉碗。她想他会喜欢这个淳朴而美丽的山间小镇的。而在那段时间，芫殊一直住在他的房间，睡在他的床上，希望午夜梦回能见他一见，可他始终没有出现。

用他用过的纸笔，玩他玩过的象棋，打开收音机仔细地辨认杂音与广播，想象他当时无奈的样子。

就像一个仪式，在正式下葬之前，沈芫殊将可能留下周信东足迹的所有地方都走了一遭。她与学校里的孩子还有四邻乡亲交换有关他的故事与讯息，得知他来到玉碗后戒烟了，爱吃素了，被澄澈的空气及天然无污染的有机农作物养胖了一些。乡亲们都敬佩他，说有了他万事不怕，只要他在都能想出解决的办法。

每一次追述缅怀都略显悲痛地愉快开场然后黯然唏嘘地结束。所有人都感叹他是一个好人，但却英年早逝。

孩子们尤其忧愁伤心，因为他们读个书太不容易了，求到一个好老师，更不容易。

玉碗太小了，本来连着唯一的小学都没有的。想要上学，只能每天爬大半个山头，后来有个小姑娘不小心出了事儿，镇上的人们才下定决心自己修建了一所小学。学校竣工以后，但却申请不到老师——确实资源稀缺，且也少有人愿意到这条件艰苦报酬稀薄的山野小学校来。

周信东的出现就像一道曙光，照亮了孩子们的贫乏的世界。可惜一个意外，又使这道光黯然消弭。

不过，苏珮亦得知，母亲的病是早就有端倪的，但她自己偷偷瞒了下来，一直消极抵抗着。或者这么说，她本身就对这个世界没有欲念。就算没有去玉碗，她也不打算对自己的病情进行积极处理，总之能拖就拖，最好拖到无药可治。

所以准确地说，周信东的死对她是一个刺激，而继承他则是一个契机。她集到了足够强大而充分的条件来对自我进行救赎。

这个念头自私得可怕，但她还是一意孤行。最后她也做到了，但却没有想过，被她所抛弃下的人，又将情何以堪？

在她决定留下的那一刻，就注定辜负苏鹏了。

唯一能与从前获得联系的BP机，被她甩入了幽深纯净的山涧里。

【5】

整整三天，苏珮将自己锁在家里没有出去过。学校把电话打到苏鹏那里，对于这样的情况，男人似乎早就预料到。所以点点犹疑也无，他淡定而又恳切地用生病的理由帮苏珮把逃学的罪名开脱掉了。

家长都这么说了，老师自然也不会再深究。两人客套寒暄了几句，结束了对话。

“吧嗒”一声，电话断了。苏鹏想了想，翻开电话簿找到苏珮的号码，疑虑着，不知到底该不该按下那绿色的通话键。

没有人比苏鹏更清楚沈芫殊日记的杀伤力了。那对于苏珮，可能算是颠覆性的打击吧。长久以来她生活在对母亲的敬仰怀念与对父亲的厌恶对峙之下，某些意念，早已根深蒂固。

是他对不起母亲，是他冷酷无情，是他直接造成了自己扭曲的性格，是他，所有的错都在他。

苏珮这样想着。苏鹏也当然明白她是这样想的。但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解释什么。一来，他扪心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一个好爸爸。二来，他的骄傲也不允许自己低头。即使每次与之对谈时都能读到那压抑的很浅的叛逆眼神，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温和地上前将之抹散。三，最重要的是三。面对“负心”这虚妄的罪名，苏鹏纵然心苦愤怒，也没有办法在面对指责的时候吼出实情。

死者为大。他一忍再忍。

世界是因为谎言才美好的吗？真相总是残酷不堪。他承担了所有，不管该与不该，可现实却未曾因此而更加美好一点。

苏珮内心的伤口早已溃烂成为毒瘤，不能再仍由它成长下去了……

苏鹏对自己说，如果当初是我无意中造成了她内心的伤口，那么现在也由我亲手毁灭吧。挖掉毒瘤的瞬间可能会很痛，但，只要挺过了那一瞬，就会是新的开始了。

苏鹏这样想着，最终缓缓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他合上了手机盖。

一枚花瓣应声凋落。与此同时，苏珮苍白的指尖滑过手中日记本最后有字的一页。女孩像不可置信一般，反复察看了好几次，才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视线缓缓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苏珮不断抚摸着淡淡泛起毛边的纸张边缘，内心渐渐肃杀一片。像是忽然失去所有感官，她有耳不能听，口不能言。

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是母亲日记里的片段。那些字句幻化为实景，像电影画面一般交替出现。也不知过了多久，苏珮站起身，离开了父亲的房间。

鬼使神差般，她拐进了浴室，机械地褪下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接着打开淋浴，开始冲洗自己的身体。

热水直泄而下，温度偏高，皮肤也因此而微微泛红。可苏珮不管不顾，反而继续将水量加大温度上调，终于她感觉到了痛，然后悲哀地承认，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在做梦。

像是一根弦，在外界的刺激下越绷越紧，如今终于到了崩裂的边缘。苏珮内心肿胀，喉头像含了铅块一般难受。至此以来所有的黑色情绪都一涌而上，可她却还想要强撑。

所以才像这样近乎自虐地冲洗着自己，苏珮把水温调到最高，想用肉体的疼痛换取心灵的超脱。可就在这时，不知为何突然停水了。眼看水流由粗到细直至没有，女孩目瞪口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忍不住恨恨地将手中的莲蓬头砸向了地面。在那瞬间喷薄而出恼怒成为导火索，引爆了她的内心。于是眼睛里迅速升腾起大雾，视野模糊不清。苏珮无法自持地俯下身，嚎啕大哭。

Part C：Something About 周清江

Chapter 1

失望吗，沮丧吗，血液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不知何时开始缓慢流淌。

【1】

男生一觉醒来，是下午一点四十。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完美地阻挡住了光线的穿透，一时之间，难辨晨昏。 室内很安静，空气中只有空调的贯流风扇在缓慢翻动着，并发出轻微的轰鸣。与室外38摄氏度的高温相比，房间里冷风嗖嗖，不得不说有些阴冷。

暑假补课进行到第二个星期，正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每天早上以及午睡以后，“干脆逃课算了！”都是回荡在男生脑海里最响亮的句子。同往常一样，他辗转反侧地在床上滚了十分钟，终还是咬紧牙关猛地撑起了身。只是今天，伴随着这个动作的还有一瞬间的晕眩感与眼前一黑，十秒钟后，才恢复了正常清晰的视野，然后太阳穴附近剧烈地疼痛起来。

也不知是否因为室温真的太低，他觉得浑身发冷，但是一模额头，又是滚烫滚烫的。想起自己昨天才对着只是打了一个喷嚏的林默尘不断重复着”夏天感冒的人是笨蛋噢！”这样的句子，今天便成了这样，真的感觉有些哭笑不得，可是转念一想，可以名正言顺地请假逃个一两天，于是又觉得很开心。

屁颠颠地找手机想打电话，却不在房间里，于是打开房门出外去寻，很意外地，周清江看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男生一愣，脱口而出一个不是很得体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2】

“好，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吧。”

“起立！”

“老师再见。”

“同学们再见。”

整个下午，周清江趴在座位上没有动弹过。平常活蹦乱跳像只野猴子一般的男生如今一反常态，像一只萝卜似的窝在座位上，实在是令人觉得很碍眼。

怨念模式全开，以周小朋友为中心半径一米内均被辐射，任何人只要一靠近，就觉得脊背发凉——周清江今天黑化了，惹不得。

林默尘仔细回想了一下，确认今天的太阳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臭小子早上也明明还很跳脱，被他一个利落的过肩摔扔墙角以后才老实的。然后跟一小媳妇儿似的同他赌气，午休时一个人跑了，他也没有在意，怎么几个小时以后就变成这样了呢？

臭小子下午来的时候，整整迟到了半节课。黑着脸喊了“报告”，也不等教师授意，就自顾自地走进来坐下。

明显有情况，但是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也不知是否因他态度太轻慢，还是天气太热人们容易上火，一向好脾气的政治科方脸眼镜男无视学生们的抱怨，报复一般上了连堂，残忍地剥夺了那一点可怜的课间休息时间。

于是本来还打算下课就撒丫子奔小卖部买冷饮安慰自己躁动不安的心灵的学生纠结了，其中也包括林默尘。他是担心周清江，于是盼着下课好过去找他问问。如此，却没了机会，于是只好转而发短信。内容很轻飘飘，但是关心没错。以冷峻著称的王子林何曾这么婆妈过？谁曾想周大少一点也不领情，没有回复不说，甚至连头都没有回过来一下。

于是骄傲的王子林很轻易地就爆了，额角青筋凸显。想抽他一顿的意念越来越烈，好不容易捱到放学，他眯着眼睛走上前，轻易破了周某人的怨念防护罩，然后充满杀意地把手拍上他的肩上道：“你到底怎么了？”男生应声回头，脸色是略显病态的潮红。林默尘一惊，这是生病了么？

“噢，下课了啊，那我们走吧。”周清江状态明显不对劲，说话颠三倒四。他很快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刚踏出一步，就一个踉跄险些倒下来。林默尘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扶住最佳损友，“你没事吧？”

至此，他才发现情况真的有些严重，焦灼感油然而生。

近看，发现周额上细细密密一层汗，而自己与之身体接触的那一部分皮肤，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体的灼热。

呼吸急促，意识不清，明显是发高烧的表现。林默尘皱起眉头，问：“你生病了？”

“一点点而已，小意思啦……话说回来阿尘你比看上去壮很多嘛……”顺势挂在好友身上，也不管从四周投来的目光有多惊异或者兴奋，周清江不改变态本色，半死不活了也不忘讨个嘴上便宜。

一把推开意图把自己当拐杖用的臭小子，林默尘斜着眼睛吐他的槽：“大意思你就挂了。”，眼看周清江一副没骨头的样子就要倒下，他心里一紧，赶快又拉了回来。

男生的眼睛因此又笑成月牙的形状，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很显然，他刚刚是故意的。林默尘无法，也不好意思对一个病号动手，于是只好皱着眉头由他挂着自己身上，然后艰难地向前行走，说我们去医院。

“别啊！”本来还想装死的男生闻言却又清醒了，“小病而已上什么医院？”

“我不爽！想让护士扎你针不行么？你自己摸摸，是不是跟烤熟了似的？”林默尘抓着他的手往他自己额头上放，满面关切担忧，嘴上却还是不肯承认。

不过没关系，对周清江而言，已经很受用了，也不枉他再一次在父亲对他说“去法国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时，嬉皮笑脸地Say no了。

并且，硬生生地挨了一巴掌。

时光倒流到三个小时以前。当周清江拉开房门，看见刚刚从另一个房间里走出来的周亚明，的确是有些错愕的。在这之前整整半年，两人见面不超过十次。男生早已习惯与他的手机留言信箱或者公司秘书对话而不是他了。现在猛然在平常根本不可能碰面的时间里看见了对方，难免有些失态。

周亚明听出儿子话语里的惊疑，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隐隐涌上几丝不快，本来打算取了东西就走的，看他那个样子，却忍不住想要教训几句。

“回来取东西。不可以么？”他坐下来，摆出一个长谈的姿态。周清江却不配合，巧妙地搭讪着越过他走进厨房，开始东翻西翻。

“你干什么？”

“找药。”

“不舒服？”

“嗯，有点发烧。”

“那去医院。”

“不，下午还有课呢。”

他摆出一副遵纪好学的样子，笑得尤其谦逊。周亚明默然，一时亦找不到借口指摘。作为一个学生，确实应当将学习摆在首位，这样的态度绝对没错。平心而论，这个儿子很替他长脸。周亚明的一众生意伙伴，没少在他面前唏嘘叹息，如果自己的孩子有周清江一半俊秀懂事就好了。

这样的评价无疑是令周亚明感到自豪及欣慰的，若是如此，他亦无畏于大洋彼岸的妻子。

尹洛薇是学美术的，最大的梦想是能够去法国巴黎留学。周亚明帮助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可是没想到，她去了之后却再也不想回来。

那一年，周清江八岁。妈妈走了他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反而有一种侥幸的暗喜。因为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再逼着他画画了。而周亚明意外地成为一个工作狂，并在一个新的领域里叱咤风云。

尹洛薇结束了进修，被学院邀请留校，她表示很荣幸，即刻便答应了下来。然后，她给千里之外的丈夫打电话说，把清江送过来，我不放心他跟着你。

为什么？

你太功利了。生意那么忙也没空照料他吧。他是我儿子，理应来这边接受熏陶。

在那一瞬间，周亚明觉得自己的内心像是中箭一般痛不可当。天知道他原本是学哲学的，怎么会鬼迷心窍入了商场。

若不是为了她，若不是为了她，除此之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意外的是周亚明的严谨辨证的哲学思维在应对商场上的风云变幻竟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化学反应，他成功了，并越来越得心应手。若不是如此，尹洛薇留学巴黎的昂贵学费及生活费，以及他在国内为周清江提供的优渥的生活条件以及环境，又从何而来？

周清江忍了又忍，好歹将这个尖锐的问题咽下。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深爱着尹洛薇的。

于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拘着她，反而总是身不由己地纵容。

不过这些，他都不曾同周清江说过。这个天生骄傲沉郁又内敛的男人已经在自己妻子面前丧失了作为一个丈夫应该得到的尊重，所以无法再坦然面对儿子的反应了。无论周清江是否会站在他这边，他都觉得是一种折辱。

同情是折辱。安慰是折辱。支持是折辱。

他的心病，无药可医。

不过，理智如周亚明，亦不会放任自己坐以待毙。尹洛薇不是想接周清江过去吗？那么说明她还是很爱这个儿子的。这样一来，是否可以将周清江作为武器呢？

他可以去巴黎，不过要把他的母亲一起带回来。

【3】

想要趁机逃课摸鱼的念头在看见周亚明时便很快地烟消云散了。

男人坐在阴影里，目光却像鹰隼一样犀利。周清江不知他内心在思量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感觉有些反感及不安。周亚明大概并没注意到，从很久以前开始，自己的视线就已经变得非常强势而具威慑力了。这些年来，周亚明在商场上的成绩惊人，他摇身一变成为商界显贵社会名流，亦在不知不觉之中习惯了高高在上以及发号施令。

太自然不过了，谁叫他一手创办起来的公司已经成功跻身全国前百强了呢？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迹，而他是一个商界奇才。周亚明四十岁出头，已然达到人生的巅峰。也许自己并未察觉，但在从前熟悉他的人眼里看来，现在的他，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无可抑止的自信，混杂着些许并不自知的傲慢，看起来实在太过高高在上。所以即使勉强低头俯就，也不会有亲和力，父子俩的关系也多多少少因此而越发变得僵硬疏远起来。

最初的时候，周清江是很兴奋于自己家境优越程度的日新月异的。因为他因此而轻易拥有了旁人看起来昂贵甚至奢侈的物什。小孩子也是热衷攀比的，世俗的尘埃早已蒙上了他们幼小的心灵，使之不再纯真。

这是一个物质至上的社会。金钱的重要性被妖魔化地不断放大。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有孩子会懂得叫自己的爸爸妈妈提着礼品拜访班主任了，目的只是想受到更多的重视与照顾。

其他的孩子在班上也会下意识地更乐意亲近班干部一些。

成绩好的学生很容易交到朋友（这些孩子一般也是班干部），外表光鲜亮丽的学生人缘也不差，可是这些与那些，都不及家庭条件优越、出手又阔绰的孩子受人欢迎。几乎是一夕之间，周清江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小太阳，但围绕在他身边的绝对不止九大行星。越来越多的人乐意与他交朋友，特别是某些男生，更是一直同他以兄弟相称，亲昵得不行。

既然大家都这么熟了，那请个客借点钱啥的，当然也完全不在话下。可是谁也不是傻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智的逐渐成熟，周清江亦拨开了眼前的迷雾，认识到那种用纸币换来的亲近根本不叫作友情。

他下定决心要改变，在狐朋狗友又一次撺掇着他逃课、请客、去游戏厅玩的时候，他找借口推了；再有人借口皮夹丢了或者与家里吵架受到经济管制闹饥荒找他借钱的时候，他也不会再爽快得好似冤大头了。

好似“清江我们去玩儿吧，下午的课没意思！”、“我知道你最大方了，这点小钱算什么？”、“老规矩，小周请客！”、“我知道你们家有钱”这样的句子，从前总是不绝于耳，现在想来，却是无法否认的讽刺失望。那时的自己究竟哪根筋不对，竟然会觉得很受用呢？

是对自己的约束亦是对所谓兄弟的试炼，周清江悲哀的发现，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真的不可能再像一个人肉ATM那样为他们年少肆意的耍乐埋单以后，也就真的慢慢开始疏远他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周清江是真的忘了带钱包。衣着华贵的少年站在公车上，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一枚钢镚儿。在司机不耐烦并略显厌恶的注视下，他窘迫极了。就在他决定放弃准备下车的时候，他无意中瞥见车尾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小天！这里！”他快走几步来到对方面前，压低声音可怜巴巴地说，“走得急忘带钱包，能借我一块钱么？”

那是他曾经的”好友”。光是KFC，周清江请他应该就不下二十次。如今他只想借一块钱，不曾想却遭到了拒绝。

男生面露惊讶之色，语调遗憾，“啊，怎么这样巧？我的钱包也忘带了来着……好在身上还有一些零钱，不过已经花光了。”

他扬手给周清江看自己手中攥着的百事可乐，表示无能为力。

事实上，当然是假的，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沈小天最先确实并没注意到他，但因为周清江的关系，列车迟迟未发动，急性子的男生内心焦躁，伸长了脖子望向前台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亦是一个眼神的投掷，便将对方的窘迫与难堪尽收眼底。很奇妙的，看着周清江的耳根泛红、面上掩也掩不住的尴尬，沈小天的内心却隐隐觉得很兴奋。典型的幸灾乐祸。

是故意的吧？的确是故意的。沈小天银色的adidas钱夹明明安稳地被他揣在裤兜里，可他偏偏要说没有。说白了，就是想看周清江出丑。面上做出一副“真抱歉帮不了你”这样表情的男生心底却冷笑连连：你也有今天！

那一刹那内心的悲凉及失望，其实远远大于没钱付车费的尴尬。因为坐着的关系，周清江很明显地注意到，沈小天的裤兜是鼓起了一块的，并且正是一个钱夹的形状。而他眼底幸灾乐祸的笑意，也实在藏得太浅，在惺惺作态的过程中，难以抑制地在外溢。

“噢，是吗？那算了。”

明明知道对方在撒谎，但却无法拆穿。为了表面的平和，周清江不得不配合对方把戏做足。他努力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好歹维持了姿态的优雅。他下了车，BUS绝尘而去。他没有再返回家里拿钱，而是倔强而固执地决定步行。

毫无疑问地迟到了。烈日下，他汗流浃背。可是坏心情却随之汗液的流失，成功地排出了体外。周清江终于想通。他对自己说，这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

后来这事儿被周亚明知道了，他就说，不然送你去念国际学院吧，把英语同法语练得好一点，以后出国也方便。但是周清江说不。他说那里面更没意思，你是送我进去同人比富的么？

后来，他潜心向学，顺利地考入了春日高中，与过去划清了界限。周清江恢复最大众的高中男生打扮，每天坐公车上学，学习用品均是平价货。乍一看去，他就是长得比较好看一点，与贵公子什么的不沾边。班上的人亦只知他叫周清江，不曾料想他会与商界大亨周亚明有什么直接联系。

像是俗套的电影桥段，大企业家之子隐姓埋名进入大众高校。按照一般的情节发展，他很可能会因此而邂逅一名特别自然纯净的女孩子，她会视金钱如粪土，毫不虚荣与做作。不过自恋如周清江，他完全相信，无论自己出身如何，都会有美好的女孩子喜欢上他。他在这方面也从来不担心。他渴望的，是友情，在这之前的一切，真的在他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于是他急需新生活，新朋友。

感情若是被金钱收买而来，那真是极其可悲的。周清江不想作可悲之人。上帝保佑，他碰见了林默尘。对他，他觉得十分有趣并且满意。

如果说一开始的接近的确是因为好奇，但在接下来的逐渐深入的接触及了解后，他却是真的对对方上心了。想要成为他的朋友，想要解开他的心结，想要他从今以后变得更快乐一些。这样的愿望，挤满了周的内心，他也真的一步一步地在实施。况且，由于一些机缘巧合的关系，周清江发现自己对林默尘的不快乐是应该付上一些责任的。虽然，那样的坏影响并不是由他直接造成。但，却脱不了干系。

综此上述，他是不可能答应父亲远去巴黎的。他说过很多次，在国内挺好的，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天知道周亚明为何会如此固执，太没道理。

【4】

过于沉寂的安静，着实诡异。周亚明摆出一个长谈的姿态，却并不开口，较之喋喋不休，更令周清江感觉惶然。像是平静火山口下汩汩翻滚着的灼热岩浆，其实更具杀伤力。男生如芒在背，生怕自己的父亲又旧事重提。为了早点逃离危机，他也放弃久寻未果的感冒药，搭讪着走回自己的房间，迅速地换好衣服，背上书包就想离开。

周清江悬着一颗心，快步走到门口换鞋，在这之前，周亚明都没有任何动静。直到他绑好鞋带站起来，将手放在防盗门的开关上以后，对方才轻轻轻轻地开口了。

“像这种补课，不去也罢。我不是叫秘书帮你报了一个法语班吗？据我所知，你一次没有去。”

男生心里一沉，心想坏了。可是瞬间，他又调整出笑容，企图蒙混过关：“学校功课也忙嘛！”

“和你说正经的，别嬉皮笑脸。”

周亚明站起来，脸色明显阴郁了一成。他太厌恶儿子这个表情了，每当看见这样的八面玲珑的笑容时，就觉得气不打一出来。

明明是个小孩子，怎么就显得那么油呢？周清江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世故与圆滑。周亚明走到他面前，沉声道：“去上法语课。”

“我不去。”周清江的话音未落，左耳就“嗡”的一声炸响。男生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对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怒。

错愕之后，却出奇冷静。男生冷笑，心想自己又不是第一次说不去，有必要这么生气么。嘴角弯出一抹轻蔑的弧度，周清江嘲讽地笑道：”莫非公司股价下跌了？”

“你！”周亚明气结，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儿子还敢同他开无聊玩笑。

周清江不以为忤，明明白白地切出声来。“如果打我一巴掌能够解决这样的问题，那么再打一下也无妨，反正，你只看重这些嘛。喏，还有右脸没打呢。”

沉默。周亚明眼睛眯起来，觉得眼前的少年无比陌生。忽然之间内心悲凉，他问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们之间的沟通这样艰难。内心的距离如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彼此中间。时光露出无辜的表情，从他们身边缓缓流过。

短暂的对峙之后，周亚明敛了心神，隐藏好自己示意，振袖离开。

他终于只是与他擦肩而过。

老实讲，那一巴掌其实下手颇重，周清江在说那些嘲讽的话时，内心其实也没有底。脸颊火辣辣的痛，太阳穴附近“突突”的跳，身上的热度，也好像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变得越来越高。

能坚持”爬”到学校，实属不易。整个下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坐在座位上与感冒症状对抗时他问自己，这个样子，有没有必要？从什么时候起，和他关系这么恶劣的呢？

可是如今，看到林默尘眼里掩饰不住的关切，他又忽然释然了。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注重自己与林默尘之间的联系。

“发什么呆啊，我说，到底去不去？”林默尘拍了周一掌，将他从纷乱的内心世界带回现实。

“我不要打针！”男生还想垂死挣扎。

“那就输液。”无视他的抗议，林默尘一锤定音，还是决定送他去求医问药。

周清江忍不住哀嚎，林默尘充耳不闻，抓着他的衣领便往门外拖。经过三班门口时，像是受了提醒，周问他：“珮珮还没有来上学么？”

男生的动作忽然一滞，心跳猛然漏掉一拍。沉默数秒，然后用最冷淡的语气回答道：“不知道。”

【5】

苏珮会成为话题女王。春日高中所有人都没能想到，那么一个傻傻闷闷的女生，竟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自从游园会以后，有关她的种种流言就没断过。先是诧异她有如此好运获得与校园偶像林默尘单独约会的运气，后又眼睁睁看着两人关系变得越来越暧昧。蔺典典的出现是一个高潮，令全校学生惊叫一场疑似三角恋的闹剧。最后王子与公主走到一起，灰姑娘却也未见得有多沮丧。最后就是她忽然的不来学校了，说是生病请假，但却毫无征兆，而在这之前，还有便衣警察找来说了解情况。

那时她还没有失踪，与林默尘一起被叫到教务处。消息很快便传遍全校，每个人都被刺激得异常八卦以及兴奋。

一时间流言四起，各种版本的都有。有人说他俩去酒吧玩儿时不幸碰上公安局临检；又有人人说他俩不小心惹到小混混，双方大打出手，闹到了派出所……总而言之，两人的关系绝不简单，即使是坏事，那也是属于两人共同的秘密。

也不知有意无意，有好事的女生故意装作一脸不平的样子去对蔺典典说：“典典呀，我真替你生气！那个苏珮表面上看起来很拙的样子，其实都是假象吧……我算明白了，表面上越是无害的人其实越有可能是隐藏BOSS！听说，她又和林默尘搞得不清不楚了？”

最后一句说得尤其暧昧。女生戏倒是交得很足，表情、语言、动作都很到位。如果蔺典典视力没那么好，或是稍微笨一点，大概真以为她是在为自己不平。可惜人的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她眸子里幸灾乐祸的笑意却是最清晰不过的。

“哈！你听谁说的，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下意识地否定，而且说得特别截铁斩钉。蔺典典露出自信而完美地笑容，略带炫耀地说道：”昨天晚上我们才一起看了电影呢！然后去吃了宵夜，他再送我回家。你别看林默尘总是装酷，其实对女朋友呀，真的很温柔体贴噢!”

“真的？”见她说得神采飞扬，对方也不禁有些心虚。

“我有必要骗你吗？全校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你们也亲眼目睹他送我上下学的，难道你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吗？”

至此，她才显出自己明媚笑容下的凌厉神色。蔺典典就是蔺典典，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我不管你听谁说的，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奉劝你，最近风大，所以还是到处唧唧歪歪的好。”

“你什么意思？”对方居然还有脸问。

“小心闪了舌头，我是为你好。”

无懈可击的讽刺，令对手哑口无言。本来是想看笑话或者想从她嘴里套点什么独家八卦出来的女生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很是尴尬，可嘴上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不知道你说什么！哎呀上课了，我回座位。”

蔺典典微笑，目送好事者离开。由始至终，她都表现得十分从容不迫。可是低下头，一直强压在心底的酸楚与不甘夹杂着些许愤懑，有如潮水拍岸，瞬间就将她淹没了。

事实上自从那天晚上以后，林默尘就没有主动联络过她，她把电话打过去，想见面，他也会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偶尔在走廊里相遇，亦然也只像单纯记得对方名字的点头之交一样，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了。

林默尘是说过，不想在学校里和她接触太多引人指点议论，但她现在强烈的怀疑，这分明是在躲避自己！

无法再装作平和静好的样子。她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打出一长串追问指责的话，临到发送，又犹豫了，想了想，又删掉，而只是简单地发去几个字。

“这节课下课以后。天台。有重要的事问你。”

出乎意料的，这次林默尘没有找任何理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不过蔺典典很快发现，之所以这么痛快，不过也只是因为想尽早同她划清界限而已。

他说，你可以同他们说，是你甩了我。可以的。我接受。而我想你也会因此而好过一点。

【6】

“她的手机还是停机么？”周清江把脸皱成苦瓜，惨兮兮地问。

“嗯。”林默尘轻轻回答，装作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那家里的座机呢，你打了没有？”周清江还不死心。

“谁知道那种东西。”暴躁的林默尘已经开始皱眉了。

“问她老师啊！或者同学。”

“以什么什么理由什么身份？”林默尘无奈的样子。

“恋人呀！”

“滚！”

林默尘想要忍的，但没有忍住，于是还是很利索地骂出口来。

他觉得讽刺，疑心好友存心损他，可很认真地审视下来，却见对方眼里真真切切地闪烁着名叫“正经”的光芒。

对视不过十秒，便败下阵来，只得叹息。

“你不开心是不是。”

“什么？”

“因为她没有联系你。没有告诉你事情究竟怎么回事。”

周清江的敏锐与一针见血，通常发挥得很不是时候。而林默尘也惊疑，自己是否像好友说得那样，愁眉苦脸得太明显。没错，他确实不高兴。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搞清，自己对于苏珮，到底算是怎样的存在呢？

这似乎是一个假命题。林默尘也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会对这样的问题如此在意。她微笑或者沉默，真的有想象中那么重要吗？为什么他就是无法忍受她对自己有一点点的轻慢呢？

他是骄傲的、敏感的、冷漠的。对林默尘而言，承认自己在意一个人真是一件非常纠结的事，而如果那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很在乎自己，那么更闹心。

“还有啊，蔺典典那边你真的解决了吗？最近又盛传你被甩了。”

在那一瞬间，林默尘真的想把周清江除之而后快了，真的搞不懂为何他总有那么多令人难堪的问题。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好不容易才把那呼之欲出的暴躁情绪强压下来。林默尘努力控制着声线的起伏弧度，尽量做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对他说：“‘哪壶不开提哪壶’这句俗语简直被你诠释得淋漓尽致。”

“关心你嘛！难道你还没搞定？”

明明是拿着锥子在凿别人的心，面上却偏偏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一边凿还一边碎碎念，明明是为你好呀为你好。

懒得同他计较，林默尘只想赶快把话说清然后跳过。这并不是讨人欢喜的题目。

“无论如何，她接受现实就好。本来我也不是因为喜欢她或珍惜她心意才同她在一起。”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她很可能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难道她没有再拿苏珮出入夜店的抓拍照片做要挟吗？”

“当然有。可我们之前却都没想到，这并不只是对苏珮而言是把柄。蔺典典的确是有苏珮出现在违禁场所的照片，可她既然能够用手机拍到，那就说明她自己其实也在那里。所以我对她说，如果你敢举报苏珮，我就敢揭发你。”

完美的将军。至此，闹剧告一段落。

【7】

虽然周清江很不情愿，但林默尘最终还是将他押进了医院。男生在注射室大呼小叫，死活不肯打针。他涨红了一张脸，死死提着自己的裤子，就是不肯脱。林默尘无法，只好退而求其次叫他输液。周清江同几个小朋友坐在一起，也好似受了感染，嘟着嘴巴向林默尘撒娇：“我肚子饿了饿了饿了饿了！我要吃包子！”

林默尘本来不想动，但受不了他一直撂蹦打滚儿，还煽动同自己一起输液的两个小病友虚他，于是终于无奈妥协。

咬牙切齿地离开，心想等你病好了再给你算总账。林默尘走进电梯，轻轻呼一口气，伸手按下关闭的按钮。眼看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拢，有一个冒失鬼急急地叫着“等一下！”，然后一头冲了进来。对方因为跑得太急，不小心在门口绊了一下，刹不住的冲力令她直直地撞到了林默尘的下巴。

“呀！”男生疼得眯起了眼，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起了怨。一口浊气登时上涌，林默尘没好气地骂道：“搞什么呀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生低头如捣蒜，不住地道歉。林默尘就看着一个黑色的后脑勺在眼前不断地上下晃动。听声音，倒有几分耳熟，这谁呢？

冒失的女生怯生生地抬起头，在那瞬间，林默尘的眼睛都直了。两人面面相觑。有半分钟的冷场，终还是忍俊不禁的笑声打破沉默，苏珮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地说：“原来是你啊……”

“什么意思？”男生皱起眉头，听出话里有话。

“所以那么凶咯！”她小声地嘟囔着。

“你说什么？”

“没有啦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苏珮连忙摆手，但眼睛里狡黠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我的意思是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惊喜呀惊喜……”

她眨着眼睛做鬼脸，看起来俏皮无比。错觉吗？林默尘飞快地回忆，何时见过女生这么活泼跳脱的样子？苏珮在他印象中，就是一个闷闷傻傻的女生，反应很慢，看起来总是欲言又止。

很多细节在最初发生的时候，总是被人忽略的。若不是有心去玩味，那大概确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记忆的地方。在苏珮玩”人间蒸发”的那段时间，林默尘被强压不下的担心以及隐忍不发的恼怒弄得有些神经质。他开始常常不经意地就想起她，那些个从前往往被忽略的小细节，现在都莫名地变得清晰起来。

他忆起她碰见不会做的题目就会下意识地摸耳垂；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绞手指；吃面不喝汤，而且从来不碰香菜；走路习惯在左边，就算一开始不是后来也非得换过来。

笑比不笑好看。不戴眼镜比戴眼镜好看。可是太多时候她的脸上总是一副为难的表情。大黑框眼镜的镜片又那么容易反光，总是轻易地将她眼里真实的情绪隐藏。

衣着很土，发型失败，头脑也不算灵光。对了，还有些缺心眼儿。对于他们两人第一次碰面时所发生的不愉快，林默尘至今还是耿耿于怀——有钱了不起啊？若现在再发生同样的状况，他依然是这句话，想起女生当时听了又惊异又羞恼的尴尬表情，还是觉得好好笑。

不过后来有想过，若当时强压不快收了她那五十元，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呢？后来的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了吧？他也不会因此而记得这个女生。

林默尘的骄傲，无可救药。

“惊是没错，喜就算了。那么久不出现，我还以为你蒸发了。”半开玩笑半认真。林默尘小心地拿捏着语气，生怕对方察觉到他内心的异样。最新的一个发现，是刚刚忽然注意到的：苏珮的眼镜不见了，她没有戴，而她的眸子里闪烁着的点点光芒，就好像猎户座星云一样。

在这之前，她的眼里常常是大雾弥漫。也许苏珮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每当她陷入一种比较灰色的情绪中时，眼神就很容易放空。他第一次见是在那次摩天轮上，当他俩乘坐的那个包厢像流星一般缓缓划过最高点时，林默尘无意窥见了苏珮面上一闪而过的悲伤——她也许想起了什么，又或者没有。但林默尘记得，她说她只坐过一次这个东西，和哥哥。

那么，是想到了哥哥么？在后来的某些谈话中，她也有再次提到他。可是为什么，感觉起来却那样稀薄，好像是不曾真实存在过的人呢？

不过疑惑感在他内心只有如萤火，很快就熄灭了。林默尘只对她眼里的突袭的大雾印象深刻。而在后来，同样的情形也再次出现过两三次，于是他便认定，那是她心生悲凉的标志。

比如，被锁在体育器材室的那个傍晚，她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同自己讲幼时离家出走的经历的时候。那一刻她看起来那么那么可怜而脆弱，像是质地最轻薄的瓷娃娃，一碰就碎了。

苏珮不会晓得，那一霎那他有多么想要抱抱她。突如其来的保护欲将林默尘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也是在很久以后，在心底红着脸承认这些的。他觉得自己傻透了！

“没有呀。只是因为他住院，没有人照顾，于是干脆请了假来陪他。”苏珮微笑着解释，眼睛里的光芒晶莹而柔和。林默尘明白，她口中的”他”就是指苏鹏。事已至此，傻子也该明白她的悲伤与家庭有关，而父亲苏鹏，是问题核心。

不过现在看起来，事情可能已经圆满解决了吧，不然她的状态不会是这样。

就像是一只先天不足的蝴蝶，在经历了不知多久的苦痛挣扎，终于能够破茧而出。她终于放低了耿耿于怀的过去放过了自己。林默尘知道，她一直在独自用力。那一切的一切，都同他没有关系。

失望吗，沮丧吗，血液中有一种莫名的情绪，不知何时开始缓慢流淌。

周清江稀释了他的疏离，她稀释了他的冷漠。

“你呢，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女孩微笑着问，全然不知对面男生暗自涌动的内心。似是忽然之间被唤醒，林默尘整整心情，调出一个还算淡定从容的笑容回答道：“是周清江那臭小子病了。我带他来输液。”

“啊？这么巧？”苏珮掩嘴，失声说道，见林默尘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这才忽然反应过来，纠正道：“噢不，我的意思说，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医生怎么说，没事儿吧？”

“扑哧——”男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心想这个女生怎么还是怎么拙啊！

她没有变，只是更快乐了一点。他该为她高兴的，不是吗？

Chapter 2

如果当初不是那样，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1】

有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时刻？耳边忽然之间就寂静下来。即使，现实世界其实还是非常地喧闹拥挤。可是，就是无法再正常地去感知。那种状态，就像是被装上了一个开关，被一只神秘的突如其来地被按下来，但发生的时间地点，却是无法控制或者预知的。

只记得，自己像是突然就盲了聋了，整个人陷入暗淡无声的内心世界。

像是一卷MD，放至最后的最后，能够读到的就只有空白。

然后”吱”的一声，思维随之变成一条单调直线。

【2】

樱花掉落地面，五秒。

一首MV，三到四分钟。

这个医院比较大，从输液室到医院大门，以慢跑的速度，大概也需要十五分钟左右。

如果人比较多，可能买个包子需要五分钟。若刚好碰见没有现货，再蒸一屉得花多长时间？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没做过，实在说不准。

自己已经输液超过一个小时了，可是他还没有回来……

天知道林默尘这一趟为什么去得特别久。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之前坐在旁边和自己哈拉打屁的几个小P孩儿也因为比他早开始输液很久而很快结束治疗并被父母接走。本来就是临近晚餐的时间，输液室显得尤其冷清。环顾四周，周清江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只有一个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疑似面瘫的小学生坐在不远处。看他的样子，好像也坐了挺长时间了，但为啥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他呢？

不得不说，这孩子存在感太弱了，而且他背后的那一片阴郁是怎么回事？本来想要搭话，但一对上他那扑克脸，周清江到嘴的冷笑话又身不由己地咽下去了。算了！还是发短信问问林默尘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安稳地把包子带回来吧……这种堪比蜗牛的速度实在是太诡异了，周清江忿忿地想，难道他是亲自和面包馅儿上蒸笼给我做出来的吗？

包子，热乎乎香喷喷的肉包子……还是芹菜牛肉馅儿的……一念及此，周清江就觉得肚子里的馋虫闹得尤其欢腾。特别丢脸的是，它居然还叫出了声来。“咕噜”两声，格外清脆悠远。扑克脸小学生冷着眼睛望过来，周清江感觉无地自容。

林默尘！我要杀了你！

丢脸丢到这个份上，也实属不易。周清江的又羞又恼，面上泛起一层玫瑰金色，比夕照还耀眼。长达五分钟的冷寂过后，扑克脸小学生终于表现出他最担心的反应——小P孩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么那么不留余地。

圈圈你个叉叉！周清江忍不住在心底骂，过了这么久才反应，你以为你是雷龙呀？传说中反射弧最长的恐龙。据说在他尾巴上插一把刀，大概要到第二天它才会感觉到痛。

这个疑似科普小贴士的讽刺是林默尘一度最爱用的——他就是这样，总喜欢拐着弯儿骂人。

“你很饿？”扑克脸小学生笑累了，忽然又问。

周清江怒视他，不说话，但表情却清楚地啐道：关你什么事呀？

小学生似没有看到一般，又或者神经真的太过大条，并不介意于周的冷淡，自顾自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块有点化了的巧克力，递过来，说：“请你吃。”

如出一辙的场景，如闪电一般在周清江头脑里出现，并奇异地与之重合。他不会忘记，自己与林默尘之间的第一个交集，就是经由这样一个类似的契机产生的。

他翻墙，书包丢过来砸到自己；

面对他，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对方的名字；

他跟在他的后面，两人一起被班主任叫到走廊上罚站；

也是如此一般的冷寂场面，他的肚子忽然唱起“空城计”，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对方的脸红得像番茄；然后像面前这个扑克脸的小男生一样，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微笑着递过去，说：“请你吃。”

林默尘不会知道，自己的存在感有几多。他的特异功能是将周围的一切异象屏蔽。可他所谓的异象，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体育课一起打球；课间聚在一起说说闲话，或者站在走廊上看看风景与过往女生；上课传纸条，放学打电动，这些与那些，都是普通男生最常做的事。即使他们就读于校风最严谨古板的春日高中，天性中的某些小躁动依然无法磨灭。

可是这些活动，林默尘在同他交上朋友之前，从来都不曾参与。

外表俊秀的男生，沉默寡言，特立独行，紧抿的唇线以及倔强又略带忧伤气质的侧影尤其令人心醉。林默尘是那种怎么看，都不像是现实生活当中该有的男生，若说取材自大热的少女漫画中的人设，倒更觉可信。

少女情怀永垂不朽，即使是在春高，女生们亦因“林默尘能把普通的校服穿得好似专为他设计”这种华而不实的细节而感觉怦然心动。

这样外形出众但性格孤高男生其实真的不太受同性欢迎呢。一开始，周清江也并不喜欢他。

男生其实比想象中骄傲，在他最初看来，林默尘那样不过是标新立异，很做作。

他本来并没有了解他的兴趣。但无聊的人们总是喜欢比较。女生们私底下也有诸如”美少年排行榜”这样的评比存在。周清江不爽的是，为什么自己会排在林默尘后面。

如此这般，反而开始很在意，他亦想要搞清楚，自己究竟哪点不如那个冷漠的面瘫少年。

林默尘肯定不晓得，周清江把自己当作了假想敌，暗中较着劲儿。不过若他知道，恐怕也只会觉得周清江是个笨蛋吧——那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他经常这样说。

粤语就叫作“痴线”，或者“发癫”。英语形容之为“Crazy”。再通俗一点就是“神经病”。周清江就是有着这样的天真。

比如说，如果有女生说林默尘成绩不错，那下次测验若比他多考了几分他就会很高兴。

再比如说，林不爱参加集体活动，但运动会却倒霉抽到参加男子组百米赛跑的签。若是这样，周清江即使很幸运地抽到”观众”，也会热情地去同有项目的同学换签，誓要把对方的风头盖过。

可现实是，即使自己某一刻分数比林默尘高，但总分加在一起还是会差那么一点点；为了抢风头而换到签，很不幸地是五千米长跑，周清江因为妄自托大，没有做准备活动，结果在临近终点的时候小腿突然抽筋，猝不及防地摔倒了，将冠军拱手让人。

也不晓得上帝老人家是不是洞悉了他的“险恶用心”，所以总是不肯成人之美。一来二去，周清江就有些气馁。于是他改变战略，不与林默尘比较长处，而转而挖掘他的短处。

如此一来，他对林默尘反而尤其在意。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是林的男粉丝。到了最后，他居然开始有意无意地跟踪林默尘了，令好事者不禁开始怀疑他的性向。

两人关系暧昧的流言在成为好友以后也传得愈发猛烈。周清江听说之后，笑得跟什么似的，只觉得无比好玩。可怜林默尘的清誉，就这样毁于一旦。

林默尘常常啐他是损友，但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损友有时真的很贴心。是周清江说，早上不吃早餐对身体不好，于是常常是自己买一份给他带一份；也是周清江说，不要总板着个脸，好像别人欠了你钱，那样不利于集体内部的安定团结，他才开始试着同周围的人搭讪，在有人向他请教什么问题的时候，也不会再冷冰冰的拒绝了；还是周清江说的，哎呀你好土啊，连XX和XX都不知道。这些漫画和这个PSP借你啦，看完玩腻再还没关系。

他很黏，但却不会让人觉得讨厌。虽然林默尘总是忙于打散工，并没有什么时间看漫画或者玩PSP，但看着周清江像小孩子邀功讨喜一般的眼睛，却还是不忍心拒绝。林默尘是过了很长时间的观察期以后，才稍微放松自己内心的戒备的。他把漫画与PSP还给他，说自己没有时间看和玩。周清江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要打工。

所以“合川”的工作，其实也是在周清江的牵线搭桥下找到的。有一天他兴冲冲地打电话来说看到一家拉面馆招兼职，问林默尘要不要去试试。

然后他就去了，很顺利地应聘上，然后一做直到现在。

关于隐藏在自己身后的具体内容，林默尘其实还是没能说服自己放下尊严与骄傲同他讲，但是内心的那扇门，却是真的已经打开了的。不过是虚掩着。

他想周清江懂得的，于是也没有明说。只是有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想到问，诶，你当初为什么要接近我？ 对方给了他一个荒唐无比的答案，但却深具周清江风格。

我对你一见钟情，一直暗恋来着，你不知道的吗？

滑稽的男生故作震惊。林默尘无语，心里追悔，问自己为何会问这样蠢的问题。而这边厢，周清江却已经挥着小手绢儿唱起了戏，可怜我一片痴心！现在看来，错付啊！

常言道，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于是林默尘狠狠地“赏”给他一个爆栗。然后世界一瞬间清静了。周清江不再聒噪，默默地流着泪蹲墙角画圈圈去了。

一直以来，这都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固定戏码。周围的人早已习以为常，不觉得奇怪，早已认同那是两人感情好的证据。

真实的答案，周清江自己心里当然有数，只是不想说罢了。

要说无聊，自己好像还真的挺无聊，而且很笨。类似的低级错误，总是一再犯着。他跟随着林默尘上了公车，但却找不到公交卡，囧囧有神地在前车门附近翻了半天。

正在尴尬之时，林默尘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捡起掉落在周脚边的那张无辜的小小卡片，自顾自地就帮他刷了。

有些微的愣神，周清江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傻笑道：“谢谢你！”

林默尘冷着一张脸，道：“不谢。”转过身便又回了座位。书包搭在膝盖上，视线抛向窗外，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事实上林默尘只是觉得，周清江要一直堵在门口坚持不懈地找卡的话，这车也没法儿开了，可他却一点也不想迟到。于是忍无可忍地管了一次闲事，主动上前将对方一直忽略、久寻不到的卡片捡起来了。要搁平时，他只当没看见，谁管你那么多啊……

不过这些，周清江自然不知道。他只是忽然之间感觉被打动。细节温暖。他坚信林默尘肯定是外冷内热。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他在心底对自己说，然后屁颠屁颠地坐到了林默尘的后面。

狭小的车厢里流转出一种奇异的气氛。两个人都各怀心事。周清江在想究竟该怎么做才可以自然而然地接近林默尘，同他做朋友，而林默尘呢？他又在想什么？

少年轻轻地靠在车窗上。风从没有关严的缝隙中灌进来，吹起了他挡在眼前的细碎发丝。林默尘的目光空濛，里面是一望无际的海洋——当他陷入自己的内心世界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变成这个样子。

状态放空，眼神没有焦点。他究竟在烦恼些什么，无人知晓。

世事不如意十之八九，而能与外人道之，不过二三。所以他不说。十六岁时的林默尘，心态较之同龄人，消极沉郁又岂止二三。他最擅长的就是保持缄默。所以好的坏的，都习惯窝藏在自己心里。

如果说十四岁以前的他是炫目的白，那么现今的他绝对是暗哑的灰。他变转了性子，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根正苗红的自己彻底说了再见。

当班委有什么意思？费力不讨好。

助人为乐有什么意思？高考又不会因此而多加十分。

见义勇为？会受伤的！顶多帮忙打个110。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在这个残酷而混杂的世界，损己利人，有半毛钱拿吗？不过获得一些道德上的赞誉罢了。说到底，只是在心理上的自我满足。而道德，这个世界真的还尊重道德吗？

是非不分，黑白难辨的社会，难道不是有钱才有发言权的吗？

游戏规则都是有权势的人制定的，并且随时可篡改的。而无辜的人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淹死在这个怪圈里。谁都不能奢望拨乱反正，或者明哲保身。不然下场，只可能同自己的父亲一样惨吧。

很多次，林默尘将视线投向窗外，冷眼旁观着世俗喧嚣时，心底不断翻涌着的就是这些个，如同铁水一般灼人翻腾的暗流，烧得内心生疼。

现实的残酷就在于，只能适应，难以改变。

这是林默尘从十四岁就开始明白的道理。

【3】

正在周清江想要开口询问那个扑克脸小学生“你是不是姓林？”的时候，林默尘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苏珮。

“珮珮额耐泥！”周清江瞬间像是某犬科动物看见肉包子一样激动地扑了过去，“你去哪里了？耍失踪么？哼哼！我同小尘尘发了那么多短信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不回！”

小尘尘？闻听此言，正常的、属于灵长类的两只的脸“唰”的一声就降下了五条黑线。苏珮苦笑不得的说：“你还是这么有喜感啊……”

“哈哈，还是珮珮好!懂得我的幽默，不像小尘尘，只会骂我。”

林默尘冷哼一声，眼神不屑，心想废话！难道还指望我同你一起疯吗？

两个人的表情异彩纷呈，看的苏珮忍俊不禁。

“肉包呢？”周清江忽然问道。

“噢，那个啊，卖完了。我们等了很久诶，可是刚排到我们老板就说没了。”苏珮做出无奈表情。

“啊？！怎么可以这样？我不要，我饿死了，我要吃肉包！”作势就要打滚，周清江是真的委屈，等了半天竟是这样的结果，叫他情何以堪？

“囧！没有肉包可以吃其他的嘛！好久没去‘合川’了，我们去那里吃饭好不好？我请客！”生怕他真的一屁股坐下去撒泼打滚儿，苏珮变身幼儿园老师，赶紧哄着。这么一说果然奏效，周清江：“这还差不多……”

“那走吧。”林默尘说。

“等等。”周清江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跑回去对那个扑克脸小学生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的。”

“OK，那等我，请你吃包子。你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吗？”

“没的。因为我妈妈就是这里的护士长。”

男生露出”原来如此”这样的笑容，”那好，就这样，明天见。Bye-bye！”

两人似老朋友一般挥手告别，游荡在彼此眼神里的默契，浑然天成。林默尘有些好奇，于是在走进电梯以后，轻轻地问了一句：“你们认识？”

周清江的“自来熟”他是知晓的，不过那通常运用在漂亮女生身上。像刚刚那个小P孩，怎么看怎么呆，没想到他居然也有兴趣结交。

本身只是随口一问，不想周清江却因此而来了劲。他目光炯炯地反问：“你想知道？”

“嗯。”林默尘也下意识地做出肯定回答。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顿时就气结，不晓得他在乐些什么。周清江是那种看起来很简单，但实际上却猜不透他心里会想些什么的人。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了解，其实并未；我们以为自己拥有，其实并未；我们以为自己放开，其实并未。

就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故作随意地问过周，为什么会想到同他做朋友。对方用一贯灿烂但不可捉摸的笑容回答他，因为你好玩儿啊。

好玩儿？这算是什么评价？林默尘觉得挺可笑的。也许周清江不知道，林默尘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视他。

强烈的不安全感令人变得猜疑而狭隘。在最开始的时候，也觉得周清江很粘、很吵，相处久了还会觉得他有点痴呆——实在没见过这么单纯热血的笨蛋哎……

虽然常常抱怨着“真不知道白痴会不会传染……”，但在不知不觉中，却还是习惯了他的存在与陪伴。乍一下没有的话，甚至会有一点浑身不得劲儿，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他真的变成了如影随形的存在了吗？林默尘想想就觉得可怕。

一边抗拒，一边习惯。抗拒是因为，太明白，如果太习惯一个特定的人陪在身边，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变得软弱；习惯是因为，这样一个人又确实令人安心及愉悦。所以很矛盾。

周清江轻易就能缔交一段友谊或者交情的能耐令他感觉小小的反感及慌乱。因为这样就意味着，自己并不是有多特别的一个，随时可能被抛弃或者取代。

林默尘太清楚地晓得，谁也不是非谁不可。

他的心门敏感如含羞草，轻轻一碰，就合拢起来了。

不自觉地就挂下脸来。周清江看到了，又来哄他，“不是吧……这就生气了？我开玩笑的哎……哎呀，就刚刚认识的。”

“关我什么事？你不是说是秘密么？那就别说啊！看憋不憋得死你。”他还是臭脸。

“囧！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呀，是看那个小孩儿挺像你的，好玩儿！”

“好玩儿？”又是这句，一听就来气。林默尘皱起眉头，眼含愠意地问：“哪里像了？”

“面瘫啊！”对方却还是不知死活。

沉默五秒钟。额角青筋暴现。林默尘终于忍无可忍地伸出手去掐他的脖子，“你存心找死是吧？”

就在这时，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于是有数十位早上出门没烧到高香的路人目睹了像“两个俊秀少年以一种诡异而暧昧的姿势扭在一起，而旁边涨红了脸的少女，则一副忍笑忍到内伤的样子”这样令人感觉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不是精神病院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当下便有人下意识地退后，然后左顾右盼地寻找着什么，当看见墙上有一面鎏金铜版上刻着“S市第二人民医院——省级重点医疗单位”这样的字样后，才稍稍觉得有些放心。

没错，没走错门。难道……这家医院新增了精神科？

像是忽然置身于高压电网之下，难以承受十几双眼睛里毫无掩饰的讶异与探究，林默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感觉浑身燥热。

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回过神来，推开周清江，整整衣领，故作镇定地分开人群，以加速度40km/h的速度走掉了。

而以路人的眼睛来看，就是诡异少年其中之一满脸姹紫嫣红目露凶光口中碎碎念着的冲出去了。

他念的是：“MD真是丢脸丢大了！下次谁要再说白痴不会传染我同他拼命！”

做周清江的朋友就是这样，必须有强悍的内心以应对随时随地可能产生的尴尬。林默尘自认是个中高手了，没想到这次还是栽倒在阴沟里。而肇事者，却一脸没事儿人一样在后面喊：“哎哎，等等我们呀！”

“哈哈哈哈哈，笑抽我了！你们俩太好玩了！”

这次看来，苏珮也学坏了。

“你们都不是好人！

三人拉拉扯扯地走出医院，笑声与咆哮都很响亮。在四季里面，夏的天空总是最为澄澈。即使是在市中区，即使身边车水马龙，即使数不清的高楼大厦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但，由于云淡风轻的关系，由于季节本身的干爽，整个天空看起来还是蓝得像块倒悬的海洋。如果是在傍晚，那么色调又会更深一些。

夕阳依依不舍地赖在地平线肩头。整个世界都被染上和煦暖黄。周清江心头一热，就又抽风一般大惊小怪地叫起来：“看啊，夕阳好美！”

他整个人都跳起来。

“痴呆！没见过啊？”林默尘小声地嘟囔着，明显还对刚刚的事怀恨在心。

不过抽风少年却毫不在意，自动屏蔽了这样的话语，兴奋地朝着太阳落山的方向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冲身后说“来呀，来呀！”

然后苏珮也带着纯真的笑容快跑几步加入了他。林默尘目瞪口呆。

“不如我们就跑过去吧？”女生忽然心血来潮，坏笑着提出一个建议，“是比赛噢！第一名享有绝对点菜权，而最后一名，则必须无条件地为此买单！”

“好主意啊！”周清江拍手称快。

“那好，1、2、3，开始！”

话音未落，两个人便飞快地跑了出去，气得林默尘七窍生烟：“哎，怎么回事啊，你们两个怎么这么自说自话？”

无奈，眼看周清江与苏珮两人越跑越远，林默尘也只好追了上去。

“混蛋！我没有带钱包！”

夕阳下，林默尘的惨叫声显得那么焦躁而无辜。路过的人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全都露出了善意的笑。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三个青春张扬、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浑身都散发着快乐的味道。像是一直冲着太阳生长的向日葵，朝气蓬勃，灿烂夺目，谁会料想得到，在那美好外表之下，他们一个个，都隐忍暗藏着怎样的难以言喻的伤。

【4】

最后的结果是，林默尘憋着一股“逮住周清江，一定要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怨气，奇迹般反败为胜。而苏珮，心甘情愿地做了最后一名。

空气中依然弥漫一种久违的食物甜香。周遭的人或物都那样熟悉。

“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女生瘫倒在”合川”淡黄色的原木餐桌上，说：“要吃什么，随便点吧。没关系，本来我就决定请客的说。”

“有新品噢！”周清江兴致勃勃地在研究菜单。

“小苏很久没来了吧？我还以为你吃腻了‘合川’呢！害大叔我失落了好久。”老板也出来凑热闹。

“小林你今天就当客人，好好坐着吃饭吧！”

就在这样温暖而融洽的气氛里，苏珮平静而简洁地向林默尘以及周清江叙述了事情的始末。那种云淡风轻，好似在说别人，但林也明白，那不是因为冷漠，而是超脱。

无论是父亲还是她，心里的那个结，至此，都已经解开了，于是可以不用再耿耿于怀，也不会再因此而感到痛苦。

“那么，你是因为照顾父亲所以才没有参加补课的么？”嘴里包着食物，说话含糊不清，但周清江还是很努力地扮演着“好奇宝宝”的角色。

“嗯。”苏珮好脾气的笑笑。

“真好……不用上课……我跟你说噢，学校的电力系统太烂了！经常跳闸，害死我们了。你想象一下，要连续不断在一个好像蒸笼一样的空间里读书写字，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真的吗？好可怜……”

“就是就是！啊！要不我也在不危及生命的前提下出场事故好了。只要能脱离那个‘蒸笼地狱’，叫我做什么都肯！”

……

短暂的相聚后，又是分别。三人在十字路口挥手，苏珮独自向右，而周清江跟着林默尘向左。

“你跟着我干嘛？”林默尘皱着眉头表示奇怪，“你家不是在城南吗？”

“哎，聊聊嘛，陪你走一段。”周清江涎着脸过来搭他的肩。

“去去去！离我远点。”可惜对方却一脸显而易见的厌恶表情。

“干嘛啊？”周嘟嘴作委屈状。可林默尘毫不动容，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怕被你传染！”

不给，他针对的不是感冒病毒，而是，痴呆病毒吧？

心里这样想着，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自己先乐了。周清江一听不乐意了，“你怎么这样啊，我可是好心好意来提醒你的！”

“提醒我什么？”

“我说，你有空多往医院跑。”

“为什么？”

“因为确定了珮珮是不会去学校的呀。”

“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想要见她不就得去医院吗？”

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凹陷。像是一直严守着的一个秘密被窥破。

“什么呀！”强作镇定假装无辜严肃，“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不等周清江回答或者反驳，他又飞快地逃离现场，因为很怕对方毫无遮掩地指出：“你不是喜欢她吗？”这绝不是他愿意轻易承认的事。

但实际上，即使他不刻意，也会定期出现在医院的。因为，苏鹏与方然就医于同一家医院。林默尘也是因为对这家医院熟，所以才会带周清江来，并且碰见了苏珮。同样的巧合，在三天后，异时同地上演。

“这么巧？”女生一见面就笑了。

“是呀……”男生很反常地倒显得有些局促，看着女生手里提着保温瓶，于是很白目地问：“给伯父送饭？”

“是的。”（这当然显而易见啦！）

“那现在是……回家吗？”他还在暗自思忖要不要说送她。

“不，还要去看看哥哥。”

“哥哥？”

“是啊。”

她友好地邀请他同往，并解释说，我昨天不是同你们讲了的吗？林默尘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但由于苏珮本身就说得很简略的关系，所以对这个所谓的哥哥，他印象不深。眼看着女生带着自己往重症监护室的楼层走，他才慢慢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

苏珮的哥哥……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病床上的少年苍白而消瘦。房间很大，但是庞大而精细的维生系统占据了半面墙。这里是整个医院最安静最昂贵最精良的场所。在这之前，这样地方或者说场景林默尘只在电视上见到过。所以即使他对苏珮哥哥的病情一无所知，所见所感也会告诉他，情况绝对非同小可。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三年了，从十四岁到十七岁。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他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而是应该像林默尘或者周清江一样，灿烂飞扬，背着黑色挎包去上课，骑自行车耍帅，被很多女孩子爱慕。

他是优秀的。无论外貌或者内涵，都一点不输林默尘或者周清江。从小到大，他都是被鲜花与掌声包围着的少年，被长辈嘉许，受同辈羡嫉。

“苏之行啊？知道啊。很多女生喜欢的那个嘛！那小子是长得挺不错的，头脑与运动都很好。”

“嗯，是有一个妹妹，不过同他差太远，据说是个小太妹诶。”

“嗯，很受了一些牵连呢。就最近这次吧，闹得挺大的，差点挨处分了。”

“算他倒霉啊，本来是想劝架，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帮忙打架。”

“正常嘛！要你看见自己妹妹被人用球棒招呼，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吧？”

“那倒也是……不过说来也怪，苏之行那样的优等生，怎么会有一个如此顽劣的妹妹呢？真的是亲生的吗？”

“哈哈，说不准！你别说，还真的不太像。”

……

时光倒回至2005年，如果你去育红中学，打听苏之行，听到的绝对是诸如此类的评论。

彼时，苏珮刚刚因为迟到旷课太多以及聚众斗殴而被记了一次大过。可是没过几天，她却又在学校后门与人发生了冲突。

也不晓得那些人是不是早有预谋，或是故意找茬，总之他们守在门口，在见到女生后，轻佻地上前打招呼，遭到冷眼后，并不生气，而是不知说了什么，轻易地便将女生激怒。双方推搡起来。苏之行看到了，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他原本想代苏珮服软道个歉，没想到话未出口，对方却已经动起粗来。

铁制的棒球棒夹杂着咒骂破空袭来，苏之行来不及做更多的反应，只能飞快地将苏珮推开，然后举起右手格挡。

重击之下，半条胳膊都好像被打断。痛觉反应立刻占据了大脑皮层。苏之行抱着手臂后退、跌倒。苏珮一看，怒不可遏，掏出随身带的小刀，就要同对方拼命。

场面一时失控。好在学校保卫科科长长带着下属及时地赶到，才好歹将众人控制住。双方校长都勃然大怒，纷纷表示要严惩，于是苏珮在原来的学校，也彻底呆不下去了。

一个星期后，苏鹏将她转入城北另一所中学，苏之行执意跟了过去。但由于时间差等原因，两人不再在同一班了。

她说，你不要老是跟着我。新的学校里，她依然是老样子，与周遭的人关系淡漠，与从前的狐朋狗友联系频繁。苏之行依然因为她整日焦虑不安忧心忡忡。

他一下课便往隔壁班跑，然后总要迟到个几分钟才会回来。彼时，林默尘虽然几次要求退职，但被班主任压着，于是还是不情不愿地管着班上纪律与考勤，看到苏之行这个样子，难免觉得奇怪。他心想，这转学生不是这么快就在隔壁班交到女朋友了吧。与旁人谈及，才得知，不是女朋友，而是妹妹。

“妹妹？什么名字。”

“不知道。”

是的，三年前，苏之行、苏珮、林默尘，曾同在一所学校里就读。两个男生是同班同学，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并无交情。那时林默尘的性格已经转变很多了，他开始对周围的人与事都保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关于转学生以及他妹妹的传言，他早有耳闻，但从来不曾放在心上。家庭的变故让他过早地变得冷漠与世故，他开始坚信“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是在这个冷酷世间的真理。

两个月后，当他远远地看见苏之行与苏珮在一家迪吧门口拉扯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踟蹰地观望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冷冷走开。

很多时候，“如果”是一枚悲伤的限定词。事实从来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可是，我们又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不是那样，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只是说如果。

【5】

林默尘在苏珮的带领下走近病床。女生指指身旁的椅子，说：“你坐呀。”

“噢。”他挨着对方坐下来。病床上的少年被吸氧器遮住了大半张脸，辨不清面目，但感觉上，却总有些似曾相识。

苏珮说：”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他的。给他读报，或者放歌。医生说，这样有助于他的恢复。而他好像也确实听得见的样子。跟你说喔，就上次我在同他讲我与爸爸和好了的事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他的右手手指真的轻轻地动了动！为了确定，我又重复了一遍，没想到他又动了动！我好兴奋，马上就去叫医生了，可是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却又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女孩的音量像是一条抛物线，先是平静，再是微微的兴奋，最后却沉寂。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射下淡淡的阴影。

林默尘的内心紧了一下，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手臂已经向前一伸，好像要接住或者阻挡什么一样——他真的很怕她会哭出来。

可是女孩真的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又飞快地将手缩了回去。

“嗯？”她瞪大眼睛表示不解。

“没什么。”他摸摸鼻子，又顺势放下来抄在口袋里，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现在的林默尘早就忘记”坦率”这两个字该怎么写。他一直一直，都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感情。对周围的人或者事，不信任不关心，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是，周清江他在乎，苏珮他在乎。他真的很不愿意承认这些事情。

也记不清到底是谁说的，越在意的事物越要敬而远之。

如果从来不曾抱拥在怀，那么也就不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伤心。

太在乎一个人的话，总是很容易就失去自我，这是骄傲如林默尘绝对不会允许的事。

苏珮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一脸茫然。

林默尘也有一丝不自在，为了转移视线，他故作轻松地挑起新话题：“对了，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原本只是没话找话，性质就与“你说今天吃什么好”差不多。对方回答“番茄牛肉盖饭”或者“烤鸡腿堡”，都是很正常的。但如果说“隐藏性定时炸弹”，你还吃得下吗？

“苏之行”这三个字，对林默尘而言，就好比一颗手榴弹一般，从苏珮的回答中幻化而出，并在一刹那轻易地轰炸了他的心。

“苏……苏之行？”男生的脸色在一刹那变得苍白无比，心脏狂跳有如动物受惊后逃跑时错乱的步点。“之于的之，航行的行？”

“是的。怎么，你们认识？”女生瞪大眼睛，目光中透露出讶异。从小到大有所有人在第一次读到他名字时都吃不准那个”行”字到底是发”xing”这个音呢，还是”hang”。错叫得多了，更多的人还会误以为他其实叫”苏之航”。面前的男生特地向她确认这一点，想必是知晓缘故的，可是，他的神态，为什么这样惊惶呢？ 林默尘没有克制住。他“刷”的一声站起来，冲到病中少年床前，看了又看，仔细地辨认着。是他吗？真的是他吗？天下姓”苏”的那么多，刚好与他做同学，刚好就是苏珮的哥哥，刚好……自己又在对方可能出事的时候袖手旁观，被自己抛弃的少年，真的就是面前这名苍白如雪、生命迹象微弱的病人么？

倒映在林默尘无措而惊惶的眼瞳里的是一张形容枯槁的脸。少年的头不再黑顺，面不再莹润，眼不复光彩，就连睫毛颤动的方式，都是孱弱无力的，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如假包换的苏之行。

少年的左手意外地裸露在棉被外面，手腕向上三公分处有一条淡淡的疤痕，在阳光下呈现出很淡很淡的褐色。目及至此，心如死灰，林默尘放弃最后的挣扎，带着淡淡的悲哀与恐惧告诉自己，是他，绝对错不了。

那是与他有关的伤口。三年前，两个少年唯一的一次倾力合作，因着一场混乱而肆意的足球赛。苏之行不过临时被拉来凑数，不曾想球技却是意外得好，与主力林默尘之间的配合也默契得令人惊叹。那是一场赌局，因着少年们的意气。具体缘由是什么早就记不清了，林默尘只记得自己当时无论如何也咽不下那口浊气。

家里出事后他的脾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显得冷漠易怒。血液里潜藏的叛逆因子汩汩翻滚，像是一股暗流，经不起一点点挑拨。最后五分钟，比分是6比2，压倒性的差距。事已至此，根本没有再赛下去的必要了。但对方的头头不甘心，奋力地带球闯入了禁区，眉宇中一股森然的煞气。

年少的苏之行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很自然地迎上去，并轻巧地截走了他脚下的球。就在那一瞬间，对手恼羞成怒，他转身上前抓住了苏，然后一拳挥了过去。群架就是这样开始打起的。而苏之行的伤口，亦是自那一次混战留下。

那个伤疤承载着两人共同的回忆。所以当林默尘注意到病中少年的手臂以后，没有再怀疑自己认错人。

两个少年并肩作战踢了一场球，还打了一架，按理说应该顺势发展为好哥们儿。可惜那个时期的林默尘，脾气实在太怪异，而苏之行因着苏珮的关系，亦有心无力。

苏珮就是一个麻烦制造机。为了看着她或者帮她收拾烂摊子，苏之行完全没有同旁人交际的心力。且，又是在那样一个陌生的新环境里。

没有人约他的话，那么也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盯苏珮。看着她，不让她乱来。

“你认识我哥哥是吧？”苏珮又一次提问求证。

“噢不……我想我也不确定……”

少年的内心因紧张与恐惧而蜷缩成一枚坚硬缺水的黑色岩石。他想，不会是这样的，肯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若这个苏之行真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苏之行的话，他怎么会对苏珮没有一点印象呢？

仔细回想，抬起头看病床上的苏之行，再瞄一瞄苏珮，强迫自己在脑海里去搜寻那好几年前的记忆。在他捡到她的手机之前，眼前这名叫苏珮的女孩，与自己，真的是一点交集也没有的人吗？

Chapter 3

所有的点在最初出现的时候，总是被人忽略，一定要具备了一定的情境以及等到了适当的时机，那那时再回想，才会感觉关键。

【1】

时光呼啦啦往后退，往事总是又黑又白。

黑色是无法逼视的绝望深渊，而白色是无法言语的苍白。

恍惚间，好像有人用一种无奈而悲凉的语调重复着同一句话，那就是：“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那一年，无数人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状况下对着全情投入扮演小太妹的苏珮问了同一句话，“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发问的人，包括先后转入的三个中学的班主任、年级组长、教导主任，甚至校长，以及苏鹏、苏之行，或者其他不怕死的闲杂人等，甚至，包括阿亮——外表浮夸叛逆，脾气暴躁，内心愤世嫉俗的不良少年姬文亮，由于身世的不幸与成长环境的窘迫而不得不去干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上最万恶但也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钱了，有了钱便一切都万事大吉——收养他的李奶奶能顿顿都吃上新鲜温热的食物，也不用因为要攒出自己的学杂费而连最廉价的止痛药都舍不得买了。

所以对于苏珮的选择，他亦无法理解，想不通这个衣食无忧、家境优越、斯文静默的女孩脑袋里究竟哪根筋忽然搭错了，要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什么不好做要做不良少女。

“你耍我吧？”几次三番的拒绝、讽刺，甚至威吓，都没有用，总之这个女孩就像吃了秤砣似的，铁了心要当他的跟班。“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最后一次，姬文亮一副“被你打败了”的无奈脸问苏珮，“你是不是被谁欺负，想要报仇？那好办啊，给我两百块，我包你满意。这种事，找不良少年做就可以了，没必要自己也去当啊！”

原本是信口胡诌的一段话，没想到却触动苏珮内心隐秘的神经。没有人知道，就算是苏之行也不知道，班上的女生在他的温言软语拜托下，总是做出一副同苏珮相亲相爱的样子，但只要少年一背过身，那些女生们就会立刻收起伪善的面具，用她们那清脆但是刺耳的声音抱怨道：“累死了，原来做人保姆这么累的噢！”转过脸，又故作天真地问：“你真的是苏之行的亲妹妹吗？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或者见过你？”

“是呀是呀，你们长得也不太像。”周围马上就有人帮腔。

“可是他们都姓‘苏’呀。”

“切！姓‘苏’的人就多了，难道每个女生都是他妹妹？”

“也是噢，那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既然王子殿下都特地来拜托了，怎么着也应该是远亲吧？”

“哎呀我不管啦，反正本小姐是尽心了，你说，我以此为由让苏小公子请我吃饭看电影，应该不过分吧？”

为首的女生眼里浮现出一抹暧昧而算计意味十足的笑意。周围的人心领神会，做出一个鼓励的手势。于是她们侧过身，又故作亲密地拥起苏珮，道：“妹妹帮帮忙啦，我是女孩子，主动开口不好，所以你帮我说吧！”

“说……说什么？说你想和他约会？”

“不对啦！这样太让人不好意思啦。你就说……你觉得我帮了你很多，作为哥哥他理应代替你请我吃饭看电影，好吗？”

“这……”

“别‘这’了，就这样！说定了！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唷！”

“一定行的！苏之行可是出了名的绅士。”

“是呀，这次就看小苏珮你的了，加油噢！”

……

类似的情况，总是隔三差五反复上演。这，算是欺负么？没有人真正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什么损伤，但只要一脱离大众的视线，女生们就总是将她当作空气、傻瓜、跑腿、或者传话筒，随意呼喝，或者故作无心的冷嘲热讽——“哎，你说苏珮会不会是苏之行他们家收养的孤儿呀？”

“噢？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传啊！难道你没有被她问到过吗，什么一个叫作‘玉碗’的地方。”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是好像有这么回事，鬼知道她在说哪里啊！”

“嘻，她说那是她的家乡噢！”

“啊？可苏之行好像是土生土长的S市人吧！”

“对呀，所以大家才都猜测他们不是亲兄妹啦……”

“呵呵，你这么一说，有可能噢！本来我也觉得奇怪，像苏珮那样连KFC都没吃过的土包子怎么可能是S市人嘛！现在自己暴露了，果然是乡下来的。”

“哎哟，什么乡下，听都没听过的地方，怕是深山老林里的某个小村庄吧？”

“对对对！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哈哈哈，笑死人了！”

……

“噢……养女啊……

“嗯嗯，养女……”

在人群里，流言总是比细菌的繁殖速度还要快的东西。很快，苏珮就成为了周所周知的“村姑”“养女”“下里巴人”，但这些称谓，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当着她的面说她是过。不过才十二三岁的小孩，但指桑骂槐含沙影射的功夫却是一等一的好。

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是那么轻蔑而玩味，言语中或明或淡若有所指。苏珮很想爆发，却总是找不到能够燃烧的点。因为，那些人，明明，什么都没有，明说嘛。

“哎哟，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是呀，是苏珮自己乱想啦！”

“你生气的话，不就是自己承认……是那个了吗？”

这些，算是欺负吗？苏珮自己也搞不清楚。但听了阿亮的话，还是感觉有所启发。“给！”她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两百块钱，“学费！”

女孩涨红了脸，说。

姬文亮楞了一楞，内心飞快地思忖，还是不解，但却难以抵挡金钱的诱惑——“那，好吧。”

学坏还不容易？姬文亮决定装聋作哑，无论苏珮是出于怎样的考虑而想要跟着自己混，他都可以忽略不计，只要，给钱就好啦！

于是，他教会她抽第一口烟，喝下人生中第一瓶啤酒。

“穿什么校服啊，丑死了！现在流行的是‘乞丐装’啦，拿来我给你改一下！”

“做不良少年的首要因素就是要‘不听话’，或者说‘对着干’。上毛的课啊，身上带钱没有？咱们去游戏厅！”

“对了，换个发型也是非常有必要的，我带你上我哥们儿的发廊。那技术，没的说！”

“嗯……现在造型不错，不过还需要一点带劲儿的饰品，比如骷髅头项链什么的……你喜欢我身上这个？那好，便宜转让给你！”

并不需要消耗多少精力，苏珮成功地在阿亮的指导下转型成为一名不良少女。她用奇装异服掩盖了自己的真实面貌，用反叛的行为隐藏了自己的软弱不安还有真心。第一次在阿亮的指导下堵住了一直欺负她的女生，男生叫她给对方一巴掌，她还觉得有点下不了手。可没过多久，却是已经有了跟着阿亮去附近的小巷子打劫的胆子了。

阿亮抓着她的手，狠狠地甩了对方一耳光。“啪”，清脆的一声响，不到十秒钟，女孩的左脸上就逐渐清晰地浮现出一枚嫩红的五指印。

对方捂着脸，目光里是难以掩饰地羞恼，想必，是恨死阿亮及苏珮了吧。可这又怎么样，今时不同往日，即使如此也只得敢怒不敢言。

“看，看什么看？信不信我再扇你？”

被对方怨怼的目光盯得不耐烦，阿亮举起手来，作势要打，于是本来像一只濒临发狂边缘的小花猫的女生，又在他的巴掌下没了气势、缩起爪牙，抱头求饶道：“不要啊！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

这戏剧性的转变，令苏珮忍不住失笑。就是在那一刻，她的骄傲倔强浴火重生。

几乎每一个人，在他们古惑的外型以及嚣张态度的威慑下，内心都不由自主胆怯起来，心理上就先败了。所有人，不过都是欺软怕硬。苏珮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人性。那个时候，她差不多已经臭名远扬，走在校园里，不会再有讽刺言语再在耳边不安分地絮絮作响，取而代之的是敬畏而好奇的各路探究眼神。

很多人当不良少年，可能是因为好玩、威风，或者有利可图。但苏珮不是，她用这样的一个身份做了一个壳，用以保护自己，另外，亦是一种另类的抗争及控诉——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耿耿于怀。那是因为，没有人察觉到她真正的在意及渴望。

她说，我想回玉碗。

同样的要求提出来，这是第几次，已经记不清了。女孩站在男人的书房门口。届时，刚好是夕阳刚刚落入地平线，只剩最后一丝余光在挣扎的那一刻，而女孩的心情，也好似那光线一般——“不行。”果然还是这两个字。男人的回答从来都是如此言简意赅，声音冰冷得好似不带半分感情。

“为什么？”女孩不甘心，追问。

“你若去那边，谁照顾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吧。从来的房子已经被人收回去了。”

“我不需要人照顾，女孩咬紧下唇，又道，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别说傻话。苏珮。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想要到什么地方去？记住，你姓苏。”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去吃饭。”

女孩还想要说什么。可是男人大手一挥，就截断了她所有的言语。就在那一刻，最后一丝光线也已经没入了黑暗，夜晚正式来临。时间刚刚好。于是女孩的心也随即再一次坠入了无底深渊。看着眼前这个轻巧地越过自己然后走进客厅的无情男人，她觉得牙根发痒。

“苏大教授，麻烦你过来帮忙摆放一下碗筷行不行？”

一个玲珑的女声绵绵地响起，语气里带着三分撒娇四分刁蛮。何秀冰手里捧着一盘糖醋鱼从厨房里走出来，眨着眼睛笑道：“本小姐亲自下厨为你洗手做羹汤，你都不感动的？赶快帮忙啦！”

“是你自己硬要来的。没人请你。”

苏鹏嘴上毫不留情，身体却在何秀冰的指示下开始行动起来。

“切！那待会儿你不要吃。”

年轻女子故作气恼，冲他吐舌头做鬼脸。走进餐厅放下精心烹制的菜肴，轻盈地一回头，却被一道阴郁的目光压得内心一滞。

“怎么了珮珮，快过来，帮大家盛饭吧。”

何秀冰弯起她弧度优美的双眼，微笑着，并热情地招呼道。可这一切在苏珮看来，不过都是虚情假意，甚至，令她感到十分恶心。

女孩心底明镜一般。她知道，这个名叫何秀冰的女子爱慕着苏鹏。而有关他们之间的暧昧流言，也从来不见少。

因着这样的关系，苏珮对苏鹏的怨怼又多了一层。

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何秀冰自讨没趣，也不再理会她，转身去苏之行房间叫他吃饭。

“呀，秀冰姐亲自弄的呀？那一定要好好尝尝了。”少年与女子的关系显然友好而熟络。他欢快地进入餐厅，迫不及待地就夹了一筷子。

“味道怎样？”何秀冰在旁边有些紧张地问。

“唔……”苏之行皱起眉头做出一副严肃思索的表情，眼看何秀冰的脸色随着自己不断变换的音调阴晴不定，片刻之后，却又舒展眉目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赞叹道：”好极了！”

“去！吓我一跳！”明白自己被作弄了，女子忍不住抱怨道。

“什么啊，这叫欲扬先抑。秀冰姐什么都不懂！”

“哈，捣蛋鬼，还学会倒打一耙了啊？”何秀冰作势要敲苏之行的头。刚好苏鹏端着一锅汤走出来，苏之行就机警地躲到对方身后去了。

“好啦别闹了，去盛饭。”

“是，父亲大人！”

……

其乐融融的景象，刺得苏珮眼睛生疼。如果没有自己的话，这一切，应该可以更加完美吧？

“珮珮，过来呀。”

“苏珮，过来吃饭。”

“妹妹来！”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苏珮在心底痛苦地呐喊。就是在那一刻，狂躁的叛逆之心如同被施行了黑暗法咒的藤蔓一般迅速地从女孩体内破土而出，并在瞬间控制了她所有情绪——

“阿亮你告诉我。如果我恨一个人，应该怎么做。”

“这个好办啊。你就让他一直一直烦恼。”

如果要追根究底，大抵就是如此罢。可是这些事情，没有人提，苏珮又怎么会再去回想呢。

只有在梦中，唯有在梦中，一些零碎片段才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2】

“同学，同学？”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好像传来了一个声音，但听不清楚所以没有理会。可接着这个声响好像转换为一个具体的力向，促使苏珮的头从一个未知的弧度上缓慢滑下，失去支撑，随之重重坠落。因这落差，她猛地醒觉过来。 “吁……你终于醒了！”

一句如释重负的感叹从头顶上落下来。转头一看，是一张陌生而无奈的脸。苏珮偏着头思考了五秒，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

对方辩出女孩眼中的疑惑，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你坐在我旁边……”

“噢……”

还是不懂。

“然后我快到站了。”

“啊？”依旧茫然。

“我要下车啊，所以只好叫醒你……”

“打住！”讲到这里，总算听问题所在。苏珮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颤抖着声线试探地问出自己的内心的恐惧：“你是说……”

“你一直靠在我肩膀上睡着。”

像是坏掉的的灯泡，经过几番整修，终于又正常地亮了起来。苏珮在男生的循循善诱下，也终于回过了神来。

“是这样的吗？真对不起！我、我，绝对不是故意的……”

确信对方所言非虚，于是忙不迭地开始解释加道歉。苏珮的脸上也迅速地燃起火烧云，生怕对方误会什么。可就在这窘迫的当口，偏偏还有人趁她病要她命，胡乱开起玩笑来——

“哈哈哈，笑死我了，没想到珮珮你也喜欢用这招搭讪帅哥噢！”

愤怒地转身，心里杀人的心都有。少年笑得灿若朝阳，但嘴角两侧扯着促狭的弧度，笑眉弯弯欲言又止——这样一副标准的狐狸状，除了他还会有谁？

哭笑不得，但也奇妙地定下心来，不再慌乱。话题成功地被转移，苏珮抚额作无可奈何状,

“我说周清江同学，你就这么热衷于拆台？”

并不是有着预定的会面。浪漫一点的话，大概可以称之为邂逅。

“怎么，感冒还没好吗？”女生抱着双臂，手指有规律地跳动，挑着眉毛，眼看着男生像一只自知理亏所以故意表现得特别讨巧的小狗一般靠了过来，然后没好气地偏过头，哼了一声。

“什么啊，小气！”周清江像小狗一样伸爪子刨着苏珮的衣角撒娇，”我身体有这么差吗？我是来找小航玩的！”

“小航？”苏珮好奇地转过脸来，问：“是谁呀？”

“你们见过的啊，就是上次同我一起输液的那个小学生！”

“晕！你你你，你们什么时候交上朋友的？”

“就最近咯!嘿嘿，总觉得他很像阿尘，小小年纪就一副扑克脸。”

“是么？那真好玩……”像是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有着轻微的酸涩痒感。苏珮的心“咯噔”抽了一下，因某个关键字而产生了古怪的化学反应。

“怎么了？”敏锐地捕捉到女生面上一闪而过的忧伤，周清江隐约有不详的感觉。“一听到他的名字脸色就变了！哈哈，难道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啦，只是觉得他有一些奇怪。”苏珮欲言又止。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

苏珮简要地向周清江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以及林默尘的异样。“他一见我哥的样子就开始有些不对劲儿，在我说出我哥的名字之后，他更是脸色大变。我以为他们俩认识，可他却又很慌张地否认……”

“打住！”少年做一个暂停的手势，一脸震惊，“你什么时候有一个哥哥了？”

“一直有啊”苏珮轻叹，“看来应该从头讲起……”

再次大致地述说了自己身世及其纠葛，周清江的脸色终于随着女生的叙述愈加变得严肃。他眼里的海洋安静下来，呈现出一片郁郁深蓝。原因无他，只是由于苏珮的故事，令他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篇报道。

“你哥哥这个事，当时闹得挺大的吧，是不是上过报纸？”

“嗯。你怎么知道？有见过吗？”

“算是吧……”

少年告诉她，自己曾在图书馆见过相关的报道。那时看着那黑白小照片，就觉得同苏珮有些挂相了。

“什么叫挂相？”

“就是看起来有些相似啊！”

“噢……”

他说，我当时就拿着那张发黄的报纸指给他看，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若他真的认识你哥，那不该是这样啊……”周清江用手撑住下巴，做百思不得其解状，“不过，他当时好像根本没听我说话……”五条黑线从少年的额头上滑下来，“他经常那样的！总无视我！桑心！”

眼看周清江十分投入的，一个人在一旁自问自答、喃喃自语，一张脸犹如自动播放的幻灯片一般换了好几个摸样，苏珮实在不忍心打扰他，可是——

“哎哎，周清江……”

“干什么？别叫我！烦着呢！”

“可是，我们到站了。”

“噢，那好吧。我们下车再说。”

我们诚挚地发出感叹，如果说有人不明白什么叫”变脸”，不用看川剧，去同周清江聊几句便知。此君入戏出戏的功力，无出其右者。

“总之，我再去图书馆看看，试试能不能找到那篇报道。你说这事儿是三年前发生的是吧？”

“嗯。就是我初二你们初三的时候。”

“好，我知道了。”

虽然假期补课也已经接近尾声，但好在图书馆倒是一直开放着的。

三楼最幽暗的角落里，空气里充满了纸张在时间的流逝间逐渐变得腐败的味道。遵循着脑海里模糊的记忆，以及在苏珮那里确定的信息，周清江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就在一大叠暗黄发潮的故纸堆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初帮林默尘整理这些的时候觉得烦死了，还直骂学校领导是变态，用手掸着说这些破纸有什么收藏价值呢？如今用到了，才觉侥幸——幸好有好好归档！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一张薄而略微有些绵软的旧报纸，细细阅读，果然看到了有关苏家兄妹的报道。虽然为了保护他们而用了化名，但情节那些都能对上。仔细辨认的话，也能认出那黑白照片里的女孩有着苏珮的轮廓。那么，就没错啦。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看错。

当时他指给林默尘看，却被对方一掌拍在脸上，显然没有听进去。这样的话，若说他没有反应，并不能作数吧？

“哒哒哒”跑下楼，举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微笑模式全开：“同学你好！这个能外借的吧？”

折巴折巴放口袋里，转身推开图书馆的大门，猛烈的阳光兜头拍下，周清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八月，正是热得不行的时候，日光之下，放佛所有东西都无所遁形。

那么秘密呢？是否也是如此。周清江有预感，事情不会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如果林默尘会因此慌张，那么可能性不会很多，其中最糟的一个，那就是，苏之行的受伤与他也或多或少有关联……

【3】

“拜托！稍微有点时间观念好不好？每次都迟到！你以为现在是什么季节啊？想害我中暑晕倒吗？”

周清江出门时因为忘带手机，于是折返回去了一次。这样做造成的结果是刚走到公车站车就开了，于是只好在大太阳底下焦急地等待下一班。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天气热，人也特别暴躁。只不过多等了了五分钟，已经令林默尘感到焦躁万分。

叶子被晒得卷起来，也不及他眉头纠结得厉害。周清江远远地看到，就知道不妙，果然还没走到他跟前，就被他机关枪扫射一般抢白了一遭。

“拜托……你有没有那么虚弱啊……”

周清江觉得委屈，忍不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话音未落，就又被林默尘狠狠地瞪了一眼。

“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硬要约到一起，有什么意思？我去打工，你非要跟着，可是除了吃又什么都不会，要你何用啊？”

骂完，转身就走，这种吹毛求疵见啥啥不爽的样子，实在是让周清江忍不住怀疑他的性别——这明明，就是一个患了经期狂躁症的小女生嘛！

这样的状况，其实已经持续好几天了。在偶遇苏珮，并且想办法去了解了一些事情以后，周清江也注意到，林默尘最近确实很不对劲。他变得异常沉默及暴躁，并且常常一个人待在角落里，若有所思。问他在想什么，含糊其词说没事，可那样子，明明就是有问题。

他知道他肯定在隐瞒什么，而且自己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或者痛苦。这样的情绪焦灼着他，使他好像变成了一只红眼睛的兔子，暴躁而易怒。

“叮铃叮铃！”

“欢迎光临——林默尘你总算来了，后厨忙死了，快去帮忙！”

用最快速度赶到”合川”，还是迟到了一小会儿。周清江自知理亏，避过林默尘凌厉得好像能够把他的皮肤一条一条削下来的目光，低着头默默坐到了一个小角落。

而没好气的男生也懒得再同他废话，剜了他两眼后就匆匆进了厨房，开始了紧张的工作。做到现在，林默尘在“合川”基本上已经是挑大梁。怪叔叔感叹了好多次，要不是林默尘成绩太好，不考大学可惜，真的好想把他一直留在”合川”。因为生意好的关系，他也有开分店的打算。如果不是因为林默尘年纪还太小，那么真是最佳的新店店长人选。

因为是周日，于是店里的生意尤其火爆。林默尘一直重复着配菜、下面、装碗这几个动作，两个小时之中不曾停顿，但单子还是源源不断地送来。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却忽然听见大堂外面一阵骚动。

“怎么了？”

正在疑惑中，同是工读生的小李端着一堆碎碗碟一脸愤懑地走了进来，然后“哗啦”一声丢进垃圾桶里，不待人问，已经开始骂：“什么玩意儿，仗着人多耍无赖，真是气死人了！”

原来，是有“不良少年”光顾。年龄也不大，也就十四五岁吧，大概是因为处在叛逆期，又自恃人多的关系，言行甚是嚣张。看他们的穿着，也不像是没钱，估计是图好玩，硬是学人吃霸王餐。七八个人占了两桌，嘻嘻哈哈叫了很多东西，吃了很久也很开心，临到付账却突然诈尸一样跳起来说面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明显扯淡嘛。小李按捺不住冲了两句，他们就毛了，然后就借题发挥摔东西。

“那现在呢？”林默尘问。

小李咬牙切齿地回答道：”怪大叔在外面哄着呢。我知道他避忌人多，闹起来影响不好，可也不用这样忍气吞声吧！非但不收钱，还说重新给他们做。而那群小屁孩子也真有脸，敢吃！现在还在外面大摇大摆地坐着等呢。”说完，又无奈地递上一张单，“你们做吧。我还是出去帮忙。”

林默尘接过那张密密麻麻的菜单，心下亦十分愤懑。鬼使神差的，他脑海中浮现起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八大碗七大碟地端上去，小屁孩们刚欢快地吃了一口，下一秒，却忙不迭地吐了出来，“呸呸呸，什么味道？”

“啊，辣死我了！”

“好酸！”

“呃……好麻……”

“搞什么，这个面里放糖的啊？”

各种各样的惊叹以及抱怨。 为首的小屁孩彻底怒了，“什么店啊，都卖的一些什么东西啊？谁做的？给我出来！”

“我做的，不高兴可以不吃。大门就在那边，慢走不送。”

正在混乱中，林默尘施施然地走出来，一副”我就摆明耍你怎么样”的表情。

“扑哧——”小李带头笑出声来。明眼的旁人也不禁暗叹“活该”。小屁孩面子挂不住，忍不住又摔东西，“别以为你比我大我就怕你噢！你以为你是谁，敢整我？”

林默尘觉得很好笑，就这么一个倒霉孩子，有什么好跩的？就算要打架，难道他又能怕了他吗？刚想出言讥讽，一直在角落里看戏的周清江却突然凑了上来，道：“啊，许竞文，原来你是我学弟诶！”

“什么学弟？”本来还气势汹汹的小屁孩忽然被他这么一叫，不禁傻了眼，“你说什么呢？”

“奇怪，这不是你的东西吗？”周清江从身后亮出一本墨绿色壳子的学生证，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这上面明明写你叫‘许竞文’的嘛，照片也对，你怎么说不是呢？”

名唤许竞文的少年一看，大惊失色，“这明明是我的东西，你哪里来的？”

“捡到的啊。”周清江摊手作无辜状。

“鬼才信！我明明一直装在包里的。好哇，你偷东西！”

“哎，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明明是你刚刚一边从包里掏MP3，一边从我身边经过，于是不小心带出来掉在我脚边的。”

“那你怎么不还？”

“这不是拿来给你吗？”

周清江话音未落，名唤许竞文的小屁孩就一把将自己的学生证从他手中抢过来。因为意外的关系，面上有着淡淡慌乱的潮红。周清江不禁心下窃笑：小屁孩果然只是小屁孩。

“我说竞文啊，咱们真是挺有缘的。我初中时也读的玉林中学噢！”

姓周的继续装大尾巴狼。

“那又怎么样？”

小竞文瞪他一眼。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教务主任还是李险峰吧？说起来，‘铁面神捕’的外号还是我给他取的呢。”说到这里，故作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看得对方心里毛毛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哎，我就是觉得他很可怕嘛。不过，我和他关系还是挺好的，毕业了以后还是有联络。其实你也应该知道的，他虽然凶，但也是为了我们好。像吃霸王餐这种事，的确就是不对嘛。你猜他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呢？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也知道周清江到底意欲为何了。有胆小的率先投降，轻轻捅了捅许竞文，道：“哎，不妙诶。”

“是呀，那个家伙好像是说真的。他要真去告状，咱们肯定吃不完兜着走。”

“好啦好啦，咱们还是撤吧！”

众人偷偷一合计，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许竞文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个东西一点也不好吃，我要走了。”

“就是就是，走了。”

“哗啦”一声，又走了一个干净。风波至此完美平息。周清江转过头来，得意地对林默尘做了一个”V”的手势。

对方并不买账，讥讽道：“现在的小孩子出门玩还带学生证，真是没想到。”

言下之意算你小子瞎猫碰上死耗子，想出这么一个招，如果没有的话又能怎么办。

“再怎么着，不能打起来吧。”周清江摊手叹息，“说真的，哥们儿，你最近真的太暴躁了，一点也不像你。难道你就没有想到，如果你们真的在这里打起来，怪大叔该多烦恼？”

【4】

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借题发挥。在那一瞬间，林默尘也许就是想同人打一架什么的，什么都好，总之，希望能就此有个出口，能将自己郁结多时的情绪发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心下虽然自知理亏，嘴上却还是不肯服软。可是回头一看，跳入眼瞳里的还是怪大叔如释重负的、对着周清江露出的“亏你了”的脸。

一瞬间有一点惭愧，面子上挂不住。

“大叔，我有点不舒服，能请假先回么？”

“呃？好吧。你去吧，实在不舒服就上医院！”

闷头走进员工休息室换下制服，再闷头走了出来。周清江不知死活地跟上来，“哎，那我们待会去哪儿呀？”

“别跟着我。”

推开大门走到马路上，随便找了一个方向就竞走一般往前冲。周清江跟上来，不依不饶地问：“你究竟怎么回事啊？”

如果说他现在的语气已经隐隐有了一丝恼怒，那林默尘，简直可以说是恼羞成怒了。

“不关你的事啊。你别再烦我好不好？”

拨开他，继续往前走。周清江终于没法儿再沉住气，“你烦什么？怕不是因为我吧。”

林默尘不理他，于是他又叫：“你是因为珮珮才这样吗？抑或者，苏之行？”

完全没有料到会从周清江口中吐出的三个字，当下却真真切切地掉进了林默尘的耳朵里，并且，砸得他生疼。

少年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眼神里有微微的惊恐：“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他的？”

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装聋作哑。无论是他，还是他。周清江迂回婉转，犹豫多时，终于将这个被林默尘讳莫如深的名字提到了台面上来。在这之前，他只敢旁敲侧击地问一些小问题，比如，“林默尘你初中时是不是读的A中啊？”，又比如，“哎，你放假会同以前的朋友出去玩吗？”

男生不知道好友为何会忽然问起这样一些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他，“是的。”

“不。我同从前的同学都没什么联系。”

并不需要过多推测，也能看出林默尘有一个刻意尘封的过去。但是在“为什么”这一方面，周清江似乎搞错了方向。

少年们在夏日灼热的阳光下沉默，彼此对峙。这诡异的气场将他俩与周遭的世界隔离开来。不过停下来的也只有他们两个，而周围的人或者事，还是照着自己原本的步调往前走着。

天气依旧那么热。街上的人依然那么多。有一辆自行车不知怎么的拐到了机动车道上去，刹那间引得刹车声、喇叭声大作。

路人们讨论着或想着自己要做的事，不断地从他俩身边经过，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

空气亦是压抑沉闷的。好不容易等来一点风，也没有丝毫爽快的感觉。不过他俩站着的这条街道两旁种植着一些法国梧桐，于是阳光会从树叶与枝桠之间的缝隙洒下来，再加上风，造成光影斑驳。

一个一个重重叠叠地光斑，就那样在他俩的脚下跳跃着，就好像是，彼此悸动难耐的心。

“你果然有秘密。”最终还是周清江打破沉默，他的脸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染上了忧伤的颜色。“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么？”

不是没有动摇，想要倾诉或者告解。死守着一个并不光彩的秘密，林默尘也十分痛苦。可惜的是，周清江不是神父，而林默尘也不曾有讲心事同旁人听的习惯。自尊与倔强又一次控制了他，于是他最终避开了对方祈求而关切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表示：“我没什么好说……”

“什么没什么好说？你当我傻瓜吗？刚此你听到‘苏之行’三个字时脸色都变了！他是你同学吧。我查过也问过珮珮，三年前她同她哥哥苏之行转学到了A中，也就是你初中时就读的学校。而你和苏之行，刚好还是一个班的，对不对？”

“这算什么？审我？”

“你只说‘是’还是‘不是’！”

“是又怎样？”

“那你为什么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对珮珮说你不认识她哥哥？”

“这和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我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是我所看不起的那种人！”

“哪种人？”

“只懂逃避，不懂担当，做错了事却不敢承认。”

难以否认，在面对这样的关键词面前，林默尘没法儿做到一点都不心虚。而那一瞬间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怯意，亦被周清江尽收眼底。狐狸少年的心猛然一沉，双拳下意识紧握，“难道，真的被我猜中了吗？”

“什么？”

他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有关苏之行受伤入院消息的剪报。上面的内容，他几乎都会背了。

“看了这个基本可以得知，苏之行是因为苏珮而与人发生了争执，然后后脑受到重创，于是成为了植物人。具体经过什么的，没有说，但是，和你有关吧？”

“我？”

“不然，你干嘛那么害怕？当你在医院见到苏之行以后，马上就逃跑了，不是么？”

“当然不是！你神经病啊？”

气氛直转直下，周清江被林默尘吼得一愣一愣的。眼看暴躁的男生额头爆出青筋，一脸“真是对你无语了”的表情。他越说越气，忍不住用手指狠狠地去戳周清江地脑门儿，“你当你是金田一还是柯南？搞调查搞推理！偏偏一点水准都没有，想气死我怎么的？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整件事？不错，苏之行的确是为了苏珮打架，但那个人不是我。在这之前，我根本想不起来苏珮到底是谁。不，准确的说，我根本就不知道苏珮就是当初苏之行那个臭名远扬的妹妹。”

“臭名远扬？”

“是的。她那时很荒唐。我必须解释的是，虽然我们同校，但一直并无交集。而且你相信我，那时的苏珮同她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

其实之前无意与她被关在体育用品室的那次聊天，倒也好像曾听她提起过自己“做过不良少女”这件事。不过她没有细说，林默尘当然也不会细问，于是并没有进行任何深入联想也没有放在心上。后来同她在医院的深切治疗室见过苏之行之后，才猛然回想起来。

所有的点在最初出现的时候，总是被人忽略，一定要具备了一定的情境以及等到了适当的时机，那那时再回想，才会感觉关键。这段时间林默尘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而当他了解地越多，就越感觉恐惧。

当然，这种恐惧更多的是源于命运的无常。从父亲被无辜牵连入狱的那一天开始，林默尘就变得十分消极唯心。

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必然。一切的一切其实早已写好，没有更改的余地。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无法否认悲伤。

“你的意思是说，你一直不曾认出她来，所以也不晓得她同苏之行有什么关系？”

“是。而且我根本不记得她名字，只知道，是苏之行的妹妹。”

“不是吧……你不是说她那时很有名么？”

“是，可那和我又没有关系。”

那一瞬间，周清江觉得有一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这就是林默尘啊。他最初遇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冷漠而疏离，时刻将自己武装得好似一只刺猬，不关心周遭任何人或事。

“那么，苏之行到底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是意外。他去酒吧找苏珮，两人大吵。苏珮跑了出去，踢路边的车发泄。没想到被车主看见了，人家就同他理论。苏珮态度恶劣，对方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就毛了。而苏之行就上去劝。我当时路过看见的，就是他拉着苏珮不停向对方说‘对不起’的场面。而后来的情况，我也是听说……”

“怎样？”

“苏珮虽然被苏之行拉着，可还是一直骂，那个车主一气之下，就开起车子想要撞他们。他对警察说，其实只是想吓吓，而实际上也真的没有撞到。苏只行之所以会变成那样，是因为在躲避退让的时候，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后脑勺磕在石阶上，所以……”

“这么说来，确实与你无关了？”

“当然！”

“那你到底在忌讳什么？见了苏之行就跑……”

“因为，在他出事以后，我就总是忍不住想，若当时我上前帮他一把，后来是不是就不会搞成那个样子……”

是的，他一直无法释怀的其实就是这个。这个令他感觉难以启齿的秘密就像是一个毒瘤，一直潜伏在他的体内，念及则慌。所谓亏心，大抵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是你也不知道会变成那样啊。你也说了，是意外，谁也不想。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呵，即使是这样，在你内心深处，难道真的不会有一点点觉得我……实在是太自私、冷漠、又可耻了吗？”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因为苏之行不是你什么人，所以你才可以这么轻易地原谅我。如果是苏珮，如果是苏珮的话，你觉得可以吗？”

无可否认，若是亲人的话，不可能不会在意的啊，或多或少都会有。周清江一时语塞，不知还能如何安慰了。话及于此，林默尘之前一切反常的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说出这些，也好似卸下了心中大石，一下子轻松起来，无力再伪装。原本用暴躁与冷漠包裹起来的忧伤决堤一样自他眼瞳内倾泻而出，周清江终于明白他在怕什么，不止是因为重遇苏之行而回想起前事的内疚与慌乱，更重要的是，他怕苏珮会因此而讨厌他。

怎么办才好呢？到底该怎么办？是老实向苏珮坦白？还是继续装傻？如果说出来以后，她又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这些与那些，都是他所难以抉择并且担心的，而苏珮的反应究竟会如何，也不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想到这些，周清江大致能够了解林默尘的焦躁及伤感了……

“可是，你这样又能逃避到几时呢？如果你真的感觉对不起苏之行，那就想办法补偿吧！”

“怎么补偿？”

“保护珮珮，尽量温柔地对待她。话说回来，你明明也是喜欢她的不是吗？”

Chapter 4

转身——像是背道而驰的行星。这依然是属于他俩的天空，但不是同频的轨迹。

【1】

“滴滴滴，滴滴滴，懒虫起床了！懒虫起……”

“啪！”

早晨六点半，闹钟又准时响了起来，可是，暑假已经开始了。林默尘在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地抓起闹钟，随手就往墙角扔去，接着，又昏昏沉沉睡去。两个小时后，日上三竿，灼热的光线从敞开的窗户射入，彻底填满了整个房间。

摇头风扇开到最大档，在工作的同时会产生轻微的”嗡嗡”声。可惜，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吹散酷热。林默尘全身的皮肤在八月盛夏的高热作用下，很快便渗出湿热绵软的汗水。它们轻轻地滴进草席里，与周围暴露在强光下的部分形成鲜明的对比。是的，就这样形成一个浅浅的人型。

“呃……唔……”

纵然疲惫，还是被热醒。林默尘艰难地撑起眼皮……

“啊？已经八点半了吗？”

对林默尘来说，今天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约了苏珮，时间是早上九点半，玉山公园门口见。而现在已经快八点四十了，从他家去公园，车程都要四十分钟，还不算耗费在搭上公车之前的时间。一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马上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早饭？还是算了吧。”他心里这么想着，于是连牛奶都没有喝一杯，就心急火燎地往外冲。

地点是他自己选的，现在才觉得远，但作为谈心事的地方，却再好不过。玉山公园是一个临江的休闲公园，绿化一流，环境相当清幽。因为并没有什么大型的游乐设施的关系，人流量少，且一直只有老人或者老人带着小孩爱去，不怕遇见熟人。

同周清江聊过以后，他仔细考虑以及挣扎过。必须承认，想要维系两个人之间的羁绊，不坦诚相待彼此是不行的。无论什么事，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要隐瞒下来，都会变味。更何况，这次还是自己理亏。虽然很怕，但也不得不承认，趁早坦白才是最好的。

在这之前，他已经独自演练了许多遍，怎么开头，怎么结尾，该用怎样的语气，以及怎样的表情，都一一考虑进去了。那些要点回荡在脑海里，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真到了这时候，林默尘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紧张得微微发抖……

“Hi！等很久了么？”在他发呆的时候，苏珮已不知何时到达，并从他身后钻出，成功地吓了他一跳。 “呃，怎么，被我吓到了吗？”

见林默尘看她的眼神有些惊讶，她不由地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声音太大，或者拍他肩膀的力道太重了。不然，怎么好像一下子就吓傻了呢？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林默尘赶紧收敛。心脏不可思议地开始狂跳。手心亦冒汗。苏珮不知道，那个眼神，其实叫做“惊艳”。

她换了新的发型，也早就不戴酒瓶底眼镜儿了。也是忽然之间的事，发现何秀风以前自作主张给她选的衣服很好看。自从与父亲和好以后，她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是终于破苞开放的小荷，露出了它的艳。

“说吧，找我什么事？”

见到了本人，才知想要开口，是多么地难。原本预备好了脚本，可事到临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好东拉西扯别的东西。可惜可用的话题本就不多，很快便接不下去了。这时，忽然看到一辆冰淇淋车开了进来，“哎，你想吃么？我去买。”

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好歹能再拖延一下时间。苏珮不明就里，亦十分配合，“真的吗？那我要香草、巧克力以及甜橙口味！”

“OK，没问题。”

小跑过去，很快便买好。正捏着两支垒得高高的三球蛋卷冰淇淋往回走，不想却经过了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男生口里嚷着：“都说了没钱啦，还去看什么电影？就在这里散散步聊聊天不好吗？”话音未落，女生立即反驳：“什么啊！没钱你别约我啊！大热天的谁要在这里？都快烤成鱼干了！”说着，甩手就要走。男生去拉，她反抗，包包一挥，正好打在身后林默尘手上。

“啪嗒——”苏珮的香草球和巧克力球就这样被碰掉了。

“你怎么回事啊！打到人啦！啊，林默尘？怎么是你？”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会面，林默尘也不禁楞了起来。对方是他自毕业以后就没有再有过联系的初中同学江凡，虽然变了一点，但大体与印象中一致，很容易就能认出来。

“哎，好久不见了，你在这里干什么？不是也像我那么衰，没钱只能带女朋友上这里吧？”

江凡促狭地笑道，努着嘴示意他看自己身后。原来苏珮远远地目睹了这一状况，已经快步跑了过来。

“怎么了？你没事吧。”她关切的问。可惜林默尘却有苦难言。

该死！他忍不住在心里骂，比起江凡一个，他真的宁愿偶遇“春高”一票人。

“怎么，都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妞，李鹿。你那位呢，叫什么名字？”同以前一样，江凡依然爱耍痞气。如果没记错，他的偶像是《古惑仔》系列电影里的陈小春。

“这……”

“什么这？你不可能连自己女朋友叫什么也不晓得吧？”

“可是，她不是我女朋友。”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避重就轻。林默尘明白，只要他一说出苏珮的名字，情况就有可能变得很复杂。

“切，我才不信！你这小子就爱玩神秘。话说回来，你女朋友看起来真的好面熟啊……你是不是姓苏？”

“咦，你怎么知道？”苏珮下意识地地脱口而出。

“真的啊？那你是不是叫苏……”

眼看谜底昭然若揭。林默尘情急之下，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好强硬地打断江凡，“好啦，别说了，真够无聊的！我们还有事呢，先走了！”

大家都还很年轻，任性，并且气盛。林默尘这么一吼，实在让江凡下不来台。心里一口浊气冲上来，怎么了，问个名字又怎么了？我又不是要挖你墙角。这么想着，自己口气也恶劣起来：“你什么意思啊？”

“额……”自知理亏，林默尘也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只好赔笑道：”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有事，所以……”

“骗谁啊！真有事你来这里干嘛？这里是公园诶公园！你以为图书馆啊？”

“我们走吧。”既然说不通，那么不说也罢。江凡的不依不饶亦让林默尘觉得烦。于是重新换回冷漠脸，拉起苏珮就要走。

“呵呵，我说江凡啊，你看你做人有多失败。人家防你跟防贼似的。”就在这时，一直侧立在江凡身后撅嘴赌气的女生却冷不防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你胡说什么？被太阳晒傻了？”

“不是么？你们不是老同学么？可如果不是你有问题的话，为什么连女朋友都不舍得介绍一下？这难道不是防你么？”

“我怎么知道？我靠，我和你说……”似是忽然的灵光一闪，江凡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抹诡异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边，“林默尘，我想起她是谁了。苏珮对不对？”

女孩很诧异，不知为何面前这个陌生男孩会知晓她的姓名。“你认识我？”她忍不住问。而对方痛快无比回答：”那当然！你那么有名。”

“江凡！”眼看纸已经包不住火，但林默尘还是无法忍受江凡的口无遮拦，鬼知道他还会爆什么料！“如果我刚才态度不好惹到了你，我向你道歉，拜托你不要再胡言乱语可以了吗？”

“什么胡言乱语？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吗？你装什么傻？我问你！”他用手指着苏珮，“你难道没有读过A中？”

“可是你……”苏珮还是面露疑惑。江凡打断她，又道：“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但你不可能忘记自己在初二时是什么样子吧？我知道你有什么好奇怪！对了，你哥哥苏之行不就是我们班的吗？林默尘没有告诉过你？”

“啪！”再也无法忍受，林默尘将一拳狠狠地挥在了长舌男江凡脸上，“都叫你闭嘴了，你TM还说个什么劲儿啊？”

这一拳力道颇大，江凡因此无可抑制地向后摔倒，左脸颊火烧火燎的疼。情况至此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的女朋友见状，忍不住开始尖叫。周围的人也不由侧目。

“哎，怎么回事啊？那两个男孩子在打架？”

“这样不好吧……小宝你别看！我、我们还是去叫保安吧？”

江凡坐在地上，他的女朋友想要去扶，被他一手推开。他狠狠啐了一口，说：“林默尘你有什么可牛的？你不就是一个贪污犯的儿子吗？”

如果说第一拳是因为怕江凡多嘴坏事而冲动出事的话，那么在听到”贪污犯”三个字之后，林默尘完全就是暴怒地无法控制自己了。待他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好像身在玉山公园保卫处。房间里闹哄哄的。有人在不停地打电话。江凡坐在他对面，虽然鼻青脸肿亦不住骂骂咧咧。他的女朋友则哭哭啼啼。想笑，但嘴角一扯一扯地痛，这时才发现其实自己也好不了哪儿去，身上多处擦伤，左手掌的某处到现在还在渗血。

不过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苏珮。

想到这里，又猛地发现房间里并没有她。她去哪里了呢？正想站起来问问周围的人，周清江同“合川”的怪大叔却在这时由某陌生保安的带领下走了进来，“林默尘你！到底在干什么？”两人一见他，不禁大惊失色，“珮珮打电话给我说你出事儿了，叫我联系你家人然后赶来。没办法，只好带了大叔来。”

“那她人呢？”

“呃？我不知道。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心下猛地一沉，林默尘知道不好，看来有些事，想要解释也再难解释得清。内心深处残存的希望之火瞬间就熄灭了。他颓然地跌坐在板凳上。

周清江看出他的异样，纵然担心，但也明白现在没法儿问。没有办法，只好拜托怪大叔赶紧帮他办手续，而他拉着林默尘，退到屋外，小心地问：“到底怎么回事呢？”

没有回答。这时的林默尘，几乎已经完全地放空了。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悔恨的感觉之中，就好似落入了沼泽。那种身不由己，无法言喻，虽然即使听到了周清江焦急的问话，也无法做出回应。

完了。一切都砸了。现在不用他再说什么，苏珮也不可能再理会了。

“是是是，我管教无方，给你添麻烦了！”

这边厢，怪大叔代替林默尘的父母挨了玉山公园保卫处的负责人一顿臭骂。对方完全将林默尘当成了他的儿子。可天知道，他连结婚的对象都没有呢！只不过标新立异蓄了一把大胡子，看起来就无端老了近十岁。

憋着一口闷气，好不容易忍到患有说教癖的处长终于尽兴挥手放他走。一转过身，怪大叔就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真是太TM憋闷了！

他本来不想来的，因为店里实在忙得要死，可耐不住周清江的软磨硬泡，于是最终别别扭扭地来了。本来以为领了人就走，哪晓得被一顿好骂，说不生气，谁信啊？

踏出保卫室，没走几步就看见周清江扶着林默尘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他。最近这段时间，林默尘脸很臭，有时工作也很心不在焉，怪大叔早就想说说他了，想着反正已经代替他老爸被骂了一顿了，那再代替他老爸管教一下他儿子又有什么不对？

“我说小林，你也实在该好好反省一下了吧？这阵子工作上总出纰漏不说，今天又跑这么远地方打架。你说你都在想些什么呀？……”

因为打定了这个主意，于是怪大叔走过去劈头盖脸就给了他一顿训。可自顾自说了半天，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又不得不使他心中的憋闷更深一分。

“喂！我在同你说话，听见没有？”

“大叔，算了吧，你骂也骂了。看在他手上伤口还在流血的份上，还是让我先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好吧。我放他假。不过这段时间实在是忙，清江你还有什么同学什么的，介绍过来给我打暑假工吧。熟人优先！”

“噗嗤——到哪里去给你找熟手？我们学校平时是禁止在校生外出打工的。”

“啊？那你为啥死活把小林塞到我店里来？我还以为你们学校流行勤工……”

“咳！咳、咳、咳！”

怪大叔一句话没说完，周清江就死命地开始假咳，妄图将他的声音盖过去。一边咳，一边一个劲儿给对方使眼色——不是说过要保密的么？

“呃……对哒！你们不是要去医院么？那就赶紧啊！”

自知失言，怪大叔也只好生硬地转移话题。周清江一听，也积极地附和道：“对噢对噢，我们走吧。”说着，就要去扶林默尘。一支手伸过去，却被狠狠打掉，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少年此时终于抬起了他高贵的头颅，眼中满是震惊与忿恨——受辱的那种，“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被林默尘的目光所慑，周清江不禁也有些心虚。他太了解他了。林默尘那纤弱敏感的自尊心，是最碰不得的东西，他反应的激烈程度，常常令周清江产生疑惑，这到底是太过骄傲还是太过自卑？

总而言之，碰不得。每次想要帮他，都不得不煞费苦心装作无意识的样子。比如，当初林默尘为找不到合适的兼职烦恼时，他就背地里软磨硬泡让怪大叔答应用林，还逼着大叔同他一起演戏，假装毫不知情，而他自己也只是无意路过”合川”看见招聘启示而已。

已经瞒了那么久的事，周清江都快淡忘，没想到如今却以如此尴尬的情况下让林默尘得知了真相。怎么办呢？看他的样子，明显又因此被激得不行了。

“你听我解释……”

“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你以为你是谁，我又是谁？”

【2】

第二天，周清江就再也找不到林默尘。打手机永远关机，去他家找他也没人。虽然猜想他可能在他妈妈那里，但对此周清江所知道的信息实在太少，无奈之下，只好又打电话给苏珮，还故意用哭腔，说：“珮珮你告诉我吧，你们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啊搞成这样……”

“你还没找到林默尘吗？”

“是呀！急死我了。到底……”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说，你若实在想知道就去问林默尘吧。”

“可我根本找不到他啊！”

“那就等到开学。他总不至于连课都不上。”

“太无情了吧！那你至少告诉我他妈妈在哪家医院啊！”

“你猜他在那里？”

“不然呢？”

“好吧。可是，那明明就是他上次带你去输液的那家，你不知道吗。好了，就这样吧。”

“我……”

“嘟嘟嘟嘟嘟……”

他还想说点什么，可苏珮飞快地就把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忙音，周清江的心情也随之低落，其实苏珮不说，他也大致猜得到几分，毕竟林默尘在做决定之前是知会了他的。可是从现在的状况来看，很明显失败了，但苏珮的反应，又有一些奇怪。

要生气的话，不用这么别扭吧。直接说“讨厌”、“不可原谅”不就完啦。可见事情比他想象中更复杂，只能找到林默尘问清才能放心。

另一边，医院。

“我说小尘，你每天在我这边打地铺真的可以吗？对你脊椎发育影响不好吧？”

“打地铺同脊椎发育有什么关系？”

“总之就是不好啦！你干嘛突然这么黏我啊？是想监视我吗？都说了我没有乱吃东西了！干嘛不信？”

“妈妈你越来越像小孩了。”

“什么？找打吧你！”

……

算起来，林默尘已经在自己这边住了差不多十天。当初他一个招呼也不打，提着铺盖就过来了，问他为什么也不答，委实令方然感到有些疑惑及担心。

“我说，你不是被人追债跑到我这里来躲吧？”

“在你心里你儿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吗？”

“那到底为什么，你说啊！你想急死我啊？”

“没，就是想你了，所以来看看，不可以么？”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方然也不好再逼问下去了。纵使担心，但也明白，林默尘若不是遭受了什么大的打击，是不会逃到她这里来的。罢了罢了，就让他呆在舔伤口吧，只要他高兴。她这个儿子她再清楚不过。自从老爸出事以后就性格大变。林默尘因家庭变故而一夜长大，较之同龄人，更成熟懂事是没错，但也因此而过早地丧失了童真。

家里的情况愈加糟糕，因为自己生病的关系，基本上还得由儿子照顾。对此，方然一直觉得很抱歉。而且自从林默尘因为同学的讥讽而打过一次架以后，他就变得很像一只小刺猬，敏感而戒备。

她也曾试图劝慰他，叫他不要总呆在家里，多找同学出去玩。没想到小小的林默尘只顾煎药，完全不甩他。你再这样下去会变阴沉男，身上长蘑菇的哟！她这样吓他。可林默尘眼皮都懒得抬，说道，妈妈你当我几岁，还会相信这些吗？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养病！

简单的说，根本劝不听，于是也只好由着他来。会变成这样别扭的性格，她这个做老妈的多少也应该负点责任吧……

“妈，妈！发什么呆啊？”

不知不觉就沉浸在了回忆里，林默尘连叫了几声，方然才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我想出去走走。你乖乖待在这里等着到点去做检查噢。”

“知道了，啰嗦！”

这家医院是最贵的。也就是说，硬件设施亦最好。虽位于市区，但环境一流，水准堪比市郊的疗养院。每一棵榕树都像是一把绿色的大伞，可以将所有暑热隔离在外。总有病人在护士的搀扶下沿着草坪的边缘、在树荫下散步。喷泉里有睡莲。回廊的上沿会垂下蔷薇。池塘里有锦鲤，可以扔面包屑去喂。

方然在这里住了两年，林默尘亦出入了两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他本来只是想找个树荫坐下来看书，没想到看着看着便打起盹儿来……

眼睛虽然闭上了，但那些一直存在于思、扰乱着他正常的心绪的事情，却仿佛印在了视网膜上，依然历历在目，并不会因为眼的垂落而消失。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诶，林默尘，你打算怎么办呢？这样逃避下去，有任何意义么？

心下大恸，下意识皱起眉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就在这时，一个人急惊风一般冲过来，扳过他的肩膀就开始摇，“林默尘，林默尘！你没事吧？林默尘！”

原来，周清江与苏珮通过电话以后，就去了医院。到了服务台，想查询病房号，才发现自己缺失一个异常关键的信息。那就是，他并不知晓林默尘妈妈的姓名，怎么查呢？又不是林默尘在这里住院，报他的名字怎么可能有用嘛。

发短信再问苏珮，对方也说不清楚，真是丧气。可就这么走吧，又不甘心。于是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开始在医院里逛起来。

说起来他也确实有一些狗屎运，居然还真让他碰到了。周清江远远地看见林默尘靠着树干打盹儿，兴奋的眼睛都亮了，正一路小跑想要过去叫他，林默尘翻个身，像一只被热水烫到的虾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尘：你这什么混账比喻？），表情看起来也很痛苦。这一下把周清江吓坏了，心想林默尘不是有什么隐疾他不知道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就摇，“林默尘？林默尘！你不要吓我呀！”

并不需要太多时间，待周清江反应过来的时候，林默尘已经板着一张死人脸瞪了他好久了。就是不说话，就是不说话，气死他！怎么会有这么拙的人啊？林默尘想，难道他以为自己心脏病发吗？

“太好了！你醒了，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痛啊？”

“有。”

哪里？”

“肩膀。另外你把我的头都摇晕了。”

“吓？对不起！”

听到他这样抱怨，周清江这才不好意思地松了手，“对不起，我太用力了。”

林默尘也不置可否，只淡漠地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就要走。两分钟后，回过头来没好气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这样的场景，就好似第一次相遇（严格地说，是林默尘第一次注意到周清江，两人之间首次比较正式的对话），他狐疑地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对方回答，我们一个班的。而这次，他摸着后脑勺讨好地笑着：”我本来就是来找你的啊。”

“干嘛？”

“请你原谅我。我真的只是想帮你而已，没别的意思的。”

周清江瘪着嘴，两眼亮汪汪，一副可怜兮兮快要哭出来的衰样。林默尘一见，全身的寒毛马上就立正站好，他忍着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道：“好好说话，别装可怜。”

“哦，是嘛。”

气氛一下子变得冷清尴尬。周清江真的有些齿寒了。他难过的是，难道做了这么久的朋友，林默尘对他还是不相信的吗？明明是林默尘自己性格太别扭了啊！如果只是说“我表叔叔开的拉面馆生意挺好的，我把你塞进去吧！”他就会笑着答应的话，自己也不用搞得这样累了……更令他感觉无语的是，明明是自己煞费苦心地帮了他，却还要被责怪，这也罢了，他知道他是拿着那个性格，可已经过了这么久了，自己也上赶着来认错了，还要怎样啊？而他那副拿腔拿调的样子，更是看着就来气。

“哎，你发生什么呆？”

看着对方脸上一副掩不住的忿然摸样，林默尘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就随口一问。没想到，这一来就好似点燃了炸弹的引信一样，一下子将周清江内心深埋许久的不满全都引爆。

“不关你事！别以为只有你会耍脾气我也会的啊？真的有受够！林默尘你的性格不要太恶劣了。你真当我犯贱啊？就算我瞒了你吧，那也是因为怕你觉得自尊受伤——屁咧！真正受伤的到底是谁啊？难道不是我这个为你忙前忙后的人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少给我说那些屁话。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你有被害妄想症。说得不好听的，你有什么我值得谋夺的吗？以至于如此煞费苦心地讨好。再次，老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耶稣情结！不会无聊到想要改变你或是拯救你！另外这样做也一点成就感都没有，因为你这混蛋根本一点也不领情！”

一口气抱怨了一堆，机关枪似的都不带一个停顿。说完以后，太阳穴都”突突”地跳。对比周清江的激动，反观林默尘，却还是好似一张扑克脸，看不出情绪变化的端倪。

“你说完了？”

“完了。”

“那好，对不起。”

“什么？”突如而来的一句道歉，毫无预兆，倒搞得周清江不好意思了。准确地说，应该是难以置信，以林默尘那个狗脾气，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服软呢？

本来做好了与之”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没想到自己才出一招，对方就缴械投降了。如此轻易的获胜反倒令周清江感觉不安，冷汗应景地出现，在脊背上“刷刷”的流，“你别吓我我很脆弱！”

这样的反应实在令人不爽，林默尘的额头”啪”的一声就爆出了青筋，“你什么意思啊？”，他抽搐着嘴角问。

“你是谁啊？林默尘诶，刚刚居然对我说‘对不起’。”周清江还是不知死活地鬼叫，一脸“别想唬我我才不信其实你肯定另有目的”。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强压着怒意，硬挤出一个笑容循循善诱地问，林默尘心想，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鬼东西来。

与此同时，拳头也捏好了，随时可以捶下去，其实他就是想找个理由扁他啦。林默尘浑身都散发着黑化的气息，偏偏周清江那个迟钝的笨蛋却丝毫无感，居然还真敢不知死活地接话：“嗯，我估计你是鬼上身。”

一本正经的表情，眼神诚恳而坚定。林默尘忍无可忍，终于不失所望地挥出了那正义的一拳——

“啪——”

然后一个大大的包就这样热气腾腾地从周某人的头顶上冒了出来。

“好痛……”

如果尴尬的矛盾能由这样无厘头的方式化解，那么大概也能算是好事一桩。林默尘有着各种各样的强迫症，其中之一就是，无论对错，只要吵起来，都要自己先甩手走掉。会这样做，不只是因为要强好胜，另外也是因为害怕，怕吵到最后无法收场。周清江吼出第一句后，他的心脏就随之猛地抖了一下——毕竟还是心虚的。而之后对方说的那些，其实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突然的爆发。

凭良心讲，有自己这样难搞的朋友，周清江还是很辛苦吧。就像他说的那样，如果自己不那么别扭，也用不着为了照顾那敏感而可笑的自尊搞那么多事。如果自己能稍微坦率一点，那大家都不用这么累了。而且，当时的那种情况，实在是无法排除自己有着”迁怒”的可能性。综此上述，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自己太过矫情了，应该向周清江道歉。可惜拿起手机，摁了半天也没办法真正地打过去。他强硬了太久，想要忽然软化，实在太难。思前想后踌躇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等着周清江来找——如果真能找到，那，我一定道歉！

事实上，林默尘也是真的说到做到了。只不过，将周清江吓了一大跳——“别扭之神”林大少，何时在自己面前服过软？

“诶，我说，你不要再偷笑了好不好？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就这样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像只刚刚偷到了一只老母鸡的狐狸一样兀自笑了好几分钟，那样子真是让林默尘看了心里发毛……

“哟！还脸红！”狐狸男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

“哪里有？少给我胡说八道！”

【3】

两个男生就这样和好。最终互瞪了十几秒，憋不住了哈哈大笑。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彼此都明白对方内心所想。所以周清江笑完以后，忽然又感觉有些忧虑。收敛起嬉皮笑脸，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显得严肃：“那个……林默尘，其实我还有一些事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看着好友忽然变得正经起来的脸，林默尘还觉得有些好笑。但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因为周清江说：

“人在处世上总是很容易不自觉地有着双重标准。对自己是一套，对别人又是另一套。就好像我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欺骗或者隐瞒的那种被当作傻瓜似的感觉，但反观你自己，其实也一直十分不坦白，对不对？”

“你是指……？”

“你戒备过了头。不过我当然相信这是有原因的。不是吗？”周清江自嘲地笑笑，“虽然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朋友，可是我连你父母的名字也不知道，甚至，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一直以来，你就拼命地将自己的某些情况隔离在大众的实现之外，比如过去啦，家庭啦，都不曾提起。就算我刻意去问，你也总是会想各种理由转移，或者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句子带过——这些，身为你唯一也是最好的朋友我，真的挺在意的呢，因为我时常会忍不住想，我自以为的‘唯一’以及‘要好’，在你心里真的占有分量么？会不会，这一直以来的相处，其实都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友谊，以及一个人唱的独角戏。”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你什么都不同我说……”

“我……”

“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一样东西叫作‘隐私’。你是谁啊，我还不知道。别叫林默尘了，叫林自缚吧，作茧自缚的‘自缚’。天知道你怎么那么热爱自虐。我看得出，你始终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你的心里始终上着一把锁。有些东西像山一样压着你，你很累，但你从来不曾想要丢卸。于是我就很难过，到底是什么事情，令你悲伤如斯。我很想帮你分担，可你什么都不说。”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默尘楞了，身体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又痒又麻，感觉复杂，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感动。完全没有想过周清江会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他以为他只是因为自己态度不好而感到委屈而已，何曾料到他忧虑的东西会有这么多。周清江在他眼里，一直是一个没有正形、神神叨叨、有点恶趣味也有点小聪明，感觉像是一只小狐狸般古灵精怪男生。黏人，开玩笑时不知轻重，一度令众人误会他同自己有点什么。但林默尘晓得，他不过是贪好玩而已。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喜欢同小MM哈喇、在S市内到处找好吃的东西、打游戏、看动漫，其他还有什么？没有了吧？这些特质，同周围那些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男孩子别无二致。

神经大条如周清江，难道不是只对美少女以及美食才有着敏锐触感的吗？

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左手下意识地握紧又松开，想要辩白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好意思地吞了下去。

要换在从前，他一定会皱着眉头一脸厌恶地说，关你什么事？可面对眼前的周清江，他知道自己不能。

看穿林默尘心中的犹疑与欲言又止。周清江无奈地笑了。他也是一时脑抽，才忍不住说这些。林默尘的脾气，自己还不了解么？

长久以来的林默尘，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好脾气的的男生。他厌倦一切麻烦，冷淡又疏离。一方面是对外界的不耐烦及不关心，另一方面也是出于自我保护机制的一种下意识。周清江清楚地了解自己在做什么，他说这些，不是抱怨更不是斥责。他只是想告诉林默尘，不要再活得那么累了。

他从一开始认定他做朋友，就想要帮助他改变他。以前他对自己说慢慢来，可是现在……没时间了。

不忍林默尘尴尬，于是周清江又“破愁为笑”，收起哀怨脸故作活泼地拍了对方一掌，然后道：“吓一跳了吧？嘿嘿，你看少爷我演起苦情戏来是不是也很有一手？安啦，我知道你有苦衷。你这人就是心机重。实在说不出我也不勉强。虽然这话说起来挺肉麻的，但我还是想强调一下，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明白？”

沉默。气氛并未像他所希望那般迅速地随之缓解。林默尘低了头，刘海垂下来，将所有的眼神与表情遮盖在发丝所造成的阴影之后。从周清江的角度，基本上只看得到他的下颚——唇角咬得死死的，好像有一点难过又好像用力在忍耐着什么——不是吧？难道是自己太话说太多弄巧成拙惹恼了他吗？

正在周清江感觉忐忑不安手足无措之时，林默尘却突然发出类似吹胀的纸袋炸裂般的奇怪声响，仔细一看，他居然在忍笑，且夸张到眼泪都快流出来：“噗——你煽了那么久的情，不是现在才觉得自己好笑吧？”

巨大的反差令周清江瞠目结舌，被耍的感觉汹涌而至。他又羞又恼，立时就变“乌青黑线脸”，怒道：“什么嘛！有那么好笑吗？我说真的诶！你居然如此践踏我的真心！”

眼看他就要暴走，为了人身安全，林默尘不得不憋住笑讨饶稳住他，“没、没有说不相信你啊……只是，真的很想笑嘛！”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欠扁，但林默尘句句都是实话。但他最初听到周清江那么一番突如其来又可歌可泣的“指控”时，的确是震惊的、尴尬的，但同时，又奇异地感觉到了温暖。那种热力自左心房缓缓流出，迅速占领了他全身。看着好友克制而悲伤的脸，他真的很想说点什么来表明自己的真心，但，却木讷于言。

没想到周清江看他一脸难以名状的歉疚，居然会误以为自己逼他太紧，忙不迭地开玩笑缓和气氛。这样一来，实在是很想笑，但又觉得不好，于是只好死命憋着。

当然，他失败了。他就这样无法抑制地在周清江面前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是真的因为开心。他实在喜悦并讶异，自己在周清江心里，竟然有着如此重位。

“都说了不许笑啦！你也不怕脸抽筋！……好啦我还有其他事情问你啦！别笑啦别笑啦！”对于林默尘对自己的真心难以自制（抑扬顿挫地重读）堂而皇之（还是抑扬顿挫的重读）毫无道理（依旧抑扬顿挫的重读）的“嘲笑”，周清江没有办法制止，只好采取主动出击转移话题的方式，意图自保。他说：“你和珮珮，到底怎么了？”

果然，一说到苏珮，林默尘马上就笑不出来了。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答非所问：“你不是已经同她联系过了么。”

“可是她什么都不讲，只叫我来问你。怎么？‘坦白计划’失败了？”

“噢，是吧。”

他好像在回答他又好像没有。模棱两可的句子令人不快。不过事已至此，也没有再逼问的必要，周清江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显谁还看不出来么？他在意的是林默尘接下来的做法，不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

远处飞来一只孤单的鸟，辩不出品种，只记得那一声清嘹的鸣叫。天空蓝得那么耀眼，像是倒悬的海洋，这么纯粹的色彩里怎么容得下一丝悲伤。

很多年后是否想起当时情景依旧会内心微微泛起苦涩。因为他的背影看起来那么那么寥落，就像行走在沙漠。

林默尘与周清江不会知道，苏珮就默默地站在离他们大概两棵树以外的回廊上，远远地看着。翠绿的爬山虎垂下来，挡住了她大半的身影。

她路过的时候他俩刚刚站起来。她看了一会儿，大致猜到他们在说什么，想要参与但最终还是放弃。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令她感觉难以呼吸。

转身——像是背道而驰的行星。这依然是属于他俩的天空，但不是同频的轨迹。

Chapter 5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或者证明自己的正确，他几乎不惜饮鸩止渴……

【1】

七月流火，八月烁金，九月天高人浮躁。

印象中，假期总是飞快地结束。西瓜还没有吃够，新品种冰淇淋还没有尝遍，皮肤也还未在游泳池边晒黑，每天撕一张的日历就已经在不经意间就翻到九月了。校园里重新恢复喧嚣。一个假期过后，绯闻变得不再新鲜。林默尘他们也正式升入高三。备考模式全开。生活的主旋律除了“做测验”与“听老师讲解”再无其他。在春日高中这种视升学率为生命的学校，这种情况更是猛烈。开学第一周过后就针对一年后的高考进行了一次正式的模拟考试。老师们像阎王手下的判官一般板着脸批改试卷，学生们个个在底下像待审的小鬼般战战兢兢。红色叉叉飞满天，扣分扣得人胆战心惊，惨不忍睹的成绩单一发，彻底震慑住了那帮之前还玩得不知自己名姓的小崽子们。大家为了考大学的事而焦头烂额，也确实没了探究八卦的兴致。

苏珮重回高三（3）班，除却蔺典典还隐隐对她有着挥之不去的敌意，其他人都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再去配合她搞什么孤立。苏珮就像一滴水滴重新流入大海，自然而平静。只是，偶尔在走廊上无意碰见林默尘时，周围人看他俩的眼光还是会有一点不一样。

像是一滴石蕊落入了酸性的溶液里，泛出尴尬的红。明明二十米开外就看见彼此，心脏在每一步的前进中都逐渐提高着跳动的频率，面上却偏偏还得故作无谓，甚至，视而不见。

一条四十米左右的走廊，就在着击鼓一般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中变得无比漫长。

时间慢得仿似静止。原本平淡无奇的空气都好似被注入了奇怪的阻力，令人寸步难行。擦肩而过的瞬间，心脏停顿，彼此就这样直行直过的走过去。

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好似彼此原本就是素不相识的两个人，陌生得如此刻意。

厚重的失落感像冬天早晨的雾一般弥漫开来，令苏珮奇异地感觉寒冷。血液都好似冰封。在这之前，她猜想过、担心过、期待过，可种种设想到头来一个也没发生。

林默尘比她想象中更冷漠。也许她是有一些生气，但在这许多天来早已消弭无几。她现在反倒很想听听他的解释，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清江当然是同林默尘走在一起的。在远远地看见苏珮以后，就欢快地想要打招呼。没想到林默尘狠狠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痛得他说不出话来。就这样不到十秒的时间，三人擦肩而过。周清江气得跳脚，掐着林默尘的脸说你到底想怎样。后者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说我自己心里有数啦。

其实他也只是因为心虚所以无法自然，表现在外就是拒人千里的冷漠。毕竟这个事情弄得太尴尬，而他又是那么一个被动消极的人，之前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主动出击的那一次失了败，想要再重来，就不可能会是太容易的事。

就这样一直拖，直到那天……

“诶，你说这都上课铃都敲过十五分钟了，怎么老吴还没来？”

“是呀，确实有点奇怪。她从来不迟到的。而且这节是班会诶，她更没道理缺席的啊。”

“就是就是，这情况不正常啊，要不要叫班长去办公室去看看啊？”

“五分钟之前张可凡已经过去了，应该没事吧……”

这一日依旧是平常的一日。2008年9月23日，秋分。按农历来讲，“立秋”是秋季的开始，到“霜降”为秋季终止，而“秋分”正好是从立秋到霜降90天的一半。太阳在这一天到达黄经180度，直射地球赤道，因此从这一天开始一日之内二十四小时昼夜均分，各十二小时；全球无极昼极夜现象。秋分之后，北极附近极夜范围渐大，南极附近极昼范围渐大……”

在大家忍不住七嘴八舌开始讨论起班主任令人感到意外而蹊跷的迟到问题时，林默尘正在安静地看地理书解闷。对于二十四节气的划分，他一向有一种莫名的敏感。于是看到这一段时，他掏出手机上的万年历一查，果然是今天。

按照书上的说法，秋天都已经过了一半了吗？可为什么天气依然这么热，而他整个人的身心状态，都还停留在夏天呢？

一般而言，南方的气候由这气节起才始入秋。而入秋以后，还会有一段特别热的时期，那就是俗称的“秋老虎”了。温度的居高不下给人一种错觉，好似夏天还在身边。

关于这一点，周清江有着一个更加浪漫而有趣的说法，那就是：如果故事没有结束，那么夏天是不会过去的。因为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夏天。

想到这里，又回头看了看离自己三排之外左下方的位置——周清江还是不在。

听人说他是在快要上课的时候被叫去办公室的，具体原因不明。而那时林默尘上厕所去了，于是也便一无所知。不过，好像是班主任叫他过去的？

因为不确定，于是想再问问。刚想扯起嗓子把问题吼过去呢（知情人士在教室的另一边），就看见周清江怒气冲冲地冲进来，什么都不说，就捏着拳头坐在自己位置上，脸上是无法抑制的盛怒表情。

紧接着，又有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跟着班主任吴老师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五岁左右，保养得很好，面上亦又一种不怒自威的骄矜。

并不难猜测他的身份。因为那同周清江如出一辙的俊朗轮廓就已经足够明显。只是，他跑这一趟，意欲为何呢？而周清江的反应又偏偏这样奇怪。

原本因班主任的出现而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教室又不由得开始响起一阵窃窃的私语。有关注时事与财经、立志考金融系的同学看着他觉得眼熟，想了半天，脑海中冒出一个吓死人的名字。难以置信地掏出财经周刊的封面比对，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于是颤抖的声线难掩激动，终于忍不住低声叫了出来：“这不是周亚明吗？”

“谁？”周围的人好奇的问。

“你看这个！”他把杂志递过去。

“自主创业的传奇……博胜公司总裁专访？啊！同一个人嘛！”

……

学生们的目光由疑惑转为艳羡与崇拜。周清江察觉到周围的变化，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把手掌用力地撑在课桌的桌沿上，指节泛白，好像忍耐得很是辛苦。而他望向讲台那个方向的目光亦是那样怨怒。

班主任老吴扶了扶她那副名贵的金丝边眼镜儿，拍拍讲台正色道：“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借着，又侧过脸恭敬而友好地对周亚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人礼貌地颔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含蓄而倨傲的。他站到讲台上，从容而冷静，强大的气场发散开来，令人不由得感觉被震慑。像是很多次主持公司会议一般，他以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宣布：“同学们好。首先，请允许我自报家门，我是周清江的父亲周亚明。这次来，是专程想对同学们说一声谢谢的，感谢你们平时在学校对周清江友好帮助——他下个月就将去到法国了，并会在那边继续升学。非常遗憾，但我想他肯定不会轻易忘记各位。”

“我不会走的，你这么做没有用，你不可以强迫我做任何事。”

周亚明自我而投入的演讲正说到激昂的地方，周清江的反调也适时地唱起来。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难堪。但他并不以为然。周亚明是何许人也？他今天既然来了，即是打定主意把事做绝。周清江之前无视过他太多次。他这个儿子太擅长装傻充愣打太极。于是送他出国的事拖了那么久。

周亚明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而据他所知，尹洛薇在法国已经开始同某人约会。他非常需要周清江同他站在同一阵线上，但，他又无法坦然地将事情的原委告知——这有关一个男人作为父亲应该维持的威严。

“扑哧——”教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嗤笑，旁人听见了马上偷偷捅他一下。可不到两秒，两个人却都齐齐笑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被周亚明最后一句给逗乐了，盯着周清江笑得促狭，好像真的亲眼目睹了对方三岁时为了得到一个奥特曼的模型而躺在玩具店门口打滚的样子。

男生的脸因愤怒与羞赧而涨红。那一瞬间他明白自己老爸是来真的了。父子俩的视线在半空中碰撞，“噼里啪啦”爆出火花。

“好了，就这样吧。同学们再见。真不好意思，吴老师，耽误你宝贵的上课时间了。”周亚明迅速地了结了战斗，微笑着从容退场，在教室门口与班主任握手道别。

而后者客气而殷勤地坚持要送前者出去，于是两人一同离开。眼看他俩的身影消失于走廊拐角，高三（5）班立马炸开了锅——

“周清江的爸爸好凶噢！”

“是啊，当着我们的面爆料，一点面子也不给他！”

“看得出是一个狠角色。”

“那是，不然怎么做到上市公司总裁的？”

“但，在这里同儿子吵，多少有失风度吧……”

“哎，清官难断家务事，谁知道他们两父子是怎么搞的呢……”

……

一时间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跑到他面前说：“行啊周少，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嘛！你爸爸原来是如此NB的人物，真是吓我们一跳。那你以后会继承‘博胜’么？……哥几个以后跟着你混成么？”

那个时候，他觉得所有”嗡嗡嗡”的声音都好像变成了虫子似的，蜂拥着钻进自己的耳朵眼里，搅得他心烦意乱。本以为装聋不理他就算了，没想到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好事者BALABALA自说自话了一阵以后，又传球一样把话头抛给了别人：

“哎，林默尘，你同周清江这么好，那他爸是周亚明以及他要去法国的事你肯定都早就知道吧？”

“我不知道。”

霎时心惊，如梦初醒。眼瞳里映射出林默尘那张漠然决绝得如同冰雕一般的脸。周清江这才意识到，如何安抚好他，才是眼下自己最需要马上解决的问题。

于是他“腾”的站起来，跑到林默尘面前急急地说：“林默尘你听我说……”

林默尘做一个“暂停”的手势：“出去。”

“好！”

两人也不管班主任到底还会不会回来，就这样不知死活地离开了教室。

“去哪里？”

“天台。”

【2】

在没有同周清江交上朋友之前，林默尘常常一个人待在天台，那是他的“餐厅”及“午睡间”。

春日高中的午休时间是禁止学生随意外出的。大家都在学校餐厅里吃饭。菜品种类很多，质素也绝不逊于校外，所以大家也并无怨言。不过与之相对应的，价格亦是不菲。林默尘为了省钱，从来没有在里面吃过。每天中午，他都只会拎着一盒自制的便当上天台，也不管什么营养不营养，或者饭菜在一个上午过后是否早已冷却，就这样一份米饭、两个半点荤腥都没有的素菜，随便搭在一起，匆匆吃下，便是一餐。

他们刚成为朋友的时候，周清江常常拉着他上食堂，大剌剌点一堆餐，并抢着付账。不过，林默尘从来没让他请过，每次都坚持AA。几次下来，他的钱包便受不了了，为了保证母亲方然在医院的各种费用不断档，他不得不想尽各种借口来拒绝周清江的邀约。

可惜迟钝而粘人的周清江不明就里热情过头，就是扭着林默尘不放，搞得对方哭笑不得。林托辞说其实我是素食主义者并且习惯自己带便当，他就腆着脸说其实自己也是，并在第二天真的带来。无奈之下，林只好带他上了天台。饭盒盖一打开，林默尘的盒子里只有青菜豆腐，而周清江的盒子里，却依然是大鱼大肉。他傻眼了，因为他真的以为林默尘说笑。

什么呀，我们还年轻好不好，要长身体的，怎么、怎么可以不吃肉呢？

周清江在心底难以置信地呐喊，看着身旁人从容不迫地吃着那一点味道也没有的豆腐与青菜，简直寒毛都立起来了。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真的素食主义者吗？我才不信！

春日高中是本市最好的中学，但这里的孩子同别处在本质上没有两样。攀比之风永远盛行。只是除却最新款的手机，他们还非常在意每次考试的成绩。因为平时大家都统一穿着校服，于是奢华就体现在细节上。比如，上千元的纪念版球鞋、名牌背包，或者最新型的电子辞典。学生们在繁重的课业之外，关注的依然是“流行”与“八卦”。

林默尘在校内是少数的不穿戴名牌、没有自己的自行车、不关心八卦，甚至不在学校餐厅吃饭的那一小撮人之一。在一大群用着名牌背包、骑着昂贵山地车、每三个月换一部手机的男生里，他异常好认——即使他从来只穿校服的白衬衫，人群里向来不发一言，但那鹤立鸡群的姿态与冷漠自持的气质却还是难以掩饰，就这样轻易地将他与周围千篇一律的孩子分隔开来。

旁人未必喜欢他，但却难以否认他的魅力。那种感觉就像捕捉夜空中的萤火虫，就算好不容易把它们抓起来握在手中，那些荧荧发光的小生物也会从巧妙地从我们指缝中溜走。而那些难以克制的对林默尘的窥视欲及关注心，就是永远飞舞在他们心中的秘之萤火。

林默尘在他们眼中是怪人，是另类，是让人忍不住生气的存在。因为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总是骄傲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拿本班的男生来说，除了周清江，没有人想要去接近他，于是在他们最初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人用讥诮的语气对周清江说，哟，听说你在扶贫呐？

含沙影射的讽刺与嘲笑，令人尴尬，但好在林默尘并不在意。他们所拥有的东西他曾经全有，这并不可能是构成他嫉妒或者恼羞成怒的原因。相反，他觉得奇怪的是周清江，为何非要死乞白赖同自己做朋友？

为了消除自己同林默尘的差异性，周清江甚至也开始尝试吃素。虽然每天晚上回家以后都像饿狼一样扫荡家里的所有肉类，但中午同林默尘一起吃饭的时候，却还是会强忍着内心的苦痛嚼着青菜豆腐。而那表面若无其事地吃着一口又一口，但转脸就难受得鼻子眼睛都皱到一块儿的表情，也总是令林默尘感到忍俊不禁。

往事的碎片自从林默尘一踏进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所后，就好似逆袭的风雪一般一一在他的脑海里呼啸而过。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在这个地方开始了与周清江之间的羁绊。可是现在看来，一切也将在这里写下完结篇。

“林默尘对不起啊，有关我爸硬要把我弄到法国去的事我没有同你说。但你不要多心，我不说只是因为我以为自己能够搞定，我根本不想走！一直以来装傻充愣打着太极也就过了，可真没想到他会突然给我来这么一招！太卑鄙了，还真是无奸不商！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

看着他翻飞的嘴唇，林默尘有一刹那的恍惚，忍不住想要问自己，他真的认识他吗？

如果是，自己为什么连好友是本市名流、博胜公司的总裁周亚明的儿子这件事都不知道？是自己太过大意，还是他还会伪装呢？

父母在哪里工作、住址位于本市的哪个小区、家里有没有养宠物……这些与那些，从不在他俩的话题范围之内。林默尘自己很避忌这些，所以也不会三八地去问周清江。可是，班上同学的反应，明显也是刚才得知，那么也就证明，其实他也一直在刻意隐瞒着这些。

为什么呢？

注意到林默尘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玩味及戒备，迟钝如周清江，也不得不中止自己单方面地陈述，转而询问：“你怎么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意图握住林默尘的肩膀，可是手还没有伸过去，就被对方利落地拍打了下来。

“别碰我。”

经由瞳孔反射至视神经里的是另一个林默尘，是他刚刚与之相识、无论面对谁都竖着满身戒备的刺猬少年林默尘。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隔离感，令周清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到底怎么了嘛？我不是已经道歉了么？我……”

“不用和我扯这个，我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我只想好好地再跟你确定一下，你和周亚明，到底是什么关系。”

“父子啊。”

“那为什么，从来不曾听你说？”

【3】

第二天周清江果然没有再来。但学校里有关他的讨论却在火热进行中。由八卦之心催生出来的信息收集力是无穷的。周清江本身、以及他的家庭背景，还有过去就读的学校等等信息，都好像洋葱一样被人们一层一层地”剥”了出来。

原来他妈妈是一个画家，现在巴黎。

原来他从小学画，拿过大大小小不少的奖。

原来他以前住在邻市，是因为考进春日高中以后才搬了过来。

原来……

“啧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搬家跟玩儿似的，说走就走。你说他是为了什么这么大费周章啊？”

“咱们学校有名呗，升学率又高，特意考过来的人不是很多么？”

“可是像周清江家里那么有钱，还稀罕这个呀？你不记得他爸那天说要把他送到法国去吗？”

“对噢！现在学校也不来了。莫非……已经走了？”

“谁知道……你有胆子就问老班呗！”

“她知道个P！”

“嘿，难说——你没见那天她同周清江老爸一副很熟的样子？”

“那是她一头热吧？说难听点就是巴结！”

“哈哈，这也不奇怪，有钱人谁不想认识呢？”

“就是，就好像……”

“嗯？”

“哎哟，你知道的……”

“噢，对，呵呵……”

原本一直盘踞在教室一角如同厕所里的苍蝇一般令人讨厌的窃窃私语，在到达一个临界点时，以一阵促狭而意味深长的笑声戛然而止。在这之前他们一直将音量控制在一种微妙的、看似旁若无人，但又总是恰好能让在旁人无意听到的程度上。其意如何，林默尘心下再明白不过。

这些天来，不断有人带着虚伪的笑容不怀好意地同他搭话，意图从他口中套出一点什么。可惜的是，这都不可能得逞。几个软钉子碰过以后，他们不再白费工夫，但同时，却也不想林默尘太“嚣张”。

这些人是苍蝇么？林默尘在心底问自己。微微侧头瞥一眼，只见那两人一脸“我就是激你怎样”的笑容，心里不由泛起阵阵恶心。想要掀桌大骂，或者直接打一架，但又觉得没有必要，若果如此，才真是正中他们下怀吧。

嘴角弯起一个嘲弄的弧度。林默尘突然“噌”的站起。身后的两只苍蝇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不由噤声。

少年在心底连连冷哼，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他故意从旁经过，采集到那两人一瞬间因心虚而断拍的心跳，随后微笑转身，朝教室门外走去——

“啊！”

不是拐角，也能撞到人。林默尘真不知该佩服自己还是对方。

“对不起！”

“怎么是你？”

他所认识的女生当中，冒失如此的，除却苏珮，不会再有其他人。自从上次玉山公园的莫名打架事件之后，他们很奇异地就没有再碰过面，于是有些事情也便不了了之。说起来，他应该还欠她一个解释的吧，难道今天就是来算账的吗？

为了准高考生们能够安心备考，同时也是方便管理，校方特地把他们整个高三年级调到这个校园最安静的东南角落的旧楼里上课。十个班，分别安排在五层楼。林默尘在三楼，而苏珮在一楼。换言之，她出现在这里，绝对不可能是路过。

“我找你有事嘛……”

苏珮揉着鼻子，内心暗暗叫苦，早知道有这么一撞，她就不该一直犹豫徘徊在门口，直接敲门叫他就好了。

“什么事？”

“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放学之后详谈就这样我等你！”

也不等对方回答，女生逗号也不打一个，飞快地说完这句话，就跟兔子一样跑了。林默尘楞在原地，一脸茫然。上课铃见缝插针一样响起来，盖过他内心有如暴雨倾盆一般的混乱频率。

那节课后来上了一些什么，他也不记得，忽然发下卷子来，他也只是木然地接过。没写几个字，笔尖“啪嗒”一声就断了。

大概一辈子没对“放学”抱有如此复杂的情绪。林默尘的全身仿佛都裹上了一层不自然的躁郁感，像黏湿的汗水一般粘在皮肤上，令人难受又讨厌。他摔了笔，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你TM心虚个屁啊？

她要和他说的东西，他好像隐约已经猜到了。可就是因为如此，才愈发焦躁不安吧。

时间不曾理会任何情绪，该来的始终会来。头发永远四六分的地理老师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说“收卷”，然后又不厌其烦地将每一沓里翘起来的卷子边角一一理顺压平。每次都是这样，那种无聊的、几乎强迫症一般的完美主义，令所有的学生想要抓狂。想要冲上去撕烂所有卷子，然后再将他踢倒在角落的欲望呐喊，在他们心底简直已经排山倒海。但现实是，学生们还是都强忍着，咬着下颚紧张地看着他，直到那香肠一般肥厚的两瓣嘴唇张开，吐出那令人期待已久的“好吧，下课”，顷刻便作鸟兽散。

春日高中的老师喜欢拖堂，其中以林默尘班上的那些尤甚。大抵是因为他们是重点班，校方施加下来的压力可想而知。

林默尘磨磨蹭蹭地走出教学楼。这时的校园已经变得很安静。苏珮在向晚的太阳底下站着等他，全身像是覆上了一层金色的粉末。听到他的脚步身，就微笑着转过身来，然后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那个笑里融化了。

一颗心怦然而动，那样的细微及突然的情愫，难以言喻，就好似洁白的栀子花苞在月下悄然裂开，有着迫人心弦却又令人不敢逼视的美。于是他别过脸，欲盖弥彰就把手放在鼻子下面。

“诶诶，林默尘，这边！”

女孩的头顶浮起大大的问号，不明白男生为何愣愣地盯着她看了两秒又别过脸。于是傻子一样挥手大声叫起来。

林默尘干咳两声，好不容易抚平了内心的褶皱，于是板着一张扑克脸，又回转面孔，没好气地说：“看到了，我又没瞎。”

能吐槽，那就证明一切如常。被他这么一说，苏珮反倒放下心来。林默尘不就这样嘛，永远的毒舌加面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一般人面对他，确实难以招架。寻遍全城，大抵也只有一个周清江，能在嬉笑怒骂之间化解尴尬，并奇异地与之一唱一和，形成一种有些古怪、却又和谐无比的黑色幽默。

一想到这里，就又忍不住叹气。如果她没记错，周清江已经快一个礼拜没有来学校了吧。而据说，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林默尘，对此表现得异常淡漠。

按照旁人的逻辑，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周清江去了哪里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林默尘应该知晓。原因无它，只因两个男生的要好程度，有目共睹。也就是因为这样，林默尘对此所表现出来的强烈的“讳莫如深”，才尤其令人感觉可疑。所有人都这样想，可却没有人敢去问，除了——

他眼前的这个人。

“你和周清江，是不是吵架了？”

【4】

“妈的臭老头！”

时间大概是晚上七点半。纵然天光不如盛夏时节长，但总要到差不多这个时候，天才会完全黑下来。之所以会说是大概，是因为他现在呆的这间房里，已经连任何一个能够显示时间的东西都没有。

说起来也好笑。周清江那天回家以后，与周亚明大吵一架，接着赌气冲进房里说再也不出来。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周亚明二话不说踹开门，然后缴走周清江一切可能与外界联系的东西，接着大门一摔，将之反锁，那你就不要出去。

他发了狠，公司也不去，每天在客厅里用电脑连线开视频会议。到了餐点开门给儿子送吃的。彼此横眉冷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周清江纵然气急攻心，也不至于和自己老爸打架。末了后悔不迭，忍不住骂自己，这不是正中周亚明这只老狐狸下怀吗？他巴不得自己不乱跑呢，就这样一直软禁到签证下来，然后直接押自己上飞机。

在自己家里体验被收监的感觉，周清江憋屈的想一口浊血喷在周亚明脸上。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去法国？”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法国？”

在长久的沉默对抗里，如果有对话，那么也只可能是这两句。彼此都无法说出足以折服对方的理由，或者说，根本说不出。

不是没有，而是说不出，就像一根刺，生生卡在喉咙里，吞吐不得。

就这样僵持了一个礼拜。周日，百无聊赖的周清江戴着耳机有气无力地翻着一本体育杂志，也说不清到底是在听歌还是看书。切歌的瞬间，他好像听到了苏珮说话的声音！

“叔叔，我和周清江真的是同学啦。前阵子借了他的PSP，一直还没有还。他过阵子不是要去法国了吗，于是我赶紧给送来了。这么贵的东西，我不可能借了不还吧……”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好不容易才听清了女生在门外说的事。可是，周亚明好像却说：“噢，PSP吗？如果你真的喜欢，那就送给你好了”

天！有没有搞错！

周清江一个踉跄，左脸顺着门板磨下去，火辣辣的痛。强烈的怒意瞬间冲击上脑，令他无法自持。他站起来，开始疯狂地踹门：“臭老头！我要见苏珮！放她进来！不然……不然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也不知人体潜能自怒意开发，还是因为之前就被周亚明踢过，眼前这扇门已经很脆弱了，没捱两脚，居然就真的裂了开来。

苏珮目瞪口呆，大抵是从来见过周清江如此这般脸红脖子粗、好像随时会跳起来与人拼命的样子。

他总是潇洒的，随性的，从来只爱在眼底藏一抹意义难名的笑看别人着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周清江远比身边许多人世故成熟——至少他自己也一直这么认为。可讽刺的是，若果发生什么，自己却依然茫然无助得像一个小孩。假想中固若金汤的心理防卫，就像是海边的沙堡，经不起真正的猛烈，现实的大浪一打，就这样懊恼悲愤地溃散成灰了。

他别无他法，他觉得自己早就该这样了，就算这样突然的爆裂只能称作“恼羞成怒”，那也比一动不动躺在周亚明的砧板上等死的好。

他本就不应该是这样啊！

三人面面相觑。

苏珮的下巴掉下来，愣是扶不回原位。她是真正吃惊：难道，自己走错门了么？这里不可能是监狱啊！

面对儿子的难堪，周亚明毫不掩饰地扬起悲悯而倨傲的嘲笑。不过他也很高兴，周清江到底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孩子。比起他自以为是的圆滑成熟，还是这样看起来更可爱一点。

周亚明这样想着，同时侧过身，让站在门外的苏珮走了进来。随之，自己换鞋走了出去。

他踏出门外，道：“你们聊。毕竟今后，可能也很难再有机会。”

周清江握紧拳头，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眼看周亚明带着一种掌控一切、谙知所有的笃定消失在了门后。

“啪嗒”，防盗门被他带过，发出一句短促的叹息，就像一句结语，中断了一场荒谬的剑拔弩张。偌大的房间里终于只剩周清江与苏珮两个。少年的怒气逐渐冷却，眼神像是暴风雨过后好不容易开始放晴的海洋。

有半分钟的冷场。“那个……”苏珮怯生生地打破沉默：“你的头发好像鸟窝……而且，T-shirt穿反了……”

“哇咧？真的假的？”手忙脚乱地冲进离自己最近的镜子，细细地看，自己印堂发黑、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怎么看怎么像刚被放出来。“闪闪星人”陡然变“少年犯”，周清江内心的羞愤简直能做燃料发射一颗卫星：“我靠！臭老头！害我出丑！”

他“哒哒哒”跑过去，又“哒哒哒”跑过来。想回房间换衣服，但是门破了关不上。好在房间里本身带有卫生间，于是躲了进去。试问自己何时这么狼狈过？气死人！

紧绷的气氛却也因此而得到缓和，令人稍感放松。

“好了！”

十分钟后，少年“焕然一新”的亮相。他倚在破门旁边，模仿时下最受欢迎的的小津深明，摆了一个故作忧郁的pose，然后压低声线轻轻地问：“怎么样？”

苏珮苦笑着垂下眼帘，内心的酸涩难以言喻。说实在的她真没想到，周清江后来之所以没有再来学校，居然会是因为被自己的父亲关了起来！

太多自己并不了解的内情，就像一个可怕的黑洞，无法探究，不能探究。因为可能只要伸出手去，就会被牵连。林默尘对她透露的那些，已经令她难以消化了，可是她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

“哎，怎么不说话啊？”察觉到女生的异样，周清江也觉得别扭，“是不是你家亲戚来看你，所以你肚子痛？啊啊啊啊！我这里可没有红糖水或者卫生巾这种东西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看着男生自顾自的抱头大叫，一脸苦恼，说得好像跟真的一样，苏珮额角青筋暴突，恨不得一平底锅敲死他！

“你正经点好不好！”

羞怯如苏珮，居然也有小绵羊变大灰狼的时候，周清江在心底苦笑，看来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好吧……我错了。你说吧。”

他用一个祈使句，而不是疑问句。谁说他没心没肺？实际上他不比林默尘更敏锐。周清江的内心远比他的外表剔透。苏珮会特地跑来找他，肯定有原因，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不问，只是想印证，想知道她即将说出来的，是否同他内心所猜想，一样。

女生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将心跳控制在正常标准，然后，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和林默尘闹翻了？”

“屁咧！是他莫名其妙好不好？”一提到林默尘，周清江就难以保持冷静。“那天在天台，他问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我老爸。我就说，因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啊。他是他，我是我，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我说完以后，他的反应就变得很奇怪。我去拉他，还被甩开！”

“甩开？”

“他打掉了我的手，然后祝我一路顺风。要死了！我根本不想走好不好？”

“然后呢？没有再说其他的了？”

“我倒是想啊！可还没等我问清楚，老班就亲自上来逮我们了……KAO啊！我道歉了好不好……我也不是故意想要隐瞒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自己都觉得身为周亚明的儿子真的很烦！”

少年好不容易平息下的怨念又如同死灰复燃，“腾”的扬起来，又瞬间落下，那样无力。

“你和你老爸关系不好？”

“可以这么说。”

“那么关于他或者他生意上的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不知道。因为没有兴趣。哎，你问这个干什么？”

“噢。我只是想告诉你为什么林默尘会同你翻脸。”

“为什么？”

“不急，你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林国栋你认识或者听说过么？”

“不认识也没有听说过。怎么了？”

“他是林默尘的爸爸。”

“啥？可……同我有关系？”

“同你没关系，但同你父亲有关系。”

苏珮打开随身带的小包包，从中掏出了一张旧报纸。“这是我在学校图书馆过期报刊区里找到的。”

“什么东西？”

少年疑惑地接过来，上面用很大的版面登载的是有关本市一名检察官被判入狱的新闻。报道图文并茂，而那个站在被告席上的男人，那么那么面熟。

“他就是林国栋。”

像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在周亚明出现的时候，终于被掀开了盖子。周清江觉得有些恍惚，他隐约明白，自己手里捏着的这张薄薄的纸片上的内容，就是所有纠葛的关键。

这条伤痕藏在林默尘心底多年，不曾愈合，但好歹也算结痂。但在周亚明上讲台的那一刻，骤然裂开，脓血流出来，依然是令人止不住颤抖的痛 。心脏部位仿佛被人洞开，震惊得无以复加。太多的情绪自胃部翻涌，令他难以自持，他差一点就冲上台去，问：“你为什么不替我爸爸作证？”

“你还记得他上次在玉山公园跟人打架吧？当时对方骂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后来林默尘告诉我，因为那人说他是贪污犯的儿子。”

“于是打起来？”

“嗯。”

少年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丢下报纸，往门外跑。

“你去哪里？”苏珮被他吓了一跳。

“去找他啊！事情肯定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个样子。”

“你听我说完。”女生摇头，“其实这都不是重点。”

“那么？”他疑惑了。

林默尘说，你知道吗。那一刹那，他眼中的忧伤黑如金墨，我从小就当我爸是偶像，他没有也不可能会做什么贪污渎职之类的事情。

其实真相远比想象中简单。不过是因为他爸爸太讲原则而得罪了人，于是被视为了眼中钉，最后设了陷阱将之除名。林国栋不断地上诉，案子拖了四年，一度陷入胶着。在这期间，林默尘与帮着自己爸爸试图翻案的叔叔们一起整理资料，于是对整个案子的进展非常熟悉。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突破口——

“那就是你爸爸。”苏珮的手心冒出虚汗，口中像是噙了一块木头，吞吐那么艰涩。”据说，只要你爸爸同意出庭作证，那么林叔叔就有很大机会可以翻案。可是……”

“他拒绝了，对吗？”

“是。”

周清江对自己父亲周亚明的了解，比他料想中更多得多。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当时周亚明拒绝这个请求时的神态与表情——面上波澜不惊，眼里却始终蕴成一丝戏谑——冷漠的、云淡风轻的、礼貌却又居高临下拒人千里。

可是这事儿其实又一点也不难理解。周亚明是那样一个成功的商人，怎么可能为了林国栋这么一个非亲非故的路人而去得罪那些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般利益关系的生意伙伴呢？

越想得清透，越感觉恐怖。一种混杂着羞耻与懊恼的寒意由缓至急的自心脏喷薄而出，汹涌地随着血液贯串了五脏六腑。周清江的头剧烈地痛起来，每当他碰见难以接受或者无法解决的事情时，这种神经质的疼痛总是无法遏制地出现，一如他纠结的心。

太阳穴附近“突突突”的在跳，像是一根弦，就快要断掉。

【5】

你可知我的心？

它一直“吱呀吱呀……”，好似荒芜公园里的破旧秋千一般在向晚的风中持续摆荡。

那缓慢而嘶哑的低吟，如锯齿，凌迟着我的心。

却不知悲喜。

当最后两个聒噪的小屁孩都被父母拎着耳朵带回去吃饭以后，林默尘才好似如梦初醒一般，迟疑着将自己的思绪从很远的天边拉了回来。

手机荧幕发出耀眼的白光，时间显示为七点一刻。而此时，他呆坐在这个陌生的小公园，已经超过一个小时——有什么办法呢，自从辞去了“合川”的工作，而新的兼职又还未寻到，放课后的这段时光就越来越难打发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路过这里时觉得有些累了，于是便找了一个干净地方坐了下来，发呆，直到现在。

公园附近就是好几个小区。楼里陆陆续续已经亮起许多的灯，星星点点的铺陈，像镶嵌在墨兰色天鹅绒上的小粒宝石——这座冰冷嚣艳的石头森林里是看不到星星的，于是一盏接一盏的夜灯反而更像繁星。

原本一直在他身边跑来跑去、又笑又闹的小孩子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被他们的家人叫走。于是四下变得越来越安静起来。

这是傍晚，普通人感觉最为温馨的傍晚。因为一回家就有热饭吃，会有家人的笑脸抚慰自己一整天的劳累。

傍晚的一切都像一块热毛巾一般让普通人感觉温软，却令林默尘揪心。

无论是光线、气味，还是别的，都令他感觉极度厌恶及心慌。因为，他总是不知该如何安度这段时光。

有多久没有一家人一起开开心心看着电视吃顿饭了？他早已记不清。不过是三四年前的事，回忆起来，却总觉得陌生遥远得如同上个世纪。

眼看残阳放弃最后一丝挣扎，消失在了地平线下，路灯随之闪亮。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他这样想着，然后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一个一脸不爽的小男生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眉宇中团着驱之不散的焦虑。他穿着一双小拖鞋，“啪啦啪啦”的跑过来，又“啪啦啪啦”的跑过去。绕着眼前这个小小公园，足足转了两圈。

滑梯下、秋千架、沙坑里……他逐一翻检，皆未果。他站起来，目光雷达一般四处扫射，最后，带着疑虑表情停在了林默尘这边。

眼看他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林默尘也犹豫要不要开口问一下，没想到他明明走到了自己面前，却又突然绕过，从长椅后揪出了他真正目标。

“躲什么躲啊？幼稚！”

被他一把抓住的孩子还要再小一点，大概八九岁的样子，手里抱着一只玩具汽车，背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见了他，小嘴一瘪，脸上表情说不出是哭还是笑，但却掩不住一种“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以至于眼泪轻易地溢上了眼眶——明明就是一直等着有人来找他的嘛！

饶是如此，却还要嘴硬：“不要你管！人家明明是下定决心离家出走的嘛！”

说着，又作势要跑。本来就一脸不爽的小男生见状，当然更觉激气，心一横，索性甩了手，道：“好啊，你走啊！你真有那个能耐就不会一直躲在这里了，你当我傻啊？”

言下之意“我还不知道你？”然后他也不再多说，抱着双臂静观其变。

果不其然，背包男孩停下了脚步。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紧咬着下唇的下颚微微在颤抖，望着眼前人的一脸冷漠，终于真的大哭起来了。

“哥哥欺负人！”

原来是兄弟啊……

“明明知道人家身上没有钱，能去哪里嘛！”

汗，那你跑什么跑啊。

“哎……”看弟弟委实哭得伤心，做哥哥的也没办法再板着脸骂下去，脸上的线条软下来，又伸出手去要帮弟弟抹眼泪，“哭个P啊……”

“肚子饿了行不行！”

本以为他是嘴硬瞎扯，没想到手刚抚上去，一长串“咕噜咕噜”便随之传来。

“你还真……”

少年嘴角抽搐，强忍住“你连吃的都不带还离个P的家出个P的走啊”这样的吐槽冲动，伸手去翻裤兜，心想但愿自己带了点钱，那么好歹还能带他去吃个面……

“噗嗤——”

冷眼旁观到现在，林默尘终于忍不住笑了。想起自己背包里还装着一只预备当晚饭的鸡蛋三明治，于是很大方地翻检出来，然后递出去，说：“吃这个吧。”

“啊……是鸡蛋三明治！”

饿急了的弟弟一见食物，立马便破涕而笑，也不管林默尘到底是谁，像只小狗一般跳将起来夺过三明治，三下五除二地拆了包装，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哎！你怎么这样？”心里想着陌生人给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吃的哥哥，一脸黑线，想要把那来历不明的三明治从弟弟嘴里抢下来，却始终慢了一拍，眼看他满足地吞下最后一口，然后舔着手指地对自己说：“哥，很好吃诶……”

你还真好意思！小男生内心有如喷火暴龙，但碍于林默尘在场，还不好意思发作。太丢人了！他心里这样想着。整理了一下思绪，觉得还是应该先道歉，于是他硬着头皮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人民币，带着一丝窘迫的羞怯硬邦邦地对林默尘说：“不好意思啊，我弟弟不是故意的，这钱给赔你，够了吧？”

他比小男孩的年纪稍微大一点，约莫十一二岁的样子。相较七八岁的小孩，对这个冰冷世界当然有更多的认知。看着他眼中闪烁其词的戒备，林默尘不由失笑：“不用，真的不用。”

“呃？”小男生发出犹疑的象声词，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本来就是我主动递过去的，所以摆明是请他吃。”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亲切一点，不知为何，他对眼前这个孩子一种莫名的好感——矫情一点来说，大概是因为，在他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坚强、孤独、隐忍。从某种意义上来哎说，未必不是有利于他今后人生发展的属性。但，却并不应该过早地属于这么一个小孩子。

“你不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吧？以前没见过你。”

许是看林默尘的确不像是坏人，小男生心中的戒备也渐渐淡了下来。

“嗯，我只是走累了在这里坐一坐。”

“坐一坐？都这个点了，还不回家的么？”他抬起手腕上的卡通电子表，自己也觉得吃惊：“哇！都快八点了……”

林默尘轻轻笑一下，有心想逗逗他，于是反问道：“你不也还在外面吗？”

“哈！还不都是因为他！”一说到这，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模仿蜡笔小新他妈一般拉过呆立在旁的弟弟，使劲儿地钻着他的脑袋，边钻还边说：“我让你再跑，跑啊，跑！”

“啊……啊……好痛！”

“说！知错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

……

眼见两兄弟闹成一团，林默尘的内心也奇异地变得一场柔软。“你们感情真好……”他由衷地说道，而那一刹那，他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让他无意间想到了某一人。

心上蓦然一凉，神情随之黯淡，就像一朵微弱火苗，轻轻地就被风吹散了。

“怎么了？”敏感地捕捉到林默尘脸上一闪而过忧伤，小男生到底还是小男生，心直口快，也不管林默尘听了是否会尴尬，不假思索地就问出来了。

“啊？没有啊。”林默尘一愣，没有想到如此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他逮到，不免有些心慌。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故作八卦地笑问：“你们真的是亲兄弟吗？看着不像啊！”

他的本意是，两兄弟的性格未免差太远了。事实上他们俩究竟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没想到小男生一脸佩服地回答道：“啊，你怎么知道？眼力也未免太好了一点吧。”

这么一说，林默尘反倒有些尴尬——他好像，无意中撞破了什么秘密？

当事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大方，小男生揉了揉鼻子，声线里含着若有似无的苦涩：“我啊，和他是组合兄弟。从法律上讲，是亲人没错，但却没有血缘关系。”

“你是说……”林默尘突然觉得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呵呵，听起来有点复杂是吧？简单的说，我的妈妈是他的后妈，而他的爸爸是我的后爸，就这么回事儿。”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林默尘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孩子的内心，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大。

“你们……感情倒是很好……”很想讲点俏皮话来调节一下现场凝重的气氛，或是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可刚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林默尘就恨不得甩自己一个嘴巴——什么跟什么啊，也太容易产生歧义了吧！

他确实很不会说话。或者说，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想再与人交谈，从而丧失了与人良好沟通的能力。在学校之所以被人敬而远之，除却个人的冷淡，更多的还因为他一开口就很容易把人得罪。像“粉饰太平”或者“谈笑风生”这种人际交往中必备的技能，他从来没学会过。

他本来想表达的意思是：其实你们真的就像一对亲兄弟。可没想到话一出口，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在对方是个敦厚的小孩子，不曾有那么旁枝末节多余的心：“没办法不理他呢，那么爱哭，简直就不像是一个男孩子。”

说着，轻轻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眼里的宠溺掩也掩不住。而背包小弟见状，也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抱住了他。

完全是相依为命的两个小人儿。因这坚定而散发出来的温暖但又淡淡伤感的光芒，简直令林默尘不忍直视。

“哥哥对我最好了！这个世上我只要哥哥！”小男孩如是说。

“噢？那是不是我说的话你都听？”他的哥哥挑一挑眉毛，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当然！”弟弟重重地点点头。

“那好，咱们回家。”说着拉着他就要走。

“不嘛！”他却又不配合。

原本还像一只温驯小绵羊的弟弟，忽然就变身为赖皮小猫，“噌”的一声跳开，然后抱住长椅不肯走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林默尘汗颜，完全搞不懂眼前这幅画面。

眼看时光仿佛倒流，又回到了最初纠结的原点，小男生内心残存的耐性终于消失殆尽，他终于气恼地冲弟弟吼：“我饭没做衣服没洗出来找你，回去还不知被骂成什么样呢，我很忙，没空陪你玩游戏，懂事一点行不行？”

那孩子愣了一下，眼眶里迅速泛起了泪花。平时那么爱哭的个性，真到了伤心的时候，反而咬着牙齿不许自己真的哭出来。他哽咽着，还想强辩：“我……我就是不回去！不能被爸爸看到的，因为他、他说，不、不跟阿姨过了，要带我走……”

这就是他离家出走的理由么？七八岁的小孩子，考虑问题好像真的没什么逻辑性可言。照他的意思，只要爸爸找不到他，就不会离开。而这个“家”，也就不会散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席话说得人心酸无比，小男生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可身为“哥哥”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在弟弟面前显露柔弱，故还必须得兀自嘴硬：“你胡说什么呀？根本没这么回事儿！谁说他们不过了啊？”

笃定的态度倒是唬得小男孩一愣一愣，自己也有些疑虑了——毕竟是偷听来的话，听错也不是没可能。

“那哥哥的意思是，我搞错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话！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也不想想，那么严重的事情，怎么可能你都知道了我还不知道？”

“是这样吗……”他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神将信将疑。

“拿开啦！不要像个小姑娘似的。”他的哥哥皱着眉头拨开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地训道：“说你多少遍了，还改不了，真是活该被欺负，一点也让人省不了心！”

他本来还想说“以后要是我不在你怎么办？”。这句话刚刚挤上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不可以说，怎么可以说呢，明明一分钟前还骗他说，根本没那么一回事儿不是么？

抬手又看了一下表，已经八点半了，小男生不由得有些心浮气躁，他催着自己的弟弟，走吧走吧。

“好诶，回家喽！”

小孩子就是这样，没心没肺，上一秒在哭，下一秒却又可以笑。他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汽车，一蹦一跳地跑在了前头。

“再次谢谢你的三明治。”小男生敛了心神，回头冲林默尘礼貌地笑笑，“有机会我一定请回来。很晚了，我们要先走了，你也快回家吧。”

他抬手作“拜拜”状，而小男孩也已经在十米开外回头叫他了。他说得一点没错，无论发生了什么，每个人最后都得回家。可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在这之前，林默尘还有疑惑未解。于是他叫住他。

“什么？”

“其实，你弟弟说听到自己的爸爸要带着他离开的事情，是真的吧？”

对于一个刚刚认识只有半个小时左右的陌生人，如此直接地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让人不悦。林默尘当然清楚这个问题的尖锐与唐突，但，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非问不可。

当然，他压低了声音，毕竟还是不想被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弟弟听见。男孩一愣，脸上的神色不是不诧异的。迟疑在他的喉间转了两圈，最终还是被咽下。他说：“是的。你真的很会猜。”

林默尘恻然一笑，又问：“那你们怎么办呢？”

“谁知道，那是大人的事，与我们无关。”男孩耸耸肩，很无所谓的说。

这样的答案太出乎人的意料，以至于林默尘怀疑自己听到的不是中文——完全不懂啊！

“什么叫，与你们无关？”——你们是组合家庭诶！如果你俩的父母分手的话，那你和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绝无再生活在一起的可能啊！

“只是在这样闹，未必会真的分手。这样的事也不是我这个小孩子能插手的得了的。有那功夫，我不如把作业赶出来。家务一箩筐，学校里的作业及破事儿又一箩大堆，另外，还得料理那个小屁孩儿！”一说到这里，男孩就像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忍不住咬牙切齿，“谁有空管他们到底离不离啊！两个人加起来都九十岁了，还总把吵架当调情！”

林默尘目瞪口呆，一滴大大的汗珠“嗖”的一声从他头顶滑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简直令人无语！

“所以，我根本不担心不操心也不关心。最重要的是，他们怎么样，根本无法影响我和弟弟的感情。”男孩说到这里，声线在不自觉之中，变得越来越温柔，“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

林默尘沉默了。在那一刹那，他的内心仿佛被巨石投中。相似的论调，在不久之前，他也曾听另外一个人说过。是的，就是苏珮。

当她听自己说，因为猛然得知周清江是间接害自己爸爸含冤入狱的“仇人”儿子，故无法接受决定与之绝交以后，她就仰起脸来无奈而不解地说：“可这根本……是两回事啊。”

你们是你们，他们是他们。你为什么要用周亚明的无情错误来惩罚周清江呢？

旁观者清，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事后冷静下来了再回想，林默尘无法否认苏珮的话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可是……这不是不小心踩了人一脚后说声“对不起”就可以。无法释然就是无法释然。一念及此，林默尘的心就像一张湿漉漉的毛巾一般被强烈的愤懑与不平拧来拧去。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或者证明自己的正确，他几乎不惜饮鸩止渴……

“哈！说得容易，但你做得到么？如果你是我，你做得到么？就像现在我告诉你，苏之行会变成植物人，其实我也有间接的责任。如果我这样告诉你，你还能够心无嫌隙地同我做朋友么？”

Chapter 6

可如今，这样一反常态的蔑视，算什么呢？

【1】

路过金铭大厦的时候，贾君临想起有一份比较重要文件的好像被自己落在公司了。虽然手头的项目并非那么急迫，但反正今晚无事，那就暂把工作当消遣好了。打定主意后，他并拐弯将车开进了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电梯“滴”的一声停在三十八楼，他走出来，然后用电子卡片打开了大门。这个时间，就是被誉为“加班楷模部”的营销部都已人去房空了的，为什么还会有微弱的光亮在右手边的走廊里闪闪烁烁？一念及此，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就被提了上来，这么完了，会是谁呢？

仔细检查了一下电子锁，没有发现任何被毁坏的痕迹。那应该不是强制入内的小偷吧？带着疑惑与担忧，他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寻找着光亮的所在——啊，居然是董事长办公室！

大门并没有关严，所以才会有灯光自里泻出。心中大石轻轻落下。贾君临站在门口，礼貌地叩了叩门。

“请进。”

果不其然，周亚明的声音立即在里面响起。

“董事长，这么晚了还来公司？”他微笑着推门而入，眼看周亚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似乎在研究一份报告。

“我说过没人的时候不用叫我‘董事长’。没什么，就是来看看而已。我给周清江腾个时间。”

“什么？”贾君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周亚明微微一笑：“话个别的机会还是可以有的。”

“清江他同意去巴黎了？”

“这个由不得他。”

贾君临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冷漠的男人，心里的感慨难以言喻。他们原是旧单位的同事，关系一直不错。当年，周亚明辞职“下海”，离开以后，两人渐无交集，时间一长，关系也就断了。没想到几年后街头偶遇，周亚明已经是有专职司机接送的传奇商人，而贾君临在原单位，几经沉浮，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科长。老朋友再见，自是亲热无比。周亚明坚持要请贾君临吃饭，而贾盛情难却，也就只好应了下来。其实，他不是很想去的。男人嘛，都死要面子，看着昔日的老同事如此飞黄腾达，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酒过三巡，周清江便出人意料的邀请贾君临加入自己的公司，所提出的职位及薪资待遇都极诱人。贾君临自是一口答应下来。后来，他才发现，周清江之所以如此热情地拉拢自己，是因为他手里有一个好几千万的项目，需要一些政府部门的支持。而自己刚好，是有那一层关系以及上下周旋打通关节的活动力之人。他当时一直以为，这个项目结束以后，自己拿了佣金，怕也该走了。没想到，周亚明却一直留自己在身边，俨然当他是心腹。

只是业内专业知识还是需要培训，公司出资，也送贾君临去上了不少学费高昂的培训班，再加上实战及周清江不时的提点，他俨然成为对方的左膀右臂。

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双赢。贾君临也曾疑惑过，周亚明为何会选择自己。不过后来，他也发现，自己可能想得太复杂，而原因很简单。

周亚明是一个念旧的人。在没人的时候，他坚持贾君临与他以姓名相称。闲暇时两人一起吃饭，讨论的也不外是家长里短。

贾君临有个霸气十足的名字，性格倒是相反，可以说相当温和。他其实对人生没有野心，只希望生活开心、家庭幸福也就好了。如果当初周亚明没有邀请他，或者后来把他踢出局，他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反正，他家庭美满，那么也再无多求。

关于这一点，周亚明是相当羡慕他的。贾君临也明白，自己这一生，已算幸运之至。

尹洛薇的事他不是不知道的。周亚明也从来没有隐瞒过他。从某种角度来讲，贾君临十分同情他。因为，无论是妻子或者儿子，对他都不曾理解。

一个男人，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最好的生活条件，于是摇身一变“工作狂”。女人在他的帮助下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回头却又嫌弃他满身铜臭，这叫人情何以堪？

“你还爱她吗？”贾君临也曾借了酒精的声势问出了如此这般让人不忍直面的问题。但周亚明毫不犹豫地说：“爱啊，怎么不爱？不爱我为何为她做这么多事？”

“那为何不亲自去巴黎一趟，挽回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也是有自尊有底线的。”

现在想来，还是因为太过骄傲了吧，以至于面对爱人的误解，既然赌气一般不愿解释。

“清江不想出国吧……你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那我又能怎么办？”让儿子出马，挽救自己摇摇欲坠的婚姻，这是他能想到唯一的办法。

“法子不是不行，但你至少要同清江说清楚啊。不然，他根本不会配合吧？”

话虽如此，但想张口承认自己的失败，却又是那样艰难。周亚明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同儿子沟通一下，可每次都不欢而散。还未讲到重点，便已是针尖对麦芒。周亚明常常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除却尊严，于是他必须用尽全力维护下去。

“对了，你又是因为什么这么晚了回公司？”周亚明也问。

“回来拿一份文件。”贾君临一拍额头，“光顾着和你说话，都忘了。”说完，他转身返回自己的办公室。很快，他又回来，问：“你今天晚上吃饭没有？”

就这样一句普通的寒暄，既诡异地像是一句咒语，将一种细细如丝绞般的疼痛从周亚明的胃部诱发出来。因为长期的饮食不规律，以及无可避免的酒场应酬，他早已患上严重的胃病，必须每日服药。而医生也说，再不加以抑制，随时有恶化为胃癌的可能。

周亚明的脸因逐渐叫嚣变大的疼痛而变得微微扭曲，豆大的冷汗自他额头滑下。贾君临对他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问：“药呢？”

“在家……”他忍着剧痛回答。

“那我现在马上送你回去！”

“不用……哪里需要这么夸张？你先倒杯热水给我吧。”周亚明摆手制止他。

“那，好吧。”熟知对方执拗的性格，贾君临也只好赶紧去倒了一杯热水回来，希望这样能缓解一下他的疼痛。

这样做并非没有效用的。温热的水流自喉头滑下，到达胃部，慢慢将疼痛的感觉冲淡了，周亚明的脸色也好了一点。

“不如送你去餐厅先吃点东西，然后再去买药？”贾君临建议。

“好吧。”

太久没有吃东西，也确实有点饿了，周亚明欣然接受了老友的好意。饭后，贾君临要陪他去买药，他却说，家里有，没必要再买那么多。于是贾拐了弯直接往他家的方向开。

“你这个病，跟个不定时炸弹似的，你恐怕也该好好调养一下，不然后患无穷。打个比方，若你一个人开着车，突然胃痛，怎么办？等着出车祸么？……”

一路上，贾君临都忍不住像个老太婆一样对周亚明的这个病唠唠叨叨，而对方但笑不语。

“好了，到了，你也别嫌我啰嗦。为你好才说！”

“没有啊，我在听。要不要上去坐坐。”

“下次吧，刚刚席娟发了短信问我怎么还不回家。再耽搁，回家该跪搓衣板儿了。”

“好吧……那回见。不过，同‘光华集团’还有‘龙翔地产’合作的那两个项目你要加紧盯着，我总觉得什么地方好像不对，有任何异动你都记得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问题。我会注意的。”

目送贾君临的别克开出小区，周亚明也转身走了。在电梯里看着那数字不断往上跳动的时候，他回想起贾君临刚刚说到“回家该跪搓衣板儿”时语气中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甜蜜，与之相对的是自己内心因此而产生的酸涩，简直令他难以直视。

不想承认羡慕，或者失落。不过他人家庭的幸福美满之于自我的破碎，很难说不是一种刺激。也许在这方面，他真的是一个太过失败的人。

虽然，他那么努力。

输入密码开启电子门，大厅里一片黑暗，摁下电灯开关后，却发现周清江正襟危坐在里面。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周亚明皱起了眉头，内心有丝缕不快。

“没什么，等你而已。”周清江这样回答，语气冰冷。

察觉到儿子脸上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坚定，他也不禁严肃起来。周亚明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然后，正对周清江坐了下来。

这种气氛他很熟悉，就像平时同竞争对手坐在谈判桌上一样。只是他从没想过，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有一天会变成自己的儿子。

“说吧，有什么事。”

他用祈使句，而不是疑问句。周亚明觉得自己已然猜到周清江的心思。果然，他眼看儿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我可以照你的安排去巴黎，但我有一个条件。”

“噢？说来听听。”

“我要回学校去。”

“多此一举。”周亚明下意识地否定。

“也许。但我还是要去。不然，我绝不配合。”

周亚明的眼睛眯起来。他猜到周清江会提条件，同他讨价还价，比如，延迟去巴黎的时间或者别的什么，但他没有。相反，只是想回学校待一阵，这有什么意义？

“好吧。我答应你。”纵然疑惑，但周亚明还是没有再提出异议。反正事已至此，周清江又能翻出什么风浪？“不过我要提醒你，时间不多，最多半个月，而在这期间，你要给我好好准备应对面签。”

“好。”

父子间的协议达成以后，再也无话。周清江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嗙——”的一声过后，他们的世界又只余一片尴尬的寂静。

【2】

第二天，周清江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准备去上学。走进饭厅的时候，看见钟点工正在桌上摆放早餐，而周亚明在旁坐着边吃边看报。

“你今天要去公司？”周清江用手指拈一片吐司，边吃边问。

“当然。”周亚明斜睨他一眼——你都要去学校，我待在家里干什么？以为我很闲么？

看懂他的言外之意，周清江自知踩到火线，于是耸耸肩，将话题引到另一个方向：“那——黎叔叔会开车来接你吧？”

“嗯……”周亚明随口答应着，忽然又觉得不对，抬起头来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然要来就顺路送我去学校吧。”少年也不正面回答，但其中意图，显露无遗。

周亚明的嘴角扬起轻蔑的笑，他心说，那明明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自从搬到S市以后，周清江就起了一种“隐姓埋名”的劲头。他穿最大众的衣服，从来不带面值超过五十的钞票出门；以前明明很爱带同学回家玩的，现在不要说带回来，甚至从来不与人讲自己住在哪里；就连家长会，他也对周亚明说，你不用特地抽时间来参加。

对此，周亚明虽心有疑惑，但却没有探究的时间及精力。他知周清江一向是一个非常有表演欲的人，如果他觉得演一个出身于普通家庭的高中男生有趣、好玩，或者快乐，那么就由他去。可是这样低调而平静地过了两年，突然又要一反常态，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很想问，但最终还是忍不住了。他并不希望自己给人一种专横跋扈的印象——特别是，在自己的家人面前。周清江既然已经答应听话，那自己也配合一下逗他高兴好了。

“好吧。”周亚明把报纸一折，“那今天咱们一起走。”

一辆银色的奥迪A6骄矜而又优雅地停在了春日高中门口。路过的师生皆在窃窃私语：这是谁呢？

“喀嚓”

周清江打开车门，从容地走了出来。有女生认出了他，不禁尖叫出声：“周清江！”

“Hi！早上好。”他报以灿烂如千阳的微笑。

这个消息以光速席卷了春日高中，所有人都在谈论周清江，以及猜测他为什么会回来。教室里，以他的座位为中心，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大家七嘴八舌，提了无数问题：

“周清江，今天早上那台车是你的吗？”有对车略知皮毛的男生首先问。

“严格的说，是我爸爸公司的车。”他骄矜地微笑。

“嗨！那还不是一样嘛！”

“很贵么？”有女生好奇地问道。

“那当然！奥迪A6诶！一台几十万！”王小力激动地大叫。

“其实也还好，A系列而已。要说贵，Q系列与R系列的售价都是百万以上。”

“那你家有没有？”

“没有啦！”他笑着摆手。

“不信！”

“是真的没有……我爸买的别的牌子。”

“那是什么？快说说！”

……

以此为开头，各式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现场堪比当红明星的记者招待。有人连“你们祖上是不是朝廷命官”这种话都问出来了，令周清江且惊且愧：看来自己对于“八卦”这种事实在太缺乏认知力与想象力。没想到多日不见，面前这些同学们修炼的“八卦神功”，居然已精进到懂得“追根溯源”这个境界了。

“说起来，你不是要去巴黎的吗，怎么会又回来，不去了么？”

不知所谓乱七八糟地扯了一大通，终于有一个人问到了点子上。众人像是如梦初醒，纷纷附和：“对啊对啊，到底还走不走呢？”

周清江早料到有此一问，故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从容不迫地回答到：“要的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希望最后的时光是在这里，同大家一起度过的。”

一席话说得温情而得体，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感动。

“那……你还可以待多久呢？”居然有女生的眼里已经泛起了淡淡泪花，她不无动情地问。

“啊？”

顿时唏嘘声又四起。

“那……到时在哪里开呢？这个总可以透露吧？”

“我想……应该是在我家郊外的别墅吧。那里地方比较大。”

“啊……别墅诶……”

“瞎嚷嚷什么？丢脸！周清江家什么级别？有别墅很正常好不好！”

“啊啊啊啊，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是啊是啊，你也太会装了吧！”

……

一说到这个，众人就自然而然地又想到林默尘。话题人物无形中从一个增加到两个。可那另外一个，至始至终孑然一人避在喧嚣的外围。

林默尘手上是一整叠模拟考卷。他努力想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可那些字好像都会动一样，到处跑，令他无比烦躁。

他没有想到周清江会突然又这样回来，没有一个人曾想到。人之所以会恐惧，就是因为未知。不晓得下一秒是凶是吉，该笑还是哭，前进的时候是该迈左脚还是右脚，上着上着课老班会不会突然搞突击测验。所有人都厌恶突发状况，特别是——像林默尘这样永远缺乏安全感的人。

他一踏进校门，就觉得气氛不对。有女生自身边快步而过，语气里是明显的兴奋之情：“快走快做，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回应者表示疑惑：“谁啊？你反应要不要太夸张……”

“就是他啊！你知道的！”

似是而非的句子云淡风轻地从自己的耳边经过，却不知为何起了奇妙的心理反应。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促使林默尘下意识地三步并作两步，那两个女生身后，并悄悄竖起了耳朵——

“噢！我知道了！你暗恋很久的那个……”后知后觉的女生作恍然大悟状。

“哎呀！不要说得这么大声，会被人听到……”另一个人马上捏了她一把。

“你不是说他已经转学了的嘛……”她觉得委屈。

“是啊！可是今天！他又突然回来了！”可自己的好友简直是眉飞色舞。

“真的？”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拉着你去一探究竟啊！”

“去哪里探？”

“他们班……”

许是太专注于彼此的对话，两个女生愣是没有发现林默尘。他跟在她们背后听了一路，直到搜集到的信息在内心拼凑成一个一碰就痛的名字：周、清、江。

他真的回来了？回来做什么？不用去法国了么？……

无数问号于霎时如雨后春笋一般在林默尘的脑中冒了出来。心里有好几个声音在交战。有一个难为情的声音首先说：真尴尬，要不今天就不上课了请假吧。

另一个恶狠狠的声音麻烦反驳道：凭什么？他脑子进水了我没有。凭什么要为了他缺课啊？高三诶！有多关键你不知道？

那到时他主动过来搭讪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叫该怎么办怎么办？理还是不理，你倒是给个准话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么多人看着呢……

到时再说行不行？

你！

好了好了。

最后还是一个理智的声音跑出来一锤定音：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有些东西，始终要面对。见机行事吧。

在两人长期以来的相处中，林默尘一直莫名地处在一个较高的位置，而周清江在下面，一直微笑。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份友情里的优越，实际上是被周清江抬起来的，他自备材料搭了个梯子就笑呵呵地将对方迎上去了。在这段关系里，是他先主动贴上来的没错，也是他一厢情愿地要同林默尘做好朋友的没错，然后就一直像块牛皮糖一样粘着，各种肉麻而烦人的事，被他做起来，却奇异地一点也不讨人厌，相反，却是那样自然。

他天生有一种亲和力，像太阳一般温暖人心。就算初时会抗阻，但只要他坚持，那没有人可以真正抗拒。那种影响力是润物细无声的，总是在不经意间将人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攻陷，然后默许他的存在。

林默尘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么长的时间里，到底是谁在真正依赖着谁？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林默尘又无法否定，没有周清江在身边的日子，他只能自己同自己说话。

心情复杂地走近教室，并没有人注意到他。门外以及走廊上虽然也很多人，但碍于自己是外班人士，始终还是没敢冲进去当面问长问短。林默尘费力地拨开人群，好不容易踏进教室，没走两步，就撞翻了一张凳子。

“咣当！”铁木结构的凳子同水泥地的亲密接触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在一瞬间都将视线转移到了声援制造者身上。由层层叠叠围在一起的人所构成的“人团”也于此时裂开一条缝隙，林默尘看到了他的脸。那么淡漠而毫无内容的眼神，甚至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不到，就又自然无比地移开了。

那一刹那，林默尘觉得自己脸部的真皮层燃起了火焰，而自己的心，却如堕冰窖。他猜测了各种可能性，却独独没有想到会碰见这种。

料想中的应该是，周清江一看到林默尘，就像一个好不容易盼见了丈夫回家的小媳妇儿一般扑上来，然后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诉周亚明的这几日软禁逼迫他的罪状，同时指天誓日表忠心，誓与林默尘共存亡。

他原是如此可爱的人，在林默尘面前，他一直是如此可爱的人。虽然，更多时候，他没心没肺神经兮兮，气得林默尘爆青筋，但无可否认，他的存在在某种程度上证明着自己存在的意义。即，被重视。

可如今，这样一反常态的蔑视，算什么呢？

林默尘轻轻地将椅子从地上扶起来，然后貌似从容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做题目。盯着卷子看了半天，一题都没解出来，他心下一恼，“啪”的一声，将手中的原子笔甩了出去。

【3】

原本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如今却成陌路，自然是大新闻。但与之相比，周清江本身却更具话题性。

那辆银色的奥迪A6至此以后每天早上与傍晚都会出现在校门口，成为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线。周清江本身人缘就极好，林默尘亦半开玩笑半挖苦地说过“你不如去当交际花”。但现在，他的层次又有所不一样。如果说从前，他与人交往还存在有主动性，那么现在，完全可以说是别人对他，趋——之——若——鹜。

而更多的女生，则是紧握着这最后的机会，纷纷向他告白。当然，注定是不会有结果的。女生们也未必想要有什么结果，不过是想在他去到大洋彼岸之前，将自己一直萦绕在心、或隐忍或酸涩或暗自甜蜜的心情交托出去罢了。

对此，周清江绅士地表示感谢，而每一个女生，在第二天都收到了他表示安慰的礼物。有好事者不知有心挖苦还是打趣：不能这么厚此薄彼！我不是女生，自然不会对你有那方面的想法，可是我也很喜欢周清江同学的呀！对于像我这样来自同性的友好，你有没有礼物给呀？

周清江微微一笑，嘴角在低头的瞬间弯出常人不易察觉的轻蔑弧度，对于这样的指摘，他似乎早就料到。

那我请你吃饭好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吃什么，随你挑。

好啊好啊！

还有我还有我！

因为还在上课时间，不可能冲出校门大快朵颐，于是有人提议去小卖部。周清江也不多话，只优雅而无谓地耸耸肩，说，那走呀。

一干人等就这样浩浩荡荡地跟在了他的身后，如蝗虫过境一般扫荡了学校的小小自选便利店。而同样的状况，自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总是以各种各样合理或无稽的理由同地异时发生。

十几号人眼里闪着兴奋而微微贪婪的光芒一起冲进小超市，然后不管不顾把货架上的食物往怀里扫。真的是“扫”，一点也不夸张，而一定也要每个人怀里抱着的食物都满得快溢出来，才会罢手，就像在必胜客里玩堆水果沙拉一样。最后，再依次走到收银台那儿，把东西往桌面上一倒，接着退到一旁，嬉皮笑脸地看着周清江。

“就这些？”少年的声线从来都如此温和而又波澜不惊。

“嗯嗯，是的。”被询问者点头如捣蒜。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他也不再多话，掏出钱夹里的金卡，轻轻地递了出去，然后微笑着说：“麻烦你，刷卡。”

苏珮再见到他，就是在这众多重复片段里的其中一个。他双手插袋站在店门外，明明身处事件之中，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的置身事外。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那些人在各个货架之间的奔走流连，就像一出默剧，而他始终带着涵义莫测的笑容在欣赏。

那一瞬间，苏珮觉得自己好像在周清江身上看到了林默尘的影子——那么隐忍而又看似是甘之如饴的落寞。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株沙漠里的植物，天上的云朵聚或者散，身边的风吹或者停，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站着，安静而又坚定，可旁人看起来，内心却忍不住微微泛起一股酸涩。

具体为了什么，一点也说不上来，可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感觉，却是那样的清晰可见。

像是一种奇妙的心电感应，本来一直神游天外的周清江，在此时忽然收回了自己那飘忽不定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像早就知道苏珮站在自己身后。

“好久不见。”他现在的笑容温柔清淡的好似宁静月光下的海洋。可是谁又知道，这样的淡定下面，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暗涌呢？

周清江的高调“复出”，在春日高中人尽皆知，受追捧亦受争议。对此反感的人不是没有，相反还不少，只是他们从来只在背后议论：有钱人也分三六九等，像这种没事就请全班同学吃饭的无聊事，大抵也只有满身铜臭的暴发户才爱做吧！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穷得只剩下钱了吧？

真恶心……

以为是谁？

……

诸如此类的评价，其实也一直像苔藓一样在校园的各个暗角滋长。各个类型，苏珮都略有耳闻。另外有关他与林默尘的“反目”，亦是众说纷坛。对此，要说不讶异疑惑绝对是假的，但潜意识里，她却又莫名地相信。

相信事情并非表面上看到这样无稽。相信周清江自有更深一层的用意。若非没有这样笃定的信任，她又怎么会同他说那些。

一念及此，内心深处某个地方又忍不住微微有些刺痛，苏珮用笑掩饰自己的无力苦涩，只说：“你最近真的很高调呢！”

周清江回她一个笑，眼神诉说着了然。她的潜台词，他当然懂。可是，现在还不到解释的时候。于是，他不置可否，反问苏珮，你们现在关系有缓和一些吗？

“啊？”女生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你有一个哥哥叫苏之行吧？其实，林默尘和他曾是初中同学……”他斟酌着字词表达。

“我知道。”女生下意识地打断他，抗拒的意味一目了然，于是周清江也只好知趣闭嘴。想了一下，却还是不忍，男生的嘴唇嗫嚅两下，又道：“其实他一直很内疚。”

“我也知道。”看着周清江一脸的难耐与不甘，苏珮又忍不住要笑。

无论面上多冷漠，实际却完全放不低。周清江与林默尘，羁绊之深，远超想象。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彼此都还不是太明白。

“那你打算原谅他吗？”周清江又问。

“我不知道。”

男生还想再说一点什么，却被旁人打断。“哎哟我的周大少，快别说了，等你结账呢！”

就这样硬生生被拉走，周清江的恼怒难以言喻，却不得发作。刷完卡后，再回头一看，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

事实上，苏之行的病情已经开始好转。他的身体渐渐开始对外界有反应。医生说，再持续给予刺激，进行有效治疗，那么将来有一天突然醒了也说不定。

这个消息像一只鸽子一般藏在苏珮心口，它扑腾着翅膀，就快要关不住。女生的心情因此而由衷兴奋，却又夹杂着莫名忐忑。是否能借此作为同林默尘和好的契机，她却又踟蹰不定。

其实，林默尘是没有错的吧。虽然他当时若叫住了苏之行，或许真的可能无意中阻止悲剧发生，但，这又是谁能料到的呢？

没有人知晓他在那次事故里的存在及角色，没有人因此指责过他，但他还是暗自内疚了好多年。无论是苏之行的事也好，还是自己家的事也好，这些不幸以及所遗留下的副作用，明明都不该由他一个人承担。但他还是揽上了身，无视这痛苦的庞大与艰辛，妄图一口气将它们全部吞咽入体。

所以他才一直这么绝望。可这份绝望，到底又有几分存在的意义与必要呢？

掏出手机翻查万年历，距离去大使馆做正式面签，还剩三天。这一周以来，他每天晚上在他的安排下接受老师的辅导，做模拟面试。在这之前，周亚明处理好了有关自己留学签证申请所需要做的一切复杂琐碎事项，而留给周清江做的，不过是依他所言，在面试官前好好表现一下而已。

其实关于这个关节，周清江相信周亚明也已经想办法做过一些处理了。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只要他决定做某事，那就绝对不容许失败。

所以有关出国这件事，周清江也不再企图逆反挣扎，只是在离开之前，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啊，林默尘同学，你也来买东西呀？”

一行人刚刚踏出便利商店的门，迎面便撞见林默尘。所谓狭路相逢，不过如此。

林默尘依旧独来独往，相比一群人簇在周清江身边那种众星拱月的状态，反差巨大到充满讽刺。他越来越沉默，较之周清江的张扬高调，他几乎淡成一个似有若无的影子。

一颗心因此而狂跳不止，面上却必须故作冷漠。周清江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林默尘，眼皮轻蔑垂落。“走吧。”他对旁人说，“马上就要上课了。”说着，目不斜视地与周清江擦肩而过。

心里有一块摇摇欲坠的决心，就快要坚持不下去。

【4】

日子就这样别别扭扭地过了半个多月。阳光越来越温柔，风大的时候，渐渐让人感觉有些凉意了。林默尘换了长袖衬衣，顺便把各类比较御风防寒的衣物都从衣柜里翻出来以资备用。在温差的交叠、树叶的微弱色泽变换中，夏天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自己身边溜走了。

他不言不语。

在医院一个好心的护士阿姨帮助下，林默尘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新的兼职。24小时便利店的收银员，相较之前在“合川拉面”，工作量小很多，不过与之相对的，薪水当然也低。林默尘作为编外人缘，每天从晚上七点开始，工作三到四个小时。

店铺离得远，到家的时候，往往已近午夜。梨花弄那个区的治安有多坏，林默尘再清楚不过，所以即使已经在这边住到第四个年头，深更半夜走在里面，还是会感觉胆战心惊。

这一天，他依然像往常一样打着手电筒快步地穿过了弄堂，刚刚拐过墙角走到33号这块锈迹斑斑的门牌下，就被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吓得呼吸一滞。

“谁？”他厉声问道。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能有什么好人？问话的同时，林默尘忍不住把铁制的手电筒紧紧地攥在手里，真发生什么的话，这至少也能做个防身的器具。

“是我。”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神秘人从浓重的夜色中走出来，走到路灯之下。他的指间夹着一支抽了一半的烟，声线略微嘶哑：“等你半天了。”他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样熟络而又亲昵的语气，好似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任何不快发生。

林默尘自然没有料到来人会是他，内心一时无味陈杂。其实，隐隐是有些惊喜的，但骄傲如他，却不可能容许自己有所显露，于是他板着脸，冷声道：“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呀。”周清江作无辜状，一如从前。

“你有毛病，才会深更半夜坐在这里扮鬼吓人。”被对方的语气感染，林默尘也不由“毒舌”起来，反应就跟过去每次见他无赖耍宝一模一样。

周清江闻言，马上叫屈：“哪里有？你的电话打不通，家里又没人，我只能坐在这里等啊！”

“手机没电了。”林默尘淡淡地解释道，目光所及之处，周清江手中的烟头还在明明灭灭的闪烁，不由地就皱眉，他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哈！”听他这么一问，周清江才好似如梦初醒，他扔掉手中的烟，苦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对，反正就是觉得心里特别烦躁。没找到你，本来打算走的，路过那边小商店，看到有人买烟，就突然特别有一种冲动……”

“什么冲动？”

“抽烟啊……”周清江苦笑，“第一口差点被呛死。”

林默尘用手电筒照了一下他刚才坐的地方，灰黑的地面上散落着起码十个以上的烟头，于是他白眼一翻，呛声道：“抽了那么多，怎么也没见你被呛死？”

“多抽两口就适应了嘛。说来也怪，抽完一支，就很奇异地觉得平静了下来，一不留神，就抽了大半包。”

周清江又笑开，可却是那样苦涩。林默尘无言以对。场面一下子冷了。两个人都各怀心事，默默不语。最后还是周清江沉不住气，率先打破沉默，他说：“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好奇么？”

心下一凛，面上却还是不动声色。林默尘语言里带着淡淡倦怠与无奈，反问道：“我该好奇什么？”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一丝挑衅。林默尘的意思很明白，你都这样了，我还有询问的必要么？

“我是故意的。”周清江凄然一笑，“很可笑吧，我是故意的。因为，如果有选择，我真的一点也不想当他儿子啊。这些天你看到的，其实就是很多年来我的生活状态。围绕在我身边的人那么多，但你相信他们是因为我是我，才同我做朋友的吗？”

林默尘无言以对。

答案很明显，当然不是。周清江黯然叹息，声音越来越低：“如你这段时间所见，这些年来我天天过的就是那样的日子。天知道我有多么厌恶‘商界奇才周亚明之子’这个身份！很好笑吧？我太了解了，在他们眼里，若除却这个身份，那么我根本不会具备如此备受关注的价值。

你能明白吗？你真的可以想想看，如果你是我，在来到一个崭新而陌生的城市以后，你还会想要重蹈覆辙么？

如果你能谅解这些，那么就该原谅我。”

那一瞬间，周清江的眼里的诚恳与伤痛，都是那么动人。林默尘的右手抄在裤袋里，手握成拳，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内心的震动。事情居然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如果真是这个样子，自己所坚持的怨怼与忿恨，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林默尘几乎就要缴械投降了。其实早在小公园里邂逅那对兄弟以后，他就在一直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将一切都太混为一谈了？周清江是周亚明的儿子没错，但他没有对林国栋做过什么，即使他在某些方面上有所隐瞒，现在也都解释清楚了。自己再执拗地别扭下去，也太矫情了点吧。

他的嘴唇嗫嚅了两下，欲言又止。其实，他真的打算和好了。可就在这时，周清江踏进了雷区。

他只见林默尘始终冷着一张脸，态度漠然，却不知对方内心的汹涌挣扎。他只是忽然就觉得心灰意冷。如此煞费苦心，却还是得不到谅解，那再僵持下去又有何意义？

周清江咬紧下唇，几乎赌气一般说道：“我知道你记恨我爸爸，可这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像是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被人狠狠挖开，林默尘猛然变色。他下意识地反问：“你什么意思？”

“苏珮都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了。你能听我一句么？”

“呵！”林默尘冷笑，在周清江的刺激下，全身的血液好似逆流。巨大无比的难堪随着对方突如其来的话语将他当街击倒，旧伤口的地方好似又被人撒了一把盐。“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

他已暗地恨得咬牙切齿，抱住手臂摆出拒绝姿态，但迟钝如周清江，却丝毫没有察觉。“我这样说，也不是想要为他开脱。可是，据你所说，那些人既然有心陷害林叔叔，必然做了很多准备，不可能轻易就被推翻。”

“那你的意思，就是你爸见死不救没错了？”

“不是！我只是想说，我爸爸不应该是害林叔叔含冤的关键。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若你真的想帮他洗刷污名，就应该保持一颗足够清醒自持的头脑，或许我们可以……”

“够了！我不想再同你多讲一个字。”怒意到达临界点，就快要冲破火线，林默尘用尽全力抑制着自己想要给他一拳的冲动，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我的朋友，给我滚。”

是负气吧，那个惯以温和圆滑著称的少年，既也在林默尘的怒吼下，咬紧下唇，呆楞片刻，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周清江的内心溃不成军，这样的反目，几乎成仇，绝对不是他一直以来煞费苦心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啊！可是，事已至此，又有什么办法，再说下去，等着打架吗？

他几乎快哭出来，脑里“轰隆”乱响，完全无法正常思考。当时的周清江，只想迅速地离开这个地方！

他快步走到巷弄的拐角处，殊不知，一只手悄无声息地黑暗里伸出来，就这样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口鼻！

周清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后腰处就被一个锐利的、猜想应该是管制刀具一类的东西狠狠抵住了。

“别动！”对方如是说，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恶意，“把钱包交出来，快！”

周清江身形一滞，脑袋里“嗡”的一声，霎时空白。心中有一小块阴影，在这似曾相识的刺激下，如罂粟花开一般吐露出危险而诡异的气息。

“说你呢！吓傻了？”对方见他没有反应，不禁也有些急了，“想挨刀子吗？”言语间，手中的力道也随之加强。

磨磨蹭蹭地从包里掏钱夹，周清江想，如果对方只是想要钱的话，那不可拿走，没有反抗的必要。

就在他把钱夹递过去的那一瞬间，一个混杂着惊叹与戒备的声音却斜刺里插了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是林默尘，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周清江那声低呼，以当时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来讲，原本细不可闻。可不知为何，林默尘就是好像听到了。

他在猛然之间心下一凛，不详的感觉顷刻笼罩住全身。夜色如墨汁一样黑，根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前一分钟林默尘的内心还在踟蹰挣扎，下一分钟却已经转身下楼。他的身体跟随心灵，比大脑反应更快。梨花弄什么地方？别说抢劫，就算是杀人放火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

“你别过来！”抢劫者显然受到了惊讶，没想到比被抢劫者还紧张。他松开施加在周清江腰间的力道，把武器举起来指着林默尘，似是威胁又似是虚张声势：“我有刀的！”

长约二十公分的管状物，黑暗中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林默尘才不管这些，他快速地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就往对方脸上撒。周清江心下了然，在林默尘蹲下的瞬间就紧紧地蒙住了自己的双眼。而抢劫者显然是慌了神也傻了眼，黑暗中也不知林默尘蹲下站起意欲为何，还在茫然间，就只觉眼内一阵刺痛！他哀嚎一声，本能地捂住了眼睛，同时也就松开了对周清江的钳制。林默尘见状，急急地冲周清江喊：“还不快跑！”。他话音未落，连身形也还未完全向后调转，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第四个人却突然意外地出现了，并且一拳击中他柔软的小腹。

张牙舞爪的刺痛感觉顷刻便侵占了大脑，林默尘条件反射地捂住肚子。薄薄的冷汗自他的额头沁出，他咬牙，抬头看见一张陌生而凶狠的脸。

周清江见林默尘吃亏，也不禁想要动手。可对方比他冲得快，并且掏出了真家伙，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上了他的脖颈。

周清江不敢动了。对方嘴角一挑，露出“有种你就动动看啊！”这样满含挑衅意味的轻蔑微笑，随后，转头对那个还在死命揉眼睛的人说：“你TM猪变的啊？”

很明显，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狠角色是最初挟持住他的那个人的同伙。借着微弱的光线，周清江发现他有一双异常浓密的眉毛，而被他骂的那个人，则长了满脸的青春痘。

不远处传来三三两两的人声，猜想是过路的夜归人。“浓眉毛”见势不妙，当机立断地冲“青春痘”使了一个眼色，命令道：“走，拉他们上车。”

周清江闻言，简直难以置信，抢个钱居然还开车？难道是有备而来？

一种强烈的不详感觉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怎么办？来不及过多思考，他转身飞快地推了林默尘一把，吼道：“你快跑！”

话音未落，他的后脑勺就被“浓眉毛”用刀把狠狠地敲了一记。“我让你叫！”对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然后回头厉声呵斥“青春痘”：“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他们绑走？”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卷塑料绳出来，丢给“青春痘”。后者先是“啊？”了一声，仿佛非常吃惊。但在对方充满压迫意味又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又不敢不照做。他唯唯诺诺地应了，抹着头上的冷汗，哆哆嗦嗦地将两个倒霉男生的双手绑了起来。

“孬种！这点胆子都没有，你还混什么混？”看着同伴在绑人的过程中止不住颤抖的手，“浓眉毛”不禁又气不打一处来，心里一把邪火烧得他烦躁无比，连自己都忍不住骂：你TM是哪根神经没搭对，居然会找他合作？

“青春痘”绑好了林周二人，粗暴地将之推搡进车厢后座，而自己打开门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浓眉毛”驾驶着明黄色的小奥拓飞快地开出了梨花弄。车上的人也不知他要将车往哪里看，只见窗外的景物飞速变换着，像光带一般一直向后退。

眼看时速表上的指针都快转了一个半圆，“青春痘”内心的不安与惶恐也像蚂蚁噬心一般，搅得他坐立难安！

“阿胜，开……开慢一点行不行？”

“少废话！你这个废物，若不是你，我……”“浓眉毛”下意识地大骂，但碍于林默尘与周清江在场，觉得再说下去也是自己丢脸，便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他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同伙一眼，满腔恼怒就如同箭矢一般射向了对方。如果目光能够杀人，“青春痘”不晓得已经死过几回了。

他摸摸自己鼻尖上那颗红得发亮的大痘子，心虚地低下了头。

事情进展到这一步，着实出乎人的预料。按照阿胜最初的计划，本来只打算逼周清江交出所有现金与银行卡密码就好了，没有想过真的挥刀子放血，更不曾想要带他走。因为这样一来，就不是抢劫，而是绑架了！他再傻，也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开车不过是为了方便跟踪，另外也便于得手后迅速逃走。这里面没有太复杂的计划。

他的妹妹是“春日高中”的学生，他天天听那个小花痴和自己的小女朋友打电话讲周清江怎么样周清江怎么样。本是无意飘进耳朵里的碎句子，但次数多了，竟也拼凑出一个大致的形象。刚好那阵子手气背，赌钱老输，他神使鬼差地就将主意打到了周清江身上。

煞有架势地布局，并找了狐朋狗友助阵，奥迪也是借的。他们跟踪了周清江好几天，一直没有轻易下手，直到这天，周清江来到梨花弄，他才真的有一种“机会来了”的感觉。

其实，若没有林默尘搅局，他们大概还是能够成功得手小赚一笔的吧！周清江本身也没打算为一点钱而与之硬碰硬。可是，半路上却杀出个林默尘，并逼得他们不知不觉，或者说莫名其妙地走上了一条骑虎难下的路！

但在那种情况下，不这么做又不行！自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到嘴的鸭子又飞了呀。就是因为考虑到会有突发状况，他在才一直匿在暗处；若不绑了他们走，难道等着人来将自己抓了吗？

这样一想，一切又似乎都合情合理。但，绑架的罪名不比抢劫，自己本来也没这个准备，若再出点什么差错，又该怎么办？阿胜越想越乱，越乱也越气！事已至此，他也无法说服自己善罢甘休。管他的呢！人命是不能害的，但钱还是一定要抢。他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把车开到郊外，先狠狠打林默尘一顿，一为出气二来也吓吓周清江，把钱搜走，再逼问出银行卡密码，最后扔下他们扬长而去，也就罢了。

这样一想，心中的阴霾总算驱散了一些。“青春痘”眼看他黑口黑脸半天，却又突然扬起一抹阴沉的冷笑，下意识地，就打了一个激灵——心惊，又肉跳。

这边厢，林默尘被冷风一吹，内心的恐惧也后知后觉地蔓延开来。他凭着一股愚勇，原本想助周清江脱险，可没想到，运气差到连自己都搭进去，而且，还跌进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

一念及此，他就忍不住想抽自己两个嘴巴。现在想来，如果自己不那么冲动，那后来的情况也应该不会像现在这么糟吧？

这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各怀心事。

阿胜心想一不做二不休，“青春痘”担心事情会搞得难以收拾，自己赔不起；林默尘懊恼而后怕；只有周清江，却出乎意料地异常镇定。

比起担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他更在意林默尘。套用一句特别老土的话，患难见真情。若不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会有机会确定，自己在林默尘心中，到底能有几斤几两。

他的不管不顾是他没想到的，不仅感动而且震撼。一直以来，林默尘都是一个太过冷淡的人，而且喜怒无常，让人摸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正因如此，周清江有时也忍不住会怀疑，在这段友情里，是不是只是自己一头热？

答案潜藏许久，最终以这种非常不令人期待的方式浮出水面。但林默尘还是感恩，他一直以来想要的，不过也只是这个。

所以，他不会允许林默尘有事。

S城是一个国际性的大都市，所以即使时间已近凌晨，街上依然车来车往。车厢里气氛十分压抑。在等待红灯变绿的间隙，阿胜一直狠狠盯着后视镜，意图用眼神恐吓林默尘与周清江，别想耍花样！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下都像敲击在林默尘的心里。车越往外开，阿胜的用心也越明显。林默尘简直心急如焚，不时用眼神试图与周清江交流，可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如果可以的话，林默尘真想给他一巴掌，把他打醒。可惜却被绑着，他也只能干瞪眼。

难道，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又一个等待绿灯的间隙。他们旁边是一架雷克萨斯，车载音响开得很大声，车里三男两女，都是大学生模样的人。不难看出，这是一个富二代的车，而车里其他的人是他的狐朋狗友。这样的人，通常都是非常飞扬跋扈的，很不好惹。

两车相安无事的并停了两分钟，红灯闪了两下，变黄，马上又转绿。阿胜缓缓地重新启动小奥拓，而雷克萨斯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傲慢的轰鸣，也即将绝尘而去。就在这时，周清江猛地扑到方向盘上，趁阿胜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死命一拧，就操作着小车往雷克萨斯上撞过去了！

“哐当！”

意料之中的追尾。雷克萨斯里的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来踢他们的车门，口里脏话不断：“操！怎么开车的啊？一辆小破奥拓，也敢来撞我的雷克萨斯？”

阿胜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被奥拓撞变了形的车屁股，内心的恼怒足以杀死一头大象。周清江是故意的，他当然是故意的。在“青春痘”来绑他的时候，他就很机智地用在电影里学到的招数骗过了对方，使绳子实际上很松。他将双手藏在身后，挣了一路，终于摆脱了束缚，并伺机制造了这起混乱！

“我操你妈逼！”阿胜原本是骂林默尘，但被不明就里的富二代听到，便以为是在骂他。于是一股邪火窜上来，令他怒不可遏。他一个箭步上前，拉开车门，将阿胜拖出来，作势便要打：“你TM撞了我的车，还这么横，找抽是吧？”

两人就这样推搡起来，不堪重负的“青春痘”突然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开始抱头尖叫。周清江手忙脚乱地帮林默尘解开了绳子，两个人下了车就跑。

阿胜见状，跟着就要追。而富二代及他的同伴当然不可能就这样放阿胜跑了，于是也跟着追过去。

一群人就这样在午夜的大街上追逐着，沸反盈天，最后的结果是被巡逻的警察看到，全被带回了分局。

这夜终于安静了下来……

【6】

周亚明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案情正在审讯中，一堆人吵吵嚷嚷。在这期间，阿胜几次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想要冲过去打周清江和林默尘。他觉得自己被耍了，到底是谁算计谁呀？

周亚明冷冽的目光越过闲杂人等，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周清江坐在一个角落，正在察看自己手肘上的擦伤——当时场面太混乱，跑得又太急，他也不知这个伤口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弄出来的。而林默尘礼貌地叫住一名女警，似乎在向她要红药水。

周亚明偏过头，对随同他而来的贾君临说：“帮我打个电话给赵局长，问问怎么回事。”

对方点头，马上掏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片刻，只听警察堆里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的手机铃声大作。他接起来，“嗯嗯啊啊”了两声，遂挂断，然后朝门口张望了一下，最后快步走了过来。

“你就是周先生吧？久仰久仰，敝姓黄。赵局和我说了。你放心，令郎其实是受害人。事情是这样的……”

随着对方的叙述，周亚明的脸色也越变越难看。这完全就是绑架未遂！心里的后怕翻江倒海，怒意也随之升腾。照他的逻辑，若周清江不是深夜在梨花弄那种地方逗留，那也不会遇上这样的事。

黄警长不明就里，见周亚明变色，还以为他是担心儿子的安全。于是他吩咐手下，“去，把那两个孩子带过来。”

周清江乍一见周亚明，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可当着这么多人，他也不可能掉头就跑。在旁人的催促下，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啪！”异常清脆的一声响，震得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而周清江在所有人视线交集的正中，目瞪口呆地看着周亚明，面上印着清晰可见的一枚五指印。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周亚明失态。在他眼里，自己的父亲好似一个冰山一般强大而坚硬的人。他本身为人内敛，情绪变化从不轻易外露，从商以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可眼下他居然当着众人甩他巴掌，可见极为震怒。可是，会发生这样的事，并不是自己的错啊，他凭什么这样呢？

窘迫之下，周清江的倔强叛逆之心也被激起。他也不管周围有多少人正看着，不甘示弱地冲自己的父亲大吼：“你凭什么打我？”

“你还敢顶嘴？”周亚明闻言，又想动手，却被贾君临死死地按了下来。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周总，有话好好说，这么多人看着，你顾及一下孩子的颜面。”

“顾及他的颜面？他如果还要脸，就不会被人带到这里！”周亚明下意识地反驳。

莫名其妙地，话题就被误导成面子问题。可事实上，周亚明完全是因为太过担心，才会忍不住动手。从小到大，他从没碰过周清江一个指头。可是就在刚刚，害怕失去他的感觉那样强烈，以至于会以甩他一巴掌来感受他的真实存在。

周亚明的逻辑，确实异于常人。即使是身体留着与他相同血液的周清江，也太难理解。

少年摸了摸顷刻之间肿的像个馒头一样的脸，冷哼一声，然后笑着对贾君临说道：“贾叔叔你别拉着他，让他打好了。最好往死里打，把我打残，这样我也不用出国了。简直求之不得！”

“你？”一段话激得周亚明怒火攻心，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周清江，道：“难道你就是为了不去法国，所以才故意惹事上身的吗？”

原本与之毫无关联的一场意外，却在你一言我一句的针锋相对里，被误解成为周清江的故意。少年嗤笑一声，正准备出言讽刺，却被同伴制止。

不想再听他说气话，再说下去只会越描越黑，激化彼此之间的矛盾。林默尘扯住周清江，轻轻说：“够了。”

纵然内心有抵触，但可怜天下的父母心，林默尘还是非常理解的。周亚明对周清江的关心及担忧，显而易见，虽然，他的表达方式那样迂回而粗暴。

至此，两人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当时讲台下面那么多学生，周亚明也不曾留意过谁，于是自然是不认得林默尘的。他只是觉得，我同自己儿子吵架，关你什么事？

内心急火攻心，以致行为彻底失作为一个长辈的风度。周亚明斜睨一眼林默尘，用一种异常轻蔑的语气向他问道：“你又是谁？”

因着他这样的态度，周清江又轻易地被激怒了。“你管他是谁？跟你有半毛钱关系没有？”他愤愤地回答道，“我真是有受够你的态度！我和林默尘都不是你公司的员工，你凭什么摆一副‘高高在上’？”

“你！”周亚明觉得自己已经被气得连血液都开始战栗，他指着林默尘，问：“你就是因为交了这样的朋友，才变得这样不知所谓吗？”

“你胡搅蛮缠什么？”周清江一脸鄙夷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正色道：“他，林默尘，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他对我而言，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甚至于，超过你。”

最后一句，完完全全是一句临时想到加进来刺激对方的一句话。可没想到周亚明一听，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这个句子像一颗子弹一般，洞穿了他的心脏，这种疼痛难以言喻。而与此同时，一种实实在在的剧痛亦从胃部发散，迅速攻占了他的大脑皮层，控制了中枢神经。

很难讲这是不是一种精神病。不知从何时开始，当周亚明情绪特别紧张或者特别激动的时候，这种疼痛会像鬼魅一样钻出来折磨他。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滑下，周亚明捂住自己的胃，痛得直不起腰来……

“周总？老周！你又犯病了吗？”贾君临见状，急急地俯下身，扶住他的手臂，问：“药呢？在哪里？没带的话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周清江愕然，但碍于面子，却还不肯嘴软。他半是试探半是挑衅地问：“你装什么病？”

“装病？”一直因为想着“清官难断家务事，不便插手”的贾君临，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拿出自己作为一个长辈该有的威严及态度，厉声对周清江呵斥道：“你爸爸胃痛了好几年，你不知道的吗？作为他唯一的儿子，你真的有关心过他吗？”

周清江语塞。一时之间也不知可以说什么样的话来反驳。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很可悲。物质上越富足，精神上越匮乏。周亚明给了他很多，可他从来不曾满意，相反，他是那么怨怼，为什么自己想要的，他永远满足不了？

比如，抽一天空，陪自己吃饭打游戏看球赛。

又或者，像个真正的家长一样，在睡前检查一下他的作业，而不是只会问“你的零用钱还够不够用？”。

母亲远走巴黎那么多年，他甚少想念，因为周亚明在身边。从某个角度来讲，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他身边唯一可亲的人了，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却觉得自己内心与他之间的距离，被时间越拉越远。他的事业越来越成功，而他也越来越寂寞。

周清江所有的不满，都是有着存在理由的。可他偏偏忽略了，这样的感觉，并不是只有他才有。

看着周清江脸上受伤的表情，贾君临又觉得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收敛严厉，放缓语速，将态度转到一贯的苦口婆心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因为出国的事情非常愤懑，但你又有没有认真想过，你爸爸他为什么硬要这样？长这么他，他何时真正逼迫过你？我早就跟他说了，要同你讲。你不知道吧，早在两三个月之前，你妈妈便在巴黎发了一份单方面的离婚协议书回来了……”

周亚明想要打断贾君临的话，但难以抑制的疼痛令他无法顺利而完整地讲出任何一句话。于是贾君临就趁着这个机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解释给了周清江听。

少年内心的震动不亚于经历一场暴风雪。他扑过来，摇着自己父亲的胳膊，不断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我……”

周亚明无法呈言，贾君临见状，心知状况不妙，于是又道：“现在不要说这个，先送你爸去医院，快走！”

场面登时又一派混乱。周清江扶着自己的父亲，火烧火燎地走了。徒留下林默尘，在光亮如昼的公安分局办公室里，觉得双眼刺痛，就快要流下泪来。

他也无法解释自己内心复杂的情绪。是感动还是怨怼呢，抑或者顾影自怜。其实应该高兴的吧，他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快乐与悲伤。然而为何要将伤痛当做勋章，为何要比较这些疼痛？明明痛之深切，只有自己才可明白，彼此较量又有何用。难道真以为谁的痛苦略胜一筹，便拥有至高无上的发言权了吗？

说到底，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以为是。

若得悟，又有什么理由不将从前加诸在自我身上的枷锁一一卸下？或者还恬不知耻地对其实是想要将自己从狭隘自怜的坚牢里拉出来的人说“你根本就不了解”这种话呢？

有些人，不说，不代表着不痛。

【7】

在这个冰冷而又温暖的城市里，人们在大街上穿行，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秘密。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分钟，都有人可能会笑，也可能会哭。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从来没有人可以预料。

不安定的青春期。惨绿色的少年。

此间的故事无数，我却只讲得这最为普通的一桩。

半个月后，郊外机场。

周清江最终还是要去巴黎，但却已经是出于自愿，而且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的，带着妈妈一起回来。

“不过，林叔叔的事……”

“你别管了。你爸爸私下找了我，也已经聘请了律师，在分析案情寻找突破口。”

其实到底成功与否，林默尘已经不那样执着了。但看周亚明的架势，却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所以无所谓得罪不得罪，与之相比，毕竟是自己的家人更重要。

“那珮珮，你和你爸爸和好了吗？”

“早没事了好不好，你真啰嗦啊……快去领登机牌了啦！”

“哎！人家要离开很久诶！很舍不得你们的好不好？”

“谁管你这个。总之我只认礼物。”

“我也是我也是！”

“你们！”

……

三人笑闹了一阵，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清江一步三回头，明明已经入了关，却还是忍不住跑回来，将林默尘拉到一边讲：“差点儿就忘了！我问你，向人家道歉没有？”

“没有。”

“我就说！怎么两个人看起来还是有点别扭。你拿什么乔啊，磨什么叽啊，赶紧地道歉，然后告白！”

“告白？”

“是啊，你敢说不喜欢她吗？”

“不说话？那就是默认啦！那好，我回来的时候要看见你们手牵手来接机。就这样，拜拜！”

也不等好友回答，周清江甩下这么一句，就飞快地跑了。

林默尘看着他蹦蹦跳跳充满喜感的背影，哭笑不得，回过头来的瞬间，看着一脸无辜眼神澄澈的少女，似乎也在询问着什么。

心一下子就虚了，脸上烧起一把火，怕被看出，于是急急转移话题遮掩：“走、走吧！”

自顾自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问：“你是回家吧？我送你！”

“呃，那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机场大厅，在行进的过程中，林默尘一直心乱如麻。周清江对他说的那些话好似化作一句咒语，不断在他耳边萦绕。

你不是喜欢她吗你不是喜欢她吗你不是喜欢她吗？那就告白呀！……

思前想后，惴惴不安。忐忑不定，酸涩难言。舌尖前端是甜蜜，后端是苦涩，告白的句子，就堵在心口，随时都可能脱口如出。因为紧张而有如鼓声的心跳，一下一下，都好像在为他加油。林默尘深吸一口气，终于打算开口，可就在这时，苏珮却抢先了一步——

“那个，有空和我一起去看苏之行吧。他现在的情况，好了很多噢！”

原来，在林默尘不断犹疑要不要告白的同时，苏珮也在绞尽脑汁想要打破僵局。想告诉他，她没有怪过，也没有资格。事情过了这么久，她连自己都原谅了，怎么可能还去责怪别人呢？趁此机会，苏珮表明了态度。她不想失去林默尘这个朋友。而预料之中，对方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可为什么，眼前男生的表情，会如此错愕且哭笑不得呢？

“你怎么了？”苏珮怯生生地问，“我没有说错什么话吧？”

走马灯一般不断变幻的心理活动，从惊愕到尴尬再到如释重负。一直以内深藏内心的空洞因苏珮的这句话而被填满，林默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笑先露了出来。

“好啊，什么时候？我随时都可以的……”

至于告白，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反正，他们今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

后记 讨人厌的字

后记 讨人厌的字

Part A 西兰花的心结

打开文档的时候还在想，以“西兰花真好吃”为开头，我会不会被然然一掌拍上天成为遥远天际的一颗流星。可是反复想了三遍以后，觉得被然然拍或者别的编辑拍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所以转念想想拿这个开头也不错，至少很多年后我再翻开这本书，能清晰地回忆起当天晚上吃过什么菜，以及，有着怎样的心情。

2010年3月，我在成都。两点一线，朝九晚五。很少时间交际，很多时间宅居。我从城市的东边搬到西边。楼下有一家生意很好的牛杂火锅店。每天傍晚，楼下人声鼎沸。店堂太小，很多时候，伙计们在小巷两边摆放着一张张小凳与小四方的火锅桌，客人们也不介意，就势坐下，隔着缓缓升腾的轻烟，大声谈笑或者闷头吃喝。

西兰花真好吃啊。

很多年后，当我再翻开这本书，我想我还会记得。

叶子坐在我的对面，我们都没说话，闷头消灭着火锅里的排骨、虾饺、牛肉、藕片、土豆、南瓜、西兰花……我在想这个后记到底要怎么写，她或许在想辞职以后到底该怎么规划。时间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都那样温柔，不着痕迹，于是我们总会错以为一切都还没有变。

“嗤——”

最后打破沉默，是她说，你知不知道某某和某某又接拍了一部新剧？

啊，是吗？

……

这几年来，你一直在我身边。说到性格，大抵我俩是一个赛一个凉薄。我不知这样的相处是否能称之为陪伴，但我最初写“水仙”的时候，是我们进入大学以后第一个冬天。那时我刚刚动笔，但一切细节了然于心，于是我兴致勃勃绘声绘色地向你口述了前三万字的剧情，然后不知不觉两三年就过去了。

如果你走了，我会坦然接受但不代表我不会怀念或者难过。

那些个日夜，美好的荒芜的厌倦的纠结的烦躁的，我们都记得。

Part B 咖啡凉了又热

我现在很少再一个人静静看天光。

凌晨五点或者六点的时分，已会隐隐让我恐慌。

那是怎样一种迫人而无法治愈的清醒，我已不愿再回想。

或许再不会和苏或者小漠一起相伴通宵，一边看动画一边敲下一排一排的字。

有时，我会觉得不是我在写故事，而是故事里的人在牵着我，把我的手放在键盘上，然后，敲下。

水仙吐蕊。

你，会不会喜欢林默尘，觉得心底住着一个苏珮，也希望身边伴着一个狐狸脸男生。

嗯，我觉得我是在写我们身边的人。

我有很多失败经验。

算算年龄，我觉得我应该算是一个过来人，当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过来人。

我流过的泪笑过的颜经历的小伤小痛没什么大不了，我相信每个少年在这一路走来都有相似的体会。

可是，你真的明白吗？你会不会还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会痛呢？

总是情不自禁顾影自怜，当自己是一朵楚楚可怜，但芳香洁白的水仙？

不能否认，我曾经也是这样。以及如今，必定不会这样。因为，我已经走过那一程。

很多事情，真的要亲身经历过以后才会明白。时间是最优秀又最残酷的人生导师。因为它不会给人推翻重来的机会。

所以我写下这本书，我希望你们看过以后能得到一些启示想通一些问题。

这曾经也是我希望别人能对我做的事。

我不想有人再和我一样，拥有那么多后知后觉的哀伤。

Part C 你无须再等，因为它必定会来

老艾写给我的话：

如同所有的青春故事，你看到不完美，但一定能看到完美的瞬间。

这是我迟到的青春纪念。

最后依然是长长的感谢名单。谢谢：

妈妈——这本书出版的最大意义或许是你看到后大概会觉得很高兴。

沙沙——虽然你是满足跑火车见一个爱一个的花心妞但我也不介意你每天爱我多一些。

然然的催促——不然这本书可能还停留在“只剩最后三万”。

Ben帅的独家序言——2009年年底发生的最好事件就是认识你。

箱子画的绝美封面——偷偷告诉你噢，别人说就冲这封面这书也得大卖。

老艾的独家设计——你懂的，不管我再游离再状态外，我也存在你那一国。

还有囧囧三人组，说好的，虽然我们后来都去做自己的事情了，但这也不妨碍我们的相亲相爱。

……

所有提到以及没有提到的人，请都相信，你在我心中的无可取代。

陌上空

2010年3月10号

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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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夏末少年，悲伤止步

序 夏末少年，悲伤止步

Part A ：Something About 林默尘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Part B：Something About 苏珮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Part C：Something About 周清江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后记 讨人厌的字

后记 讨人厌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