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医院中

陈明

目录

第1章 导言

第2章 梦珂

第3章 莎菲女士的日记

第4章 消息

第5章 我在霞村的时候

第6章 在医院中

第7章 杜晚香

第8章 母亲

第1章 导言

吴福辉

丁玲是现代著名作家中我最早见过的一位，也是我青年时代的文学偶像之一。那是1953年，斯大林突然逝世，当年的悼念气氛相当凝重，就像自己国家死了领导人。我这个中学生参加了东北某工业基地全市的追悼大会，在一个公园广场，人们黑鸦鸦肃立，于一片此起彼伏的汽笛声浪过后，（与莫斯科是同时按响的？）主席台上有人发言，是丁玲，一个发出精精神神声音的女作家。等到三十年转眼过去，在她的晚年，或是北京木樨地家里，或是厦门鼓浪屿休养地，我有幸近距离观察她。这时的她，虽老未衰，富态，仿佛没有经过这多年的风风雨雨折磨似的。最让人记得住的还是那双大眼，明亮，逼人，有个性．在我的印象中，她便这样定格了。

人的一生可以有多少关口？要读懂丁玲，就需了解她生平中惹动社会注目的那些关口。用现在的观点来看，她还真是个新闻性极强的女性。1927年底，当《梦珂》经叶圣陶之手在《小说月报》发表时，据说就有不少大中学生把课本掩在上面，在课堂上读这个新兴作家的作品。她的丈夫胡也频作为左联五烈士被枪杀于上海龙华，秘密被捕的那天，他们的孩子出世刚满六十几曰。接着1933年她在上海租界被绑架失踪，实际被羁押在南京达三年之久。鲁迅以为她已牺牲，所以写了那首有“可怜无女耀高丘”句子的《悼丁君》诗。1936年她逃离虎口，是靠曹靖华与鲁迅与冯雪峰联系上的，在张天翼的具体帮助下到达上海，再辗转到达陕北根据地的红都保安，完成了她传奇般的逃亡经历。这就是北京现代文学馆庭院里所塑的穿了鼓鼓军大衣模样的丁玲。她被长征后的共产党领袖们所欢迎，毛泽东填出“保安人物一时新”的《临江仙》词来，里面赞丁玲为“昨日文小姐，今日武将军”的话，几乎是一预告。然后才有她担任十八集团军西北战地服务团负责人和主编《解放日报》文艺副刊的工作，才有日后写出获斯大林文学奖的土改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等。可是到了1955年，她开始倒霉，先是被戴上什么“丁（玲）陈（企霞）反党集团”的帽子，然后“反右”时成了全国文艺界最大的“右派”，下“北大荒”养鸡，“文化大革命”关进“牛棚”，直到1984年平反复出。丁玲的大起大落的遭遇，使得她的文学创作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而她的不屈不挠的意志和执拗的性格，让她终于挺了过来，并在凡是具有起码写作条件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拿起笔来。

如果按她的作品来评价，丁玲一生曾多次成为文学史重大现象的创造者。《莎菲女士的日记》提供了大革命失败后一代苦闷的、灵与肉挣扎的女性形象，当年发表时便引起轰动。这一形象和茅盾在《蚀》三部曲中提供的人物，后来被统称为大革命中的“时代女性”。《韦护》，是以瞿秋白和王剑虹（丁玲的同学、密友）的爱情为原型的，在当年属于风行一时的“革命加恋爱”小说。她类似的作品还有《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一）、《一九三。年春上海》（之二），而写过“革命加恋爱”小说的作家可不是一位，还有蒋光慈、洪灵菲等。到了工931年发表《水》，以十六省水灾为题材，展开对觉醒的、反抗的农民群像的有力度的描写，被冯雪峰从理论上概括为“新写实主义”的代表，与张天翼、沙汀等“左联青年作家”一起，构成了“普罗”文学的重大突破。这之后，她来到陕北共产党的根据地，在与工农兵结合和为工农兵服务的气氛笼罩下，她发表了《我在霞村的时候》、《在医院中》，用一个经过五四洗礼的现代知识者的眼光来打量农民习气、农民思想。在她把《解放日报》文艺副刊的百期编完即将交给下一任舒群的时候，她发表了后来为她惹事的杂文《三八节有感》。而同时，她创作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与周立波的《暴风骤雨》，足以成为解放区土地改革这场风暴的文学长篇的时代记录。以上，丁玲创作历程中的重大作品，一方面发生着巨大影响，一方面多次引发争议。香花、毒草分辨不清，否定、肯定接踵而至，造成对丁玲评价的几起几落。在这起落当中，升腾起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革命女性作家的斑斓姿影。

概括丁玲的道路，她是五四之后第二代女作家的杰出人物。她不是冰心，不是庐隐，不是淦女士（冯沅君），她是左派作家、革命作家。但她身上的女性意识和立场并不比任何新女性作家来得差。与第二代女作家中最优秀的萧红相比，她没有那么多的诗意，不那么柔弱，笔触不舍有那样深长的寓意，她有的是饱满的力透纸背的感情，细膩的雕镂人物矛盾复杂心理的笔力。但是与鲁迅称萧红有“越轨的笔致”一样，丁玲“越轨”的大胆更让人记忆深刻，她更具有女性的独立意志，以及思想上按现代女性视野观察生活而带来的敏锐穿透力和不同凡响的立场。“独立女性”，贯穿了她悲剧性的“英雄”一生。

这样，我就找到了在有限的篇幅里来解读丁玲的一条线索：用表现五类女性形象的小说来编辑这本新的丁玲选集。

第一类是时代女性和知识女性的故事。《莎菲女士的日记》、《在医院中》是出色的代表。莎菲的形象几乎是对一切僵化的革命性评论的挑战。因为莎菲是五四后的知识青年，她的苦闷、彷徨和叛逆，显然是面临“大革命”失败后一种普遍的颓废和失意。但这个形象的特殊性在于她的“个性解放”的幻想性质，她寻觅人生意义而无出路，鄙视世俗而又有迷醉声色或玩弄男性感情于股掌之间的危险，这使得她的反抗带有病态，却仍属于反抗。莎菲的历史内涵复杂得令人瞠目结舌，经常的情况是让受中国文化浸染很深的我们不知如何阐释才好，以至于在人物面前失语。《在医院中》的陆萍医生，这样一个按照旧的思想定势自然要归入“小资产阶级”的女人，却在小说里与农民小生产者的思想习性，与官僚主义者冲突，构成了与解放区知识分子改造的主流相逆的主题。所以，每当丁玲挨批判的时候，总有人出来指责“丁玲是莎菲”，“丁玲是陆萍”。当然，如按法国作家福楼拜的名言“我就是包法利夫人”，一切作家都将自己的部分血肉融化到他的作品人物中去，说“丁玲是莎菲”、“丁玲是陆萍”也无妨，但小说总是虚构，莎菲与陆萍显然是更广大鲜明的被丁玲所创造出来的典型。

第二类由农村进入城市的女性，可以数出《梦珂》里在都市遭遇坎坷的梦珂，《庆云里中的一间小房里》的乡村来的妓女如何在城市做着她们的梦。这些都让人不禁联想到今天生活里每天都在发生的“农民进城”的现实情景。

第三类是“农妇”故事。丁玲来自湖南农村，她熟悉走出农村与留在农村的那些女性。《阿毛姑娘》里的阿毛是一个在乡村因闻到都市气味而陷入绝境的女性（篇幅太长）。《我在霞村的时候》写一个抗战中遭日寇强暴、被迫做了“慰安妇”（据人考证），又反过来替抗日军民做谍报工作，却在返乡时受到歧视的女性贞贞。写贞贞，表现了作家的独特女性立场和嗅觉。

第四类是丁玲“左联”时期写的工农人物。《水》因文字更长，无法选入。《法网》、《夜会》都直接表现了工人。我特意挑了较短的《消息》一篇，是写工人母亲的觉悟和深明大义的。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丁玲笔下各色女性形象的多姿多彩。

如果没有第五类以《母亲》中的曼贞为代表的中国近代历史上第一代的妇女人物，那丁玲的女性系列也是不完满的。这原是一部没有完成的多卷小说，已经可以独立成篇。所写是以自己母亲为原型，一个从旧式封建家庭走出，放开自己的小脚，勇敢地迈入新式学校接受教育的女性。其中有以向警予为原型的人物夏真仁。全书很有几分《红楼梦》的笔意。而曼贞的坚忍形象一点点地走进时代的光环。正是这样一个母亲才会有这样一个丁玲。

丁玲晚年复出后，一部分的精力被消耗掉了，一部分的精力用来写作、编杂志、出国交流。她没有再写出重要的小说，先后发表的《牛棚小品》、《杜晚香》是其最后的重要著作。两篇作品形成的不同评价，划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结尾。许多人赞扬《牛棚小品》，认为它写出大时代下男女个人情感的复活。丁玲自己当然不能说不珍惜个性化的《牛棚小品》，但她多次强调《杜晚香》，认为这个从偏僻农村走向工业建设的女人是她理想中的女性。她强调了个人走向集体。其实这两条线索在丁玲的一生都前后贯串。我本人是更欣赏《牛棚小品》的，也因了此篇获“十月文学奖”的时候，我曾与作者一起躬逢其盛。《杜晚香》是她晚年面对社会信仰危机，而要表示的一种坚守。是众人皆醉她独醒也罢，是众人皆醒她独醉也罢，丁玲都是特立独行的。说到底，谁能分毫不差地评价她呢？

2006年4月18日于京城小石居

第2章 梦珂

这是九月初的一天，几个女学生在操坪里打网球。

“看，鼻子！”其中一个这样急促的叫，脸朝着她的同伴。同伴慌了，跳过一边，从荷包里掏出小手绢，使劲的往鼻子上去擦。

网那边正发过一个球来，恰恰打在那喊叫者的腿上。大家都瞅着她那弯着腰两手抱住右腿直哼的样儿发笑。

“笑什么，看呀，看红鼻子先生的鼻子！”

原来那边走廊上正走来一个矮胖胖的教员。新学生进校没多久，对于教员还认识不清。不过这一个教员，他那红得像熟透了的樱桃的鼻子却很惹人注意，于是自自然然把他那特点代替了他的姓名。其实他不同别人的地方还够多：如同眼呢，是一个钝角的三角形，紧紧的挤在那很浮肿的眼皮里，走起路来，常常把一只大手放到头上不住的搔那稀稀的几根黃发，还有那咳嗽，永远的，痰是翻上翻下的在喉管里打滚，却总不见他吐出一口或两口来的。

这时他是从第八教室出来，满脸绯红，汗珠拥挤的在肉缝中用力的榨出，右手在秃头上使劲的乱搔，皮鞋也便在那石板上大声的响；这似乎是警告，又像是叹息：“唉，慢点呀！不是明天又该皮匠阿二咒我了。”

气冲冲的，他已大步的走进教务处了。

操场上的人都急速的移动，打网球的几个人也就随着大众向第八教室走去。谁不想知道是不是又闹出了什么花样呢。

“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个女生抢上前把门扭开。大家便一哄的挤了进去。室内三个五个人一起的在轻声的咭咕着，抱怨着，咒骂着……靠帐幔边，在铺有绛红色天鹅绒的矮榻上，有一个还没穿好衣服的模特儿正在无声的揩眼泪；及至看见了这一群闯入者的一些想侦求某种事件的眼光，不觉又陡的倒下去伏在榻上，肌肉是在一件像蝉翼般薄的大衫下不住的颤动。

“喂，什么事？”扭开门的女生问。但谁也没回答，都像被什么骇得噤住了的一样，只无声的做出那苦闷的表情。

挨墙的第三个画架边，站得有一个穿黑长衫的女郎，默默的愣着那对大眼，冷冷的注视着室内所有的人。等到当她慢慢的把那一排浓密的睫毛一盖下，就开始移动她那直立得像雕像的身躯，走过去捧起那模特儿的头来，紧紧的瞅着，于是那半裸体女子的眼泪更大颗大颗的在流。

“揩干！揩干！值不得这样伤心哟！”

她一件一件的去替那姑娘把衣穿好，正伸过手去预备撑起那身躯时，谁知那人又猛的扑到她怀里，一声一声的哭了起来。

好容易才又扶起那乱蓬蓬的头，虽说止了哭声，但还在抽抽咽咽的喊：

“这都是为了我啊……你……我真难过……”

“嘿！这值什么！你放心，我是不在乎什么的！把眼泪揩干，让我来送你出去。”

当她们还走不到几步，从人群里便抢上一个长发的少年，一面打着招呼，一面便向她述说他不得不请她慢点走的理由，因为他很伤心这事的发生，他很能理解这事的内幕，所以他想开一个会议来解决这事。同时又有六七个人也一齐在发表他们个人的意见。声音杂闹得正像爆豆一样，谁也听不清谁的。但她却在闹声中大叫了起来：

“好吧，这时你们去开什么会议吧！哼一一我，我是无须乎什么的。我走了！”于是她挟着那泪人儿挤出了人众，急急的向教室门走去。

教室里更无秩序的混乱了。

“喂，谁呀？”

“三级的，梦珂。”两个男生夹在人声中也这样的低语着。

以后呢，依旧是非常平静的又过下来了。只学校里再没见着梦珂的影子。红鼻子先生还是照样红起一个鼻子在走廊上蹬去又蹬来。直过了两个月，才又另雇得一个每星期来两次，一月拿二十块钱的姑娘，是代替那已许久不曾来的，上一个模特儿的职务。

梦珂，她是一个退职太守的女儿。当太守年轻时，他生得确是漂亮；又善于言谈，又会喝酒，又会花钱。从起身到睡觉，都耽乐在花厅里。自然有一般时下的诗酒之士，以及贩古董、字画的掮客们去承奉他，终日斗鸡走马，直到看看快把祖遗的三百多亩田花完了，没奈何只好去运动做官。靠了曾中过一名举人，又有两个在京的父执，所以毫不困难的起始便放了一任太守。原想在两三年后再调好缺，谁知不久就被革了，原因是受了朋友的欺骗，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一点被牵涉到风化的事。于是他便在怨恨、悲愤中灰起心来，从此规规矩矩的安居在家中，忍受着许多不适意的节俭。但不幸的事，还毫不容情接踵的逼来，第二年他妻子便在难产中遗下一个女孩死了。这是他在十八岁上娶过来的一个老翰林的女儿，虽说也是按照中国的旧例，这婚姻是在两个小孩还吃奶的时候便定下的，但这姑娘却因了在母家养成的贤淑性格，和一种自视非常高贵的心理，所以从未为了他的挥霍，他的游荡，以及他后来的委靡而又易怒的神经质的脾气发生过龃龉。他自然是免不了那许多痛心的叹息和眼泪，并且终身便在看管他那唯一的女儿中，夹着焦愁，忧愤，慢慢的也就苍老了，在那所古屋里。

这幼女在自然的命运下，伴着那常常喝醉，常常骂人的父亲一天一天的大了起来，长得像一枝兰花，颤蓬蓬的，瘦伶伶的，面孔雪白。天然第一步学会的，便是把那细长细长的眉尖一蹙一蹙，或是把那生有浓密睫毛的眼睑一阖下，就长声的叹息起来。不过，也许是由于那放浪子的血液还遗留在这女子的血管里的缘故，所以同时她又很会像她父亲当年一样的狂放的笑，和怎样的去煽动那美丽的眼。只可惜现在已缺少了那可以从挥霍中得到快乐的东西了。

她在酉阳家里曾念过好几年书，也曾进过酉阳中学。到上海来是两年前的事。为了读书，为了想借此重振家声，她不得不使那老人拿叹息来送别她的独女，叮咛又叮咛的把她托付给一个住在上海的她的姑母，他的堂妹。

这天当梦珂把那当模特儿的姑娘送出校后，自己也就跳上一辆人力车。直转了十来个弯，到福煦路民厚南里最末的一家石库门前才停了下来。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娘姨，一见梦珂便满脸堆下笑来，仰起头直喊：“小姐，小姐，客来咧！”楼窗上便伸出一个头来：“谁呀？梦妹，快上来！”

这是梦珂最要好的朋友匀珍。她俩在小学，中学都是同在一块儿温书，一块儿玩耍。当梦珂到上海不久，勻珍的父亲也把匀珍同她的母亲，弟弟一股儿接到上海来了，自然是因为他的薪水加多了的缘故。自匀珍搬来后，梦珂也就照例的每星期六来一次，星期下午才又回校。至于她姑母家里却要间三四个月才去打一个转。所以她来上海两年了，还不很能同表姊妹们厮熟，而匀珍家却已跑得像自己家里一样。

匀珍是正在替她父亲回一封朋友的信，听着门响便问梦珂今天怎么会有空来，是不是学校又放假，并请她坐，还接着说：“只有两句了，等一等好吗？”及至没听到答声，于是赶忙丢下笔，一面把头抬起：“不写了。怎么，你，你不舒服吗？”

梦珂始终沉默着。

“哼，不知又是同谁怄了气。”照经验是瞒不过她，只要一猜便猜中，心里虽说已明白，口里却不肯说穿，只逗着她说一些不相干的闲话。

把脸收到手腕中靠在椅背上去了，是表示不愿听的样子。

明白这意思，又赶快停住口不说。

匀珍的母亲也走来问长问短，梦珂看见那老太太的亲热，倒不好意思起来，也就笑了。到晚上吃面时，老太太看到那绿色的，新擀的菠菜面，便不住的念起故乡来。是的，酉阳的确不能拿上海来相比。酉阳有高到走不上去的峻山，云只能在山脚边荡来荡去，从山顶流下许多条溪水，又清，又亮，又甜，当水流到悬崖边时，便一直往下倒，一倒就是几十丈，白沫都溅到一二十尺，响声在对面山上也能听见。树呢，总有多得数不清的二三个人围拢不过来的古树。算来里面也可以修一所上海的一楼一底的房子了。老太太不住的说，匀珍的父亲捻着胡子尽笑。毛子，匀珍的弟弟，却忍不住了：

“酉阳哪里有这样多的学校呢，并且也没有这样好……”

老太太还自有她的见地。本来，酉阳是不必有那样多学校的，并且酉阳的圣宫一一中学校址一一是修得极堂皇的，正殿上的横梁总有三尺宽，柱头也像桌子大小。便是殿前的那一溜台阶，五六十级，也就够爬了。“哼，单讲你那学校的秋千，看是多么笨，孤零零的站在操坪角上，比起我们祠堂里的来，像个什么东西！未必你们忘记了？想想看：好高！从那桐子树的横枝上坠下来，足足总有五六丈，上面的叶子，巴斗大一匹匹的，底下从不曾有过太阳光，小孩子在那里荡着时，才算标致。你大哥在时，还常常当打到东边就伸手摘那边杈过来的桂花，只要有花，至少也可以抓下一把来，底下看的人便抢着去捡花片。匀儿总该记得吧！”

匀珍眼望着父亲，含含糊糊的在答应。

梦珂因此却涌起许多过去的景象。仿佛自己正穿着银灰竹布短衫，躲在岩洞里看《西厢》。一群男孩子，有时也夹些女孩在外边溪沟头捉螃蟹，等到天晚了，这许多泥泞的脚在洞外便跑了过去，她也就走出洞来，趁着暮色回去。幺姑娘一一看名称总够年轻吧一一小孩们有时是叫幺妈的，这幺妈是曾在她家做过三四十年的老仆，照例是坐在朝门外石磴上等着她。

“快进去，爹在找你呢！”

先要把书塞给幺妈，是怕爹看见了骂人。爹一听到格扇门响，便在厢房里问道：

“是梦儿吧，怎么才回来？”

于是幺妈就忙了起来，喊三儿一一幺妈的孙女一一去给姑儿打脸水，四儿去催田大的饭，自己就去烫酒，常常把酒从酒坛里舀出，没倒进壶里去，却漏满了一地，直到喝的时候，才知道是个空壶，父亲和梦珂都大笑，三儿四儿也瞅着奶奶好笑。被笑的就不快活，咕着嘴跑到外面坪上去唤鸡，三儿才又舀一壶酒来烫着。

喝酒的时候，两人便说起梦话来。父亲只想再有像从前的那么一天，等到当日那般朋友又忘形的再向他恭维的时候，然后自己尽情的去辱骂他们，来倾泻这许多年来所尝的人情的苦味……梦珂只愿意把母亲的坟墓修好，筑得正像在书上所看见的一样，老远便应排起石人，石马，一对一对的……末了，父亲发气了，专想找别人的错处好骂人。有时态度也会很温和的，感伤的，把手放到他女儿的头上，摸那条黑油油的长辫子，唉声的说：“梦，你长得越像你母亲了。你看，你是不是近来又瘦了……”梦珂于是便把手遮住眼睛，靠在父亲的膝盖上动也不动。

一到雨天，梦珂便不必上学校去。这天父亲就像小孩般的高兴，带着女儿跑到花厅上一一近来父亲一人是不去的一一去听雨。父亲又一定要梦珂陪他下棋，常常为一颗子两人争得都红起脸来，结果，让步的还是父亲。

想到父亲绯红着脸只朝着她抢棋子的样儿，她不觉得微笑了。匀珍轻轻推了她一下：“笑什么？”

望着匀珍更兀自好笑。那梳双丫髻的匀珍的影儿在眼前直晃。还有王三，袁大，自己二伯家的二和大，几人在一块时，总喜欢学那些男孩子跑到后山竹园里接竹尖。常常自己接到半路便在一棵大树上溜了下来，却窜到桃树上去，并且捡起大桃子去打匀珍的丫髻。尤其好欺侮猪八戒，这是她给袁大的诨名，但袁大却顶同自己要好。这自然是因为又常护着她的缘故。顶有趣还是瞒着幺妈偷一篮芋头，几人跑到山嘴上一棵大松树下烧来吃。捡毛栗，耙菌子……现在想起这些来，都像梦一般了。还有那麻子周先生，讲起故事来多么有味，胡子在胸上拂来拂去的……

越想越恍惚，什么事又都像明确在眼前一样，连看牛的矮和尚，厨房田大，长工们也觉得亲热了起来……

最可忆的，还是幺妈，三儿，四儿……爹爹的铁青缎袍，自己的长辫，银灰竹布短衫……

刚剩她和匀珍两人时，她便把脚伸到匀珍的椅栏上去，先喊了一声“匀姊！”

“梦，想起什么了？”手慢慢伸过去，握着。

“匀姊！”

“……”只把手紧了一下。

“我厌倦了学校生活。”

“果然是同人怄了气。”口气还是不说出，只默默的望着她。

“我想回去，爹一人在家，一定寂寞得不像样……还有袁大她们都要念我的。”

匀珍心里却想：“你也常常忘记了你爹的。哼，袁大，人家都快有小孩了，谁还会同你玩……”

及至她听了匀珍劝她不要回去的许多话，她又犹豫不决。真的，现在回去是再也没有人同她满山满坝的跑，谁也不会再去挡鱼，谁也不会再去采映山红。至于爹呢，现在有五叔家两个弟弟搬到这边来念书，想来也不会很寂寞。幺妈也还康健，三儿，四儿想都长大了一一但，但是……学校呢……

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愤怒起来：

“匀姊！无论如何我是不回学校去。”

于是她诉说：怎样那红鼻子当大众还没到的时候欺侮那女子，那女子骇得乱喊乱叫，怎样自己听见了跑去骂他，惹得那人恼怒了她，反在许多人前面去诬蔑她，虽说那许多同学都像很能理解她，但那无用，那冷淡，那事过后的奋勇，都深深的伤了她的心。她真万分不敢再在那里面住下去。无论如何得换个学校也比较好点。

两人商量了一夜，还是决定得先写封信告诉姑母，她们在上海住得久，对于学校的好歹也知道些，并且早先进这个学校，也是姑母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从弄巷口上，车铃马铃便一路响了进来，这是姑母来接梦珂的车子。表哥晓淞亲自也来接她。这是一个刚满二十五岁的青年，从法国回来还不到半年，好久以前便常常在杂志上看到他的名字，大半是翻译点小说。这天穿灰哔叽袍，非常谦卑的向匀珍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扶着他表妹跳进马车。穿制服的马夫把缰绳一紧，马便的得的得的走了起来，铃声又不断的响出去。弄巷两边门里的妇女都随着铃声半开着门来瞧。车刚走出了里门，表哥便起始向她送过许多安慰的话；她写给她姑母的信，是被大众都看了，并且都能理解她，同情她，欢迎她去。“你是知道的，我家还住得有四个顶有趣的朋友。”最后他又称赞她的信写得非常之好，满含有文学的意味，令人只想一口气读完，舍不得放下，完了时，又希望还能再长点就好。

这是她初次听到这样不伤雅致的赞语，想起在酉阳中学时，那些先生们的什么“……如行云流水……”过火的批语，以及喊给别人听的“第一名”的粗鲁声音来，这真是使她不觉的眨起那对大眼惊诧的望着表哥。于是他也望着那浓密的睫毛惊诧起来：“呵，竟还有如此的一双美丽的眼呵。”

马车走进了大门，便慢慢的踱着，绕过一大片草地，在台阶边停下。楼上凉台上有个黄毛小头伸出来在喊叔叔。走廊上也正走出来表姊：

“我刚想总该到了吧。”

微微的又感到了些不安，当自己被一种浓艳的香水，香粉气紧紧的拥着时候，手指不觉的有点跳动在另外一只柔腻的纤手中。

客厅中有个乱发的男子，穿一件毛织的睡衣，蜷在屋角里的一张沙发上。

梦珂认得他。他还是她在小学时一个上一级的男生。是如何的顽皮呀，常常被先生扣留着要在吃晚饭时才准回家的一个孩子。

她把头侧过去，注视的想考察那一张已不像从前肮脏而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脸。

“呵……是……”当他忽然认识出她是谁来的时候，嘴里如此结结巴巴的喊着，杂乱的短发便在沙发上鲁莽的摇了几下。但表姊已携着她的手走出了客厅的门。表哥才走过去拍着他的肩：

“喂，好了些吗？”

在屋后的走廊上才找着姑母，一个已正在稍微发胖的四十多岁的太太，打扮得还很年轻。头顶上已脱了一小撮头发，但搽上油，远看也就看不出什么，两边是拢成鬍头形，盖住一大半耳朵。拖着一幅齐脚的缎子长裙，走路时便会发出一种绰绰沙沙的响声。这时候是刚在厨房里吩咐怎样做玫瑰鸭子转来，微带点疲倦，把眼皮半垂着，躺在一张摇椅上，椅子便在那重的身躯下缓缓的，吃力的摇着。走廊的那端，有四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在玩扑克。

梦珂一看见姑母，却装成快乐的样子一路叫了进来，这大约是由于她明白，她懂得她父亲的嘱托，懂得自己一人独自在上海时，一切是必得依着姑母的话，虽说自己是只想暂住在匀珍家里。

姑母也给了她许多安慰的话，要她不要着急，等明年再去考学校，这里伴又多。就是要练习图画时，等下还可以给介绍一个教员呢。

大表哥两口子早就丢了扑克跑过来。表嫂非常凑趣，接着说：

“可不是，我们家又更热闹了呢，（扭过头去）哼，杨小姐！我可不希罕你，你尽管回去。”接着又得意的笑。那穿黄条纹洋服的少年，从桌边踱过来也附和着笑。

可是杨小姐呢，正狂热的在摇着梦珂的手，并把左手抱着她的肩膀：“呵，梦妹，梦妹，好久不见你了呵……”

这热烈的表示，又微微的骇了她一下，但竭力保持那原有的态度，“呵，是的，好久不见了，是的……”于是又张开那惊疑的大眼望着。

表姊给她介绍了那学经济的学生，那穿黄条纹洋服，戴宽边大眼镜的。挺着那高大的身躯，红的面颊上老是现着微微的笑，不待听他说话的腔调，一眼便可认出这正是个属于北方的漂亮的男子。

不久行李也从学校搬来了。梦珂独自留在特为她收拾出的一间房子里，心旌神摇的站在窗台前，模模糊糊的回想适才的一切。客厅，地毡，瘦长的花旗袍，红嘴唇……便都在眼前舞蹈起来。为想故意去打断这思想，把手撑在窗台上，伸着头去看楼外的草坪：阳光已跑到园的一小角上去，隔壁红楼上一排玻璃窗正强烈的反射出刺目的金光。汽车的喇叭声，不断的从远处送来。及至反身来，又只看见自己的两只皮箱凌乱的，无声的，可怜的摊在那边矮凳上，大张着口呆呆的朝自己望着。于是她不觉的又倒在靠椅上。一双手便盖到脸上去，忐忑的心又移到了那渺茫的将来。

夜晚，她更是不能安睡的辗转在她的那张又香又软的新床上，指尖一摸触到那天鹅绒的枕缘，心便回味到那一切精致的装饰，漂亮的面孔，以及快乐的笑容……好像这都是能使她把前两天的一场气忿消失得净尽，而只醉一般的来领略这些从未梦想过的物质享受，以及这一些所谓的朋友情谊。但，实实在在这新的环境却只扰乱了她，拘束了她，当她回忆到自己的那些勉强装出来的样子，做得真像是非常自然的夹在那男女中笑谈着一切，不觉羞惭得把眼皮也润湿了。过后才又拿起许多“不得已”的理由，算是来宽恕了自己被逼迫做出来的那些丑态，但暗地里却不敢真的便把那一点愧心放下。如此的翻来覆去的，好半夜都不能睡着。真的，想起那自由的，坦白的，真情的，毫无虚饰的生活，除非再跳转到童时。“难道这里来的人都是不坦白，不真诚……”最后只好归怨到自己。为什么自己不忠实的来亲近这里所有的人。

“他们待我都是真好的……”在这样默念中，才稍稍含了点快意睡觉去。

的确的，这家里是谁也都欢迎她的。第一是表姊提议到她的那件黑线呢长袍样式已过时，应当还长些，并且也大了，衣料更觉得太粗，所以第二天一清早便把自己刚做好的一件咖啡色纽约绸的夹袍送来。她怕过分拂了别人的好意，虽说她一走路便感觉到十分不适意那窄小的袍缘，绣绰的绊着脚背，便是那质料的柔滑，光泽也使她在人前时会害羞得举止倒呆板起来。尤其当她忘记了快走时，那珠边很鲁莽的就碰在桌边或门缘，她又得急速的改变那走路的姿势，心就去惦记着那珠子总得又碰碎了几颗。

澹明，一个专门学校的图画教员，在她来的第一个晚上便得知这正是一个在学习绘画的女子，并且那明眸，那削肩又给丫他许多兴趣，也就清理了几本顶好的是从法国带回来的裸体同风景画给她。她自然非常珍贵的拿来放在特为她安置的写字台上，以便无事时翻来看。

白天常常同表嫂陪姑母谈话，当表姊们上学去时。后来又在她们处学会了扑克。倦了就找丽丽（表嫂的三岁的女儿）玩。晚上多半躺在床上把在晓淞处借来的几本小说从头到尾的细看。晓淞又特买了一盏杏黄色小纱灯送她，这是正宜于放在床头小几上的。

时光是箭一般的逝去。梦珂的不安也就随着时光逝去。慢慢也就放心放胆的过活起来。自然是比较又习惯了些这曾使她不敢接近的生活。

晚餐后是一天顶热闹的时候，大家总得齐集在客厅里，那学经济的北方先生便放开嗓子唱起皮黄来。醉心京调的杨小姐和表姊也就打起尖锐的小声跟着那转折处滚。晓淞同澹明常常述说着巴黎的博物馆，公园，戏院，饮食馆……梦珂总是极高兴的听着，有时也插进些问话。自己又存心的靠近那幼小时的同学坐着，希望能又找到一个可以重复再谈着过去的一些乐事的人，当又没有同匀珍在一块的时候。在第四夜这谈话终于开始了。

“我想你会不很记得了，我是和梦如同班，在酉阳县立高小时。”

“怎么，会不记得你，‘丙丙’！”

“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雅南’，是在中学时就改了的。”不好意思的笑里又微露出一点被人不忘的得意。“近来梦如她们呢，还好吧？”

“我大姊吗，前年就嫁到秀山，近来二伯母一想起她时就哭。你是几时来的呢？”

“上月才从南京到这里，病了学校不好住。如果我早知道你也在上海，又同他们有亲，那我早就去访你了。亲，如若不是为了也有这芝麻大点亲时，我也不会住在这儿，也不会遇见你……”

于是每夜他们总坐在一张长靠背椅上讲着五六年前的一些故事，但当雅南有点讽刺的影射到这家里某人时，梦珂便把眉头一蹙：“呀，九点半，我要去休息了。”或者便惊讶的问着：“表姊呢？表姊在哪儿呢？”于是站起来离了客厅。雅南微微感到失意的把头又缩进睡衣点，蜷成一团，默默地听其余的人谈音乐，跳舞，戏剧，电影……等到大众要散的时候，他才一步一步拖回自己的房去。

很明显的，表姊是不喜欢雅南。有一天晚上，当她刚离开客厅的时候，表姊便也随着她出来。一手附着她的臂膀，两人并排的踏上楼梯。

“梦妹，怎么你们会说的那样亲热？”语调里似乎含有冷冷的讥讽。

“他是住在我们对门山上的。小时就同学。”

“老说老说从前，也无味吧。梦妹，你可以去同澹明谈谈，他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自然也是喜欢同他谈话的。”

表姊把她送到房门边，依旧又很快乐的向她说着：“明天见。”

过了几天，她听了她们的怂恿，在澹明处拿了许多颜色，画布，开始学起涂油来。常常整天躲在房子里照着那些自己所爱的几张画模仿着。或涂着那从窗户里看见的蔚蓝的天空，对门的竹篱，楼角上耸起的树……末后，费了四个钟头才画好一张，也是从窗户里望见的景致，是园里的一角，在那丁香花丛中搬来了屋后那草亭，前面的草坪中，丽丽正在玩一个人球。自己看后觉得还满意，于是就去送给表姊，杨小姐就抢去给楼下大众看。澹明第一个便说：“好呀。”晓淞也给她许多鼓励的话。于是她仿佛也惊异起自己的天分来，从此更努力的作画，并且也不再像先前只躲在自己房里画画窗外的景致，或又画画自己的手和脚了。

晓淞又送来许多画具和颜料。还有一个极精致的画架，配上一个三角小凳。这自然更能加增她出外写生的兴味。晓淞又欢喜陪她，澹明也常常往学校请假。三个人便坐车到野外去，有时也画一两张，有时因为谈话谈得太起劲，忘了画，尽把带去的一些罐头牛肉，水果，面包，酒……吃完就回来了。但这个小小的旅行却始终很有趣味。澹明既是具有那天生的活泼和滑稽，表哥又是如此的温雅，体贴周到得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而梦珂真的便显得非常天真非常幼稚，简直像一个小妹妹的样子了。

如同有一次，她正在晓淞房里帮表哥换金鱼缸里的水，只听见隔壁房里大嚷大闹。丢了金鱼冲到澹明房里去，看见那学经济的朱成红着脸在嚷要回棋。澹明呢，紧捻着那颗“车”笑，硬不给回。后来还是听了她的调停，把“车”还给朱成，但说定以后是不准再回的了。于是她也坐下去。棋又开始走了；先定得都很平稳，过后因为澹明想吃将军，把“马”放过去，却不知正走进人家的“马”口。朱成也没看到，还以为自己危险，想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把“将”偏了一步。澹明还想再去走“马”。猛不防梦珂伸出一只左手把澹明的手压住，右手便把朱成的那个“马”吃了。口里直叫“将军，将军！明哥莫动，我替你走。”朱成知道自己忘记吃人家的“马”，反给人家把“马”吃了，并且自己的将军只能又退回来，如果对面的一颗“车”再逼下来，这盘棋便算完了，于是又嚷着要回。梦珂却已把棋子和乱了，纵声的笑起来，澹明也附和着这得意，并且很放肆的望着她，还大胆的说了一些平曰所不敢说的俏皮话，反使得她有好几天局促的不敢去亲近他。但不久也就又好了，因为她愿意自己再小孩一点；而他呢，也愿意装得更坦白一点，更老成一点。

又是在一个下棋的晚上。她是正坐在澹明的对面，晓淞是斜靠拢她的椅背边坐着，强要替她当顾问，时时把手从她的臂上伸出抢棋子。当身躯一向前倾去时，微弱的呼吸便使她后颈感到温温的微痒，于是把脸偏过去。晓淞便又可以看到她那眼睫毛的一排阴影直拖到鼻梁上，于是也偏过脸去，想细看那灯影下的黑眼珠，并把椅子又移拢去。梦珂却一心一意在盘算自己的棋，也没留心到对面还有一双眼睛在审视她纤长的手指，几个修得齐齐的透着嫩红的指甲衬在一双雪白的手上。皮肤也像是透明的一样。莹净的里面，隐隐分辨出许多一丝一丝的紫色脉纹，和细细的几缕青筋。澹明似乎是想到手以外的事了，所以总要人催促才能动子。看样子还以为在过分的用心，而结果是输定了。于是她高兴的掉过脸去：“讲的不要你帮！二表哥，是不是我进步了？你看他老输！”表哥照例是表同意的无声的微笑。输的也高兴，又竭力的去夸赞她。

棋还没下完时，杨小姐同表姊手牵手的走了进来。

“看我，梦妹！”杨小姐一进门便嚷。

“呵，美透了！”澹明走去便把右手伸给她。还在那一束鸵鸟毛上嗅起来，这是在那一顶金色软帽上垂下的。嘴里不住的又在赞美那随着进来的香气。

梦珂是并不称许那一套漂亮衣服的，尤其是那件大红小坎肩，多么刺戟人的颜色呀！袍子也嫌太花，反不如表姊的那件玄色缎袍，只下边袍缘上一流织就的金色小浪花。但她却不得不慷慨她的赞谀，但又不知应如何说才愜合。过了半天只好也重复的学着别人：“呵，美透了！美透了！”眼睛便又放到那颜色太不调和的脂粉的面孔。

“梦妹！这是大哥提议，也是他做东，据他交易所的同事说，那新世界的黑姑娘的梨花大鼓，是如何的了不起。去，快换衣服去，你看他今夜回来得多么早！

“不，”毫不思索的便回答了，这是因为她一听到“新世界”，便联想到过去的一幕：是刚到上海没多久，同着几个同学去玩，曾受窘于一群挤眉弄眼的男子。

懂了梦珂眼光的问询的晓淞，微微的笑着，退到一张躺椅上去看书，是表示不愿出去的意思。表姊接着再要问时，杨小姐已一手拖着那还在迟疑的澹明折转身子走了：“好，他们不去的！我们找‘睡虫’去。”

大表哥亲自又来一次，但梦珂已上楼去了。

朱成已被他们吵醒，在睡眼惺忪的忙着洗脸。

从窗子下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知道大众已经走了。梦珂觉得有点烦闷，把袍子脱下，便走到凉台上去吹风。这是二十几里，月亮还没出来，织女星闪闪的在头上发出寒光。天河早已淡到不能揣拟出它的方向。清凉的风，一阵一阵飘起她的头发。这沉寂的夜色，似乎又触着她那无来由的感动，头是慢慢的低下去，手心紧紧的按着额头，身体也便无力的凭靠着石栏。

在这时，表哥无声的走上凉台。

“着凉，梦妹！”手是轻轻的附着她的臂膀。

看见了星光下的两颗亮晶晶东西在那双自己所爱恋的黑眼睛里闪耀，忍不住便紧紧的握住那另外的两只手。

梦珂反更张大起一双大眼望着表哥笑了起来。

两人挟着又走进屋里去。

表哥坐在一个矮凳上看梦珂穿衣。在短短的黑绸衬裙下露出一双圆圆的小腿，从薄丝袜里透出那细白的肉，眼光于是便深深的落在这腿上，好像还另外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及至梦珂穿好了袍子时，他却狠狠的懊悔着适才自己不该催促她穿衣。这件宽袍直把腰间的曲线也给遮住。因为这样倒不能不称许女人的袍子是应当要瘦小点才好。

“我不喜欢这样，你痴痴的在想什么？”

毫不会感到困难，立刻他便想好了回答：“梦妹！我是在想你一一想你会不会答应同我去看电影。今晚，卡尔登演映《茶花女》……”

三年前梦珂便曾读过这篇杰作的翻译本，那时还曾洒过几次可笑的眼泪，既然现在正有这影片，为什么不去看？高高兴兴的倒催晓淞去换衣。

走到楼梯边时，听见丽丽在哭，跑到丽丽房里，只见表嫂也红起眼睛，丽丽倒在小床头放声的哭，小手小脚不住的在空中蜷缩，表嫂看见梦珂，才抱过丽丽来，说是丽丽有点肚子痛。丽丽睡到了母亲怀里，哭却停止了，但听见母亲扯谎，便又使劲的用拳头捶着母亲的胸脯。梦珂邀她同去看电影，她始终却说为了丽丽的保姆不在家而辞谢了。

梦珂又去找雅南，据听差说，一吃过晚饭南少爷就早定了。

因此只剩了她和表哥，两人便走往飞凤车行去雇车。

到卡尔登时，影片已开映了。由一个小手电灯做引导，梦珂紧携着表哥一只手，随着那尺径大的一块光走去，直到侧面最末的一间包厢才算空着。表哥让她坐好后，自己也就轻轻移动了一下那小软椅才靠紧她坐下。这时幕上正映着一个胖子，穿一件睡衣在飞机上翻来翻去。飞机又一时横过海面，一时又掠过高山，后来便在一座城市上打旋。梦珂心里正在疑惑，这又是什么呢，恰好表哥便凑过头来悄声的说：“还好，正片还没开始呢。”梦珂懒得去看那胖子，拿眼睛便去搜索别的可看的东西。几盏小灯隐隐的在那音乐台上的蓝色纱幔里透出。上排和楼下望去尽是模模糊糊的显出密密人头的线条。隔壁包厢不时送过一阵阵的香味。背后有个人发出小小的嘘声，正谐和着那音乐的节奏，还不时用脚尖蹴出那拍子。

当刚映到那拖黑色长裙的女人出现在石阶梯上时，梦珂便专精注神的把眼光紧盯在幕上，一边体会着从前所看的那本小说，一边就真真把那化身的女伶认作茶花女，并且还去分担那悲痛，像自己也是陷在同一命运中似的。

有时也会感到旁边正有一个眼光也紧盯着她时，便伸过手去。

“真动人！看呀，表哥！”

“是的，真动人！”这是她不能体会出那言外的意思的一句答语。

正是她看得有味的时候，忽的那音乐便停止了，灯球也燃了，强烈的光四射着，这是休息的时候。表哥便问她要喝点咖啡啵，她只默默的摇动一下头，神经里还在晃着那修眉，大眼，瘦腰，那含愁的笑容，舞态……

表哥已从拥挤的走廊中走出外面了，因为这电影院中沉闷的，昏热的空气实苦了他，在他那已被激动的感情上加了许多苦痛。他是知道得很清楚，在一个还不很了解风情的女人面前，放肆了是只会偾事的。

食堂里挤进许多人和小孩，卖糖果和卖香烟的地方顶热闹。

没有走动的一些男人，便从座位上站起来，伸长起颈项在找他们的朋友，其实眼光却又正在追随一些别的，哪里肯给遗漏掉一个女人的影子呢。

女太太们总喜欢几人把头凑在一处，悄声的去评论隔座太太们的装饰，眼光也常常从发边漾过去瞟一下比较漂亮些的男人的面孔。有的又正朝着小镜在搽粉，或拢整颊上的短发。

梦珂隔壁包厢里，有一个意大利女人正和几个有须的男人在大声的笑，惹得周围便给吸去了许多眼光。一只大手是放到挨梦珂的厢壁上，指上夹有一枝香烟，并戴有一个宝光四射的戒指。

表哥走回时，在障着的铜栏边，还在向远远的一个人告别。

继续的又开映了。她竟在伤心处流下泪来，等不到演完，站起来就朝外走。表哥随着她上了汽车。她默默靠在他伸过来的一只手上，腰肢便轻轻的给那只手围住。两人都无言的在咀嚼那，沉醉那各人所感动的。

车刚停住，她就跑上自己的屋里了。

这时小马车也停在台阶前的柏油路上，是姑母刚从李公馆吃寿酒回来。满屋依旧静悄悄的。逛新世界的，怕不是正在劲头上呢。

晓淞去陪着母亲闲坐，讲讲那些拜寿的客人，以及那些铺张，酒，戏……还和今夜的电影。看见母亲的眼皮睁不起时，便退出来，这时自己的神志却很清醒了，想起梦妹只觉得孩气可笑；连自己适才的许多昏迷思想，动作，也只能让自己来暗自发笑，并怀疑，但梦妹的确算得可爱的，于是又细想那自己所赞赏的一些美处。

“……这都是只要我愿意便行的！”

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现出那得意的微笑，脱下衣服，安安稳稳的去睡在那软被里了。

梦珂这时正回想到那电影，简直是爱上那幕上的女伶了。那些剧情和许多别的配置都忽略过去，单单只零星的记牢了那女伶的一颦一笑，还和那仿仿佛佛的一种可悲的身世，这身世也只是那女伶的。于是便又去记忆那女伶的名字，但总记不起，想下楼去问表哥，又怕别人已睡觉，只好留在明天再打听，以便将来一有这可爱人儿的片子便去看。

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披起一件衣服便又捡出骨牌来过五关，但牌还没有和好时，心似乎又想发气，手一送，许多牌便跳到地上去了。回头看见圆桌上还有好几个苹果，便又把那小高脚盘移来书桌上，一边吃，一边像想什么的把眼注视到灯罩，慢慢等把三个苹果吃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金边的袖珍本，翻到没有字的一页上，拿钢笔细细的写下去：

我淡漠一切荣华，

却无能安睡，在这深夜，

是为细想到她那可伤的身世。

还要写下去时，但已听到楼梯上的杨小姐的喊“梦妹”的声音，忙忙乱乱关了灯，溜到床上装睡着。

“就睡了吗？梦妹！”

这时同表姊两人都已站在她房门口，外面走廊上的灯光正射到她两人的身上，梦珂眯着眼睛清清楚楚的看见她们。她们没有听到回声，随手又把门带关走了。梦珂独自好笑，默想若不如此装睡，恐怕又要惹出许多麻烦呢。

隔壁的两人也睡不着，尽谈着那黑姑娘的相貌，声音，还有那戏，顶有趣的要算那开始的“打花鼓”，那丑角的一些唱词，并且常常还夹上些英文。于是杨小姐学着那声音唱起来，什么“Sorry sorry真悲伤……”表姊也学着唱：“那个miss也不想……”的等等从“打花鼓”中听来的小调。

“嘿，姊！听你唱的些什么？多么丑！”

“这是学别人的。”

“其实那里面还有许多都是骂女人的，那丑角也真惹厌！”

两人尽着咭哩咕哝，在梦珂却像催眠一样，慢慢的也就睡着了。

天气已一天冷似一天，梦珂看见自己的旧棉袍已不暖和，想另做一件新的，并且那紫花洋绸的面子，和蓝大布罩袍，都有点害羞拿出来。表姊们出去时都披上斗篷了。自己只想能花五六十元做件皮袍也好，凑巧，父亲在这几天竟一次汇来三百元，是知道她已住在姑母家里，怕她要用钱，特赶忙把谷卖了一大半，凑足了寄来的，并说这必得等第二年菜油出脱时才能有钱来，但决不会多……

她邀表姊同去买衣料，但表姊硬自作主替她买了一件貂皮大氅，两件衣料，和些帽子，皮鞋，丝袜零星东西，一共便去了两百四十五元。表姊还在挑剔那些东西的坏处；后来又只得把自己的许多好的手套，香水……送给她。梦珂还有点难过，当想到父亲时。及至一看钱所剩已不多，便请姑母辈吃了一餐大菜。

如此一天一天的玩上来，梦珂竟把匀珍忘了。还是雅南问着她时，才记起已是四五个星期不到民厚里了。要去时又被雅南留住，因为雅南已决定第二天便动身回学校。于是在这晚上，他给了一个深深的印象在这还不很见过世面的女子心上。

当他两人从半淞园出来时，天已黑了，雅南是这样对她说：

“我介绍两个顶有趣的女朋友给你好吗？她们都是中国无政府党员。”

她不懂什么是无政府党，却也答应了。

“她们都很了不起，你可以多亲近点她们，她们将告你许多你不曾知道的事和许多你应做的事。”

“真有这么一回事吗？那我们走吧！”

在一个黑弄里踅入，走进一间披满烟尘的后门，从房里传出来一阵又粗，又大，又哑的歌声，厨房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厮在低着头吃饭，爬满桌上灶上的是许多偷油婆。雅南已走进客堂门。梦珂在自来水管边窗前，望清了房里，那儿正有两对男女在，歌声便是从那睡在躺椅上的男人所唱出，他的半身又已被一个穿短裤的女子压着，所以那粗声中还带点喘。书桌前面的那一对，是搂抱住在吸纸烟。梦珂正不知应如何时，雅南已又回转来在等她，一边大声的喊着一个外国名字，这是梦珂所不懂的。于是客堂里的灯光亮了，四个男女从门边跳出来。那穿短裤的女人双手握住了雅南，用力的摇，口里便不断的“同志！同志！”的叫喊。雅南也竭力的回敬，手既不得空，只好扭过脸去接受了另外那个麻脸女人的一个用力的大吻。雅南替她介绍时，她已被这些从未赏鉴过的这样热情，坦直，大胆，粗鲁而又浅薄的表情骇呆了。支持着自己，又只好机械的轮流握着那伸来的手。及至看见了那只遍生黑毛的大掌时，忍不住抬起目光来，啊，这就是那唱歌的人；一对斜眼！看样子，雅南还最钦佩他似的。

堆满一桌子的尽是些传单，报纸，梦珂走拢去假装着看。耳里忽然听得那斜眼人说什么：“……明天开会时，自然可以通过。不过，曾做过什么运动没有？”

“有的，学生运动，在酉阳中学时。”是雅南的声音。

梦珂奇怪了，张大起眼睛望着雅南，意思是问：“见鬼哟，难道你们说的是我吗？”

雅南回答她一个鬼脸。

斜眼的于是折向她来：

“来上海不久吧？”并不等待别人的答话又接下去：“你可以常常来此地谈，这位就是我们所称呼的‘中国的苏菲亚女士’。真值得再握一次手的。”有一只眼睛似乎是望到那穿短裤的。那黄毛女子呢，是正缠着雅南，要他替她预备下星期开市民大会时用的演讲稿。听到这里在说“苏菲亚”，跳过来又攀着梦珂说话：

“下星期我准去约你，无论我是怎样的不得空。你看，有许多工作都未曾做，单说传单就有这么多，这还只十分之一呢！”

梦珂不懂雅南的扯谎，以及这几个男女所发出的那些所谓工作的意义，于是当他们几人在清检小旗杆时，偷偷的溜了出来，在鹅石的马路上急急的走着，连头也不敢回过去望一望，是怕雅南来追。

第二天为想躲避雅南，一清早便往民厚里去了。但民厚里已非早先的可留恋！一进门便听了许多似责备的讥讽话。她只好努力的去解释，小心的去体会。但匀珍总不肯转过她的脸色来。单单为那一件大衣，总足够忍受了四五次的犀锐的眼锋和尖利的笑声，因此反使她觉到曾经轻视过和还不曾施用过的许多装饰都是好的。为什么一个人不应当把自己弄得好看点？享受点自己的美，总不该说是不对吧！一个女人想表示自己的高尚，自己的不同侪属，难道就必得拿“乱头粗服”去做商标吗？……她忍不住回报了匀珍几句才回来。

虽说后来匀珍曾向她又修好过，但她一半为负气却没复信。一个冬天尽陪着这几个漂亮青年听戏，看电影，吃酒，下棋，看小说过去了。

但这也并不很快乐的，尤其是单独同两位小姐在一块时，她们是在肆无忌惮的讥骂日间她们所亲热的人，她们强迫的教给她许多处世，待遇男人的秘诀。梦珂常常要忍耐的去听她们愚弄别人后的笑声，听她们所发表的奇怪的人生哲学的意义。有时固然为了她们的那些近乎天真的顽皮笑过，但看到她们如妖狞般的心术和摆布，会骇得叫了起来，拳头便在暗处伸缩。

澹明也比较大胆了，常常当看她说出许多猥亵的话，她又不能像表姊们拿调皮的样子去处理，只好装出未曾听见的样子，默默的走了开去。

朱成，她是即使同在一桌打牌时，都很少和他说话，因为她是并不像表姊们须要如此的一个能供小奔走的清客。

那么，表哥呢？是的，她只依恋着晓淞，也像从前依恋着匀珍一样。单讲那态度，就够多么动人呀：看见壁炉前的梦珂是在沉思着什么了，便拿过一本书来站在她的椅背边，轻轻的拍她的肩，声音是细细的，怕骇着她似的：

“让我来念首诗吧。”

于是打开书，在一百三十六页上停住，开始念起来：

在火苗之焰的隐约里，

她如晚霞之余艳，

呵，能倩何物

传递我心灵之颤动！

梦珂的心微微的颤抖，一半是由于受惊，一半也是被那低沉的声音所感动，脸便慢慢的藏在那一双纤瘦的手中。晓淞乘势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从那眼皮上拿下那双手来。

“梦一一”早已把“梦妹”两字分开了来叫，有时是又只叫“妹”的。这时声音也像是被感动得微微的抖了起来，两道眼光更紧逼到梦珂脸上。

她竟不敢抬起头来。

表哥只是无语的望着，那沉默的动人是更超过用语言。

在不可忍耐时，她便抽身像燕子似的轻飘的跑走了。

于是表哥便倒在她适才起身的软椅上，得意的来称许起自己的智慧，自己审美的方法，并深深的去玩味那被自己所感动的那颗处女的心。这欣赏，这趣味，都是一种“高尚”的，细膩的享乐。

怕人看出自己的羞愧，大半时候都在找丽丽玩，丽丽一见她不说话，便生气，扳着她颈项问，梦姑是在想什么了。

因此表嫂却很同她亲热了起来，常常晚上她便在表嫂房里玩，这时大表哥是不会回来的。表嫂是川西人，说起故事时，总挂念她屋前的西湖，和她八十多岁的祖母，她是在六岁时同年失掉了父母的。表嫂还常常低声向她诉说她为了祖母而忍心把自己让那鲁莽的粗汉蹂躏了的事。

“难道他不爱你吗？”梦珂便问。

“你是不会知道这个的！”表嫂却笑了。“你看，近来是都不常在家了。这是他故意的想怄我，因为他明白了我的藏在衣服里面的那颗心，谁知我却舒服多了。嘿，梦妹，你哪里得知那苦味，当他凑过那酒气的嘴来时，我只想打他。”

“真的便打了他吗？”梦珂又问。

表嫂又笑了。还向她诉说她十七岁来做新娘时所受的许多惊骇，以及祖母三月后知道了她是怎样用惊哭去拒绝了新郎时的抱着她的伤心……原来表嫂还会填词，她从她那几本旧稿中得知了她的许多温柔，蕴藉的心性，以及她的慕才，她的希望，还和她的失意。梦珂心想：如果她那时是同二表哥结婚，那她一定不会自叹命蹇的了。于是便又问：

“你说，二表哥如何？”

表嫂又会错了她的意思，便告诉她，晓淞是如何的细心，如何的会体贴女人……

梦珂喟叹了，这是完全在悼惜表嫂；而表嫂却不能领悟这同情，反以为她想起别的感触，竭力的倒去安慰她。

春天来后，家里反静寂了许多。表姊和杨小姐每天又挟着乐谱上学校去。澹明，朱成，也都有课。晓淞也在一个大学里每星期担任了两个钟头。姑母不时要在外面应酬；表嫂有丽丽作伴；只有她是闲着。于是她便整天的躺在床上，像回忆某种小说一样的去想到她未来的生活，不断的幻想开去，有时竟说是体悟出自己的个性来，生生的认定：“无拘无束的流浪，便是我所需要的生命。”有时简直会羡慕起那些巴黎的咖啡店的侍女……但也常把自己幻想成一个英雄，一个伟人，一个革命家；不过一想到“革命家”时，连什么梦想也都将破灭，因为那“中国的苏菲亚女士”把她的心冰得太冷了。

澹明想再提高她已不热心了的画兴，又常常去邀她作画，但她已在那可爱的滑稽外得知了不安的轻浮，所以有时也会拒绝他的。晓淞是早已不提到画上了。

为了巴黎的梦，她又起始在表哥处学法文。

不久，父亲又寄来第二次的钱，并附有一封信：

梦儿，接得你的信，知道你又很需钱用，所以才又凑足两百元给你，虽说为数并不多，但这也足够全家半年的日用。你如果是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省俭点也好，因为你无能的父亲已渐渐的老了。近来年成又都不好。我怕你在外面一时受窘了又要难过，所以才这样说。不过，你也不必听了这话又伤心，我总会替你设法，不愿使你受苦的。其实，都是你父亲不好……唉，这都不必说了……

从先你喜欢的那匹老牛在二月间死了。但又添了好些小羊。有只顶小的，一身的毛雪白，下巴处又带点肉红色，顶不怕人，一天到晚都听见它小声的“咩咩咩咩”的叫。四儿喜欢它，说它像你，于是就叫它作“小姐小姐”。现在是一家人谁一提“小姐小姐”都会笑的，他们都念你咧。

梦珂沉思了，似乎又看见父亲的那许多温情的仪态，三儿们的顽皮，以及晴天牛羊们在草坪上奔走的情形……还有那小白蝴蝶们……这过去的一些幸福日子，真多么够人回忆啊！

如果你还住在姑母家时，你就拿这两百元做路费回来也好。我是足足有两年半没见着你了。你回来后，要出去时，我也可以送你的。梦儿，你要知道，父亲已不年轻，你莫遗给将来一些后悔呵！

还有一件很可笑的事。前天你姨母来，当面向我要你呢。我自然没有答应，这都是要尽你自己的。不过祖武那孩子也很聪明，你们小时也很合得来，只要你觉得还好，我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梦儿，你年纪也不小了呢！

信纸一张张从手指间慢慢滑了下去，一种犹豫的为难弥漫着；但想起祖武那粗野样儿，以及家中亲戚中的做媳妇们的规矩，并为避免当面同父亲冲突，于是决定不转家，回信也只说自己在读书时代，不愿议及此等事……

回信上话既说得很宛转，心便又觉得安妥了一样，几天后也便不想到父亲，祖武了。一人玩得无聊时，只想去找表哥，但表哥已三天不在家了。梦珂是如此的感到寂寞，自己也不住的惊诧：难道表哥之于自己竟这样的可念吗？……这天夜里却出乎意料的接到表哥的一封信，原来是为了一件朋友很要紧的事不得空回来，并且也非常之挂念她，还详详细细的问她这三天的生活怎样……她把这封信看了有七八次，好半夜不得安睡。

这几天澹明却老厮守着她，又给了她许多不安和厌烦。

在没有见着表哥的第五天晚上，她正同丽丽剪纸玩，表嫂在旁边修指甲，轻声的向她说话：

“梦妹，你说对不对？”

“什么？”

“昨天在楼下找到的那本旧杂志上说的关于女子许多问题的话，你不是也看过了吗？我说真对，尤其是讲到旧式婚姻中的女子，嫁人也便等于卖淫，只不过是贱价而又整个的……”

“那也不尽然。我看只要两情相悦。新式恋爱，如若是为了金钱，名位，不也是一样吗？并且还是自己出卖自己，连归罪都不好横赖给父母了。”

“啊呀！你看，梦姑！你给小人儿的手也剪掉了。”丽丽着急了，用手去推她，“妈！你等下再和梦姑说话好不好？”

“好，这个不要了，再剪个好姑娘吧，拿一柄洋伞的，你说，还是提一个大钱包的呢？”于是又另外剪，并接下去说：“表嫂！你莫神经过敏了吧，遇事便伤心……”

“你不要说什么神经过敏。真可笑，我也是二十多岁的人，并且还有丽丽，自然应当安安分分的过下去，可是有时，我竟会如此无理幻想，真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弄得更坏些，更不可收拾些，但现在，一个妓女也比我好！也值得我去羡慕的！……”

梦珂听见了这些从来未听过，如此大胆的，浪漫的表白，又是在一个平日最谦和，温雅，小心的表嫂口中吐出，不禁大骇，丢了剪纸，捉着表嫂的手：

“真的吗？你竟如此想吗？你是在说梦话吧？”

表嫂看见了她那张皇样儿，反笑着拍她：

“这不过是幻想，有什么奇怪！你慢慢就会知道的……”

还要说下去时，杨小姐已闯了进来，抓着梦珂便跑，梦珂一路叫到屋前的台阶边。阶前汽车里的澹明，表姊，朱成三人都嚷了起来。澹明打开车门，杨小姐一推，她便在澹明手腕中了。杨小姐上来后，车慢慢的走了起来，她夹在杨小姐和澹明中间，前面的两人也转过脸来笑，她虽说有点生气，也只好陪着笑脸：

“打劫我做啥子？”

“告你吧，我一见晓淞二哥有四五天不在家，就疑惑，一问他俩人都不知道，心想明哥是同二哥一鼻孔出气的，他一定知道，不过假使他们要安心瞒我们时，问也不肯说的，于是我便使姊去诈他，果然一下就诈出来了。现在我们去安乐宫找二哥。你，若不行抢，你也不肯来，听到‘安乐宫’便不快活了。”

“他住在安乐宫做啥子？”

“哈，安乐宫也能住吗？他们今夜要在那儿跳舞。做啥子，他们在大东旅舍‘做啥子’！”

大众都放声的大笑。

车走过大东旅舍时，杨小姐忽的喊要停车。澹明争着说不能这样进去，但看见杨小姐似乎要发气的样儿，也便告了她一个住房的号数，除了他一人不肯走外，其余的都陆续下了车。当他们走到一百四十三号门外时，杨小姐先从钥匙孔朝里望了一下，忍住笑才又弹门。

“进来！”显然是表哥的声音，梦珂奇怪丁。

门开了，表哥弯着腰在擦皮鞋，镜台前坐有一个披粉红大衫的妖娆的妇人，在悠悠闲闲的画眉毛。

“二哥哥，你一一好！还不介绍给我们吗，这位二嫂……”

朱成和杨小姐最感着有兴趣。

很明显的那两人都骇着了。表哥连耳根都红了，蹬在椅上的那只脚竟不会放下来，口中期期艾艾的不知在说什么。女的呢，把手掩在胸前，不住的说请坐，请坐。

杨小姐们更得意的大笑，满屋里走着去观察所有的陈设。

“你们真岂有此理！这位是章子伍太太，子伍还来信说要我送她转杭州呢。这是舍妹，这是……她们都太小孩气，没等通报就闯进来了，请章太太不要见怪吧！”

这种敷衍自然是没有效力，反更给了人许多以便于说笑的隐射的讽刺话。那善笑的女人这时也镇静了，拖着一双半截鞋，来应酬她所迷恋的人儿的朋友们。

只有澹明不安的坐在汽车里觉得有十二分的对不起晓淞，以后怎好见他，他是那样的嘱咐来！不过一想到如此或许竟于自己还有益处时，又踌躇不安，要怎的去进行才好呢……

这时他已看见梦珂一人从旅馆里出来，跳下车便跑去迎接。

梦珂无言的随着他上了车。

问了梦珂往哪儿去，车便向家里开了。

他把梦珂的两手握着，梦珂也随他。

他又向她说了许多关于那女人的不名誉事。

她哭了。这事是这样的使她伤心，想起自己平日所敬爱，所依恋的表哥，竟会甘心搂抱着那样一个娼妓似的女人时，简直像连自己也受到侮辱。

澹明倒很高兴的一直挽着她到家。

她拒绝了澹明送她进房，便一人关着门，躺在床上像小孩般的哭了起来。细细的去想到那从前所得的那些体贴，温存，那些动魄的眼光，声音……“呀！他是多么的假情呵！”于是她从枕头底下把前天收到的那封甜情蜜意的信抽出来扯得粉碎，满床尽是纸屑；看见纸屑，心越气了，又把纸屑撒满一地。干怪万怪，只怪自己太老实，信人信得实实的。便吃亏，不是应该的吗……如此的自怨，怨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人已疲倦，头沉沉的作痛，躺在软枕上犹自流泪。

这时门上，有个轻轻的声音在弹着。

她跳起来，用力抵住门。

“梦！一次，最后一次，许可我吧！梦！我要进一一来！”

听了这柔和的，求怜的，感伤的声音，心又大跳起来，身躯已无力的靠在门上，用心的去听外面的声息。

“梦，我的梦……你，……你误会我了！……”

手已抬起，是去开门，但人在这时却昏倒了。

外面没有听到有回声，以为这次的脾气发得是不算小，一边好笑，一边安慰自己的就下楼去。

等梦珂清醒时再去看，门外面只有那头走廊上射过来的灯光，映在粉墙上，现着如死的灰白的颜色。

她反身拿了一条手绢便朝外走。

然而她走错了，直走上后园的亭子才知道。于是她坐下来，但亭子上灯光，很刺戟那哭后的眼睛，她又走到亭子后面去。那里树丛中正放有一张铁椅，她便躺在那张她曾同表哥坐过的长椅上。眼望着上面，星星是在那繁密的叶子中灿烂着；潮湿的草香，从那蔷薇花，罂粟花……丛中透出。等梦珂感觉到冷时，椅背上早已被露水湿透了。正想站起身来时，忽然听到皮鞋的声音，是有人在向亭子这方面来。梦珂从椅缝中望去，天哪！那正是表哥！还有澹明，迎着灯光来了。于是她又屏声静气的躺着，看他们。

表哥带着非常严肃的脸色走上亭子，把电灯关了，然后冷涩的说：

“说吧！你有什么说的！”

“我想你生我的气了。”

“为什么？”

“关于梦珂。”

“你以为你有希望吗？”接着只听见不住的冷笑。

“不敢说……”

“哈……哈……”

“晓淞！请不必如此，令人难堪。不过，我们七八年的交情，难道还肯为一个女人而生隔阂！我是这样同你开诚布公：若你不爱梦珂，我自然可以进行，万一梦珂竟准许我，那你可不要生气！一一你说，你的态度到底如何？”

“哈！你错了！你以为你的机会来了是不是？我告你，章的事，有什么要紧！我自然想得出许多话向梦妹解释。”

“她如果还要信你的那些假劲，那真是她的不幸！”

“好，好假劲！我正在得意我的假劲咧！哈……你想打主意，你就干吧！只要你行，我是不会吃醋的。只是那时惹起小杨来，我却不管，她可不老实。”

梦珂只想跑出去打他两人，但又把两只手叠着压住嘴唇忍耐着，直到那两人又笑着的走出园子。

人们正在酣睡的时候，她走回房去。澹明又留了一封信在她桌上，她看后便用那打颤的手把它扯了。其实一星期来她就很害怕这事的发生，当每次澹明一人留在她面前时，她便迅速的跑开，因为澹明那局促的，极动火的态度，和一些含糊的表白，举动，都使她觉得受逼得可怕，尤其是那一双常常追赶着女性的眼睛。不过出她意料之外的便是他竟敢写出这样一封不得体的信，像写给一个已同他定情过的风骚的女人。结果，她觉得她像其他的一些女人一样，痛遭了这种被人开玩笑般的侮辱。她不能再加一丝的伤心了！

在第二天吃午饭时，在这所三层楼洋房里，曾发生了一点点不平静。那是当这屋主人，中年的太太，公布了她侄女的一封告别信时候。她是写得非常委婉，恳挚，说自己是如何辜负丁姑母的好意，如何的不得不姑息着自己的乖戾性格的苦衷，她是必得开始她的游荡生涯，她走了。每个人听了都感到无可挽回的叹息。晓淞，澹明，更觉怅然，但这是不久的，因为澹明既有杨小姐可追随，而晓淞是除章太太外还有两个很有希望的女朋友，所以都说不上是一个损失。

她本是为了不愿再见那些虚伪的人儿才离开那所住屋，但她便走上光明的大道了吗？她是直向地狱的深渊坠去。她简直疯狂般的毫不曾想到将来，在自己生涯中造下如许不幸的事。但这都能怪她吗？哦，要她去替人民服务，办学校，兴工厂，她哪有这样大的才力。再去进学校念书，她还不够厌倦那些教师，同学们中的周旋吗？还不够痛心那敷衍的所谓的朋友的关系？未必能整个牺牲自己去做那病院看护，那整天的同病人伤者去温存，她哪来这种能耐呵！难道为了自己所喜欢的小孩们去做一个保姆，但敢不敢去尝试那下人的待遇，同一些油脸的厨子，狡笑的听差，偷东西的仆妇们在一块……当然，她是应该回去的，不过，她一看到那仅仅剩下的二三十元便发恨，“呵！为什么我要回去！我还能忍耐到回去吗！……”结果，她决定了，她是有幻想的。她不知道这是更把自己弄到“还不堪收拾”的地方去了。

几天后吧，这女子便出现在那拥挤的马路上，在许多穿尖头鞋围丝围巾的小男人，拖大裤脚的上海女人中跑着，直走到一条比较僻静点的街上，在一个有很长的竹篙的大门边站住。那黑漆的竹篱上还可以依稀辨认出几个粉字“圆月剧社”，门内既没有人，大着胆子便朝里走。在二层门里那角上的铜栏柜台后忽的探出一个扁扁的脸。

“喂，啥事体？”

在扁扁的脸后又伸出一个小后生的头，看样子是当差，或者汽车夫吧，两只小眼睛便愣愣的钉住这来访的女客，又拍一下扁脸的肩。

梦珂朝着这正挂有一块演员领薪的日期并规则的牌匾的铜栏走去：

“我是姓林。”摸了一下口袋，“呵，我忘了带名片……”

“僚找啥人？”

“张先生？龚先生？……”这是那个小后生在夹着问。

“不，我想会会你们这里的经理……”

“哈，经理！格个辰光弗在此地。”

“哦……什么时候可以……”

“僚是伊啥人？”

“我还不认识他……”

“哈……”那小后生的白牙齿露出来了。

“明天来。”

“上午……”

“啥格辰光，阿拉弗晓得，经理来弗来也呒没定规。”

“哦……那你们此地还有什么办事人，我很想能见一见……”

“僚到底有啥事体？”

“劳驾，请去问一声，我是姓林。”

“哈哈……”扁脸把脸笑得更扁了，眼睛只剩一条缝：“阿宝，僚去问声张先生看，说是有位姓林的小姐要会他。”“姓林的小姐”几个字说得分外加劲。又从那肉缝中，挤着两颗黄眼珠，来仔细地再打量一下站在柜台前的林小姐。

一会，那小后生一颠一跛的跑出来：“呀一一请，小姐！”脸还是笑笑的，导引着又朝里面走。

在会客室里等着的，是一位非常整洁的少年，穿一身黑绿色的哔叽洋服，斜躺在锦质的沙发上，悠悠闲闲的望着那边窗台上的花，刚听到门扭响，便很敏快的站起来，姿势还是很从容，闲适得又非常有礼，顺手把那一寸多长的残烟丢到痰盂里，走上两步迎住了这位来客。腰微微的弯着，头也就势有点偏，声音是清晰而柔柔的：

“哦，林小姐，请坐！”

“真冒昧得很，我是有……”

“不要紧；不过经理不在此地。如若有什么事，我们都可商量商量。”接着递上一张名片，头衔是留美戏剧专家，现任圓月剧社的话剧和电影的导演，名字是张寿琛，籍贯是江苏。

梦珂于是向这戏剧专家点了一下头：“对不起，我忘了带名片来，‘林琅’便是我的名字。”

“不要紧，请坐，林小姐今天来，我想是有点儿事，或是对于我们近来公演的《少奶奶的扇子》有什么批评，或是这次出品的《上海繁华之夜》的影片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妨都请你能不客气的赐教。或者有什么用得着我们公司或我自己，这都非常愿意竭力效劳。”

梦珂却正在憨憨的张着两只大眼审视这生人，在那一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有个很会扇动的鼻孔；在小小的红嘴唇里，说话中不时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左手是那样的细腻，随意的在玩弄着胸前的表链。呵，领结上的那颗别针，还那样讲究呢！她不转眼的望着这人，心便怀疑到这人以外的一些东西，竟未曾把对面那人所说的一些客套话听清楚，直望见那一道同时也注视到自己脸上的眼光，是现着在期待她说话的神情，于是她才迟迟疑疑的开始来说明她来此地的希望。先是绕着大弯子讲，渐渐也就放大了胆，最后还这样说：

“……现在我当然可以不必多解释我自己，将来你总会明白的，因了我内在的冲动和需要。我相信我不会使你们太失望……”

这事很使这少年的导演吃惊，自然他可以答应下来，但他却向这热心于戏剧的女子解释了许多特殊的情形。又再三盘问了这女子的家庭，经济……状况。最后还使人不得不允许了他如此一个令人不快的要求：她无声的举起一双手去勒上两鬂及额上的短发，显出那圆圆的额头并两个小小的玲珑的耳垂给人审视。这时候，她伤心一一不，完全是受逼迫得哭一样。但她却很受欢迎了。他又赞美她，又恭维她，又鼓励她，又愿帮助她，意思是要她知道，他总可以使她在上海成为一个很出众的明星。他并且要她明天来，他将给她介绍石三先生，就是此地的经理。

当她告别时，他又把自己的那只白嫩的手递给她，又给她行礼，又笑笑的送她出了客厅。

扁脸也笑笑的去替她拉开玻璃门：“僚去哉，林小姐。”

她出来了，急急的走去，头也不敢再掉过来望一下那黑漆的竹篱。心里昏昏迷迷的，完全被一种嫌厌，或是害怕，或竟是为了喜欢过度了的感情所压迫，所包围，以致走了不很远，四肢便软了，马路上一切静静的，没有车，只间或有两三个工人提着竹篓过去。她只得挣撑着身子在树荫处乱踏着，直到路口才雇得一辆黄包车。继后在车上她忽然想起：‘为什么我不可以向姑母借债呢？”但一种负气的自尊气概鼓励了她，车子是一直便拖回在一条小弄里了。

夜色来了。梦珂从那小板床上起来，轻轻一跳便站在桌子旁边，温温柔柔的去梳理鬓边的短发，从镜中望见自己的柔软的指尖，便又互相拿来在胸前抚摩着，玩弄着。这时她是已被一种希望牵引着，她忘了曰间所感得的不快。于是她又向镜里投去一个妩媚的眼光，并一种佚情的微笑，然后开始独自表演了。这表演是并没有设好一种故事或背景的，只是她一人坐在桌子前向着有八寸高的一面镜子做着许多不同的表情。最初她似乎是在装着一个歌女或舞女，所以她尽向着那镜里的人装腔作态，扬眉飘目的。有时又像是一种爵夫人的尊严，华贵……但这爵夫人，这舞女的命运都是极其不幸，所以最后在那一对张大着凝视着前方的眼里，饱饱的含满一眶泪水。真的，并且哭了，然而她却非常得意的笑着拿手绢去擦干她的眼泪：“这真出乎意料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竟哭得出来！”

第二天下午，她又高高兴兴去到圆月剧社，并且她已想好了应当用怎样的态度去见经理，并那些导演，那些演员们。

但刚刚走进门时，第一迎着她的，又是那扁脸；那嘲笑的滑稽的笑，开始便无意的触了她一下。

“呵，僚又来哉。张先生在楼上，从这门转过去，楼梯口有阿二，伊会引僚去……”

于是她踅过身去便走，故意又把这笑脸忘掉。当她走进办公室时，真的，她居然很能够安闲的，高贵的，走过去握那少年导演的手，又用那神采飞扬的眼光去照顾一下全室的人。有个瘦子便走拢来，眼睛从那一副大眼镜上面来打量她，一边便向张寿琛探询是否昨晚所说的那人。张寿琛便来介绍，这也是一位导演，并且还是上海有名的文人。可惜她却没听清名字，大约是姓程或姓甄吧。她虽说很不喜欢那眼镜上面的看人法，但她不能不也很大方的谦恭的去接见。正在这当儿，张寿琛太出人意表，而她又确确实实的听见他正打着上海腔向那瘦子说：“阿是？年纪弗大，面孔生来也勿错，侬看阿好？”

那瘦子又向她望了一眼，连忙点着头：“满好，满好……”

这真把她骇痴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应该的，当着她面前来评论她的容貌，像商议生意一样，但她不曾喊出声来，或任性的申斥几句，只好隐隐忍着那气愤，于是这羞惭竟把她弄得麻木了起来，她不知应如何说话和动作了。

几个吃香烟的妖妖娆娆的妇人走来攀她说话时，她竟不会用她活泼的本能去应付，为怕人纠缠反退到室外的走廊上去。

张寿琛拿来一张合同要她签字，她还没看明里面的意思，糊里糊涂的就签上了。后来还是一位姓朱的穿短汗褂的先生，把他编的《圆月月刊》送过八九本来，还夹上一张名片，她才觉得轻松了许多，道了一声谢，便拿着这几本书，退到一边去独自的假装在翻书。但不久又走来一个形似流氓的洋服少年，靠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看她。这时她真狼狈得不堪了，不知自己已变成了一个什么东西，一举一动都觉得不好，眼也不敢抬起去望人，她想：“回去吧，我回去吧！”她是这样想回去，不过她却留住了。张寿琛又走来把她引到间壁的一间房子去，很不客气的递给她四张十元的纸币。她说她无须乎这个，但这便是薪水，如她不拿时，便应该挨至十五号在那柜台边用条子向那扁脸兑取了。于是她还得向人道谢。她并且问是否她已可以回去了。自然的，她的行止已是不能由自己了。张寿琛说到晚上的拍影，她可以来看看，并且那位甄（？）先生还想请她今晚拍一个里面不很重要的人物试一试，还说他已决定为她编一个剧本。因了她那瘦削，她那善蹙的眉峰，还得请她做个悲剧的主人公呢，一切的情节他都已想好了。但今晚她却不能拒绝那甄先生的请求，先做一个不重要的角色。

这天，无论在会客室，办公室，餐厅，拍影场，化装室……凡是她所饱领的，便是那男女演员或导演间的粗鄙的俏皮话，或是当那大腿上被扭后发出的细小的叫声，以及种种互相传递的眼光，谁也都是那样自如的，嬉笑的，快乐的谈着，玩着。只有她，只有她惊诧，怀疑，像自己也变成妓女似的在这儿任那些毫不尊重的眼光去观览了。

她竭力振刷自己，但为了避免受窘，便故意的想起不关紧要的事。当她想到晚上她便当拍影了，她实在希望有一个人来告诉她所演的剧情，以及她所配演的角色，所演的地方……于是她走进去问张寿琛。这位张先生想了一想，才弯腰到桌下，从乱报纸堆里翻出一张《申报》来给她，那上面是登载着一篇名叫《真假朋友》的影片的本事。她看了，算得她已模模糊糊的知道了一点。

吃过饭不久，张寿琛便把她引入化装室。那里面已坐了七八个对着镜子在搽油的男女。她便坐在第三张凳上，一个受了导演吩咐的少年男子便走过来请她洗脸，替她涂上那粉红色的油，又盖上一层厚厚的粉。她看别人时都是那样鲜红的嘴唇，紫黑色的眼皮，所以她也想到她自己的面孔。她走到大镜子面前时，她看见她被人打扮出来的那样儿，简直没有什么不同于那些在四马路的野鸡。但她却不知为什么还隐忍着受那位甄先生的引导，去扮一个角色。当她随着他走入拍影场时，水银灯都燃上好久了，所布的景是在一个月影下的花园中，她应当同一个女演员，像朋友一般的从黑处扭扭捏捏的跑进灯光辉煌地点，在一张椅上挨挤的坐着，十分高兴的讲着故事，于是，当另一男演员走拢来时，她便应当带着一种知趣的神色悄悄的避开：这便完了。甄先生是临时把这三个演员教着，并且做样子，最后就朝她说：“勿要怕，侬试试看好了。”于是她和那女演员便站在没有亮光处，预备向前；甄先生就坐在一张藤椅上，大声的向她们喊了一声“跑！”然而，在这一瞬间，出人意外的，发生了一种响动，原来这个可怜的新演员骇得晕倒了。

当她清醒来，知道她刚才所做的事，她非常伤心，但她又强忍着，只把泪水盈溢的眼光去看她的周围。

张寿琛便走拢来低声慰问她：

“受惊吗？”

“不。”她回答；“不要紧，这是我旧病……”

甄先生便问她可不可重新来演。

本来，仅仅因了伤心，就已够她去拒绝这逼迫的要求了，可是她却应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竟然这样的去委屈她自己，也等于卖身以至于卖灵魂似的。

甄先生于是又开始喊“跑”，拍影机也开始映摄。

她忍着，一直忍到走出这圆月剧社的大门。在车上，才放声一一但又怕人听见的咽咽的极其伤心的痛哭起来。

以后，依样是隐忍的，继续着到这种纯肉感的社会里面去，自然，那奇怪的情景，见惯了，慢慢的可以不怕，可以从容，但究竟是使她的隐忍力更加强烈，更加伟大，至于能使她忍受到非常的无礼的侮辱了。

现在，大约在某一类的报纸和杂志上，应当有不少的自命为上海的文豪，戏剧家，导演家，批评家，以及为这些人呐喊的可怜的喽罗们，大家用“天香国色”和“闭月羞花”的词藻去捧这个始终是隐忍着的林琅一一被命为空前绝后的初现银幕的女明星，以希望能够从她身上，得到各人所以捧的欲望的满足，或只想在这种欲望中得一点浅薄的快意吧。

第3章 莎菲女士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四

今天又刮风！天还没亮，就被风刮醒了。伙计又跑进来生火炉。我知道，这是怎样都不能再睡得着了的。我也知道，不起来，便会头昏，睡在被窝里是太爱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去。医生说顶好能多睡，多吃，莫看书，莫想事，偏这就不能，夜晚总得到两三点才能睡着，天不亮又醒了。像这样刮风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许多使人焦躁的事。并且一刮风，就不能出去玩，关在屋子里没有书看，还能做些什么？一个人能呆呆的坐着，等时间的过去吗？我是每天都在等着，挨着，只想这冬天快点过去；天气一暖和，我咳嗽总可好些，那时候，要回南便回南，要进学校便进学校，但这冬天可太长了。

太阳照到纸窗上时，我是在煨第三次的牛奶。昨天煨了四次。次数虽煨得多，却不定是要吃，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刮风天为免除烦恼的养气法子。这固然可以混去一小点时间，但有时却又不能不令人更加生气，所以上星期整整的有七天没玩它，不过在没想出别的法子时，是又不能不借重它来像一个老年人耐心着消磨时间。

报来了，便看报，顺着次序看那大号字标题的国内新闻，然后又看国外要闻，本埠琐闻……把教育界，党化教育，经济界，九六公债盘价……全看完，还要再去温习一次昨天前天已看熟了的那些招男女，编级新生的广告，那些为分家产起诉的启事，连那些什么六。六，百灵机，美容药水，开明戏，真光电影……都熟习了过后才懒懒的丢开报纸。自然，有时会发现点新的广告，但也除不了是些绸缎铺五年六年纪念的减价，恕讣不周的讣闻之类。

报看完，想不出能找点什么事做，只好一人坐在火炉旁生气。气的事，也是天天气惯了的。天天一听到从窗外走廊上传来的那些住客们喊伙计的声音，便头痛，那声音真是又粗，又大，又嗄，又单调；“伙计，开壶！”或是“脸水，伙计！”这是谁也可以想象出来的一种难听的声音。还有，那楼下电话也是不断的有人在那电机旁大声的说话。没有一些声息时，又会感到寂沉沉的可怕，尤其是那四堵粉垩的墙。它们呆呆的把你眼睛挡住，无论你坐在哪方：逃到床上躺着吧，那同样的白垩的天花板，便沉沉的把你压住。真找不出一件事是能令人不生嫌厌的心的；如同那麻脸伙计，那有抹布味的饭菜，那扫不干净的窗格上的沙土，那洗脸台上的镜子一一这是一面可以把你的脸拖到一尺多长的镜子，不过只要你肯稍微一偏你的头，那你的脸又会扁的使你自己也害怕……这都是可以令人生气了又生气。也许这只我一人如是。但我却宁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得我太远了。

吃过午饭，苇弟便来了，我一听到他那特有的急遽的皮鞋声已从走廊的那端传来时，我的心似乎便从一种窒息中透出一口气来的感到舒适。但我却不会表示，所以当苇弟进来时，我只能默默的望着他；他反以为我又在烦恼，握紧我一双手，“姊姊，姊姊，”那样不断的叫着。我，我自然笑了！我笑的什么呢，我知道！在那两颗只望到我眼睛下面的跳动的眸子中，我准懂得那收藏在眼睑下面，不愿给人知道的是些什么东西！这是有多么久了，你，苇弟，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是应当这样。其实，我算够忠厚了；我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我还在确确实实的可怜他，竟有时忍不住想去指点他；“苇弟，你不可以换个方法吗？这样是只能反使我不高兴的……”对的，假使苇弟能够再聪明一点，我是可以比较喜欢他些，但他却只能如此忠实的去表现他的真挚！

苇弟看见我笑了，便很满足。跳过床头去脱大氅，还脱下他那顶大皮帽来。假使他这时再掉过头来望我一下，我想他一定可以从我的眼睛里得些不快活去。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

我总愿意有那么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偏偏我的父亲，我的姊姊，我的朋友都能如此盲目的爱惜我，我真不知他们所爱惜我的是些什么；爱我的骄纵，爱我的脾气，爱我的肺病吗？有时我为这些生气，伤心，但他们却都更容让我，更爱我，说一些错到更能使我想打他们的一些安慰话。我真愿意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懂得我，便骂我，我也可以快乐而骄傲了。

没有人来理我，看我，我是会想念人家，或恼恨人家，但有人来后，我不觉得又会给人一些难堪，这也是无法的事。近来为要磨练自己，常常话到口边便咽住，怕又在无意中竟刺着了别人的隐处，虽说是开玩笑。因为如此，所以这是可以想象出来的，我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苇弟坐。但苇弟若站起身来喊走时，我是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这个，苇弟是早就知道了的，所以他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去。不过我却不骗人，并不骗自己，我清白，苇弟不走，不特于他没有益处，反只能让我更觉得他太容易支使，或竟更可怜他的太不会爱的技巧了。

十二月二十八

今天我请毓芳同云霖看电影。毓芳却邀了剑如来。我气得只想哭，但我却纵声的笑了。剑如，她是够多么可以损害我自尊之心的；我因为她的容貌，举止，无一不像我幼时所最投洽的一个朋友，所以我竟不觉的时常在追随她，她又特意给了我许多敢于亲近她的勇气，但后来，我却遭受了一种不可忍耐的待遇，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我都会痛恨我那过去的，已不可追悔的无赖行为：在一个星期中我曾足足的给了她八封长信，而未曾给人理睬过。毓芳真不知想的哪一股劲，明知我已不愿再提起从前的事，却故意要邀着她来，像有心要挑逗我的愤恨一样，我真气了。

我的笑，毓芳和云霖是不会留意这有什么变异，但剑如，她是能感觉得；可是她会装，装糊涂，同我毫无芥蒂的说话。我预备骂她几句，不过话只到口边便想到我为自己定下的戒条。并且做得太认真，怕越令人得意。所以我又忍下心去同她们玩。

到真光时，还很早，在门口又遇着一群同乡的小姐们，我真厌恶那些惯做的笑靥，我不去理她们，并且我无缘无故的生气到那许多去看电影的人。我乘毓芳同她们说到热闹中，我丢下我所请的客，悄悄回来了。

除了我自己，是没有人会原谅我的。谁也在批评我，谁也不知道我在人前所忍受的一些人们给我的感触。别人说我怪僻，他们哪里知道我却时常在讨人好，讨人欢喜，不过人们太不肯鼓励我去说那太违我心的话，常常给我机会，让我反省到我自己的行为，让我离人们却更远了。

夜深时，全公寓都静静的，我躺在床上好久了。我清清白白的想透了一些事，我还能伤心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

一早毓芳就来电话。毓芳是好人，她不会扯谎，大约剑如是真病。毓芳说，起病是为我，要我去，剑如将向我解释。毓芳错了，剑如也错了，莎菲不是欢喜听人解释的人。根本我就否认宇宙间要解释。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我还以为我够大量，太没报复人了。剑如既为我病，我倒快活，我不会拒绝听别人为我而病的消息。并且剑如病，还可以减少点我从前自怨自艾的烦恼。

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分析出我自己来。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苇弟其实还大我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我手背时，却像野人一样的在得意的笑了。苇弟是从东城买了许多信纸信封来我这里玩，为了他很快乐，在笑，我便故意去捉弄，看到他哭了，我却快意起来，并且说“请珍重点你的眼泪吧，不要以为姊姊是像别的女人一样脆弱得受不起一颗眼泪……”“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自然，他不走，不分辩，不负气，只蜷在椅角边老老实实无声的去流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那么多的眼泪。我，自然，得意够了，是又会惭愧起来，于是用着姊姊的态度去喊他洗脸，抚摩他的头发。他镶着泪珠又笑了。

在一个老实人面前，我是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了他，但当他走后，我真又想能抓回他来，只请求他一句：“我知道自己的罪过，请不要再爱这样一个不配承受那真挚的爱的女人了吧！”

一月一号

我不知道那些热闹的人们是怎样的过年法，我是只在牛奶中加了一个鸡子，鸡子还是昨天苇弟拿来的，一共是二十个，昨天煨了七个茶卤蛋，剩下的十三个，大约总够我两星期来吃它。若吃午饭时，苇弟会来，则一定有两个罐头的希望。我真希望他来。因为想到苇弟来，所以我便上单牌楼去买了四合糖，两包点心，一篓橘子和苹果，是预备他来时给他吃的。我是准断定在今天只有他才能来。

但午饭吃过了，苇弟却没来。

我一共写了五封信，都是用前几天苇弟买来的好纸好笔。但我想能接得几个美丽的画片，却不能。连几个最爱弄这个玩意儿的姊姊们都把我这应得的一份儿忘了。不得画片，不稀罕，单单只忘了我，却是可气的事。不过为了自己从不会给人拜过一次年，算了，这也是应该的。

晚饭还是我一人独吃，我烦恼透了。

夜晚毓芳云霖却来了，还引来一个高个儿少年，我只想他们才真算幸福；毓芳有云霖爱她，她满意，他也满意。幸福不是在有爱人，是在两人都无更大的欲望。商商量量平平和和的过日子。自然，也有人将不屑于这平庸。但那只是另外那人的，却与我的毓芳无关。

毓芳是好人，因为她有云霖，所以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她去年曾替玛丽作过一次恋爱婚姻介绍者。她又希望我能同苇弟好。因此她一来便问苇弟。但她却和云霖及那高个儿把我给苇弟买的东西吃完了。

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上面，从来我是没有留心到。只以为一个男人的本行是在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小心就够了。今天我看了这高个儿，才懂得男人是另铸有一种高贵的模型，我看出那衬在他面前的云霖显得多么委琐，多么呆拙……我真要可怜云霖，假使他知道了他在这个人前所衬出的不幸时，他将怎样伤心他那些所有的粗丑的眼神，举止。我更不知，当毓芳拿着这一高一矮的男人相比时，是会起一种什么情感！

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但他却还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捉不到的丰仪来煽动你的心。如同，当我请问他的名字时，他是会用那种我想不到的不急遽的态度递过那只擎有名片的手来。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膩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但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会准许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是于人并不损害的事，所以我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默默的去念那名片上的字：

“凌吉士，新加坡……”

凌吉士，他是能那样毫无拘束的在我这儿谈话，像是在一个很熟的朋友处，难道我能说他这是有意来捉弄一个胆小的人？我是为要强迫的去拒绝引诱，从不敢把眼光抬平去一望那可爱慕的火炉的一角。并且害得两只从不知羞惭的破烂拖鞋，也逼着我不准走到桌前的灯光处。我并且生气我自己：怎么我只会那样拘束，不调皮的在应对？平日看不起别人的交际法，今天才知道自己是还只能显得又呆，又傻气。唉，他一定以为我是一个乡下才出来的姑娘了！

云霖同毓芳两人看见我木木的，以为我不欢喜这生人，常常去打断他的说话，不久带着他走了。这个我也能感激他们的好意吗？我望着那一高两矮的影子在楼下院子中消失时，我真不愿再回到这留得有那人的靴印，那人的声音，和那人吃剩的饼屑的屋子。

一月三号

这两夜通宵通宵的咳嗽。对于药，简直就不会有信仰，药与病不是已毫无关系吗？我明明已厌烦了那苦水，但却又按时去吃它，假使连药也不吃，我更能拿什么来希望我的病呢？神要人忍耐着生活，便安排许多痛苦在死的前面，使人不敢走拢死去。我呢，我是更为了我这短促的不久的生，所以我越求生的利害；不是我怕死，是我总觉得我还没享有我生的一切。我要，我要使我快乐。无论在白天，在夜晚，我都是在梦想可以使我没有什么遗憾在我死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我想我能睡在一间极精致的卧房的睡榻上，有我的姊姊们跪在榻前的熊皮毡子上为我祈祷，父亲悄悄的朝着窗外叹息，我读着许多封从那些爱我的人儿们寄来的长信，朋友们都纪念我流着忠实的眼泪……我迫切的需要这人间的感情，想占有许多不可能的东西。但人们给我的是什么呢？整整又两天，又一人幽囚在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封信来，我躺在床上咳嗽，坐在火炉旁咳嗽，走到桌子前也咳嗽，还想念这些可恨的人们……其实是还收到一封信的，不过这除了更加我一些不快外，也只不过是加我不快。这是在一年前曾骚扰过我的一个安徽粗壮男人所寄来，我没有看完就扯了。我真肉麻那满纸的“爱呀爱的”！我厌恨我不喜欢的人们的荩献……

我，我能说得出我真实的需要是些什么呢？

一月四号

事情不知错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为什么会想到搬家，并且在糊里糊涂中欺骗了云霖，好像扯谎也是本能一样，所以在今天能毫不费力的便使用了。假使云霖知道了莎菲也会哄骗他，他不知应如何伤心；莎菲是他们那样爱惜的一个小妹妹。自然我不是安心的，并且我现在在后悔。但我能决定吗，搬呢，还是不搬？

我是不能不向我自己说：“你是在想念那高个儿的影子呢！”是的，这几天几夜我是无时不神往到那些足以诱惑我的。为什么他不在这几天中单独来会我呢？他应当知道他是不该让我如此的去思慕他。他应当来看我，说他也想念我才对。假使他来，我是不会拒绝去听他所说的一些爱慕我的话，我还将令他知道我所要的是些什么。但他却不来。我估定这像传奇中的事是难实现了。难道我去找他吗？一个女人这样放肆，是不会得好结果的。何况还要别人能尊敬我呢。我想不出好法子来，只好先去到云霖处试一试，所以吃过午饭，我便冒风向东城去。

云霖是京都大学的学生，他的住房便租在一家间于京都大家一院和二院之间青年胡同里。我到他那里时，幸好他没出去，毓芳也没来。云霖当然很诧异我在大风天出来，我说是到德国医院看病，顺便来这里。他也就毫不疑惑，又来问我的病状，我却把话头故意引到那天晚上。不费一点气力，我便已打探得那人儿是住在第四寄宿舍，位置是在京都大学二院隔壁的。不久，我于是又叹起气来，我用了许多言辞把在西城公寓里的生活，描摹得怎样的寂寞，暗淡。我又扯谎，说我唯一只想能贴近毓芳（我已知道毓芳已预备搬来云霖处）。我要求云霖同我往近处找房。云霖当然高兴这差事，不会迟疑的。

在找房的时候，凑巧竟碰着了凌吉士。他也陪着我们。我真高兴，高兴使我胆大了，我狠狠的望了他几次，他没有觉得，他问我的病，我说全好了，他不信似的在笑。

我看上一间又低，又小，又霉的东房，这是在云霖的隔壁一家叫大元的公寓里。他和云霖都说太湿，我却执意要在第二天便搬来，理由是那边太使我厌倦，而我急切的又要依着毓芳。云霖无法，也就答应了。还说好第二天一早他和毓芳过来替我帮忙。

我能告诉人，我单单选上这房子的用意吗？它是位置在第四寄宿舍和云霖住所之间。

他不曾向我告别，所以我又转到云霖处，我尽所有的大胆在谈笑。我把他什么细小处都审视遍了。我觉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需要。他不会也想到我是在打量他，盘算他吗？后来我特意说我想请他替我补英文，云霖笑，他听后却受窘了，不好意思的在含含糊糊的回答，于是我向心里说，这还不是一个坏蛋呢，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却还会红脸？因此我的狂热更炎炽了。但我不愿让人懂得我，看得我太容易，所以我就驱遣我自己，很早的就回来了。

现在仔细一想，我唯恐我的任性，将把我送到更坏的地方去，暂时且住在这有洋炉的房里吧，难到我能说得上我是爱上了那南洋人吗？我还一丝一毫都不知道他呢。什么那嘴唇，那眉梢，那眼角，那指尖……多无意识，这并不是一个人所应需的，我着魔了，会想到那上面。我决计不搬，一心一意来养病。

我决定了。我懊悔，我懊悔我白天所做的一些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所做不出来的。

一月六号

都奇怪我，听说我搬了家，南城的金英，西城的江周，都来到我这低湿的小屋里。我笑着，有时在床上打滚，她们都说我越小孩气了，我更大笑起来，我只想告诉她们我想的是什么。下午苇弟也来了。苇弟最不快活我搬家，因为我未曾同他商量，并且离他更远了。他见着云霖时，竟不理他。云霖摸不着他为什么生气，望着他。他却更板起脸孔。我好笑，我向自己说“可怜，冤枉他了，一个好人！”

毓芳不再向我说剑如。她决定两三天便搬来云霖处，因为她觉得我既这样想傍着她住，她不能让我一人寂寂寞寞的住在这里。她和云霖待我更比以前亲热。

一日十号

这几天我都见着凌吉士，但我从没同他多说过几句话，我是决不先提到补英文事。我看见他一天要两次的往云霖处跑，我发笑，我准断定他以前一定不会同云霖如此亲密的。我没有一次邀请他来我那儿去玩，虽说他问了几次搬了家如何，我都装出不懂的样儿笑一下便算回答。我是把所有的心计都放在这上面用，好像同着什么东西搏斗一样。我要着那样东西，我还不愿去取得，我务必想方设计的让他自己送来。是的，我了解我自己，不过是一个女性十足的女人，女人是只把心思放到她要征服的男人们身上。我要占有他，我要他无条件的献上他的心，跪着求我赐给他的吻呢。我简直癫了，反反复复的只想着我所要施行的手段的步骤，我简直癫了！

毓芳云霖看不出我的兴奋来，只说我病快好了。我也正不愿他们知道，说我病好，我就假装着高兴。

一月十二

毓芳已搬来，云霖却又搬走了。宇宙间竟会生出这样一对人来，为怕生小孩，便不肯住在一起，我猜想他们是连自己也不敢断定：当两人抱在一床时是不会另外又干出些别的事来，所以只好预先防范，不给那肉体接触的机会。至于那单独在一房时的拥抱和亲嘴，是不会发生危险，所以悄悄来表演几次，便不在禁止之列。我忍不住嘲笑他们了，这禁欲主义者！为什么会不需要拥抱那爱人的裸露的身体？为什么要压制住这爱的表现？为什么在两人还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前，会想到那些不相干足以担心的事？我不相信恋爱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科学！

他俩不生气我的嘲笑，他俩还骄傲着他们的纯洁，而笑我小孩气呢。我体会得出他们的心情，但我不能解释宇宙间所发生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这夜我在云霖处（现在要说毓芳处了）坐到夜晚十点钟才回来，说了许多关于鬼怪的故事。

鬼怪这东西，我是在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听惯了，坐在姨妈怀里听姨爹讲《聊斋》是常事，并且一到夜里就爱听。至于怕，又是另外一件不愿告人的。因为一说怕，准就听不成，姨爹便会踱过对面书房去，小孩就不准下床了。到进了学校，又从先生口里得知点科学常识，为了信服我们那位周麻子二先生，所以连书本也信服，从此鬼怪便不屑于害怕了。近来人是更在长高长大，说起来，总是否认有鬼怪的，但鸡粟却不肯因为不信便不出来，寒毛一个个也会竖起的。不过每次同人一说到鬼怪时，别人是不知道我正在想拗开些说到别的闲话上去，为的怕夜里一个人睡在被窝里时想到死去了的姨爹姨妈就伤心。

回来时，我看到那黑魖魖的小胡同，真有点胆悸。我想，假使在哪个角落里露出一个大黃脸，或伸来一只毛手，又是在这样像冻住了的冷巷里，我不会以为是意外。但看到身边的这高大汉子（凌吉士）做镖手，大约总可靠，所以当毓芳问我时，我只答应“不怕，不怕”。

云霖也同我们出来，他回他的新房子去，他向南，我们向北，所以只走了三四步，便听不清那橡皮的鞋底在泥板上发出的声音。

他伸来一只手，拢住了我的腰：

“莎菲，你一定怕哟！”

我想挣，但挣不掉。

我的头停在他的胁前，我想，如若在亮处，看起来，我会像个什么东西，被挟在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的人的腕中。

我把身一蹲，便窜出来了，他也松了手陪我站在大门边打门。

小胡同里黑极了，但他的眼睛望到何处，我却能很清楚的看见。心微微有点跳，等着开门。

“莎菲，你怕哟！”

门闩已在响，是伙计在问谁。我朝他说：

“冉一一”

他猛的却握住我的手，我也无力再说下去。

伙计看到我身后的大人，露着诧异。

到单独只剩两人在一房时，我的大胆，已经是变得毫无用处了。想故意说几句客套话，也不会，只说：“请坐吧！”自己便去洗脸。

鬼怪的事，已不知忘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莎菲！你还高兴读英文吗？”他忽然问。

这是他来找我，提头到英文，自然他未必欢喜白白牺牲时间去替人补课，这意思，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面前，怎能瞒过，我笑了（这是只在心里笑）。我说：

“蠢得很，怕读不好，丢人。”

他不说话，把我桌上摆的照片拿来玩弄着，这照片是我姊姊的一个刚满一岁的女儿的。

我洗完脸，坐在桌子那头。

他望望我，便又去望那小女孩，然后又望我。是的，这小女孩长的真像我。于是我问他：

“好玩吗？你说像我不像？”

“她，谁呀！”显然，这声音就表示着非常之认真。

“你说可爱不可爱？”

他只追问着是谁。

忽的，我明白了他意思，我又想扯谎了。

“我的，”于是我把像片抢过来吻着。

他信了。我竟愚弄了他，我得意我的不诚实。

这得意，似乎便能减少他的妩媚，他的英爽。要是不，为什么当他显出那天真的诧谔时，我会忽略了他那眼睛，我会忘掉了他那嘴唇？否则，这得意一定将冷淡下我的热情来。

然而当他走后，我却懊悔了。那不是明明安放着许多机会吗？我只要在他按住我手的当儿，另做出一种眼色，让他懂得他是不会遭拒绝，那他一定可以还做出一些比较大胆的事。这种两性间的大胆，我想只要不厌烦那人，是也会象把肉体来融化了的感到快乐，是无疑。但我为什么要给人一些严厉，一些端庄呢？唉，我搬到这破房子里来，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一月十五

近来我是不算寂寞了，白天便在隔壁玩，晚上又有一个新鲜的朋友陪我谈话。但我的病却越深了。这真不能不令我灰心，我要什么呢，什么也于我无益。难道我有所眷恋吗？一切又是多么的可笑，但死却不期然的会让我一想到便伤心。每次看见那克利大夫的脸色，我便想：是的，我懂得，你尽管说吧，是不是我已没希望了？但我却拿笑代替了我的哭。谁能知道我在夜深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几夜，凌吉士都接着接着来，他告人说是在替我补英文，云霖问我，我只好不答应。晚上我拿一本“Poor People”放在他面前，他真个便教起我来。我只好又把书丢开，我说：“以后你不要再向人说在替我补英文吧，我病，谁也不会相信这事的。”他赶忙便说：“莎菲，我不可以等你病好些就教你吗？莎菲，只要你喜欢。”

这新朋友似乎是来得如此够人爱，但我却不知怎的，反而懒于注意到这些事。我每夜看到他丝毫得不着高兴的出去，心里总觉得有点歉疚，我只好在他穿大氅的当儿向他说：“原谅我吧，我是有病！”他会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同他客气。“病有什么要紧呢，我是不怕传染的。”后来我仔细一想，也许这话是另含得有别的意思，我真不敢断定人的所作所为是像可以想象出来的那样单纯。

一月十六

今天接到蕴姊从上海来的信，更把我引到百无可望的境地。我哪里还能找得几句话去安慰她呢？她信里说：“我的生命，我的爱，都于我无益了……”那她是更不必需要我的安慰，我为她而流的眼泪了。唉！但从她信中，我可以揣想得出她婚后的生活，虽说她未肯明明的表白出来。神为什么要去捉弄这些在爱中的人儿？蕴姊是最神经质，最热情的人，自然她是更受不住那渐渐的冷淡，那已遮饰不住的虚情……我想要蕴姊来北京，不过这是做得到的吗？这还是疑问。

苇弟来的时候，我把蕴姊的信给他看：他真难过，因为那使我蕴姊感到生之无趣的人，不幸便是苇弟的哥哥。于是我又向他说了我许多新得的“人生哲学”的意义；他又尽他唯一的本能在哭。我只是很冷静的去看他怎样使眼睛变红，怎样拿手去擦干，并且我在他那些举动中，加上许多残酷的解释。我未曾想到在人世中，他是一个例外的老实人，不久，我一个人悄悄的跑出去了。

为要躲避一切的熟人，深夜我才独自从冷寂寂的公园里转来，我不知怎样的度过那些时间，我只想：“多无意义啊！倒不如早死了干净……”

一月十七

我想：也许我是发狂了！假使是真发狂，我倒愿意。我想，能够得到那地步，我总可以不会再感到这人生的麻烦了吧……

足足有半年为病而禁绝了的酒，今天又开始痛饮了。明明看到那吐出来的是比酒还红的血。但我心却像有什么别的东西主宰一样，似乎这酒便可在今晚致死我一样，我是不愿再去细想那些纠纠葛葛的事……

一月十八

现在我还睡在这床上，但不久就将与这屋分别了，也许是永别，我断得定我还有那样能再亲我这枕头，这棉被……的幸福吗？毓芳，云霖，苇弟，金夏都保守着一种沉默围绕着我坐着，焦急的等着天明了好送我进医院去。我是在他们忧愁的低语中醒来的，我不愿说话，我细想昨天上午的事，我闻到屋子中所遗留下来的酒气和腥气，才觉得心是正在剧烈的痛，于是眼泪便汹涌了。因了他们的沉默，因了他们脸上所显现出来的凄惨和暗淡，我似乎感到这便是我死的预兆。假设我便如此长睡不醒了呢，是不是他们也将是如此的沉默的围绕着我僵硬的尸体？他们看见我醒了，便都走拢来问我。这时我真感到了那可怕的死别！我握着他们，仔细望着他们每个的脸，似乎要将这记忆永远保存着。他们便都把眼泪滴到我手上，好像觉得我就要长远的离开他们而走向死之国一样。尤其是苇弟，哭得现出丑的脸。唉，我想：朋友呵，请给我一点快乐吧……于是我反而笑了。我请他们替我清理一下东西，他们便在床铺低下拖出那口大藤箱来，在箱子里有几捆花手绢的小包，我说：“这我要的，随着我进协和吧。”他们便递给我，我又给他们看，原来都满满是信札，我又向他们笑：“这，你们的也在内！”他们才似乎也快乐些了。苇弟又忙着从抽屉里递给我一本照片，是要我也带去的样子，我更笑了。这里面有七八张是苇弟的单像，我又特容许了苇弟接吻在我手上，并握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摩擦，于是这屋子才不至于像真的有个僵尸停着的一样，天光这时也慢慢显出了鱼肚白。他们又忙乱了，慌着在各处找洋车。于是我病院的生活便开始了。

三月四号

接蕴姊死电是二十天以前的事，而我的病却又一天有希望一天了。所以在一号又由送我进院的几人把我送转公寓来，房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又因为怕我冷，特生了一个小小的洋炉，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表示我的感谢，尤其是苇弟和毓芳。金和周又在我这儿住了两夜才走，都充当我的看护，我是每曰都躺着，简直舒服得不像住公寓，同在家里也差不了什么了！毓芳还决定再陪我住几天，等天气暖和点便替我上西山去找房子，我便好专去养病，我也真想能离开北京，可恨阳历三月了，还如是之冷！毓芳硬要住在这儿，我也不好十分拒绝，所以前两天为金和周搭的一个小铺又不能撤了。

近来在病院却把我自己的心又医转了，这实实在在却是这些朋友们的温情把它又重暖了起来，又觉得这宇宙还充满着爱呢。尤其是凌吉士，当他走到医院去看我时，我便觉得很骄傲，我想他那种丰仪才够去看一个在病院女友的病，并且我也懂得，那些看护妇都在羡慕着我呢。有一天，那个很漂亮的密司杨问我：

“那高个儿，是你的什么人呢？”

“朋友！”我是忽略了她问的无礼。

“同乡吗？”

“不，他是南洋的华侨。”

“那么是同学？”

“也不是。”

于是她狡猾的笑了，“就仅是朋友吗？”

自然，我可以不必脸红，并且还可以警诫她几句，但我却惭愧了。她看到我闭着眼装要睡的狼狈样儿，便很得意的笑着走去。后来我一直都恼着她。并且为了躲避麻烦，有人问起苇弟时，我便扯谎说是我的哥哥。有一个同周很好的小伙子，我便说是同乡，或是亲戚的乱扯。

当毓芳上课去后，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时，我就去翻在一月多中所收到的信，我又很快活，很满足，还有许多人在纪念我呢。我是需要别人纪念的，总觉得能多得点好意就好。父亲是更不必说，又寄了一张像来，只有白头发似乎又多了几根。姊姊们都好，可惜就为小孩们忙得很，不能多替我写信。

信还没有看完，凌吉士又来了。我想站起来，但他却把我按住。他握着我的手时，我快活得真想哭了。我说：

“你想没想到我又会回转这屋子呢？”

他只瞅着那侧面的小铺，表示一种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告诉他从前的那两位客已走了，这是特为毓芳预备的。

他听了便向我说他今晚不愿再来，怕毓芳会厌烦他。于是我的心里更充满乐意了，便说：

“难道你就不怕我厌烦吗？”

他坐在床头更长篇的述说他这一多月中的生活，还怎样和云霖冲突，闹意见，因为他赞成我早些出院，而云霖执着说不能出来。毓芳也附着云霖，他懂得他认识我的时间太少，说话自然不会起影响，所以以后他都不管这事了，并且在院中一和云霖碰见，自己便先回来了。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我却装着说：

“你还说云霖，不是云霖我还不会出院呢，住在里面真舒服多了。”

于是我又看见他默默的把头掉到一边去，不答应我的话。

他算着毓芳快来时，便走了，还悄悄告诉我说等明天再来。果然，不久毓芳便回来了。毓芳不会问，我也不告她，并且她为我的病，不愿同我多说话，怕我费神，我更乐得藉此可以多去想些另外的小闲事。

三月六号

当毓芳上课去后，把我一人撂在房里时，我便会想起这所谓男女间的怪事；其实，在这上面，不是我爱自夸，我所受的训练，至少也有我几个朋友们的相加或相乘，但近来我却非常之不能了解了。当独自同着那高个儿时，我的心便会跳起来，又是羞惭，又是害怕，而他呢，他只是那样随便的坐着，类乎天真的讲他过去的历史，有时是握着我的手；但这也不过是非常之自然，然而我的手便不会很安静的被握在那大手中，慢慢的会发烧。并且一当他站起身预备走时，不由的我心便慌张了，好像我将跌入那可怕的不安中，于是我盯着他看，真说不清那眼光是求怜，还是怨恨；但他却忽略了我这眼光，偶尔懂得了，也只说：“毓芳要来了哟！”我应当怎样说呢？他是在怕毓芳！自然，我也会不愿有人知道我暗地一人所想的一些不近情理的事，不过近来我又感到我有别人了解我感情的必要；几次我向毓芳含糊的说起我的心境，她还是只那样忠实的替我盖被子，留心我的药，我真不能不有点烦闷了。

三月八号

毓芳已搬回去，苇弟却又想代替那看护的差事。我知道，如若苇弟来，一定比毓芳还好，夜晚若想茶吃时，总不至于因听到那浓睡中的鼾声而不愿搅扰人而把头缩进被窝点算了；但我自然拒绝他这好意，他又固执着，我只好说：“你在这里，我有许多不方便，并且病呢，也好了。”他还要证明间壁的屋子是空着，他可以住间壁，我正在无法时，凌吉士却来了，我以为他们还不认识，而凌吉士已握着苇弟的手，说是在医院已见过两次。苇弟只冷冷的不理他，我笑着向凌吉士说：“这是我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交际，你常来同他玩吧。”苇弟真的变成了小孩子，丧着脸站起身就走了。我因为有人在面前，便感得不快，也只好掩藏住，并且觉得有点对凌吉士不住，但他却毫没介意，反问我：“不是他姓白吗，怎会变成你的弟弟？”于是我笑了：“那么你是只准姓凌的人叫你做哥哥弟弟的！”于是他也笑了。

近来青年人在一处时，便老喜欢研究到这一个“爱”字，虽说有时我也似乎懂得点，不过终究还是不很说得清。至于男女间的一些小动作，似乎我又太看得明白了。也许便是因为我懂得了这些小动作，而于“爱”才反迷糊，才没有勇气鼓吹恋爱，才不敢相信自己还是一个纯粹的够人爱的小女子，并且才会怀疑到世人所谓的“爱”，以及我所接受的“爱”……

在我刚稍微有点懂事的时候，便给爱我的人把我苦够了，给许多无事的人以诬蔑我，凌辱我的机会，以致我顶亲密的小伴侶们也疏远了。后来又为了爱的胁迫，使我害怕得离开了我的学校。以后，人虽说一天天大了，但总常常感到那些无味的纠缠，因此有时不特怀疑到所谓“爱”，竟会不屑于这种亲密。苇弟他说他爱我，为什么他只会常常给我一些难过呢？譬如今晚，他又来了，来了便哭，并且似乎带了很浓的兴味来哭一样，无论我说：“你怎么了，说呀！”“我求你，说话呀，苇弟！……”他都不理会。这是从未有的事，我尽我的脑力也猜想不出他所骤遭的这灾祸。我应当把不幸朝哪一方去揣测呢？后来，大约他是哭够了，于是才大声说：“我不喜欢他！”“这又是谁欺侮了你呢，这样大嚷大闹的？”“我不喜欢那高个子！那同你好的！”哦，我这才知道原来还是怄我的气。我不觉得会笑了。这种无味的嫉妒，这种自私的占有，便是所谓爱吗？我发笑，而这笑，自然不会安慰到那有野心的男人的。并且因了我不屑的态度，更激起他那不可抑制的怒气。我看着他那放亮的眼光，我以为他要噬人了，我想：“来吧！”但他却又低下头去哭了，还揩着眼泪，踉跄的又走出去。

这种表示，也许是称为狂热的，真率的爱的表现吧，但苇弟却毫不加思索的来使用在我面前，自然是只会失败；并不是我愿意别人虚伪点，做作点在爱上，我只觉得想靠这种小孩般举动来打动我的心，是全无用。或者这因为我的心是生来便如此硬；那我之种种不惬于人意而得来烦恼和伤心，也是应该的。

苇弟一走，自自然然我把我自己的心意去揣摩，去仔细回忆到那一种温柔的，大方的，坦白而又多情的态度上去，光这态度已够人欣赏得像吃醉一般的感到那融融的蜜意，于是我拿了一张画片，写了几个字，命伙计即刻送到第四寄宿舍去。

三月九号

我看见安安闲闲坐在我房里的凌吉士，不禁又可怜到苇弟，我祝祷世人不要像我一样，忽略了蔑视了那可贵的真诚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里；我更愿有那么一个真诚纯洁的女郎去饱领苇弟的爱，并填实苇弟所感得的空虚啊！

三月十三

好几天又不提笔，不知还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或是找不出所谓的情绪。我只知道，从昨天来我是更只想哭了。别人看到我哭，便以为我在想家，想到病，看见我笑呢，又以为我快乐了，还欣庆着这健康的光芒……但所谓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并且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笔去详细写出自怨和自恨呢！

是的，我好像又在发牢骚了。但这只是隐忍着在心头而反复向自己说，似乎还无碍。因为我并未曾有过那种胆量，给人看我的蹙紧眉头，和听我的叹气，虽说人们早已无条件的赠送过我以“狷傲”“怪僻”等等好字眼。其实，我并不是要发牢骚，我只想哭，想有那么一个人来让我倒在他怀里哭，并告诉他：“我又糟蹋我自己了！”不过谁能了解我，抱我，抚慰我呢？是以我只能在笑声中咽住“我又糟蹋我自己了”的哭声。

我到底又为了什么呢，这真好难说！自然我是未曾有过一刻私自承认我是爱恋上那高个儿了的，但他之在我的心心念念中怎地又蕴蓄着一种分析不清的意义。虽说他那颀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嘴唇，惹人的眼角，是可以诱惑许多爱美的女子，并以他那娇贵的态度倾倒那些还有情爱的。但我岂肯为了这些无意识的引诱而迷恋到一个十足的南洋人！真的，在他最近的谈话中，我懂得了他的可怜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在客厅中能应酬他买卖中朋友们的年轻太太，是几个穿得很标致的白胖儿子。他的爱情是什么？是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而得来的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嘴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还把左腿叠压在右膝上；不高兴时，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热心于演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继承父亲的职业，做橡树生意，成资本家……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满于他父亲未曾给他过多的钱以外，便什么都是可使他在一夜不会做梦的睡觉；如有，便也只是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让他有时也会厌膩起游戏园，戏场，电影院，公园来……唉，我能说什么呢？当我明白了那使我爱慕的一个高贵的美型里，是安置着如此的一个卑劣灵魂，并且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的许多亲密。这亲密，自然是还值不了在他从妓院中挥霍里剩余下的一半多！想起那落在我发际的吻来，真又使我悔恨到想哭了！我岂不是把我献给他任他来玩弄我来比拟到卖笑的姊妹中去！然而这又都只能把责备来加上我自己使我更难受的，因为假设只要我自己肯，肯把严厉的拒绝放到我眸子中去，我敢相信，他不会那样大胆，并且我也敢相信，他之所以不会那样大胆，是由于他还未曾有过那恋爱的火焰燃炽……唉！我应该怎样来诅咒我自己了！

三月十四

这是爱吗，也许要爱才具有如此的魔力，不是，为什么一个人的思想会变幻得如此不可测！当我睡去的时候，我看不起美人，但刚从梦里醒来，一揉开睡眼，便又思念那市侩了。我想：他今天会来吗？什么时候呢，早晨，过午，晚上？于是我跳下床来，急忙忙的洗脸，铺床，还把昨夜丢在地下的一本大书捡起，不住的在边缘处摩挲着，这是凌吉士昨夜遗忘在这儿的一本《威尔逊演讲录》。

三月十四晚上

我是有如此一个美的梦想，这梦想是凌吉士所给我的。然而同时又为他而破灭。所以我因了他才能满饮着青春的醇酒，在爱情的微笑中度过了清晨；但因了他，我认识了“人生”这玩意，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甘于堕落，所招来的，简直只是最轻的刑罚！真的，有时我为愿保存我所爱的，我竟想到“我有没有力去杀死一个人呢？”

我想遍了，我觉得为了保存我的美梦，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减少，顶好是即刻上西山好，但毓芳告诉我，说她所托找房子的那位住在西山的朋友还没有回信来，我又怎好再去询问或催促呢？不过我决心了，我决心让那高小子来尝一尝我的不柔顺，不近情理的倔傲和侮弄。

三月十七

那天晚上苇弟赌着气回去，今天又小小心心的自己来和解，我不觉笑了。并感到他的可爱。如若一个女人只要能找得一个忠实的男伴，做一身的归宿，我想谁也没有我苇弟可靠。我笑问：“苇弟，还恨姊姊不呢？”于是他羞惭的说：“不敢。姊姊，你了解我吧！我是除了希冀你不会摈弃我以外不敢有别的念头的。一切只要你好，你快乐就够了！”这还不真摯吗？这还不动人吗？比起那白脸庞红嘴唇的如何？但是后来我说：“苇弟，你好，你将来一定是一切都会很满你意的。”他却露出凄然的一笑。“永世也不会一一但愿如你所说……”这又是什么呢？又是给我难受一下！我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只赐我以弟弟或朋友的爱吧！单单为了我的自私，我愿我少些纠葛，多快乐点。苇弟爱我，并会说那样好听的话，但他忽略了：第一他应当真的减少他的热望，第二他也应该藏起他的爱来。我为了这一个老实的男人，所感到无能的抱歉，真也够受了。

三月十八

我又托夏在替我往西山找房了。

三月十九

凌吉士居然已几曰不来我这里了。自然，我不会打扮，不会应酬，不会治事理家事，我有肺病，无钱，他来我这里做什么！我本无须乎要他来，但他真的不来了却又更令我伤心，更证实他以前的轻薄。难道他也是如苇弟一样老实，当他看到我写给他的字条：“我有病，请不要再来扰我，”就信为是真话，竟不可违背，而果真不来吗？这又使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到底审看一下这高大的怪物是怎样的在觑看我。

三月二十

今天我在云霖处跑了三次，都未曾遇见我想见的人，似乎云霖也有点疑惑，所以他问我这几天见着凌吉士没有。我只好又怅怅的跑回来。我实在焦烦得很，我敢自己欺自己说我这几曰没有思念到他吗？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毓芳和云霖来邀我到京都大学第三院去听英语辩论会，并且乙组的组长便是凌吉士。我一听到这消息，心就立刻砰砰的跳起来。我只得拿病来推辞了这善意的邀请。我这无用的弱者。我没有胆量去承受那激动，我还是希望我能不见着他。不过在他俩走时，我却又请他俩致意到凌吉士，说我问候他。唉，这又是多无意识啊！

三月二十一

在我刚吃过鸡子牛奶，一种熟习的叩门声便响着，在纸格上还印上一个颀长的黑影。我只想跳过去开门，但不知为一种什么情感所支使，我咽着气，低下头去了。

“莎菲，起来没有？”这声音是如此柔嫩，令我一听到会想哭。

为了知道我已坐在椅子上吗？为了知道我无能发气和拒绝吗？他轻轻的托开门便走进来了。我不敢仰起我滋润的眼皮来。

“病好些没有，刚起来吗？”

我答不出一句话。

“你真在生我的气啊。莎菲，你厌烦我，我只好走了。莎菲！”

他走，于我自然很合适，但我又猛然抬起头拿眼光止住了他开门的手。

谁说他不是一个坏蛋呢，他懂得了。他敢于把我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说：

“莎菲，你捉弄我了。每天我走你门前过，都不敢进来，不是云霖告诉我说你不会生我气，那我今天还不敢来。你，莎菲，你厌烦我不呢？”

谁都可以体会得出来，假使他这时敢于拥抱住我，狂乱的吻我，我一定会倒在他手腕上哭了出来：“我爱你呵！我爱你呵！”但他却如此的冷淡，冷淡得使我又恨他了。然而我心里又在想：“来呀，抱我，我要接吻在你脸上咧！”自然，他依旧还握着我的手，把眼光紧盯在我脸上，然而我搜遍了，在他的各种表示中，我得不着我所等待于他的赐与。为什么他仅仅只懂得我的无用，我的可轻侮，而不够了解他之在我心中所占的是一种怎样的地位！我恨不得用脚尖踢出他去，不过我又为了另一种情绪所支配，我向他摇了头，表示是不厌烦他的来到。

于是我又很柔顺的接受了他许多浅薄的情意，听他又说着那些使他津津有回味的卑劣享乐，以及“赚钱和化钱”的人生意义，并承他暗示我许多做女人的本分。这些又使我看不起他，暗骂他，嘲笑他，我拿我的拳头，隐隐痛击我的心，但当他扬扬的走出我房时，我受逼得又想哭了。因为我压制住我那狂热的欲念，我未曾请求他多留一会儿。

唉，他走了！

三月二十一夜

在去年这时候，我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为了有蕴姊千依百顺的疼我，我便装病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为了想受蕴姊抚摩我，便因那着急无以安慰我而流泪的滋味，我伏在桌上想到一些小不满意的事而哼哼唧唧的哭。便有时因在整日静寂的沉思里得了点哀戚，但这种淡淡的凄凉，却更令我舍不得去扰乱这情调，似乎在这里面我也可以味出一缕甜意一样的。至于在深夜了的法国公园，听躺在草地上的蕴姊唱《牡丹亭》，那又是更不愿想到的事了。假使他不会被神捉弄般的去爱上那苍白脸色的男人，她一定不会死去的这样快，我当然不会一人漂流到北京，无亲无爱的在病中挣扎，虽说有几个朋友，他们也很体惜我，但在我所感应得出的我和他们的关系能和蕴姊的爱在一个天平上相称吗？想起蕴姊，我是真应当像从前在蕴姊面前撒娇一样的纵声大哭，不过这一年来，因为多懂得了一些事，虽说时时想哭却又咽住了，怕让人知道了厌烦。近来呢，我更是不知为了什么只能焦急。而想得点空闲去思虑一下我所做的，我所想的，关于我的身体，我的名誉，我的前途的好处和歹处的时间也没有，整天把紊乱的脑筋只放到一个我不愿想到的去处，因为便是我想逃避的，所以越把我弄成焦烦苦恼得不堪言说！但是我除了说“死了也活该！”是不能再希冀什么了。我能求得一些同情和慰藉吗？然而我又似乎在向人乞怜了。

晚饭一吃过，毓芳便和云霖来我这儿坐，到九点我还不肯放他俩走。我知道，毓芳碍住面子只好又坐下来，云霖藉口要预备明天的课，执意一人走回去了。于是我隐隐的向毓芳吐露我近来所感得的窘状，我只想她能懂得这事，并且能硬自作主来把我的生活改变一下，做我自己所不能胜任的。但她完全把话听到反面去了，她忠实的告诫我：“莎菲，我觉得你太不老实，自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你要知道，凌吉士他们比不得在上海同我们玩耍的那群孩子，他们很少机会同女人接近，受不起一点好意的，你不要令他将来感到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你哪里会爱到他呢？”这错误是不是又该归到我，假设我不想求助于她而向她饶舌，是不是她不会说出这更令我生气，更令我伤心的话来？我噎着气又笑了：“芳姊，不要把我说得太坏了吓！”

毓芳愿意留下住一夜时，我又赶着她走了。

像那些才女们，因为得了一点点不很受用，便能“我是多愁善感呀”，“悲哀呀我的心……”“……”做出许多新旧的诗。我呢，没出息的，白白被这些诗境困着，连想以哭代替诗句来表现一下我的情感的搏斗都不能。光在这上面，为了不如人，也应撂开一切去努力做人才对，便还退一千步说，为了自己的热闹，为了得一群浅薄眼光之赞颂，我总也不该拿不起笔或枪来。真的便把自己陷到比死还难忍的苦境里，单单为了那男人的柔发，红唇……

我又梦想到欧洲中古的骑士风度，这拿来比拟是不会有错，如其是有人看到凌吉士过的。他又能把那东方特长的温柔保留着。神把什么好的，都慨然赐给他了，但神为什么不再给他一点聪明呢？他还不懂得真的爱情呢，他确是不懂得，虽说他已有了妻（今夜毓芳告我的），虽说他，曾在新加坡乘着脚踏车追赶坐洋车的女人，因而恋爱过一小段时间，虽说他曾在韩家潭住过夜。但他真得到一个女人的爱过吗？他爱过一个女人吗？我敢说不曾！

一种奇怪的思想又在我脑中燃烧了。我决定来教教这大学生。这宇宙并不是像他所懂的那样简单的啊！

三月二十二

在心的忙乱中，我勉强竟写了这些日记了。早先是因为蕴姊写信来要，再三再四的，我只好开始来写。现在是蕴姊又死了好久，我还舍不得不继续下去，心想便为了蕴姊在世时所谆谆向我说的一些话而便永远写下去做纪念蕴姊也好。所以无论我那样不愿提笔，也只得胡乱画下一页半页的字来。本来是睡了的，但望到挂在壁上蕴姊的像，忍不住又爬起，为免掉想念蕴姊的难受而提笔了。自然，这日记，我总是觉得除了蕴姊我不愿给任何人看。第一是因为这是特为了蕴姊要知道我的生活而记下的一些琐琐碎碎的事，二来我也怕别人给一些理智的面孔给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似乎我自己也会因了别人所尊崇的道德而真的也感到像犯下罪一样的难受。所以这黑皮的小本子我是许久以来都安放在枕头底下的垫被的下层。今天不幸我却违背我的初意了，然而也是不得已，虽说似乎是出于毫未思考。原因是苇弟近来非常误解我，以致常常使得他自己不安，而又常常波及我，我相信在我平日的一举一动中，我都很能表示出我的态度来。为什么他懂不了我的意思呢？难道我能直捷的说明，和阻止他的爱吗？我常常想，假设这不是苇弟而是另外一人，我将会知道应怎样处置是最合法的。偏偏又是如此能令我忍不下心去的一个好人！我无法了，我只好把我的日记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之在我的心里是怎样的无希望，并知道我是如何凉薄的反反复复的不足爱的女人。假使苇弟知道我，我自然是会将他当做我唯一可诉心肺的朋友，我会热诚的拥着他同他接吻。我将替他愿望那世界上最可爱，最美的女人……日记，苇弟是看过一遍，又一遍了，虽说他曾经哭过，但态度非常镇静，是出我意料之外的。我说：

“懂得了姊姊吗？”

他点头。

“相信姊姊吗？”

“关于那方面的？”

于是我懂得那点头的意义。谁能懂得我呢，便能懂得了这只能表现我万分之一的日记，也只能令我看到这有限的而伤心哟！何况，希求人了解，而以想方设计用文字来反复说明的日记给人看，已够是多么可伤心的事！并且，后来苇弟还怕我以为他未曾懂得我，于是不住的说：

“你爱他！你爱他！我不配你！”

我真想一赌气扯了这日记。我能说我没有糟蹋这日记吗？我只好向苇弟说：“我要睡下，明天再来吧。”

在人里面，真不必求什么！这不是顶可怕的吗？假设蕴姊在，看见我这日记，我知道，她是会抱着我哭：“莎菲，我的莎菲！我为什么不再变得伟大点，让我的莎菲不至于这样苦啊……”但蕴姊已死了，我拿着这日记应怎样的来痛哭才对！

三月二十三

凌吉士向我说：“莎菲！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我了解这并不是懂得了我的什么而说出的一句赞叹。他所以为奇怪的，无非是看见我的破烂了的手套，搜不出香水的抽屉，无缘无故扯碎了的新棉袍，保存着一些旧的小玩具，……还有什么？听见些不常的笑声，至于别的，他便无能去体会了，我也从未向他说过一句我自己的话。譬如他说“我以后要努力赚钱呀”，我便笑；他说到邀起几个朋友在公园追着女学生时，“莎菲那真有趣”，我也笑。自然，他所说的奇怪，只是一种在他生活习惯上不常见的奇怪。并且我也很伤心，我无能使他了解我而敬重我。我是什么也不希求了，除了往西山去。我想到我过去的一切妄想，我好笑！

三月二十四

一当他单独在我面前时，我觑着那脸庞，聆着那音乐般的声音，我心便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为什么不扑过去吻住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无论什么地方？真的，有时话都到口边了：“我的王！准许我亲一下吧！”但又受理智，不，我就从没有过理智，是受另一种自尊的情感所裁制而又咽住了。唉！无论他的思想是怎样坏，而他使我如此癫狂的动情，是曾有过而无疑，那我为什么不承认我是爱上了他咧？并且，我敢断定，假使他能把我紧紧的拥抱着，让我吻遍他全身，然后他把我丢下海去，丢下火去，我都会快乐的闭着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爱情的死的来到。唉！我竟爱他了，我要他给我一个好好的死就够了……

三月二十四夜深

我决心了。我为拯救我自己被一种色的诱惑而堕落，我明早便会到夏那儿去，以免看见了凌吉士又痛苦，这痛苦已缠缚我如是之久了！

三月二十六

为了一种纠缠而去，但又遭逢着另一种纠缠，使我不得不又急速的转来了。在我去夏那儿的第二天，梦如便去了。虽说她是看另一人去的，但使我很感到不快活。夜晚，她大发其对感情的一种新近所获得的议论，隐隐的含着讥刺向我，我默然。为不愿让她更得意，我睁着眼，睡在夏的床上等到了天明，我才又忍着气转来……

毓芳告诉我，说西山房子已找好了，并且又另外替我邀了一个女伴，也是养病的，而这女伴同毓芳又算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听到这消息，应该是很欢喜吧，但我刚刚在眉头舒展了一点喜色，而一种默然的凄凉便罩上了。虽说我从小便离开家，在外面混，但都有我的亲戚朋友随着我，这次上西山，固然说起来离城只是几十里，但在我，一个活了二十岁的人，开始一人跑到陌生的地方去，还是第一次。假使我竟无声无息的死在那山上，谁是第一个发现我死尸的？我能担保我不会死在那里吗？也许别人会笑我担忧到这些小事，而我却真的哭过，当我问毓芳舍不舍得我时，而毓芳却笑，笑我问小孩话，说是这一点点路有什么舍不得，直到毓芳准许了我每礼拜上山一次，我才不好意思的揩干眼泪。

下午我到苇弟那儿去了，苇弟也说他一礼拜上山一次，填毓芳不去的空曰。

回来已夜了，我一人寂寂寞寞的在收拾东西，想到我要离开北京的这些朋友们，我又哭了。但一想到朋友们都未曾向我流泪，我又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我又将一人寂寂寞寞的离开这古城了。

在寂寞里，我又想到凌吉士了，其实，话不是这样说，凌吉士简直不能说“想起”“又想起”，完全是整天都在系念到他，只能说：“又来讲我的凌吉士吧。”这几天我故意造成的离别，在我是不可计的损失，我本想放松了他，而我把他捏得更紧了。我既不能把他从心里压根儿拔去，我为什么要躲避着不见他的面呢？这真使我懊恼，我不能便如此同他离别，这样寂寂寞寞的走上西山……

三月二十七

一早毓芳便上西山去了，去替我布置房子，说好明天我便去。我为她这番盛情，我应怎样去找得那些没有的字来表示我的感谢？我本想再呆一天在城里，便也不好说出了。

我正焦急的时候，凌吉士才来，我握紧他双手，他说：

“莎菲！几天没见你了！”

我很愿意在这时我能哭得出来，抱着他哭，但眼泪只能噙在眼里，我只好又笑了。他听见明天我要上山时，他显出的那惊诧和一种嗟叹，又很安慰到我，于是我真的笑了。他见到我笑，便把我的手反捏得紧紧的，紧得使我生痛。他怨恨似的说：

“你笑！你笑！”

这痛，是我从未有过的舒适，好像心里也正锥下去一个什么东西，我很想倒下他的手腕去，而这时苇弟却来了。

苇弟知道我恨他来，而他偏不走。我向着凌吉士使眼色，我说：“这点钟有课吧？”于是我送凌吉士出来。他问我明早什么时候走，我告他；我问他还来不来呢，他说回头便来；于是我望着他快乐丁，我忘了他是怎样可鄙的人格，和美的相貌了，这时他在我的眼里，是一个传奇中的情人。哈，莎菲有一个情人了！……

三月二十七晚

自从我赶走苇弟到这时已是整整五个钟头了。在这五点钟里，我应怎样才想得出一个恰合的名字来称呼它？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小房子里不安的坐下，又站起，又跑到门缝边瞧，但是一一他一定不来了，他一定不来了，于是我又想哭，哭我走得这样凄凉，北京城就没有一个人陪我一哭吗？是的，我是应该离开这冷酷的北京的，为什么我要舍不得这板床，这油膩的书桌，这三条腿的椅子……是的，明早我就要走了，北京的朋友们不会再腻烦莎菲的病。为了朋友们轻快的舒适，莎菲便为朋友们死在西山也是该的！但都能如此的让莎菲一人看不着一点热情孤孤寂寂的上山去，想来莎菲便不死，也不会有损害或激动于人心吧……不想了！不想！有什么可想的？假使莎菲不如此贪心在攫取感情，那莎菲不是便很可满足于那些眉目间的同情了吗？……

关于朋友，我不说丁。我知道永世也不会使莎菲感到满足这人间的友谊的！

但我能满足些什么呢？凌吉士答应我来，而这时已晚上九点了。纵是他来了，我便会很快乐吗？他会给我所需要的吗？……

想起他不来，我又该痛恨自己了！在很早的从前，我懂得对付那一种男人便应用那一种态度，而到现在反蠢了。当我问他还来不来时，我怎能显露出那希求的眼光，在一个漂亮人面前是不应老实，让人瞧不起……但我爱他，为什么我要使用技巧？我不能直接向他表明我的爱吗？并且我觉得只要于人无损，便吻人一百下，为什么便不可以被准许呢？

他既答应来，而又失信，显见得是在戏弄我。朋友，留点好意在莎菲走时，总不至于像是一种损失吧。

今夜我简直狂了。语言，文字是怎样在这时显得无用！我心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又像一盆火在心里燃烧。我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冒着夜气在外面乱跑去，我无法制止我狂热的感情的激荡，我便躺在这热情的针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声，感到浑身的灼热……为什么我不跑出去呢？我等着一种渺茫的无意义的希望到来！哈……想到红唇，我又癫了！假使这希望是可能的话一一我独自又忍不住笑，我再三再四反复问我自己；“爱他吗？”我更笑了。莎菲不会傻到如此地步去爱上南洋人。难道因了我不承认我的爱，便不可以被人准许做一点儿于人也无损的事？

假使今夜他竟不来，我怎能甘心便恝然上西山去……

唉！九点半了！

九点四十分！

三月二十八晨三时

莎菲生活在世上，所要人们的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远的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在这本日记里，与其说是莎菲生活的一段记录，不如直接算为莎菲眼泪的每一个点滴，是在莎菲心上，才觉得更切实。然而这本日记现在是要收束了，因为莎菲已无需乎此一一用眼泪来泄愤和安慰，这原因是对于一切都觉得无意识，流泪更是这无意识的极深的表白。可是在这最后一页的日记上，莎菲应该用快乐的心情来庆祝，她是从最大的那失望中，蓦然得到了满足，这满足似乎要使人快乐得到死才对。但是我，我只从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的认识我自己的可怜处，可笑处，因此把我这几月来所萦萦于梦想的一点“美”反缥缈了，一一这个美便是那高个儿的丰仪！

我应该怎样来解释呢？一个完全癫狂于男人仪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我不会爱他，这不会爱，很容易说明，就是在他丰仪的里面是躲着一个何等卑丑的灵魂！可是我又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没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义的保障了；并且我常常想，假使有那么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拢来，密密的，那我的身体就从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愿意。其实，单单能获得骑士一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

我应当发癫，因为这些幻想中的异迹，梦似的，终于毫无困难的都给我得到了。但是从这中间，我所感到的是我所想象的那些会醉我灵魂的幸福吗？不啊！

当他一一凌吉士一一在晚间十点钟来到时候，开始向我嗫嚅的表白，说他是如何的在想我……还使我心动过好几次；但不久我看到他那被情欲燃烧的眼睛，我就害怕了。于是从他那卑劣的思想中所发出的更丑的誓语，又振起我的自尊心来！假使他把这串浅薄肉麻的情话去对别个女人说，一定是很动听的，可以得一个所谓的爱的心吧。但他却向我，就由这些话语的力，把我推得隔他更远了。唉，可怜的男子！神既然赋予你这样的一副美形，却又暗暗的捉弄你，把那样一个毫不相称的灵魂放到你人生的顶上！你以为我所希望的是“家庭”吗？我所欢喜的是“金钱”吗？我所骄傲的是“地位”吗？“你，在我面前，是显得多么可怜的一个男子啊！”我真要为他不幸而痛哭，然而他依样把眼光镇住我脸上，是被情欲之火燃烧得如何的怕人！倘若他只限于肉感的满足，那么他倒可以用他的色来摧残我的心；但他却哭声的向我说：“莎菲，你信我，我是不会负你的！”啊，可怜的人，他还不知道在他面前的这女人，是用如何的轻蔑去可怜他的使用这些做作，这些话！我竟忍不住而笑出声来，说他也知道爱，会爱我，这只是近于开玩笑！那情欲之火的巢穴一一那两只灼闪的眼睛，不正在宣布他除了可鄙的浅薄的需要，别的一切都不知道吗？

“喂，聪明一点，走开吧，韩家潭那个地方才是你寻乐的场所！”我既然认清他，我就应该这样说，教这个人类中最劣种的人儿滚出去。然而，虽说我暗暗的在嘲笑他，但当他大胆的贸然伸开手臂来拥我时，我竟又忘记了一切，我临时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骄傲，我是完全被那仅有的一副好丰仪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紧些！多抱我一会儿吧，明早我便走了。”假使我那时还有一点自制力，我该会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东西，而把他像一块石头般，丢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么言语或心情来痛悔？他，凌吉士，这样一个可鄙的人，吻了我！我静静默默的承受着！但那时，在一个温润的软热的东西放到我脸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么呢？我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会晕倒在她那爱人的臂膀里！我是张大着眼睛望他，我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以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一一我同时鄙夷我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他也许忽略了我的眼泪，以为他的嘴唇是给我如何的温软，如何的嫩腻，是把我的心融醉到发迷的状态里吧，所以他又挨我坐着，继续的说了许多所谓爱情表白的肉麻话。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惜处暴露得无余呢？”我真这样的又可怜起他来。

我说：“不要乱想吧，说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听着，谁知道他对于这话是得到怎样的感触？他又吻我，但我躲开了，于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决心了，因为这时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脑力，我要他走，他带点抱怨颜色，缠着我。我想“为什么你也是这样傻劲呢？”他于是直挨到夜十二点半钟才走。

他走后，我想起适间的事情。我就用所有的力量，来痛击我的心！为什么呢，给一个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爱他，还嘲笑他，又让他来拥抱？真的，单凭了一种骑士般的风度，就能使我堕落到如此地步吗？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蹋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么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件。

但是我不愿留在北京，西山更不愿去了，我决计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因此我的心从伤痛中又兴奋起来，我狂笑的怜惜自己：

“悄悄的活下来，悄悄的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庆云里中的一间小房里

“今晚早些来呵厂阿英迷迷糊糊的在向要走的人说。

要走的人，还站在床头，一手扣衣，一手就又拉帐子。帐子是白竹布的，已变成灰色的了。

“唉，冷呢，人！”阿英用劲的将手摔脱了缩进被窝里去，眼仍然闭着，又装出一个迷人的音调：“你今晚不来时，以后可莫想我怎样好！”

在大腿上又被捻了一下，于是那穿黑大布长褂的瘦长男子，才从床后的小门踅了出去。阿英仿佛听见阿姆在客堂中送着客，然而这有什么关系呢，瞌睡是多么可恋的东西，所以翻过身去，把被压紧了一点，又呼呼的睡熟了。

在梦中，她已回到家了，陈老三抱着她，陈老三变得异常有劲，她觉得他比一切男人都好，都能使她舒服，这是她从前在家时所感不出的。她给了他许多钞票，都是十块一张的，有一部分是客人给她的，有一部分是打花会赢的。她现在都给他了。她要同他两人安安静静的在家乡过一生。

在梦中，他很快乐的，她握住两条粗壮的手膀，她的心都要跳了。但不知怎的，她觉得陈老三慢慢的走远了去，而阿姆的骂人的声音，却传了来，娘姨也在大声吵嘴，于是她第二次又被吵醒了。

阿姆骂的话，大都极难听。娘姨也旗鼓相当，毫不让人。好在阿英一切都惯了，也不觉得那些话，会怎样该只有为他人而卖身体的自己来难过。她只觉得厌烦，她恨她们扰了她，她在心里也不忘要骂她们一句娘，翻转身来又想睡。

但间壁房里也发出很粗鲁的声音来，她知道间壁的客人还没走，她想：“阿姊这样老实，总有一天会死去的。”她想叫一声阿姊，又怕等下阿姊起了疑心，反骂她不好，所以她又把被盖齐顶，还想睡去。

娘姨的声浪越大了。说阿姆欠她好多钱。本说定五块里要拿一块的，怎么只给十只小洋；三块的是应给六毛的，又只给四毛。她总不能通宵通宵的在马路上白站？

阿姆更咬定不欠她，说她既然这样要钱，怎么又不拉个客人去卖一次呢？后来几乎要动武了，于是相帮的，大阿姊，……都又夹杂在里面劝和；她们骂的话，越痛快，相劝的笑声就更高。

阿英虽说把被蒙丫头，却也并不遗漏的都听清了，几次还也随着笑了的。间壁的人呢，又仿佛是在另一世界。相骂却不与他们相干。阿英想：无论怎样也不能再睡着了。于是又把头伸出来，掀开了帐子看：房子是黑黑的，有一缕光从半扇玻璃窗射进来，半截落在红漆的小桌上，其余的一块就变成灰色的嵌在黑地板上了；而且有一大口浓痰正在那亮处。阿英看不出时间的早晏来，于是大声喊：

“什么时候了呢？吵，吵死人呀！”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听见。

于是阿英又放下帐子，大睁着眼躺着。她看见帐顶上又加了两块新的痕迹，有茶杯大，还是湿的。她又发现枕头上也多了一块痕迹，已快干了。她想把枕头翻个边，又觉手无力，懒得动弹，而且那边也一样脏，所以也就算了。她奇怪为什么这些男人都不好干净。只有一次，是两点多种了，她只想转家来睡时，却忽然遇见了一个穿洋服的后生趑趑趄趄的在她后面，于是她走慢了一步去牵他，他就无声的跟着她来了，娘姨也笑他傻子，阿姆也笑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在夜里，他抱了她，他把嘴去吻她全身，她拒绝了。她握着他手时，只觉得那手又尖，又瘦，又薄，他衣服穿得多干净呵。他出气多么细小呵。说了以后来，但到今都不见。不过她又觉得，不来也好，人虽说干净，又斯文，只是多么闷气啊！她又想到这毛手人，一月来了，总是如此，间三四天总来一次的，人是丑，但有铜钱呀，而且……阿英笑了。她把手放在自己胸上摸着，于是越觉得疲倦了。

这时阿姆又在客堂中大喊着：

“阿英懒鬼，挺尸呀，一点了，还不起来！”

大阿姊已跳到床前，用一个指头在脸上划着羞她。她伸手一扳，大阿姊就伏下身来了，刚刚压在她身上，大阿姊简直叫了起来：“哎，死鬼！”而且接着就笑了：“亲热得呢！”

阿英搂着她的头，在她耳边悄悄的说：“间壁……”

于是两人都笑了。

大阿姊更来打趣她，定要到被窝里来。

娘姨也在喊：“不喝稀饭，就没有的了。”

这时间壁房里的阿姊走了过来，她两人都又笑了。

阿姊坐在床边前，握着她两人的手，像有许多话要说。阿英于是又腾出一块地方来，要她睡。她不愿，只无声的坐着，并看她两人。两人都是各具有一张快活的脸。

阿姊说：“我真决不定，还是嫁人好呢，还是做生意好。”

陈老三的影子，不觉的又涌上了阿英的心；阿英很想得嫁陈老三那样的人，所以阿英说：“既然可以嫁人，为什么不好呢？”而阿姊的那客人，矮矮胖胖的身体，扁扁麻麻的脸孔也就显了出来。心里又觉得好笑，若要自己去嫁他，是不高兴的。因此她又把话变了方向：“只要人过得去。”

阿姊叹息了：“唉，好人还来讨我们吗？”

大阿姊还仍旧笑着别的，她却想到刚才的梦去了。

直在阿姆又跑近来骂，她才懒懒的抬起了身子。并且特意要放一点刁，她请阿姆把靠椅上的一件花布旗袍递给她。阿姆因为她做生意很贴力，有些地方总还特别的宽容了她。但递衣给她时，却做了一个极难看的脸子给阿姊。

当她走到客堂时，娘姨已早不是先骂架时的气概了，一边剥胡豆，一边同相帮作鬼脸，故意的摇曳着声音说：

“我俚小姐干净呢，我俚小姐格米汤交关奸末哉……”

相帮拿起那极轻薄的眼光来望着她笑。她扑到娘姨身上去不依。娘姨反更“啊哟哟”的笑了起来。她隔肢娘姨，娘姨因怕痒，才陪了礼。她饶了她，坐在旁边也来剥胡豆。而陈老三又来扰着她了。她别了家乡三年多了，陈老三是不是已变得像梦中那样呢？假使他晓得她在上海是干这等生涯，他未必还肯同她像从前那样好吧，或且他早已忘了她，他定早已接亲了。于是她决定明天早些起来去请对门的那老拆字人写封信去问问。她又后悔怎么不早写信去；她又想起都是因为早先太缺少钱了。想到钱，所以又在暗暗计算近来所藏积起来的家私。原存六十元，加昨夜毛手人给的五元和这三天来打花会贏的八元是一共七十三。那戒指不值什么，可是那珠子却很好呀，至少总值二十元吧，再加上那小金丝链，十六元，又是三十六元了。而且过几天，总可以再向冤桶要点的。假使陈老三真肯来，就又从别处再想点法。他有一百多，两百，也就够了。只是……

她想了许多可怕的事，于是她把早晨做的梦全打碎了。她还好笑她蠢得很，怎么会想到陈老三来？陈老三就不是个可以拿得出钱赎她的人！而且她真个能吗，想想看，那是什么生活，一个种田的人，能养得起一个老婆吗？纵是，他愿意拼了夜晚当白天，而那寂寞的耿耿的长天和黑夜，她一人将如何去度过？她不觉的笑出声来。

阿姆正经过，看见她老呆着，就问她，又喊她去梳头。

她拿出梳头匣，就把发髻解开来，发是又长，又多，又黑，像水蛇一样，从手上一滑就滑下来了。而一股发的气息，又夹杂得有劣等的桂花油气，便四散来。她好难梳，因为虽说油搽得多，但又异常滞。阿姆看得无法，只好过来替她梳。她越觉得她想嫁陈老三的不该了。阿姆不打她，又不骂她，纵然是有时没有客，阿姆总还笑着说：“也好，你也歇歇吧。”她从镜中看见阿姆的脸正在她头上，脸是尖形的，眼皮上有个大疤。眉头是在很少的情形中微微蹙着了。她想问一声早上娘姨吵架的事，又觉得怕惹是非，娘姨是说不定什么时候都可以跳进来再吵的。于是她只问：

“阿姆，昨夜你赢了吗，我要吃红的！”

“吃黑呢，只除了人没输去，什么都精光了。背了三个满贯，五个清一色。见了大头鬼，一夜也没睡，早饭也没吃，刚散场，那娼妇娘姨真不识相，她还问我要钱呢。”

阿英仿佛倒觉得阿姆很可怜起来。她想她实在可以一人站在马路上不需要娘姨陪，不是阿姆还可省去一人的开销吗？

她很安慰了阿姆，阿姆也耐心耐烦的替她梳头，她愿意把头发剪去，但是阿姆总说剪了不好看。

是吃夜饭的时候了，算是这一家顶热闹的时候，大家都在一团。一张桌，四面围起，她们姊妹是三人。阿姆同娘姨及相帮，相帮就是阿姆的侄子，是三满碗菜，很丰盛的，有胡豆雪里蕻汤，有青菜，有豆腐。她是三年来了，每天只有这顿饭吃，中午时能起得早，则可以吃一碗用炒黄豆咽稀饭。到夜里是哪怕就站到天亮，阿姆也不能管这些。自己去设法吧，有许多人就专门替她们预备得有各种宵夜的在，只要有几个私下积的钱。或者有相熟的朋友，虽无力来住夜，然而这小东道也舍得请客的，因为在这之中，他们也可以从别的揩油方法中，去取回那宵夜的代价的。阿英喜欢吃青菜，筷筷往碗里夹，两个阿姊也喜欢吃，说是像肥肉。阿姆不给她们肉吃的，说是对门的小婵子胖就是因为从前在家里吃多了肉，不过每夜阿姆都要吃六毛钱一个的蹄膀，却不知为什么只见更瘦下来了。

把饭一吃完，几人便忙着去打扮，灯又不亮，粉又粗，镜子又坏，粉老拍不匀，你替我看，我替你看，才慢慢弄妥贴了。各人都换上一套新衣服，像要走人家去吃喜酒一样。第一是大阿姊先同娘姨走了。阿姊是不肯去，说她那客人八点就会来的，但阿姆不准，说客人来了，会去叫她的，为什么做生意这样不起劲，所以阿姊苦着脸也走了。她看见阿姆生了气，就也跑出房去追阿姊，而阿姆却喊住了她。她笑着说：

“我想也早点出去去看看。”

“蠢东西，且等一会儿吧。”阿姆声音很柔和，她想她比起阿姊来，她应当感激。阿姆教了她许多米汤，阿姆说昨晚来的这毛手客是个土客。她想该同阿姆一条心来对付这很喜欢她的人。在这时阿姆爱她只有超过一个母亲去爱她女儿的。她很觉得有趣，她不会想到去骗一个人有什么不该。是阿姆喜欢这样呀！

早上的梦，她全忘了。那于她无益。她为什么定要嫁人呢？说吃饭穿衣，她现在并不愁什么，一切都由阿姆负担了。说缺少了一个丈夫，然而她夜夜并不虚过呀！而且这只有更能觉得有趣的……她什么事都可以不做，除了去陪一个男人睡，但这事并不难，她很惯于这个了。她不会害羞，当她陪着笑脸去拉每位不认识的人时。她现在是颠倒怕过她从前曾有过，又曾渴想过的一个安分的妇人的生活。她同阿姆两人坐在客堂的桌旁，灯光虽黯淡，谈话却异常投机，所以不觉的就又是十点的夜间了。

客是仍不来，钟又敲过十一点。

她很疲倦，她几次这样问阿姆：

“阿姆，你看呢，他一定不来了。他从没有连夜的来过的。他的话信不得呢！”阿姆总说再等等看吧。

后来，阿姊回来了，且带来那有意娶她的客，矮矮胖胖的身体，扁扁麻麻的面孔。她不觉心急了。她不会欢喜那矮男人的，然而，她很怕，她们住得太邻近了，当中只隔一层薄板，而他们又太不知顾忌，她怕他们将扰得她不能睡去，所以她又说：

“阿姆，我还是到外面去看看吧。”

但阿姆却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痛惜她，说时候已不早了，未见得会有客人，就歇一晚也算了。

她终究要出去，说是纵然已找不到能出五元一夜的，就三元或两元也成，免得白过一晚。这话是替阿姆说的，阿姆觉得这孩子太好了，又懂事，很欢喜，也就答应了，只叮咛太拆烂污了的还是不要，宁肯少赚两个钱。

外面很冷，她走了，她一点也不觉得，先时的疲倦已变为很紧张很热烈的兴奋了。当她一想到间壁的阿姊时，她便固执的说，她总不能白听别人一整夜的戏。这是精灵的阿姆所还未能了解的另外一节。

马路上的人异常多，简直认不出是什么时候。姊妹们见她来了，就都笑脸相迎。她在转角处碰见了娘姨和大阿姊，她们正在吃莲子稀饭。于是她也买了一碗，站在墙根边吃。稀饭很甜，又热，她两手捧着，然而也并不忘去用两颗活泼的眸子钉打过路的行人。

第4章 消息

“老太婆，厨房里去吧！”她的小儿子阿福爬完了吊梯在那门洞里钻了进来。跟在他后面爬进来的，又是那个穿灰短衫，胁里夹着一件卷着的长袍的人。

老太婆正坐在靠街的壁洞边，那儿有横竖两尺大的木板可以拉开，一片天光在那里射进来，她在那里替她的孙子补一条裤。

儿子望也没有望她，便脱下蓝布褂，坐在床上了，一边让着那人坐。

老太婆懂得又是那回事了。自从有了这回事以来，儿子就变得高了一点似的，更不把娘看得起。于是在她的心上，悄悄的罩上了一层被漠视的悲哀。她卷起那堆破布，望了望那人，便弯着腰走出去了。可是她并没有到厨房去，却在吊梯边又爬进另外一个门洞，一间小到只能睡一个人的阁楼。这里是即使在白天，也是魆黑的。隔前楼只一层稀稀的薄板，前面的说话，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接着又来了几个阿福的同厂的，都在老太婆的眼前边，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吊梯上爬上了前楼。

老太婆听着他们已经开始，便屏住气用力的听着，不肯放过一个字。

因为是黄昏的时候，巷前巷后都添了许多人，好些人光着赤膊在门外抹身。好些人坐在矮板凳上，拿一把破蒲扇赶蚊子。大家戏谑着。而且又有人在哼着一些不同的小调，声音唱得大了，常常妨碍老太婆的听觉。可是她还是一点也不心躁的耐心的只注意在前楼上。

天色黑了下来，家家都在弄夜饭，柴的烟，劣等的油烟，在每家飞腾，氤氲在几条弄里，又慢慢向上升，飘去了。可是那小的阁楼，却没有通气的地方，旧的烟塞在这里，新的烟还要窜了来。老太婆便忍不住的不断的呛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啊一一呛……”

呛得太厉害了。便听见前面房子里有什么人说：

“你娘病了吗？咳得这样狠厂于是阿福便又大声说：

“老太婆！叫你下去！这样热，躲在那里做什么？”

她晓得他们在嫌着她了，却偏不肯下去。用一块布抵着嘴，让眼泪鼻涕流满脸上。因为她还要听他们说一些什么。

媳妇同孙子已经在后门口吃饭了，叫她，她不应。

蚊子成群结阵的来袭击，她轻轻挥着，在那枯老了的没有血的一双手上，也咬了许多口，好些地方，都小块小块的坟起了。

过了好一阵时间，那几个人才走了。阿福也走到厨房里找冷饭。老太婆便也从那黑洞里爬了出来。

“老太婆，你病了吗？”坐在后门口，抱着小狗子的媳妇，和正在装饭的阿福都同时问了。

“哪里？我满好的呀！”写明在她满脸的皱纹里的，说明在她的声音里的，是从心上漾出来的一些满足的高兴。不过她儿子和媳妇却没有觉得。

儿子和媳妇都上厂去，小狗子也在弄里同隔壁的一些小孩玩去了。她一人又坐在那原地方替楼上住的得发补短褂。得发衣服都破得不像样了，他老婆总分不出时间替他补一补。她白天在厂里，清晨夜晚忙烧饭忙洗衣服还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替他补衣服呢？她一边补着，一边却有点觉得不安起来，有一些话，总想找个人谈谈，而且总想做一点什么才好。可是找什么人呢？连儿子都看不起她的！究竟要说点什么，做个什么，她自己也搅不清。一个人很苦闷的又坐了半天，不过心里面是总没有把这事放下的。到后来连自己也不觉得的怎么就走到后弄的王婆婆家了。王婆婆在一个木盆里洗衣服。她站了半天，同她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便忍不住的并没有想的问了：

“你还记得前一晌到恒丰里去吃饭的事吗？”

“那里会忘记，大伙儿烧，大伙儿吃，只要是穷人都有分，我说要长远那样就好了。”王婆婆为这个记忆有点兴奋起来，把洗的衣服不管，站了起来，两只水淋淋的手，便在两边衣服上擦着。

王婆婆隔壁的李老娘，这时正走了来，听到了这话，也兴致勃勃的插嘴了：

“嘿，起头还不信，阿三跑来报信的时候，都说他扯谎，世界上哪里会有那样好的事？到后一去看，才晓得是真的。不是那边那些人叫吃，还不敢吃呢，可惜就不长，那起短命的巡捕和东洋包探来赶跑了啦。唉，真可惜，大灶大锅全打坏了。”

“吃饭也犯法吗，这批死对头，真容不得我们，不知道关他们什么事？”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人拿出钱来的吗？”老太婆故意认真的问着。

“怎么不晓得？都说是一个姓刘的拿出来的，后来被赶跑了啦！”

“姓刘的，他哪里有钱？有钱的人肯做这种好事吗？那不晓得就多给我们几个工钱还好些。这个钱是……”老太婆说到这里，便慎重的把声音放低了慢慢的说了出来。

“哦！……”王婆婆同李老娘都惊诧起来了：“那这是个什么人呢？”

“不是一个人，是好些，说是有一百万个人大家并拢来的一笔大款子，特为我们汇来的。因为东洋人打上海，我们不替东洋人做工，饿饭，所以才说是烧饭大家吃啦！帮穷人的。”

“难怪！这样才讲得过，穷人帮穷人，我说呢，那姓刘的又不是傻子。你这个老太婆，从什么地方听来的？”

老太婆的常常在被漠视的难过，已经完全跑走了。只觉得非常高兴，而且非常大胆的说了起来，她好像自己已经懂得了好些东西。

“从前也睡在鼓里的。可是我听见了啦，说是他们打了胜仗，在商量送东西……”

“这个是应该的，他们既然帮我们，我们也就得帮他们……”李老娘自以为是的这样说。

“就不晓得几时来上海？”王婆婆望着老太婆，希望她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来总得来的，迟早就得看我们，我们告诉他们要他们来得快，送一些东西，还打什么电给他们，那他们就来得快些，因为他们怕我们望得很。还要告诉他们，我们苦得很，那也一定得先来这里。……”老太婆很有把握的说了。这些话并不是听来的，而是她意识着的，她相信自己并没有扯谎，那一定是真的。

“我看，我们也想个什么法子送一点什么东西，东西不怕粗，是一点意思，不会笑我们的。你们说呢？”

李老娘的这个主意真不错，把老太婆的心说开了。王婆婆也赞成。大家就商量买什么东西。只是都只能拿出几个铜板，买什么都不够，于是又愁倒了。后来还是李老娘主意多，她说再邀几个老太婆就容易了啦。

这几个老太婆一想好了主见，便高兴得孩子们似的，咧着缺了牙的瘪嘴，分头找另外的一些老太婆去了。

现在有了新鲜事做啦。三个老太婆去买布，两个老太婆去买线；线贵啦，要三个铜板一条。家里媳妇还有几根的，不够再跟别人讨几根，不用买了吧。于是又包着几个铜板回来了。买布的几个老太婆，老站在布店里打圈子，决不定买那种，眼睛望着好些的，手在口袋里数铜板，真难啦，买得太不像样丢人的。

“我看，就这个也算了，马虎点吧，这个也要三百六十钱一尺呢。”

铺子里的店员问她买了做什么用的，她们肚子里好笑，说不出口。

“算了，就买这个吧。两尺够不够？”

“够的，要他多放点吧。”

“哼，好贵，三百六十个钱一尺的红布！”

红布放在怀里，像宝贝似的捧着回来了。

什么都安排好了，十几个老太婆围在一块，可是又有人说要钉花，她看过别人的，也是钉了花的。是的，既然东西是送人的，就总得合式，于是又拼了钱，派人再去买黑布。

东西做成了。针线并不高明，花样也钉歪了。可是个个老太婆心里都欢喜，像舍不得这礼物的老望着。这是一件大礼物。把东西卷好了，她们大家又说到一些希望来了。说得忘了神，就像真的上海的世界变了一样：一天只做七个钟头工，加了工资，礼拜天还有戏看呢，坐包厢，不花钱……

之后，东西就交把老太婆了，她答应一定交到，可是大家都想：“唉，不晓得要我们老婆子的东西不要……”

四

儿子同着那人又来到了。老太婆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心就跳了起来，在补着衣服拿了针的手，也微微制止不住的抖着了。她故意不看他们，仍旧坐着不动。

“老太婆！你到厨房去坐！”阿福又这样说了。

她想答应她儿子一句话，可是说不出来，于是便去卷那堆破布。

手指触到了那包东西，心又猛的跳了起来。她抬头去望那人，那人正望着她，非常和气的。她好像又有了一些勇气似的，拿起了那卷破布，也拿起了那包东西。她走到梯口时，又踌躇了起来。

“老太婆！你要什么呢？”阿福看见她那尴尬样子，便问了她。

于是她又走回来，回到那人身边，很决然的从怀里把那包东西拿出来递过去，她说道：

“这个是送他们的，请你转交去……”

“哪个？……”那人接过去了东西。

“他们！你们常常讲的，我们晓得的，……”

“哦！……”那人有点觉得了。

“十四个老太婆并拢来的，一点意思……”

纸包在那人手里打开来。他欢喜得笑了。阿福也惊奇的叫着：

“老太婆！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是的……”她欢喜和着骄傲，她有点抖起来了。她忍不住的又咧开了嘴。

“呀！你们真好，我一定替你们交去，还告诉他们这里的老太婆都自动的送东西，爱护他们，希望他们胜利……”

“要他们早些来！”老太婆替他补充着。

“老太婆！你怎么晓得的呢？”阿福问她。

“我听得的呀！”这时她得意的笑了。

“哈哈哈……”都真的高兴的笑着。

可是老太婆又忸怩了起来，她望着他们两人，好半天才鼓起勇气慢慢的问道：

“你们，那个会，也要老婆子吗？……”

“什么会？”那人故意逗着她说。他觉得这老太婆很有趣的。

“晓得的。你以为我不懂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老太婆倒坏呢！”那人心里笑着。于是又赶忙点了头，告诉她也要老婆子们。

“那就好办，只要你把上头的意思告诉我，她们都肯照着做的。二三十个人一邀就拢来了。”

“好的，好的……”

另外几个人这时候也从梯口爬进来了，都问着怎么一回事。

老太婆脸红红的，不过在那又黄又黑的老脸上却看不出，她夹起破布走下楼来。

“呀，真好！老太婆们也组织起来了呀！”几个年轻的人同时快乐的说着。

老太婆心里也满怀着愉快，在梯口边掉过头来看，她们那东西，铺在板凳上的，红的上面又钉了黑花的，放着无限的光辉。

第5章 我在霞村的时候

因为政治部太嘈杂，莫俞同志决定要把我送到邻村去暂住，实际我的身体已经复原了，不过既然有安静的地方暂时休养，趁这机会整理一下近三月来的笔记，觉得也很好，我便答应他到霞村去住两个星期，离政治部有三十里路。

同去的还有一位宣传科的女同志，她大约有些工作，但她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所以一路显得很寂寞。加上她是一个“改组派”的脚，我的精神又不大好，我们上午就出发，可是太阳快下山了，才到达目的地。

远远看这村子，也同其他村子差不多。但我知道，这村子里还有一个未被毁去的建筑得很美丽的天主教堂和一个小小的松林，而我就将住在靠山的松林里，从这里可以直望到教堂。现在已经看到靠山的几排整齐的窑洞和窑洞上的绿色的树林，我觉得很满意这村子。

从我的女伴口里，我认为这村子是很热闹的；但当我们走进村口时，却连一个小孩子，一只狗也没有碰到，只是几片枯叶轻轻的被风卷起，飞不多远又坠下来了。

“这里从先是小学堂，自从去年鬼子来后就打毁了，你看那边台阶，那是一个很大的教室呢。”阿桂（我的女伴）告诉我，她显得有些激动，不像白天那样沉默了。她接着又指着一个空空的大院子：“一年半前这里可热闹呢，同志们天天晚饭后就在这里打球。”

她又急起来了：“怎么今天这里没有人呢？我们是先到村公所去，还是到山上去呢？咱们的行李也不知道捎到什么地方去了，总得先闹清才好。”

村公所大门墙上，贴了很多白纸条，上面写着“××会办事处”、“××会霞村分会”、“……”。但我们到了里边，却静悄悄的找不到一个人，几张横七竖八的桌子空空的摆在那里。我们正奇怪，匆匆的跑来一个人，他看了一看我，似乎想问什么，接着又把话咽下去了，还想不停的往外跑，但被我们叫住了。

他只好连连的答应我们：“我们的人嘛，都到村西口去了。行李？嗯，是有行李，老早就抬到山上了，是刘二妈家里。”他一边说一边也打量着我们。

我们知道了他是农救会的人，便要求他陪同我们一道上山去，并且要他把我写给这边一个同志的条子送去。

他答应了替我们送条子，却不肯陪我们，而且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把我们丢下独自跑走了。

街上也是静悄悄的，有几家在关门，有几家门还开着，里边黑漆漆的，我们也没有找到人。幸好阿桂对这村子还熟，她引导着我走上山，这时已经黑下来了，冬天的阳光是下去得快的。

山不高，沿着山脚上去，错错落落有很多石砌的窑洞，也常有人站在空坪上眺望着。阿桂明知没有到，但一碰着人便要问：

“刘二妈的家是这样走的么？”“刘二妈的家还有多远？”“请你告诉我怎样到刘二妈的家里？”或是问：“你看见有行李送到刘二妈家去过么？刘二妈在家么？”

回答总是使我们满意的，这些满意的回答一直把我们送到最远的、最高的刘家院子里，两只小狗最先走出来欢迎我们。

接着便有人出来问了。一听说是我，便又出来了两个人，他们掌着灯把我们送进一个院子，到了一个靠东的窑洞里。这窑洞里面很空，靠窗的炕上堆得有我的铺盖卷和一口小皮箱，还有阿桂的一条被子。

他们里面有认识阿桂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的，后来索性把阿桂拉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只好整理铺盖。我刚要躺下去，她们又涌进来了。有一个青年媳妇托着一缸面条，阿桂、刘二妈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拿着碗、筷和一碟子葱同辣椒，小姑娘又捧来一盆燃得红红的火。

她们殷勤的督促着我吃面，也摸我的两手、两臂。刘二妈和那媳妇也都坐上炕来了。她们露出一种神秘的神气，又接着谈讲着她们适才所谈到的一个问题。我先还以为她们所诧异的是我，慢慢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她们只热心于一点，那就是她们谈话的内容。我只无头无尾的听见几句，也弄不清，尤其是刘二妈说话之中，常常要把声音压低，像怕什么人听见似的那么耳语着。阿桂已经完全变了，她仿佛满能干似的，很爱说话，而且也能听人说话的样子，她表现出很能把握住别人说话的中心意思。另外两人不大说什么，不时也补充一两句，却那么聚精会神的听着，深怕遗漏去一个字似的。

忽然院子里发生一阵嘈杂的声音，不知有多少人在同时说话，也不知道闯进了多少人来。刘二妈几人慌慌张张的都爬下炕去往外跑，我也莫名其妙的跟着跑到外边去看。这时院子里实在完全黑了，有两个纸糊的红灯笼在人丛中摇晃，我挤到人堆里去瞧，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也是无所谓的在挤着而已，他们都想说什么，都又不说，只听见一些极简单的对话，而这些对话只有更把人弄糊涂的：

“玉娃，你也来了么？”

“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有些怕。”

“怕什么，不也是人么，更标致了呢。”

我开始总以为是谁家要娶新娘子了，他们回答我不是的；我又以为是俘虏，却还不是的。我跟着人走到中间的窑门口，却见窑里挤得满满的是人，而且烟雾沉沉的看不清，我只好又退出来。人似乎也在慢慢的退去了，院子里空旷了许多。

我不能睡去，便在灯底下又整理着小箱子，翻着那些练习簿、像片，又削着几支铅笔。我显得有些疲乏，却又感觉着一种新的生活要到来以前的那种昂奋。我分配着我的时间，我要从明天起遵守规定下来的生活秩序，这时却有一个男人嗓子在门外响起了：

“还没有睡么？××同志。”

还没有等到我的答应，这人便进来了，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还文雅的乡下人。

“莫主任的信我老早就看到了，这地方还比较安静，凡事放心，都有我，要什么尽管问刘二妈。莫主任说你要在这里住两个星期，行，要是住得还好，欢迎你多住一阵。我就住在邻院，下边的那几个窑，有事就叫这里的人找我。”

他不肯上炕来坐，地下又没有凳子，我便也跳下炕去：

“呵，你就是马同志，我给你的一个条子收到了么？请坐下来谈谈吧。”

我知道他正在这村子上负点责，是一个未毕业的初中学生。

“他们告诉我，你写了很多书，可惜我们这里没有买，我都没有见到。”他望了望炕上开着口的小箱子。

我们话题一转到这里的学习情形时，他便又说：“等你休息几天后，我们一定请你做一个报告；群众的也好，训练班的也好，总之，你一定得帮助我们，我们这里最难的工作便是‘文化娱乐’。”

像这样的青年人我在前方看了很多很多，当刚刚接触他们的时候常常感到惊讶，觉得这些同自己有一点距离的青年们都实在变得很快，我又把话拉回来。

“刚才，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么？”

“刘大妈的女儿贞贞回来了。想不到她才了不起呢。”即刻我感到在他的眼睛里面多了一样东西，那里面放射着愉快的、热情的光辉。

我正要问下去时，他却又加上说明了：“她是从日本人那里回来的，她已经在那里干了一年多了。”

“呵！”我不禁也惊叫起来了。

他打算再告诉我一些什么时，外边有人在叫他了，他只好对我说明天他一定叫贞贞来找我。而且他还提起我注意似的，说贞贞那里“材料”一定很多的。

很晚阿桂才回来睡，她躺到床上老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住的唉声叹气。我虽说已经疲倦到极点了，仍希望她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今晚上的事情。

“不，××同志！我不能说，我真难受，我明天告诉你吧，呵！我们女人真作孽呀！”于是她把被蒙着头，动也不动，也再没有叹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便到屋外去散步，不觉得就走到村子底下去了。我走进了一家杂货铺，一方面是休息，一方面买了他们很多枣子，是打算送给刘二妈家里煮稀饭吃的。那杂货铺老板听我说住在刘二妈家里，便挤着那双小眼睛，有趣的低声问我道：

“她那侄女儿你看见了么？听说病得连鼻子也没有了，那是给鬼子糟蹋的呀。”他又转过脸去朝站在里边门口的他的老婆说：“亏她有脸面回家来，真是她爹刘福生的报应。”

“那娃儿向来就风风雪雪的，你没有看见她早前就在街上浪来浪去，她不是同夏大宝打得火热么？要不是夏大宝穷，她不老早就嫁给他了么？”那老婆子拉着衣角走了出来。

“谣言可多呢，”他转过脸来抢着又说。这次他的眼睛已不再眨动了，却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听说起码一百个男人总‘睡’过，哼，还做了日本宫太太，这种缺德的婆娘，是不该让她回来的。”

我忍住了气，因为不愿同他吵，就走出来了。我并没有再看他，但我感觉到他又眯着那小眼睛很得意的望着我的背影。

走到天主堂转角的地方，又听到有两个打水的妇人在谈着，一个说：

“还找过陆神父，一定要做姑姑，陆神父问她理由，她不说，只哭，知道那里边闹的什么把戏，现在呢，弄得比破鞋还不如……”

另一个便又说：“昨天他们告诉我，说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唉，怎么好意思见人！”

“有人告诉我，说她手上还戴得有金戒指，是鬼子送的哪！”

“说是还到大同去过，很远的，见过一些世面，鬼子话也会说哪。……”

这散步于我是不愉快的，我便走回家来了。这时阿桂已不在家，我就独自坐在窑洞里读一本小册子。

我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就看见靠墙立着两个粮食篓子，那大约很有历史的吧，它的颜色同墙壁一般黑，我把一块活动的窗户纸掀开，就看见一片灰色的天（已经不是昨天来时的天气了）和一片扫得很干净的土地，从那地的尽头上，伸出几株枯枝的树，疏疏蛆朗的划在那死寂的铅色的天上。

院子里简直没有什么人走动。

我又把小箱子打开，取出纸笔来写了两封信。怎么阿桂还没回来呢？我忘记她是有工作的，而且我以为她是将与我住下去似的了。

冬天的日子本来是很短的，但这时我却以为它比夏天的还长呢。

后来我看见那小姑娘出来了，于是跳下炕到门外去招呼她，她只望着我笑了一笑，便跑到另外一个窑洞里去了。我在院子里走了两个圈，看见一只苍鹰飞到教堂的树林子里边去了。那院子里有很多大树。

我又在院子里走起来，我走到靠右边的尽头处，我听见有哭泣的声音，是一个女人，而且在压抑住自己，时时都在擤鼻涕。

我努力的排遣自己，思索着这次来的目的和计划，我一定要好好休养，而且按着自己规定的时间去生活。于是我又回到房子里来了，既然不能睡，而写笔记又是多么无聊呵！

幸好不久刘二妈来看我了，她一进来，那小姑娘跟着也来了，后来那媳妇也来了。她们便都坐到我的炕上，围着一个小火盆。那小姑娘便检阅着那小方炕桌上的我的用具。

“那时谁也顾不到谁，”刘二妈述说着一年半前鬼子打到霞村来的事，“咱们住在山上的还好点，跑得快，村底下的人家有好些都没有跑走，也是命定下的，早不早迟不迟，这天咱们家的贞贞却跑到天主堂去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找那个外国神父要做姑姑去的，为的也是风声不好，她爹正在替她讲亲事，是西柳村的一家米铺的小老板，年纪快三十了，填房，家道厚实，咱们都说好，就只贞贞自己不愿意，她向着她爹哭过。别的事她爹都能依她，就只这件事老头子不让，咱们老大又没儿，总企望把女儿许个好人家。谁知道贞贞却赌气跑下天主堂去了，就那一忽儿，落在火坑了哪，您说做娘老子的怎不伤心……”

“哭的是她的娘么？”

“就是她娘。”

“你的侄女儿呢？”

“侄女儿么，到底是年轻人，昨天回来哭了一场，今天又欢天喜地到会上去了，才十八岁呢。”

“听说做过日本人太太，真的么？”

“这就难说了，咱也摸不清，谣言自然是多得很，病是已经弄上身了，到那种地方，还保得住干净么？小老板的那头亲事，还不吹了，谁还肯要鬼子用过的女人！的的确确是有病，昨天晚上她自己也就说了。她这一跑，真变了，她说起鬼子来就像说到家常便饭似的，才十八岁呢，已经一点也不害臊了。”

“夏大宝今天还来过呢，娘！”那媳妇悄声的说着，又用着探问的眼睛望着二妈。

“夏大宝是谁呢？”

“是村底下磨房里的一个小伙计，早先小的时候同咱们贞贞同过一年学，两个要好得很，可是他家穷，就连咱们家也不如，他正经也不敢怎样的，偏偏咱们贞贞痴心痴意，总要去缠着他，一来又怪了他；要去做姑姑也还不是为了他？自从贞贞给日本鬼弄去后，他倒常来看看咱们老大两口子。起先咱们大爹一见他就气，有时骂了他，他也不说什么，骂走了第二次又来，倒是一个有良心的孩子，现在自卫队当一个小排长呢。他今天又来了，好像向咱们大妈求亲来着呢，只听见她哭，后来他也哭着走了。”

“他知不知道你侄女儿的情形呢？”

“怎会不知道？这村子里就没有人不清楚，全比咱们自己还清楚呢。”

“娘，人都说夏大宝是个傻孩子呢。”

“嗯，这孩子总算有良心，咱是愿意这头亲事的。自从鬼子来后，谁是有钱的人呢？看老大两口子的口气，也是答应的。唉，要不是这孩子，谁肯来要呢？莫说有病，名声就实在够受了。”

“就是那个穿深蓝色短棉袄，戴一顶古铜色翻边毡帽的。”小姑娘闪着好奇的眼光，似乎也很了解这回事。

在我记忆里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影：今天清晨我动身出外散步的时候，看见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有着一副很机伶也很忠厚的面孔，他站在我们院子外边，却又并不打算走进来的样子；约莫当我回家时，又看他从后边的松林里走出来。我只以为是这院子里人或邻院的人，我那时并没有很注意他，现在想起来，倒觉得的确是一个短小精悍、很不坏的年轻人。

我的休养计划怕不能完成了，为什么我的思绪这样的乱？我并不着急于要见什么人，但我幻想中的故事是不断的增加着。

阿桂现出一副很明白我的神气，望着我笑了一下便走出去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来回在炕上忙碌了一番；觉得我们的铺、灯、火都明亮了许多。我刚把茶缸子去搁在火上的时候，果然阿桂已经又回到门口了，我听见她后边还跟得有人。

“有客人来了，××同志！”阿桂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噗哧一笑：“嘻……”

在房门口我握住了这并不熟识的人的手了。她的手滚烫，使我不能不略微吃惊。她跟着阿桂爬上炕去时，在她的背上，长长的垂着一条发辫。

这间使我感到非常沉闷的窑洞，在这新来者的眼里，却很新鲜似的，她拿着满有兴致的眼光环绕的探视着。她身子稍稍向后仰的坐在我的对面，两手分开撑住她坐的铺盖上，并不打算说什么话似的，最后便把眼光安详的落在我的脸上了。阴影把她的眼睛画得很长，下巴很尖。虽在很浓厚的阴影之下的眼睛，那眼珠却被灯光和火光照得很明亮，就像两扇在夏天的野外屋宇里的洞开的窗子，是那么坦白，没有尘垢。

我也不知道如何来开始我们的谈话，怎么能不碰着她的伤口，不会损害到她的自尊心。我便先从缸子里倒了一杯已经热了的茶。

“你是南方人吧？我猜你是的，你不像咱们省里的人。”倒是贞贞先说了。

“你见过很多南方人么？”我想最好随她高兴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

“不，”她摇着头，仍旧盯着我瞧，“我只见过几个，总是有些不同。我喜欢你们那里人，南方的女人都能念很多很多的书，不像咱们，我愿意跟你学，你教我好么？”

我答应她之后忽的她又说了：“日本的女人也都会念很多很多书，那些鬼子兵都藏得有几封写得漂亮的信：有的是他们的婆姨来的，有的是相好来的，也有不认识的姑娘们写信给他们，还夹上一张照片，写了好些肉麻的话，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心，总哄得那些鬼子当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听说你会说日本话，是么？”

在她脸上轻微的闪露了一下羞赧的颜色，接着又很坦然的说下去：“时间太久了，跑来跑去一年多，多少就会了一点儿，懂得他们说话有很多好处。”

“你跟着他们跑了很多地方么？”

“并不是老跟着一个队伍跑的，人家总以为我做了鬼子宫太太，享富贵荣华，实际我跑回来过两次，连现在这回是第三次了。后来我是被派去的，也是没有办法，我在那里熟，工作重要，一时又找不到别的人。现在他们不再派我去了，要替我治病。也好，我也挂牵我的爹娘，回来看看他们。可是娘真没有办法，没有儿女是哭，有了儿女还是哭。”

“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她吃的苦真是想也想不到，”阿桂又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像要哭似的，“做了女人真倒霉，贞贞你再说吧。”她更挤拢去，紧靠她身边。

“苦么，”贞贞像回忆着一件辽远的事一样，“现在也说不清，有些是当时难受，于今想来也没有什么；有些是当时倒也马马虎虎的过去了，回想起来却实在伤心呢，一年多，日子也就过去了。这次一路回来，好些人都奇怪的望着我。就说这村子的人吧，都把我当一个外路人，也有亲热我的，也有逃避我的。再说家里几个人吧，还不都一样，谁都爱偷偷的瞧我，没有人把我当原来的贞贞看了。我变了么，想来想去，我一点也没有变，要说，也就心变硬一点罢了。人在那种地方住过，不硬一点心肠还行么，也还是因为没有办法，逼得那么做的哪！”

一点有病的象征也没有，她的脸色红润，声音清晰，不显得拘束，也不觉得粗野。她并不含一点夸张，也使人感觉不到她有过什么牢骚，或是悲凉的意味，我忍不住要问到她的病了。

“人大约总是这样，哪怕到了更坏的地方，还不是只得这样，硬着头皮挺着腰肢过下去，难道死丁不成？后来我同咱们自己人有了联系，就更不怕了。我看见日本鬼子在我捣鬼以后，吃败仗，游击队四处活动，人心一天天好起来，我想我吃点苦，也划得来，我总得找活路，还要活得有意思，除非万不得已。所以他们说要替我治病，我想也好，治了总好些。这几天病倒不觉得什么了，路过张家驿时，住了两天，他们替我打了两次药针，又给了一些药我吃。只有今年秋天的时候，那才厉害，人家说我肚子里面烂了，又赶上有一个消息要立刻送回来，找不到一个能代替的人，那晚上摸黑路我一个人来回走了三十里，走一步，痛一步，只想坐着不走了。要是别的不关紧要的事，我一定不走回去了，可是这不行哪，唉，又怕被鬼子认出我来，又怕误了时间，后来整整睡了一个星期，才又拖着起了身。一条命要死好像也不大容易，你说是么？”

她并没有等我的答复，却又继续说下去了。

有的时候，她也停顿下来，在这时间，她也望望我们，也许是在我们脸上找点反应，也许她只是思索着别的。看得出阿桂是比贞贞显得更难受，阿桂大半的时候沉默着，有时也说几句话，她说的话总只为的传达出她的无限的同情，但她沉默着时，却更显得她为贞贞的话所震慑住了，她的灵魂在被压抑，她感受了贞贞过去所受的那些苦难。

我以为那说话的人是丝毫没有想到要博得别人的同情的，纵是别人正在为她分担了那些罪过，她似乎也没有感觉到，同时也正因为如此，就使人觉得更可同情了。如果她说起她的这段历史的时候，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甚至就使你以为她是在说旁人那样，那是宁肯听她哭一场，哪怕你自己也陪着她哭，都是觉得好受些的。

后来阿桂倒哭了，贞贞反来劝她。我本有许多话准备同贞贞说的，也说不出口了，我愿意保持住我的沉默。而且当她走后，我强制住自己在灯下读了一个钟头的书，连睡得那么邻近的阿桂，也不去看她一眼，或问她一句，哪怕她老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声一声的叹息着。

以后贞贞每天都来我这里闲谈，她不只是说她自己，也常常很好奇的问我许多那些不属于她的生活中的事。有时我的话说得很远，她便显得很吃力的听着，却是非常之要听的。我们也一同走到村底下去，年轻人都对她很好；自然都是那些活动分子。但像杂货店老板那一类的人，总是铁青着脸孔，冷冷的望着我们，他们嫌厌她，鄙视她；而且连我也当着不是同类的人的样子看待了。尤其那一些妇女们，因为有了她才发生对自己的崇敬，才看出自己的圣洁来，因为自己没有被人强奸而骄傲了。

阿桂走了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更密切了，谁都不能缺少谁似的，一忽儿不见就会彼此挂念。我喜欢那种有热情的，有血肉的，有快乐、有忧愁、却又是明朗的性格的人；而她就正是这样。我们的闲谈常常占去了很多时间，我却总以为那些谈天，于我的学习和修养，都是非常有帮助的。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贞贞对我并不完全坦白的事，竟被我发觉了；但我绝不会对她有一丝怨恨的，而且我将永远不去触她这秘密，每个人一定有着某些最不愿告诉人的东西深埋在心中，这是指属于私人感情的事，既与旁人毫无关系，也不会有关系于她个人的道德的。

已经到了我快走的那几天了，贞贞忽然显得很烦躁，并没有什么事，也不像打算要同我谈什么的，却很频繁的到我屋子中来，总是心神不宁的，坐立不是的，一会儿又走了。我知道她这几天吃得很少，甚至常常不吃东西。我问过她的病状，我清楚她现在所担受的烦扰，决不只是肉体上的。她来了，有时还说几句毫无次序的话；有时似乎要求我说一点什么，做出一副要听的神气。但我也看得出她在想一些别的，那些不愿让人知道的，她是正在掩饰着这种心情，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有两次，我看见那显得很精悍的年轻小伙子从贞贞母亲的窑中出来，我曾把他给我的印象和贞贞一道比较，我以为我非常同情他，尤其当现在的贞贞被很多人糟蹋过，染上了不名誉的、难医的病症的时候，他还能耐心的来看她，向她的父母提出要求，他不嫌弃她，不怕别人笑骂。他一定觉得她这时更需要他，他明白一个男子在这样的时候对他相好的女人所应有的气概和责任。而贞贞呢，虽说在短短的时间中，找不出她有很多的伤感和怨恨，她从没有表示过她希望有一个男子来要她，或者就说是抚慰吧；但我也以为因为她是受过伤的，正因为她受伤太重，所以才养成她现在的强硬，她就有了一种无所求于人的样子。可是如果有些爱抚，非一般同情可比的怜惜，去温暖她的灵魂是好的。我喜欢她能哭一次，找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去哭一次。我是希望着我有机会吃到这家人的喜酒，至少我也愿意听到一个喜讯再离开。

“然而贞贞在想着一些什么呢？这是不会拖延好久，也不应成为问题的。”我这样想着，也就不多去思索了。

刘二妈，她的小媳妇、小姑娘也来过我房子，估计她们的目的，无非想来报告些什么，有时也说一两句。但我总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我以为凡是属于我朋友的事，如若朋友不告诉我，我又不直接问她，却在旁人那里去打听，是有损害于我的朋友和我自己，也是有损害于我们的友谊的。

就在那天黄昏的时候，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人都聚集在那里走来走去，邻舍的人全来了，他们交头接耳的，有的显得悲戚，也有的满感兴趣的样子。天气很冷，他们好奇的心却很热，他们在严寒底下耸着肩，弓着腰，笼着手，他们吹着气，在院子中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探索着很有趣的事似的。

开始我听见刘大妈的房子里有些吵闹的声音，接着刘大妈哭了。后来还有男人哭的声音，我想是贞贞的父亲吧。接着又有摔碗的声音，我忍不住，分开看热闹的人冲进去了。

“你来的很好，你劝劝咱们贞贞吧。”刘二妈把我扯到里边去。

贞贞把脸藏在一头纷乱的长发里，却望得见有两颗狰狰的眼睛从里边望着众人。我只走到她旁边便站住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我的到来，或者也把我当作一个毫不足以介意的敌人之一罢了。她的样子完全变了，几乎使我不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一点点那些曾属于她的洒脱、明朗、愉快，她像一个被困的野兽，她像一个复仇的女神，她憎恨着谁呢，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一副残酷的样子？

“你就这样的狠心，你全不为娘老子着想，你全不想想这一年多来我为你受的罪……”刘大妈在炕上一边捶着一边骂，她的眼泪就像雨点一样，有的落在炕上，有的落在地上，还有的就顺着脸往下流。

有好几个女人围着她，扯着她，她们不准她下炕来。我以为一个人当失去了自尊心，一任她的性情疯狂下去的时候，真是可怕。我想告诉她，你这样哭是没有用的，同时我也明白在这时是无论什么话都不会有效果的。

老头子显得很衰老的样子，他垂着两手，叹着气。夏大宝坐在他旁边，用无可奈何的眼光望着两个老人。

“你总得说一句呀，你就不可怜可怜你的娘么？……”

“路走到尽头总要转弯的，水流到尽头也要转弯的，你就没有一点弯转么？何苦来呢？……”

一些女人们就这样劝贞贞。

我看出这事是不会如大家所希望的了。贞贞早已经表示不要任何人可怜她，她也不可怜任何人。她是早已有决定，没有转弯的，要说赌气，就算赌气吧。她是咬紧了牙关要和大家坚持下去的神情。

她们听了我的劝告，请贞贞到我的房里边去休息，一切问题到晚上再谈。于是我便领着贞贞出来了。可是她并没有到我的房中去，她向后山上跑走了。

“这娃儿心事大呢！……”

“哼，瞧不起咱乡下人了……”

“这种破铜烂铁，还搭臭架子，活该夏大宝倒霉……”

聚集在院子中的人们纷纷议论着，看看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便也散去了。

我在院子中也踌躇了一会，便决计到后山去。山上有些坟堆，坟周围都是松树，坟前边有些断了的石碑，一个人影子也没有，连落叶的声音都没有。我从这边穿到那边，我叫着贞贞的名字，似乎有点回声，来安慰一下我的寂寞，但随即更显得万山的沉静，天边的红霞已经退尽了，四周围浮上一层寂静的、烟似的轻雾，绵延在远近的山的腰边。我焦急，我颓然坐在一块碑上，我盘旋着一个问题：再上山去呢，还是在这里等她呢？我希望我能替她分担些痛苦。

我看见一个影子从底下上来了。很快我便认识出就是夏大宝。我不做声，希望他没有看见我，让他直到上面去吧。但是他却在朝我走来。

“你找了么？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她。”我不得不向他打个招呼。

他却走到我面前，而且就在枯草地上坐下去。他沉默着，眼望着远方。

我微微有些局促。他的确还很年轻呢，他有两条细细的长眉，他的眼很大，现在却显得很为呆板，他的小小的嘴紧闭着，也许在从前是很有趣的，但现在只充满着烦恼，压抑住痛苦的样子，他的鼻是很忠厚的，然而却有什么用？

“不要难受，也许明天就好了，今天晚上我定要劝她。”我只好安慰他。

“明天，明天……她永远都会恨我的，我知道她恨我……”他的声音稍稍的有点儿哑，是一个沉郁的低音。

“不，她从没有向我表示过对人有什么恨。”我搜索着我的记忆，我并没有撒谎。

“她不会对你说的，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她到死都不饶恕我的。”

“为什么她要恨你呢？”

“当然罗……”忽的他把脸朝着我，注视着我，“你说，我那时不过是一个穷小子，我能拐着她逃跑么？是不是我的罪？是么？”

但他并没有等到我的答复就又说下去了，几乎是自语：“是我不好，还能说是我对么，难道不是我害了她么？假如我能像她那样有胆子，她是不会……”

“她的性格我懂得，她永远都要恨我的。你说，我应该怎样？她愿意我怎样？我如何能使她快乐？我这命是不值什么的，我在她面前也还有点用处么？你能告诉我么？我简直不知我应该怎样才好，唉，这日子真难受呀！还不如让鬼子抓去……”他不断的喃喃下去。

当我邀他一道回家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同我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他说他听见山上有声音。我只好鼓励他上山去，我直望到他的影子没入更厚的松林中去时，才踏上回去的路，然而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

这天晚上我虽然睡得很迟，却没有得着什么消息，不知道他们怎样过的。

等不到吃早饭，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马同志答应今天来替我搬家。我已准备回政治部去，并且回到××去；因为敌人又要大举“扫荡”了，我的身体不准许我再留在这里，莫主任说无论如何要先把这些伤病员送走。我的心却有些空荡荡的，坚持着不回去么？身体又累着别人；回去么？何时再来呢？我正坐在我的铺上沉思着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悄悄的走进我的窑洞。

她一耸身跳上炕来坐在我的对面了，我看见贞贞脸上稍稍的有点浮肿，我去握着那只伸在火上的手，那种特别使我感觉刺激的烫热又使我不安了，我意识到她有着不轻的病症。

“贞贞！我要走了，我们不知何时再能相会，我希望，你能听你娘……”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她一下就打断了我的话，“我明天也要动身了。我恨不得早一天离开这家。”

“真的么？”

“真的！”在她的脸上那种特有的明朗又显出来了。“他们叫我回……去治病。”

“呵！”我想我们也许要同道的，“你娘知道了么？”

“不，还不知道，只说治病，病好了再回来，她一定肯放我走的，在家里不是也没有好处么？”

我觉得她今天显得稀有的平静。我想起头天晚上夏大宝说的话了。我冒昧的便问她道：

“你的婚姻问题解决了么？”

“解决，不就是那么？”

“是听娘的话么？”我还不敢说出我对她的希望，我不愿想着那年轻人所给我的印象，我希望那年轻人有快乐的一天。

“听她们的话，我为什么要听她们的话，她们听过我的话么？”

“那么，你果真是和她们赌气么？”

“川川，’

“那么，……你真的恨夏大宝么？”

她半天没有回答我，后来她说了，说得更为平静的：“恨他，我也说不上。我总觉得我已经是一个有病的人了，我的确被很多鬼子糟蹋过，到底是多少，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一个不干净的人了。既然已经有了缺憾，就不想再有福气，我觉得活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忙忙碌碌的，比活在家里，比活在有亲人的地方好些。这次他们既然答应送我到××去治病，那我就想留在那里学习，听说那里是大地方，学校多；什么人都可以学习的。大家扯在一堆并不会怎样好，那就还是分开，各奔各的前程。我这样打算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旁人，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高兴的地方。而且我想，到了××，还另有一番新的气象。我还可以再重新作一个人，人也不一定就只是爹娘的，或自己的。别人说我年轻，见识短，脾气别扭，我也不辩，有些事情哪能让人人都知道呢？”

我觉得非常惊诧，新的东西又在她身上表现出来了。我觉得她的话的确值得我们研究，我当时只能说出我赞成她的打算的话。

我走的时候，她的家属在那里送我，只有她到公所里去了，也再没有看见夏大宝。我心里并没有难受，我仿佛看见了她的光明的前途，明天我将又见着她的，定会见着她的，而且还有好一阵时曰我们不会分开了。果然，一走出她家的门，马同志便告诉了我关于她的决定，证实了她早上告诉我的话很快便会实现了。

第6章 在医院中

十二月里的末尾，下过了第一场雪，小河大河都结了冰，风从收获了的山冈上吹来，刮着拦牲口的篷顶上的苇秆，呜呜的叫着，又迈步到沟底下去了。草丛里藏着的野雉，便刷刷的整着翅子，更钻进那些石缝或是土窟洞里去。白天的阳光，照射在那些冰冻了的牛马粪堆上，蒸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几个无力的苍蝇在那里打旋，可是黄昏很快的就罩下来了，苍茫的，凉幽幽的从远远的山冈上，从刚刚可以看见的天际边，无声的，四面八方的靠近来，鸟鹊都打着寒战，狗也夹紧了尾巴。人们便都回到他们的家，那唯一的藏身的窑洞里去了。

那天，正是这时候，一个穿灰色棉军服的年轻女子，跟在一个披一件羊皮大衣的汉子后面，从沟底下的路上走来。这女子的身段很伶巧，又穿着男子的衣服，简直就像一千未成年的孩子似的，她在有意的做出一副高兴的神气，睁着两颗圆的黑的小眼，欣喜的探照荒凉的四周。

“我是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将来麻烦你的时候一定很多，总请你帮忙才好啦！李科长！你是老革命，鄂豫皖来的吧？”

她现在很惯于用这种声调了，她以为不管到什么机关去，总得先同这些事务工作人员弄好。在学校的时候，每逢到厨房打水，到收发科取信，上灯油，拿炭，就总是拿出这么一副讨好的声音，可是倒并不显得卑屈，只见其轻松的。

走在前边的李管理科长，有着一般的管理科长不急不徐的风度，俨然将军似的披着一件老羊皮大衣。他们在有的时候显得很笨，有时却很聪明。他们会使用军队里最粗野的骂人术语，当勤务员犯了错误的时候；他们也会很微妙的送一点鸡，鸡蛋，南瓜子给秘书长，或者主任。这并不要紧，因为只由于他的群众工作好，不会有其他什么嫌疑的。

他们从那边山腰又转到这边山腰，在沟里边一望，曾闪过白衣的人影，于是那年轻女子便大大的嘘了一口气，像特意要安慰自己说：“多么幽静的养病的所在啊！”

她不敢把太愉快的理想安置得太多，却也不敢把生活想得太坏，失望和颓丧都是她所怕的，所以不管遇着怎样的环境，她都好好的替它做一个宽容的恰当的解释。仅仅在这一下午，她就总是这么一副恍恍惚惚，却又装得很定心的样子。

跟在管理科长的后边，走进一个院子，而且走进一个窑洞。这就是她要住下来的。这简直与她的希望相反，这间窑决不会很小，决不会有充足的阳光，一定还很潮湿。当她一置身在空阔的窑中时，便感觉得在身体的四周，有一种怕人的冷气袭来，薄弱的，黄昏的阳光照在那黑的土墙上，浮着一层凄惨的寂寞的光，人就像处在一个幽暗的，却是半透明的那么一个世界，与现世脱离了似的。

她看见她的小皮箱和铺盖卷已经孤零零的放在那冷地上。

这李科长是一个好心的管理科长，他在动手替她把那四根柴柱支着的铺整理起来了。

“你的被这样的薄！”他抖着那薄饼似的被子时不禁忍不住的叫起来了。即在队伍里像这样薄的被子也不多见的。

她回顾了这大窑，心也不觉的有些忐忑，但她是不愿向人要东西的，她说：“我不大怕冷。”

在她的铺的对面，已经有一个铺得很好的铺，他告诉她那是住着一个姓张的医生的老婆，是一个看护。于是她的安静的，清洁的，有条理的独居的生活的梦想又破灭了。但她却勉强的安慰自己：“住在这样大的一间窑里，是应该有个伴的。”

那位管理科长不知怎样一搞，床却碎在地下了。他便匆匆的走了，大约是找斧子去的吧。

这年轻女子便蹲在地上将这解体的床铺诊治起来，她找寻着可以使用的工具，她看见靠窗户放有一张旧的白木桌。假如不靠着什么那桌子是站不住的，桌子旁边随便的躺着两张凳子。这新办不久的医院里的家具，也似乎是从四方搜罗来的残废者啊！

用什么方法可以打发走这目前的无聊的时光呢，那管理科长又没有来？她只好踱到院子里去。院子里的一个粪堆和一个草堆连接起来了，简直没有插足的地方。两个女人跪在草堆里，浑身都是草屑，一个掌着铡刀，一个把着草束，专心的铡着，而且播弄那些切碎了的草。

她站在她们旁边，看了一会，和气地问道：“老乡！吃过了没有？”

“没坐啦！”于是她们停住了手的动作，好奇的，呆杲的来打量她，并且有一个女人就说了：“呵！又是来养娃娃的呵！”她一头剪短了的头发乱蓬得像个孵蛋的母鸡尾巴。而从那头杂乱得像茅草的发中，露出一块破布片似的苍白的脸，和两个大而无神的眼睛，有着鱼的表情。

“不，我不是来养娃娃的。是来接娃娃的。”在没有结过婚的女子一听到什么养娃娃的话，如同吃了一个苍蝇似的心里涌起了欲吐的嫌厌。

在朝东那面的三个窑里，已经透出微弱的淡黄色的灯光。有初生婴儿的啼哭。这是她曾熟悉过的一种多么挟着温柔和安慰的小小生命的呼唤呵。这呱呱的声音带了无限的新鲜来到她胸怀，她不禁微微开了嘴，舒展了眉头，向那有着灯光的屋子里，投去一缕甜适的爱抚：“明天，明天我要开始了！”

再绕到外边时，暮色更低的压下来了。沟底下的树丛只成了模糊的一片。远远的半山中，穿着一条灰色的带子，晚霞在那里飘荡。虽说没有多大的风。空气却刺骨的寒冷。她只好又走回来，她惊奇的跑回已经有了灯光的自己的住处。管理科长什么时候走回来的呢。她的铺也许弄妥当了。她到屋里时，却只见一个穿黑衣的女同志端坐在那已有的铺上，就着一盏麻油灯整理着一双鞋面，那麻油灯放在两张重叠起来的凳上。

“你是新来的医生，陆萍么？”当她问她的时候，就像一个天天见惯了的人似的那么坦直和自然，随便的投来了一瞥，又去弄她的鞋面去了。还继续的哼着一个不知名的小调。

她一点也没有注意从这新来的陆萍那里是送来了如何的高兴。她只用平淡的节省的字眼在回答她。她好像一个老旅行者，在她的床的对面，多睡一个人或少睡一个人或更换一个人都是一样，没有什么可以引起波动的。她把鞋面翻看了一回之后，便把铺摊开了。却又不睡，只坐在被子里，靠着墙，从新又唱着一个陕北小调。

陆萍又去把那几根柴柱拿来敲敲打打，怎么也安置不好，她只好把铺开在地上，决心熬过这一夜。她又坐在被子里，无所谓的把那个张医生的老婆打量起来了。

她不是很美丽吗，她有一个端正的头型，黑的发不多也不少，五官都很均正，脖项和肩胛也很适衬，也许正是宜于移在画布上去的线条，可是她仿佛没有感情，既不温柔，也不凶暴，既不显得聪明，又不见得愚蠢，她答应她一些话语，也述说过，也反问过她，可是你是无法窥测出她是喜悦呢，还是厌憎。

忽然那看护像被什么针刺了似的，陡的从被子里跳出来了，一直冲了出去。陆萍听见她推开了间壁的老百姓的门，一边说着些什么，带着高兴的走了进去，那曾因她跑走时鼓起一阵大风的被子，有大半拖在地上。

现在又只剩陆萍一个人。被子老裹不严，灯因为没有油只剩一点点凄惨的光。老鼠出来了，先是在对面床底下，后来竟跳到她的被子上来了。她蜷卧在被子里，也不敢脱衣裳，寒冷不容易使人睡着。她不能不想到许多事，仅仅这一下午所碰到的也就够她去消磨这深夜的时候了。她竭力安慰自己，鼓励自己，骂自己，又替自己建筑着新的希望的楼阁，努力使自己在这楼阁中睡去，可是窑对面牛棚里的牛，不断的嚼着草根，还常常用蹄子踢着什么。她再张开眼时，房子里已经漆黑，灯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熄灭，老鼠便更勇敢的迈过她的头。

很久之后，才听到间壁的窑门又开了。医生的老婆便风云叱咤的一路走回来，门大声的响着，碰倒了一张凳子，又踩住了自己的被子，于是她大声的骂“狗禽的，操他奶奶的管理员，给这么一滴儿油，一点便黑了，真他妈拉格厌！”她连串的熟悉的骂那些极其粗鲁的话，她从那些大兵们学的很好，不过即使她这么骂着的时候，也并看不出她有多大的憎恨，或是显得猥亵。

陆萍这时一声也不响，她从嘴唇的动弹中，辨别出她适才一定吃过什么很满意的东西了。那看护摸上床之后，头一着枕，便响起很匀称的鼾声。

陆萍是上海一个产科学校毕业的学生，是依照她父亲的理想，才进去了两年，她自己就感到她是不适宜于做一个产科医生。她对于文学书籍更感到兴趣，她有时甚至讨厌一切医生，但仍整整住了四年。八一三的炮火把她投进了战争，她到伤兵医院去服务，耐心的为他们洗换，替他们写信给家里，常常为了一点点的须索奔走。她像一个母亲一个情人似的看护着他们。他们也把她当着一个母亲一个情人似的依靠着。他们伤好了，她为他们愉快。可是他们走了，有的向她说了声再会，也有来一封道谢的信，可是也就不会再有消息。她便悄悄的拿回那寂寞的感情，再投掷到新来的伤兵身上。这样的流浪生活，几乎消磨了一整年，她受了很多的苦，辗转的跑到了延安，才做了抗大的学生。她自己感觉到在内在的什么地方有些改变，她用心的啃着从未接触过的一些书籍，学着在很多人面前发言。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将来，一定是以一个活跃的政治工作者的面目出现。她很年轻，才二十岁，自恃着聪明，她满意这生活，和这生活的道路。她不会浪费她的时间，和没有报酬的感情。在抗大又住了一年，她成了一个共产党员。而这时政治处的主任找她谈话了，为了党的需要，她必须脱离学习到离延安四十里地的一个刚开办的医院去工作。而且医务工作应该成为她终身对党的贡献的事业。她声辩过，说她的性格不合，她可以从事更重要的或更不重要的。甚至她流泪了。但这些理由不能够动摇那主任的决心，就是不能推翻决议。除了服从没有旁的办法。支部书记也来找她谈话，小组长成天钉着她谈。她讨厌那一套。那些理由她全懂，事实是要她割断这一年来她所憧憬的光明前途，又重复回到旧有的生活，她很明白，她决不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生，她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产婆，或者有没有都没有什么关系。她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人，而且有能耐去打开她生活的局面。可是“党”，“党的需要”的铁箍套在头上，她能违抗党的命令么？能不顾这铁箍么，这由她自己套上来的？她只有去，但她却说好只去做一年。而且打扫了心情，用愉快的调子去迎接该到来的生活，伊里基不说过吗？“不愉快只是生活的耻辱”。于是她到医院来了。

院长是一个四川人，种田的出身，后来参加了革命，在军队里工作得很久。他对医务完全是外行。他以一种对女同志并不需要尊敬和客气的态度接见陆萍，像看一张买草料的收据那样懒洋洋的神气读了她的介绍信，又盯着她瞪了一眼：“唔，很好！留在这里吧。”但他是很忙的，他不能同她多谈。对面屋子里住得有指导员，她可以去找他。于是他不再望她了，端坐在那里，也并不动手作别事。

指导员黄守荣同志，一副八路军里青年队队长的神气。很谨慎，却又很爱说话，衣服穿得很整齐。表现一股很朴直很幼稚的热情。有点羞涩，却又企图装得大方。

他告诉她这里的困难，第一，没有钱，第二，刚搬来，群众工作还不好，动员难，第三，医生太少，而且几个负责些的都是外边刚来的，不好对付。

把过去历史，做过连指导员的事也同她说了。他是多么想到连上去呵。

从指导员房里出来之后，在一个下午还遇了几个有关系的同事。那化验室的林莎，在用一种怎样敌意的眼睛来望她。林莎有一对细的弯的长眼，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半圓形的线，两角往下垂，眼皮微微肿起，露出细细的引逗人的光辉。好似在等着什么爱抚，好似在问人：“你看，我还不够漂亮么？”可是她对着刚来的陆萍，眼睛只显出一种不屑的神气：“哼！什么地方来的这产婆，看那寒酸样子！”她的脸有很多的变化，有时像一朵微笑的花，有时像深夜的寒星。她的步法非常停当。用很慢的调子说话，这种沉重又显得柔媚，又显得傲慢。

陆萍只憨憨的对她笑，心里想：“我会怕你什么呢，你敢用什么来向我骄傲？我会让你认识我。”她既然有了这样的信心，她就要做到。

又碰到一个在抗大的同学，张芳子，她在这里做文化教员。这个常常喜欢在人面前唱唱歌的人，本来就未引起过她的好感的。这是一个最会糊糊涂涂的懒惰的打发去每一个日子的人。她有着很温柔的性格，不管伸来怎样的臂膀，她都不忍心拒绝的，可是她却很少朋友，这并不会由于她有什么孤僻的性格，只不过因为她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烂棉花似的没有弹性，不能把别人的兴趣绊住。陆萍在刚看见她时，还涌起一阵欢喜，可是再看看她那庸俗的平板的脸孔时，心就像沉在海底下似的那么平稳，那么凉。

她又去拜访了产科主任王棱华医生，他有一位浑身都是教会女人气味的太太一一她是小儿科医生。她总用着白种人看有色人种的眼光来看一切，像一个受惩的仙子下临凡世，又显得慈悲，又显得委屈。只有她丈夫给了陆萍最好的印象，这是一个有绅士风的中年男子，面孔红润，声音响亮，时时保持住一种事务上的心满意足，虽说她看得出他只不过是一种资产阶级所惯有的虚伪的应付，然而却有精神，对工作热情，她并不喜欢这种人，也不需要这种人做朋友，可是在工作上她是乐意和这人合作的。她不敢在那里坐的很久，那位冷冷的坐在侧边的夫人总使她害怕，即使在她和气和做得很明朗的气氛之下，她也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不管这种种的现象，曾给予她多少不安和徬徨，然而在睡过了一夜之后，她都把它像衫袖上的尘土抖掉了。她理性的批判了那一切。她又非常有原气的跳了起来，她自己觉得她有太多的精力，她能担当一切。她说，让新的生活好好的开始吧。

每天把早饭一吃过，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故，她可以不等主任医生，就轮流到五间产科病室去察看。这儿大半是陕北妇女，和很少的几个××，××或××的学生。她们都很欢迎她，每个人都用担心的，谨慎的眼睛来望她，亲热的喊着她的名字，琐碎的提出许多关于病症的问题，有时还在她面前发着小小的脾气，女人的爱娇。每个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像这样的情形在刚开始，也许可以给人一些兴奋和安慰，可是日子长了，天天是这样，而且她们并不听她的话。她们好像很怕生病，却不爱干净，常常使用没有消毒过的纸，不让看护洗濯，生产还不到三天就悄悄爬起来自己去上厕所，甚至她们还很顽固。实际她们都是做了母亲的人，却要别人把她们当着小孩子看待，每天重复着那些叮咛的话，有时也得假装生气，但结果房子里仍旧很脏，做勤务工作的看护没有受过教育，什么东西都塞在屋角里。洗衣员几天不来，院子里四处都看得见有用过的棉花和纱布，养育着几个不死的苍蝇。她没办法，只好带上口罩，用毛巾缠着头，拿一把大扫帚去扫院子。一些病员，老百姓，连看护在内都围着看她。不一会，她们又把院子弄成原来的样子了。谁也不会感觉的有什么抱歉。

除了这位张医生的老婆之外，还有一位不知是哪个机关的总务处长的老婆也在这里。她们都是产科室的看护，她们一共学了三个月看护知识，可以认几十个字，记得十几个中国药名。她们对看护工作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认识。可是她们不能不工作。新的恐惶在压迫着。从外面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女学生，离婚的案件经常被提出。自然这里面也不缺少真正的觉悟，愿意刻苦一点，向着独立做人的方向走，不过大半仍是又惊惶，又懵懂。这两位夫人，尤其是那位已经有了二十六七岁的总务处长的夫人摆着十足的架子，穿着自制的中山装，在稀疏的黄发上束上一根处女带，自以为漂亮满想骄傲一下的那么凸出肚皮在院子中摆来摆去。她们毫无服务的精神，又懒又脏，只有时对于鞋袜的缝补，衣服的浆洗才表示无限的兴趣。她不得不催促她们，催促不成就只好代替，她为了不放心，也只得守着她们消毒，替孩子们洗换，做棉花球，卷纱布。为了不愿使病人产妇多受苦痛，便自己去替几个开刀了的，发炎的换药，这种成为习惯了的道德心，虽不时髦，为许多人看不起，而在她却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养成。

一到下午，她就要变得愉快些，这是说当没有产妇临产而比较空闲的时候。她去参加一些会议，提出她在头天夜晚草拟的一些意见书。她有足够的热情，和很少的世故。她陈述着，辩论着，倾吐着她成天所见到的一些不合理的事，她不懂得观察别人的颜色，把很多人不敢讲的，不愿讲的都讲出来了。她得到过一些拥护，常常有些医生，有些看护来看她，找她谈话，尤其是病员，病员们也听说了她常常为了他们的生活管理，和医疗的改善与很多人冲突，他们都很同情她，但她已经成为医院里小小的怪人，被大多数人用异样的眼睛在看着是不成问题了的。

其实她的意见已被大家承认是很好的，也决不是完全行不通，不过太新奇了；对于已成为惯例的生活中就太显的不平凡。但作为反对她的主要理由便是没有人力和物力。

而她呢，她不管，只要有人一走进产科室，她便会指点着：“你看，家具是这样的坏。这根唯一的注射针已经弯了。而医生和院长都说要学着使用弯针，橡皮手套破了不讲它，不容易补，可是多用两三斤炭是不可以的。这房子这样冷，如何适合于产妇和落生婴儿……”她带着人去巡视病房，好让人知道没有受过教育的看护是不行的。她形容这些病员的生活，简直是受罪。她替她们要清洁的被袄，暖和的住室，滋补的营养，有次序的生活。她替他们要图画、书报，要有不拘形式的座谈会，和小型的娱乐晚会……

听的人都很有兴趣的听她讲述，然而除了笑一笑以外再没什么有用处的东西。

然而也决不是毫无支持，她有了两个朋友。她和黎涯是在很融洽的第一次的接谈中便结下了坚固的友谊。这位在外科室做助手的同属于南方的姑娘，显得比她结实、单纯、老练。她们两人谈过去，现在，将来，尤其是将来。她们织着同样的美丽的幻想。她们评鉴着在医院的一切人。她们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想法都会一样，她们也不去思索，便又谈下去了。

除了黎涯之外，还有一位常常写点短篇小说或短剧的外科医生郑鹏。他在手术室里是位最沉默的医生。他不准谁多动一动。有着一副令人可怕的严肃面孔，他吝啬到连两三个字一句的话也不说，总是用手代替说话。可是谈起闲天来便漫无止境了，而且是很长于描绘的。

每当她在工作的疲劳之后，或者当感觉到在某些事上，在某些环境里受着一些无名的压迫的时候，总不免有些说不出的抑郁，可是只要这两位朋友一来，她可以任情的在他们面前抒发，她可以稍稍把话说的尖刻一点，过分一点，她不会担心他们不了解她，歪曲她，指摘她，悄悄去告发她。她的烦恼便消失了，而且他们计划着，想着如何把环境弄好，把工作做的更实际些。两个朋友都说了她，说她太热情，说热情没有通过理智便没有价值。

她们也谈医院里发生的一些小新闻，譬如林莎到底会爱谁呢？是院长，还是外科主任，还是另外的什么人。她们都讨厌医院里关于这新闻太多或太坏的传说，简直有故意破坏院长威信的嫌疑，她们常常为院长和林莎辩护，然而在心府里，三个人同样讨厌着那善于周旋的女人，而对院长也毫不能引起尊敬。尤其在陆萍，几乎对林莎有着不可解释的提防。

医院里还传播着指导员老婆打了张芳子耳光的事。老婆到卫生部去告状，所以张芳子便被调到兵站上的医务所去了。而且大家猜测着她在那里也住不长。她会重复着这些事件。

医院里大家都很忙，成天嚷着技术上的学习，常常开会，可是为什么大家又很闲呢，互相传播着谁又和谁在谈恋爱了，谁是党员，谁不是，为什么不是呢，有问题，那就有嫌疑！……

现在也有人在说陆萍的闲话了，已经不是关于那些建议的事，她对于医院的制度，设施，谈得很多，起先还有人说她放大炮，说她热心，说她爱出风头，慢慢也成了老生常谈，不人为人所注意。纵使她的话还有反响，也不能成为不可饶赦，不足以引起诽谤。可是现在为了什么呢，她竟常常被别人在背后指点着，甚至躺在床上的病人，也听到一些风声，暗暗的用研究的眼光来望她。

但敏感的陆萍却一点也没有得到暗示，她仍在兴致很浓厚的去照顾着那些产妇，那些婴儿，为着她们一点点的须索，去同管理员，总务处，秘书长，甚至院长去争执。在寒风里，束紧了一件短棉衣，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脸都冻肿了。脚后跟常常裂口。她从没有埋怨过。尤其是夜晚。有大半数的夜晚她得不到整晚的睡眠，有时老早就有一个产妇等着在夜晚生，有时半夜被人叫醒，那两位看护的胆子很小，黑夜里不敢一人走路，她只好就在那可以冻死人的深夜里到厨房去打水。接产室虽然烧了一盆炭火，而套着橡皮手套的手，常常冰得发僵，她心里又急，又不敢露出来，只要不是难产，她就一个人做了，因为主任医生住得很远，她不愿意在这样的寒夜里去惊醒他。

她不特是对她本身的工作，仍然抱着服务的热忱，而且她很愿意得到更多的经验在其他的技术上，所以她只要逢到郑鹏施行手术的时候，恰巧她又没有工作，她便一定去见习。她以为外科在战争时期是最需要的了。假如她万不得已一定要做医务工作的时候，做一个外科医生比做产婆好得多，那么她可以到前方去，到枪林弹雨里奔波忙碌，她总是爱飞。总不满于现状。最近听说郑鹏有个大开刀，她正准备着如何可以使自己不失去这一个机会。

四

记挂着头天晚上黎涯送来的消息，等不到天亮就醒了。也因为五更天特别冷，被子薄，常常会冷醒的。一醒就不能再睡着。窗户纸透过一层薄光，把窑洞里的物件都照得很清楚。她用羡慕的眼光去看对面床上的张医生的老婆。她总像一个在白天玩的太疲倦了的孩子似的那么整夜喷着平匀的呼吸，她也同她一样有着最年轻的年龄，她工作得相当累，可是只有一觉好睡，她记得从前睡也会醒，却醒的迷迷糊糊，翻过身，挡不着瞌睡的一下就又睡着了。然而睡不着，也很好，她便凝视着淡白的窗纸而去想起许多事，许多毫不重要的事，平日没有时间想这些，而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却是一种如何的享受啊！她想着南方的长着绿草的原野，想着那些溪流，村落，各种不知名的大树。想着家里的庭院，想着母亲和弟弟妹妹，家里屋顶上的炊烟还有么？屋还有么？人到何处去了？想着幼小时的伴侣，那些年轻人跑出来没有呢？听说有些人是到了游击队……她梦想到有一天她到那地方，她呼吸着那带着野花，草木气息的空气，她被故乡的老人们拥抱着，她总希望还能看见母亲。她离家快三年了，她刚强了许多，但在什么秘密的地方，却仍需要母亲的爱抚啊！……

窗户外无声的飘着雪片，把昨天扫开的路又盖上了。催明的雄鸡，远近的啼着，一阵阵的号音的练习，隐隐约约传来。于是她便又想着一个问题：“手术室不装煤炉如何成呢？”她烦恼着院长了，他只懂得要艰苦艰苦，却不懂医治护理工作的必需有的最低的条件。她又恨外科主任，为什么她不固执着一定要装煤炉，而且郑鹏也应该说话，这是他们的责任，一次两次要不到，再要下去呀！她觉得非常的不安宁，于是她爬了起来，她轻轻的生火，点燃灯，写着恳求的信去给院长。她给黎涯也写了一个条子，叫她去做鼓动工作，而她上午是不能离开产科病室的。她把这一切做完后，天便大亮了，她得紧张起来，她希望今天下午不会有临产的妇人，她带着欢喜的希企要去看开刀啊！

黎涯没有来，也没有回信。她忙着准备下午手术室里所需要的一切。假如临时缺少了一件东西，而影响到病人生命时，则这责任应该由她一个人负担。所以她得整理全个屋子，把一切都消毒过，都依次序的放着，以便动用时的方便。她又分配了两个看护的工作，叮咛着她们应该注意的地方，她是一点也不敢懈怠的。

郑鹏也来检查了一次。

“陆萍的信你看看好么？”黎涯把早晨收到的纸条给他。“我想无论如何在今天是不可能。也来不及。所以我并没有听她的话，不过假如太冷，我以为可以缓几天再动手术。这是要你斟酌的。”

郑鹏把纸条折好后还了她。没有暴露什么，皱了皱眉头，便又去审视准备好了的那些刀钳子，剪子。那精致的金属的小家具，凛然的放着寒光，然而在他却是多么熟悉和亲切。他把一切都巡视了一遍之后，向黎涯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很好”。他们在这种时候，便只是一种工作上的关系，他下命令，她服从，他不准她有一点做为朋友时的顽皮的。最后，在走出去时，才说：“两点钟请把一切都弄好。多生一盆火。病人等不得我去安置火炉。”

一吃过午饭，陆萍便逃也似的转过这边山头来。

黎涯也传染了那种沉默和严肃。她只向她说病人不能等到装置火炉。她看见手术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她陡的被一种气氛压着，无言的去穿好消毒的衣帽。

病人在肋下的肚腹间中了一小块铁，这是在两月前中的炸弹，曾经在他身上取出过十二块，只有这一块难取，曾经取过一次，没有找到。这是第二次了，因为最近给了他些营养，所以显得还不算无力。他能自己走到手术室来，并且打算把盲肠也割去。不过他坐上床时脸色便苍白了。他用一种恐怖而带着厌倦的眼光来望着这群穿白衣的人。他颤抖着问道：“几个钟头？”

“快得很，”是谁答应了他。但陆萍心里明白医生向病人总是不说真话的。

郑鹏为着轻便，只穿一件羊毛衫在里边。黎涯也没有穿棉衣，大家都用着一种侍候神的那么虔诚和谨慎。病人躺在那里了。他们替他用药水洗着。陆萍看见原来的一个伤口，有一寸长的一条线，郑鹏对她做了一个手势，她明白要她帮着看护滴药。科罗芳的气味她马上呼吸到了。但那不要紧，她只能嗅到一点，而数着数的病人，很快就数不出声音来了。

她看见郑鹏非常熟练地去划着，剪着，翻开着，紧忙的用纱布去拭干流着的血，不断的换着使用的家具，黎涯一点也不紊乱的送上每一件。刀口剪了一寸半，红的、绿的东西都由医生轻轻的从那里托了出来。又把钳子伸进去，他在找着，找着那藏得很深的一块铁。

房子里烧了三盆木炭火，却仍然很冷。陆萍时常担心着把肚子露在外边而上了蒙药的病人。她一点不敢疏忽自己的职守。她时时注意着他的呼吸和反应。

医生又按着，又听，又翻开很多的东西，盘结在一起，微微的蒸气从那翻开的口中望外冒，时间过去快半点钟了，陆萍用着担心的神色去望郑鹏，可是他并没有理会她，他又把刀口再往上拖长些，重新在靠近肋骨的地方去找。而血仍在有的时候流出，他仍得拭去它。病人脸色更苍白，她很怕他冷，而她自己却感到有些头晕了。

房门关得很严密，又烧着三盆熊熊的炭火。陆萍望着时钟焦急起来了。已经有三刻钟了，他们有七个人，这么被关在一间不通风的屋子里，如何能受呢？

终究那块铁被他用一根最小的钳子夹了出来，有一粒米大，铁片周围的肉只有一点点地方化了脓。于是他又开始割盲肠。陆萍觉得实在头晕得厉害，但她仍然支持着，可是在这时黎涯却忽然靠在床上不动了。她因为在这间屋子里登的很久，炭气把她熏坏了。

“扶到冷院子里去。”郑鹏向着两个看护命令着。另外那两个医生马上接替了黎涯的工作。陆萍看见黎涯死人似的被人架着拖出去，她泪水涌满了眼睛，她不知道她还会活不会活，只想跟着出去看，可是她明白她在管着另一个人的生命。她不能走。

郑鹏的动作更快，但等不到他完毕，陆萍也支持不住的呻吟着。“扶她到门口，把门开一点缝。”

陆萍躺倒在门口。然而却清醒了一些。她挥着手喊道：

“进去！进去！他一人不行的。”

于是她一人在门口往外爬，她想到黎涯那里去。两个走回来的看护，把她拉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没有动。雪片飞到她脸上。她发抖，牙齿碰着牙齿，头里边有东西猛力往外撞。不知道睡了好久，她听到很多人走到她身边，她意识到是把病人抬回去。她心想天已经不早了。应该回去睡，但又想她要去看黎涯，假如黎涯有什么好歹，啊！她是那么的年轻呀！

冷风已经把她吹好了，但一种激动和虚弱主宰着。她飘飘摇摇在雪地上奔跑，风在她周围叫，黄昏压丁下来，她满挂着泪水和雪水，她哭喊着：“就这么牺牲了么？她的妈妈一点也不知道的呵！……”

她没有找到黎涯，却跑回自己的窑。她已经完全清楚，她需要静静的睡眠，可是被一种不知是什么东西压迫着，忍不住要哭要叫。

病人都挤在她屋子里，做着各种的猜测，有三四床被子压着她，她仍在里面发抖。

到十一点，郑鹏带了镇静剂来看她。郑鹏一样也头晕得厉害，但他却直支持到把手术弄完。他到无人的雪地山坡上坐了一个钟头，使自己清醒，然后才走回来，吃了些热开水。他去看黎涯，黎涯已经很好的睡了。他又吃了点东西，便带着药片来看她。

陆萍觉得有朋友在身边，更感到软弱，她不住的嚶嚶的哭了起来，她只希望能见到她母亲。倒在母亲的怀里痛哭才好。

郑鹏服侍她把药吃好后才回去，她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呢，谁也不知道。然而即使在第二天，连黎涯也走过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没有起来，她对黎涯说，似乎什么兴趣都没有了，只想就这么躺着躺着不动腰。

五

陆萍像害了病似的几天没有出来，而医院里的流言却四处飞。这些话并不相同。有的说她和郑鹏在恋爱，她那夜就发疯了，现在还在害相思病。有的说是组织不准他们恋爱，因为郑鹏是非党员，历史不明。……

陆萍自己无法听这些，她只觉得自己脑筋混乱。现实生活使她感到太可怕。她想着为什么那晚有很多人在她身旁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援助她。她想着院长为节省几十块钱，宁肯把病人，医生，看护来冒险。她回省她日常的生活，到底于革命有什么用？革命既然是为着广大的人类，为什么连最亲近的同志却这样缺少爱。她踌躇着，她问她自己，是不是我对革命有了动摇呢。

旧有的神经衰弱症又来缠着她了，每晚都失眠。

支部里也有人在批评她了。小资产阶级意识，知识分子的英雄主义、自由主义等等的帽子都往她头上戴，总归就是说党性不强。

院长把她叫去说了一顿。

病员们也对她冷淡了，说她浪漫。

是的，应该斗争呀！她该同谁斗争呢？同所有人吗？要是她不同他们斗争，便应该让开，便不应该在这里使人感到麻烦，那么，她该到什么地方去？她拼命的想站起来，四处走走，她寻找着刚来的这股心情。她成天锁紧了眉毛在窑洞里冥想。

郑鹏黎涯两人也奇怪着为什么她一下就衰弱下去。他们常常来同她谈天，替她减少些烦闷，而谴责却更多了。甚至连指导员也相信了那些谣传而正式的责问她，为恋爱而妨害工作是不行的。

这样的谈话，虽使她感到惊讶，与被侮辱，却又把她激怒起来了，她寻仇似的四处找着缝隙来进攻，她指摘着一切。她每天苦苦寻思，如何能攻倒别人，她永远相信，真理是在自己这边的。

现在她似乎在为另一种力量支持着，只要有空便到很多病房去，她搜集着许多意见，她要控告他们。她到了第六号病房，那里住得有一个没有脚的害疟疾病的人。他没有等她说话，就招呼她坐下。用一种家里人的亲切来接待她。

“同志！我来医院已经两个多星期了，听到些别人说你的事，那天就想和你谈谈，你来得正好，你不必同我客气，我得靠着才能接待你。我的双脚都没有了。”

“为什么呢？”

“因为医务工作不好，没有人才，冤冤枉枉就把双脚锯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了。那时许多夜都只想自杀。”

陆萍不懂得如何安慰他，便说：“我实在登不下去了。我们这医院像个什么东西！”

“同志，现在，现在已算好的了。来看，我身上虱子很少，早前我为这双脚住在医院里，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喂了虱子呢，你说院长不好，可是你知道他过去是什么人，是不识字的庄稼人呀！指导员不过是个看牛娃娃，他在军队里长大的，他能懂得多少？是的，他们都不行，要换人，换谁，我告诉你，他们上边的人也就是这一套。你的知识比他们强，你比他们更能负责，可是油盐柴米，全是事务，你能做么？这个作风要改，对，可是那么容易么？……你是一个好人，有好的气质，你一来我从你脸上就看出来了。可是你没有策略，你太年轻，不要急，慢慢来，有什么事尽管来谈谈，告告状也好，总有一点用处。”他呵呵的笑着，望着发愣的她。

“你是谁？你怎么什么都清楚。我要早认识你就好了。”

“谁都清楚的，你去问问伙夫吧。谁告诉我这些话的呢？谁把你的事告诉我的呢？这些人都很明白的，你应该多同他们谈谈才好。眼睛不要老看在那几个人身上，否则你会被消磨下去的。在一种剧烈的自我的斗争环境里，是不容易支持下去的。”

她觉得这简直是个怪人，她便不离开，他像同一个别的小弟妹们似的向她述说着许多事。一些属于看来太残酷的斗争。他解释着，鼓励着，耐心的教育着。她知道他过去是一个学生，到苏联去过，现在因为残废了只编一些通俗读本给战士们读。她为他流着泪，而他却似乎对本身的荣枯没有什么感觉似的。……

没有过几天，卫生部来人找她谈话了。她并没去控告。但经过几次说明和调查，她幸运地是被了解着的。而她要求再去学习的事也被准许了。她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化冰，然而风刮在脸上已不刺人。她真真的用了迎接春天的心情来离开这里的。虽说黎涯和郑鹏都使她留恋，她却只能把那个没有脚的人向她谈的话而转赠给他们。

新的生活虽要开始，然而还有新的荆棘。人是要经过千锤百炼而不消溶才能真真有用。人是在艰苦中成长。

第7章 杜晚香

一枝红杏

春天来了，春风带着黄沙，在塬上飞驰；干燥的空气把仅有的一点水蒸气吸干了，地上裂开了缝，人们望着老天叹气。可是草却不声不响地从这个缝隙、那个缝隙钻了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染绿了大地。树芽也慢慢伸长，灰色的、土色的山沟沟里，不断地传出汩汩的流水声音，一条细细的溪水寂寞地低低吟诵。那条间或走过一小群一小群牛羊的陡峭的山路，迤迤逦逦，高高低低。从路边乱石垒的短墙里，伸出一枝盛开的耀眼的红杏，惹得沟这边，沟那边，上坡下沟的人们，投过欣喜的眼光。呵！这就是春天，压不住，冻不垮，干不死的春天。万物总是这样倔强地迎着阳光抬起头来，挺起身躯，显示出它们生命的力量。

杜家八岁的那个晚香闺女，在后母嫌厌的眼光、厉声的呵叱声和突然降临的耳光拳头中，已经捱过了三年，居然能担负许多家务劳动了，她也就在劳动里边享受着劳动的乐趣。她能下到半里地的深沟里挑上大半担水，把她父亲的这副担子完全接了过来，每天中午她又担着小小饭食担儿爬到三里高的塬上送给刨地的父亲。父亲是爱她的，却只能暗暗地用同情的眼光默默望着这可爱的闺女。可是晚香这个小女子，并不注意这些，只尽情享受着寥廓的蓝天，和蓝天上飞逝的白云。这塬可大咧，一直望到天尽头，满个高塬平展展，零零星星有些同她父亲差不多的穷汉们，弯着腰在这儿在那儿侍弄地块，还有散散落落几十只、十几只绵羊在一些没有开垦过的地边找草吃。多舒坦呵！小小眼睛，一双像古画上的丹凤眼那么一双单眼皮的长长的眼睛向四方搜罗。几只大鹰漫天盘旋，一会在头顶，一会又不见了，它们飞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找妈妈去了？妈妈总有一天要回来的。妈妈的眼睛多柔和，妈妈的手多温暖，妈妈的话语多亲切，睡在妈妈的怀里是多么的香甜呵！晚香三年没有妈妈了，白天想念她，半夜梦见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呵！晚香从来就相信自己的想法，妈妈有事去外婆家了，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一到了海阔天空的塬上，这些想法就像大鹰一样，自由飞翔。天真的幼小的心灵是多么的舒畅呵！

晚香就是这样，像一枝红杏，不管风残雨暴，黃沙遍野，她总是在那乱石墙后，争先恐后地怒放出来，以她的鲜艳，唤醒这荒凉的山沟，给受苦人以安慰，而且鼓舞着他们去作向往光明的遐想。

作媳妇

一年过去又一年，五年了，晚香满丫十三岁，由后母做主许配给对门塬那边什么地方一个姓李的家里做媳妇。那天她背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包袱，里边放一件旧褂子，一条旧单裤，一双旧鞋，一个缺齿的木梳，一块手心那么大的小镜子，跟着父亲走出了家门。正是冬天，山沟里的人家都关着门，只有村头那家的老爷爷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过去，还对她说了一句：“香女呵！去到李家，听人家的话，规规矩矩做人家的事，不要惹人生气才是呵！”就这样一个人，一句话，的确使得心硬的晚香眼角疼了一阵，她把这话，把这老人的声音相貌永远刻在脑子里了，尽管她后来一直也没有见到过他。这就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偏僻的穷山沟对她唯一的送别。

塬上纷纷下开了雪，父亲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前边默默地走。他舍不得这小闺女到人家去做媳妇，也想到自己对不住她死去了的娘，他没有按照她的心愿好好看承这闺女。可是他觉得一切事情都不如他的愿望，他没有一点办法呵！就让她凭命去吧。

路不近，晚香吃力地在寒冷的塬上，迎着朔风，踏着雪地卜的爹的脚印朝前走，她懂得她就要踏入另一个世界了。她对新的生活，没有幻想，可是她也不怕。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能经受住一切。她也看见过做媳妇的人。她能劳动，她能吃苦，她就能不管闯到什么陌生的环境里都能对付。她是一棵在风霜里面生长的小树，她是一枝早春的红杏，反正她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孤女，公公婆婆，大姑小叔也无非是另一个后母。

李家是一个人口众多的人家，老俩口有四个儿子，和四个孙子，晚香是他们小儿子的媳妇。虽说是穷人家，可比晚香家过得宽裕多了。他们有二十来亩地，自种自吃。他们替小儿子和新来的儿媳妇在他们的房子里砌了一盘小炕。晚香有生以来第一次铺了一床新擀的羊毛毡，她摸着那短毛的硬毡，觉得非常暖和。三个嫂嫂看见她瘦弱的身体都叹气：“这毛丫头能干什么？五十块大洋还不如买头毛驴。”

晚香不多说话，看着周围的事物，听着家人的议论，心里有数。婆婆领着她，教她做着家里各种各样的活儿。晚香安详地从容不迫地担水，烧火，刷锅做饭，喂鸡喂猪。不久就同几个嫂嫂一样的值班上灶。轮班到她的日子，她站在小板凳上一样把全家十几人的饭食做得停停当当，一样能担着满担水、米汤和饭食上坡、下沟，她在地里学着耩、耪、犁、刈，她总能悄悄地赶上旁人。公公是一个好把式，也挑剔不出她什么毛病。嫂嫂们都是尖嘴薄舌，也说不出她什么。晚香就在这个小山沟又扎下根来，勤勤恳恳，为这一大家子人长年不息地劳累着。

这个新的小山沟如今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外边的惊天动地，改天换地，并没有震动过这偏僻的山沟。公公有时也把在村上听到的一星半点的消息带回家来，但这些新闻对于一个蒙昧的小女子，也无非像塬上的风，沟垦的水，吹过去，淌下来那样平平常常。但，风越吹越大，水越流越响，而且临到了每个偏僻的大小山沟。这李家沟也不由自已地卷进去了。这沟里没有地主，没有富农，少数地块是自己的，大片大片的是租种别村的。现在忽然来了解放军、共产党、工作队，忽然地亩这块那块都归种地的人了。晚香家里按人口也分进了不少地。公公婆婆成天咧开着嘴，老俩口天天爬到塬上，走过这个地块，又走过那个地块，看了这片庄稼又看那片庄稼，绿油油，黄灿灿，这是什么世界呵！有这样的好事！晚香一时半刻是不能深刻体会老人们的心意的，可是全家分到土地的喜悦，感染着她，她也兴致勃勃地忙碌着。不久，解放军扩军了，只听人人说什么抗美援朝。抗美援朝，晚香还来不及懂得这个新名词，李家的小儿子就报名参军了。两个老人说这是应该的，我们家有四个儿子。于是不久，晚香的丈夫李桂就披红戴花辞别了这高塬深沟。这是一九五一年的事，那时晚香十七岁了。

“妈妈”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来了土改复查工作队。工作队里有个中年妇女，这个女同志落脚晚香家里，睡在晚香那小炕上。她白天跟着她们爬坡种地、烧饭、喂猪，晚上教村里妇女识字。没有一个妇女能比晚香更上心的，她看中了这个十七岁的小媳妇，夜夜同她谈半宵。晚香听得心里着实喜欢，她打开了心中的窗户，她看得远了，想得高了。她觉得能为更多的人做事比为一家人做事更高兴。这个女同志又再三劝说，公公婆婆只得答应让晚香去县上住了三个月的训练班。她回来时变得更为稳定和坚强，外表看起来却又比小时更温顺谦和，总是带着微微地含蓄的笑容，好像对一切人一切事，对生活怀着甜甜的心意。人们都会自然地望着她，诧异地猜想她到底遇着什么高兴的事咧。

的确是的，晚香好像又回到了妈妈怀里似的，现在有人关心她了，照顾她了，对她满怀着希望。她像一个在妈妈面前学步的孩子，走一步，望一步，感到周围都在注视着她，替她使力，鼓舞着她。她不再是一个孤儿，一个孤零零，只知道劳动，随时都要避免恶声的叱责和狠毒的打骂的可怜人了。现在是温暖的春风吹遍了原野，白云在蓝天浮游，山间小路好似康庄大道。晚香白天跟在兄嫂们后边耩耪犁刈，挑着担儿爬上爬下，晚上走家串户，学着那些工作队的人们，宣传党和政府的各项政策。她懂的，就现身说法，她还不懂的，就把听来的，生吞活剥地逐条念一遍。她当了妇女组长，又当了妇女主任，这个村才二十来户人家，她得把全村的一半人的心意摸透。随后她被吸收参加了共产党。她有了真正的妈妈，她就在这个村里，慢慢地成长，她生活在这里，就像鱼在水里一样，自由，安适。没有一个人小看她，也没有一个人不服她。

一九五四年，那个抗美援朝的志愿军回来了，天天晚上向村里的大伯小叔，哥哥弟弟，讲述一些闻所未闻的战斗故事，大家把他看成非凡的人。晚香知道他是“同志”，她的心几乎跳出来了。她不再把他看成只是过日子的伙伴，而是能终身依靠的两个有着共同理想、共同言语的神圣关系的人。李桂没住几天，便到四川上学去了，学文化，学政治，学军事。党要培养这批从朝鲜回来的勇敢而忠诚的战士，使他们几年后成为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初级军事干部。

杜晚香仍旧留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沟。她为他们一大家子人辛勤地劳动着，她又为这个山村的妇女工作而奔波。年复一年，她是否就在这条山沟里，随着它的建设和发展，缓缓地按部就班地走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呢？

飞向北大荒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李家沟全村人都在谈论一件新鲜事：李桂从四川的军事学校集体转业到东北的什么北大荒去了。小小的村里各种猜测都有，那是什么地方啊！远在几千里的边戍，那是古时候犯罪的人充军流放的地方，就是受苦的地方。李桂这孩子是咋搞的，抗美援朝，打过仗，受过苦，是有功的人，怎么却转业到那里去呢？这事大约不好。从李桂的信上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头绪，只说是支援边疆建设，叫媳妇也去。这能去吗？北大荒，北大荒，究竟在哪里呢？听说那里是极冷极冷的地方，六月还下雪，冬天冰死人，风都会把人卷走，说摸鼻子，鼻子就掉，摸耳朵，耳朵也就下来。嫂嫂们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晚香，那是不能去的。公公婆婆也说，媳妇要是再走，儿子就更不容易回家了，还是向上级要求，转业就转回老家吧。村里党支部同志也说，不一定去，去那里当家属，没意思，不如留在村上做工作。晚香默默地含着微笑，听着这各种各样的议论和劝说，最后才说：“妈，爸，还是让我去看看，好歹我能告诉你们真情况。李桂能去的地方，我有什么不能去？李桂是集体转业，那就不止他一个人，而是有许许多多的人。那么多人能住的地方，我有什么不能住7去建设边疆么，建设就是工作，我不会吃现成饭。村上的工作，能作的人也多，有我没我是一个样。我看，我是去定了。”

公公婆婆，众人看她意志坚定，只得同意她。她仍旧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放几件换洗衣服，梳头洗脸零用东西，几个玉米饼子，还有李桂寄来的钱，离别了在这里生长二十多年的故乡。公公陪她走几十里路到天水车站，嘱咐她到了地方千万详详细细写信回来。

火车隆隆地奔驰向东。不断的远山，一层一层向后飞逝。车两边的道路、，原野，无尽的一片一片地移近来，又急速地流过去。天怎么这样蓝，白云一团一团地聚在空中，可是又随着转动的蓝天袅袅地不见了，一忽又是一团一团新的白云涌上来。晚香过去常常在塬上看到寥廓的天空，也极目天地的尽头，可是现在却是走不完，看不完的变化多景的山川河流，田野树林，风是这样软，一阵一阵从车窗口吹进来，微微飘动她额前的短发，轻拂着她绯红的脸颊。

太阳红彤彤地浮在西边天上，火车在转向北方时，那漫天火一样的红光直照到车窗里边，透明而又好似罩在一层轻雾里边。那个射着金光的火球，慢慢沉下去了。天像张着的一个大网，紫色的雾上升了，两边又呈现出暗青色，黄昏了，夜正在降临。

火车走过了一个小站，又一个小站，一座大城市又一座大城市。无数的人群，牵着孩子，扶着老人，背着大包小包，跑到站台，拥进车厢，坐在刚腾空出来的座位上。可是在车站上又有了一列长长的队伍，在歌唱伟大的祖国的乐曲声中走过检票的地方。刺目的灯光，在站台照耀着，火车又开动了，远远近近，遮遮掩掩的繁星，又比繁星还亮的闪闪的灯光，更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掠过。呵！祖国，祖国呵！您是这样的辽阔，这样的雄伟，这样的神秘和迷人呵！杜晚香从一个小山沟被抛到这么一个新的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宇宙里来了。她紧张得顾不上多看，来不及细想，好像精疲力竭，却又神情振奋，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有使不完的力量。她就这样坐在车上，吃一点带的玉米饼，喝一点白开水。她随着人流，出站进站，下车上车，三天三夜过去，同车旅客告诉她，北大荒到了。呵！北大荒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

火车停在道轨上，车站和站台两边的雪地里，排满丁各种各样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叫不出名字来的像房子那样大、比房子还要大的机器。机器上面覆盖着绿色的，黄色的，灰色的雨布，雨布上存留着厚厚一层积雪。到处都围着一圈一圈的人，穿大衣的，穿棉衣的，大皮帽下面露出闪光的眼睛，张着大嘴笑呵呵，他们彼此都像很熟识，只听这个人问：“你是哪个农场的？”那个说：“呵！看呵！这几台洛阳东方红是给我们场的！”远处又在喊：“喂，这是什么机器，哪国造呵？我们要国产的。”还有人说：“你哪天回场，赶着把豆种和拖拉机零件都运走，家里等着咧……”远远近近一群一群的人、喊着号子，扛着抬着什么东西往汽车上装。大包小包装满了汽车，出厂不久的解放牌，大轮上绕着防滑铁链，一队一队开走了。站外的汽车停车场真说不来有多宽有多大，汽车就像大匣子似的，密密麻麻，全是十个轱辘的大卡车，一打问，啊呀，都是农场的，是哪个农场的？却说不清，这里农场可多咧。站在坡坡上一望，路就像蜘蛛网似的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这么多条路，通到哪里去呢？通到农场嘛！街道不多，铺子也不算多，可是路宽着咧，路两边都挖有排水沟，沟边栽着小白桦树，整整齐齐，都是新栽的。街道上的人像赶会一样，拥挤得很。这里的人真怪，买东西都拣着那几样东西买：热水瓶，饭盒，防蚊帽，花毛巾……买的卖的都像老熟人一样。常常听见售货员亲切地问：“春麦播上了吗？新到的防蚊油，广州来的，顶有效。”买的也问：“依兰镰刀有了么？雨季麦收，我们要得多咧。”

最热闹的地方，数豆浆油条小铺子。从火车上下来的，从汽车上下来的，住招待所的，都爱来这里喝一碗热豆浆，吃两根刚出锅的炸油条。这里也是交换新闻的好地方。新闻也就是一个方面的一一农场。“听说你们那里来了转业军官，上甘岭战斗的英雄呀！”“听说部长又来了，到××农场去了！”

“来了！到我们场去的！部长一来，不到场部，不进办公室，还是当年开垦南泥湾的那股劲头，坐着小吉普先到地头，看整地质量，麦播质量，又一头扎进驾驶棚，亲自试车，检查机车、农具的保养质量，和拖拉机手、农具手们说说笑笑，热乎着呢！”

“我刚到农场，思想不稳定，不知怎样让部长知道了。他找到我住的马架子，和我谈道：‘你们当年打过仗，有过功，现在在这里屯垦戍边，向地球开战，同大自然搏斗，搞共产主义社会，这是豪迈的事业，要有豪情壮志，要干一辈子！子孙万代都会怀念你们，感谢你们！’我听部长的话，把爱人、小孩都接来了，就在这里扎根落户干一辈子了，哈哈！”

“去年麦收时，连月阴雨，队里人、机、畜齐上阵，我们队一个转业排长，却拿上镰刀，坐在道边树阴下看书。一会过来一个老汉，手拿镰刀，脚穿解放鞋，裤腿卷起，看见了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看书，不下地？’他答道：‘谁乐意干，谁干吧，我不去！’老汉停步，问：‘这是龙口夺麦，大家都去，你为什么不去。’他回答说，‘就是不乐意！’老汉发火了，猛地喊道：‘你不去，我关你禁闭！’他说：‘你管不了我，你算老几！’老汉笑道：‘我是王震，管得了你吗？’排长吓一跳，拿起镰刀就跑，满心惭愧，到地里见人便说部长怎么怎么……这天他创纪录割了三亩五分地！”

杜晚香听到这些，也跟着笑，把这些最初的印象，刻在心的深处了。豆浆铺里的顾客走了一批，又换来一批，从早晨四点到晚上八点。怎么早晨四点就有人？原来北大荒天亮得早，再往后三点就天亮了，天一亮就有人动弹，谁能等到太阳老高才起炕！现在这里的早晨是一天的最好时辰。四点，往后是三点两点，东边天上就微微露出一线、一片透明的白光。微风带着融雪时使人舒适的清凉，带着苏醒了的树林泛出来的陈酒似的香味扑入鼻孔，沁入心中。白光慢慢变成绯色了，天空上的星星没有了，远远近近传来小鸟的啾唧，一线金红色的边，在云后边涌上来了，层层云朵都镶上了窄窄的透亮的金色的边。人们心里不禁说：“太阳要出来了”，于是万物都显露出无限生机，沸腾的生活又开始了。

杜晚香被接待在招待所了。招待所住得满满的，房间，过道，饭厅，院子，人来人往，大家很容易不约而同地问道：“你是哪个农场的？你分配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你们农场房建怎么样？还住帐篷吗？……”

杜晚香的房间里还住有两个女同志和一个小男孩。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同志是学生样子，动作敏捷，说话伶俐，头扬得高高的，看人只从眼角微微一瞟。她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说北大荒狼多，便动了动嘴唇，露出一列白牙，嗤嗤笑道：“狼，狼算个什么，家常便饭。那熊瞎子才真闯咧，看到拖拉机过来，也不让开，用两个大爪子，扑住车灯，和拖拉机对劲呢……”原来她是一个拖拉机手，来农场一年，开了多少荒，自己都算不清了。杜晚香真佩服她，觉得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另一个是转业海军的妻子，带一个半岁多的男孩，这是一个多么热情而温柔的女性呵！她亲切仔细地问杜晚香的家乡、来历，鼓励她说：“北大荒，没有什么吓人的。多住几天就惯了。我是南方人，在大城市里长大，说生活，我们那里吃的，穿的，享受的，样样都好，刚听说要来这里，我也想过，到那样冷的地方去干什么。刚来时，正是阳历二月底，冰天雪地，朔风刺骨，住无住处，吃的高粱米黃豆，一切都得从头做起，平地起家，说不苦，也实在有些过不惯。嘿，忙了一阵子，真怪，我们都喜欢这里了，我们决心在这里安家落户，像部长说的，开创事业。享现成的，吃别人碗里的残汤剩水，实在没有什么味道。我现在是要把这孩子送到他姥姥家，过两年这里有了幼儿园时再接回来。一个人呀，只有对党，对革命，对穷苦百姓，充满无限的热爱，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就没有什么事情不愿为之尽力，就才能懂得什么叫真正的生活和幸福……”这个越说越激动的女性看了看晚香，感到自己说得太多太远了，才遗憾似地慢慢说道：“像你这样的人，受过苦，会劳动，是党员，又有一个志愿军战士的丈夫，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一定能过得很好的。我真希望你能生活得好，工作得好啊！”

她的曾经是海军战士的丈夫，长得堂堂一表，浓眉俊眼，谦虚和蔼，也走到房间里来，彬彬有礼地招呼杜晚香，幸福地抱起他们的儿子，挽着爱人到外边去散步。这是些什么人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家

接待站的人，按地址把杜晚香交给一位司机，搭乘他的大卡车去××农场。同车的，还有两家的家属，都是拖儿带女，另有三个办事的干部。这天天气明朗，地还是硬硬的，斑斑点点未化完的雪，东一片西一片，仍然积在大道上，车轮碾过去，咔咔发响。太阳照在远山上，照在路两边的地里，有的地方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在凸出的地面，在阳坡边全是沾泥带水的黑色土壤。从黄土高原来的人，看到这无尽的，随着汽车行走蒸发出的湿气，渗出油腻的黑色大地，实在稀罕可爱。同车的人告诉她：“黑龙江人常说，这里的土插根筷子都会发芽咧。”

一路上远处有山，近处是原，村庄很少，人烟很稀，汽车就在只能遇到汽车的大道上驰骋，景物好像很单调，可是谁也舍不得把眼光从四周收回，把一丝一点的发现都当作奇迹互相指点。

一阵微风吹过，只见从地平线上漫过来一片轻雾，雾迅速地重起来，厚起来，像一层层灰色的棉絮罩在头上，人们正在怀疑，彼此用惊奇的眼光询问，可是忽然看见小小的白羽毛，像吹落的花辦那样飞了下来，先还零零落落，跟着就一团一团地飞舞，司机棚里的小孩欢喜得叫了起来，大人们也笑道：“怎么，说下就下，可不真的下起雪来了。”汽车加快速度，在飞舞的花片中前进。花片越来越大，一朵朵一簇簇的，却又是轻盈地横飞过来，无声的落在衣衫上，落在头巾帽子上，沾在眼睫上，眉毛上；消了，又聚上来，擦干了，又沾上来。空中已经望不见什么了，只有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地扯碎了的棉花团，整个世界都被裹进桃花，梨花，或者绣球花里了。车开不快了，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进。司机同志在这满天飞雪的春寒中，浑身冒着热汗呢。不远了，农场就在前边，快点到达吧。

不久，就听见花雾中传来人声，车子停了，一个人，一群人走了出来，牵人的，扶人的，抱小孩的，拿东西的，都亲切地问道：“路上还好走吧。我们真担心事咧。快进屋，暖和暖和。”

这里是农场的汽车站，人群里有没有李桂呢？李桂来接没有？没有，没有。杜晚香随着被人们拥进一间大屋，屋中燃烧着一个汽油桶做的大火炉，炉筒子就有房梁粗，满室暖融融的。屋子里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张白木桌子，几条板凳，有些人围在刚下车的家属们周围，问寒问暖，连说：“一路辛苦了，先到场部招待所呆几天，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这就到了家嘛。”这些人杜晚香一个也不认识，却像来到一个亲戚家被热情招待着，又像回到久别的家里一样。样样生疏，样样又如此熟稔。她也就像在家乡一样习惯地照顾着别人。有人拿开水来了，她接过来一碗一碗的倒着，捧到别人面前。看见地上有些泥块，烟头，便从屋角拿起一把条帚扫了起来。旁人先还有点客气，慢慢也就不觉得她是一个新来乍到，从好几千里远方来的客人，倒好像她也是一个住久了的主人似的。那个同车来的干部，一路来很欣赏杜晚香的那种安详自若，从容愉快的神情，他对她说：“这就是家，我们都在这里兴家立业。我们刚来时，连长带着我们一连人，说是到农场去，汽车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汽车停在一块靠山的荒地上，连长说：‘下车吧！到家了，到家了。’家在哪里呢？一片原始森林，一片荒草地，哪里有家呢？我们迟疑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动弹。连长说：‘都下车吧。都到家了，还不下来。’又说：‘快下车，砍木头，割草，割条子，盖个窝棚，要不今晚就要露营了。’连长首先跳下车，我们一个一个也都下车了。忙忙乱乱，就这样安下家来。哼，现在可不一样了。你明天看看场部吧，电灯电话，高楼大厦咧。回想当初真够意思。”

家属生活

离场部三十多里路的第十三生产队，是一个新建队。李桂是这个队的一名拖拉机手，虽是新手，但他谨慎，勤奋，有问题找老师，一面工作一面学习，在这都是初来乍到的人群里，谁都在做着没有学习过的新鲜事儿，因此他很忙。妻子来了，他很高兴。他从集体宿舍搬了出来，在一间刚盖好的干打垒的草房里安了家，一切整修过日子的事，都交给晚香，心里很满意，在他家乡整整辛勤劳累了十一年的媳妇，该安安闲闲过几天舒服日子，他的工资很够他们过的。

杜晚香忙了几天，把一个家安下来了。从生活看来是安定的。但人的心境，被沿路的新鲜事物所激起的波浪却平静不下来。她觉得有许多东西涌上心头，塞满脑子，她想找一个人谈谈，想找一些事做做，可是李桂很少回家，回家后也只同她谈谈家常，漫不经心地说：“先住下，慢慢再谈工作。再说，你能干什么呢？无非是地里活，锄草耪地，可这里是机械化，大型农场，一切用机器，我看把家务活做好也不坏嘛。”

五月正是这里播种的大忙季节，红色的拖拉机群，在耙好的大块大块的地面上走过去，走到好远好远，远到快看不见的地边，才轰轰轰地掉头转回来。杜晚香在宿舍前边一排刚栽的杨树跟前，一站半天。她不是一个会表达自己思想的人，她才从小山沟里出来，觉得这里人人都比自己能干。连李桂现在也成了一个很高很大的角色。他出过国，在朝鲜打过美国鬼子，他学习了几年，增长了许多知识，现在又是一名拖拉机手，操纵着那么大的，几十匹马力的大车，从早到晚，从晚到早的在这无垠的平展展的黑色海洋里驰骋。他同一些司机们，同队上的其他的人有说有笑，而回到家里，就只是等着她端饭，吃罢饭就又走了，去找别的人谈，笑，或者是打扑克下象棋，他同她没有话说，正像她公公对她婆婆一样。其实，他过去对她也是这样，她也从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合，也没有别的要求，可是现在她却想：“他老远叫我来干什么呢？就是替他做饭，收拾房子，陪他过日子吗？”她尽管这样想，可是并没有反感，有时还不觉得产生出对他的尊敬和爱慕，她只是对自己的无能，悄悄地怀着一种清怨，这怨一天天生长，实在忍不住了，她便去找队长：“队长，你安排点工作给我做吧。我实在闲得难受。”队长是一个老转业军人，同来自五湖四海的家属们打过交道，很懂得家属们刚来这里生活的不习惯，总是尽量为她们想办法，动脑筋，做细致的思想工作。可是对于现在这个急于要求工作的人，还不很了解，也还没有领会到她的充满了新鲜，和要求参加劳动的热情，他只说：“你要工作么，那很好嘛，我们这样一个新建队，事事都要人，处处有工作，你看着办嘛，有什么事，就做什么事，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唉，要把你编在班组里，还真不知道往哪里编才合适咧……”

晚香没有说什么。可是这个新凑合起来，还只有三十多户的家属区，却一天天变样了。原来无人管的一个极脏的厕所忽然变得干净了，天天有人打扫，地面撒了一层石灰，大家不再犯愁进厕所了。家家门前也光光亮亮，没有煤核、垃圾烟头。开始谁也没有注意，也没有人打问，只以为是很自然的事。有些人家孩子多，买粮，买油常常感到不方便，看见晚香没孩子，就托她捎东西，看看孩子。慢慢找她帮忙的人多了起来，先还说声谢谢，往后也就习以为常了。有的人见她好使唤，连自己能做的事也要找她，见她在做鞋子，就请她替孩子也做一双；看见她补衣服，也把丈夫的衣服拿来请她补补。还有向她借点粮票，或借几角钱的，却又不记得还。晚香对这些从不计较。反正这家属区有了这样一个人，人人都称心。队长也顾不上管她们，生活从表面上看起来就像一潭平静的湖水，悠然自得地过下去。李桂觉得妻子不再吵着要工作，也以为她很安心地在过日子。活了多少年，就几乎劳累了多少年的一个孤女子，现在也该像一只经历了巨风恶浪的小船，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小港湾，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太平生活了。

欢乐的夏天

七月的北大荒，天色清明，微风徐来，袭人衣襟。茂密的草丛上，厚厚的盖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泛出迷人的香气。粉红色的波斯菊，鲜红的野百合花，亭亭玉立的金针花，大朵大朵的野芍药，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正如丝绒锦绣，装饰着这无边大地。蜜蜂、蝴蝶、蜻蜓闪着五彩缤纷的翅膀飞翔。野鸡野鸭、鹭鸶、水鸟，在低湿的水沼处欢跳，麂子、獐子在高坡上奔窜。原来北大荒的主人们，那些黑熊、野猪、狼、狐……不甘心退处边远地带，留恋着这蔚蔚群山，莽莽草原，还时常偷跑到庄稼地里找寻食物，侵袭新主人。表面上看来非常平静的沃野，一切生物都在这里为着自己的生长和生存而战斗。

被包围在这美丽的天地之间的农场景色，就更是壮观，玉米绿了，麦子黄了，油漆的鲜红鲜红的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宛如舰艇，驰骋在金黄色的海洋里，劈开麦浪，滚滚前进。它们走过一线，便露出了一片黑色的土地，而金字塔似的草垛，疏疏朗朗一堆堆排列在土地之上，太阳照射在上边，闪着耀眼的金光。汽车一部接着一部在大路上飞驰。场院里，人声鼎沸，高音喇叭播送着雄壮的进行曲和小调，一会儿是男低音，一会儿是女高音，各个民族的醉人的旋律，在劳动者之间飘荡。人们好像一会儿站在高山之巅昂首环顾；一会儿浮游在汹涌的海洋，随波逐浪；一会儿又仿佛漫步于小桥流水之间，低徊婉转，但最令人注意的，仍然是场院指挥部的召唤，或是关于生产数量与质量进度的报告。

杜晚香带领着一群家属，一会儿在吞云吐雾的扬场机旁喂麦粒，一会儿又在小山似的麦堆周围举着大扫帚，轻轻地扫着。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多的麦子？这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年轻妇女，一会儿又排成雁翎队在晒麦场上，齐头并进翻晒麦粒。这时杜晚香觉得整个宇宙是这样的庄严，这样的美丽。她年轻了，她抬头环望，洋溢在同伴们脸上的是热情豪迈，歌声与劳动糅合在一起；她低头细看，脚下是颗颗珍珠，在她们的赤脚上滚来滚去。那热乎乎、圆滚滚的麦粒，戏耍似地痒酥酥地刺着脚心。她踩了过去，又踩着回来；翻了这片，又翻那片。她好像回到了幼年，才七八岁，只想跳跃和呼叫。可这是幸福的幼年，同当年挑着半担水，独自爬上高塬，又独自走回家来，整天提心吊胆的幼年是多么的有了天渊之别！她不觉地放肆地把幼年时代的山歌，放声唱了起来。歌声吸引着人群，人们侧耳聆听着这来自西北高原上的牧歌，高亢清朗，油然产生了广阔的情怀和无尽的遐想。人们惊异地望着这个经常只默默微笑着的小女子，更多的人响应她的颤动的歌声，情不自禁地也唱起自己熟悉的乡歌来了。整个场院在纯朴的音乐旋律中旋转着，歌声与笑脸四处浮动与飘扬。多么活跃的生命，多么幸福的人生呵！

杜晚香在充满愉快的劳动中，没有疲劳的感觉，没有饥饿的感觉。大家休息了，她不休息，大家吃饭，她也不停下手脚。在场院参加劳动的工人、家属的工资，有计时的，有计件的，而她的工资，是既不计时，又不计件。全场院的人都用惊奇的眼光望着这个个儿不高，身子不壮，沉静地，总是微微笑着的小女子；奇怪她为什么有那么多使不完的劲，奇怪在她长得平平常常的脸上总有那么一股引得人家不得不去注意的一种崇高的、尊严而又纯洁的光辉。

平凡不平凡

冬天来了，北风呼啸，一阵烟儿泡（北大荒特有的暴风雪）卷起遍地雪沙，漫天飞洒，一时天昏地暗，不辨东西南北，人们即使付出全身精力，也难站得稳身体，北大荒的严寒是不会对任何人让步的。但北大荒人却能骄傲地享受着胜利者的幸福。在零下卅度，胡子眉毛沾满了雪花，眼睫毛凝成了两排细细的冰棍，可是汗水依然打湿了额上的短发，而又冻在额上。衬衣被汗水湿透了，罩在外边的毛衣或绒衣后背上是厚厚的一层雪白的霜花。上山伐木，野外刈草，取石开渠，这些都是只有被挑选出来的年轻棒小伙子，才能争得的鏖战权利；可是已经为自己闯开了劳动闸门的杜晚香，也像小伙子一样，勇敢地投入到这一些汹涌的劳动波涛，踏干层浪，攀万仞峰。就这样冬去夏来，年复一年，杜晚香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她总是从容不迫，沉静地跨越过去，远远地走在同伴们的头前。心服她的，越来越服；不服她的，那就努力追赶吧。杜晚香在激流中涌进，在涌进中振奋起无穷力量。她总是在她遇到的各种各式的人和事物中，显出她宽大的胸怀；她只是悄悄地为这个人、为那个人做些她认为应该做的小事。可是一到年终评比，也总是像泉水一样，从这里那里冒出来数不清的颂扬。说起来事情很平常，但一思量，人人都会觉得这是一般人不容易做到的。于是不管她自己怎样谦虚，她总是被全体一致地推选出来。她是队的，然后又是农场的、全垦区的标兵了。看起来杜晚香像开顺风船似地青云直上，实际同长江大河一样有暗流险滩。杜晚香也常常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麻烦，她也就从这里锻炼成长的。她原是一个温和的人，从来不同人吵嘴打架，闹意见，可是家属队伍也不是好领导的。有一次，她遇上一个偷公家东西的人，她上去好言好语劝阻，谁知那个人反而大耍威风，骂她多管闲事。她气得直发抖，红着脸，拉着那只偷东西的手，沉重而严厉的呵叱道：“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公家的东西，谁也不能拿，快放回去！”她的正气压倒了对手，那人软了下来，灰溜溜地走了。在低标准那年，农场粮食供应标准降低了，李桂的父母又从乡下迁来，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孩，生活一时困难些。秋收以后，许多人到收割了的地里去捡点粮食，这年因为雨水多，机器收割不干净，地块不大能捡得不少，李桂的父亲跟着去捡点。后来一些职工也利用休息时间去捡，到晚边，大包小包、麻布口袋都背回自己家里去。杜晚香也跟着去，她眼快手勤，捡得比别人多，可是她却把捡来的黄豆、麦粒，一麻袋一麻袋的扛到场院去了。于是有人指着她瘦伶伶的背影笑她傻，有人背地骂她讨好出风头。家庭里也闹开了矛盾。婆婆不做饭了，说哪有婆婆做饭给媳妇吃的？公公不吃饭了，说省给小的吃。李桂站在父母一边，唠唠叨叨说：“公家撂下的粮食，大家捡一点回家，算不了什么，你自己不去捡也行，何必辛辛苦苦捡来交公，背后惹人埋怨……”杜晚香不顾别人笑骂，好言好语说服家庭，照旧去捡，捡了交到场院。她说：“这是国家的粮食。我们是国营农场的工人，要看到六亿人口呵！我们农场职工的口粮标准，已经比哪里都要高。”眼睛大了，身子瘦了的杜晚香硬是影响了许多人，连小学校的学生也组织起来为国家去捡粮。

有一年，农场里来了许多大城市的知识青年，大都是中学毕业生，懂得许多名词，会说会道，能歌能舞，好不天真活泼，十三队来了二十多个这样天之骄子的姑娘，杜晚香被分配给她们当组长，带领她们劳动、学习，照顾她们的生活。姑娘们一听介绍，好不惊异呵！什么，这个土里土气、一点也不起眼的小个儿女子也是共产党员，全垦区的标兵？真看不出！唉，还有一个不坏的名字咧，也不知道谁给取的！

这群多变的女孩子，开头高高兴兴地玩了几天，后来有的想家了，有的哼着不知道何人编的歌，什么“谁的青春谁不爱惜……”

她们开始几天，也还喜欢过她们的组长，觉得她诚恳严肃、和蔼可亲、工作细致，可是慢慢地，老看着她的打过补丁的蓝布衣服，和那不时兴的发式不顺眼。唉，真是毫无风趣！杜晚香耐心地向她们讲农场的建场事迹，讲王震部长、讲老红军场长……凡是她听到的，感动过她的，教育了她的那些有伟大人格的人们的往事。有的人爱听，决心振作起来，学习老红军。可也有人嫌她啰嗦，噘嘴望着她冷笑：“哼！一个半文盲，土包子，家属妇女，跟我们上什么政治课？让你带领劳动，就算客气了，也不拿镜子照照？”

但杜晚香好像不懂得她们的轻视，只是无微不至地，信心百倍，始终如一，兴致勃勃地照顾她们，引导她们，她打心眼里爱这群姑娘，她们是遵照毛主席的指示，离开了温暖的家庭，放弃了城市的优裕生活，到艰苦的边疆来学习劳动的，是一群有着雄心壮志的幼苗，她应该以爱毛主席、爱党的一颗热心去照顾她们，她觉得自己也还要向她们学习咧。因此该体贴她们的时候，她像一个妈妈，该严格的时候，她像一个老师。她了解她们，宽得是地方，严得是时候。慢慢地这群女孩感到离不开她，有困难的时候要找她，欢喜的时候，也忘不了她，探亲回来，总要把爸爸妈妈捎来的纪念品塞给杜姐，原来那几个看不起她的人，也认识到自己的不是，慢慢转变了对她的态度。

有一次杜晚香带她们去十里外的树林里背柴。早晨出去时，小沟里的水还结着薄冰，可回来时，冰化了，水有六七寸深，却有丈把宽。走到沟边，前面的一个姑娘停步了，叫道：“杜姐！水太凉了，怎么办？”杜晚香毫不迟疑地脱下了自己的水靴。可是跟上来的第二个又叫了起来，晚香一蹲身，说道：“上来吧，我背你。”晚香来回背了几趟，最后一个小姑娘没有等她，脱了鞋，咬着嘴唇、膛着冰水走了过去，过了沟，却因为脚冻得疼。忍不住，哭起来了。晚香即刻陪她坐在地上，把她的双脚放在自己怀里，用棉衣和胸前的温暖焐着，还替她揉着双腿。姑娘们围厂上来，才发现杜晚香那双冻得发紫了的双脚，不禁惊叫起来：“杜姐！杜姐呀！”这天晚上，大家躺在炕上，许久睡不着。一个姑娘说：“我看我们谁也做不到，我是真服了。”另一个说：“我们这些中学生，光说漂亮话，什么向工农兵学习，思想革命化，可是行动呢？……哼！”又一个补充道：“我看呀，我们里边说不定还有人利用工农同志们忠厚，占了人家便宜，还说人家是傻瓜咧。”另一个纠正道：“不要把杜姐看扁了，杜姐才不傻，傻还能当标兵？杜姐才是名副其实的共产党的好党员，我们就是该向她学习。”

根深叶茂

宏伟的文化宫的二楼工会办公室，从一九六四年一月起，杜晚香每天来这里上班，她是工会的女工干事了。工会主席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同志，几个干事、秘书都是解放战争胜利后来农场的转业军官，最年轻的一个女会计，也是抗美援朝时期志愿军文工团的小团员。杜晚香对他们都很尊敬，把他们看成自己的老师；他们对她也真心爱护，都愿意帮助她工作，辅导她看文件、小册子，替她起草工作计划，整理学习心得，还有各种各样的发言稿……因为杜晚香经常被邀请出席一些模范工作者的座谈会，要到生产队去讲经验，讲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体会，有时又要参加垦区、省的劳模经验交流会议，此外，还要会见来采访的记者，接待来参观的领导同志。荣誉像春风和流水一样迎面扑来，温柔滋润。但杜晚香却没有醉倒，她跑出大楼，短时间内跑遍场部的直属机关、企业和附近的生产队，以后又跑到那些边远队，住几天，和职工家属一同劳动，和干部群众谈话，开座谈会。她把了解到的，看到的，学习着整理成材料，提出问题。她坚持到夜校学文化，两年来，一同学习的人，都奇怪她进步的速度。同一个办公室的那些干事、秘书，原来以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受党提拔的普通妇女干部，现在才感到不仅如此。她的与曰俱进，十分令人注目。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她那样一天比一天更具有一种伟大高尚的纯粹的情操呢？

杜晚香又要讲学习心得了。周围几个同志又忙了起来，他们十分热心，乐意帮助她把这次的发言写得更好，更生动。他们和她谈话，翻阅报纸、杂志、文件，翻阅马列著作和毛主席著作，把发言稿写得完美通顺、清楚。杜晚香读着这些讲稿，觉得十分好，只是她感到一种曾经有过的痛苦又要来打扰她了，这不能再重复了。过去在台上，在几千人瞩目中，在念完讲稿后的鼓掌声中，她曾经常常感到一种不安，一种空虚。讲稿的确写的很好，里面引用的有报纸社论，有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体会，有先进人物的经验，可是杜晚香总觉得那些漂亮话不是她自己讲的。而是她在讲别人的话，她好像在骗人。她不能继续这样。她可以不当标兵，不讲演，名字不在报纸上出现，而一定要老实。她尽管现在不会写文章，但她可以、而且应该讲自己的真心话。她是怎样想的，就怎样讲嘛。于是她决定重新起草，自己去想，理出线索，用自己理解的字词，说自己的心里话。她先写了一个提纲，讲给工会的几个同志们听，讲给夜校的老师听，请他们提意见，然后就在职工大会上，第一次照着自己准备的，用自己的语言来讲，这是一九六五年年底的时候。

那天夜晚，明镜似的天空，闪耀着繁密的星辰，没有一丝风，文化宫前广场上的柏树林，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显得挺拔庄严，远远近近的马路上，浮漾着、反射着淡淡的白色微光。夜是寒冷而宁静。可是从文化宫里却闪耀出辉煌灿烂的灯光，还不时传出欢腾的笑声和掌声，原来是杜晚香在文化宫，在楼上楼下都挤满了人的、暖融融的大礼堂里向全场职工汇报自己的工作和思想。

她从她的幼年讲起，那穷僻的小山沟，那世世代代勤劳苦干、受尽剥削压迫，而又蒙昧无知的人们的艰难岁月；在这样落后的受折磨的痛苦生涯中，她是多么幻想过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和另一种人与人的关系呵！听的人都跟着杜晚香走进了阴暗而沉重的时代，走进了劳苦人民的心灵。他们回想到自己、回想到被狂风暴雨侵袭鞭打过的祖祖辈辈，回想到祖辈们的坚强的生的意志和斗争的毅力。尽管旧中国的头上曾经压着三座大山，但劳动人民显示了力量，杜晚香就是从无限的干旱的高塬上挤出来，冒出来的一株小草，是在风沙里傲然生长出来的一株红杏。

杜晚香的汇报，转到了革命胜利以后带来的新的光辉天地。于是一阵春风吹进文化宫的礼堂，人们被一种崭新的生活所鼓舞，广阔的、五彩绚丽的波涛，随着杜晚香的朴素言辞滚滚而来，祖国！人民的祖国！你是多么富饶，多么广袤！你蔚蓝的明朗的天空，你新鲜柔嫩的草原，你参差栉比的村庄，你浓荫护盖的绿色林带，你温柔多姿的河流，你雄伟的古城和繁花似锦的新都……一切一切，祖国的一切都拥抱着人们的心，每个人的心都如醉如痴，沉浸在幸福中，而又汹涌澎湃，只想驾狂风，乘巨浪，飞越高山大流，去斩蛟擒龙。

什么地方是最可爱的地方？是北大荒！什么事业是最崇高的事业？是开垦建设北大荒！什么人是最使人景仰的人？是开天辟地、艰苦卓绝、坚韧不拔、从斗争中取得胜利、从斗争中享受乐趣的北大荒人。他们远离家乡，为祖国开垦草泽荒原，为祖国守住北大门，保卫边疆，建设边疆。他们同传统的意识感情决裂，豪情满怀，建设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农业基地，把自己锻炼为有高尚品德的新型劳动者。他们生产财富，创立文化。这里是祖国的边疆，却又紧紧联系着祖国的心脏。人们听到这里，从心中涌出一股热流，只想高呼：“党呵！英明而伟大的党呵！你给人世间的是光明！是希望！是温暖！是幸福！我们将永远为你、为共产主义事业战斗，我们是属于你的！”

杜晚香最后说道：“我是一个普通人，做着人人都做的平凡的事。我能懂得一点道理，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们，辛勤劳动的同志们和有理想的人们启发我，鼓励我。我们全体又都受到党的教育和党的培养。我只希望永远在党的领导下，实事求是，老老实实按党的要求，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杜晚香讲完了，站在台前，谦虚地望着满礼堂的人微笑着。楼上楼下却依然鸦雀无声，人们还在等着，等着这宛如淙淙流水、袅袅琴音般的讲话继续下去。他们从她的讲话中看到了、听到了、感触到了自己还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没有感触到的东西，或者看到过、听到过、感触到过却又忽略了的现实生活和一些有意义的，发人深思的人和事。杜晚香没有引经据典，但经典著作中的某些名言哲理，都融合在她的朴素的讲话里了，就象庄稼吸收阳光雨露那样，一些好人、好事、好话都能浸润在她的心灵里边，血液里边，使她根深叶茂，使她能抵抗一切病毒。杜晚香没有慷慨激昂，有的只是亲切细致。不管她怎样令人景仰信服，但她始终是那么平易近人，心怀坦白，朴实坚强，毫不虚夸，始终是一个蕴藏着火一样热情的，为大家所熟悉的杜晚香。

这时党委书记走近她的身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欣喜而又诚挚地说道：“晚香同志，你确实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我，我代表大家谢谢你。”

猛然，礼堂里轰地响起了春雷似的掌声。从沉思中醒过来的广大职工，如同在深夜发现了一团火光似的，心中涌起了无限的希望，他们完完全全肯定了杜晚香，她不愧是我们的排头兵，我们一定要向她学习，和她共同前进。

第8章 母亲

是十月里的一个下午了。金色的阳光，洒遍了田野，一些割了稻的田野；洒遍了远远近近的小山，那些在秋阳下欲黄的可爱的无名的小山。风带点稻草的香味，带点路旁矮树丛里的野花的香味，也带点牛粪的香味，四方飘着。水从灵灵溪的上游流来，浅浅的，在乱石上“泊泊泊”的低唱着，绕着屋旁的小路流下去了。因为不是当道的地方，没有什么人影。对面山脚边，有几个小孩骑在牛背上，找有草的地方行走。不知道是哪个山上，也传来叮叮的伐木的声音。这原来就很幽静的灵灵坳，在农忙后的时候，是更显得寂静的。

小菡，一个三岁大的女孩子，小的圓脸上，浮着天真，和快乐。穿一件蓝绸的薄棉衣，跟在幺妈的后面，不稳的在菜园里的小路上走着。幺妈在那里摘了好些白菜，又走到另外的一畦上，蹲着去掘萝卜。小菡也蹲着，没有蹲好，却坐在地下了。幺妈望了她的小脸一下，塞给她一个小的红萝卜，笑着说：

“小菡乖，喂，拿着，玩玩，不要吃，脏呵！”小菡捧着萝卜，望望幺妈的脸，全是皱纹，但是她也聪明的笑了。望望萝卜，又去望远远的天了。

幺妈摘好了菜，挽着一个大篮子，一手牵着小菡，慢慢的走出菜园。关于菜园的门，一个编着细篾细枝藤的矮门，便又在池塘旁的路上走着。三个鹅，八只鸭子在塘里面轻轻的游。时时有落叶被风飘了过来。她们转过了一堆树丛，走上石板路时，就看见秋蝉，正在大门外的石坎上晒太阳，顺儿在坪里踢毽子。顺儿一看见幺妈便朝大门里跑，却被幺妈叫住了：

“哪里跑！快过来引小菡。要你陪着三奶奶，怎么我一走就野出来了？秋蝉也不是东西，自己不晓得，十六七岁了，老呆在外面做什么？里面没有人，三奶奶要个什么东西，还得跑出来请你们么？”

秋蝉不敢作声，歪着脸嘴踅身走进里面去了。顺儿笑着来牵小菡，小菡举着红萝卜走了过来。蓝绸的衣裤上，和那白的小的孝鞋上都染了好些黄泥。

“小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来？”

“同幺妈到菜园，有虫虫。”

“虫虫咬手手呢。”

幺妈看见小菡已经很好的同顺儿玩去了，便也踅转身朝侧面的厨房走去。厨房侧面还堆着许多木料；那栋预备盖花厅的房子，还只有孤零零的几根梁柱，空空的站在那儿，这还是在春天的时候立上去的，好久就没有匠人来了。自从春天三老爷病后，这个屋里的女主人就百事都废弃，这座在预计中很辉煌玲珑的小花厅，自然是无人管了。经过曰晒夜露，风吹雨打的那些梁柱，都变得有点憔悴了。

幺妈在厨房里打了一个转身，便又走了出来。小菡和顺儿还在石坪上玩。黑儿也在那里打着圈子嗅着。幺妈望了望天色，太阳已在山边上了。于是又喊道：

“带小菡进去，外边有风，天晏了。”

小菡看见了幺妈，却扑到她的怀里，要她牵。她蹲下来在那小的嫩脸上，用缺了牙齿的瘪嘴亲丁一亲，便哄着她：

“弟弟醒来了，快去看弟弟，妈在喊你呢，听见了没有？”

小菡张着耳朵听了一听，便又笑了，天真在脸上漾着。她用小脚跟着顺儿跑，嘴里伊伊呀呀的唱了起来：

摇呀摇，摇呀摇，

弟弟睡觉……

黑儿也轻轻的跟在后边，却听见远处的狗叫了，是自己家里的那只大黄狗和小黄狗。于是黑儿也飞速的朝屋外跑去，汪汪的吠了起来。

幺妈举眼望去，花了的老眼，没有望见什么。停在门口的顺儿，却喊了起来：

“一顶轿子，一顶宫轿！婆！”

幺妈把手架在额头上，也望见了。踌躇了一下，自语般的说道：

“是来我们家里的呢，什么人呢？……”

“武陵城里来的罗。那顶官轿正是春天送三奶奶来的罗。”

“唉，怕是的吧……”

一顶轿子，四个人，跳过田坎，绕着小路，又在割了稻的田上横穿着，慢慢的走了近来。三条狗不住的汪汪的吠着，迎到好远去。

厨房里的长庚和老头也走出来看。

幺妈走过石板路，在柏树下站着。顺儿牵着小菡，也走了出来。

几条狗和人和轿子都走了近来。

“幺老妈妈！康健么，长久没有看见你了。”

“啊，是于大叔，你们老爷和太太好么？你们两年没有来我们家里了，稀客呵。来接我们奶奶的吧！”

“幺老妈妈！”轿夫也大着嗓子叫着。

“呵，怎么带起轿子来，怕我们这里叫不到人么？你们老爷真想得到！不过现在乡里人也都闲了呢。”

“我们姑奶奶还好吧？”

轿子走到了石坪了。

“抬在厨房里歇歇吧。辛苦你们了！”

一乘轿子向厨房里走去，长庚和老头都迎着笑了起来。轿夫是常来的人，大家都很相熟的，好久没有在一块喝米酒了。

“呵，菡小姐长得这样大了！”

老于走到幺妈面前去摸小菡。小菡挣在一边，不做声，又伸着小脸来望这生人。

“不要怕，是舅舅打发来接你的。”

小菡素净的衣着，和小辫上的白绳，以及那静静的望过来的大黑眼睛，和无知的小脸，使老于对她生了很大的同情。

“乖得很！唉，真可怜！她也晓得么？”

“哼，聪明得很呢，看见她妈哭，就跟着跳起来哭，她妈病里头，她就成天跟着我，安静多了。唉，看见她懂事的样子，不由人不心痛……”

“她一带上三灵冠，就跳着哭，一抱到灵面前，也是这样。看热闹的人，好些都为了她哭起来了呢。”顺儿学着她婆婆常常说的口吻插着嘴。

“我们家的小姐大了几岁，还没有这样懂事。唉，这是你的小孙女儿么？这样大了。”

“是的啦，人长志不长，不听话，带小菡都不能让人放心。唉，你们老太太到底是什么病？听说快得很。”

“一个晚上，中了风；倒还好，二老爷赶回来了，两个儿子都在面前，三姑奶奶也在面前。就是五姑奶奶，老太太临终时再三念，不放心，说五姑爷死得太早了，又还不知道有这个小少爷。她老人家五月间一定要来的，是我们三老爷三太太抵死不放，她老人家上了年纪，又是伏天，身体常常有毛病，怎么能够来？就这样挂牵不过还病了两场。唉，说没有看见这个小女儿，老不肯落气，真是伤心得很……”

“唉，命啦……”幺妈的眼泪又模糊了眼睛，扯起大袖子轻轻去揩。“好，于大叔到厨房去坐坐喝杯茶吧，我进去回我们奶奶去，恐怕要好几天才能动身呢。”

长庚已经倒了一杯茶出来。

“赶快烧饭，他们一定都饿得很了。先弄一点鸡蛋也好，酒酿还多着。好，我要进去了，等下来陪于大叔吧。”幺妈慢慢的朝大门走了进去。顺儿和小菡跟着她。

“她倒还硬朗，快七十岁了吧？”老于望着长庚的年轻的健壮的脸，向厨房走去。

“六十七了。健旺得很，起码还有二十年饭吃呢。”

“她老二不住在这里了么？”

“回去一个月了。住在这里，没有事做啦。”

“你们近来也很清闲吧？”

“事总有得做的，全是碎碎末末的。要搬东西，砍柴，跑腿，我就动动，有时还叫山那边的张大福送信，幺妈老说家里总要留一两个人，怕出了事喊不到人吵。往年这时候我们家就好玩多了。人又多，常常可以溜到场上去押宝，赶羊，家里的客也是川流不息……”

“唉，的确安静多了，同从前完全两样……”

他们走到厨房，轿夫已在门口洗脚。灶里已生了很大的火，火苗从灶孔里卷了出来，舐着灶沿，一些青色的烟，便向上飞去了。上面的梁柱，厚的尘污上，不知道挂了好些黑的什么东西。锅子里热着大锅的水。

老于坐下来同他们对着吃烟，热烈的叙着阔别。

幺妈走了进去，转过厅子，到里院就听到从左边的上房，有着轻声的揩着鼻涕的声音。幺妈推了顺儿一下，悄声的说：

“小菡！快进去，妈那里去。”

小菡于是嫩着声音叫“妈！姆妈！”撒脱了顺儿的手，朝房里跑去。幺妈也跟着走了进来。

房子里静静的，几缕轻轻的细烟，从一个小的兽脚的香炉里冉冉的飘了出来。窗格上的细纸，印了冰梅的花纹的细纸，已经变成黄色了。

小菡的母亲，三奶奶，一个刚满三十岁的，新近死去了丈夫的少妇，悄然的坐在一张近床的大靠椅上，独自的流着泪。她已经听说武陵打发来的人到了。

小菡看见妈又在哭，便骇得收住了笑容，好些话要告诉妈的，也不敢说出来，只无声的去靠在妈的膝前，不放心的喊着：“妈！姆妈！”

曼贞（三奶奶的名字）摸了摸小菡的头，便望着幺妈。幺妈站在下面，细声的说：

“是老于，还带来了一顶轿子，吩咐他就上来吗，还是等吃过晚饭？”

“要他就上来吧！”曼贞说完后，便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拭眼泪。幺妈转身走了出去，却又停住，反过脸来说：

“我看身子要紧，起床才几天，莫又倒下了，还要回武陵家去呢。”

曼贞没有答应她。她就走出去了。秋蝉从后房里提了一小桶热水来，倒在大的铜脸盆里，又把脸盆，捧了过来。曼贞向她做了一个手势，她才又停住。曼贞望了一下小菡说道：

“替小菡去洗洗脸同手吧，跑到一些什么地方去过，脏得很。”

秋蝉牵着小菡到后房里去了。

她自己走到洗脸架边，为自己捻了一把手巾，没有照镜子，轻轻的在脸上揩着。

老于跟着幺妈，从侧边的腰门里走进来。只见满堂屋都为挽联裱白了，一直到天井的两厢，到侧厅，前厅也全是白布的，白绫的联和幛。中间正正的扎了一座灵屋，供着牌位和画像，列着祭品和香烛，点着长明灯。桌子前幔着桌围。一式一样不正像现在的武陵家里吗。不同的，只是武陵家里供的是一个凤冠霞帔的老太太，而这里是一个儒服儒巾的少年。老于走到灵桌前，自语般的说道：

“唉，还没有替我们姑爷磕头呢。”于是他就跪了下去。

幺妈不好怎么样，就看他磕了几个头，才又去回三奶奶。

秋蝉打着门帘，曼贞走出来站在房门外边的石坎上。看见老于，自己家里的用人，从小的时候，就在她家里的，不觉得心里又一阵酸了起来。“呵，姑奶奶……”老于也很难过似的，他觉得半年来没有看见的姑奶奶，像老了十年，在宽大的衣衫里，更瘦了似的。

“噎，家里都好吧？……”

“都好，三老爷打发我来的，问姑奶奶的安，接姑奶奶，小姐，小少爷，转去住一阵，因为二老爷快动身到云南去了。那边家里没人，这次就二老爷一个人赶回来的。”

家里的一些人的影子都在曼贞眼前映出来了。她同她的二哥，不是有五六年没有见面了么？然而她却越觉得伤心了。

“老太太的好事，我都不晓得，也赶不回去，前月才打发人来告诉我……”眼泪涌了出来，她不能说下去了。……

“是的，二老爷说不要告诉姑奶奶的，怕姑奶奶受不住伤心，后来得了送回去的红蛋，晓得有了小少爷，送人情来，还叮咛来的人看情形说话呢。老太太一生做好事，为人贤惠，寿终归天，儿孙满堂，倒没有什么不好，就是姑少爷……菩萨有眼，也有了小少爷，还是姑奶奶保重些吧。”

一切的苦痛，说不出，放在心头上的这命运的悲苦，眼前的艰难，前途的黑暗，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没有一个人可以依赖，在丈夫死了过后，还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倒在她慈爱的母亲怀中去哭，谁知连这一点可怜的希望也意外的破灭了。她一想起这些就忍不住要大哭，要失去了理性，失去了知觉的大哭一场。老于的一番话，更引起了她的伤心，但是在老于面前，一个用人面前，却不能不支持着，可是眼泪已涌到扎痛的眼眶边，她咽住了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的吵，奶奶的身子比什么还要紧，千斤的担子压在肩头上，小少爷还才出芽呀，耐心一二十年也就有出头了。于大叔走了一天路，也累得很，还是到厨房去歇歇吧。奶奶有什么话，明天再吩咐，秋蝉服侍奶奶躺一躺好了。”

曼贞只觉得自己软弱得很，没有什么主见，也哽着声音说道：

“好，你去歇歇吧，辛苦你了，老爷们有信没有？”

“三老爷有一封信，放在轿子里的搁板上，刚才忘记拿来了，等下请幺老妈拿上来，还带了一些东西来。姑奶奶请安息吧……”

老于朝下面走去。曼贞却又掏出手巾捧着脸踅进去了。倒身在床上，那张大的银朱漆，雕了花，描了金的火色的床，那张十年前作为嫁妆的床，还有那锦缎的被，蒙着头，竭力压住自己欲狂的声音，然而也很尖锐惨厉的哭起来了。幺妈跟进来劝了几句，却也担心着外面的鸡鸭，猪牛，担心着各处的门户，只好又丢开她到外面去照顾。

顺儿照例把小菡抱了过来。小菡痴痴的站在踏板上，靠着床沿望着她妈。顺儿又悄悄的推着她，她便抓着妈的衣服叫了起来：

“妈，姆妈！”

有时是被稍稍引起注意了，伸过瘦的冷手来摸摸她。有时便烦厌的说了：“带到外边玩去吧！”

吃了晚饭，乡里的夜是静的。微风躲在树丛里动。虫在草上爬。一颗松子从树上落下来打在土地上，又滚下山去了。灵灵溪的水仍旧不断的“泊泊泊”的低唱，愉快的打着一些可爱的小石，又在一些小石上跳着滑跑了。有什么鸟儿在拍着翅膀。家里静静的，奶妈带着婴儿在房里睡着了。丫头们带着小菡在后房也睡着了。曼贞一个人睡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堂屋里一盏长明灯，放着一尺来远的光，照着四壁的惨白，更显得怕人，对面一大片屋子都空着。不时有“吱吱吱”的老鼠的叫声。几个大眼的黑猫，轻脚的不断的来巡逻。只有厨房里还留有一些人影，都因为吃晚饭时多喝了一些米酒，人有点兴奋，老头煨了一罐老茶，幺妈又包了一包好烟出来，话匣子一打开，就都不愿意去睡了。

“我昨天才从桃源下来，抬张家的少奶奶转去。新少奶奶标致呢，细皮白肉的。”

“是杜家的小姐么？”

“说有病，嫁了才好的。”

“听说是癫病……想男人……”

“真的么，看样子是看不出，腼腆得很……”

“哪家小姐不腼腆呢？”

“说杜家有钱，到底是开铺子，那张家的排场才厉害。”

“就是刻薄得很，他们家三百多担田，自己倒种了一百多，春天到他们那里去看，真热闹得很。几百个人吃饭，你看那厨房，一连十几口锅，四个人烧火，好玩得很。就是刻薄，做活的人从没有好吃，我们老大前年到那里，做做不好，还是回来了。幺老妈！凭良心说话，主子还是旧的好。”老头表示很满意的说。

“不要讲了，我现在都看穿了。我到江家几十年，服侍了几辈人，真是忠心为主，我们大姑奶奶出嫁一定要我过去，我心里想，我长在江家，把我许配人，把田把我们种，我怎么好跑到罗家去吃饭，我是从来就把主子当好人的，可是我活到快七十岁了，才看穿他们，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良心，老辈子是有的，不冤枉他们，这辈子的老爷们，可难讲得很。于大叔，你真不晓得我们家一本子经，我们三老爷平曰在世，哪个不来搅着玩，他手头松，拿银子当铜钱花，哼，亲兄弟还没有那么好，家里三四个烟灯还不够，一吃饭，总是好几桌。哼，人一死，鬼都不见一个。一来就是赖着要账，几天不走，茶饭款待，还要好鸦片膏，白吃不心痛，都是大癮；人家一个孤孀，家里住些大伯叔子，像什么样了，还是做官人家！后来还是我要我们奶奶请一次客，把四老太爷请来，几个老太太请来，说了好些好话，现在才算安静，讲好了明年还账，族长做保。哼，我现在才算看透了，平日客客气气，有礼貌，对寡妇可就凶了。我不是爱说主子坏话，我在江家几十年，未必全无恩义，实在看见我们奶奶太可怜了……一点不厉害话也不会说，把我们做下人的气死了。又不能替她上前……”

“我们这位姑奶奶，从小就不爱管闲事，只晓得陪老太爷吃酒下棋，在屋子里就绣花看书，对丫头都不大声说话的。三姑奶奶就不同多了。这回我们三姑老爷在任上把眼睛坏了，交卸的事，办了几个月，离京城远啦，都是我们三姑奶奶一手包办，大大小小又盘回来，骡马一大群，不能干哪行？做小姐的时候，就出了名的呢。”

“我见过的，我们奶奶出嫁，还是她送亲，噎，不错，口齿厉害多了。……”

“可是我们老爷在曰就只喜欢这位小女儿，说三姑奶奶把银钱太看重了。实在银钱不看重也不成唦。”

“有钱的人就都把银钱看得重，还是我们靠肩膀吃饭的人，倒马马虎虎，有口粮落肚，就呼呼睡着了。”这是一个轿夫在插嘴。

幺妈又感慨的说了起来，因为她也有许多憋在肚皮里的不平，常常喜欢找地方发泄：

“我就看见他们乱花钱心里着急。我们三老爷，小的时候就是我带他，脾气我是摸得到的。你说他蠢，他又真聪明，小的时候，哪个不夸他，就是贪玩，可是十五岁就入了学，做了秀才，不算不争气。毛病就在只是那么想方设法的花钱，还不是花在别人身上，不顾前，不顾后，你说劝他，他真不会听，我们到底是下人，不好讲话，搅着来玩的，吃吃喝喝的，都是兄弟，亲戚。要我们奶奶说几句，她又总不作声，来了十年，一不问田地，二不问家当，象做客一样，住一阵，看不过家里样子，吩咐轿子就回到娘家去了。到现在，晴天霹雳，才晓得完了啦。不瞒你说，只落二十几担田了，还背一身债。唉，不说她在梦里，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哪里晓得这样快……”

“哦，你们家里就到了这般田地么？我们姑奶奶从没有说过，我们从来不清楚这边的事，只看见她常常回来，不过以为两口子许有点小咭咭哝哝。”

“这个倒没有的，我们老屋那边，大老爷那边，是有些吵嘴，可是我们这两个主子都安静得很，一个是公子脾气，细事不管，一个是小姐脾气，百事不问。老爷么，成年在外面陪朋友玩耍，抽烟，吃酒。奶奶么，真是好性子，终日在上房看书，小声音说话，真是相敬如宾。不过江家这一支人，就因为他们人好，不理财，而是倒定了的。饭当然还有得一口吃，可是声势是难了。纵是小少爷能像他爷爷一样，二十岁就带蓝顶子，二十四岁就带红顶子，也还得二十年啦，我老头是望不到的了……”老头一边说一边摇头，又感慨的，像什么也无望的那么把旱烟管伸到灶孔里去找火。

灶上的那盏菜油灯，灯芯已经短下去了，薄薄一层光，幽暗的照在这几个人脸上。几个老年的，做了一辈子奴隶，然而却是忠心的，他们的脸上都刻着很深的纹络，写明了他们几十年的生活的辛苦，和心地的厚朴，而且还预示了死亡就在眼前，一切无希望。

几个坐在远一点的轿夫，把这家里的一些不幸的运气，听得有点倦了的时候，便又自己几人讲到一些流浪生活的事上去了。

“好久没有上津市去了……”

“哈，挂牵那个叫做玉兰的么？那个丫头不好看……”

“喂，长岭岗的栏杆，你买了么？”

“买了，买了……”

“好处呢？”

“哼，不要讲了。什么鬼栏杆，我又不懂得，同卖杂货的李三儿逗了半天，才得那一卷，我从褡裢里像宝贝一样拿出来给她，妈那格质，还嫌不好，又是什么颜色不对，花样不对。真是，禽他的，你又不是我娘，孝敬得还不好？我就也把眉毛一横，卷起栏杆就走，死猫一样，她就又软在你身上了……”

“哈……那婆娘是有一股子浪劲呢，伙计，要当心呀！……”

长庚听他们说得很有趣，可是和自己的主见总有点不合；他是一个佃农的儿子，虽说从小就到江家来，都还没有出过村子，至多也不过溜到场上赌点小钱，他用一般的最普遍的逻辑来给了他们警告：

“我看还是少花点血汗钱，到嫂子那里去住住不好些么？俗话说得好，‘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哪有家花长’呢！”

“哈，长庚哥：没有轿抬了，家花也不长呢！……”

“年纪轻轻的，不老实，又不是爷们，学什么坏，趁着力气莽壮，落几个钱，老了也有下梢，未必就连家也不要？你们这辈人就这么不长进，我们老大老二也是这样，总不想挣钱，只可怜两个媳妇；我倒还好，主人总肯收留，一张嘴是不愁了的……”

“幺老妈妈！我们是不长进的，只是到底又花了几个钱？还不到别人的一点脚痂呢。流了一浪血汗，总也想快活一下，老婆又隔得远，一年难得回一趟，路边有野食，管他娘好不好，捡起来吃了再讲，有罪过也不多吧，横竖又不是什么黄花少女，……要挣钱，倒也难，你也不必骂你们老大老二，根本大家不缺这口子粮，就感谢天了。譬如你，不就苦了一世，到现在还是靠主子，怕你几根老骨头还得你们奶奶替你收拾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幺老妈也只好笑着答应：

“你大哥倒厉害！我是命里注定奴才命，怎好和我打比？你们年轻人前程远大！”

灯里的油，干了下去，亮光就愈来愈暗，而哈欠也随着一些话语来到唇上了。

“好，大家睡了吧，于大叔那边客房开得有铺，被褥都是干净的。长庚引轿夫到你房里，也有现成的铺，走了一天路，歇歇吧。明天杀三个鸡，不必去买肉了。乡下就只有小菜，再嘛，蛋。比不得你们城里。三老爷在日，家里人多，要东西还方便，怠慢了，不要见怪吧，不要拿到城里说笑话，说我们小气。我们奶奶是贤惠的，就只没人手，喊起来不灵。”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撩起大袖子在灯上点了一个纸捻。纸捻上的油爆着小小的花。动着弯了的腰肢。一双没有裹小的脚，运着她慢慢的转了几个小院，到正屋去了。

“这屋里的总管家呢。一切都是她作主。说什么就得听什么，三奶奶也全听她呢。”

“怕我们姑奶奶没有她就不行了。”

“那是真的，家里出了事，才看出忠心来，她儿子是没有她有良心。我们请来的人都还好些。她们一家人才真是奴才呢。她和她男人都是太老爷买来的，替他们配亲，给嫁妆，给田地，添子添孙都送东西，像这样也算修到了。只要她不死，三奶奶还是有帮手呢。横竖三奶奶人好，一切好商量……”

“唉，可惜是个老妈……”

声音随着灯光灭了。在黑暗里便又响起了大声的鼻鼾。夜更显得沉寂。只有猫头鹰在树林子里“咻……咻……”的叫着。

老于一连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成天没有事，就带着小菡在大门外晒太阳，有时又背着她走到一些田陇上去，或是跑到对面山上去看砍柴，或是去找看牛娃儿玩。他虽说也是种田的出身，可是自从三十岁跟于家老太爷上任去就离开乡土了，长年都在一些城市中跑，住在高堂大屋里，却总没有矮茅屋里自由和舒服。这次来到灵灵坳，虽说是初冬了，乡村还是觉得惹人爱。小菡已经同他搅熟了，又爱说话，又爱东拉西扯的唱，所以他倒很快乐的住下了。轿夫们就闷的慌，好在主人不爱惜米酒，就天天喝醉了睡。一直等到第四天，大家才又抬着空轿子回去。因为三奶奶又病倒了。走的时候连老于也没有见着。只从幺老妈传出话来，吩咐转去问老爷们好，自己病的很，不晓得几时才能回来替老太太磕头。这里小姐还乖，就是小少爷，乡里请不到好奶妈，又多病，城里能够找个好的，就送一个来。

天气渐渐的冷了。曼贞还是大半时候在床上，已经又转成疟疾了。长庚又跑到三十里外去请大姑老爷。大姑老爷又赶到城里的观海老爷家去了，那边姨太太正生病。这罗家一家人都不懂规矩，势利，还是大姑奶奶吩咐了，他们才留长庚吃汤团。大姑奶奶是能干的人，绣花有名的好，又快，又会出花样，可是二十年的媳妇一做，被婆婆压倒了，丈夫管不牢，儿子媳妇也管不牢，在家里也是怄气时候多。她告诉长庚过几天会收拾东西回来住一阵。长庚听到这个消息，也就满意的走了。

马马虎虎由长庚在场上请了一个土郎中，糊糊涂涂吃了一点药，也就又慢慢的好了起来。这时大姑奶奶也回来了。

大老爷那边的大少奶奶因为平曰同这个婶子特别讲得来，也顺路到这边来住几天。因为她刚从娘家来，一个人又带了一个小丫头，两个轿夫，所以这屋子就显得热闹了好些似的。

大姑奶奶同死去的三老爷长得很相像，有两个大眼睛，一个尖下巴，鼻子顶端正的。人瘦得很。脚小到只有二寸多，伶伶巧巧，端端正正，不是大户人家哪里能裹得出这样出色的脚。这位姑奶奶又是很会打扮的，所以虽说四十多一点了，穿得并不花梢，还是很好看的。不过这个弟媳妇并不能使她满意，尤其在发现了他们的可怜的家产之后，她把破家的罪恶都加在这做妻子的身上。而且她听了家里一些小话，也疑心弟媳的私蓄是在增多了。不过她懂得她是应该回家住住的，做着长姊的她，纵不看弟媳也应该看在那婴儿的面上，对这家做得仿佛关心点似的才像样。同时又隔远了儿子媳妇们的吵闹，清闲几天倒也是很好的。加之小菡又乖巧，会骗人，使个个人都爱她，譬如大姑奶奶问：“小菡，你哪个儿子？”她就会张大眼睛望着她姑母，鼓着小嘴笑着说：“我伯伯儿子。”她是叫她“伯伯”的。

曼贞也已经起床了。在女人中，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生得并不怎样好看，却是端庄得很，又沉着，又大方，又和气，使人可亲，也使人可敬。她满肚子都是悲苦，一半为死去的丈夫，大半还是为怎样生活；有两个小孩子，拖着她，家产完了，伯伯叔叔都像狼一样的凶狠，爷爷们不做主，大家都在冷眼看她。有两个妯娌是好的，譬如二婆婆也是可怜她的，却不中用，帮不了她什么。靠娘家，父母都死了，哥哥也到云南去了，兄弟是能干的，可是小孩子多，而弟媳……靠人总不能。世界呢，又是一个势利的世界，过惯了好日子，一天坍下来，真受苦。而且哪怕你穷，可是不能摆穷样子，否则都要骂你，要嘲笑你，门面要紧，亲戚又多，应酬又多，一年到头红白喜事就不知多少场，你有事别人来过的，不能不还席，东西送多送少都是学问，不清楚弄错了，也是挨骂的。人来人往的款待，怠慢了，鬼都不会上你的门，讲出去，难听得很，你也要求人的。比方大姑奶奶回家住几天，是自己人，家里又没人手，马虎点，讲起来也不要紧，可是大姑奶奶就不讲，丫头轿夫们的嘴也难免了。人要替别人着想是不会的。亲戚妯娌太多，丫头老婆太多，都等着错处抓经呢。所以虽说只来了两个客，都是自己家里的，却也够忙了。上头有上头的款待，下头有下头的款待。而且大姑奶奶是有瘾的，大少奶奶偷着也欢喜玩这个，总要有好膏。吃烟的人又喜欢吃点心，于是不得不要长庚，长庚不得空，就请山那边的张大福到场上去买点心，还要泡上好的浓茶。连丫头们，一点也疏忽不得。幸好这屋里有一个幺妈，什么事都內行，都想得到，嘴也会说，别人要怪也怪不得。曼贞就把一切事都交把她。说靠人，就只这一个老妈妈可靠，可是只能把杂碎事交把她，而那支持着这一切的银钱事，却还悬在空中，谁也没有把握。她忧愁着这些，还忧愁到许多更远的，只是纵是亲到自己的姑奶奶，她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因为她并不能给她什么帮助。她明白一切都得靠自己，而自己又软弱无能，她就不向别人说，不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只放在心上一人着急，让好了又病，病了又病。所以有客人在家，倒也并不显得怎样落寞，她总是打着精神，从不用眼泪鼻涕来难为人的。

表面上日子过的还平安。不会忘记装香，秋蝉顺儿都记得，一天三次不要人喊，就会带着小菡去磕头的。茶水的事，秋蝉也很会侍候。几个太太们大半都在房子里，烟灯旁讲闲天。闲话的材料多的是：这房，那房，这家，那家，总有一些新闻。有时候讲厌了，大少奶奶就念一段善书。什么雷劈不孝媳妇，贞节女有好报哪，她们又要为这些事感叹半天。大姑奶奶是吃了做媳妇的亏的，她不敢埋怨死了的婆婆，却要常常讲到这些：

“现在家里规矩究竟松多了，就是于五妹也算可以，过这边来的时候妈已经去世了，叔婆伯婆总客气些。唉，我当日受的磨难真多，成天眼泪向肚里流，回来告诉妈，妈也没有法。放人家，千万别放给姑妈做媳妇，放给姑妈做媳妇是最苦的。现在我们那二位少奶奶，可就舒服，要一个孝顺的也没有，我想想菩萨总会有报应的，也就让她们算了。”

大少奶奶和曼贞也不知有多少做媳妇的委屈，都不便说出来，只好顺着她说。这位姑奶奶管媳妇不厉害，可是对娘家的人并不马虎。三个弟媳妇，她就没有一个满意的。尤其是头两房，大家都是面好心不和。

有时善书也听厌了，因为好些都是重复的，而且知道得太多了，于是大姑奶奶又说：

“五妹！还是你讲点故事吧，你看的那些什么外国女人的书。像从前你讲的一个什么从军的女人就好听。”

曼贞实在没有这个兴致，却也勉强的凑了一个，因为好些都忘记了。

小菡也常常跑到烟灯旁边来，大姑奶奶在灯上烧栗子给她吃。她喜欢玩那些玲珑的象牙小烟盒，她爹在曰，她也总是在客厅里的炕上玩的。而且一当着曼贞不在面前，大少奶奶便问她：“小菡，你爹到哪里去了？”

“到东洋去了，要跟小菡买毛狗，买娃娃，买叫子，买花衣，爹喜欢小菡。”小菡便张着快乐的大眼笑着。

“是婆告诉她的。她一点也不挂牵。有时候她还把这些去问三奶奶，三奶奶忍不住就又哭，她骇了就也哭起来。她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顺儿为她解释着。

“唉，真作孽……”

小菡又跟着丫头们悄悄的跑到好远去玩，采一些野菊花，也采一些野菌，玩了一会也就揉着丢了。又跑到灵灵溪去拣石子，大家衣袋里都兜了好些小巧的蛋样的石子。家里园子里的柑子已经结得很大了，有些在黃起来，她们就爬上树去摘了好多下来。味道还酸得很，吃一些，又糟蹋一些，小菡也酸得摆出一副苦脸。她们又跑到竹园里去玩。这片竹园虽说远没有老屋那边的大，却也占了二三亩地，竹子又生得密，好玩极了。几十只鸡也都在这里驰去骋来，用脚刨松那些有落叶的土地，找肥大的虫儿吃。有时黑儿也跟着跑来了，它一跑到鸡的面前，就连那些黑缎子毛的公鸡也叫着跑开了。顺儿和着大姑奶奶的秋菊，都是最顽皮的孩子，学着一些看牛娃儿抱着竹子溜了上去，还从这株树尖跳到另一株树尖去。秋蝉在底下骂着：

“跌死你这两个小鬼，看你婆晓得了不捶你我才信！捶死你不值，可不要连累我，你婆又得骂我没有看住你！还不快下来！秋菊，你看我要告诉大姑奶奶的！”

两个在树上的还尽笑，装着没有听见，老喊小菡看她们。后来怕秋蝉真的去告，才不高兴的溜了下来，秋蝉又带着她们到草园里去。今年的草少极了，只堆了两堆。新的，金黄色的稻草，在太阳底下晒着，真有说不出的一种使人高兴的香味。这里有几块大石磴，于是便又围着捡子儿，常常玩得忘记了，没有人去管小菡，小菡就一人走得很远，一个蚱蜢，或是几个蚂蚁，或是一群麻雀，就同她玩得很熟的。

大少奶奶不敢在这里多住，只住了三天便要走了。走的头一天晚上特地又同三婶娘两人坐了半天，她说：

“三婶！一切只有看开些，幺叔那身子是早就有数了的，横竖都是命。我们亲房不多，你大侄儿也最和幺叔搅得来，他们小时在一块儿玩，也从没有分过叔侄。就是我，算同三婶有缘，过这边来了，虽说没有同三婶几时好好住一晌，到底大家心里都明白，谁在谁背后都是说好话儿的。我们那边的事，三婶也明白，你大侄儿是老实人，我们妈又不管事，儿子都是菩萨，只有嫌自己供奉得不周到。那两个飞天王，从前有爹在，还有一点儿顾忌，只敢偷着拿家里的东西去卖，现在可不同了！老二媳妇进了门，只希望会好点，谁知更坏了，哪一天两口子不吵架，老二媳妇也是没有什么家教的，一有了委屈就跑在妈面前哭，妈又没有法，就抓着你大侄儿骂，说是没有管教兄弟们，又抓着我来骂，弟媳妇不好，怎么怪得我？我们是妯娌，平班平大，看到她那么会哭会啼，连客气还来不及，深怕不小心碍着她呢。所以，三婶，我说，我们俩的命也差不远，日子长着，怕我们那边不会生花样吗？明年老三也十六岁了，妈说要赶早把幺儿媳妇接进来，我是赞成的。我这话也只同你说，他们三弟兄还是早分早好，免得将来大家都饿饭，横竖做哥哥的管不了兄弟，还不如趁早分开，将来要是哪个完了，也有一块地方让他坐着吃总好些。可是妈总不愿意，我也说不出口。曰后看吧，我要有三婶现在这样才算是运气呢。……”

这些话并没有说过分，曼贞心里何尝不明白。大房里也是一塌糊涂，大老爷在曰，几十年花天酒地，把弟弟们带坏，把子侄们带坏。大奶奶年轻的时候也不算不精明，可是做丈夫的更有计算，左劝右劝又买些顶精致的烟具，甜言蜜语，就把大奶奶也拖进去了。人一有了这个毛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少爷叫宗铎，从小是和幺叔在一块念书的，后来又挨着他二叔住，二叔勤勤恳恳教他书，算是没有染到一些坏脾气。十二岁就跟着幺叔入了一趟场，明知是考不取的，因为听说是要废科举了，以后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盛典，很可惜，不如这时跟着幺叔去跑一趟，小孩子看看场面。所以虽是连秀才也没得着，倒没有人笑他。二少爷叫宗铮。三少爷叫宗锴。这两个少爷真是宝贝，论天分只有比他们大哥高，可是从小就失了管教，自由自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有本领偷了仓屋里的谷子卖，当着叔叔们，爷爷们又装成再也没有那么听话的样子，开始没有人肯信他们是坏孩子，后来慢慢竟出名了。但是也还是没有人管得下，后来二老爷又出门了，音信都没有，说是看破红尘做和尚去了，连自己的六岁的儿子宗铭，三岁的女儿都不要了，还说什么侄儿们，所以这两位少爷就连书也只是马马虎虎读的。曼贞是懂得大少奶奶的苦处的，却也只能安慰她：

“你真太会想事了，哪里就会到那步田地，宗铎人很好，你们又都年轻，有什么愁的，只要宗铎挣一把劲，就够了。爷田祖地是靠不住的，你看我们就是个榜样，你总比我强多了，我连个帮手都没有，我要是个男人我一点也不会怕；就是像现在我也还懒得去想，池塘边洗藕，吃一节洗一节，到哪里说哪里，事情哪里就会正如你想的呢？”

泥菩萨劝土菩萨，两人互相安慰了一阵，才各自睡了，却都又挑起了许多心事，都没有好好的睡觉。第二天吃过早饭大少奶奶就坐轿子走了。大姑奶奶还要她回去商量一下，最好她能到这边来过“新”年，陪陪三婶娘，她也答应了，只要她婆婆肯，她是再愿意没有的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就像冷清了好多，幸好大姑奶奶还住在这里，大姑奶奶又是一个有趣味的人。武陵城里又来过人，又送了一个奶妈来，奶也不见得好，就两个人奶一个。天气又渐渐冷了，房子里生了火，有了火就又热闹些。大姑奶奶又打发人回去拿了小毛衣来，正打算还住一阵，家里的媳妇却正在这时打发人来接了。这天她刚刚吃完饭，还在喝茶，从厨房走来的幺妈就说道：

“大姑奶奶家的毛头来了，是太少奶奶差来的，一定要请大姑奶奶回去，小姐也带了信来，说是一定要接回去才好。”

曼贞赶快接着说：

“什么事，这么急？前几天回去拿衣，就说还要住一阵，好容易回来住住，总是她们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伯伯就还是打发毛头回去，住到你侄儿的百天吧。”

“是这样的，住在家里像多了我似的，躲在外边住几天，又嫌我享清福了，我就是这么一条命！幺妈！你叫毛头来！看看再说吧！”

毛头急急忙忙跟着走了进来，给两位太太请了安，问了好，才结结巴巴的说道：

“接奶奶回去。”

“有什么事吗？”

毛头望了三奶奶一眼，才答道：

“是的，昨晚上家里打坏了人，大少爷吃了一点酒，把交租来的人打坏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哪一年不是同他们搅不清，要打人就得有办法。我又不是郎中先生，我回去有什么用，告诉他们喊他家里人来抬回去，未必就打的动不得了，大少爷又不是行武出身，有什么慌的？”大姑奶奶经练很多的，当然不会一下就被这消息吓着。

“是，打得是有点厉害，是张伯祥的老子，上年纪了。他的儿子媳妇孙子一清早就都赶来了，哭哭啼啼，大少爷不管，骑马进城去了，家里没有人做主，老爷还在观海老爷家里，怕那边不肯放回，所以大少奶奶一定要请你老人家回去一趟。”

张伯祥的老子总有六十岁了，他家替罗家种田总也有六十年了，是他们祖父手里就种起的，素来是很好的，这几年他们因为死了一个儿子，有些活就忙不过来，儿女又多，就只好欠租了，年年总是缠不清，总是把老头子怂来说好话。罗家还不是那种十分横蛮不讲理的人家，看在老头子的面上，好好歹歹也就让了他们一些。这年不知怎么却弄翻脸了，年老人吃了那么大的亏，到底也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了，大姑奶奶一听是张伯祥的老子，也吃了一惊，却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已经打了就算了，喊他们抬回去。叫张伯祥懂事一点，他摸摸良心，待他们只有太好了的，少爷们吃了酒，失了手，脾气是有的，难道还要少爷们替他赔不是吗？我这几天不得回来，年里头再叫张伯祥来一次，我有话同他说。罗家坪上的药铺里，要他们去拿草药，说是我们家要的。听清楚没有？就是这样。”

毛头还想说什么，又不敢，只好退下去了。

曼贞心里很难过，张伯祥的老子，她看见过一次的，真是一个忠厚可怜的老头子，但是她也不好说什么，在这些家里吃醉了酒打人，并不算作新闻，像梅花桥的三爷爷那里，每年还不知道打多少人，厅子里还设得有公堂呢。这时大姑奶奶才又叹气道：

“五妹，你看我怎么能离开家，真是无法无天，张伯祥的老子那么大一把年纪，怎么就好动手打，一定打得很重。我们不是刻薄人家，书香子弟，讲出去还好听？并不是怕张伯祥，他自然不敢怎样，只是名气不好，还以为我们为一两担谷，来打伤老人。媳妇们真笨极了。我还是得回去看一看，叫他们预备轿子，我去吃两口吧。”

吃烟的时候，大姑奶奶又唠唠叨叨的骂儿子媳妇们，曼贞又留她，她一定不放心，所以匆匆忙忙就清理好东西，回去了。

后来听说张伯祥的老子因为人老了，腰上吃了一门杠，虽说不顶重，却受不了，当时就吐了血，第三天抬回去，第四天就死了。罗家给了他们三十吊钱也就算了。张伯祥为了这三十吊钱还磕了头，道谢呢。怨恨也有的，却只埋在心上，总有一天要爆发的吧！

家里的客人刚走，正好休息一下了，谁知那婴儿却很厉害的又病了，是出天花，真是把一屋人都骇死了。曼贞几乎有十天没有睡过，一颗心成天都是紧紧的，空空的，不知怎么样才好，幺妈说应该这样，她就这样，说应该那样，她就那样，请了一个医生住在家里，才算找到一个作主的，可以相信的人了。这个医生是死去的三老爷的一个老朋友，常常住在这里看病的，小菡喊他汤伯伯，从前也是多半只有小菡陪他，现在还是小菡来陪他。他过足了瘾的时候，就告小菡一些《聊斋》上的故事，把一个小孩听得大张起眼睛动也不敢动，他又告小菡一些短诗，所以小菡便成天唱着：

打起黄莺儿，

莫叫枝上啼……

好容易才脱出了危险，婴儿瘦得非常可怕，只剩一点点无力的软皮铺在一些嫩的，看来欲碎的小骨头上，本来又不是足月的小孩，头发也没有，脑上的脉管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的动着，看见使人心痛。偏偏两个奶妈这时奶都稀少下来。幺妈很心疼的每天替她们杀鸡吃，也没有用。饿着的婴儿，便成天哭着。这样的劳瘁，这样的情境，于是曼贞也病下来了。发烧，七八天都只知道昏昏沉沉的睡，人也认不清，满嘴不时说一些胡话。一到了晚上，家里就更显得怕人，小菡在炕上睡着了，医生还躺在灯盘这边看一本《阅微草堂》，幺妈就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站在炕沿边，低低的说道：

“汤老爷，我们奶奶还是那样子，请再去看看脉吧。你老人家看，不怕吧？她是去不得的，可怜这两个小的。你老人家再喝一口去也好，精神好点，唉……”

医生是宽慰她们的，也的确是细心的，每回去看脉时走过堂屋，都看到那死去的朋友的遗像，他也不禁有一阵凄凉之感，当然下药是更谨慎了。

“好，就再去看看吧，不要紧的，就是来头凶得很。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好了。”

他们擎着一个六方的小纸灯笼，两人摸摸索索从前厅走到堂屋来。堂屋里在长明灯的薄弱灯光下阴惨惨的一片灰白。屋子里也是一样，虽说在一盏小的茶油灯之外，又加了一支半斤重的蜡烛，而那一些寂寞的家具，却仍然不能有一点生气，厚的髹漆上，一闪一闪的映着跳动的光，和着病人的战颤的无知的呻吟。婴儿在隔壁屋子里也叫起来了，是什么东西在梦里也给了他惊骇吗？

又重新写了药方，连夜赶着煎了。幺妈的二儿子也住过来了。幺妈家的隔壁的一个妇人也赶来了。还带着她的八个月的女儿。奶妈们拿米汤稀饭，糕，喂她。她拿她的奶喂这瘦小的婴儿。小菡每天被幺妈逼着给死去的父亲叩头，给爷爷，祖先叩头，给天地灶神菩萨叩头。幺妈又亲自上二十里外的一个观音庵求了水，许了愿心，病人终究到年边也就慢慢转弯了。病一转弯，希望便又来到了。小菡每天当她妈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就要到榻板上玩一会儿，环境使得她成了一个懂事的孩子，唱一点刚学会的短诗，又唱一大段山歌，零零碎碎又学一点故事，那些充满丁怪诞恐怖的故事。在丫头们，幺妈们的指示之下，她懂得了她是应该取悦于妈的，要亲热她，却不能闹了她，当妈厌了或是倦了的时候，她就该离开这间房，到汤伯伯那里去，或是躲在后房里，或是跟幺妈上厨房去玩。婴儿也稍稍养得好了一点，薄薄的有了一点点肉，也常常在把他喂饱之后，便抱到床边来一会儿。他也居然懂得望着那倚在床头悄然出神的母亲，微微的露出了寂寞的笑。他也有像他姊姊一样的那双大而圆，灵活而清澈，静静的望过来的眸子。这是死去的父亲的眼睛呵！这些温柔的慰藉，慰藉了那个做母亲的脆弱的，伤感的心情，人事的一些小小纠烦，又把这走到死境去的母亲拖回来了。唉，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呵，你这个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你是这么孤伶，世界是这么强暴，但是，小东西呵，傍着你的母亲，不要怕，她一定要保护你，使你强大起来的呵！于是她喊奶妈们在床面前，生大了火炉，很舒适的替婴儿洗澡。因为她知道他的洗澡是太稀少了。她又叫丫头们替小菡也换了衣服。她还不能起床时，便又一桩一桩的为这些事忙着了，这些使她温柔的琐碎的忙碌。

汤伯伯便更清闲而寂寞了，小菡现在不能成天陪着他。他也很快乐，他的确没有疏忽过，他为亡友而觉得很安心。他留下了两张药方，就回家过年去了。

这里，这灵灵坳在悲伤中支持着，度过了这一个怕人的冬天。北风在瓦上叫，雪光瞪眼映着那死色的，凉透了的空阔的堂屋。度过了许多长长的冬夜，度过了许多讨债的难关。而也随着阳光，随着风，随着山上的小草，随着鸟儿的啾啾，溪水的泊泊而一同走到春天来了。春天的忙迫是只有更多的，可是春天会带来勇气给这些在窘苦中的人的。

曼贞家里是像许多人家一样，大半田地都是租给佃户们的，但是为了乡居的方便，为了家里闲空的用人们，为了农家的趣味，总是留了大门外最靠近家的几石田自己种。在往年，因为人手多，种得多些，到这一年，就只剩长庚一个人了，就只预备种一石来种。其余的分给别的佃户了。虽说只剩了长庚一人，长庚仍旧是一样的高兴。每到天快要亮了的时候，清凉的晨风，便悄然走到他的小屋，于是他醒了。他吹着口哨，披起短棉衣，走到厨房，灶上还有灶马在打架，他开了侧门，便在石坝上走了起来。鱼肚白的天空，变幻着干种的云团，青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红色的，金色的，而太阳在山的那方升起来了。后园子的鸡都高兴的叫着。于是长庚朝屋外走去，一条狗悄悄的随着他，又一条随在更后面。风送来什么香味呀，是春的气息呀，是那带了露水的潮湿的泥土的气味呀。多么惬意的空气呵！春天的早晨是冷的，但是他没有觉得，地下的泥土是湿的，他也没有觉得。他一亩一亩的绕着田陇走去，土是苏醒了呢。那上面已经在转了颜色，有紫云英的芽了吧。于是他便又想着那紫色的小花开满田地的时候的景色。太阳会照在那上面，有小蜂来徘徊，而他呢，他便学着他父亲，坐在那高坡的地方，环望着周遭，那远远近近的紫色的海，敞着胸前的纽扣，燃着刚刚学会的旱烟管，悠然的凝视着，而且想着：动起手来吧！实际，他不能再休息了，一天要比一天的忙，要辛苦起来了。但是这样的忙是有结果的，当他站在禾地上扳着稻穗的时候，那金色的谷粒撒到桶里去，当他一石一石的从田里往家里挑的时候，心中是多么的高兴呵！幺妈总是用花布包着头，站在路口边来欢迎他，安慰他，她还会倒一大碗凉茶给他，虽说这些谷子并不是他的，而是他的主人，他称着老爷的，但是谁能说这田地，这谷子不是他的呢？只有他爱它，像对一个自己的亲生子，那么朝夕不离，他耕着它，他站在它里面，它用温柔的湿的泥水浸在他的脚上，他在梦里还不忘记要它受营养。他收获了，挑到老爷的仓里去，而老爷们并不爱它。当它变成了米，在大锅中沸着时，喷出不可形容的香味，只有他才会在心中发笑；或是当它又运走时，被主人卖去还债时，也只有他是何等的懊丧呵！他是一个佃农的儿子，又做了长工，他从小就在土地中生长，没有经过天干水涨。而雇主又是宽仁的，所以他倒是一个乐天安命，肯卖力气的，青年伙计。

幺妈也像恢复到了青年，她不停的四处穿走，她分配每一个人做一些什么事，连极小的事她也不会忘记。她的二儿子回去了，可是她的小外孙又来了。因为他已会看牛了。他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她在每天晚上，当一家人都睡去了的时候，她便要悄悄的站在曼贞的背后，她会说：

“奶奶！我说，我们今年多孵它一点鸡吧，不要像往年糊糊涂涂糟蹋了，挑到城里去，说要卖二百多钱一只呢。就是蛋也五钱一只。”

曼贞望着她笑笑，她不答应她，她从来不会想到她们应该要贩鸡子的。她知道她的好心，却以为办不到。

但是她还要说下去：

“不只要多孵一两百个鸡，就是猪仔也要多养些，剩饭，剩菜，泼了也罪过，家里糠也现成的，现在老头，又没有事，到秋天也是笔大进账呢。奶奶别看不起，现在不比往日，总要盘盘算算过日子，有些空架子，就正好收起来，少些应酬，就少些开支，要排场要热闹，日子在后边，只要小少爷争气，还愁没有么？”

曼贞有时也会有点心动了，她答她：

“这些我都不内行。假若爷爷们说话呢。”

“那怕什么，他们到了这一天，也只得这么呢，卖点家里多下来的东西，做做零用，也说话！要管闲事，就得一齐都管，爷爷们又不会替你抚孤？还会像往日，老太爷那时是不同，那时的叔叔们才真像儿子待他，他也就不枉了他们的苦心，挣来的功名也就不小，算对得住他们了。我看，都得盘算一下，秋蝉也空着，我几时都想把去年收的花子托人换点棉条，一天总也好拉出一点纱来，我空了，奶妈空了，也好拉拉。还有就是奶妈也得喊走一个了，说是大锅里的饭，究竟能省得一口是一口。奶奶当然这些事都不懂得，那奶奶就不管，让我老婆子做去就是，只要奶奶说声好。屋子里总有个主子，我到底不过是一个奴才。”

、“依你说，那就随你吧，只是不要让大家都晓得了，说我们家这样也卖那样也卖。”曼贞自己也实在没有更好的计划，她除了能够替孩子们想到新衣的添置，就不懂得想到更远的地方去，她不过只有一个吃苦的决心，为了孩子们的生长，她可以捐弃她自己的一切，命运派定她该经过多少磨难，她就无畏的走去。其实她是连所谓苦，怎样苦法，都是不清楚的。

奶妈真的就被喊走一个了。走的时候，曼贞送了她两件旧衣，量了三升米，红薯和芋头也装了一篮子去。秋蝉也坐在后房里呜呜哑哑纺起纱来了，开始还觉得好玩，过后就懒起来了。于是幺妈就走过来骂道：

“你以为是替我纺的？你以为明闩嫁出去就不要衣穿？奶奶该拿多少钱进城替你去买么？”

于是秋蝉又继续纺去了。曼贞一人坐着没有事，从前刚嫁过来时，也好玩试过几回的，于是她便走去看秋蝉。秋蝉懂得了她的意思，便说道：

“奶奶也会么？要不要试试？”便赶忙站起来。

奶妈也凑趣：“容易的很呢，我看奶奶没有弄过。”

“会的，怎么不会，恐怕还纺得好些呢。”曼贞便坐了下来。果真她纺得很细，纱又匀，到底她的手轻，可是只几下，手就抬不起了，于是她又丢了它，看看别人纺，倒也有趣的。

小菡成天跟着幺妈四处跑，把猪食狗食，喂鸡喂鸭，到菜园去，到后园去，看做山芋粉，看磨米豆腐，看冬笋坏没有，看装杂粮屋子里的鼠穴。幺妈带着她，便要告诉她许多。有时她就跟着顺儿。有时骑在老头肩上到池塘的那边采一些梅花，又采一些李花回来，供在灵座边，也插一枝在妈的房里的花瓶里。她不出去的时候，就靠在妈的怀里，唱歌给妈听，奶妈们又教了她许多新的。她喜欢弟弟得很，常常用小指头去摸那嫩脸，小弟弟也会同她说话了，“哦，哦，哦”的学着她。她笑，弟弟笑，于是妈也笑了。

这里的春天，虽说爱下小雨，却更多好的太阳。只要是晴天，便暖烘烘的，穿薄棉衣还觉得热呢。有几次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幺妈便来劝道：

“奶奶，桃花在炸苞呢，大门口走走吧。今年的雨水不错，旧年的那趟大雪就下得正好，你去看看吧。外边虽说有点风，不要紧的，走走人会心宽些，要秋蝉扶着你。”

曼贞望了望窗外的阳光，便高兴的答应了。于是带着秋蝉，顺儿又牵着小菡，跟着幺妈，一行人就出发了。刚一走到大门边，三条狗又加入了这行列。

“呵！真是春天了呵！看，我多久没有出大门了，景色真是全变了呀！靠池那边一排红的就是桃花么？那年陈家花园送我们的两株玉兰，没有谢吧？”

“那不是桃花，是紫槿，桃花不是挨着菜园那边路上么？呵！老屋的花园里一定热闹得很呢，那边的花儿真多，什么花没有！幺老妈！是不是？”秋蝉插嘴说。

“唉，好久没有出来，眼睛都觉得不行了呢，那外面远远的有些黄的是菜花吧，油菜就开花了呵！”曼贞不觉的在心中来到了一些快乐，她用温柔的眼光，向四方眺着，风送来一些什么香味呀！有一只小鸟儿在她们头上掠着飞去了，是燕子来了么？她们的巢没有坏吧？小菡走到了妈的前边，她跳着走，而且伊伊呀呀不知唱些什么的唱起来了。

她们沿着大石板路慢慢的走了出来，两边的柏树，也点缀了一些新的绿意丁。曼贞忽然走到树里边，取下头上的发针划开一面大蜘蛛网，而且边说道：

“应该常常照应一下呵！”

“没有人手啦，要做的事情真是多得很，等奶奶身体复原了，我们要一桩桩动起手来呢。要是奶奶能提一个头，关下心，一切就容易了。再等两天，我们叫两个短工把屋前屋后都收拾一下，还叫一个花匠来，把几盆花也打整打整，几株树看看，包那时就好了。”幺妈兴致好得很，她很希望曼贞能动起手来，同她商量，照着她的一些安排做去。她是只想怎么把这家弄好起来的。

她们走到路口了，曼贞在一个石磴上坐了下来。长庚正在外面的一块田里，披着短褂，把着犁头，跟在牛后边，叱叱的赶着。而紫色的海，那些他爱的紫色的小花，就在他走过的地方翻滚，毁灭了。他一看见了这行人时，便停住了。送过来大声的问讯：

“幺老妈！奶奶也出来了么？奶奶，你老人家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曼贞只对他点了一点头。于是那强壮男人就又很艰难的赶着牛走去了。

“这汉子用得呢。是个本分家伙。只要不去碍他，他做事总是像做自己的一样的。有头脑。”幺妈小声的又为这年轻男人做了一次介绍，便又大声道：

“到场上抱窝猪儿回来，不要忘了呵！”

“记得的，明天就去。”他并没有回过头来，只送来这愉快的回声。

远处也有人在翻松土块。那些田地也是曼贞家里的。一直再下去，才是七爷爷家的。七爷爷的屋，从这里也可以望得见，一条白墙和一片黑瓦。坳子外边还有几户人家，都是些佃户们的家。另外这三边都堆着一些不高的山，山上全是柴树，翻过山那边去，便都是别人家的了。那些山脚头，也围绕得有人家。灵灵溪从后山边流来，转了一个大弯，这条溪水很长，都是在山丛中绕着圈子流的，一直转过坳外到柴竹坞，到……地方去了。因为是条很小的溪流，又不顺着大道，就没有什么人留心它，名字更是没有一定的了。这真是一个安静的处所，除了小鸟们，小蝴蝶们，小蜂子，小虫们，就不会再有什么闹声来扰着她们了。曼贞她们在这里逗留了一会，才又被幺妈催着，于是走过池塘。你看那些蓝天中的云团，就在那水中飞，麻色的鸭子，有着红嘴的鹅悠然的浮在那上面，一看见人来，就游过一边去了。路旁野草里有些紫色的小花，白色的小花，又有一些柔枝伸到路旁来了。曼贞真的要扶着秋蝉才好走，虽说她已经换了平底鞋，也实在有点累了。幺妈一定要把她带到菜园边看桃花，实际她更想曼贞能看一下菜园。老头和来发（就是她的外孙）都从菜园里迎了出来，于是幺妈就说道：

“奶奶，进去看看吧。我同老头商量，我们家今年人少，要不到许多菜，我们种了一大片花生，南瓜也划了一大块地，过几天要搭一个大棚了。奶奶就是不作兴卖，送人情也好，就免了拿钱出去买。我们有得饱吃的。来发这小东西还好，捉虫拔草都还要得。不光只桃花在炸苞，柳树也在黄了……”

曼贞当然懂得她的意思，就给了她一些高帽子。她还想拖她去看鸡，去看猪，去看新生的竹子，却不可能了，因为她的脚，她的虚弱的身体都使她谢绝了她的好意，而不得不扶在丫头身上先回房去了。幺妈和小菡就留在外边。

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了，曼贞还出来过几次，连婴儿都跟着抱出来了。甚至连着几天她都在外边。秋蝉替她安置了一张柳木椅子，她带着小孩们在坪坝上晒太阳。往年她是很少机会出来的，因为家里大半时间都有客，她一个人吊手吊脚走出来也不好，用人又多，她又什么都不懂。有时也想出来玩玩，总因为一些原因阻住了。现在成天没有事，又当春天，家里又没有人，丫头老妈都是只欢迎她出来的。幺妈便又告诉她许多应该知道的事，一些农家的事。她就常常同奶妈们也谈起天来了：

“你们那里也是这样的么？你们那里有高山，我想总没有贵州的山高，我小的时候，跟舅老太爷打那里过，真是骇死人，哪里看见山脚，全是云，就像一片大河在脚底下。不过讲山水还是云南的好，真秀气，天气也好，不冷不热，就是太远了，走山路得两个月，听说现在可以走外国又飘海，倒快许多，也不晓得是一个什么走法……”

什么贵州云南，山水，奶妈们一点也不懂，只是唯唯答应她。不过奶妈却忍不住好奇的问：

“奶奶！外国到底是个什么国呢？”

“外国就是外国，多得很呢。前几年，菡小姐刚刚生下来，三老爷和着舅老爷们到东洋去读书，到底吃不起苦，住了只一年就回来了。辫子也剪去了，回来后怕见得人，就在帽子上装一条假的，好容易才搭得上船。这个叫做日本国，人样子也同我们差不多，不过穿的衣服不同。还有叫做英国，法国……的，那些人的样子就不同了，绿眼睛，红头发，庚子那年都打到北京城了。皇帝太后都躲到陕西去，不知死了几多人，他们都用洋枪，一遭就中。现在武陵城里也有了福音堂，是他们来传教的，他们不信祖宗菩萨，他们信什么上帝，耶稣，听说中国人也有好些信他的了，他们有钱啦，一吃了教就有好处啦。”

“奶奶，说是洋人要拐小孩去挖眼睛配药？”

“那我就不知道真假，不过我看书上说，他们医生总是用刀，生一个小疮，也要割的。”

“我也听见讲过女洋人是不穿裤子的，不知道真不真？”

“哪个看见了么？除非看见过的才晓得。我只晓得外国女人是不同的，她们不裹脚，只缠腰，你没有看见我们那架座钟，那上面的女洋人不是几多小的腰肢么。她们也读书，做许多事，还要参政呢，就是要做官。她们比我们真享福多了。我们就是规矩苦死人，越有钱的人家，做女人越苦。”

“穷的又有穷的苦啦！”

“这也是不错的……”于是曼贞便举起眼去望四周，这四周的景色却用欣欣的颜色来回答了她。于是她觉得不应该说苦，这里就是一个乐境，她住在这里好几年了，从来就不知道，到现在才发现出来，好些古诗，她读过的就正有着这样的境界，她从前想慕过的田园生涯，想慕过的清闲淡漠的乡居，不正是这样吗？她虽说穷了，可是总还可以留下这栋屋，和屋前屋后的山和田，她可以躲避过许多应酬，也不会有人来与她交结的，她就和着幺妈，带起这几个用人勤勤恳恳的操劳，大致不会缺少什么的，而且大家都要快乐。她一闲下来的时候，她就教小菡一点字，慢慢婴儿也大了，她也可以自己教他，生活不是全无希望的，只要她肯来决定。过去的，让它过去吧，那并不是可留恋的生活，新的要从新开始，一切的事情，一些人都等着她的。她一定要脱去那件奶奶的袍褂，而穿起一件农妇的，一个能干的母亲的衣服。于是她高兴的伸了伸腰，骄傲的望了望晴空，便又朝家里望了望，意思是说：“好，你们看我吧！”

好些事情都依着幺妈的安排开始了。这老妈常常忙得把稀稀的白头发都披在额上，常常要找一个石磴来坐一会儿，捻捻她那双像茄子又像苦瓜的脚。秋蝉，顺儿都要帮着她动动。她们也喜欢做一些外边的事，外边天气好，而且现在又少了许多拘束。曼贞的兴致也一天好一天，身体也好得多了。可是这时武陵城里又打发了人来，还带了一顶轿子来。

“我的确要回去看看的了，唉，日子真快，六个月，七个月了呵！”她的母亲是死了这样久了。

于是她把许多事都托付了四爷爷，又托了一个小菡的堂伯父，把这个家，这个她刚刚开始参加的一个小小的农家，全权交把了幺妈。而她自己便在一个清晨，带着小孩们，奶妈，和秋蝉，走了。

剩下幺妈一个人坐在那路口的石磴上，望着轿子去的那方，有一缕淡淡的老年的悲戚陪着她，她替她的女主人想了一下，唉，凄凉得很呵！她是那么孤伶，又是那么应该振作，有两个小孩都靠在她身上，而她又是那么软弱，那么不知艰苦的。她远远的目送着那几顶轿子，越远越显得渺小，越使人有一种飘浮的感触了。她觉得想同什么人说一句话就好，可是在她转回头时才知道，站在她后面的几个用人都走开了，只有一群新孵的小鸡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用嘴在地上刮着，于是她唤了几声：

“啄。啄啄……”

小鸡们争着抢到她的面前了，她爱抚似的说：

“等等吧，我去拿粟米给你们吃！只是，得还食的呵，乖乖的替我长大长肥起来呀，她伏天就要回来的。让我们把什么都弄好起来呵！”

于是她站了起来，拐着身躯慢慢的朝里走去，而小鸡们便啾啾的跟在她的脚后边。

曼贞这时，也正有着一种悲凉的浮世的感觉。她毫无声息的偎在轿子里，任轿夫运着她到什么地方去，她只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线，或是转眼即逝的轿旁的景色，悲哀就在感觉中慢慢的深刻了起来，而一种力，大的忍耐的力也在她身上生长起来了。她如果要带着她的孩子们在这人生的旅途中向前去，就得不怕一切，尤其是不怕没有伴，没有帮助，没有一点同情，这正是最使她伤心，最容易毁伤一个人勇气的东西呵！

一路上她都用最大的力量，排遣着自己，支持着自己，把整天混过去了。

到掌灯时，轿子才进了武陵城的北门，这时的街市已经只有很少的行人，店铺都歇了市，上了铺板，关好了门，只从一些门缝中还透露出一点点灯光。在十字街口一个小酒馆里，还流荡得有谈笑的声音。又不知在哪家院子里，正有着一曲《四季相思》从笛孔中吹奏了出来。轿子没有走好久便在一家挂得有“于太守第”大灯笼的石库门前，铛铛的敲起铁门上的铜环来。只报了一声“姑太太回来了”，于是门里面便响起了一阵声音，大门，二门，在这一阵声音中打开了。轿子刚走到厅屋，在第三进的屋子中便开始了惊人的庞杂的女人的嚎哭。同时在几个灯笼，烛台底下，走出来了一个精神饱满，漂亮的年轻男人。抢快走到轿前，一手就扶住了走出轿来的，然而看去已经快晕倒的曼贞：

“五姐！”

“唉！云弟！”她已是无力了。大半年的，过去了这一大段时曰，她都在困苦中挨过去了，可是，在这时，她的这个最亲的亲属，她的年轻力壮有为的兄弟涌到她眼前时，新的，从来没有过的软弱又来到了，她更看出了自己的孤单，须要别人怜悯，于是她痛哭了，哭到什么都没有了的境界，她曾盼望过的那种放肆的痛哭，只有倒在母亲怀里才能有的那种任情的倾泻，她现在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她要哭，不是倒在母亲的怀里，而是她的死后的灵前。

几个老妈丫头扶了她，一群人簇拥着到后面去了。她的弟媳，于三太太，一个俏美的少妇，接着她时，已经哭得泪人儿似的了。她奔到灵前，便跪下去伏在地上哭了起来。一屋子人，都响应着大哭，孩子们也骇得乱哭了。小菡也爬在地下，揪着她妈的衣服锐声的哭着。慢慢的才安静了下来，只剩着她弟媳一人还在陪着她哭，而云卿也在劝解了：

“五姐！身体要紧，歇歇吧！劝劝五姐，你不要哭了。”

于是只剩了她一个人还在哭，热的手巾，热的茶，热的情意，全是恰好的安慰的话语都堆了来，她只得慢慢的在抽噎中停住了。唉，停了哭泣后的心，才真是寸寸的痛得要命的呵！

这一晚她都没有休息，同她的弟弟，弟媳，和一个住在这里的年老的侄媳，絮絮的谈到夜深。她问了许多，听了许多，又述说了许多。这全是一些不堪闻问，更不堪回忆的情景，于是一边讲一边又流眼泪，直到打过了三更才睡。在被窝里还不免一人悄悄的哭了又哭。她一点也不能同她兄弟相比。他是一个有为的，从小就以聪明能干为人称道的男子。而她呢，她只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他拥有着很丰富的产业，她却应该卖田还债。她只比他人一岁，他们小时总在一块玩，她什么都不弱于他，但是后来，他读书了，她只关在房子里学绣鞋上的花，他又进了学，她只能在屏门后羡慕他的荣耀。现在呢，差得更远了，他有学问，他有思想，他有事业，他的前途无限光明。而她呢，她只能听幺妈的话，孵一百个小鸡，养一窝小猪，种点花生，还种点南瓜！他的小孩将因为他成为像他那样，像祖父那样辉煌的人物。而她的小孩就只靠在她的小鸡身上，这一切都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能不怨天尤人？尤其使她不甘服的，就是为什么她是一个女人，她并不怕苦难，她愿从苦难中创出她的世界来，然而，在这个社会，连同大伯子都不准见面，把脚缠得粽子似的小的女人，即便有冲天的雄心，有什么用！一切书上，一切的日常习惯上都定下了界限，哪个能突过这界限呢？

接着，她的大姐和三姐都回来看她了。她的几个堂姊妹也来了。表姊妹也来了，侄媳们也来了，家里虽说每天有哭的声音，却也有点热闹。她的弟媳总是殷勤的款待着这些客，又留下几个来陪她住。她的姐姐们都是一些会说话的，于是一些新的感触，旧的嫌隙便都在这些话语，这些比话语更有力的情意中融化了。譬如她对她的三姐就有一点不愿说出的不满，因为在去年，当她丈夫病重的时候，她打发人到武陵城里来，想向她的三姐借一两百串钱，可是她却很巧妙的拒绝了。她明知道她是有钱的，后来还是她把她自己的两件新衣和一件旧皮袄卖了，才敷衍了那一节的医药。但是现在她也把她原谅了。她也许真的没有钱，也许她已经用光了。她们是亲生姊妹，她不会那么不仁慈的。她三姐又望着她诉说了许多苦衷，她并不是幸福的女人，她无限的同情她。

可是日子一久，更多的空虚又窜了来。她要留她的大姐再多住两天，她的大姐夫已经到河南去了，而她的大姐是没有小孩的。她大姐却为难的说道：

“不，我还是回去，过几天再来看你吧，反正住的很近。”

“不，你一定要住下，我还有许多事要同你商量。从前你回来住，哪回不是十天八天的。”

“你不晓得，五妹，过几天再来好一点。”

“为什么好一点？”

没有法，大姐只好留下了，在吃晚饭的时候，大姐便对大家说道：

“五妹真像一个小孩，硬要拖住我，我实在要回去了，家里总还有一些事。”

“假如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大姑妈还是再住几天陪陪五姑妈吧。横竖是自己家里，不要客气才好。”于三太太那么清脆的说着。而她的大姐只不做声，又扯到别的话上去了。

曼贞在这时，便也感到在这家里已缺少了一样东西，假如在往年，当她的姐姐们要走时，便会有那慈蔼的老人，亲昵的骂道：“什么事急不过！不准走！家里什么地方住得不舒服？真是女生外向！……”

于是在第二天，大姐终于回去了，她也不十分留她，因为她明白了这并不是她的家。大姐很抱歉的安慰着她：“明后天我差人来接你好了，到我家住一阵去，你总得住到下半年才走吧。”

她不能怨于三太太，她是只有比往年招待得更周到，她甚至对小菡都不疏忽，在过去，她从来没有这样精细。她的确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出色的人物，没有一个见过她的人不羡慕。她一共四姊妹，都是以美著名。她又最会修饰，平曰只穿几件素净衣裳，薄施一点脂粉，淡淡的两条柳眉，汪汪的两颗活溜的眼珠，额上平平垂着一排刘海，又向一边横抿了去，因为有孝，只插一朵小小的珠花在鬂边。她的腰肢特别瘦小，走几步路总那么款款袅袅的。她的声音特别松脆，说起话时只觉得太伶俐了呢。她的丈夫也是使她可以向人骄傲的人物。她有钱，她又懂得摆身份架子，她年纪还只二十八岁，就已经有了四个小孩，大女儿已经七岁了。现在她婆婆死了，就让她当家。她又会一手好针线，绣出来的花，人人都要称赞。她也识得好些字，她的账簿记得干干净净的。她一天到晚都忙着，却还抽出空来教她的孩子们认字，珠儿已经认得快一百个字了。六岁的玉儿也认得了几十个字。一到下午就带着两个大孩子围在一张矮方凳上认那方块字。这是刚刚新出的一种，叫“看图识字”，一面印上一个字，另一面就画得有图，是上海一家书馆里出的，倒是很有趣。这天曼贞正在这时走了过来，曼贞看着也觉得很好，便间道：

“这个很有用，在什么地方买的？”

“这是他爹从上海带回来的，听说现在城里有卖的，因为要办幼稚园了。”

“什么幼稚园，就是学堂吧。”

“学堂不稀奇，要办女学堂了呢。说是省里有了两个女学堂。王宗仁天天来我们这里，我们家里这一个也高兴得很，忙了一个多月了，不晓得他们忙些什么，下半年就要开学，一班师范速成科，一班幼稚园，地方都看好了，就在石头巷，就是从前蔡家的房子，你总还记得。王宗仁做堂长。到下半年，这几个小家伙就都要送到幼稚园去了。”

曼贞听到这个消息，还不敢十分相信，她问道：

“真有这么回事么？王宗仁是谁？师范班是个什么东西呢？”

“王宗仁就是王国庆的儿子，他老子还是爹的门生。不过他们现在也不管这套了，见面就是云卿长云卿短，他们同着一块儿到日本去的。五姑爷他也熟的。什么师范我也不懂，说是专门教出学生来做教员的。毕了业就可以当女教员了。倒也稀奇。”

“爹说等我大了，要送我出洋呢。五姑妈！”珠儿的口齿正像她母亲那样伶俐的。

正说着，云卿从外面回来了，一进屋，来不及招呼，便说道：“快替我找套衣服出来，又要拜知事去，帽子要换一顶。唉，真是忙死了，五姐，总没得空陪你多坐会儿。”

“应该这样才好，像我们想找点事来忙，也没有事，坐在家里闲着，才没意思。”曼贞看见她兄弟那样好的精神，不禁又羡慕起来，觉得青春离自己好远了。

于三太太在拿出衣服之后，又捧出一顶帽子来，蛇一样的一条黑辫垂着，云卿露出了那截了发的头，这不平常的样子，真觉得有点碍眼，曼贞忍不住便问道：

“不是已经蓄起来了的么？怎的又剪短了，难道一辈子就这么，到人家里，帽子也不好脱。”

“不蓄了，我们都不蓄了，总有一天大家全得剪去的，到那时才好呢。”

云卿含蓄的微笑着，好像心中还藏着好些事。他拿着衣服到厢房去，边走边说道：

“晚饭我不回家吃了。王宗仁来时，要砚香同他说要他赶紧到吴鼎光家里去等我回信。”

“好。”

两个女人互相望了一望，都明白他是为什么而出去了。尤其是曼贞，心里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味。世界真是不同了，云卿也不同了，他们虽说谈得很少，而他的行动的确是不同了。他现在在一个刚开办的男学堂里教书，但是他教书，同当日父亲教书不同。他并不教人做文章，只教学生们应该怎样把国家弄好，说什么民权，什么共和，全是些新奇的东西。现在又要办女学堂了，到底女人读了书做什么用，难道真好做官？假使真有用，她倒觉得不能不动心呢。她们正要继续谈时，大姑太太恰巧来看她妹子。还没走进房，便喊道：

“三舅妈！你们在说什么了，这样热闹？让我也来听听。”

她们赶着来迎接，于三太太也赶着说道：

“怎么一个人悄悄的走进来，难道外面就没人？这群该死的东西！”

“怎么没人，是我叫他们不要说的，想骇你们一跳。”

腊梅跟着进来说道：“老远大姑太太就摆手儿，叫莫报，就不敢进来了。”

“好，你听话得很，还不快泡茶去！”于三太太接着说，“想骇我们呢，偷偷的走进来，看，侄儿们都在笑你了，怎么这几天都不回来看看？”

珠儿和玉儿都跳起来叫大姑妈。大姑太太的小丫头四喜捧了一个小细篾篮子进来，里面装了四样精巧点心，一样一样放在桌子上。

“嘿，看大姑妈，没有东西还不回来，就怕我好吃，不好缠呢。”于三太太谢也不道一声，还笑着打趣她。

“怕我担心你没有好食儿吃？我是疼侄儿，外甥女，你不要看不起粗点心，是京货儿呢，是前天我们婶子打省里回来，特意送我的，我舍不得吃，带回来给侄儿们，倒不好，你看你这样子，不要带坏我侄儿才好。”

大家说说笑笑便到明间里来坐下，腊梅又泡出三杯茶，于是于三奶奶说道：

“你们婶子跟着出去好几年，怎么又回来了？”

“他们的事，我通不晓得。怕住不了好久。前日回来，昨日就听说两口子在房子里叫苦，今日就下乡回娘家去了。两老就又在家里骂人，把我也沾上了。我想，吃糖拣软的，就我好欺，他大儿子一出门六七年，养着小老婆在外边快活，不管娘老子，这关不着我的事，小老婆也原是他们大家商量好，看中意的。我做媳妇的一不吐口大气，二不摆个脸嘴，三不错个礼数，开门七件事，人情来往，大大小小事情，哪样不是我管？他们只饭来伸手，什么地方奉侍得不周到？现在叔叔婶子回来，有不好的地方，还不是他们自己儿子媳妇；却要我做嫂子的来顶缸，怕没那道理！我想想做人做到我这样子，真不值，我赌气也回来了。并不是我忤逆，凭良心，只要一丝儿懂得好歹，也教人心里好过点。”大姑太太眼圈儿不觉得便红了。

“唉，大姐姐！怎么我们姊妹都是一条命。昨天三姐回来，也说她家那个怪物凶得来，成天摇来荡去，摆格儿，生了一个儿子，什么好家伙，早还不是二哥面前的丫头！三姨爹，横竖瞎起眼睛，也不讲体统，总之，你顾面子，他不要脸，你就只得怕他们了。我看，你做媳妇二十多年了，还怕什么人说你，横竖他们小儿子媳妇又回来了，你就回家来住它一阵，下半年我回家，你索性跟着我上灵灵溪去，我总只剩了我一个人，什么人也管不着我，穷虽说穷，总差不了你一口饭。没有大姨爹来接，你就一辈子莫回来了，怕他哪个？”

于三太太也赶着说：“就只怕大姑妈不肯，要是肯，做小兄弟，小弟媳妇的还会不好好孝顺么，巴都巴不到。现在妈过了，家里也冷清，事情又多，我又没经过场儿仗儿，得姑妈们长住在家里才热闹呢。他爹还说明年要出门，家里屋子又空，就是姑妈们不肯帮我的忙，怕也要看侄儿们面上，不回来住也不成呢。”

几人正说着，丫头们来请吃饭了。于三太太吩咐烫好汾酒，请大侄少奶奶出来，这位堂侄少奶奶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一个最会凑趣的人。又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学会了一些词儿曲儿，要什么就唱什么，生丑净旦，行行精通，有时三杯酒一盖了脸，看婶娘姑妈颜色，也走下席去，舞着衫袖做出角儿来，惹得人笑得肚痛。今天她本来有点不好，睡了。于三太太因为看见大姑奶奶不快活，特意请她出来好解解闷，她是老赶热灶的滑儿，看见这位叔叔事情好，有钱，婶娘爱奉承，只喜欢听好话，便赶着逗趣，一年倒有好几月要住在这里。她一走出来，便抢着说道：

“啊哟！。大姑妈回来了，今儿做媳妇的有点不好，睡了，不晓得，侍奉得迟了，请大姑妈恕罪。婶娘晓得的，就替我说一声好话吧。”

“我才不替你说，我不晓得你什么地方不好，大白曰睡觉，懒虫！既然来迟了，吊什么油嘴，快拿大杯敬姑妈们几杯酒，罚说两个笑话，唱三支曲儿。”

“酒是要敬的，还要敬婶娘呢，真是一年到头辛苦了婶娘，管理这么一个家，好不容易！看我们于家，老辈子，小辈子，有哪个赶得上婶娘能干。姑妈们也知道。叔叔成天忙得很，弟弟妹妹又小得很，就让做媳妇的敬上一杯感恩谢劳吧。腊梅你们不要笑，只望我会唱鼓词儿给你们听？今天我真不唱，又像上一次，把一只耳坠子也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叔叔晓得了会骂我老癫子没规矩。婶娘又不管，把过都往我身上一推。我才不上当，我不来。”

曼贞和大姑奶奶都看不上她那势利劲儿，平曰都不喜欢她，不过大家逗着玩时，倒也觉得有趣，她虽拣着人奉承，却不伤着哪一个。所以也跟着说笑。

“撒什么老娇，你不唱，要腊梅她们赶着你唱，多灌她几杯，就不愁她不乖乖的唱了。”

“叔叔回来了呢，骂起来，我就说都是婶娘兴的头儿，我踅身往后房一躲，不管账好了。”

“好，你躲到后房去吧，都莫出来，你怕叔叔没有看见过你那醉样儿，卖什么娇？”

“怕么，不过是礼数儿，好说我十六岁就到了于家，学了四十年还不懂得规矩！真的我这老丑物还怕什么，当日叔叔抱在手里的时候，还不知撒了多少泡尿在我身上呢……”

正说得热闹，砚香小童慌着来报道：“老爷回来了！”

云卿带着几分酒意跨了进来：“你们好热闹！笑什么来着？”

大侄少奶奶慌着站了起来问候，故意装出一副小心样儿，惹得大家心里更好笑。

“要问么？大少奶奶说你在她身上撒尿呢！”

于是一屋子人都笑了，小孩子们远远坐在小桌子边，也跟着笑。丫头老妈都忍俊不住，悄悄的别着腰。大侄少奶奶蹬着脚，连说道：

“婶娘好冤我，不要听婶娘冤人，我哪敢……”

大姑太太也说道：

“云弟，什么地方偏了来，脸还红着。”

“吴家请客。你们二哥也在那里，两年没见着他，他更养得好了。学问也长进得不少，还是外边跑跑的好。”

“所以他又要出去，家里总蹲不住，他要出去，我们婶子怕要跟着，他们甜蜜儿似的。”

“怕不出去了。今天王宗仁请你们婶子做保姆，我听着你们二哥答应了，过几天就会送聘书去的。”

“是的，她在上海进了一年多学堂，脚也放了，头上不戴花不戴钿，衣衫样子也是上海派儿，好瞧不起人。”

“论先前她还在大姑妈面前问字呢，进了一年多学堂，未必就有什么了不起，果真比大姑妈强哪点儿？论读书，怕还差三姑妈远了；不讲当初替三姑爹教学生，还不知替改过多少卷子，杨大太太拿了她俩做的一本诗，给她翰林哥哥看了，他还赞好，说是真才女。她还教书，那我们姑妈们不都是女先生么？”大侄少奶奶赶着逞嘴。

“你哪里懂得？现在另是一个派儿了。文章都变了样子，我们这位二老爷还说他哥哥的文章不通，可是他哥哥总是个举人。我们弟媳妇你说她学了一些什么，左不过是哼哼唱唱，用一根针两根针织小孩帽子，什么袖笼，一点粗针线，差绣花品金远了，可是这是新样儿呀！三舅妈！不怕你那一手好针线，却只能等珠儿大了教教她。还有你那一肚皮鼓词儿，唱得再好些，只好放在肚里烂掉，拿不上正经台面。现在时兴的是什么乌鸦乌鸦对我叫”。我看我们倒也罢了，左右也跑不到什么顶儿尖儿上去，就是只怕有许多爷们要跟着风浪走下坡路呢。我们后屋住的章家两父子，哪一天不把现在这些年轻人骂几句。云弟！你当然也是‘新学’，到底有些什么不同？”

云卿只好陪着她们笑，把话题又搭在别的地方去了。

可是曼贞自从这天谈话之后，心里就总像有个什么东西梗着，许多问题得不到解决，不好意思拿出来商量，她实在有点心动，她从小便羡慕她的弟兄，她是不愿意只躲在里屋过一生的。她看过几本从外国翻译来的小说，她不知有多么羡慕她们。你看，像程家二嫂，往外边跑了一趟，进过学堂，她现在就也是先生了。她当然懂得许多她不懂的，她又可以自立不求人。她也只比自己小了几岁……不过，自己到底是三十岁的人了。而且，别人是有着懂新学的丈夫作主的。自己哪里能够打比？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学堂里总是好歹不齐，江家的少爷们，也只准在书房里读书，哪里轮到她一个做媳妇的夹着书包上学？就是准了也不知道学得会学不会。她把这些都闷着，一个人天天心里打着算盘。过了几天，程家忽然来了请帖，帖尾上只写着“程本于”她们就都猜定是他们二嫂子从娘家回来了，大姑奶奶替她接风请几个姊妹陪着玩玩。差来的人说，请的人不多，都是几个常来往的太太们，一定要请这边舅太太，姑太太过去坐坐。到了那天，于三太太因为家里事情多，大侄少奶奶又到前街的叔叔家去了，没有去。曼贞却非常高兴这一个小小宴会，因为她很急的想看一看这要做先生了的人。她办了四盒点心。换了一件品蓝软绉的夹衫，四周都是滚黑边，压银道儿。倒袖也是一式。系的是百褶黑湖绉裙，裙的填心上也钉着银丝边。穿一双蓝纱锁口的白绫平底鞋。头上扎了一条白绒线，一式儿插着几根珐瑯的银簪，一枝鹦鹉摘桃的珐瑯压鬂花。倒也素素净净大大方方。

这天程家虽说只请了十来个女客，却热热闹闹早都到齐了。都是穿的时样衣服，什么四季花缎，十样锦缎，镶花边儿，品金边儿，真是五颜六色。头上的金珠宝石，颤蓬蓬的京花，还有手上戴的，躲在裙里边的各色绣花镶花的精致的小鞋，分不清谁好谁歹，谁美谁丑，只有曼贞，因为是守节的寡妇，才打扮得那么一副淡雅装束。却谁知这位程家二嫂子才真特别：干干净净一副脸儿，脂粉不施。头上也光溜溜的，只一根金簪子绾着发髻，耳环戒指都不戴。穿一件灰绸夹衫，滚一道窄边，袖口小了好些，正身也短些。大褶黑裙系得高高的，脚全露在外边，放大了好些，光面元色闪缎鞋，连白袜子也看见了。大家都同她说客气话，恭维她，问长问短，心上却安着一个心思：“难看死了！”

后来有个姓李的太太就问道：

“二嫂子！你从大地方来，见的世面多，讲一点我们听听，长长眼界，只听说上海是繁华世界，洋场世界，三教九流，大商大贾，到底热闹到一个什么样儿？那里的小姐太太们说是打扮得千奇百怪，好看得很呢。像你们女学堂里，大家在一块，倒也好玩，大约都像你这样儿穿戴？”

她们虽说并不真的怎样看得起她，而她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应她们。只是不知谁又尖着声音说了：

“什么二嫂子，得改口了，聘书上都写的是金先生琼，以后要叫金先生了！”

“对了！我们都叫她金先生吧！”

真的从此以后她都被人叫着金先生。

曼贞便也说道：

“在外边跑跑总是好的。不讲别的，天地边儿也大点。我们才真是井底之蛙，懂得什么？你们进学堂，读的书很多吧？说省里也有女学堂，大约全是年轻人，像我们这样年纪，怕就要成笑话了。”

于是金先生赶忙笑着说道：

“哪里，要是五姐进学堂，真不嫌迟，别人四十岁的人还有呢。学堂里科目是很多的，国文，修身，地理，历史，总有十几门，不过也并不难，你一学就会懂得的。”

“啊哟！骇死人了，一来就十几样，从前男人们读书倒容易得多。这个什么学堂，一辈子我也弄不来的。”另一个太太插嘴说。

“我想这些倒也算了，昨天听舍弟说，还要上操，跑，这才是难事，莫讲怕羞，只这双脚也就要命了！”

“那也不难，只消你肯放，慢慢的把裹脚松开剪短，自自然然就大了。像五姐现在洒脱，没有家事，住在家里也闷得很，不如进了学堂一来有事，二来有伴，混混还好点！”金先生又鼓动她。

“五姐也想进学堂了。五姐！你就进了吧，读两年书，不又是先生了么！”

“先生倒不想做，只想多读点书，学得一门本事。”

讲讲笑笑天晚了，酒席一散，便陆续辞了回去。曼贞正要走时，她大姐便止住道：

“急什么？你后头走吧！我多派一个人跟轿好了。”

客人都走完了的时候，金先生又把曼贞和另外一个刚上头的大姑娘留到她房里去吃茶。大姑太太也在那里陪着。于是金先生说道：

“五姐，不是我劝你，你总也有点想吧，这位吴家幺妹下半年也准定上学了。他哥哥吴鼎光先生很开通，说连她嫂嫂也要一道去，她嫂嫂只小你两三岁，你怕什么？”

“不瞒你们，老早就想得很了，怕不成，不敢讲出来，又不懂得到底是一回什么事，现在倒要问问你们。”

于是她们三人又谈了半天，越谈越有劲，大姑太太是不赞成她妹子的，不过不好当面反对，只说了一句冷话儿：

“做不到的事，还是不想的好。她一个年轻寡妇，江家哪里肯放她出来跑？究竟五妹也该图个好名……”

曼贞听到这话，像刀绞一般，却没有什么好说，她并不怨恨她大姐，实际上的确这样，她要进学堂，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城里没有什么地方好走，除了替孩子们做做鞋子就没有什么好消遣的了。于是曼贞就代替了于三太太，每天上午把四个孩子弄在一块，教他们认一点字，又为他们讲一点故事。珠儿已经很会听故事了，便是姑妈不讲的时候，也嬲着她讲，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她一听会了故事，总能很清楚的复述出来。她非常喜欢认字。一见了人便要矜夸的说：“下半年我就要上学了，爹说等我大了就要留洋，爹喜欢我，不喜欢玉弟，仲弟……”她的确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曼贞也非常喜欢她，也感觉到有一种不可想象的光明在她的前途，那些新的生活的灿烂，是她们这老一辈的人做梦也梦不到的了。但是她更爱她的小菡，因为她可怜小菡，小菡的命运离她表姊的太远了。小菡是一个没有父亲的穷小孩，她只能在经济的可能范围里读一点儿书，等着嫁了人，也许做一个不愁衣食的太太，也许像她的母亲一样，也许还坏些，她不大敢想孩子们的将来，她怕有许多更坏的境遇等着他们，因为她对眼前的生活就没有把握。可是小菡却一点也不懂，虽说常常被表哥表弟们欺负得哭，连秋蝉都气得躲在房里骂，她还是比在乡下时更高兴，因为这里闹热，有伴，表哥虽说打了她，她被秋蝉拖到后房里，不准她出来玩，但是只消一刻儿，表哥又会拿了玩具或是糕点来找她。她又从表兄弟们那里学会了一些歌，她也教了他们一些。她跟着他们在妈那里认字，听故事，她跟着他们，让迎春秋蝉带着，溜到后花园里去玩，采一些花，又揉碎了，捉几个蝴蝶，又让它们飞了，又拣一些石子，堆成小屋，又看看缸里养的小金鱼，表哥伸手去捉，他把一条弄得快死了，迎春骂了表哥，还悄悄的打了他，吃晚饭的时候，表姐告了舅妈，迎春就挨了打。迎春背地里骂表姐，秋蝉也帮着骂，小菡觉得这些都有趣。妈又更爱她一些，有几次她看见表弟被抱在舅妈身上，她要妈也抱抱她，妈就真的让她在膝头上坐了一会儿。她是真的高兴了。只是她总还有一点儿挂牵那美好的灵灵溪。因为她常常会忽然的同妈或是同秋蝉说：

“没有人捉虫虫，虫虫要吃菜菜吧？”或是：

“鹅鹅睡了没有？”

有时听到别人讲起家时，她竟热烈的央求她妈：

“妈妈！回家去呀！那里有雀雀，有风，有牛吃草。”

不仅在这个小小的脑中，不能忘去灵灵溪，就是秋蝉，在城里也住厌了，她觉得在这里做客，真拘束得很，她从前讨嫌幺妈一张碎米似的嘴，现在却念起她来。她常常悄悄的同奶妈谈道：

“猜我们的那些鸡好大了？幺老妈一定忙不过来。奶妈，好落顺儿在家里享福，他一定跑到什么地方野去了！”

奶妈也喜欢谈乡里的一些事：

“今年的雨水好，伏天有几个人太阳就更好，真是我们都是靠天吃饭，我老板不晓得怎样了，信也听不到一个，伢儿也不晓得乖不乖？”

“奶奶答应幺老妈回乡下歇伏的，不晓得怎么还不说动身？乡下夜晚多好玩，满天都是星，远远近近全是虫叫，还有那呱呱的蛙儿，嘿，真好玩，想也想不完……”

正好这时幺妈却从乡下请了一个人来问候她奶奶来了，是住在坟园的张大福的老子，还挑了一担杂七杂八的送这边舅太太的东西。把一个秋蝉喜欢得了不得，背着人悄悄跑到后院去找着张老爹，又不知怎样说才好，只问道：

“你到过我们家里么？幺老妈好吧？我们家里养的那些东西都好不好？稻长得什么样子了？我们奶奶同你说没说几时回去？”

张老爹盘着一根小辫子，用一块蓝布挑花的大手帕抹头上的汗，坐在一张矮凳上正歇息呢，他一看见秋蝉走了来，便也亲热的说道：

“啊！大姑娘！你好？在城里住了几个月，蓄白了呢，快不认得了！”

“呸！人家问你正经话。”

“家里都好的，幺老妈叮嘱接你们回去，她会把屋子收拾干净，要用的东西都会安排好。可是刚才奶奶没有说什么，我想就得动身了。三老爷的周年不就快到了么？”

“嘿，真是，还是你们记得，怎么你们不来轿子接，又不多来几个人？”

“呵！姑娘！你只晓得讲，田里活好放得手的？城里有的是人，轿行里莫说我们回去只几顶轿，就再加一倍人也叫得出来。还怕没人抬你回去？”

“喊不到人再好没有，秋姑娘，你就住在我们这里，一天来后边转一趟儿，到我有了儿子，包上五台山，还愿去，张老爹，你看她来城里一趟，发了好多身了。”王厨子，捋着衣袖从侧边房里走了出来，涎着脸打量着她。

“呸！不是好东西，告了舅太太，撵了你滚！”秋蝉红着脸便跑走了。还听着王厨子的讨厌的笑声，和老爹的声音：“啊！于大叔，你好，幺老妈问你呢。”老于也拖着烟管走到院子中了。

曼贞并不能忘记灵灵溪的。她想那里的太阳，那些在太阳里飞着的蝴蝶蜻蜓，那些在太阳里蒸发出的草的气味，泥土的气味，那些在太阳里躲在树叶底下睡觉了的小鸟，灵灵溪里的小石，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花纹，它们唱得更热闹了，池子里的晴空，更显得清澈，蓝得可爱，可是更白得可爱呵！她更想着幺妈，她在太阳底下，脸儿晒得一定更红了，额头上不住的沁出汗来，稀稀的银发，露出几根在她的挑花的包头外，她的那些皱纹，只画上一层浑朴，她辛苦的操劳着，可是她快乐，好像她拿着了一个什么生命的柄，而且她拿得那样的稳，一点也不放松的，她有着一种最纯洁的简单的心，使人觉得她简直像一个天真的小孩，然而却更能敬重她呵！这城里找不出象幺妈的那么一副脸，一副神气，曼贞常常觉得寂寞，她也常想赶快能够见着她，听她谈一些家里琐碎的事。可是，曼贞总又愿意再留在城里，不怕这里有苦的生活等着她。她实在想，而且要，她不愿再依照原来那种方式做人了，她要替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来，她要不管一切遭到的讥笑和反对，她不愿再受人管辖，而要自己处理自己的生活了。幺妈的来接，更使她有了最后的决心，她便在那晚正式和她有着新思想的兄弟来商量了。

“你看呢，我简直是想乱了心思才这样决定的，实在也没有别的路走。”曼贞在说完了许多她的困难，她的希望之后，便这样征求着云卿的意见。

云卿坐在书案的那一边，把两个白拳头放在书案上，半天没有答应一句话。于三太太坐在档头，更是一声不响，只把一盏高脚台灯拖在面前，剔着那里面的几根灯芯。

曼贞看见她兄弟半天不说话，才又说道：

“我想你当然赞成，你都帮着王宗仁办学堂，要别人家的姑娘们读书，未必自己的姐姐要读书，你又不说好了。我的难处，也晓得，不过因为小菡她爹死了，头上还扎着白绳，两边都是诗书做官人家，不好抛头露面，我想这是不要紧的，我自己的行径我自己拿得定，我不走差一步就是，姑娘们好去的地方，我都想想再去。眼前别人说闲话，我不管，到后头总可以看出来的。真的，江家已经有那么多节妇牌坊匾额，我好不替我的儿子争面子，肯落一句话柄儿给人？至于江家那边，我自己对付，爷爷们既不能替我还账，又不能替我抚孤，也就管不到我许多，我只要规矩，不差礼数，我就不怕。我懂得你的心，总不叫你为难，替我担承，他们说起来，你总是我兄弟，不是我哥哥。不过我假如要读书，就得搬来城里住，我打算把家产统统卖去，在城里再置一所住房，许许多多事情，都得请你替我上前，你要能答应我这个麻烦，我一切事情才敢动手，我到底是一个女人，又只有你一个亲人。”

云卿又停了一会，他是知道曼贞的性格的，他知道要阻挠她也没有用。何况这个世界是在一天一天的变，只要江家没有人出来找他生气，倒也没有什么要紧。横竖，她又没有公婆，大伯子是死了，二伯子又出了家，而且曼贞的话也有理，他江家如要来管她，就得都管，他又想了一下才答道：

“是的。我想你这样也好，你不怕吃苦，有这个志气，莫说我们亲姊妹，就是旁人也得帮你，你尽管放心。至于卖产买产的事，放着以后慢慢说吧，这个不容易，江家没有人出面，是没人敢要的。你就住在我家里，也不少你们几口饭。不过，一过了暑假就开学，开学前还要报名投考，你回去赶得来么？你总还要同他们爷爷先说一声。”

“我倒不那样想，要说总不会准的，那时倒不好办，还不如先进了学校再讲，等到下半年田里忙完了，我再回去，田是早就托了他们卖的，祠堂里早准了，我剩下的一点芝麻大的家私，他们比我清楚得多。我就来武陵住，他们也不会不肯，比不得没有儿子的人。只要你不阻拦，有事肯替我出个头，我就有胆子了。”

云卿不好再说什么，只谈了一点家常，又谈了一点外边学堂的事，曼贞也就很满意了，她听见已经敲二更了，才辞了回房去。他们又送她到房门口，腊梅捧了一只小蜡台出来照着。

一转回房，于三太太便生气的说道：

“我说要读书，你就不准，偏生她一说读书，你就帮她。”

他拉着她的衫袖坐了下来，笑着说：

“你怎么同她打比，你也去上学，把这家，小孩子们交把我来管么？”

“哼！”她又一扭着哼道：“告诉你，几娘崽成年住在这里吃饭倒不打紧，可是她上学堂，顶好把她两个小孩也带去，放在家里交把谁？我已经够了，管不来许多，你倒会做人情……”

“啊！不要这样，她的小孩当然也要上学的，不过现在还太小，你就看我的面子帮着她点，她是个好强逞胜的人，到现在这样也是没法，谁知道她是这样一条命，早先下订时，她公公在贵州还做着制台。妈过世的时候，在我们兄弟姊妹面前，还那样叮嘱说照顾她，要把玉儿同小菡的婚姻订下来，那么，小菡也就是我们家的人，这孩子还乖，这是老人家的遗嘱，五姐也不会不答应的，我想等她爹一除灵，就好下订了。你不要那样，她心里未必不晓得好歹，别人也说你贤惠，再不然，我就先向你道谢……”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过手去……

“好，算了吧，听你这一副甜嘴！就是我不好上学，一辈子做你的看家奴才，还不贤惠，……”但是她却说不下去了，有个什么东西压住了她嘴唇。

于是，在第三天，张老爹，独自一人回家去了。还零零碎碎带了一些惊人的消息。秋蝉也只有张着好奇的眼睛来望着她奶奶，和一天逼近了一天的新的时日。

“你们学的是什么字？我是最喜欢魏碑，大方得很，可是舍弟却要我学赵字，说合适些，赵字要写得好才好看，稍微不到家，就不好看了，你们以为怎么样？”曼贞这天穿一件金银葛的单衫，旧的花边全拆去，袖口腰身也剪小了。新拓来的鞋样子的鞋，刚刚上脚。她正打叠着精神在她父亲的书楼上招待她新识的客人。

“赵字，是再好看没有的了，我平日倒最欢喜看它。不过学字也不是容易事，考究起来，也大有学问，虽专学一家，也还要博览杂观，得心应手，纵不能自成一派，大约也就看得过去了。我在家里看得很有限，五姐这里是世代书香，家兄时常谈到，于老师的碑篆行草，都是了不起的。就是云卿世兄，听说也是八分专家。日后有便，倒想借几本碑帖看看呢。”这位近视眼的大小姐名叫于敏芝，她哥哥是武陵有名的人物，刚刚从日本军官学校回来，预备到省里做官去。她因为许配的人家不好，一心不想嫁过去，挨到现在已经二十二岁，在家里常常写字读书，确是一手漂亮的赵草。四六文也装了好多，平日不大同人交际，也不大看得起人。聪明倒是很聪明的。可惜生就一双近视眼，脸皮又黑，又不会梳头，拖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背有点驼，脚又包不端正，不会打扮，衣服裙子颜色总配得很难看，所以喜欢她的人很少。她刚从乡里来，住在她哥哥家里，也是要进学堂。她哥哥同云卿是很好朋友。曼贞她们都愁进学堂时没个熟人，所以请她来先会会。

“是的，敏芝小姐的字，是久仰的，以后全靠指教，请不要客气。我小的时候，也只鬼画桃符的画了一下子，后来就全都丢了，说女人们学来没用。前几天才又临时抱佛脚，找了一本帖，发了一枝羊毫笔，手都打战呢。管它，横竖我不过跟着你们后边跑跑，也就不怕丢丑，几时写两张请你们看看，要不笑我才好呢！”曼贞这么谦虚的说着。

“五姐才真客气，我们都还全靠五姐带着。”吴鼎光的妻子娇声的说。她年纪虽说已经二十七八，可是俏皮得很，长个子，发髻梳得很高，长的颈项，端端正正放在颈子上边。也是一个爱看小说的人物，《笔生花》，《孟丽君》是她最熟的。这天她带着她丈夫的幺妹吴文英一块儿来了。她因为没有小孩，又加上吴鼎光的怂恿，也预备进学堂玩玩。

“看，你们这几位尽讲些什么学问，吊字眼儿，连茶也不喝一口，都冷了。五姑妈！你请请她们吃点粗点心吧。吴小姐真客气得很。”于三太太从走廊上转了进来，她已经陪金先生在外边站了好一会，她接着说：“我这人真痴，有凳子不知道坐。唉，金先生怕不怎样，到底是放了脚的好。腊梅，你拿大姑太太的烟袋来，怕烟虫儿要爬出来了。”

大姑太太和三姑太太坐在另外一张茶几边，三姑太太老诉不完她家里的一些怄气的事，姨太太怎样撒泼哪，丫头怎样放刁哪……原是最会应酬，最会做诗吃酒的人，到现在全被世俗的琐碎缠住，她对她妹子所忙着所高兴的事，一点趣味也没有，而且对于这几个年轻的新客，也显出很大的冷淡。

金先生也跟在于三太太身后走了进来说道：“吴幺妹真是安娴得很，她们老太太昨天还同我说，愁她太不做声了。我告她要是进了学堂，学得调皮起来，怕老人家又会头昏呢。幺妹！你莫老做客！也来玩玩，看看他们这园子，比你们家的怕要大些呢，城墙上有人走过身，也看得清。”

曼贞便邀她们走出去看看，边说道：“园子大是不大，不过布置得总算还可以，全是先父自己的计划，从前倒是应有尽有，自从他老人家一过世，家兄不在家，舍弟又忙，就一年差一年了。当日我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要来这里陪他老人家走走，下下棋，现在也就难得一个人走到后边来。三舅妈！等下要他们多采点花儿，送她们几位都带一点儿回去插插瓶。”

于是大家都走到廊上了，廊不大宽，低低的檐边，吊得有两个精致的铁马，风吹来，响着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展在眼前的，是一片蓝纷纷的天，和在天底上长长的画着的一排美丽的灰色城垛，还有那城墙上的一片与天相映的绿茵。绿茵上，一段一段的晒得有些白布。蓝天上不断的有白云在变幻。间或有一两个人影闪过去了。或是坐在那城垛上，远眺着城外。这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景色，但是在城居的人，却真使人留恋呢。园子是在下边，从上边望起来，的确不大。但是一些假山假水，花棚花台都位置天然。就是一花一草，也点缀适宜。不过随处都可以看到一些碎瓦青苔，蛛丝鸟粪，虽说红花绿叶，很是繁闹，总掩饰不了一些荒芜。而且这几幢书楼，也显得有点颓旧了。

廊上有两个绿化瓷鼓凳，又搬了几张湘竹小椅。一阵一阵的和风吹来，带一点花草的香味，也带一点闷。飞过的小蜂，也来绕一转儿。吴文英怕蜂子，骇得嚷起来。大家都笑了。又快快乐乐的说笑话。腊梅和秋蝉都跑到园子里，采了一些花，又采了好些朵建兰，于三太太就抢着来替她们簪在头上。只有曼贞一人没有戴。于三太太在自己鬓边插了一朵，衬在她那俊俏的脸儿上，又加上那时时都在笑着的甜蜜的笑涡，更显得美好。后来又是她提议，邀着大家到花园去转了一转。大姑太太和三姑太太算是没有陪她们下去。

小菡也被秋蝉带到花园里来了。她是从来不怕生人的，她指点一些小花给她们看，指点出那藏在花丛中的蝴蝶，又在她们前面跑开去，两条垂在两边的小辫，就像蝴蝶似的飞舞了起来。曼贞又特别指着金先生，要她行鞠躬礼，叫先生，因为再过一个月，她便是她的学生了。金先生也喜欢小菡活泼，她牵着她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菡。”

“小菡你几岁？”

于是她举着她的两只小手，一只手伸出两个指头。

大家都笑起来了，于敏芝说道：

“就上学吗？怕太小一点，样子是聪明得很。”

“不要紧，横竖有伴，她表姊表哥都一同去，还不是去麻烦金先生么？这孩子记性还好，跟着她表姊认得几十个字了。”

“小菡，你会唱歌不会？”吴文英也赶在前面牵着她。

“我会。汤伯伯教我。教我唱‘红豆生南国’。”她张了两个大眼睛望了一忽儿，不知道映在她小眼里的是吴文英的年轻的美脸，还是另一张，睡在烟灯旁打皱的脸儿。她忽然又像醒了似的，特别高兴的飞似的跑到前面去，咿咿的唱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她那和尚领的夏布短褂，蓝布上挑了许多小白花的衣裤，在那活泼的四肢舞动上，更觉得她的天真的欢愉。吴文英的嫂嫂想道：“要是他看见了这孩子，一定喜欢得很的。”她的确希望有一个孩子，因为她丈夫是非常爱小孩的。

于三太太也喊人把珠儿和玉儿姐弟引来了。真是出色的三个漂亮孩子，楼梯坎子似的。穿一式一样的东洋花布操衣，一边有一个小口袋，一式的黑洋缎朝鞋，都有着他们母亲的明眸和小嘴，也都学会了他们父亲的轩然气概。小的两个还没有蓄头。珠儿已经把前面左右三个小发辫总归在后面，编成一个大辫垂在背心里。结辫的绳都是五颜六色的花线，四周都蓄得有一排刘海。虽说小小年纪，倒很懂得一点应酬，而且在丫头面前，也会摆出小姐的架子，迎春和小兰，有时也会被她打几下的。

她们混在人人中玩了一会，得了许多果子，得了许多赞美的话语，把于三太太乐得更笑了。后来才喊丫头们把她们引开去。小菡只想再多留一刻儿，也不准。小菡从小便同幺妈汤伯伯们玩惯了的，她常常喜欢听人人说话。妈不准她的时候，只消给一点脸色她看，她便懂得那意思，而且寂寞的伏在秋蝉的手膀上，随秋蝉把她带到什么地方。秋蝉是懂得她的，也最爱她，自从到武陵更觉得爱她，秋蝉拿两个大桃子给她，骗她说：

“前边有打鼓鼓的，我们前边去，我们摆家家年，看玉哥哥要偷我们洋囡囡了。……”小菡总有大半天不会做声，不吵也不笑。在这种时候，秋蝉就更爱她，常常索性两人躲在房里，不同那些孩子去玩，她为她讲点故事，她便靠在她身上静静的听，张着两个眼睛望着她，她一停了，她就要哼着说：“讲下去呀！以后呢，那个蠢小孩怎么样了？”

曼贞和于三太太留着她们吃了酒饭，才打发轿子送她们回去。过几天吴鼎光家里回请她们。金先生也请了曼贞，很愿同曼贞做一个朋友。连于敏芝也借她哥哥家请了一次客。又多认识了好些新朋友，都是预备进学堂的，全是将来的同学，多新鲜的一些名字！

武陵的夏天是不舒服的，可是今年倒也不觉得怎样热，因为总有新鲜的事忙着。来的客人没有一个不赞美于三太太贤惠能干，没有一个人不夸她美丽，于是她便更出落得美丽，和更做得贤惠了。曼贞虽不免要同许多人应酬着，可是也不忘她心里所收藏的茹苦的决心。每天清晨，便起来了，这时屋子里还没有一点声响，从窗子外边有一丝风吹来，还带一点点夜来露水的凉意。天上满映着红霞，预告着有一轮火似的红曰就要升起来了。冥冥的空中，无底的，像又有些什么东西的，使人望得有些虚浮的感觉，好像嫌自己笨大，又嫌自己矮小。檐边又张上一张新的蛛网了，这小东西真勤快，每天三喜都用竹竿子把它挑去，可是每天夜晚它总又重新布一面，那上面一定粘着好些小虫。卷帘的绳子上，也歇得有两个苍蝇。她不喊醒丫头们，在窗子边站了一忽儿便坐在桌边了。桌子当中安放着一个罗钿大镜盒，可是她却懒得梳妆，把它推到一边，而从屉子里拿出那本大帖来。砚池里装得有昨夜磨好的墨汁，于是她聚精会神的临着。她进步得很快，的确已经写得好多了。老妈子们这时大约起来了，有一些开门的声音，轻声在打扫。奶妈还抱着婴儿睡在侧床上。小菡已经在后房里叫秋蝉。这个孩子总不肯多睡，一早就叫了起来。曼贞也不理会这些，一口气写了三张九宫格，直到手腕有点酸痛，才丢开笔，于是秋蝉便带着小菡到前边屋里来。小菡一走进来便喊“妈”，她手里拿了几条沙仁糕，只穿一件旧汗衫，鞋头上包的半截白布，脏得很厉害了。于是她想着她的一些家产，乡里大约还可以找一点布替小菡做衣，但在武陵城里却只好买了新做。她又计算了一下，她自己得添两件新衣，新鞋，除了缴学费之外，总还得留一点钱买东西。秋蝉捧了洗脸水进来，秋蝉也没有带秋天的衣服来。她吩咐道：“你没有事的时候，照应一下小菡吧，你看她的鞋脏得那样了，也不替她换块布……”她一边便走到床后头，在一个小箱子里取出了一对金丝叠的钗头凤，这是她陪嫁的东西，她一共也只用过三四次。她想这个东西怕没有什么用处了。她把这一对东西交把了云卿。在这天晚上，云卿带回了五十串小钱给她，都是一式的李元亨布庄的票子，她有这些钱，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写字的事还不很难，因为预备考，她又在家里学着做了两篇文章。她在父亲的书楼上找了几部《四书》，《史记》之类的东西，成天用心的读着。云卿替她找了几本时文。她一有不懂的地方，便翻《康熙字典》，或者问云卿。于三太太常常笑着同她说：“你不要变成书呆子了。”

更使她难过的，还是那一双脚，刚刚把脚布剪短，下地时多痛，包松了也痛。但是她总希望她的脚可以赶快大一点，便忍着。夜晚赤着脚只穿一双袜子睡，白天也只松松地包着五六尺布，有时痛得不敢下地，同刚刚裹脚时一样的疼。她怕到了学堂要走路，便总是站的时候多一些，屋前屋后转一趟。于三太太不十分同意，她同她说：

“像金先生，于敏芝那些脚到底难看。你看于敏芝，她一走路，老是翻开裙门，现在上海那些地方也许时兴大脚了，不过我们这里总还没有兴，我看要大还容易，假若后来又兴小，可就不容易了。你看吴鼎光太太也不放脚，她俏还俏，就是高了一点，皮色也差一点，你看呢？”

“不管时兴不时兴，脚总是大些的好。我在乡下看见一些乡下女人，山上也去得，水里也去得，同男子也差不多，我真羡慕。好看不好看，我也不管，只要能够走路，中一点用，就好了。”

“又不要你上山，又不要你下水，学堂里总还是读书，大家斯斯文文，脚放得好，也还罢了，要是茄子不像茄子，苦瓜不像苦瓜，到底不像样。珠儿这一双脚我就愁不知怎样才好，她爹总说不准包，要把她留学的，只是拦也不拦一下，明儿同男人们一个样也难看，我想再过两年怕也该包一点点了。”于三太太是有一双好脚，她无论如何舍不得放，她在这双脚上吃了许多苦，好容易才换得一些名誉，假若一下忽然都不要小脚了，她可有一点说不出的懊恼。

曼贞看得出她的许多不同意的地方，并不止在一双脚上，无论什么事，她们都有两个相对的意见。譬如曼贞以为于敏芝不愿意嫁人，愿意多读书，便很同情她，而于三太太却要常常讪笑她的样子，假如她没有她军官哥哥，便得不到一些恭维了。于三太太总要说一点吴鼎光妻子的坏话，说她是生意人出身。她又总说金先生并没有学问，她又总同三姑太太骂姨太太，而且自从她的婆婆死后，她的确常常都要打丫头，好几次丫头悄悄的跑到曼贞处诉苦，曼贞偶尔也替下人们说一两句好话，可是她知道她的话的力量，她心里虽说明白，口里也不说出，常常一到快要冲突的时候，她便说别的去了。

学校的考试过了。参加考试的人很少，因为大半都怕考，但是全通过了，都是师范生。只等到七月十五那天开学，二十上课。王宗仁早已预备好，要在这天大大热闹一下。

头一天于三太太便忙起，把几个小孩的衣服拿出来看了一看。珠儿是一身粉红花绸衫裤。玉儿两兄弟也是玉色亮纱长袍和团花黑纱坎肩。她自己找出一件女儿红的细葛衫，只镶了一道白缎子盘银边，翠玉钮子，找这件衣服，她费了一点心思，既要好看，又要不花梢。她连腊梅和迎春的衣服都想好了。这天又把大姑太太和三姑太太一同接了回来，预备第二天一块儿去。因为都要去看看这非常的典礼，真是希奇的事呢。

三姑太太是四十岁的人了，却是爱装扮的，也夹了一包第二天穿的衣裳回来。大姑太太已经不大考究这些，可是她的潇洒的风度，美的姿态，虽是在老年，也没有失去的。大家又讨论了一会。曼贞把她一件满天青的衫子修改好了，为小菡缝了一件实地纱的长袍，是她舅妈送她弟弟的，她正好做一件长袍。曼贞愿意她穿男孩子的衣服。小孩们都在院子里玩，迎春和珠儿时时说起明天的事，迎春说：

“大小姐，你猜，明天要走人家了，猜是哪一家？”

“我晓得。不要你问，你不配。”珠儿心里充满了高兴。

“太太要我去的。”

“呸，我不准你去！丫头不兴上学堂。”

“珠姐，妈妈说小菡去。”小菡小心的问着她表姐。

“是的，妈讲要我带你们三个。”珠儿又骄傲的望她们。

“我不要你带。小菡莫要她带。”玉儿不服的说。

“偏要带！”

“偏不要！”

于是吵嘴了。这时房子里也正热闹得很，大姑太太告诉她们，学堂的管理员，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到了。一块儿还来了好几个女教员，都是大脚的姑娘。听说王宗仁预备了十几桌酒，不知道明天闹一些什么花样。

第二天一清早便起身打扮了。很早的吃了早饭。一溜的坐了四顶轿子，一顶轿子里搭了一个小孩。大姑太太和曼贞在前边，三姑太太和于三太太在后边，秋蝉腊梅和迎春三个丫头和跟班三喜跟轿，一直出了于公馆的大门朝东走去，很近的转了两个弯，便到了。远远便看见一溜花墙。轿子刚抬进大门，便有几个兵勇在二门口喝着停轿。她们只好在院坝里走了出来，另一边也歇得有几顶空轿。二门口立了五六个兵，都穿着短褂，胸前和背后的衣上都钉有一个“勇”字。另外还有六七个人，跟班不像跟班，打手不像打手的，穿着紧身扎靠，也站在那里。她们一群从轿里走了出来，那兵却和气的说道：

“请进去。”

从二门里也闪出两个大脚麻阳婆，笑眯着说道：

“奶奶小姐们都请进来！”

小孩都紧贴着大人身边，丫头紧跟在后边，一行走进去了。三喜不准进去，他踅到隔壁去了。那里有一个小院子是住着男教员们的。

再转过一扇屏门，里面便热闹极了，已经挤了一屋子女人，大半都是大户人家打扮，有漂亮的，也有不漂亮的，三三两两的坐着，都在讲一些什么。

从旁边一个小天井的房子里，转出了金先生，她忙着跑来招呼道：

“啊哟！怎么才来！快请到我的房子里去坐！”

她在前边引着，引到大厅侧首的一间小房里。大厅上已经挂了一些“八仙过海”的红缎子绣花横幛，上面挂了四盏大宫灯。厅当中摆了一张大八仙桌，桌上铺了红桌面，和绣花桌围。一大炉檀香已经是香烟袅袅，一对大烛和长命香都还用红纸封着。正面端端正正挂了一幅孔子画像，并且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大厅上面还挂了一块黑底金字匾额是武陵知县写的“女师坤范”四个字。两壁挂了几幅对联，都是武陵城里的名人送的。茶几椅子上也是一式绣花帔峪，上首靠壁处一顺水的安放了几张椅子。桌子旁边还放了一张不知叫什么名字的东西，跟着这个东西侧边，也一顺水的安放了几张椅子。好些女人都在这里徘徊张望着。大厅后边还有好些房子，也有许多人在那里。金先生指点着说：

“那就是课堂，明日五姐上课就在那里。那边还有大操坪，大饭堂，等下我同你们去看吧，还预备得有酒，王宗仁先生说一定要留你们几位吃了酒去。”

“我们不是女学生，跟着来观望的，也有酒吃么？”于三太太笑着说。

“怎么没有，凡是学生的家属亲眷都留吃酒。”

“大约有多少学生？”曼贞也问道。

“大约有三四十人，听说上边几县里都要派学生来，要是真的，那人就会多了。幼稚生更多一点，光报名的也有四五十了。”

她们一边在这里说话，一边陆续又到了好多人。大厅上的大钟一敲过了十点，便有一个麻阳婆拿了一个大铜铃用力四处的摇响。金先生赶忙说道：

“五姐，要行礼了。你跟我来吧，你们几位就请站在这里看看。几个小孩来不来呢？”

另外有几位大脚的女先生也走了出来四处忙乱着。

散在学堂里的人，都不知是怎么一回事，都朝大厅上挤了来看。

“是本校的学生就请来站队，是参观的客人，就请站在外边。”

学生们，不知怎样才叫站队，都局促的站在厅子中互相望着笑。看的人又挤到前边来了。

“金先生，请你拉拉她们，告她们成单行站，我说话怕她们不懂。”一位年轻的十八九岁的女体操教员，望着这群小脚学生发急。学生们都望着她的奇怪装束：她的脚几乎同男人们差不多大，她的衣服窄小，她的头发向上梳的，不像道士，又不像古装。她说一口又快又尖的省城话。懂得她的话的人，的确很少。

金先生望了一会，又同她商量了一忽儿，才邀了另外两位女教员帮忙，一个一个的拉，才把学生们排成四行的向上站好。

曼贞找着了于敏芝她们，先前她们到后边玩去了。她们几个人站在一块儿。

大约也有十几个幼稚生，她们排了两排，站在师范生前边。

看的人比学生多一两倍，都挤在厅子两边，金先生们再三的请她们不要笑，不要讲话。

这时又走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先生，高高的梳一个圓髻，很有点威严的走到学生们的前面，学生们都望着她，不敢做声，可是她却和气的说道：

“请不要说话，不要笑，等下知县宫，堂长都要过来，还有好些男宾，跟着我做好了。”她又请了几位女宾坐在女宾席上，可是大半的太太们都笑着不肯来。她是这学校的管理员，姓褚，已经在省城做过一年的教员。

麻阳婆又举起铜铃来来去去的摇，大家心里又觉得好笑起来。

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屏门口转出一群人来。一些小姐太太们都羞着把脸低了下去。

知县官走在最前面，穿着黼服，带着水晶顶，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了。堂长王宗仁走在第二，他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圆圆的脸上堆着一团笑，他这天穿一件白实地纱长袍，玄色马甲，钩云玄色缎鞋，帽子上有颗小小的珊瑚顶子。走在他后边的是几个中年绅士，和于云卿一般年轻的他的朋友们，还有两个老教员，几个职员。这一群人脚步杂沓的，其实是谨慎的走到了这礼堂。

站在远处的女宾中，有人悄悄的评论着知县官和堂长。

这时在男宾中走上来两个唱礼的。像人家做喜事一样，也有奏乐，却是那位体操教员，走到那桌边的不知叫什么的东西旁边，坐了下来按着，从那里发出一些听不懂的音乐。奏完了乐，便由知县官，堂长，管理员们带着这起小脚的女人在那三合土上面，一起一落的磕着头，算是谒圣。好容易才磕完，真是吃了很大的苦，却又得站得端端正正给知县官，给堂长，给管理员，给教员，甚至给来宾都要行礼。而且，知县官又训话了，咭咭呱呱，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原来是宝庆人。而堂长也训话了。来宾也来演说。有几个女学生几乎忍不住脚痛要哭了。大半心里都焦急起来，只想走开去坐坐，又怕动得，小孩子们就真的有几个走开来找妈了。好容易这典礼算完了场，乐声送着男宾们出去，而这些学生便像被赦的囚徒一般，快乐的，匆忙的跑着。不相识的人也会走来问你道：“你不觉得痛吗？真要命！”

曼贞她们赶忙朝金先生房中涌去，于三太太们赶忙嚷道：

“快坐下来吧！我真替你们急死了，为什么他们连凳子也不替你们放？”

“真快站死了，长这么大了，一生还没有吃过这样苦……”于敏芝拉开裙门便朝床上坐去。

“不要紧，明儿上课就该学生坐，先生站了。五姐，你来这里，我不大累。”吴文英走到了椅边又让开了。

有些不认识的人也挤了进来看她们。于三太太说道：

“五姑妈！你们家里还有人在这里，你知道么？”

“没有的话，我不信。”

“真的，刚才一个老妈子在这里说的，她认得你，她说在你们三爷爷家看见过你一面。她说她们奶奶想同你打招呼，怕你不认得。她说是哪一房我就忘记了。你不信，也许她还会来找你。”三姑太太也证实了，加上这样说。

“也许，只是我们家的人太多了，我不认得的多得很，也弄不清房数，怕也不怎样亲了。几房亲的，都住在乡下，不会来武陵的。纵是来，总也得来我们家走走，是不是？”

“总是这样的，同姓的人讲起来总是一家，譬如敏芝小姐还不是同我们一个姓，说是一家又不是，追到老祖宗去，还不是一家。”于三太太说得大家都笑了。

正说着，金先生进来了，她时时用手绢揩额上的汗，一边进来，一边说道：

“真怠慢得很，没有陪，大家再坐一刻儿吧，马上吃酒了，大嫂子帮着留一留三舅妈，和三姨妈。五姐，你们几位当然都是主人了，你就不客气，只是我想请你们几位到褚先生房里去坐坐，她来在武陵是客，又没有亲戚走动，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去见见好不好？”

“好，当然好，就怕不会同先生们谈话……”

“好，你不要管我们，我们还要玩一会儿，看看你们学堂。酒就不吃，丫头孩子一大群，不像样得很，又不是逃荒，大姑妈，是不是？我们去看看后边吧，不知道这几个小东西玩到什么地方去了，该会有人跟着。”于三太太抢在头里走了出去。

曼贞几人便跟着金先生走到对面一间房里去。

这一群便走到后边去玩。这时学堂里的人走散了好些，都回去了。还有一些坐在一大间客房里，嗑瓜子，咬槟榔，不知是哪家的女眷们。随处都有一些小孩，丫头老妈子，还有些人在后边掐了一些石榴花，火一样的红，倒也可爱。她们走过了教室，看见上边挂的黑板，和侧边挂的地图，都觉得奇怪。又走过一间自修室。又走到后边，看见有三间寝室，每一间大约有五六张床，桌子板凳都有，就是粗得很。外边还有洗脸架。小小的院子里，种得有几棵芭蕉。窗子上都已经糊好白纸。有一间房子里已经有三个床上挂好蚊帐了。桌子上摆了好些梳妆用的东西。大姑太太说道：

“我要年轻，我也来上学了，伴多总是好。我要来，我一定把这窗纸换过。底下这一排玻璃上就要挂着粉红窗纱。因为外边是月亮门，和绿芭蕉。大家在一块儿睡觉，在一块儿做事，真有趣，人是越出世得迟越好。明儿到小菡时代，还不知又是什么样子呢？妈当日就不会想到五妹还会上学堂的，也跟着谒圣，孔夫子收女学生了。”

“不过，妈那时有那时的繁荣。假如那时要办女学堂，怕就不象现在这样。今天实在没有一点排场，还不如我们家里做小寿，从前只说入个学，圣庙里就闹热得很，连街市上都疯了。我说什么奏乐，真笑话，就让一个毛丫头按那个什么洋东西。爆竹也不放一个。你们没看见那门口站的兵，有气没力，像什么样子？就这些睡房，也粗糙得怕人，哪里是给小姐们睡的。腊梅她们睡的不都比这个好些么？……”

于三太太打断了三姑太太的话，说道：“三姑妈一一你也是！这本来是学堂，要讲平等，自立，自己服侍自己，读书的地方。又不是做官，又不真是像《镜花缘》上讲的。你老想有排场，那怎成，我们还是再到那边去看看吧，那里有大树呢。”

转过了另一扇墙门，便显出一个大院子来，院中有两棵几人合抱的大桑树。满地都铺着一些桑葚。上面的一排五间房的大厅，都拆去了，改成了风雨操坪。四周围安放着一些哑铃，球杆的玩意儿，大家都不认识是什么东西，都走去摸摸。珠儿和小菡她们都在坪中拣桑葚，还有一些别人家的小孩。于三太太赶快骂着道：

“腊梅！你要死呀，看把小姐们吃坏了，不打死你！那些葚子都是坏的，怎么能够吃，还不把她们引开去玩。”

“没有吃，玩玩的。”珠儿带着弟弟们都走拢来了。

小菡看见没有妈，便拖着秋蝉要找妈去。

转过了院子，便到了食堂。这间房大得很，总可以摆十几张桌子。现在只放了八张。在一方墙上有两个大洞。饭和菜都从这里递过来的。隔壁是大厨房，通男教员住的地方。有两个麻阳婆在这里预备开饭，她笑着向她们道：

“奶奶们吃了酒再回去，马上开饭了，就坐在这里等等。”

于三太太没有答应她，却笑道：

“都打算我们要来吃饭呢？我看还是回去算了吧。家里有霉豆豉蒸腊肉，炒酢辣椒，比这里什么酒席要好吃得多，怎么样，回去么，要腊梅在门口去找三喜看轿子去。”

“回去吧，等下都是她们学生先生，我们在这里才碍眉碍眼，还是走好。”三姑太太附和着。

于是她们走了，连金先生也没找到。几个孩子也跟着回去了，只留下小菡和秋蝉，因为她已经在她妈身边。她同那体操教员玩得正好。

这时褚先生正同她们说得很热闹，她说：

“讲起来，你们这里算开通了。堂长昨天同我说，办这个学堂也不知有多少人反对，但是究竟也有了这么多学生。前几年省里召南女学堂的堂长也是刚从日本回来，要办学堂，赞是有人赞成，可是没有学生，没有法，先办起来再讲，每天用轿子去接几家亲戚中的小姐。什么音乐体操都没有，只请一个老先生讲书，当中还挂一幅帘子，先生和学生都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慢慢城里几家大户人家也就送了学生来。慢慢才取消了帘子，添了课程，府里看着他办得好，又请他办了一个女子师范，现在两个学堂都有两百多人，毕业了好几十，骂他的人还是有，说好话的也就一天多一天了。王先生就是召南毕业的。她晓得真清楚，不知有多少笑话呢。”

王先生就是那体操教员。她虽说是大脚，很开通的，究竟年纪轻，容易怕羞，不大会同生人应酬，她总不大说话，常是笑。

另外两位年轻的女教员，一个姓张，教图画，一个是褚先生的女儿，教手工。造花，叠绵，她样样会，她房里就挂了两幅叠绵的横屏，和供在玻璃盒中的一株梅花。这个做得同真的一样，大家心里都爱，口里说好，看不出她那样一个小小姑娘，却有这么一手好本领。

曼贞最喜欢那花，她心里想也得造那么一枝摆在自己房里。

大家虽说总还有点生疏，却谈得很投机。尤其是曼贞，对她们又是羡慕，又是尊重。

自从这天开学之后，学堂里就热闹了。时常有人来看。几天后上课了，大半的学生都是坐轿子来的。学堂里一共用六个麻阳婆。幼稚生大半有丫头老妈跟来，常常一二十个下人坐在一间房里谈天。不到上课的时候，就没有一个男人，学校又大，真是好玩。王宗仁偶尔过来走一走。他看见学生一天多一天，他那原来有点胖的脸上，便加了一层得意的绯红。一些外来的先生也搅熟了，像住在家里一样。每天都有成群的学生在她们房里坐。而学生们一天一天的也变了起来，变得同在家时两样了。现在她们的衣服都仿着几个省里来的先生们的样子。年纪轻的人，像吴文英她们都很容易一下就把脚放大了好些。都穿着白竹布袜子和黑缎鞋。把垂着的耳环改为一个小圈圈，有许多人都没有戴了。手上的装饰也渐渐减少，而且都喜欢多留在学校里一会儿。寄宿生慢慢多了起来，寄宿生更比较勤奋，都是些好胜的姑娘。于敏芝也住在学校里面来了。她哥哥已经到省城去。一完了课，她就要拖曼贞和吴文英到她寝室去坐，文英的嫂嫂只上了十天课就觉得太苦不肯来了。这时邻县也送了一些学生来。但是像吴文英嫂嫂，半途退学的也很多。不过曼贞却总是坚持着，那样执拗的连迟到都没有过。

天一亮，她就起来了，仍旧照老习惯写两张字。梳洗的时候，小菡到她房里来了，珠儿和玉儿仲儿也走到姑妈房里来，她们都同她亲热，她又要稍稍照顾一下婴儿，现在他已经一岁了，学着喊妈，可是孱弱得很，还不敢下地走，怕生人，一见了生人就哭，每天都躲在房里，让奶妈，秋蝉陪他玩玩。她来看他的时候，他便伸着手要她抱。她想抱他一下，而珠儿却在房门口喊起来：“姑妈！吃饭了！”小菡也跟着说：“吃饭饭，上学去，妈妈！”于是她只得丢开他，带着几个孩子吃了饭便坐一顶大轿到学校去。因为她人和气，许多人都同她很要好，她总是忙得应酬不来。她先带几个孩子到幼稚园去，金先生已经站在一群孩子当中。金先生忙着招呼道：

“五姐！你早！”

简单的客气了几句，看着孩子们玩去了，才到自己教室去。一走进教室就有人喊着：“曼贞姐来了！”

这些新同学都很爱她，一半是同情她，一半是尊敬。几个外县的同她更讲得来。这里面有一个姓蒋叫玉的，是一个很能刻苦的女子，她家里不怎么有钱，她哥哥也是维新人物，把妹子送来读书，可是她的未来的翁姑对这事很生气，说了一些不同意的话，她也不管，她只想好好的读书求自立。她的床铺靠近于敏芝，当然她同她们就成为好朋友了。另外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同曼贞做了最莫逆的朋友，她的名字叫做夏真仁。她是浦县人，离这里总有六七百里。她从在上海读书的表兄处，得读了一些报纸，她有绝大的雄心，要挽救中国。她知道一个在家的小姐是没有什么用的，所以她一听说武陵有女学堂，便在家里同父亲争辩了几次，结果她同她嫂嫂一块来武陵了。她以为要救中国，一定先要有学问，还要有一般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在她一进学校不久，就同曼贞很要好。她以为曼贞比那些小姐们更有志气，能艰苦一点。她虽说年龄最小，可是她眼光比大家都远，她从小就很老成的。曼贞自从同她谈过几次话之后，对她非常佩服，看见她的勤学，朴实，刻苦，也就不觉得把一些少奶奶脾气改了许多。

她开始不想上体操课，因为有好些小脚的学生都不上。她自己知道脚还不行，怕别人笑，可是夏真仁却诚恳的鼓励她道：

“曼贞姐！不要怕，尽她们笑吧，她们最多笑你三天。你要不肯上体操，你的脚更难得大了，脚小终是不成的。你一定要跟着我们一块儿来。”

她真的听了她的话，自然有人心里笑她，悄悄说：

“看于曼贞，那么小一双脚也要操什么……”

尤其是当练习跑步的时候，她总赶不上，一个人掉到后边，王先生便说道：“于曼贞，你可以在旁边站一会儿。”一些不上课坐在两旁凳子上看着玩的也喊她：

“曼贞姐，来坐坐吧。”

有人劝她算了，可是她以为夏真仁是对的，她不肯停止，并且每天都要把脚放在冷水里浸，虽说不知吃了多少苦，鞋子却一双比一双大，甚至半个月就要换一双。她已经完全解去裹脚布，只像男人一样用一块四方的布包着。而同学们也说起来了：

“她的脚真放得快，不像断了口的。到底她狠，看她那样子，雄多了。”

她的决心不只显示在放脚上，尤其是在她功课上。她在这一班中，并不算是最好的。象于敏芝，夏真仁都比她好，她又不比她们没有牵挂，她有许多琐碎的事缠着她。但她总是拼命保持着她的进步。譬如一完了课，她就要到幼稚园去，看看散学后的孩子们。这些顽皮的家伙，总是弄得一身是墨，是泥，她要替她们洗，虽说有迎春跟着，可是迎春只是一个孩子，管不了她们。有时她们又打了架，正在哭，她便要抚慰她们，她们也就听了她跟着回去。常常轿子还没来，她就牵着一群走回去，因为近，路熟。有时珠儿她们已经被接回去了，只留下小菡一人坐在那沙地上，或是树底下，一个石榴花布的小书包伴着她。她便不觉的对她这女儿起着大的同情，遏制不住的走去抱她，小菡也一定扑过来喊道：

“姆妈！姆妈！这里有虫虫！”

她一边替她拍身上的灰，一边问她：“你一个人吗？”

小菡想了一想答应道：“有姆妈！”

“是的，小菡有姆妈！小菡不怕。”于是她去拿她的书包。“走，我们回去，弟弟在等我们！”

也有好几次她来迟了，幼稚园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找不到小菡，她以为她跟着珠儿她们回去了，可是家里又没有，于是她又发急的再跑到学堂，才找到小菡，或是从金先生房里，她在那大床上睡得正好，或是在师范生的寄宿舍，正有许多人在把糕给她吃，她在那里唱《小雄鸡》。

一回到家，奶妈便赶忙把婴儿抱过来，现在婴儿有名字了，叫做大。

大近来又病过几次，母亲总盼望他脸上会有点红，可是他总只孱弱的坐在母亲身上，用小指头摸母亲的脸，他笑得很少，但是他的确是一个乖孩子。曼贞常常问他：“大，你在想些什么呢？”他不答应她，却注视着她，于是她断定他一定会想什么了，她在心里说“他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因此她特别的爱他，比爱小菡更爱，不管客人们，无论什么人只夸她的女儿。

可是她不敢耽搁一会儿，她又去理她的书籍，而秋蝉走来了，秋蝉先摆出一副苦脸，咭咭哝哝的说：

“以后奶奶叮嘱奶妈不要到后边去好了，城里人都欺生，仗主子凶……”或是这样的说：“腊梅今天才挨打得厉害，头都出血了，射言射语骂了大半天，深怕我不懂，哼，幸喜奶奶没有听到，真气死人……”

曼贞一见她那样子，便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话，就止住她说道：“我晓得，不准你多嘴，我不在家，你最好不要出房门，你总是不安分！”

秋蝉见她不要听她说，便又支使奶妈，奶妈也碰了钉子。两人心里便怨她无用。

她不理她们，还是自己温书，她怕赶不上同学，所以她只好每夜都学到夜深。她的进步居然能同着那些聪明的女孩子们相比了，她觉得非常高兴。然而的确有许多问题横在这儿。四爷爷来过信，催她快点回去，堂伯父也来过信，也是要她快点回去办理卖田的事。尤其是幺妈，托人带过许多信来，问她的好，意思也是要她回去的。于是她不得不又同云卿商量，决定在十月半赶回去，开学前赶来补考，而且她把小菡留下来，只带大一人回去。秋蝉只好委曲的留在武陵给小菡做伴。

长庚已经把谷子囤在仓里了，可是幺妈大半年来辛勤的成绩却不很好。夏天，猪得了瘟病，死了好几只，剩下的也像有病的样子，她赶忙贱价卖了出去，后来听说那些卖出去的猪在别人栏里又养得胖起来。鸡呢，时常有黄鼠狼，野猫来偷，顺儿又不好好的看管。园子里倒真的得了一些东西，她一包一包，一篮一篮的扎好，要长庚挑着，跟着曼贞的轿子一房一房的送去。

田算是大半都卖出去了。只留了一栋住屋和屋前的四五石田，柴山只留了沿屋的几片。坟园边的两石田，是不能卖的。但是曼贞眼看着那好多田从她手上卖出，只剩了两百多串不够给她做零用，她心里说不出有许多伤心，幺妈又唠叨着，埋怨她：

“什么事都得自己上前啊！你以为爷爷们就靠得住吗？这个屋里的人，我是清楚的，你看祠堂里一年一千石租，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从前我们管祠堂，一年三节连远房那些穷的都送谷子，送钱去，仓里还一年一年加多，而今，我真不晓得一年四季祖宗们能够看到几次三牲，你以为保大伯不懂得四爷爷的把戏。四爷爷也晓得保大伯的鬼，他们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看着孤儿寡母好欺。有一天菩萨有报应的。我催奶奶回来，奶奶又不回，早点回来，总也少丢得几个。现在家里统只这一点，还要大方，送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对你道谢。唉，我就看着这些着急。”

而且幺妈比家里的伯伯叔叔们还更反对她读书，她以为这太稀奇了，她甚至对这女主人有些不信任起来，她说道：

“你会上当的，难道舅老爷们也打合声么？奶奶，我只听见过有皇后娘娘，却从没有听到会有女官。说教学生，教到有钱人家子弟也不容易；教学堂呢，好容易望到三节，这个学生家里封一百文，那个封两百文，平曰还淘气死了，究竟也不见请女先生。我看还是一心放在两个小的身上；当日爷爷也还不是一岁就死了爹，全靠老太一人抚养的么？你莫看四爷爷不说话，他心里笑你呢，他听说你还要卖房子，他不知多少高兴，他赚了钱不算，将来你们这房人到了武陵，他就好什么也不管，他巴不得都跑干净，祠堂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曼贞便同她解释，说如今的世界不同了，女人也可以找出路的。从前老太的时候也不同，那时什么都便宜，家里也不同，亲叔叔几个，爷爷虽是抱过来做长房的儿子，可是亲老子还是亲老子，二太爷最爱他一个。曼贞又说了好些希望给她听，幺妈身体强健，幺妈可以替她照顾一下子家，她有了幺妈替她管家，她就好一心一意读书，前程是有的，只要她们去奔。她又说明家里这点东西靠不住，她离得远，不能每年回来收租，但幺妈还是反对，幺妈说： 。

“奶奶你当然比我们见得远，不过也应该留个后路，万一外边不好，回家来总有个住处，难不成真的去住祠堂，受气。”

曼贞也认为这话是对的，她从前也这样想过，不过这点田只能够吃，要是住在乡下，穷点过日子是勉强够的，如要读书，那就差得很远了，她假如卖了，把钱交把云卿，由云卿替她设法，云卿曾经讲过，要是存在哪家铺子里，按月一分三拿利息。她住在云卿家里，就算自己起火，也可以够了。她觉得还是这样的好，这里太没有亲人，没有可以给她一点帮助的人，所以她还是决定再请四爷爷和保人伯替她卖房子。

四爷爷是一个最不能干的人，他们七弟兄就他一个人连芝麻大的功名也没有挣得。自从三爷爷去年一死，这家便算他最大，他在弟兄里常常不能被抬举，怄了气，便要找小辈发泄；爷爷里又只剩他和七爷爷，七爷爷是上海姨太太生的，这个大家族自然更看他不起，分过家后，他除了喜庆大事平曰从不来往走动。四爷爷的大儿子这时也有十八九岁了，从小就不爱读书，专喜欢偷鸡摸狗，和下流人做朋友，家事倒也不管，逼着娘要钱，娘不给，便偷，一有了钱，家里就十天八天不见人影子，不知道他混在什么地方赌钱去了。但是四爷爷还是不管他，自己讨了一个姨太太，姨太太常常使着丫头同另外一些奶奶小姐们的丫头吵架，都恨死了她，但又不能奈何她，因为有四爷爷这唯一大的长辈护着她。从先曼贞刚嫁过来时也住过老屋，因为老屋太大了，都喜欢多住几家人，曼贞也吃她的亏，有一次甚至连四婆婆也走在头里把曼贞骂了一顿，说是对丫头没有管教，对尊长没有规矩，姨太太究竟是四爷爷的人。结果，曼贞穿了裙子，捧了茶盘，走过七个天井，四个堂屋，去赔罪。妯娌们个个不平，商量去请二婆婆和三婆婆来讲道理，可是曼贞不愿意，她后来就搬出来了。四爷爷又恨小菡的父亲，小菡的父亲是个骄傲的家伙，同叔叔们总是弄不来，现在到了求他的时候，他还要装出那么一副爱管不管的样子，有时特意还要跑到祠堂去，让来找他的曼贞在他的家里很无聊的焦急的等一整天。

房子虽说决定要卖，也还是不能马上卖出去，不过四爷爷答应她也许过了年之后有人要。于是曼贞又要趁在赶回武陵之前替小菡的父亲除灵。

有些伯伯叔叔来了。亲的侄儿们也来了。大姑太太是在早几天就回来了的。大侄少奶奶也来住几天，有好几房妯娌，尤其是同住在老房里做了一阵好朋友的赵四姐。大被迫常常伏在蒲团上，他怕生人，几乎成天都在哭。家里请了一些帮手来，厨房里冷清清的大灶热闹起来了。昏昏沉沉的忙了几天，后来只剩两三个女客还住在家陪她。她们都爱听学堂的事，絮絮聒聒的问她，还不敢相信真有那末回事。

“三婶！我也想去呢，几时我跟我大侄儿讲，你在我们妈面前撮合一下好不好？”大侄少奶奶这时还陪着她住在这里。

“五妹总算找着一条路了，我说也好，不要管那些闲言闲语。我呢，年纪到底不行，不是我也去，过两年我一定要把我们湘云跟五妹去读书的。”这位头发已经在脱的大声音的中年女人，是小菡的二伯娘，二伯父是出了家的，四五年没听到讯息了。

“五姐姐你就打头阵，现在老爷们口里不说，心下是不赞成的。你明儿出了师，做了先生给他们看看。那时我们都来，我们就笨得很，侄女儿可多的是，就都好上学了。小菡现在就上学，怕明儿不强似这些关在家里的哥哥们么？”赵四姐是一个很爽直的女人。她也有一个女儿和小菡差不多大。

“五妹什么咧，她是中了一些小说书的毒，她羡慕那些外国女人，所以她就读书，不过中国终究是中国，只闹着好玩呢。”大姑太太自然是不满意曼贞的行为的，尤其是要变卖仅有的一点家产。

“不过，世界确是不同了，说是自从‘长毛’以后，外国人就都到中国来，中国人也到外国去读书，从前废科举，后来办学堂，现在连我们家里也有女学生。前晌还有人到县里讲，说四处有人想造反，要赶跑满人，恢复明朝，那末，天下又得乱，所以我说将来的事断不定，怕还是五姐读了书好呢。”

于是曼贞又很厉害的想起武陵了，武陵那里的确有一点什么东西使她感觉到不同。于云卿他们新组成了一个朗江学社，他们还说要出报纸，他们经常都在骂官厅，他们又都不蓄头发，成天的忙，忙些什么呢？而且夏真仁她们写信来了，催她回去。夏真仁的信上也写些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武陵的确有新的东西在等她，她既然已经把一些事都忙好，便不必再呆在乡下过年了。所以她等客一走，家事稍微理了一下，清理了一些要用的东西，便再到武陵城去。幺妈鼓着嘴，不大同她讲话，她要幺妈跟她一块去，幺妈只说：“等到这房子卖了我再走吧，还有这么多东西，我就守着吧。”幺妈便留着，和着老头，和着长庚还和着顺儿。老头和长庚也不高兴，他们在这里做惯了，不愿找新东家，虽说曼贞同他们很好的讲过，无论如何来年总留住他们，不怕房子田卖了，还是送一年的工资给他们。而他们也站在幺妈的一条线上，心里不以曼贞为然。他们自己以为只不过看在死去的主人的面上来替她看家的，直等到最后的那天，那新的屋主来逐他们的那天。

曼贞赶回来的那天，已是腊月中旬了。她穿一件旧的羊皮袄，而大就用袄子包了又包，她和奶妈的轿子里都放得有火笼，因为日子短，不等天亮动身，她虽说难免有点难过，却比上一次好得多。她看了在原野里初升的太阳，觉得是美丽的景致。大也像高兴似的，常常要从被包中伸出头来看，喊着妈妈，说一句两句短话。

过年期间，她很闲，常常到学校去玩，没有事便拿起那些烙铁来烙剪小的灯草花辦，她居然造成了几枝盛开的梅花和迎春，她都把来送给于三太太了。她现在比较少了一些牵累，她又卖了一点首饰，她得了云卿的同意，住在后花园那书楼下面的三间小屋，请了一个烧饭的，她以为这样好些，安静些。现在她只预备功课，等着第二学期的开学了。

四

学校里又添了一些学生，同时也少了一些学生，好些小姐们觉得太苦，或者赶不上功课，不声不响的不来了。像曼贞的那位远房妯娌杜淑贞在第二学期来了半个月之后便也退了学。可是她还要请好些人到她家里去玩。曼贞也是被请的一个，她不想去，她躲避同她接近。这天放学的时候，曼贞正预备回家去，她却走来握着她的手道：

“五姐！不要嫌弃，我们总是一家，我家里人口少，我本想读书，家事又丢不开，我很想有几个朋友，你们又总看我不起，我现在请你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以后你们把我当个朋友，常来我家玩玩。”

“多谢你，我怕来不成，两个小孩，总有一些事。”曼贞敷衍的谦逊着。

“唉呀！怕什么，你横竖每天都不在家，奶妈管着小的，大的跟去好了。”这时于敏芝正走过来插嘴说。

“对了，还是敏芝姐直爽，好，我拜托你了，明儿五姐不来，我就问你。”杜淑贞便又走开去找别人了。于敏芝便问曼贞道：

“她人很和气，你为什么老不喜欢她？”

“没有什么，你不晓得她是江泰昌的老板娘吗？在武陵算得数一数二的人家了。她铺子大还不算什么，田地可真不少，少算点一年也该有七八干租，在江家，比她房里好的自然也有，可是差的也就多得很，像我们，当然不去同她比，我们原隔得远。只是我们这几房都不大同她们来往，我们虽说也靠田上吃饭，可总是读书人，百事都还讲点恕道，也讲点礼貌。她们那些，真是不堪闻问。只不晓得搬来武陵了怎么样。现在我们那边县里的几家堂户，戏文真多，作孽得很。明日几时空了再学把你听吧。”曼贞想到了那些她曾听过而放在心上难过的一些非刑的凄惨故事，幺妈的老二就在那边的一家做过，为了一点小事，腿被打得躺在床上一个多月；而大姑奶奶家老罗妈的女儿，就是为了被逼不过才上吊的。

“有些事，你不要太认真了，有些乡下人偏只服凶，你不晓得，譬如我爹……”

曼贞猛然想到于敏芝的父亲在乡下也是一个有名的人物，于是她赶忙抢着说道：

“不要说下去了，同我到幼稚园去吧。”

这时夏真仁跑来了，她来问曼贞第二天应不应该到杜淑贞家里去。因为她平日对杜淑贞的一些阔太太的架子看不惯，不大喜欢这人。

“没有事去玩也不要紧，来武陵一趟，去看看武陵财主家。听说她很能干呢，当家已有两年了，我去年回家才打听明白，有名得很，不要看她不起。”

“哦，原来，我说她为什么总是来两天请一次假，其实又何必读书？”夏真仁跟着一块儿到幼稚园去。

“只是，既然不读书了，又何必还请我们呢？”于敏芝又问道。

“我想，有钱的人好请客，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女学堂，常常得这里女教员去走走也好，曼贞姐你以为是不是？”

于是大家都笑了。

幼稚园只剩空空的几间大屋，小菡不在这里，她们便踅到王先生的屋子去，近来小菡大半是同王先生玩的。

小菡果然在王先生房里，几个女教员也都在这里，大家都在讨论明天去做客的事，都知道杜淑贞是武陵的首富，更觉得有趣些。

杜淑贞的请客是成功了。第二天的下午就有十几人的一大群从学校走到她家里去，街上的人都从家里又喊出一些人来围着看，跟在后边走一大段路。柜台上的人，也伸出半截身子来观望，诧异的说道：

“啊！什么事？”

杜淑贞的家，在一条热闹的街上，大门倒不觉得怎样辉煌，可是一走过了第二道屏门，转入大厅时，便是那耀眼的彩绘的雕梁，脚下是铺着美的图案的花砖，厅中一式紫檀木的桌椅，那正中八尺高的紫檀木的屏风，全是用翠玉珊瑚砌成人物花草风景。杜淑贞穿着得很不凡的从厅后转了出来，满脸堆着笑道：

“呵，请到后边小花厅去坐吧，那里安静点。”

她后边走出来另一位惊人的少妇，是做着新妇的她的妹妹，刚从桃源张家回来，也谦逊的来让着客人们。五六个年轻的丫头仆妇，穿得像人家小姐一样走来候着，于是一群人跟着便转到后边去。大厅上的钟正敲两点，送出一些音乐来，好些人都奇怪着，后悔刚才没有看见。

杜淑贞一边引着，一边指点着看那些毫无用处的鸳鸯走马楼，看那深藏在别院中的她的睡屋，那里透出好些花朵来，褚先生走在前头，这一群都跟着，眼光缭乱的走了好几重屋，才转到那所小花厅的院子来。是一个三开间，布置得玲珑精致，屋前有很宽的游廊，前边列着一排白石花台，台上一式的排着盛开的春兰。台前地下，那月季的小红花，蔓延到好远去了。走过当中的一段小花石子路，便是一道竹篱，篱上缠着几丛没有开花的玫瑰，和刚抽芽的牵牛，篱外边是一个小小的花园，隐隐的还看见那藏在海棠后的一角小亭。这自然比于三太太家的那没有花匠收拾的小园子好多了。有好些人便不等请就走到园子里去了。

“这里经常没有人来，就是我也要得闲才来这里坐一会儿。我看还是先请吃了茶。”杜淑贞便引着她们到右手那一间去。房当中已经品字形的放好了三张梅花式的小圆桌，凳子也是一式的梅花形，上面一个精致的小炕，下面顺着摆了两张长靠椅，她们都随便入了座。丫头们才捧出细瓷的盖碗茶，桌子当中放有一个梅花形的茶点盒子，是福建的推光漆，杜淑贞姊妹非常有礼的请着这群客人。

曼贞自然是看惯了这些的，可是几位乡下的小姐们，便惊异着，问这问那，甚至很坦白说出一些恭维话来。

杜淑贞有一个小女儿，才两岁，是从育婴堂抱回来的，不过好看得很，比好些孩子都有趣，杜淑贞爱到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打扮得像个小公主，抱在年轻的奶妈手上在这里玩了一会。

杜淑贞本是一个大商的女儿，从小没有母亲，庶母们都不会管家，她常常要帮她父亲，所以练得很能干，算盘打得非常熟。江家这边也是因为没有人手，她的丈夫是一个多病的少爷，侄儿们很多，可是个个眼睛都望在这里，只想弄点什么去，所以特别要了她来做媳妇。她来还不到五年，已掌家两年了，这两年之中她家又买了百来石田。现在她丈夫身体好了些，索性把家交给她一个人管理，自己上省城进了一个中学堂。家里除了一个老姨太太就没有别的人。老姨太太看见她能干，很喜欢，也让着她几分。侄儿们个个都怕她，说她厉害。所以她倒自由自主，没有人管。她因为娘家在武陵，所以也不打算回平县去了。她又因为娘家的人是做生意的，丈夫这边的人也不大用心读书，她很想读书，这回她丈夫到省城去，当然也是她的怂恿，不过她虽说自己不能读书，却愿意有几个读书的朋友，所以才这样热心的招待她们。

大家吃了一会茶，吃几样厨房里做的点心，随随便便谈话，才散开了坐。杜淑贞叫丫头捧了几样西洋玩具出来。她妹妹倒还像一个小孩子，玩得很有趣。于是又有些人到园子里去玩。杜淑贞又去叫了照相师来，起初大家都不肯照，你推我让，后来就都照了。杜淑贞特意只同曼贞和夏真仁说道：

“我再讲一句蠢话，你们莫笑，我以为我们再邀几个人结拜一下也好，都要志同道合，大家一条心，将来有帮手，要做什么事也容易些。我现在虽说不能上学，可是心还不死，愿意同你们一块儿，人不中用，就在别的方面出点力也行的，你们以为怎么样？改日再到我家里来谈谈好不好？”

她们都笑了笑，说“好的”，不过随即又谈别的去了。这天大家在这里一直玩到吃晚饭。吃过了饭才分别打轿子送回去。

自从这以后真的就常有人到她家里去玩。她经常打发仆妇来学校接。不过曼贞她们总不十分和她接近。又加之她们都是一些最发愤的人，只有觉得时间不够的。

这个时候，于云卿他们的朗江学社已经办了一个八开张的报纸名字叫《朗江之光》，是金先生的丈夫程仁山当编辑。他们不只办了这个报，还经常替上海出版的几种杂志报纸设代派所。武陵的好些青年就都以那里作中心。而这些报纸杂志，在学堂里便很流行了。现在学堂里常常拿来讨论的便换了题目，这个问辛丑条约的内容，那里在赞叹林则徐：

“要都像他就好了，只是皇帝不争气！……”

关于鸦片的害处，曼贞是最清楚的，于是她便向她们述说一些她家里的关于鸦片的事。她家里几乎全部都是吃烟的，一家总有好几盏灯，做父兄的要吃，便禁止不住子弟，所以十几岁孩子也有瘾了，小菡的父亲就是从十五岁便开始，到后来几乎每天要四两膏，烟泡打小了便不高兴。那些伙着来玩的，深怕哄不住，便用这些东西来麻醉，男人们成天到夜都躺着过日子，女人们也跟着学，所以这一辈子人比起上一辈子真差得远了，不说功名事业，就那副柴一样的身躯也不像人。当然这些“文化”，也还是一些做过官的爷爷们从外边带回去的。

谈过了鸦片战争，便又转到教会的身上，蒋玉家里曾经同一个教民打过官司而失败了的，所以她最恨洋人。于敏芝也非议着说道：

“都是些流氓，好人哪里肯劈了祖宗牌位去信教，现在城里已经有了两个教堂，官怕他们怕得没有法子，东门外已经买了好些地皮去了。”

“看看我们的地图，这十几年来土地去了多少！瓜分中国的时候快到了，那时都得做亡国奴，人民假如还不自觉，不联合起来把满清赶跑，自己立国，真是不得了！”夏真仁，常常用了《民报》上的一些话，在这群朋友中显得最激烈。

“我看舍弟和程仁山他们说不定和革命党有关系，他们都是去过日本的人，专门研究些法律政治，不过他们办报纸，在学堂里宣传，却不大肯同我们说，不然我们也可以多知道外边一些情形……”

夏真仁不等曼贞说完，便抢着说道：

“看不起女子呢，可是女子之中也有像秋瑾那样的，我们只要多读些书，不是那些时文八股，我们能干些，不怕他们，不过我总还以为秋瑾太傻一点……”

“在外国也有罗兰夫人……”吴文英也显着她那幼稚的脸。

“革命的事，第一要有人，第二也要钱，你们不看他们跑东跑西全都在国外一些华侨那里弄钱的吗？我们只好看看好丫。就是程仁山他们也不行，他们办报的钱，听说还是他们自己荷包里掏出来的。前一向金先生不是说他们想卖田吗？我以为倒是我们大哥那里或许还有点用，他有兵，又有洋枪，不过他的事秘密得很，大嫂子是知道的。大嫂子也进了召南女学堂呢，我们得有一批钱才好。你们以为怎么样？”于敏芝一说完便用她那眼睛从玻璃杯底似的镜子后来望人。

“是的，我听我大姐说过，说仁山要卖田，可是他爹妈不准，实在他们也没有好多田。至于讲到我们，你们都是些毛头姑娘，千争万争得到这学堂读书，已经算了不起了；我呢，虽说可以自主些，我又是个寒士。我们想为国家尽一分力，说钱是没有希望的，不过我却有这样一个主张，先把人马弄起来，多邀一群人，然后我去同舍弟说开，假如他们真是革命党，我们就同他们一块儿，要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假如他们不是革命党，我看也是要求革新的，他们是赞成我们的，那我们和他们一块儿，还要他们介绍同外边生关系，你们看好不好？”曼贞近日的快乐更映在脸上。

“好，我赞成！假使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是不怕死的。”夏真仁紧紧的握着曼贞的手。

然而蒋玉又说道：“好当然没有什么不好，不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何况我们。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又无管仲之才，你们看从中兴会起，多少次的发难，没有一次是成功了的，除了一些人被砍头壮烈牺牲以外。我看还是读书，等到将来再说。”

“玉姊的话是对的，就是金先生她也不管外事呢。”吴文英便又附和着，她很高兴听一些关于行刺的故事，她觉得那些人都可爱，她尤其爱炸德寿的年轻的史坚如。可是一想起他们所受的惨酷的刑罚，一方面觉得钦佩，一方面却实在有些怕。她不敢赞成夏真仁的激烈，和曼贞的计划，所以便赶快表示她的意见，她怕真的要去做。

于是谈话没有结果。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的大家还要高兴的谈下去，当从报纸上得了一些新的刺激的时候。然而尽管谈，却也仍旧谈谈又放开了。这里面只有夏真仁最热心，她看到大家都还只是些小姐太太，虽说知道了一些国事，从一些地理课上，从一些报纸上，好像也热心谈论，可是你看她们上手工课，上图画课却更有趣，甚至对于衣着，也还是有趣。她很想离开这里到外边去，却又没有路费。要困住在这里，她又忍耐不住，当她一想起那些卖国的耻辱的时候，更觉得非常痛苦。所以在一天下完了课后，她便一人跟在曼贞的后面走到幼稚园去。曼贞常常不能在幼稚园找到小菡，却总还是到幼稚园去。这天凑巧小菡一人还在那里，她正坐在一个摇篮里，书包放在她身上，一看见曼贞便站起来叫道：

“妈妈！”

摇篮动荡着，曼贞赶忙抓住那垂着的绳子，问道：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玉哥哥不准我同他一块定，他踢我，我告了先生。”小菡歪着脸望着跟在后边的夏真仁。

“不要同他们吵架，也不要告先生，你下来，同妈妈一块回去。”

“妈妈！姨姨在那里笑。”小菡指着夏真仁笑了起来。

曼贞才转过头去，看见了夏真仁，也笑了起来道：“你要骇哪个？”

“没有，我想同你谈谈，唉，你太爱小孩了！小菡实在惹人爱。曼贞姐，我们一定要好好教育她，你莫重男轻女。”她随手便把小菡从摇篮里抱了出来，“小菡，你喜不喜欢读书？姨姨买糖糖给你吃。”

“喜欢读书，不要糖果，要洋船。”小菡还记得在杜淑贞家里看见的一只精致的大轮船。

“好，一定替你买。”于是夏真仁也想起了杜淑贞，她牵着小菡走到一条矮长凳边，坐了下来，问曼贞道：

“你看杜淑贞那人怎样？”

曼贞也坐了下来说道：“这人么？或者还好，不过有钱的人的周围总少好人，因为有钱只爱受人奉承。”

“那么你说于敏芝她们呢？”

“说她们什么呢？你问这些？……”

“我是说你的那个计划到底要实行不？你也许比我好些，因为你总有些家事。我近来不知为什么，常常一想起国事，就如芒在背，日夜不安。我来武陵，也就因为自己一个人太孤单了，想找几个师友，现在这里的人，我看只有你可以商量。我早看出你的力量，要是别人处在你的境地，早就打下去了，还会这样奋斗吗？也只有你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你要是没有孩子累着，也许会更好些，你说是不是？”

曼贞一边听她说，一边心里难过起来，过去的一些凄凉日子，和现在的寂寞的挣扎，平曰不愿意向人诉的苦，于今又都回旋到眼前。她从来没有听到人这样同她说过，也没有企望这个年轻的夏真仁会了解她。她又想到孩子，小菡不是那么闪着怪懂事的眼睛来听她们说话吗？于是她望着小菡的已是散乱了的两条小发辫答道：

“不是的，过去的时曰，我是太享福了，因为我的父母太爱我。现在呢，我也仍然是享福的，因为我的孩子都还算乖。你说我没有孩子会更好些，我不懂，我实在是为了孩子们才有勇气生活。那个时候，唉，我是连像你这样的朋友也没有的。我现在，这大半年来，得了你们许多帮助，才算懂得了一些事，从前真不懂得什么，譬如庚子的事，听还不是也听到过，哪里管它，只要兵不打到眼面前就与自己无关。如今才晓得一点外边的世界，常常也放在心上气愤不过，我假如现在真的去刺杀皇帝，我以为我还是为了我的孩子们，因为我愿意他们生长在一个光明的世界里，不愿意他们做亡国奴！”

夏真仁把小菡抱起来坐在膝头上，因为小菡不懂得她妈说些什么却又似乎感到与自己有关，她不安的去握她妈的手。所以夏真仁便赶快来抱她，而且说道：

“小菡！妈妈喜欢你，姨姨也喜欢你，你不要闹。”她用脸去亲她。又接下去说道：

“曼贞姐！你讲的不错，我相信你，不过你到底能丢开小孩么？”

“那些事当然还远得很，事情到了面前再讲，也许这样，也许那样，现在还是讲现在吧。你到底年纪轻些，多梦想。”

说得夏真仁也笑了，于是她又说道：

“那就讲现在吧，依你的计划我们先弄一批人马，你说怎么弄法？”

“怎么弄法么？”曼贞望着她笑起来，“像你动不动好像就要上阵去，或是刺人去，那是一辈子也弄不起来的。莫说这群小姐们，就是少爷们也要骇跑。我看我们先算算人数，有好多，邀了起来，起个名目，只说读书，互相帮助，将来在社会上做事，也要互相提携，这样，我包你都肯来。慢慢多懂得了一些事，你又经常鼓吹，我们还要堂长讲几次，他也是维新人物，那就更容易办些了。以后我再同舍弟讲，有些人可以不告诉她的，我们就不告诉，你看呢，这样行不行？”

“行！行！我们就这么办吧！小菡，你也来一个！”夏真仁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于是她算着人数：“你，我，于敏芝，吴文英，蒋玉，我嫂嫂也可以，唐蕴也还好，你说怎么样，还只七个人，呵！杜淑贞去邀她么？你一定不赞成。”

“杨毅倒很好，她虽不大说话，我看是很踏实的。你说好不好？”曼贞不答她却只问着她。

“好，对的，她是很好的。只是杜淑贞呢，我以为有她也好，她不是还同我们说过，愿意同我们结拜？”

“我晓得，有她也有好处，不过这个好处靠不住，我是从这种家庭走出来的。不过，你既然赞成，那也好，不过我们却不要存这个心，以为她会肯为公益拿出八百一千，假使安上这个心，反倒不好。我看，就这样好了，明天，或者今天你到她家里去一趟，就说依她的话，我们结拜姊妹，明天我再来同敏芝她们说。现在我要回去丁，家里那个又在望丁，近来他一到这时候就吵。小菡，你的书包呢？”

“好，我今天就到杜淑贞那里去。我送你到门口好了。”夏真仁在摇篮里捡起了小菡的书包，三个人走出了幼稚园。

果然一邀都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大家都出主意，想在这天大大的热闹一下。杜淑贞要邀到她的园子去，于曼贞也抢着要做主人，她说她年纪大些，后来决定在曼贞的家里了。曼贞没有出嫁以前，嫌亲戚家的姐妹们来往得不勤，也曾在这园子结拜过一些姊妹，一个月里请几次客，常常热闹热闹。她的父母都钟爱她，看见她们姊妹们聚在一块不过谈谈针线，谈谈小说，下棋吃酒，就也不管她。后来大家都出嫁了，有的离了武陵，不离开的不是为儿女缠着，就是为家事缠着，行动都不自由，好容易盼到一个机会，才能见一次，谈个半天，要大家全聚在一块儿就不可能了。曼贞在小菡父亲没有死以前，一回武陵住的时候，便感到寂寞，想念那些儿时的朋友。她妈也想法接一些客人来，但是那些客人都变了，亲热里透着虚伪。后来小菡父亲一死，一切的事情她都不愿去想，有人来看她，她心里感谢，没人来理她，她也不怪，人情的冷暖她经历得很够了。她从没有想到她又会在这后园里接待她的新的姊妹们的。何况这些新的姊妹们，已经不是只图大家聚在一块儿谈谈笑笑，而是愿意在社会上，在事业上永久团结成一体，共同努力的呢。过去她怕孤单，她一个人在孤单里向前奋斗，她不敢希望有朋友，然而现在她却有了这么多的朋友，至少她们都了解她，同情她，愿意帮助她，同时也要她的帮助。她真说不出的高兴，她对小菡说：“你知道么？等下有许多姨姨来，你的真的姨姨们呢。”她又对大说：“不要认生，懂么？姨姨们都喜欢你的。”小菡看见妈高兴，便跳跳蹦蹦的笑着，大也跟着笑起来。她对于三太太也说了，并且请了她，这天只有她一个人是客。于三太太也笑着答应了。她近日似乎同曼贞好了许多。原因是曼贞已经分开住，自己料理一切，同时又总还照顾她的上学的孩子们，两边的丫头老妈子离远了些，也就少生许多事。而云卿又正预备出门，他吵了好久要到上海去，现在他真的要走了。曼贞又叫了腊梅来帮忙，一家人都晓得这天姑太太请酒，结拜姊妹。

吃过早饭，人便陆陆续续的来了。杜淑贞特别备了一份礼，由曼贞伴着去见于三太太，也跟着叫舅妈。在前边坐了一会才回到后边来。后边园子自从曼贞来住后，便收拾得很干净，现在正当暮春的时候，有些花虽说谢去，有些却正开得茂盛，象那棚上的木笔，花台上的牡丹，绣球也还鼓着雪白的大球，盆中的玫瑰和月季，也透着浓烈的香味，更有那树下路边的一些紫色的蝴蝶花，白色的野玉簪，烂漫的洒在那些嫩绿的草间，真是可爱得很。临园子的几扇大窗，都吊起来了。又是一个大晴天，好些蝴蝶和蜜蜂都不时要飞到屋中来，一些小雀子也要飞到窗外的阶上，吱呀的叫。她们坐在房子里争着发表一些关于仪式上的意见。大红洒金的兰谱摆在书案上，只等专会写字的于敏芝去填。于三太太送了一对大蜡烛和一万响的炮竹来给她们贺喜，还有几色点心。秋蝉和腊梅都在辫子上扎了大红绳。后来还是依了曼贞和夏真仁的意见，免除一切仪式，只交换兰谱，兰谱上仿了流行的那一套，只加了一些“共同努力互助，如有违约，人神共弃……”蜡烛真的也就点在书案上，还燃着檀香，于敏芝恭恭敬敬的伏在这里小小心心写了两个钟头，大家又签丁字，才算完结。炮竹留着没用处，也就在院子中放了。小孩们捡了一些，拿到花园里去放着玩。

到吃晚饭的时候，于三太太到后边来，一共十个人团团的围了一个大圆桌。小孩们便坐在旁边一个小方桌上。现在她们一点都不拘束，也不客气，都因为高兴，又因为在学堂里玩惯了的，所以总是有讲有笑。有几个同于三太太很熟，有几个还很生，可是也很亲的都赶着叫三嫂子。吃了两轮酒，蒋玉提议要来一个玩意才好。杜淑贞便说最好一个人说一个笑话，说得不笑的便要罚酒。好些人都反对，因为不会说笑话的太多，后来还是于三太太说道：

“五姐，你的那些玩意儿都拿出来吧。你们不晓得她肚皮里的东西才多，她原来是一个好玩的，你们要她领头玩吧，我是不会吃酒，只能陪着看看……”

她们便都催着曼贞，曼贞才说道：

“名堂是有一些，从前做女儿的时候，倒是常常玩，近来怕也不行了。曲牌名，现存的一些诗，词，人名都记得少了，行头也没有，等过几时我弄来几套东西再来试一试。现在来点简单的：园子里有的是花，小菡的小鼓，就来它一套‘击鼓催花’，或是索性野一点，划一堂拳，要不会划拳，便拍七，这个文一点，又容易学，你们看怎样，由你们拣好不好？”

大家的意思，是每一种都要玩一次。于是秋蝉便在园子里折了一枝花叶并茂的牡丹，腊梅在外边掌鼓，曼贞拿过那枝花又说道：

“这个酒令容易得很，譬如我起令，我先喝一杯，说一句诗，然后喊击鼓，我便把花递给文英，文英递给淑贞，淑贞又递给……这样轮传下去，鼓声一歇，花落在谁手中，便归谁喝一杯酒，念一句诗，诗里要包含得有眼前的东西，如若没有，便要罚三杯酒。说不出诗，讲个笑话也可以，于是便又传下去，直到个个轮到才算完。你们说好不好？好，那我就喝酒，我一喝了酒，我就是令官，不听我的令的也要罚三杯。”于是她喝了一大杯，接着便念了一句诗“酒醉梦断四十秋”。还等不到她喊打鼓，鼓声便咚咚的响起来了，花也就跟着鼓声轮流的传着，大家都用好奇的，惊恐的心传递着，小孩都不吃饭围着来看，奶妈抱着大，前边的奶妈也抱着意儿赶来了。花刚刚一传到于敏芝手中，鼓便戛然的一下停住了，大家都哄然笑了起来。于敏芝翻着近视眼四处的望着，又气又笑的说：

“三嫂子！看你的丫头来和我捣乱。”于敏芝是不会喝酒的，推辞了半天，只喝了一小杯，于是她便也念了一句“钟鼓乐之”。

第三次便落在杨毅的手中，她也吃了酒，念了一句“殷勤木芍药”，可是有几个便跳起来笑道：“只有牡丹，没有芍药。”杨毅不服输，又不会说，急得把脸也红了。还是曼贞替她解围，说不能以辞害意，她这句的意思实在好，芍药原是草本，牡丹才是木本，所谓木芍药，正是指牡丹，大家应贺她想得好，不能罚她，这才大家反吃了一杯，于是又轮流下去，都说了。夏真仁也说了一句“隔江犹唱后庭花”。

时候已经很晚了，曼贞怕学校关门，便不再玩，只说装饭来吃吧，大家也因为笑得太厉害，又不大会喝酒，已经有几个醉了，就嚷着口渴，要浓茶喝。于三太太也说道：

“五姐！你还记得么，从前我们叮嘱打鼓的专门捉弄大姐姐和桃姑娘（老侄少奶奶），让她们讲笑话听的事么？日子真快！”

自从这天过后，又吃过几次酒。有些同学更和她们要好起来，有一些面子上不说，心里却很不舒服她们。不过她们也不理会这些。真的倒更用功了，因为堂长告诉她们，这学期完结时是毕业考试，不过还要继续办下去，那时就改为本科，现在是预科。她们都怕毕业时考不上前几名，所以更加努力读书。那些不舒服她们的，见她们成绩好，更不敢得罪她们。那些要好的也就更来要好了。

于云卿在四月底动身到上海去了。在他动身以前便由于曼贞等的意见，堂长把他请到女学堂去讲演了一次，题目叫《怎样振兴中国》，他以慷慨激昂的态度和言词，使许多人倾心佩服，尤其是夏真仁，她对曼贞说：“令弟真不愧为一个革命志士！”曼贞心下也非常高兴，她在云卿动身的前夜问他道：

“你到上海去，有什么目的呢？”

“没有，没有，不过在家里很闷，想到外边走走，有机会便活动活动。”

曼贞担心的说道：

“能够走走是好，不过百事总要小心谨慎，你也三十岁了，小孩是四个，家里人少，弟妇年轻，假如没有事还是早点回来。在家乡也一样，我看你们教书，出报，也很好，这还不是一般事业，你以为怎样？”

云卿笑道：“你过虑了！放心，放心！我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总回，实在我也想趁你在家，孩子还小，再到外边玩玩。外边若有事就找个事做，并不是怕家里不够吃，假如在外边能站得住一只脚也好点。现在的世界，一天不同一天，一赶不上将来就不行了。玉儿他们将来大了，怕都要学科学，中国要想不被瓜分，就要赶跑满清，这是一定的，我想赶快学点应用的东西，所以才想再到外边去看看。”

曼贞听到他这一番话，才算放了心，于是又问道：

“程仁山怕是个革命党，你同他一块的，也加入了么？我们学堂里倒有几个想参加呢。”

“不晓得，也许他有关系，不过这也不稀罕，革命党我倒认得几个，只是自己却不是，武陵的革命党，算什么，几个穷光蛋，弄几百银子就算了不起了。百事总离不了钱。所以这里的事，没有做场，要到外边去。”

最后曼贞便又托他：“假如有什么地方，有机会，我们这里有几个很热心的，你留心一下……”

自从于云卿走后，家里的门户便紧了好些，底下人没有事便都不准出去。一吃过晚饭，大门便上了杠，曼贞带着老妈前前后后查看一回，回后边时也给于三太太一个招呼，当中的墙门每夜上锁，前后安了一个警铃，有事时就拉。曼贞虽说多添了一些事，心中倒也一样平静，后园子里的夜晚，总是安静的，空气清鲜，不时有花香味吹来，常常一到有好月亮的夜晚，她就一人留在花园里一会，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她最喜欢这种夜晚，觉得有说不出的幽趣，可是也有一缕淡淡的寂寞袭上心头。有时小菡陪着她走一圈，或是靠着她的膝头坐在旁边的石头坎上，她不说话，望着那银白色的月亮，和那沥青色的天空，有一丝薄云在飞逝。小菡也不说话，望着她，望着月亮，望着天空，还望着星星，星星在闪呢，月亮里有些什么呢，慢慢的小菡便睡着在她膝上了。于是她把她抱到房里大床上去。小菡就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大现在身体也强壮了好些，已经会吃饭了，虽说还不如前边的比他小两个月的意儿，却也自有他可爱的地方。他没有他姐姐活泼，天真，却已经显得是一个比他姐姐精明的孩子。他玩的一些小玩具，木头的小碗，小罐，瓷的小菩萨，奶妈替他做的香袋子，他从不会把它们失落。他也从不让同他玩的意儿，仲儿，小菡来欺负他。他时时都不忘记防卫自己，他预备着厉害的回答那些敢来侵犯他的人。他没有从前好哭了，也不怕生人，却从不肯理睬生人。有时候妈把他带到学堂去玩，他只紧闭着小嘴，张着锐利的眼睛去望人。然而一离了这些人，只同他妈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便非常懂事的望着她笑，学一两句刚刚学会的话给她听，他要她读书，他奇怪的注意的望着，他会心的笑了。当他妈写字的时候，他也要抢笔来玩，在纸上乱涂，自己一个人高兴的笑着。曼贞就爱他这些，说他是比小菡有用的孩子。

曼贞带着孩子们忙忙碌碌，早出晚回，也不觉得夏曰的长，一忽儿就又是暑假到来了。这天正是大考完结的那天，她觉得近来忙于考试，竟有好久没有同她的同伴们闲谈，所以这天她特别早一点把小菡使人送了回去，便踅到后边寝室来。几间寝室里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只有茂密的芭蕉，轻轻摆着巨叶，她一直朝后边走去，一边喊了起来：

“敏芝！敏芝！”

“呵，曼贞姐！你坐下么？我在洗头。”夏真仁一手托着倒转的长发，张着脸，从后边的小院子里走出来。

“呵！稀客！曼贞姐你好久没来后边了。敏芝姐到会客室去了，他爹来了。”另外一个姓张的女同学正在那里洗手绢。

“还没有放假，怎么人就走光了，一路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张小姐，你假期不回家吧？让我也来洗一洗手。”曼贞走到洗脸架边去。

“不回去。可是她一定要回去。”她朝夏真仁努了努嘴。

“真的吗？”

“等等我同你讲吧，我洗好了。”她已经把头发拧干，披散在后边，用一把大梳在梳它。

这时寝室里定出夏真仁的嫂嫂夏友梅，她有点胖，刚刚睡醒起来，眼睛还是红红的，她有点难为情的说道：

“我昨夜没有睡好，老记到早上要考理科，一缴了卷子就跑来睡了，也没有翻书，看错没有。曼贞姐，你来多久了我也不晓得。呵，天气真热，我也想洗头。”

“白天睡觉自然热，今年还算好的，热的日子在后边。还有人呢，她们在哪里？”

“我和你找去，你等一下我。”夏真仁又把头发分开，松松的编了两条辫子。她年纪小，人又不肯长，高高的卷着两条衣袖，底下又散着两个大裤管，薄薄的一双天足，面孔因为天热，泛着一层淡红，虽说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却显得很是活泼大方，曼贞便笑道：

“真仁！你要这样才好，平曰你太老气，你还小得很呢。你今天似乎好看得多。”

“嘿，你笑我了！难看点也好，我不管它。”夏真仁仍是那么平平常常的答应她，不管在旁边忍住笑的张的颜色。

“小菡呢？”

“送回去了。”

她们便排着走出寝室，夏真仁拿了一把芭蕉扇掮着湿的发辫。

“为什么要回家，你们又那么远，下学期赶得来么？”

“我同你往那边去，她们一定在那儿，那是我们新发现的地方，最凉快，人又找不到。赶是赶得来的，下水倒快，就这一路回去，坐一个来月的船，苦死了，不过回去一趟也好，我三哥回来了，趁他在家，他可以替我在我爹面前说话，不是爹不准我读书了。老人家很执拗，也不能硬来，还有我四嫂，她同我出来，家里也是说空话的，几个嫂子围着我爹吵。实际上四嫂也用不着家里什么钱，你知道我是很省俭的，免得四嫂向家里要钱用，我就分些给她。现在爹写信来，发脾气发得厉害，所以我想还是回去一趟，把事情弄弄好，再下来。不过，曼贞姐，你说我假如到省城去读书，你赞成么？都说那边学堂办得好些。”

这时两人已经定到大桑树底下，有些小的野蚕从树上落下来。树上正结着大的桑葚。她们在那围着树身的石砌的圆台上靠着。

“到省城去吗？那当然好！”曼贞也兴奋起来了，“你是应该去的，这里一切自然都要不如些。只要你家里许可，那你就去吧，不过要常常同我通信。”

“你慢点讲出去，我回家了再说。实际我家里走旱路到省城比到这里还近，假如省城真的好，我就写信给你，你们也去好了。”

“我是没有希望的，你看两个小孩，就是下学期读书，钱都还不知在哪里，家里的房子还没有卖脱。好，现在不讲这些，还是去找她们吧。”

于是两个人便排着朝后走去，而背后又不知谁在喊：

“曼贞姐！你还没有回去么？你们慢点走，等我一等。”于敏芝捧着一脸盆红透的李子吃力的在她们后边追着跑来，她的脚虽说已经放得很大，可是走路时总还看得出。

“什么东西？快点来。”

原来她的父亲特意来看她时，给她带来了许多点心和水果，水果都是乡下家园里的，她的父亲要她回乡下去过夏，她的母亲常常想她想得流泪。他又告诉她侄儿们也大了好些。第三个嫂子又是大肚皮。今年的水果结得少，谷子却好，只要一出城就看得出来的。她的妹妹虽说还只十四岁，却把婆家定好了，婆家已经就在催，他没有答应，年纪太小，是一层。另外还有一层理由，他没有说出来，意思是要等做姐姐的嫁过后。她爹还说了许多，都是一些温柔的旧梦，她想起半年没有见面的妈来了，她问是不是妈已经脱光牙齿，因为有一次她做梦梦到，听说没有才放心，然而也哭了，是一些多么有趣的眼泪呵，原来是想笑的，不知为什么却反而哭起来。她答应她爹，过两天就一块儿坐轿子下乡去。

她们找到了她们，在几个空着的教室当中的一个院子，那里不会有其他的人去。院子里的草很长，有两株盛开的夹竹桃，靠墙栽着几排细竹。她们在饭堂里搬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几条凳来。她们因为考试，要找清静地方读书才发现这里的。现在一有空也躲在这里来谈天。

“啊呀！害我好找！要不是真仁，我就找不到。”

“文英那丫头呢，她回去了么？”

留在这里的是蒋玉，杨毅，姓王的两姊妹，和另外一个姓杨的。

于是大家围着方桌吃李子。敏芝津津有味的传达着她家里的许多事迹，那些她熟悉的，甚至那些石头，一半埋在土里一半伸在外边的，那些田坎上的缺口，水从那缺口处哔哔泊泊的流，她都亲切的讲到了。大家一边听着，一边想到自己的家，怀念着的家乡是最美满不过的，于是大家便都争着讲。那姓王的妹妹还拉着她姐姐央求道：

“明天要姑妈打发人送我们回去呀！”

曼贞也想起灵灵溪，那美的，恬静的家呵！那些在黃昏里的小山，那些闪着萤火光的小路。那些在风里呻吟着的树丛，那树丛中为星光扰醒的小鸟也拍着翅膀。灵灵溪的溪水和月儿戏着，又逃到下边去了。她实在怀念那里，那个安静的，却随处荡漾着柔美的生命的世界，是属于她和她的小孩的。那里的春风，曾吹散她的忧愁，而给与她生活的力量。她爱它，小菡也总不能忘记的，然而，她想到的时候，是多么形容不出的一种酸楚侵上心头。那个家，那里的一切，那里的天和地，流水和气息，都将属于一个陌生人的了，她们永远不会再有那地方，而且，她的家，她也想不出什么地方才可以说是她的家，她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她的孩子在哪儿，哪儿便是她的家。她怕听她们有趣的说下去，也不愿打断她们的兴趣，她只随便的问杨毅道：

“你也回去么？几时动身呢？”

“不，我不想回去，我想暑假中在学校多读一点书。”

她听到她说不回去，一点高兴也没有，却深深的同情她，可是她也不愿意问她的理由，只说：

“好，我一定常常来看你。”

“那好极了，我还想请你教我叠绵，我想叠两块横镜屏，和造一枝花，下半年我表姐出嫁，我想送她。”

“好的，我一定来帮你。”

放了假，学校就冷清多了。好些人都回家去了，只有杨毅等六七个学生。褚先生走了。金先生也搬回家住了。吴文英她们很少出来。就是曼贞也要五六天才约几个人到学校去会一次，玩半天。不过学校里的几个远处学生，倒也逍遥自在，甚是好玩，因为学堂里地方大，凉爽，没有什么规矩，书看厌了，便做点手工，又到操坪去跑跑，有时还教留堂的麻阳婆去买点凉面，凉糕，水果之类的东西来吃，一边吃东西，一边下棋或是轮流讲故事，所以倒也很有乐趣。

曼贞住的后园子，非常凉快，有时晚上于三太太在前边闷不过，也带着珠儿来后边园子里坐一会，有时玉儿和仲儿也跟来了，几个孩子便扯着姑妈讲故事。曼贞便讲一些水帘洞，或是风火山的故事给他们听。都听得有趣极丫。

大姑太太也常常回来。她是一个会说笑话的人。老侄少奶奶特来做伴，住了好久。她又是爱凑趣，连腊梅她们她都要奉承几句，所以人人都欢迎她。有时又特意把三姑太太接回来，在白天自己几个家里人玩玩纸牌。曼贞自从进了学堂，便少有时间玩，现在因为是暑天，做不了什么事，便也偶尔玩玩牌，不过总没有多大趣味，她想起从先半夜里偷着起来，只穿睡鞋，闪过她妈的睡房，走到前边三姑太太房里和几位姊妹玩牌的事，像做贼一样的，话也不敢大声说，轻轻的数着铜钱的那种趣味，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坐在对面的三姑太太也像在回忆过去的事，她忽然说道：

“五妹，想起爹来真是有趣，他老人家，威风凛凛，不知办过多少大事，同我们玩牌，就像个小孩，你把他骗得那么快乐。”

于是曼贞也笑了，向着于三太太说道：“真的，可惜你没有见着，他老人家有时比妈还要慈蔼，不过对儿子们是要严厉一点。我和三姐同他们两个老人家打牌，云卿看牌，看到他要什么，就告诉我，我装不懂，说他是要另外一张，偏不发出来，偏只肯发手上的这张，他也真着急，以为我捉住他了，谁知一发出来，正是他要的，他的声音又大，打起哈哈来满屋都听到。他就天天赢我们的钱，赢了去又还我们。现在想起来，真就还在眼前一样，那才是快乐的日子呢。”

珠儿她们也问一些爷爷的事，或是爹小时的事，听到姑妈讲爹还只十三岁就入了学，用红花线扎一个麻雀尾巴（小辫子），穿蓝衫骑白马到圣庙去，家里一趟两趟的报子来讨喜钱，孩子们也便不知所以然的快乐着，而且羡慕着。

家里一没有客来，曼贞就带着秋蝉老妈在一块门板上糊布壳，棕壳，而且带着她们把孩子们的鞋袜做起来了。她自己的旧鞋子又小了，也得赶新的，还得多预备一些。她又计算了一下钱，她还得省俭点，她想大快到两周岁了，那时就不必再用奶妈，要秋蝉带着，小菡已经很乖，不消人带，又成天在学堂。而且无论如何，乡里总还有一点谷子，幺妈会给她寄钱来的，她已经写信去了。她把许多事稍稍预备了一下，便就安心的这么过去。心想胡乱的就这么混，日子终有得来的。她又给几个回到家乡去的朋友们去了信，一心只等这闲暇的暑假过去，那时就又要开学了，又要忙忙碌碌的上课。

可是还只到七月里，街上便不时有谣言。带回这些谣言的，总是看门的老于。老于开始只把这些消息在后院子里和厨子说，老妈子听到便又和奶妈腊梅说。于三太太只看见她们常常交头接耳，咭咭咕咕，便问她们，她们才说出来。说是哪里有神兵要打来了，又说是哪里造反。于三太太骂她们，不准她们说，可是老于连续不断的说一些新消息，终竟还向于三太太也说了。这天他刚在前边同玉儿兄弟玩，他教玉儿打拳，恰巧于三太太出来找他们。玉儿一见他妈，便赶忙告诉她道：

“妈！妈！看我，我会打拳，老于教我的！老于说‘长毛’又要来了！”

“哼，好，打得好！”她看了看站在下面不动的老于，才问道：“噎，你到什么地方听来这么一些红的黑的，说得满屋见神见鬼。你晓得吧，老爷不在家，谣言少听一点，有什么确实不稳，就告诉我，请那边二侄少爷过来。”

“是讲得满厉害呢，衙门里都到省城请兵去了。到底是什么事我也弄不清，说是城里有歹人，又说省城更不稳，卖卜的都说看星相今年要动刀兵。前头老爷写信来不晓得说什么没有，外边到底还安静么？”

于三太太被他一说，不知是信好还是不信好，只说道：

“老爷来信，从没说起这么一回事，假如真的有什么不稳，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他也没有说要回来。我怕是谣言。那年不也说过一阵要打仗，后来声息也没有听到一点么？你再去打听看，不要在家里乱说骇人。”

过了几天，大侄少奶奶又从前街上二侄少爷家里带着新的消息来了。她告诉这位婶娘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气喘，因为她要表示对于二侄少爷夫妇的气愤。

“他们晓得许多事，二哥他天天都到朗江学社去，那里听得到一些消息的。我吗，就问一问他，免得家里大大小小惊慌，是谣言也要辟开，谁知他们俩一阵把我叱着，说我不镇静，喜欢听丫头们的话，哪里有那么一回事。骂我一顿倒也算了。偏偏他们昨夜又商量什么时候搬家，什么东西要清理……许多话都被小丫头福儿听到了，今天一早就到后边说，我来的时候，我们那位二少奶奶果然在那里清理箱子。婶娘，你说可气不可气？假如真的有事，也该告我一声，我还有个儿子住在城里。而且他明知叔叔不在家，婶娘这边没人，总该来照顾一下，这样瞒着，真不知存的什么心？”

“哦，真的有这么回事么？”于三太太心里也有一点不安起来。

于是大侄少奶奶又说了一些她们那里听到的差不多的消息。于三太太便打发人到后边把曼贞请来，商量这件事。

“我想不至于打到武陵来，纵是真有什么事，这么个小城，有什么必争之处！满城风雨，不过庸人自扰。”这是曼贞的意见。这个意见稳定了于三太太的心，于是她说：

“刀兵也许有的。五姑妈，说不定那些话应验了，不是说要赶走满清么，要打也总往京里去，隔我们这里还远得很，真不必怕，你说是不是？”

经她们这么一说，家里就平平安安过了好几天。可是有一天黄昏时候，老于又指手划脚在后院里说了起来：

“看呀！看见没有，远得很，那边，光拖得有两尺长……”

“噎，看见了，真的……”

天的西方，正挂着一个异样的星群，紧紧的挤着一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这个星的出现，又动摇了全城的人心。已经发现了三天了，一天比一天近了，而且大了。

“告诉太太去。明天一定还有，一定还要近些。去，告诉太太去！”

小孩们也跟着看见了，是那么拖着尾巴的一颗奇异的星，一定是怕人的星。大人们口里不说，心里也惊奇着。

每天一到黃昏，一天比一天出现得迟，家里的人便都站在院子里的东方角上，恐慌的望着那颗近拢来了的星。现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一个大星在前面，密密的团在它后边的是无数千万的小星，看不清，只透露着一条河似的白光，成一个大扫帚形横挂在天上，已经有二尺多长了。每天这么出现一会儿，就又不见了。这颗星带来了无限的神奇在每一个人的脑中，又正当这谣言四布的当儿，于是谣言就更多了。

曼贞也跟着大家看那颗星，不过在看完之后，便同孩子们谈一阵，谈她所仅仅知道的一点简单的天文常识。孩子们听着，才慢慢的不怕起来，却是更奇怪了，常常问一些使人答不出的问题。

这颗巨大的怪异的星，一直在天上出现了八天，忽然便不见了。孩子们在院子里等了好久，有点失望起来，便缠着姑妈问，正在这个当儿，传来了大门上的铜环被用力击着的声音。这是不常有的敲门的声音，怎么响得连里面都听到了。坐在院子里的人都怔住了。

“老于不在外面么？”于三太太急忙问。

接着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朝里面跑来。孩子们都躲到人人身边，大人们都站起来了。

“张妈！你到前边看看去！”曼贞也赶着吩咐。

“呀”的腰门一声响，门推开了，走进一群人来，在从堂屋里射出来的薄弱的灯光下看出好像是一群女人，于三太太慌着厉声问道：

“做什么的？怎么直闯进来！”

那群人忽然挤着不动了，从里面才吐出一个颤抖的声音来：

“三嫂子！曼贞姐在家么？……”

“啊！原来是你们，怎么回事？快进来坐。”

急遽的跳着的心，才平下来。她们把她们让在堂屋里坐着，剔亮了灯，又点上了一盏堂屋当中垂着的白色保险煤油灯。杨毅她们慢慢的诉说着她们的惊恐。

晚饭前，麻阳婆便跑来报告，说有许多流氓要起事，先占女学堂，就在今夜动手。后来开饭的当儿，厨子从饭窗户里也把这事告诉了麻阳婆，说是千真万确的。她们便差麻阳婆到隔壁去问，堂长不在，又差人到堂长家里去，堂长又不在家。她们大家都不敢留在后边，全挤在前边，听有什么动静，本想不信那些谣言的，可是在八点钟的时候，学堂的一个老教员跑来了，说真有这回事，要她们赶紧离开学堂，找个地方躲躲。于是她们马上就来了，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拿。

“门外边我看见有几个流氓张张望望，”不知是谁抢着补说了。

“今天白天有几个女人跑到学堂里来，问她找什么人，她说看看，怕就是奸细，探路的，”又有谁也赶着说了，声音还带着余惊。

这夜大家都紧张极了。在临时替她们预备的房间里，曼贞陪着她们，几乎讨论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便打发人去探问，学堂里一点事也没有，看门的麻阳婆正用一把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她看着于家打发去的人说道：

“唉，昨夜真把那些小姐们骇死了，知道是什么该死的人造出来的谣言。”

听到没有事，大家都有点惭愧，却又含点失望，笑嘻嘻的吃过饭又回学校去。可是谣言还是天天传来，夜夜都不敢睡。而堂长王宗仁却反而宣布临近了的开学日期延迟一个月。这样，那些住在学堂里的学生们，便再也不肯留在那里，匆匆忙忙都设法回去了。

曼贞到金先生家里去过一次，特意打听这事，程仁山不在家，金先生也只说：

“怕革命党要起事了，有的说在南京，有的说在广东，有的说在汉口，不过我们这里也许不怕吧。假如有什么事，总也不要紧，城里总共不到两百个兵，洋枪还不知有没有。你们住的地方不当冲，是后街，我想不要紧。谣言讨厌。”

大姑太太也说不要紧，跟着她回来住了一天。

可是街上有人搬家了。河里的船涨价了。

于云卿也来了信，说要回家来，详细的理由一句也没有写。

曼贞又买了几天的报回来看，也还是看不出端倪。心想事还隔得远，便又丢开了，可是于三太太又来说：

“我们隔壁人家今天也下乡去了，他爹不知哪天才回。就是小孩太多了。”

老侄少奶奶已经早下乡去了，她有两个儿子，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下，她已经跟着儿子孙子坐船走了，也没有来通知这位婶娘，莫说接她们去住，因为于云卿在乡下是没有房子的。

三姑太太也跑回来，问她们要不要一块走，因为她家里的老太太和瞎子老爷都要下乡去住，她们预备住在庄屋上，那里的房子还算大。

于三太太是不想走的，她想一切等到云卿回来再说，而且她们乡下没有住屋，只有庄屋，有两处庄屋听说是大的，可是一定脏得很，她不愿去。所以三姑太太的一家，在第二天便也走了。

街上一天一天的空了，城门挨黑就关了。无形之中又加了恐慌。曼贞同于三太太商量好，写了一封信，差了一个人到灵灵溪去，假如风声再坏，她们也只好预备一下，实在不行的时候，她们便上灵灵溪去，这个计划是邀得赞同了。她们便等着一天比一天坏的消息，和等着该到家而还没有到家的云卿。

二侄少爷也雇好船，一家人下乡去住，他来过一次，说接她们一块儿去，但是听说她们预备到灵灵溪去，也就没有坚持他的意见，而先走了。

据说城里是有革命党，还有好些流氓混在一起，还有人亲眼看见从洋人的船上装运得有洋枪，子弹，说是只要听到外边起事，就到处响应。不只一处是这样，省城还要闹得厉害。这样的传说，使曼贞也信起来了，她便又同于三太太商量。她们都想再找程仁山打听一下，却又料到得不到真话的。于云卿的不回，也使她们疑心。她们一直到谣言最厉害的那天，才决定曼贞带着珠儿三姐弟和小菡两姐弟，两个丫头，一个奶妈，一个老妈还有老于先动身往灵灵溪去，过几天于三太太看情形再说，也许云卿在这几天到家。

可是城里的轿行都空了，喊不到人，价钱已经涨到三倍，轿夫也添了两倍，还是不够，她们只好等着。正好这天于云卿的大佃户刘家两兄弟都进城来看她们，便用他们叫来的船，把曼贞和一群孩子在最后的一天，就是说起事响应武汉的那头一天清晨，载到前乡一个叫刘家坪的小村里去了。那里离城有五十里路。

就在那天夜晚，果真起了事，就在考棚那边，传来一阵零落的洋枪声，于三太太紧紧的抱着意儿坐在堂屋里望那边渐渐红上来了的天空，那里是烧起来了。过了一阵又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了。可是她一夜没有睡，丫头老妈也不敢睡。这条街上只有三家是没有走空的。

第二天街上悄悄的，没有人家敢开门。知县宫已经在昨夜逃跑了。兵死了几个，跑了一些，其余的都投降了。也死了一些流氓，剩下的也散了，几个还没有下乡去的老缙绅，维持城里的秩序。里面夹了几个剪发的年轻绅士，大约就是革命党吧。

吃过中饭，有一个人来敲于家的门。小心谨慎的放了进来，原来是大姑太太家的当差，他来这里特意是为传达那坏消息的，因为他们的二老爷程仁山在前天夜里，就在考棚那地方，被一颗子弹嵌进左胁里，抬回家来不到一个钟头便死了。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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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1章 导言

第2章 梦珂

第3章 莎菲女士的日记

第4章 消息

第5章 我在霞村的时候

第6章 在医院中

第7章 杜晚香

第8章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