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网

陈一夫

春风文艺出版

目录

前言

《钱网》人物列表

1、曼谷追杀之谜

2、荒诞的账外经营

3、神秘的旧恋人

4、天上落下个偷拍的

5、扮酷的雅皮士

6、通奸之罪莫须有

7、金融作坊难苟安

8、我是一只丑小鸭

9、神秘光盘的秘密

10、借了贷款不用还

11、不是冤家不聚头

12、温柔之乡亦陷阱

13、与妓女共舞

14、醉酒也难吐真言

15、飞贼美少女

16、爱恨只隔一层纸

17、天上飞来大板砖

18、性爱欢乐颂

19、明清时代破平房

20、真爱更是糊涂的

21、拉存款也是硬道理

22、想说爱你口难开

23、一张神秘的纸条

24、龙虎斗

25、一枚银戒指

26、血证

27、世间自有真情在

28、优质企业是大爷

29、没存款的职员像皮球

30、想说正义不容易

31、假如你是黑老大

32、老情人智杀小情人

33、“好吃牌”耗子药

34、恐怖“手抄本”

35、内部收买最可怕

36、血腥“奸”杀

37、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38、一份致命的调查

39、巧拉替罪羊

40、“别问我是谁”是谁

41、荒草萋萋悲杀人

42、钱网恢恢难透气

43、硕鼠的美味

尾声

前言

一张无形的横跨美国、泰国、国内三个省市的鲸吞国家金融资产的黑网正在张开着。此时，一个美丽动人、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女研究生柳韵从财经大学硕士毕业了。她在几乎身无分文的时候，却意外地被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录取了。

她上班不久就连作梦都不会想到地出差到泰国去了。与她同行的便是分行信贷管理部的主任王学兵。在柳韵与王学兵同行的过程中，她那美丽的身体被王学兵以一个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一点一点地蚕食了，并终于沦落为王学兵的婚外情人。但是，在泰国，柳韵却与王学兵一起遭到了黑社会分子的追杀，并发现了王学兵一些可疑的蛛丝马迹。

王学兵为了笼络住柳韵，除了让她参加了一些重要会议，还把她偷偷带到自己的家中。但是，柳韵在会议上，偷听到了王学兵诡秘的对话，在王学兵家里不但发现了可疑人物孟宪异，还发现有人躲在对面楼上对自己进行偷拍！这个人就是以后和她生死休戚的方子洲。

柳韵与王学兵的婚外情终于被王学兵的老婆知道了。王学兵竟然同意分行人事处对她进行了无情处理。

柳韵被迫来到了爱农分行下属的天竺支行工作，没想到她不但没有躲开王学兵神秘迷团的困扰，反而对王学兵的阴谋活动越来越清楚了。她赴东北天海对远飞集团公司的贷款进行贷后检查，发现了神秘人物孟宪异、耿德英，还险些在烂尾楼下被飞来的板砖砸死。但是，此行，她与方子洲相爱了，也因此被人抓了个卖淫嫖娼，落拓而回。同时，章亦雄也因在桑拿浴间卖淫嫖娼的问题受到处理。

柳韵因为作风问题，在天竺支行又干不下去了。支行副行长章亦雄把他介绍到合作银行的南郊支行工作。并答应她帮助拉存款两亿元。但是，章亦雄发现他被迫调任的摩托车公司的钱来路不明，便迟迟没有把存款给柳韵，这又让柳韵很难堪。章亦雄为了帮柳韵能够在银行混下去，便把薇州集团公司的贷款业务介绍给柳韵。

柳韵在赴薇州进行贷前调查时，在宾馆里收到了一张神秘的纸条。纸条是一个叫“别问我是谁”的人送来的。柳韵对这单贷款业务心有余悸的时候，又碰上了方子洲。方子洲明确告诉她，纸条不是他的恶作剧。

在薇州龙虎斗餐厅，柳韵意外地发现了王学兵、孟宪异和几个黑社会分子进行密谈，而且发现了正在进行偷拍的方子洲。此时，柳韵对王学兵与黑社会分子勾结的内情有了一些了解，而方子洲更有了一些证据。当他们两人躲在小旅馆里享受性爱的时候，他们的屋子被突然打开了。几个蒙面大汉对他们的头进行重击，他们双双失去了知觉。

等他们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躺在医院，方子洲的摄像器材全部没有了。如果不是章亦雄的救助，他们几乎没有钱办理出院手续。由于存款没拉来，贷款又坚决不放，柳韵在合作银行的南郊支行又混不下去了，而且，柳韵还有赔付银行几万块钱医疗费。

在养病期间，章亦雄只得把柳韵安排到自己的摩托车公司工作，并待柳韵交付了几万元医疗费。

章亦雄接到了薇州集团财务经理李雅菊的神秘邀请，决定把本公司放到问题彻底搞清楚。便与柳韵一起前去薇州进行调查。在他们出发以前，方子洲也已经接到一个叫“别问我是谁”人的邀请，先期抵达了薇州。并在“别问我是谁”的帮助下不但买回了自己原来被抢的带子，而且使得王学兵一伙通过账外经营鲸吞国家金融资产、跨国洗钱的黑幕得以真相大白。就在这时，他原来一直居住的小旅馆被吊车砸蹋了，好在之前，他已经在一个安全部门工作人员的指导下移居别处。

柳韵在电话里知道方子洲已经回家了，却不知道他对王学兵案的了解情况，便随章亦雄一起进驻了薇州宾馆。晚上，她去吃饭，章亦雄去回家李雅菊。就在柳韵回到宾馆的时候，却发现章亦雄和李雅菊双双赤裸着惨死在浴室内。通过现场得到的结论是“奸杀”！

柳韵独自回到了京兴市，却始终找不到也联系不到方子洲。她不久前收留的一只狗却在雪地里找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竟然是方子洲被肢解的尸体！

柳韵从方子洲的老邻居何大爷处找到了方子洲的遗物和他有意留下来的王学兵案的全部材料和录象带等罪证。她把复印件送公安局，公安局却让她把材料从安全局。安全局收了材料却不让她再扩散消息。由于一直接手有关柳韵案子的人一直是一个姓汪的女警察，因此柳韵开始对安全局有所怀疑，便没有交出录象带等证据。她把录象带等证据藏在了方子洲牺牲的地方。便以必死的决心，把材料送给市委。却不幸又遇到了耿德英。耿德英花言巧语，骗柳韵把材料塞进市委书记办公室里，而后再开门取走。

王学兵感觉大势不好，准备先期出国。就在几个黑社会分子得意洋洋给王学兵送行的时候，柳韵来了。被方子洲的死搞得极度悲伤，被自己送揭发材料的过程搞得心灰意冷，被自己的狗被眼看着上桌吃掉而刺激得怒不可遏的柳韵，只得采取了最极端的办法，用自己家里没有用掉的老鼠药毒死了几个蛀虫。

柳韵启动了群发软件把自己的材料发往数十万个信箱，同时，准备携录象带等罪证到公安局自首。但是，她却发现她埋藏的录象带等证据早已经不翼而飞了！

不久，作者采访一个安全案子时意外地得知，柳韵已经死于狱中，而孟宪异原来是安全部门的卧底，是个高级干警。原来，在黑社会分子铺开钱网鲸吞国有资产的时候，以孟宪异、汪警官为代表的安全部门干警也早就是张网以待，要彻底端掉这个犯罪团伙呢！柳韵、方子洲、章亦雄的舍生取义虽然帮助了案子的侦破，却也让两条大鱼逃之夭夭了。接下来的，是安全部门更艰苦的侦破行动。

《钱网》人物列表

柳韵（女一号）：

女，二十四五岁，才从财经大学毕业的研究生，生长于江南水乡。由于美丽善良，她获得了很多事业发展的机会，但也正是由于美丽善良，她却不幸落入一个早已经编制好的巨大的贪污、洗钱黑网之中。她忠于爱情，但由于美丽善良而屡屡遭受了感情的挫折。她认真工作，却由于不断发现黑网的蛛丝马迹不断地遭受迫害。在心爱的人惨遭杀害之际，她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变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斗士。最终，以自己的舍生取义换取了社会的光明、正义的伸张。

方子洲（男一号）：

男，二十八九岁，上海人，工科大学毕业，是一个不修边幅的自由职业者。虽然在生活上精打细算，很是认真和小气，但正直、善良，仗义，助人为乐，刚直不阿。由于在银行工作期间遭受迫害，被迫辞职下海，变成一个以打假接黑为职业的人。他发现并逐步深入到黑色钱网之中，并由于共同的遭遇与柳韵相识和相爱了。就在他历尽艰辛，终于揭开钱网黑幕的时候，他却惨遭杀害。

王学兵（反一号）：

男，四十多岁，博士后，先为爱农银行天竺支行行长，后京兴市分行信贷管理部主任、行长助理。是个高智商，八面玲珑的人。他通过老婆的关系青云直上，又帮助老婆侵吞国有资产，大发其财。他作为一个高学历男人，他也有他的爱，但是为了名利，他又不惜抛弃他的爱。最后，只得与黑势力沆瀣一气，走上了人生的不归路。

孟宪异（男二号）：

男，三十多岁，博士生，原为财经大学讲师，后参加安全部门，身为高级警官。为了安全部门的任务，他不但失去了柳韵的爱情，而且始终被柳韵所误解。他一边按照安全部门的计划对黑色钱网进行刑事侦察，一边还要保护自发打假揭黑的方子洲、柳韵等人。

章亦雄（男三号）：

男，将近五十岁，正直、仗义。正团级复原军人，原在政府部门任处长，后到天竺支行任副行长。虽然老道，但由于不肯对黑恶势力妥协，官场坎坷。他大胆启用被总行贬下来的柳韵，并发现了黑色钱网的蛛丝马迹，一查到底。不幸被害，并被伪造为奸杀。

汪警官：

女，安全部工作人员，由于共同爱过孟宪异，因此与柳韵之间有一种几乎是天然的情感上的不融合。稳重而严谨。

李雅菊：女，长相性感、美丽。本是一个苦命人，却不幸落入黑帮分子赵自龙之手。被包养和玩弄又不甘心。最终选择与黑帮势力决裂之路，同时也踏上了人生不归路。

苟连生：远飞集团公司的司机。因得罪领导而被迫下岗。一个行侠仗义而没有文化的工人阶级。

黄艺伟：集体公司小会计，李雅菊的情人。美男子，好色，贪财，标榜时尚。性格软弱，被黑社会所利用。

耿德英：男，文质彬彬、道貌岸然，身为政府官员官员，却为了一己私利不惜与境内外黑势力为伍。

葛浩：学文学，喜欢写顺口溜。原国有企业的老总，把企业搞得一团糟之后，被拉拢腐蚀，成为损公肥私，帮助黑社会分子鲸吞国有资产的帮凶。

何大爷：一个善良而贫苦的普通老百姓。

崔科长：男，京兴市分行的科长，一个喜欢卖弄是非的老好人。

张科长：女，天竺支行人事科科长，一个搬弄是非的女人。

栾国庆：天竺支行信贷科科长，老于世故的人。

骆行长：男，合作银行南郊支行行长，势力小人。

韩副行长：男，合作银行南郊支行行长，势力小人。

史笑法：原来街头的地痞流氓，后成为黑社会分子。

高大年：以歌舞厅总经理的身份，行黑社会分子的勾当。

江姐：章亦雄之妻，心地善良的女人。

赵自龙：男，表面上道貌岸然，公开身份是个企业家，实际上境外黑势力的头子。

1、曼谷追杀之谜

我叫柳韵，是那种虽无意招风惹蝶却总有麻烦自动找上门来的女孩。

当我像一片飘零的落叶，独自走在京兴市的大街上时，只要遇到能停车打落的地方，就总会莫名其妙地赶上一个怜香惜玉的车主，把自认为气派得足以金屋藏娇的轿车，突然停在我的身边，而后，从车窗里千篇一律地伸出一颗男人的大脑袋，煞有介事地套词儿：“您给我签一个名行吗？”

在我不置可否、无言以对的当口，那大脑袋上的大嘴必要毫无新意地吐出实情：“姐们儿，说真的，您是章子怡吗？”

的确，如果我有兴趣，我一定有资格参加章子怡的模仿秀。我的身高一米七零，体重五十点五公斤，腰围一尺九，臀围二尺八，胸围二尺五，有着葫芦一般圆润的曲线。按照男人说的：该鼓的地方都鼓了，该瘪的地方也都瘪进去了。我的皮肤呈奶白色；头发是深赫色的，没有染过，这是天然的色彩；眼睛也算大，只可惜双眼皮像闹鬼一般总是时有时无！但男人们说，这样的双眼皮最好，这才具有东风女性的朦胧美呐！

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我作为刚刚从外地财经大学金融系毕业的硕士穷学生，为了找工作，在京兴市浪迹两个星期，兜里花得只有几十块钱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竟然被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录取了！对我的面试成功，在爱农银行，一直流传着一段绯闻：说我是因为一张美女的脸蛋、一副妖精的身段才被录取的。当然，我心里也明白，如果不是一个叫王学兵的考官圆睁着色迷迷的眼睛对我当众放了电，并诡称他所领导的信贷管理部有几个老的女性公民经常在家里写稿子，还总要出差，为了取稿和陪她们出差，特别需要我这么一个女性研究生，我是没有机会获得这个金饭碗的。

但是，万万没想到，我刚一上班，王学兵却安排我出国了！只是要我陪同的，不是部里几个老的女性公民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作为男性公民的他自己！

当时，我除了在心里依然愚忠般地感谢他对我的格外关照之外，根本就想不到他会暗藏色狼之心，更想不到他的此次海外之行还要私自干一些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

此次出国，名义上是参加京兴市G科技中心举办的“金融与科技结合国际研讨会”，名义上会期是一个星期，可实际上，这个会议只像蜻蜓点水，进行了半天就结束了，剩下的时间则是组织者拉着用公款支付了会议费的国有企事业单位的代表们在泰国进行豪华七日游！

“这叫啥子？也叫酷吗？！”初入社会的我像个傻子，对这种利用国有单位财务制度上的空子，与所谓的会议代表心照不宣地一块儿损公肥私的勾当，不但看不惯，而且从心底里忿忿不平。

安安详详坐在旅游大巴车上的王学兵，对我的忿瞒，报以微微一笑：“这也是与时俱进！”可我没想到，话音一落，他却把胳膊放到了坐椅扶手上，继而作无意状，有意把他的胳膊贴住了已经放在扶手上的我的胳膊！他的肉竟然挨到了我的白皮肤！

我倒像是自己做了贼，有一点紧张。心想：王领导不是对我这个可人的身体有什么想法吧？但是，我没好意思马上把自己的胳膊拿开，只得任他的肌肉挨到了我的白皮肤。一会儿，见客车上的导游小姐来了，我便找了个拿导游资料的借口，才把被他贴着的胳膊偷偷收了回来；做贼一样的胆怯才得以消失。

日后像幽灵一般始终缠绕着我的色魔王学兵是从胡同里挣蹦出来的京兴土著。他自称三代务工，自幼家贫如洗。他的身材高大而粗壮，方脑袋、圆滚滚的胖脖子，留寸头，虽然只有三十五六岁，头发却已花白了。可此时年纪尚青的他，不但是一名真正的中国教育体制下培养出来的国产博士后，而且已经出任了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信贷管理部的主任，号称享受国家正处级干部待遇！

与王学兵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发现有两个黑瘦的泰国男人，一个是白眼珠，一个是尖鼻子，总是不远不近、幽灵一样地跟着我俩，总是在我俩的周围不停地转悠。

“会不会有人抢劫？”我把那两个黑瘦的泰国男人悄悄指给王学兵看。

他似乎也有一点紧张，阴沉着脸观察一阵之后，才重新轻松起来，与其说是安慰我，倒不如说是安慰他自己：“他敢！泰国人瘦小枯干，又都信佛！悚得很！”

他虽然这么说，但是，我的心里还是笼罩了阴影，多少有了几许恐惧。

在琶提亚海滨，有一个叫帝皇娱乐股份公司的豪华娱乐城，每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总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每当我俩从这里经过，王学兵总是留恋地向里张望。

“咱俩要不要进去看看？”我也想巴结一下自己的领导，大概这也是与时俱进。

他的脸上立刻掠过一缕疑云，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自然写在了脸上，他竟有一点莫名其妙的歇斯底里，对我的好意断然拒绝了：“不去！肯定是污泥浊水的，不适合咱俩的身份呀！”

在宾馆里吃罢不甜不咸的泰国饭，我俩就在各自的房间里午休了。很奇怪，这次他却变谗猫为乖狗，既没拉着我和他闲聊，更没对我进行粘粘糊糊的关怀。

我刚躺下一会儿，突然想起会议上发的一套材料落在他的房间里了，就急忙赶过来，敲他的门。但是，一连敲了十余下，竟没人回应！

我感到诧异，想那王学兵不可能这么快入睡，而且睡得那样死，便继续敲门。我的行为大概是被宾馆里保安的监视器发现了，不一会儿，一个泰国女服务员很快赶过来，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四下打量着，一副异常警惕的样子。她用泰国话加着憋脚的英语盘问我：“小姐，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找人。”我有意说中国话，因为，与和我一样长着黄皮肤的人说英语，我感觉很别扭。

“what?”服务员没听懂我的话，睁大因为皮肤黑而显得眼底很白的眼睛。

我只好用英语陈述了我和王学兵的关系，并告诉她，我现在要找这个房间的客人。

服务员操着结结巴巴的英语告诉我：“客人已经外出了”

“他走了！”我很诧异，就用英语问：“他一个人走的？”

泰国女服务员一对眼白占了眼球三分之二有余的大眼睛里洋溢出无尽的艳羡，用憋脚的英语连比划带说地回答我：“一个女人开着一辆好高档的轿车，接他走啦！”。

“那女人长得什么样？”我很好奇。

“胖胖的，矮矮的，听说话，好像也是你们中国人！”服务员由于英语单词生疏，话说得很慢。

我越发好奇起来，因为，王学兵从来没说过，他来泰国还要约见什么人，而且还搞得这样诡秘！在泰国女服务员的审视之下，我感觉很不自在，便没再多说什么，只得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我听到隔壁有了开门声，我想，王学兵一定是搞什么活动回来了。但是，我没吭声，一直等他敲响了我的门，我都详装着酣睡，而且以后，我也一直没对他提起过我对他这次诡秘行动的发现。

晚上，我俩一块儿看了人妖表演，我第一次知道天底下还有这种尤物！人妖表演在“梅花梅花满天涯，越冷她越开花”的歌声里结束了。而王学兵又作了一件让我恶心的事儿：在我为他与人妖合影的时候，他竟像一个顽劣的地痞，拉下了人妖红裙的胸口，使人妖那本来已经半裸的巨乳完全落露在他的胖脸之侧。没想到，那半真半假的巨乳竟成了美丽的花朵，许多照相的中外游客也甘愿沦为花蝴蝶，好奇的、拍照的，一片莺歌燕舞！而王学兵此时竟没认为这是污泥浊水，这样做不合身份！

就在我为人妖巨乳的裸露尴尬万分的时候，王学兵拉我又玩了一把酷：我俩脱离了旅行团，一块儿溜了出来！

他说：“我带你瞧泰国艳舞去！”

“不会是那种舞吧？我¨¨¨”

一来，和一个大男人看裸体，我有点不好意思；二来，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两个鬼鬼祟祟的黑瘦男人，大晚上的出门，独在异乡为异客，我多少有一点怕。

“是艳舞！在这种鬼地儿，也要算高雅艺术！”

“只有咱们两个¨¨¨”

王学兵把他的粗胳膊作健美运动员状，举在肩上用力攥了拳，说：“怕什么！？”他还是拉了我的手，“遛达遛达！也算搂一眼资本主义怎么个腐朽嘛！”

进舞场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身后，似乎还有那两个黑瘦的泰国男人跟着我俩，他们也从后面的一辆出租车里下来了！一个是白眼珠，一个是尖鼻子，绝对不会错！！只是他们的人影一闪就不见了，我来不及指给王学兵看，也怕被王学兵讥笑为胆小、神经志，所以就没跟他说。

舞场里黑乎乎的，已经坐满了人。令我惊诧的是，满场里黑压压坐着的，竟有许多中国人！因为，我不但能听懂他们的话，而且还能听出他们的口音来。王学兵自打一进门，就开始搂了我的肩，我没好意思拒绝他。他看一眼黑压压的大陆观众，跟我一语中的的解释：“谁让中国大陆禁锢呢！泰国人钻咱们体制的空子，咱们白花花的银子都流这鬼地儿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钻体制空子、吸引大陆男人来泰国进行黄色消费以大赚银子的人，还包括他的老婆以及一个已经被京兴市法院判处并执行死刑的叫史学法的人！

泰国的所谓艳舞完完全全是人体的性功能表演，没任何美感可言，比脱衣舞还让人恶心。而且，安排在最后的节目，竟然是一个泰国猛男与一个泰国痴女的性交表演！看完了泰国性交表演，王学兵大概又认为到了需要保护我的时候了，一双大手臂，很自然地直接缠绕了我的腰。此时的我，仿佛有了羞涩疲劳，被一个异性搂搂腰，也真感觉不算什么了。这大概就是王学兵搞女人的本事！我这么一个美女的身体，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不知不觉地蚕食了！

从舞场一出来，我从王学兵的臂弯里扭回头向后张望，此时，曼谷的海滨大道红灯闪烁，除了纸醉金迷的景象，除了在酒吧里饮酒作乐的人们，街上没有任何走动的人影，一片安然与恬静。

王学兵问：“你看嘛呐？怕人瞧见咱俩在一块儿？这又不是在京兴市！”

我没跟他提起我发现那两个泰国男人一直跟踪我俩的事儿：“观赏夜景呗！”

王学兵笑了：“观夜景，您得往前看，干吗总回头瞧？”而后，他又一语道破：“嗨，你别神经兮兮的，天塌下来还有长人我顶着呢！”

我被他识破了内心的胆怯，便有了几分尴尬，娇嗔道：“你总不能把我怎么看夜景的事儿都领导了吧！”说罢，为了加重语气，掩饰尴尬的同时以示抗议，我便又回了头。这一回头不要紧，我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那两个泰国男人又跟踪我俩了！在霓红灯的映衬下，我分明可以看到：他们一前一后，一个是白眼珠，一个是尖鼻子，这回真的是千真万确，一点没错！！

“后面！有人一直跟着呐！！！”我暗哑了嗓子、压低着声音，尖叫一声。

王学兵回头了，观察了一阵，而后，他笑了：“宝贝儿，您的胆子也忒小了！恐怕还没针眼儿大呢！”

我再次回了头，却见海滨的大道上除了在露天酒吧里喝酒作乐的人们，真的没有一个走动的人影，依然是恬静与安然！

“刚才，我看见......”

王学兵顺势拥抱了我，我也在先恐惧后释然的心境中很自然地成了他的宝贝、他的俘获物、他的口中食。

我与王学兵的第一次上床，应该说，一半是他的索取，一半是我无奈的被迫赠送。没想到，身居要位的高级知识分子王学兵竟像老道的妇科医生一般精细，对异性的生理结构也像妇科医生一般烂熟于心，我俩刚一开始，他就发现了我的问题：“你！敢情有过男朋友？”

我感到尴尬，继而理直气壮的反问：“不正常吗？”反正我又没想学着许佳佳的德行，作一个卖花高手，更没想在他面前装出处女状！

立刻，王学兵的脸上像白纸落黑字一般明显地写上了“失落”，他强颜欢笑地问，“你们¨¨¨还好着吗？”

“你说呢？”我再次反问，语气里已经洋溢出了明显的不耐烦。

因为，我真的不想翻开大学时期那段以凄凉而告终的恋爱。

我的第一任男朋友，叫孟宪异，是个博士生。我俩相识的时候，他是财经大学的讲师，而我只是金融系三年级的学生。他长的一点也不帅，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丑。他是东北人，可却没有东北人的魁梧劲儿，个子不高，小白脸，三角眼，细脖子，鼻梁上永远地架着一副金丝边的近视眼镜，完完全全一副江南小瘪三儿的德行。他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是西方经济学，但是，他除了讲授《西方经济学》这门主课之外，居然还开了一门与他的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副课：《经济发明学》。虽然这门副课属于选修课，但是，学生的选修率却非常高。初出茅庐的学生们，尤其是女生，都被他文理兼备的学识和不断喷涌的思想火花所吸引、所折服，当然这之中也包括我。于是，因为他横溢的才华，我有意接近并爱上了他，而且，我俩相识之后，不到半年，我就玩了酷，主动把自己从处女变成了未婚妇女。当时，只有二十一岁的我，既单纯又幼稚，本以为我和他郎才女貌的搭配，不说是天生地设一样般配，也应该地老天荒般长久。但是，没想到，我俩好了不到半年，这个丑八怪一般的孟宪异便行动诡秘起来，并且经常与一个公安大学的小女生勾勾搭搭，有时，晚上也找不到他的行踪了。于是，几次争吵之后，我俩分手了。而且以后，这个孟宪异在怪异的轨道上越走越远，听说，他不但自己在校外开公司、做生意，而且竟然搞大了那个公安大学小女生的肚子。于是，他们两人双双被学校开除，双双背着作风问题的污点，沉入社会的什么角落，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王学兵见我沉思默想的样子，怕因为他的提问引起我的不高兴，便自我解嘲般地主动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想，你们应该分手了！”

我当然不敢得罪我的领导，也不想扫了他的兴，便强作娇嗔状，说：“否则，现在，就该有人找你算帐了！”

我和王学兵第一次性爱的征程，当然，也可以说是第一次苟且，没一点酷的感觉，而且还半途而废了。因为，我俩彼此的高潮还都没来，门外就有人“咚咚咚”剧烈地敲门！

听到敲门声，我自然把自己想象成公主，躺在床上不动；王学兵虽然不情愿自己沦落为美女的奴仆，也只得主动下床，走出卧室，在客厅里对着大门喊：“谁？”

外面的敲门人像个哑巴，没回答，继续敲门。王学兵只得跑到门前，扒着猫眼往外看。

见他好长时间既不开门又不吱声，我联想到一直跟踪在身后的两个泰国人，紧张立刻抓住了我的心，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暗哑了：“外面是谁？”

王学兵似乎也成了个哑巴，依然没说话。而后，他蹑手蹑脚地突然蹿进卧室，扑到我的身边，压低嗓音，惊恐万分地对我说：“穿衣服，快走！”

听王学兵这么一说，我心里一慌，根本就找不到自己的衣服了。瞎子一般哆哆嗦嗦把床头、床尾爬了个遍，也不知道衣服藏在了什么地方。与我的惊恐相比，此时的王学兵倒像一条行驶在河道里的海船，比我沉稳得多。他用光速，一把就把我的衣服从卫生间里扔出来，而后，冲到卧室的落地窗前，想拉开窗户，因为，窗外有一个阳台，从阳台到地面不过三米高，如果用手把住阳台外墙，身体下垂，此时的脚与地面不过一米多，跳下去，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这是昨天晚上一进房间，我就发现了的。

但是，王学兵的窗户还没拉开，门外就有人喊起来：“姓王的，你丫挺牛B呀！刚干完老婆，又把小蜜弄这儿来了！”

我和王学兵像一对被狼群围剿的兔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吱声。

见我俩没吱声，门外另一个声音又叫起来：“是我！史笑法！你丫没想到吧？我哥史学法死了，已经是鬼了，可咱俩还没死，你丫和我都还是人。开门呐，怕他妈个球呀！”

王学兵怕门外的人发现我们跳窗的企图，便停下了开窗的手，为了稳住不速之客，便战战兢兢地答了话：“你想干吗？你应该知道，你哥的死，跟我没关系！”

门外传来了大笑之声，这笑声简直像获胜野狼的长鸣，让人毛骨悚然。这笑声一落，史笑法又说：“你丫别跟我玩儿他妈的里个愣！想当初你对我不错，我才说服了我哥。结果，我哥吃了枪子；而你丫不但活得挺滋润，还在海外吃他妈的独食儿。今儿我没想办你丫头的，只是按赵总的意思，跟你丫续个旧，侃侃你老婆忘恩负义的事儿！她别以为把帝皇娱乐城一卖、往美国一遛达就没事儿了！”说罢，笑声又传来了，这笑声又像是猫对老鼠的戏弄，同时，更充满了阴森和恐怖。

王学兵见我已经穿好了衣服，就压着嗓音对我说：“别听他瞎掰！这孙子原来跟我有一丁点儿误会。我俩从阳台上溜出去，一走了之！”

我听王学兵如是说，见外面的确是一个和他相识的中国人，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王学兵为了稳住门外的史笑法，便耍了个花招，嘴上大声说：“史笑法，你先外边候着，我穿好衣服就开门！呆会儿，咱俩说你哥的事儿。”他的双手却随着话声，悄悄地拉开了落地窗的门。他这一拉门不要紧，顺着刚拉开的门缝，却有一把一尺长的匕首突然之间“呲”的一声，直直地捅进来！

我定睛一看，原来跟踪我俩的那两个泰国人已经爬到阳台上面来了！在月光的映衬下，我分明可以看到白眼珠泰国人挥舞着一把长约半米的大砍刀，正对着我雌牙咧嘴的，那份凶恶，宛如一个非洲野人；而尖鼻子泰国人握着匕首的胳膊此时正被王学兵用窗门死死地夹住，杀猪一般“嗷嗷”尖叫着！

我的腿自打知道有人要杀我俩就是颤栗的，此时，却突然不抖了，我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趁王学兵用窗门死死地夹住尖鼻子泰国人握匕首胳膊的时候，抄起茶几上的一个玻璃台灯，照定尖鼻子泰国人持刀的瘦手很很地砸了上去。那泰国人“嗷”的一声单音怪叫，匕首落地，胳膊也缩了回去。那把匕首很漂亮，把上镶嵌着美丽的蓝色和红色的宝石。

王学兵趁机锁死了窗户的门，拿起地上的匕首，大口喘着粗气，对我小声说：“咱俩得从门口冲出去，得跑到宾馆大堂去！”

我犹豫着：“我给总台打电话！不是更好？”

王学兵擦一把满脸的大汗：“恐怕电话线早被这帮孙子拔了！”

我冲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电话里果然没一点声音！此时，窗外的两个泰国人开始撬落地窗的门了。王学兵急了，对我说：“就得从门口出去了！门外就两个人，好甩！”

我只得点头，腿又开始不停地发抖了，脸色估计也比狰狞的猫咪不会好看得了。王学兵见我吓成这副样子，便拉了我的手，气喘吁吁地安慰我：“出了门，你只管一边吆喝，一边跑！”

我俩准备冲出门来的时候，门外长着一张瓦刀脸的史笑法正侧着耳朵趴在门上听屋里的动静。他没想到王学兵和我会突然冲出来，屋门突然向里一开，猝不及防、站不稳脚跟的他，被王学兵壮大的身躯撞了个四脚朝天，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也被撞掉了，落在地上“当”的一响。后来，我想，那黑家伙一定是把手枪！ 当时，只听倒在地上的史笑法大叫道：“孙子！你丫敢玩稀的，今儿就把你丫撂这儿！”

我俩像一对挣脱剿杀的豹子，以势不可挡的架势，声嘶力竭地狂喊着冲出门，我却被一个从墙脚里蹿出来的鼓泡眼、大背头的男人抱住了，他的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个丑男人是我一直没见过的，他用细嗓子，操着浓重的京兴土话叫：“傻B,你丫头的孬他妈啥丫子？也不办你，你丫把事儿掰扯清楚不就他妈得了！？”

此时的我为了求生，已经红了眼，突然有如天助一般地来了力气和勇气，照定那人的裆部就是狠狠的一脚。那人被踢得就像一条被枪子撂倒的野狗，立刻松了手，“哎呦”怪叫一声，蹲了下去。

我俩一路狂呼乱叫地跑到宾馆大堂，躲进服务员办公用的小间，反锁上房门之后，才对保安人员连比划再说英语，才把事情原委交流清楚。没想到，保安人员却没做英勇状，放弃了做英雄的机会，而是自认了缩头乌龟。他们只是给警方报了案，并没主动出击。等泰国警察赶到之后，他们才和我俩一块儿从办公室里溜出来，赶往我俩出事的房间。

我大着胆子用英语问已经巡视回来的泰国警察：“抓到坏人了吗？”

泰国警察一摊双手，若无其事一般地告诉我俩说：“一个人影也没看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当泰国警察进行调查取证，问我俩是否认识上门歹徒时，王学兵一个劲儿地摇头，连声说：“NO！NO！NO！”他原来捡起的那把匕首也不知道被他什么时候丢到什么地方去了。见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王学兵还向我使了个眼色，赶紧加重了自己的语意，用英语说：“他们都是泰国人，我俩怎么可能认识！？”

泰国警察用眼仁很白的眼睛望着我俩，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似乎我俩在天方夜谭，似乎我俩在跟他们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一般。在泰国警察的陪同下，我俩重新回到房间。奇怪的是房间里除了我和王学兵搞乱的床，看不出有一点被侵扰过的迹象，更看不出有半点发生杀人未遂搏斗的痕迹。我拿起那被人搞断的电话，一听，里居然也有“嘟嘟”的声音了：电话竟然是通的！

“做噩梦？对吗？”一个泰国警察说了一句憋脚的英语。

王学兵不置可否地点了头。

但是，我确认刚才发生的绝对不是梦，而是真真实实的事儿，因为，我看到摆放电话的床头柜上现在正放着一个信封，那信封上除了歪歪扭扭的泰文，还分明写着三个大字：“史笑法”！而且，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我出门之前，这个床头柜上绝对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的！

另一个泰国警察见我望着床头柜上的信封发呆，用同样憋脚的英语警惕地问我：“这是来人留下的吗？”

不等我回答，王学兵先开了腔：“不，不！这是我自个儿的。”见泰国警察摆出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他赶紧补充一句，“会议上的一丁点儿研究材料，也不是钱，我俩不怕丢！”

可泰国警察刚一转身，还没出门，他就一步上来，把信封装进自己的衣兜里了，那速度快得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

2、荒诞的账外经营

如果有尺子可以衡量男女之间的感情，那么，我认为爱情的尺子，就是双方以相互给予为乐，身心相印；而喜欢的尺子，则是男女相互欣赏，若即若离。用这把尺子衡量我与王学兵的关系，从我这边来说，我既不爱他，也不喜欢他。从泰国回来以后，我虽然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做小鸡躲老鹰的努力，以躲避他的骚扰，但还是万般无奈地上了几次他的床。王学兵讨好我的方式像他博士后的学历一样高水平，也别出心裁。他为了满足我事业上的成就感，经常让我参加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高级会议。而且我竟然有机会进入了市委大院，参加了由市委谢副书记亲自主持的京兴市金融改革研讨会！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却让我触到了一张巨大钱网的可怕一角。

本是九点半开始的会，我八点半就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市委大院的大门口了。门内的武警战士见我傻乎乎地站在大门口的树下，像一只木鸟，不远不近的就是不动，也都握紧了手中的钢枪，木了眼睛，警惕地一眼不偏地盯视着我。不一会儿，一个武警战士托着枪，直对我阔步而来。先给我敬了个礼，而后客气地轰我走开。我则把木鸟坚持作到底，坚持不动。正当我和武警战士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像焦旱的土地上飘来一场及时雨，一个面部线条刚硬、很有一点男人味儿的中年男子走过来，露出一口整齐而短粗的白牙，微笑着解了我的围。他问我：“您是参加市委金融研讨会的吧？”

他的膛音很重，不知道是天来样儿还是他有意而为之，他的声音很动听，充满了磁性，尤其是对女人来说。

我点了头。

膛音男人友善地笑了：“会议室在西门，这边怎么过去？！”见我有几分尴尬，他倒很会为我派遣，“您是新来的吧！一开始工作就能和谢副书记对坐着研讨国家大事！真棒！”

膛音男人的话像强心剂一样奏效，立刻使我没了尴尬，乃至重新找回了自信甚至是研究生的优越感，我问：“你也是开会的？”

膛音男人的脸上全是谦虚，他一笑：“我那儿有这资格！我是市政府的，市委市府合属办公，所以也在这个院子凑合着。算是大院里的后勤服务人员吧。”他把手一摆，带着我向西门走去。

此时的王学兵把车停在西门边，正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左顾右盼地找我。京兴市即便是在九十年代的末期，使用手机的国人还不多，我一个新毕业的研究生自然没有这种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东西，因此，王学兵正准备打发银行里随来的崔科长，开车到单身宿舍里找我呢！

崔科长有一张窝瓜脸，个子不高，瘦瘦的，四十多岁，一见我就诡秘的笑了，像个小鬼儿一样。他总是对我神经兮兮的，我想他大概听说过我是依靠美女脸蛋、妖精身段进入分行这段绯闻的。

会议是在一个清代建造的平房大会议室里召开的，市委、市府及其他政府职能部门的头头脑脑们都参加了会议。由于市委书记文英明同志随中央领导赴美国考察，主持会议的，是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谢庄严同志。他五十多岁，圆脑袋、白头发，皮肤白皙而红润，戴一副金丝眼镜，慈祥的微笑自始至终地挂在脸上，一副儒雅的大家风范。

面对亚洲发生的金融危机，面对即将加入WTO的京兴市，为了有效解决银行的不良资产问题，国家已经正式批准成立全国性的金融资产管理公司，收购并处置银行沉淀以久的巨额不良资产。此次大会研讨的主要议题是，银行如何向这些资产公司剥离不良资产，怎样确定剥离的标准。

我没想到王学兵除了会搞官场那套虚情假意之外，还很会出风头。谢市长的讲话刚一落，他就急不可耐地站起来，代表爱农银行慷慨激昂地率先发言了。

王学兵认为爱农银行不良资产比例过高，主要是为国家承担了经济体制改革的成本，他立场很鲜明地表示，希望把爱农银行全部不良资产都剥离到资产公司去。其他银行的同志见王学兵这样说，也都放大了胆子，纷纷议论，纷纷大诉其苦，似乎银行的不良资产全部与政府干预有关，而与他们的经营失误没一点关系。

谢市长见状，不等王学兵把话说完，就拍了桌子，脸上慈祥的微笑消失了，带之而来的是大领导的威严。他立目注视着王学兵，像盯视着违纪的士兵一般，一字一顿地问：“难道你们爱农银行大搞帐外经营，自己给自己办的公司放贷款收不回来，也要记在国有企业改革的帐上？”见会场上，突然鸦雀无声了，谢市长才努力让自己的脸阴转晴。他缓和了一下语气，操着南方普通话，说：“王学兵同志，你站起来。”

王学兵似乎没想到谢市长竟然能知道他这样一个处级干部的名字，立刻像触电一样，必恭必敬地起了身。但是，我感到，王学兵此时的得意，一定是大于恐慌的；表面上一脸谦卑的他，心底里恐怕早已经乐开了花。因为，我知道对于他这种在官场上混的主儿来说，哪怕被谢市长批一下，也比谢市长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强！

谢市长一字一顿地问：“请你负责任地回答我，你们爱农银行帐外经营的问题全部暴露出来了吗？”

我第一次看到王学兵少女一样羞红了脸，他的大额头上，在几秒钟之内，已经沁满了黄豆大小的汗珠。见王学兵哑口无言，没回答，谢市长用鹰一样犀利的老眼直视王学兵身边的我：“那个年轻的女同志，你说两句！”

我不敢相信谢市长是在对我说话，因为，我觉得我自己在这些政府大员们的面前渺小得像一粒沙子。我顺着谢市长的眼光，回头后看，再惊异地环顾周围，以找出谢市长所说的那个年轻的女同志来。

“我说的就是你！” 谢市长索性用手指点了一下我，“你不是爱农银行的吗？你分析一下，银行自身对不良资产的产生是不是应该负主要责任？”

立刻，我的脸一定像涂了猪血，一定比王学兵还要红，我很窘迫，不知道如何回答，甚至找不到任何一个顾左右而言他的词。

“你们年轻人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没包袱，没束缚，说一说，你们年轻人的看法！”

身边的老崔倒像打了吗啡的赌徒，立刻精神绝烁起来。他唯恐天下不乱地对我挤挤眼，小声鼓励我：“大着胆儿，给老家伙们理论理论，怕他们干吗？！”

“银行作为一个企业，经营者当然要对他的经营结果负责！”我也像王学兵一样站了起来，按照书本知识进行照本宣科的分析，“但是，京兴市的银行的确又有他的特殊性，比如¨¨¨”

见我不说下去了，谢市长严肃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慈祥的微笑，他收回鹰一样犀利的眼光，摆手让我和王学兵坐下了，接过了话题：“这位年轻同志说得对，京兴市的金融业有它的特殊性，我们处理问题不可以简单从事，更不能推诿责任！银行不良资产剥离到资产公司，是京兴市为了应对金融入关的必要措施，是为京兴市银行输血，是提高京兴市银行外战的能力，可不是给银行擦屁股的手段......。”

会后，在谢市长面前必恭必敬的王学兵在崔科长和我面前像换了个人，他换上了大领导的气派，眼睛看着材料，嘴却对崔科长不容置疑地布置道：“你回去给行长写个签报，咱们要借京兴市成立资产公司的机会，要借谢市长为咱们银行减轻包袱的东风，把能剥离到资产公司的不良贷款统统剥离出去！包括京兴伟业公司转存到咱们分行银鹏公司那笔四个亿的烂帐！”

崔科长像被点了麻筋儿，全身蔌地一机灵，鼓一鼓细小的眼睛，惊诧道：“您过去的布置，不是要我把这四个亿作核销处理吗？这核销工作可都做得差不离儿了！”

王学兵一顿，而后，让平和充满了整个的脸，语调平淡地解释道：“一从泰国回来，我就和行长重新商量了一下，他也同意，还是剥离到资产公司去！”

崔科长见王学兵主意已定，有如墙头的草被西风压倒了东风，马上改变了自己的方向，他赶紧附和道：“那感情好，那感情好！现在倒正可巧儿符合政策哩！”说罢，一边点头，一边拿个小笔记本煞有介事地记起来，一副颇为认真的模样。

趁王学兵一时没在场的时候，我借机请教了崔科长：“啥子叫帐外经营？”

老崔本是一个喜欢买弄、喜欢出风头的直爽人，我的疑问现在正好让他找回了在大会上没机会发言的失落：“一句话儿，就是银行吸收存款不入帐，放出贷款也不入帐，损失国家背着，赚钱全都入小金库！这，你们在大学里，压根儿没法儿学到！”

我惊谔了：“弄虚作假、损公肥私！这不是犯法吗！？”

老崔得意地一笑：“九十年代初期，银行开放搞活了，管理也就从汤事儿变成蒙事儿了！为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大家都都这么做！法不责众嘛！你可能不知道，九十年代初，几乎所有的银行都自办一个或几个投资公司、服务公司！这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啦！”

“投资方是谁？经营啥子嘛？” 我更吃惊了，一不留神，带出了家乡话。

老崔见我一副愚顽不化、傻乎乎的样子，立刻志得意满了，也仿佛在内心深处激活了他的自我实现。他逗弄我似地说：“投资方就是我们银行全体员工，经营的就是银行自身的货币资金，一句话儿说到底，其实就是把银行贷款加上二到三个百分点转手放给企业！”

“贷款收不回来怎么办？”

老崔鼓起了老眼，仿佛没有听懂我的话，他诧异地问：“刚才你咋没听明白？谢市长都说了，帐外经营造成的不良贷款也可以并帐到总的不良贷款中去，可以核销，也可以剥离给资产公司，低价拍卖。还问咋办呐？就这么办啦！这是京兴市的政策！”

我像个弱智女，依然好奇：“银行自办公司赚钱怎么分？”

老崔诡秘一笑，把有些驮的老腰抻直一些，拿出一副大学老师教小学生的架势，颇为自豪道：“你这话问到点儿上了！咋分？大家分，按照级别分！只可惜，那回儿你还小呐，没赶上！也就没机会先富起来啦！”

此时，王学兵突然回来了。他大概听到了崔科长卖弄的豪言壮语，大脸上立刻阴云密布起来，他打岔道：“老崔，别净跟年轻同志瞎掰！”见我狐疑和不高兴的样子，王学兵解释道：“帐外经营是一个历史的产物，怎么说呢？就像中国的大跃进，砸了宣德炉只是为了炼铁，怎么说对、错？谁来负责？又处理谁？这是京兴市一时放松了金融管制造成的政策失误，后来，国家大搞金融的治理整顿，我们就不得不刹车了。如果现在还搞这些活动，那可就是破坏金融秩序罪，弄不好要蹲监狱，甚至杀头啦！”

王学兵话音刚落，我的身后忽然来了一个人，我的胳膊也被碰了一下，回头仔细看时，却是早晨给我引路的那个膛音男人！他一脸地阳光灿烂，把一张名片递给我，持续微笑着：“下次再来市委大院儿，您就给我打个电话！”说罢，他对我们三个人都摆了手，继续微笑着告别，走了。

我低头看了名片，立刻感觉出了自己的浅薄：原来，膛音男人叫耿德英，自称是市委大院后勤人员的他，竟然是市府办公厅的主任助理！当然，我更想不到，他还是黑色钱网里的一条邪恶的大鳄！

王学兵对耿德英的背影凝视了很久，把不高兴写了一脸，做着领导关心下属状，很装腔作势地说道：“小柳呀，你可是个女孩子，尽量别跟陌生人来往！社会很复杂的！”说罢，他让我们稍等，说要去卫生间方便一下，便悄没声地消失了。

可我和老崔眼看着日头一尺一尺地爬向西方，以至把所有来开会的车都等光了，还是没见王学兵从卫生间方便回来。

“王主任的尿不会这么长吧！”崔科长来了认真劲儿，他真的到卫生间去找了。而后，他像霜打的烂茄子一般，哭丧着老脸回来了，一摊老手：“没王主任半点儿人影！”

我又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发现会议室的门还没锁，虚掩着。我侧耳细听，里真的有人声：

“史笑法居然和我玩真的了！是不是你指使的？”这分明是王学兵的声音。

“笑话！本人起码也算个正处级国家干部！怎么会跟境外黑势力来往！”

“不是你，那是谁？”王学兵的声音里充满着迷惘。

“本来嘛，要保人家，您叫得最响；大家没事了，您却抛出了人家在泰国搞黄赌毒的证据，结果一切的罪都让史学法垫背，那史笑法不踅摸您踅摸谁！” 我仔细分辨，这好像是耿德英，市委办公厅耿助理的声音！

“史学法是罪有应得，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在薇洲侵吞公款二千万，投资泰国搞黄赌毒的证据，是国家安全部从泰国起获的，和我老婆又怎么能直接挂钩？”

“京兴伟业公司四个亿贷款和薇洲、天海的四个亿投资不是已经决定由你们爱农银行自我核销吗？怎么听说您又准备弄到资产公司去了！？”

王学兵尴尬地支吾几声，敷衍道：“这些公司虽然名存实亡，但是，必然是国有企业，划给资产公司拍卖，一了百了，名正言顺嘛！”

“咱俩谈好的事儿，您怎么说变就变了！让资产公司翻天覆地地一检查，您就不怕过去已经擦干净的屎屁股，再露出来！”

我虽然没听明白他们对话的内涵，但我感到惊诧：他们两个人分明早就认识！而且，他们还在一块儿做过业务！他们过去在核销呆帐的问题上意见一致，现在却矛盾起来了！可我搞不懂，刚才耿德英给我名片的时候，当着我和崔科长的面，他们为什么却彼此装作不认识呢？

我的好奇心更大了，把会议室的门悄悄拉开半寸宽的一条小缝，用一只眼睛偷偷向会议室里望去，由于视野过窄，除了黑乎乎会议室里黑乎乎的椅子，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耿德英又说话了，声音很低：“京兴伟业公司当时也没亏待了您嘛！据说，您最近还和夫人进行了一次海外资金交割？”

我的心里掠过了一片疑云：王学兵最近和他夫人在海外进行资金交割？莫不是王学兵在泰国约会的女人就是他的老婆？

耿德英继续说：“我的立场很明确，就是那几笔烂帐，你们爱农银行自个儿扛着，决不能往资产公司甩！”

我突然听到了脚步声，大概是王学兵或耿德英过来关门了。我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现在或曾经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猫匿，但是现在，如果被他们发现我在偷听，一定对我极为不利，这是我一种本能的感觉。于是，我也来了个单身女不吃眼前亏，赶紧蹑手蹑脚地溜开了。

见到老崔，我没敢说实话，更没敢传我偷听到的一知半解的对话，我也谎称去了卫生间，并且还故意问老崔：“王主任还没回来吗？”

此时崔科长的精气神儿已经消耗殆进，连眼皮也懒得抬，他苦了老脸，有气无力地说：“看来，领导同志又不知到哪儿研讨国家大事去了！”

3、神秘的旧恋人

一个星期五，快下班的时候，王学兵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让我到银行办公大楼外面等他，他一会儿开车接我。

我当然不喜欢王学兵的纠缠，就撒了谎：“我有课！学外语！”

“一个好消息，我要告诉你！”他坚持着。

我知道他找我，除了像禽兽一样，换着地方、换着花样打发掉他过剩的情欲之外，不会再有其他目的。于是，我就把谎言进行到底：“我要考试了！”

“学习？考试？目的是什么？趁早别去！”

“不考试，没了工作怎么办！”

王学兵笑了，说：“我原来有一个客户，老板叫葛浩。编了一个顺口溜，我说给你听：‘外语是个宝，文凭不可少；人脉最重要，德才做参考！’”而后，他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淫荡地告诉我：“我一个大活人，还不比你的高分和考试好使？你可别作高分低能的书呆子了！”

我心里说着“无耻”，嘴上只得同意了。那感觉说是硬着头皮吃掉一个被苍蝇踪过的馒头，也不过分。

我外表上大模大样，内心里鬼鬼祟祟，像一只偷粮食的麻雀一样，溜出了银行大楼，却依然碰上了熟人――崔科长。他驮着背，诧异着窝瓜脸，眨眨小眼睛，玩笑道：“小柳，有约会啦？”

我的脸立刻感觉出热辣，赶紧敷衍着：“我一个单身女子，和谁约会！”

支应走崔科长之后，我在市中心大街一个拐弯处站下了，这儿可以躲开崔科长之流的视线，王学兵的车也可以停下接人。

没一会儿，一辆崭新的黑色奥迪轿车在我的身边停下来，并按了一下喇叭。我懵了，王学兵开的一直是桑塔纳2000轿车，现在怎么是奥迪了？我以为又遇上怜香惜玉的马路求爱者了，赶快准备溜。可奥迪车又按了喇叭，车窗落下了，王学兵的大脑袋伸出来。他戴着墨镜，简直像一个地下工作者！

我也以女特务般的敏捷身手，带着诧异，闪身上车。当然，我要问他车的来源：“你怎么突然发了？！”

他很沉稳地一笑，说：“谁发我也不能发！本人还是国家干部！借的呗！”

王学兵在东三环上的一家酒店旁停了车。

“大小姐，就这儿，开洋荤喽！”

“这是哪儿啊？”

“星期五。”

“啥子‘星期五’？”

“一个餐馆的名字。美国佬开的，口味倍儿棒。”

头顶小红帽，身着粉条短衫的男女服务生，站在大门两侧欢迎了我俩。他们给进门的所有小孩都发一个氢气球，那些气球被细线牵着扭扭摆摆的，一副飞天的样子，五彩缤纷，甚是可爱。

“太好玩了！”我情不自禁地站在原地盯着气球看。

“小姐，给您一个粉的！祝您们吃好！”男服务生把一根牵气球的线，塞在我的手里。

“小姐，再给您一个黄的！像征希望！”女服务生又在我手里塞一根线。

王学兵高兴了：“他们把你当少年儿童了！” 他对服务生点点头，搂了我的肩，拉我上楼。

我俩牵着气球，在一个女服务生的引导下，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入座。

“来两块奶油蛋糕。” 王学兵对在身边恭立的女服务生说。

“我不喜欢吃，太甜。”我说，倒不是有意为难。

“不是中国土货，不怎么甜，有一丁点儿酸，奶酪忒多。忒好吃，你尝尝。” 王学兵解释着，像推销自己的产品一样，“再来两块牛排；一盘蔬菜色拉；两盘米粉，来西红柿的；两筒冰激凌，都来巧克力的；再来两碗吕宋汤。对了，再来两杯啤酒。”

女服务生又把他点的饭菜背诵似的重复一遍，确认后，轻声说：“先生，您点的菜，有点多，需要减点什么吗？”

“得，我和她都是大肚子，就这么着吧。”他玩笑道，一副大款的做派。

女服务生像验证他的话似的望望他和我，甜甜的一笑，转身去了。

我俩相对而坐，都把手插在肘弯里，平放在桌面上，肘下是雪白的餐巾。我俩相互对望着，相互端详。

如果我真的爱他，此时，我俩对视的目光里，一定会融入许多的甜蜜，燃烧许多的热情。一旦有了爱，这对视，一定比任何语言都表达得更多、更多，但是，我对他却没有爱，因此，这样的对视，让我感觉很尴尬，很令人窒息。

“啥子好消息？你说嘛。”我首先打破沉静，为的只是让自己不再尴尬。

“我家那位，又遛达出国啦！”

我笑了：“这算啥子好消息。”

“这阵儿，你不有家了！？”

内心深处那吃过苍蝇的感觉再也无法压抑了，我不加掩饰地说出了真心话：“我才不稀罕呢。”

“真的？”王学兵大概以为我是爱他的，依然故我地自作多情。

我的胃大概是对美国饮食不适应，没一会儿，肚子便像揣了个活物，先是“叽哩咕噜”地鸣叫，而后就突然疼痛起来。我急忙和王学兵打个招呼，就跑到了洗手间。等我回来的时候，肚子里的活物被消灭了，人也感觉清爽了，可我的心却被一片浓重的乌云包裹起来，难受不堪！我发现在我原来的座位上端坐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这个男人瘦瘦的尖尖的小白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三角眼。他不是别人，却是在我大三的时候背叛了对我的海誓山盟的男人――孟宪异！！！

此时，王学兵和孟宪异像两个接头的特务，头凑得很近，低声聊着什么。看他们那神态，我感觉他们已经不是初识，也不是一般的交情了。

自打孟宪异与公安大学我未曾谋面的女生因肚子大了的问题出了丑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我不想见到他，更不想和他再有往来，这一点从他背叛我时，我就下定了决心。而且，从大三到研究生毕业，再从研究生毕业到现在，一连几年，我拒绝见到他，也拒绝听到他的任何消息。后来，有人说他下海自办公司去了；有人说他已经与被他搞大肚子的女生分了手，一直单身一人；他也给我来过几封信，信很厚，有可能饱含了对我表示歉意或怅悔的绵绵情意，也可能写满了对我情意绵绵的无限眷恋，但是，我连看也没看就全部扔到垃圾桶里了。

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现在，我不想让孟宪异知道我目前的情况，也不希望王学兵知道我和孟宪异的过去。于是，我跑到服务台，准备用服务台上的座机给王学兵打电话。就在我刚开始拨电话的时候，他们那边却有了异动。孟宪异突然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呼”地站了起来，居然用干瘦的手对王学兵猛然拍了桌子，那“咚咚咚”的，以至把周围几个喜欢安静的美国佬惊得目瞪口呆。

在我的心目中，孟宪异像一只瘪臭虫，只是一个阴损、蔫坏之人，当众发怒似乎不是他的风格！真不知道王学兵究竟因为什么事儿如此触怒了他？我真怕他们动起手来，如果这样，这一定会成为肥大如牛一样的博士后对瘦小似瘪臭虫一般的博士的一场屠戮！

但是，比孟宪异个子高出一个头，身体宽大了两圈的王学兵倒没生气，他如牛一般强壮的身体也起立，不但没有牛鸣一样怒吼，却反而是笑脸盈盈的，并用他的大手轻轻地拍了孟宪异的瘦肩膀，大概是安慰了他，于是，孟宪异又瘪臭虫一样地坐下来了。

我终于把电话拨通了，像鹦鹉学舌一样呻吟几声，之后，对王学兵撒谎说，我肚子疼得厉害，不能再吃了，一定要马上回去。

王学兵大概是不希望孟宪异听到什么，马上离开餐桌，躲到墙角：“怎么回去？你在哪儿呢？”

“我已经到门口了！”我撒着谎，而后又呻吟两声。

“行吧！不过，你可得住我那儿！”

我只得同意了。我想，再次遭受王学兵蹂躏，也比再次见到孟宪异强！

等王学兵驾驶的奥迪轿车驶进市中心公寓小区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钟了。

“这么静，真吓人！”下车后，我为了把自称的病夸张成真的，便嗲了嗓子，主动投进王学兵的怀里。他热情地搂住了我的肩，很关心地问我的病情。

“那个瘦男人是谁？”我突然明知故问。

王学兵一怔：“你瞧见他了？”见王学兵这么说，我猜测他和孟宪异还没谈起我，我和他们之间曾经拥有和现在存在的这种微妙关系还被掩盖着，只要这层窗户纸还没在他们之间桶破，我就没什么尴尬了。于是，我便得势不饶人地追问：

“你们怎么了？为啥子吵架？”

王学兵顿了顿，才支吾道：“一丁点儿生意场上的事儿。”

“这个男人到底是干吗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依然想打听一下孟宪异的现状。

王学兵一笑：“你关心他干吗？”而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其实你们是校友！你记得这么个人吗？”

我当然不愿意说出实情，那一定是让我和王学兵都尴尬和扫兴的事儿，于是，我支吾着：“不认识，不过，似乎有一点面熟，只晓得他过去是一个老师！”

在我这话的诱导下，王学兵终于说实话了：“这哥们儿叫孟宪异，前些年因作风问题在学校里没法儿混，就下海了。先是搞了一个什么高科技公司，按照什么《经济发明学》的理论，要把社会上那些鸡鸣狗盗的发明产业化。结果一败涂地，最后连饭碗儿都没有的他，只好又到远飞集团公司下属的东北天海公司打工去了。”而后，王学兵一顿，“这哥们儿，虽然说着一口土得掉渣的东北话，却不能小视，前几年，这哥们儿因为在天海公司搞资金拆借，蹦达大发了，进了局子，本以为至少也得判个十年八年的，可没想到，没过多久，这哥们儿居然活着出来了，还抹平了远飞集团公司的赃屁股！而且，越混越滋润，现在，这哥们儿不但继续与远飞集团公司穿一条裤子，而且居然与一个叫赵自龙的泰国阔佬傍在一块儿，准备收购远飞集团的不良资产，并对两个集团公司进行资产重组呢！”

我的心里仿佛响起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雷，便追问：“他也搞资金拆借？也跟帐外经营有关？”

“别尽听老崔瞎掰！”王学兵见我问得直截了当，便故作轻松的打了岔，而后，玩笑道，“你不会再推测这个孟宪异就是那个泰国杀手的后台老板吧？”

我故意吓唬王学兵：“我看像！你可要小心点！谁保证你就没冒犯这个小白脸！要不，他为啥子和你拍桌子？”

立刻，王学兵脸色难看起来。

我更好奇了：“他怎么会认识你？”

王学兵却没回答我。

我和王学兵钻出轿车的时候，突然，车内传来“砰”的一声脆响。我本是个做贼心虚之人，不由自主地浑身一抖。王学兵似乎也有一点惊慌，见汽车没什么异样，才坦然了。他到车内查看后，说：“忒烦了，你的氢气球爆了一个。”他的手里牵出剩下来的那个黄气球，递给我，说：“好在你的希望之球还在！”

见我依然是一副心惊肉跳的模样，他笑了：“你怕什么？这可是在中国！你还真怕孟宪异、怕泰国人找茬儿？”

王学兵的住宅是银行分的房子。在这个小区内，全部是五层的小板楼，板楼的周围生长着高大、茂密的梧桐树，静静地耸立在夜空里。楼群中间是一个像足球场一样大的花园，园里黑乎乎的，平日里应该是开满了鲜花和长满了绿草，正所谓绿肥红瘦的吧。

王学兵搂着我，在一栋五层小楼里侧的门洞口站下，熟练地按动大门上的密码，打开楼门。悄悄地打开自家的房门，再悄悄地关上，之后，王学兵才做贼一般地松了一口气。他像是为了抛弃进门时的压抑，大声说：“知道吗？我要升官啦！”

“升啥子官？就你这么个坏人，还能当分行行长？”我半真半假地逗他。

“蹦达成行长？咱还不敢想，可糊弄一个副行长干，还不绰绰有余嘛！”

“分行不是已经有一个孙副行长吗？”

“那个老不正经，就要退休了。分行多我这么一个副行长又不会亏损！而且，不是更加长江后浪准备推前浪了嘛！”

他丢下包，两臂从我的腋下穿过，勾住我的后背，使我的身体离地，在半空中悠了起来，我俩在门厅里旋转着，我的长发随着旋转的身体而飘舞起来。无奈的我现在恐怕依然是很美丽的，我现在的美丽像一把旋转的花伞吗？不，也许像一朵从天上飞来的大绒花，漫无目的地随风旋转着、飘摇着；只是这花为谁开？又为谁败？我在心里默默地叹息着。

那只黄气球，孤零零地飘向空中，吸附在房顶上，随着我俩旋转而产生的气流，轻轻地摆动。

王学兵的房子有两层，虽然这房子的结构不错，但却是按照银行的标准，按照级别分的。房子的装修非常一般，四白落地的，让外人看来，这个未来的王副行长一定是一个简朴而清廉之人！

“叮呤、叮呤！”房间的门铃突然闹鬼一般地响了。

顿时，我和王学兵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心口都像揣了兔子，一齐狂跳起来。毕竟现在，我和他一块儿，都扮演着婚姻盗贼的角色！

“叮呤、叮呤！” 门铃再一次响得如催命鬼！

王学兵只得大着胆子，万般无耐地拿起挂在房间门口墙上的像电话一样的可视对讲听筒。这个听筒与楼道的大门相连，楼下的来人按一下要去的房间号码，房间里的门铃便自动响起来，房间里的人拿起听筒，便可以看到楼下的来人并进行对话了。

“王主任，我是老崔！”话筒对面传来崔科长的声音，他在液晶显示屏上依然是一副丑陋而必恭必敬的鬼德行。

“都这么晚了，你干吗？” 王学兵松了一口气，却颇为不耐烦了。

“下班之后有一个姓孟的先生和一个外国人踅摸您，您家里没人。刚才，我见您窗户上亮了灯，知道您回来了！怕耽误您的事，就来给您汇报一下。孟先生的手机号码我留下了，我给您送上去？”

王学兵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得得！他已经踅摸到我了！”刚要挂上话筒，王学兵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京兴伟业公司四个亿贷款，还有薇州、天海那四个亿的投资烂帐，划到资产公司的事儿，行长批了吗？”

“还没呢！”

“得，正好！赶明儿一大早上班，你马上先把签报拿回来！”

“再拿回来！您咋又变了！这都是咋回事？”

王学兵不耐烦了：“怎么处置这些不良资产合适？是银行自主核销，还是划给资产公司，咱们再等一等，瞧一瞧，研究研究再说。”

听王学兵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不由地划了一个大问号：王学兵对核销呆帐态度的改变，会不会与孟宪异有关？他的态度是不是在史笑法、耿德英、孟宪异之间摇摆不定？

液晶显示屏上，越发显得獐头鼠目的崔科长诺诺连声：“行！行！行！不走资产公司，咱们银行自个儿核销也行。”

挂上电话之后，王学兵皱着眉头，深呼了一口气，说：“大事小事事无巨细，老崔全要汇报！真是一个让人腻烦的老好人！”

我惦记着老崔说起的孟宪异找上门来的话，仿佛被阴沉揪了心，感觉浑身紧撑撑的，我诧异着问：“孟宪异认识你家？！”

王学兵作不肖状：“孟博士也是生意人，只要是生意人就像只苍蝇，苍蝇闻到荤腥味，还不立马儿踪上来！”

我笑了，想起了孟宪异尖嘴猴腮的德行：一个细脖子支撑着一个瘦脑袋，外加长而瘦的四肢，我觉得王学兵把孟宪异比作贪腥的苍蝇，简直比瘪臭虫更惟妙惟肖。

夜晚，王学兵像一只饿了半年终于捕获美食的狼，使出全套的性爱功夫，直把我搞了个昏天黑地。之后，我就疲惫不堪地睡得不知所已了。第二天一早，我正躲在王家豪华的丝被里，继续酣然大睡的时候，门铃却又“嘀呤、嘀呤”地闹鬼了。

我真怕王学兵出国的老婆突然飞回来，来一个捉奸捉双，因此，我被惊得魂飞魄散，真苦于在整个房间找不到一个藏身之处！心里恨自己，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是为了什么！

王学兵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我别出声，自己则披衣下床，到大门口查看动静。一会儿，门铃声不响了，大概是来人以为室内无人，知趣地走人了。可我的心刚松弛一点，门铃却又“嘀呤、嘀呤” 地闹起来！

王学兵已经确定不是他老婆回来了，于是，任门铃“嘀呤、嘀呤”地怎么响，就是装作家中无人，就是不开门。

不一会儿，他的手机却响了，原来是孟宪异带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外国老板等在楼下，准备求见！孟宪异是利用其博士的智商，通过对楼下停着的车，判断出王学兵就在家中的！他不跟王学兵把事儿说清楚，是不肯善罢干休的！

当时，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卧室冲出来，对着依然与孟宪异通电话的王学兵比划，告诉他：我还在睡觉，不准许孟宪异之流到家里来！！

王学兵却把电话挂了，对我把手一摊，说：“一个人蝇，轰不走，也不能立马儿就用苍蝇拍打死！”见我满脸恽色，王学兵亲了我的脸，“赶紧回被窝，别冻感冒了！”

我心里发虚：这要是让孟宪异撞见了，怎么是好？！还不跟吃个死苍蝇的感觉没什么两样。

王学兵像老猫逗小鸡，把我哄进卧室，一边穿衣服，一边安慰我：“我和孟宪异在楼下客厅侃着，不耽误你在楼上睡懒觉！我不会让孟宪异上楼去。”

4、天上落下个偷拍的

王学兵拉了孟宪异和另外一个人（大概就是那个会说中国话的外国老板）在楼下的客厅里聊了很久。应该说，我是有偷听他们谈话的好奇心的，我不知道本来就很诡秘的王学兵和压根儿就阴毒的孟宪异勾结在一块儿，又能搞出什么莫明其妙的事儿来？但是，我却没偷听成，因为，他们的声音很小。我虽然把楼上卧室的木门全都敞开了，自己屏住呼吸躲在门后，可他们的声音依然是断断续续的，除了“京兴伟业公司”、“华南薇州”、“东北天海”、“薇洲摩托车集团”、“四亿”、“八亿”的词汇，根本就听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正准备再往外走走，以便多听清几句话的时候，却听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高声说：“这是咋整的！您也不张罗着让我们参观一下您的豪宅！”

我听出来了，这是孟宪异的声音。他这一说不要紧，倒着实把心绪不宁的我吓了一跳，往后缩身时不小心，竞窝窝囊囊地摔在了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尾骨一阵剧痛，但我终于忍住了，没叫出声儿来。

“咱们这儿一通唬呦了，您自个儿不会整个金屋藏娇吧？”孟宪异像受过专门训练一般地警觉，他听到了我在楼上弄出来的声音，操着难听的东北腔，问。

王学兵很恰当地撒了谎：“是我爱人。她从美国回来了。今天有一丁点儿感冒，一直在楼上卧室休息，没下来接待二位，还请多多包涵！”

我赶紧爬起来，把卧室门关上，为显示一下女主人的自尊，也是掩饰我偷听的行为，把王学兵的谎言演义成事实，我还有意把门弄出一点声响，并反锁了门。

我虽然好奇心未灭，但终于不敢出去了。只好找来床头柜上一本叫《红色心曲》的诗文集翻看起来。

擒来鲲鹏图万里

天上地下任我飞

飞得漫天鲜花撒

我自与日共生辉

这是诗文集的开篇之作，叫什么《赤心》，我看，除了野心家的张狂，读不出什么新意来。在诗文集扉页上，王学兵一张胖脸正得意洋洋地笑着，仿佛在说：怎么样，王某人可是文武全才呀！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本文诗文集的作者真的是王学兵！而且，诗文集的出版单位竟然是中国赫赫有名的Z出版社！整本书里，除了不伦不类的诗歌，就是故作多情的文章，极尽对他自己歌功颂德的能事！

我实在想象不出，从整日沉醉在金钱、权力里的王学兵嘴里，怎么能唱出这许多夜莺一般的红色赞美歌呢？而且，诗文集的作者小传里竟然厚颜无耻地把王学兵称作“金融界的红色诗人”！是这个世界太荒诞，还是王学兵真的是个活神仙？似乎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他王学兵玩不转的事儿、颠倒不了的黑白一般！

我拿着王学兵的诗文集，胡思乱想过后，开始感觉困倦了。但是，我又不甘心在楼下之人窃窃私语的时候，自己就这样安然无为地睡去。我强忍困倦，起了床，拉开窗帘，向外面张望，以驱散睡意。

对面也是一栋小扳楼，红墙蓝顶。在对面人家的顶层露台上，有一个男子，他的个子高高的，除了络腮胡子，上唇还有一瞥黑黑的八字胡，眼睛不大，远看起来，也是一副狡黠而深邃的样子。他的手里有一部很笨重的照相机。照相机的镜头像个炮筒子，足有一尺多长。他正端着这台笨重的照相机向我这边全神贯注地拍照片。他的模样很英俊，拍照的姿势也很潇洒，真的有一点酷。

他在拍照什么呢？我想。

我的大脑此时仿佛被抑制了，只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很好玩，感觉我所面对的是一幅充满艺术激情的风景画，我也只顾欣赏这画里人物拍照时的英姿了。当他发现了我的注视时，突然站起来，故作潇洒其实却很尴尬地对我敬了个礼，那样子很滑稽，像个杂技里的小丑。而后，他就快得如兔子逃跑一般地溜走了。这时，我才突然醒过闷儿来，原来这个男子拍摄的对象就是我，还有楼下的王学兵一伙！！！

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心想：完了，一定是王学兵的老婆发现了我和王学兵的蛛丝马迹，雇人收集我和王学兵苟且偷欢的证据了！

等王学兵打发走了孟宪异之流，像一只嚎春的公猫，喊着“宝贝”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我没把有人偷拍照片的事儿告诉他。

“你没气儿了吧？”他问。

“我为啥子要生气嘛？”我的脸上挂着微笑，故作平静，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而后调侃道，“‘金融界的红色诗人’！真没想到！”

王学兵瞥了诗文集一眼，喜色像彩云一样罩满了胖胖的脸，可却努力做不屑状：“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不好意思见人。”

面对这个男人的虚伪，我没好气地讥讽道：“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你都可以让Z出版社出版，当一把‘金融界的红色诗人’，如果能登了大雅之堂，你还不得弄个诺贝尔文学奖！你是学金融的博士后，除了风花雪夜的玩意儿，那些金融理论著作呢？”

王学兵脸上的彩云立刻飘得无影无踪了，代之而来的尴尬却爬了满满的一脸，他咳嗽一声，之后自嘲地笑了：“中国的金融？研究什么？我没那个心气儿！”

“各种金融工具的创新、理顺银行的治理结构，怎么没研究的？”

“你还年轻，以后你就明白了。这儿就是一个名利场！你把官场研究透了，金融也就研究透了！我压根儿就没写过什么理论书，你总不能让我写一本《金融官场厚黑学》吧？”

王学兵手里拿着一只粗粗的大头笔，对我一晃，炫耀道：“你对我们刚才在楼下的谈话感不感兴趣？”

“我只对你怎么出诗文集感兴趣。”

王学兵躺到了我的身边，色狼的劲头又上来了。对我刚才的疑问，他一语中的地解释道：“这叫强者统吃！”

我甘拜下风了：“啥子意思？”

王学兵手里玩弄着那只大头笔：“一片草场上有一群狮子，这群狮子里只有一个雄性狮子是王。狮子王除了拥有这片草场之外，还要拥有他能拥有、想要拥有的一切。”

我诧异了：“这跟诗文集有啥子关系嘛？”

王学兵淡淡地一笑：“在爱农银行的某一个地盘上，在某一个阶段里，那个狮子王就是我。”

“Z出版社又不被你领导？他们凭啥子听你的？”

王学兵笑出声音了：“Z出版社听某位大领导的，某位大领导想套银行的贷款，自然就听我的，于是，Z出版社也就听我的了。”

“这位大领导是谁？”

王学兵笑而不答，像一座巫云楚雨的山，看不清、猜不明的。

忽然，我在他自鸣得意的笑里，悟到了什么，继而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因为，按照他的理论，我应该是他领地下的一头美丽的小母狮！我气愤地转过身去，把一个臀部给了他。

王学兵似乎没察觉我真的动气了，越发的得意，也越发地骚包。“我给你瞧一样好东西。”他说。

我没动。

突然，卧室里有了人声：“俺们赵总已经和你们爱农银行对口成立的爱农资产公司谈好了，银行在天海、薇洲的四个亿坏帐，你们剥离出去之后，俺们来整体收购。赵总可是华裔泰国人，在国内可是享受着超国民待遇的！这么一整，海外大笔资金进入中国，于国、于民、于俺们都有利！”

这冠冕堂皇的话，分明是孟宪异的声音呀！我赶紧回过头来，见王学兵正拿着他那只大头笔得意洋洋地朝我笑着。

“你给谈话录了音？！”我惊诧了，这笔原来是个微型录音机！

“这还是你那孟校友送我的！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王学兵又调大了录音笔的音量，“这小子总能踅摸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

一个陌生的声音，大概是那个我没见过面的华裔泰国人赵总，据说他有一个近似中国古代三国英雄一般的名字，叫赵自龙。他说：“爱农资产公司让我出二个亿，半价收购。未免太黑！这四个亿贷款的来龙去脉，你王行长是知道的，都是搞账外经营时修建的房子，全部都是烂尾楼，现在怎么值两个亿呢？”

“可这烂帐却里外套住我们爱农银行八个亿！”

赵自龙笑出了声：“可八个亿的水漂已经打完了呀！”

“那您赵总何必作赔本买卖嘛！”王学兵敷衍着。

“谁的脑瓜子都好使！俺们赵总就是看中了这两块地皮！”孟宪异插嘴帮腔。

陌生声音又说：“我出一个亿已经够给你们资产公司面子了嘛！而且就凭这一点，你们资产公司已经可以把此事包装成保全国家金融资产的典型案例广为宣传啦！这样的事儿，我想你王大行长一准儿能帮我搞定吧。”

“你为啥子要录音嘛？”我真的对王学兵这个人感觉出恐惧了。

王学兵关了录音机，用一个很潇洒的姿势把录音笔放到床头柜上：“因为，他们肯定给我录着音呢！如果我不留一手，以后，他们说在我家里给我送了一百万现金，我怎么能说清楚？”

“你没受贿，他们怎么就能录出你受贿？”

“同一笔贷款同一块地，孟宪异带个什么华裔泰国人赵总要一个亿买，耿德英过去就是京兴伟业公司的总经理，没他也就没这些烂帐，现在却代表政府逼着我要直接核销，银行的债务受偿率是零！一边是莫名其妙的生意，一边是得罪不起的主儿！万一他们在录音带上搞一丁点儿小名堂，来要挟我，我怎么办？这点雕虫小技，对孟宪异这个猴精的博士来说，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儿嘛！”

“啥子意思？我咋没听明白？”我知道孟宪异除了写了《经济发明学》，还总喜欢捣鼓一些新奇的东西，却想不明白孟宪异的这一套物件为什么要用于王学兵、怎么用于王学兵？

“你不明白就对了！干吗明白那么多呢？”

王学兵说罢，又安逸思淫欲，精神吭奋了，甜言蜜语地钻进了我的被窝。我突然感觉我不但像他领地上的母狮子，而且感觉自己像个妓女一样，为了生存需要委身于男人，有所区别的只是妓女向所有的男人卖，而我只卖给他王学兵一个人，妓女完事之后直接点钞票，而我却以干事业的名义由爱农银行支付工资！我真为自己感到汗颜，我怎么能堕落成这个德行！

5、扮酷的雅皮士

人类似乎对不幸有着某种预感，自打上次在王学兵家见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拍照人，我的心里就埋下了锅底一样黑、苍穹一般大的阴影，心情坏极了。我开始有意而坚决地躲避王学兵，他似乎也在开始回避我，不再强行寻欢。他是对我腻了，还是也闻到了什么味道，开始害怕了？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索性泡了病假，进行了一个月的长休，好在爱农银行依然是国有企业大锅饭的机制，没有绩效考核，干好干坏都一样。但是，离开集体，一人闲赋在家、忍受无聊，也是心里剧堵的。我排遣自己郁闷心情的方法，最初是找原来的大学同学聊天。但是，一两个星期下来，原来要好的女同学也都难于找到了，她们总是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很婉转地推托，于是，我的聊伴慢慢的只剩下我单身宿舍里的桌子和椅子。于是，我唯一的快乐只有散步。也正是那些日子无聊的漫步，让我认识了一个叫方子洲的人，这个人也使我的整个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的单身宿舍位于京兴市的南郊，虽然偏僻，却有一个很诗意的地名，叫清水洼。清水洼小区外面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旷野上遍布一米来高的杂草，参天的野树硕大而茂密，树林中还散落着几户待搬迁的钉子户人家。据说，清水洼这片林子是一个高干子弟圈好的待施工的高尔夫球场，由于其老子因腐败问题而倒台，这片地也被不置可否、不明不白地闲置了。

一个清晨，我出门来的时候，太阳轻轻地掀开了远方山峦的薄被，探出睡得红润润的笑脸，像玫瑰花融成的晨曦，撒遍了这个混沌的世界。林子里有一条几尽干涸的小河，两米深的河床下，枯瘦的河水顽强地流淌着，我依然可以听到她们坚毅而乐观的欢笑声：“哗啦啦、哗啦啦！”

一只硕大的棕黑色犬在远处矫健地一闪，瞬间就又不见了。据说，它是一只不纯的黑贝犬，是一只没人喂养的野狗，以这片林子为领地，顽强而坚忍不拔地活着。但是，据说它除了因吃人屎而让人心烦之外，从来没对人造成过任何伤害。

树枝上的无名鸟儿，正“唧唧嚓嚓”地叫起来，扇起美丽的翅膀，似乎要把羽毛上晨曦的色彩分一些给我。细细的薅草正抹去夜间熟睡时淌出的口水，羞答答地对我背过脸去，偷偷地笑着。

在晨曦的尽头，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远远地慢跑，成为这旷野风景中的一部分。他的身影细长而匀称，融合在金黄和橙红的色彩之中。这里一切的一切，都像童话的世界一般迷人。

前行几步之后，在茂密的林间，忽然有了人声，似乎在朗诵古诗词：“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我停下脚步，透过参天杨树和芜杂的灌木叶，好奇地向远处张望。原来一个男人正一边做着体操，一边顺口大声背诵着《桃花源记》，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通过他的体态，我猜想，他一定就是晨曦尽头那个跑步的人。

没一会儿，这个男人的身影就不见了，远远地洒落了声音越来越小的漫天诗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髻，并怡然自乐¨¨¨”

我惊异，在眼下的商品世界里，还有这么酷的封建雅士！我感叹，在市场经济里，能够不酷装酷到这种地步，能够与美国的雅皮士靠上宗，也实属不易！

我第二次见到这个叫方子洲的人，是在一个黄昏。

那天，黄昏悄悄走来的时候，我带着落寞，独自在旷野的落叶上漫步。像爱人的抚摩一样轻柔的微风，轻轻拥抱了我，再亲昵一下我的脸，悄悄地跑走了。落叶跟着我的脚步，轻轻地扬起，又懒懒地飘落，却没一丝的感伤。周围的世界，非常寂静。秋虫不知躲到那里去了，没有一声的鸣叫。在我的耳畔，只有脚踩枯叶的“哧嚓”声；偶尔，还有远方飘来一声公鸡的高叫，转瞬，便又消逝了。世界便重新又回到了静寂里。

空寂让我感到身心的舒适，可思想一回到现实世界，我就莫名地产生几许恐惧感。这些钉子户都是一些怎么样的人？我真的害怕树林冲出个把强奸犯来！

刚一意识到害怕，在我身后的树林里，就真的听到了人的脚步声，脚踩枯叶“哧嚓哧嚓”的。我赶紧回过头张望，我的脸上也一定像就缚的兔子，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可我发现身后，除了茂密的枯草和树林，却没半点人影。

我转身，没走上几步，便又听到树林里有人发出“嘿嘿”的笑声，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你是谁？滚出来！”我惊恐地大喊，那喊声中带着无奈与绝望。

我仔细向前寻找，却依然没见到人影。

“没吓着你吧？”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背后发出来。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也很柔和，但依然使我浑身一颤。我强撑着身体，惊恐地转身，面对来人，颤抖着叫：“你想干吗？”

对面的男人，个子高高的，络腮胡子还配着上唇的一瞥八字胡，手里握着一部很笨重的照相机。那照相机的镜头像个炮筒子，足有一尺多长，当凶器用也是可以的！

见我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又呵呵笑了：“我在这林子里注意你好久了。”

“你想干吗？” 见他一副友善的样子，我的嗓音不再颤抖了。忽然之间，我觉得他有一点面熟，似乎在那里见过。

“我叫方子洲。”他说，而后扭头，指一指早晨炊烟升起的几间小房，“我就是这林子里的钉子户。每天日出而跑，日落而遛，只求一个好身体，拍一张好照片而已！”他的声音很嘹亮，一副豪爽的样子。

听他这样一说，我刚放松的神经又紧张起来。因为，我认出来了！这个叫方子洲的主儿分明就是我在王学兵家看到的那个从天而降的偷拍的，那个偷拍我和王学兵隐私的扮酷的坏蛋！而我，不久前居然还把他跑步的身影幻化成童话世界里的白马王子，我竟然还想成为一只由丑小鸭变成的白天鹅！

“最近，你要小心一点。”他说，话语意味深长。

“这算威胁吗？”我现在没了恐惧，只有愤怒。

“别误会！我可全是好心！”我的话让他的脸立刻红成了一个大番茄的样子。

“扯他妈蛋！”我居然骂出了我有生以来骂出的第一句脏话，岔着嗓音大叫，“一个靠拍别人床上镜头赚钱的主儿，还谈啥子好心！”骂完，我不等他做任何反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追上来，只是在我身后继续大喊：“就像你认为我不是好人一样，你永远也别把你身边的人当成好人！”

6、通奸之罪莫须有

婚姻盗窃者真不是一个我等俗辈能充当的角色。自打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那个自称方子洲的人，我的心里就仿佛扎了一根冰冷的刺，我不但心惊肉跳，总生活在不安的心境里，而且，没多久，我的恶运就很现实地来了。王学兵并没亲自操刀，我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这天，分行人力资源部的余主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我很快赶过去，望着余主任办公室紧闭的门，突然，在我的潜意识里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预感到什么不幸就要发生。

见我敲门之后，站在门口不敢进门，余主任像一个慈祥的老伯伯，微笑着迎出来：“小柳来了，请进！请进嘛！”

他甚至亲切地拉了我的手，让我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而后，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摞纸杯子，抽出一个，作罢找茶叶而不得状之后，亲自到饮水机上接了一杯热水，又亲自端到我的面前，依然像老伯伯一般慈祥地说：“小柳，上楼累了吧？喝水！喝水！”

我是从小地方来的女孩，没见过什么世面，对余主任嘘寒问暖的热情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心里刚一放松，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余主任却突然把脸上布满了阴云，咬着舌尖开腔了：“柳韵同志，组织准备把你下派到京兴市天竺支行工作。如果你没啥意见，赶明儿你就可以报到了，你的档案也可以自带。”

我惊呆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这些研究生都要下去吗？派我去，是下去锻炼吗？”

余主任笑了，但是，此次的笑容里没有半点慈祥，完全是奸邪和冷漠：“那说不准。”

“可我来了不到一年，对分行的业务还没完全搞明白呢，为啥子这么快就下去了呢？”

余主任继续笑着并疵出了他那口长长的白牙：“这是分行孙副行长定的，你们王主任还说你表现得倍儿棒，还特意叮嘱我们人力资源部把你按排到天竺支行去，他原来是那儿的行长，说天竺支行是京兴市工作条件和待遇最好的支行。” 他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个大信封，抽出几张照片，煞有介事地快速地看了几眼，就又若有所思地赶紧放了回去。

我突然明白了，一定是我在王学兵家的照片被那个扮酷的方子洲曝光了，刚才余主任故弄玄虚拿出的照片一定就是他们获得的证据！爱农银行为了面子或者为了摆平王学兵的老婆，采取了丢卒保车之策。被丢的自然是没根没蔓的小人物――我，被保的自然是八面玲珑的大巨头――王学兵。我气愤了，狠狠地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余主任笑出了声，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小女子胆敢和他直接叫板，而后，把脸一拉，面带冰霜一般地说：“这是组织安排，不是我于某人决定的，也不是王主任的异想天开！柳韵同志，你当然明白啥叫组织原则。”

我也犯了拧：“别用组织的大帽子压人！啥子组织安排，这完全是侠私报复！”

余主任的笑已经完全变成了冷笑：“行啦！别扛着啦！谁报复你了？你干了啥？你说！你说说看！”说着，他双手又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摸索着什么，似乎又要找那几张照片，但是，却迟迟没有拿出来。

我无言以对，我怎么能说出我和王学兵的关系，我又怎么能把我的推测当事实说出口呢。

余主任见我哑然，脸上的冰霜似乎触手可及，狠狠地补上一句：“当然，你如果情愿自决于组织，存心流入社会，我也不拦着！我们对你就按照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的辞职人员处理。”

如果真的离开工作了快一年的爱农银行，自己流向社会，我简直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了。我对市场经济的大海真的是一无所知，也对这浩瀚的不知道哪里是浅滩，哪里是暗礁的大海充满了恐惧。我这样一个小女子，在市场经济的大风大浪里，能找到栖息甚至只是生存的港湾吗？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前途一片茫然，剩下的只有落泪一哭的能力了。

余主任见我以哭来服软，把办公桌的抽屉一合，立刻又换上了老伯伯一般慈祥的笑脸：“小柳同志，人嘛，在社会上混，要学一点真本事！你到基层工作，也未必就是个坏事儿！”

我感到委曲，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终于对这位分行的大领导大叫一声：“跟王学兵搞到一块儿，又不是我的错！为啥子要处理我？”

余主任很稳健，并没有因为我交待出王学兵而改变态度，更没有流露出半点惊愕。他只是冷冷地一笑，急忙接过话来，说：“你瞅见啥了？你听到啥了？我可没说你和王主任有啥！我是按照分行孙副行长的指示办事。”见我依旧没停止哭泣，他又降低了语调，舌尖咬得也更地道了：“不过，既然你的话已经把话亮到这个份儿上，我作为一个老同志，倒要提醒你们年轻同志一下：做事得悠着点，千万别捅了篓子，让人抓了把柄，自个儿还丝毫不知呐！！”

“你们有啥子证据？”我真的不甘心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处理，宁愿看一眼余主任抽屉里被拿来拿去的照片，于是，我便擦干了眼泪，厚着脸皮继续大声叫道。

余主任没有拉开抽屉，依然和蔼，又忍不住笑出声了：“小柳同志，有些事儿何必说那么白呢？孙副行长只指示我办理你的工作调动，并没指示我给你出示啥证据呦！”

哭闹、 叫喊看来都于事无补了，面对余主任，我感觉我无论怎么努力也只是一只小老鼠，而他怎么轻松也都是一只老猫，我只得无奈地全败而归。

“小柳同志，人嘛，在社会上混，要学一点真本事！”临了，余主任给了我这么一句，大概是他对我的临别赠言。这句话，像根耻辱柱，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他的话外音是什么？分明是我柳韵是个无能之人，是个靠脸蛋和身体混饭吃的卖花人！我发誓，我一定要证明给他们看，我是靠脸蛋后面的脑子，而不是靠脑子前面的脸蛋吃饭的。

“做事得悠着点，千万别捅了篓子，让人抓了把柄，自个儿还丝毫不知呐！”余主任说话时的腔调，让我时时刻刻心如刀绞般难受。我要报复，我要报复王学兵，我要报复给我莫名其妙拍照片的那个络腮胡的高瘦男人，我要让算计我的人也都同样没好下场。

我怒气冲冲地敲响了王学兵主任办公室的门，想先向他讨个说法，可一连敲了几分钟，却没一点动静。

隔壁的崔科长难看着窝瓜脸出来了，见了我，他又依旧是诡秘地笑了，小小的眼睛里充满了狡黠的光芒。我想，他一定想起了我依靠美女脸蛋、妖精身段进入分行的那段绯闻；我想他一定知道我和王学兵的故事，也一定知道王学兵为什么躲了出去。

我稳住自己的情绪，耐心地问：“崔科长，王学兵到啥子地方去了？”

老崔干咳一声，嗽了嗽嗓子，异常爽快地回答我道：“王主任出差去了，得等两个星期以后才回来呐！”见我愣愣地发呆，他又故意反问道：“咋？你难道不知道！？王主任没跟你说？”

“都是你们搞的阴谋诡计，我怎么会晓得！”我突然对老崔发疯一般地大喊一声。

老崔被我的叫喊吓懵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支支吾吾地辩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可没跟别人传过你和王主任什么！我像你一样，在别人的矮檐下，只是混碗饭吃......而已！”见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要走了，他又试探着问我：“你捅了啥篓子自个儿还不知道？是不是把王主任惹着了？否则，光一段美女脸蛋、一副妖精身段进分行的绯闻，也¨¨¨不至于呀！”

7、金融作坊难苟安

京兴市虽然是中国经济发达的地级市，但马上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也是非常困难的。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找一份爱农银行以外的体面工作，我查找青年报、晚报上面的所有招聘信息，毫无疏漏地参加所有商业银行的招聘会。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参加合作银行南郊支行的那次招聘，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被重新面试。

合作银行南郊支行位于京兴市城南的胡同里。没想到这家银行的办公楼竟然是租百货商场的。由于属于国营零售业的百货商场受外资、民营超市冲击得非常厉害，每每进货，每每卖不出去，一年下来，亏损连连。于是，百货商场的经理们硬是把一个三层的大楼一半租给银行，一半开辟成小商品市场，把柜台全部租给浙江来的小商贩。

由百货商场改建的南郊支行，一楼是光线昏暗的营业室，红色的石地面、红色的石墙围，墙围上面的白墙已经变色，发粉、发灰；柜台上的有机玻璃也已经老旧，仔细看时，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裂纹。整个楼没有步行梯，唯一的一部电梯已经老旧，每上一层都很吃力地“嘎啦啦”响着。二楼是员工更衣间、休息室，黑洞洞的；上了三楼，没有下楼梯的出口，迎面一块大木板封堵住了去路，因为整个三层都归小商品市场用，从堵住楼梯口的木板后面，清晰地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四楼，才是南郊支行的办公区。楼口贴着一张白纸，上书“面试”两个大字，并向进楼方向划着一个大大的箭头。

出了电梯，迎面便是一个大厅，足有七八十个平方米，铺着猩红地毯，此时，才让人感觉到了一点银行的气派。大厅里侧，用白色木板隔出几个隔间，便是一般员工的办公地。穿过大厅的第一间办公室，很大，有二十几个平方米，便是行长间。这儿就是我的面试地点了。

支行的行长姓骆，叫敬业，干瘦的身材，黑皮肤，是京兴市土著居民，有一份电大毕业的大专文凭和一份不明不白、让人生疑的党校研究生结业证书。当他让我谈业绩的时候，我除了拿出堂堂正正的硕士学位证书外，还拿出我在爱农银行写的一篇论文，描述了我对构建商业银行经营理念的观点，以证明自己的学识。他却没对此表示出任何的兴趣，瞬间之后，便问：

“甭说这些虚头马脑儿的！没用！说说你是干吗的？”

“啥子‘干吗的’？”我不解其意。

“就是拉过存款、放过贷款没有。”骆行长直接提醒我。

我忽然想起，其实我在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也不光只搞管理一类虚头马脑儿的事儿，也具体接触过几户企业。于是，赶紧以此业务搪塞起来。我的话还没落了音，气也还没舒过来，骆行长又问了：“这样吧，咱们今儿来个痛快的！你直接告诉我得了，你手头上有吗大客户？你到底有多少个大客户？！”

我简直不明白他问这话的目的了，依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子大客户？”

“大客户你还不知道？！当然就是能给你存款，你能放出贷款的企业！”骆行长有些不耐烦了。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所指的业绩主要是存款和赢利！难道他们就不需要管理吗？管理就不是业绩吗？记得马克思曾经说过： 当剩余价值有50%的时候，资本家就会忘却什么是文明；当剩余价值有100%的时候，资本家就会抢劫；当剩余价值有200%的时候，资本家就会杀人越货。难道骆行长的小商业银行真的需要像资本家一样进行残酷的原始积累吗？

惊诧之间，情急之中，为了自己能够在余主任面前挣得一点面子，我只得虚言道：“我在财大的同学，多如牛毛，总有一两个能帮我。比如：孟老板，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总经理！”

“啥孟老板？他报表上的货币资金是多少？”骆行长的眼睛泛起了一点点亮光，似乎对我也有了那么一点点兴趣，他将信将疑起来。

见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另一个考官问：“当柜员，搞个人储蓄，业务不重，日均存款五百万元就行。你愿意不愿意来？”他姓吴，单叫一个“疑”字，个子不高，胖墩墩的，军人出身，是复员后到这儿当了副行长的。据说，他把拉存款视为打仗，每天都像战士一样工作，拼下命来，斩获颇丰。

“当柜员？日均存款还要五百万元？！”我虽然诧异，但终于没敢脱口而出说：“不干。”此时，我忽然有了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支吾道：“本来是想，到合作银行可以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光拉存款，我恐怕¨¨¨”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话说到这儿，招聘者和应聘者彼此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的兴趣了。但是，鉴于我自己目前的处境，我起身的时候，还是把论文送给了姓吴的副行长。不死心地想：京兴市的金融业，不应该都成了一个个的小作坊吧！京兴市的银行家也不应该都成为小业主吧！

我刚回到南郊的单身宿舍，我的手机就响了，对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吴疑副行长。他很委婉地告诉了我在合作银行的失败：“柳小姐，很遗憾，您的面试没通过。但是，我个人很欣赏您。希望以后您踅摸到什么大公司就职之后，咱俩能有合作的机会！”

当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时过半年，我真的会到这家小银行来工作！来这里的直接原因竟然是因为我人生第二次因桃色新闻而沉沦！当然，这是后话。

从南郊支行回来后，我又到几家小的商业银行应聘过，笔试无一例外地通过了，面试却又无一例外地被淘汰出局，原因再简单和现实不过了：就是我没有现成的客户，不能马上给招聘的银行带来现成的存款，因此，也就不能马上给银行带来利润。

终于有一天，我的手机响了，液晶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竟有一个招聘单位主动来找我了！电话是H人寿保险公司京兴市分公司打来的，希望我马上到保险公司面试。

我听说保险公司卖保险比小银行拉存款竞争更邪乎、更不规范，便试探着问：“我原来在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工作，是个毕业不久的研究生，你那儿有管理岗位吗？单纯卖保险我可不怎么行！”

对面的女同志姓许，名美丽，很热情地说：“我们在网上瞅见了您的求职简历，觉得您忒合适。我们公司才成立，管理、经营，有的是岗位！”

我虽然对保险公司能不能给自己一个管理岗位依然是狐疑不定，但还是很高兴，还是准备去应聘，去试一试。此时，仿佛落水人忽然捡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的心里也有了一点点窃喜：看来，爱农银行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H保险公司虽然也是金融行业，但是，却没实力入驻银行聚集的市中心。他们在城边的大街上，租用了一栋七层小楼，京兴市分公司便租用该楼的一至二层。

与我联系的许美丽小姐并不美丽：穿白衬衣、蓝色制服裙，圆滚滚的身材没一点身段，皮肤黝黑，脸上除了一边一片桃红，皮肤完全被凹凸不平的小疙瘩、小坑淹没了，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柴禾妞儿。她听我自报姓名之后，很热情地请我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坐下。先把H公司保险产品的宣传册交给我看，而后，再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

我拿了宣传册翻看半天，却依然是云里雾里的，便索性问：“H保险公司的管理岗都有啥子？”

许美丽小姐一笑，眼底显得贼白贼白的，肥厚的双腮上几乎露出一对酒窝：“你总提管理，其实我看中国企业的管理，还不都是汤事儿！”

见我的脸上露出惊异的表情，许美丽小姐赶紧接着说：“我们这儿与国有银行不一样，总经理以下的员工都是经营岗，同时，也是管理岗。”见我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傻样子，许美丽小姐继续解释：“除了总经理，啥岗位的员工都得卖保险。您发展的员工就归您自个儿管理，您还可以从他们的业务收入中拿管理提成！这还不能说，这岗位既是经营岗，又是管理岗吗？”

我满脑子里都是爱农银行的组织模式，想着主任、科长、科员的序列：“那职位怎么划分的？”

许美丽小姐解释道：“谁卖的保险多，谁发展的员工多，谁的职位就高呗！”

我心想：保险卖得多职位就高，那管理怎么实施？谁听谁的？嘴上只说：“其实，那还只有总经理是管理岗！他自己制定公司的经营计划和管理办法！”

“我也不蒙事儿了，实话说吧，我们没把管理和岗位看得那么重！”许小姐提炼道：“其实，我们公司职务的不同，只有在提成比率上体现差别，其他啥都一样！”

我感觉这H公司与自己理想中的金融业整个一个风马牛不相及，起身想走，但又感觉不礼貌，便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到你们公司，让我干吗呢？”

许美丽小姐则颇为认真地说：“我们公司人人平等，无论是多高的学历，都要从卖保险干起，当然是保险推销员。但是，我们这儿，保管随您蹦达！保险卖多了，员工发展多了，职位也就自然蹦达起来了。”

我只好起身，告辞出门。

许美丽小姐追到门口，继续苦口婆心地挽留我这么个人才：“您一个研究生，又在爱农银行分行干过，认识人多，一个月咋也能卖两万块钱出去呀！这已经是好员工了！再发展点人帮您卖，您一准儿能蹦达起来！”

我边出门边说：“这个岗位不适合我！”

许美丽小姐继续爱惜人才道：“我一个京兴市的农村人都能做到业务主任一级，您这么漂亮，又是城里人，有啥不适合？肯定比我强！”

我上了电梯，哭笑不得：“死啃书本我可能比你略好，卖保险我是绝对比不了你！”

许美丽小姐尽最后的努力挽留人才道：“我们是按照您卖出保险的百分之三十五给您提成的！您自个儿发展的员工，他们卖出的保险，您还可以再提百分之五的管理费！您想想，您一个月卖两万，就可以提七八千块钱呀！”

许美丽小姐话音未落电梯已经开始关闭了，我只得对热情的许美丽小姐摆摆手，同时，一脸的苦笑，心说：你们跟个传销公司、老鼠会似的，我一个在社会上无关无系的女孩子怎么敢趟这道混水！

后来，又有一个投资公司决定要我了，但是，他们却没有单身宿舍，每月一千块钱工资，还要有三个月的试用期。鉴于我有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工作经验又有硕士学位，他们特决定：试用期内，我必需拉来一笔不少于五百万元的贷款，否则，就不能签劳动合同。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终于没敢成为辞职人员，像余主任说的，浪迹江湖，靠本事吃饭。只得到位于中央商务区的天竺支行报到去了。

让我没想到的是，天竺支行的办公大楼并不是一个低矮的作坊一般的建筑，更没合作银行南郊支行那样的阴霾与猥琐，她异常气派地高耸在京兴市中央商务区的中心。虽然这只是一个支行的办公楼，但是，这建筑足有二十余层，高挑直立的造型、进口理石贴面的外墙，再配之以绿色的镀膜玻璃，依然是一坐豪华的摩天大楼。

摩天大楼里的人事科长姓张，年龄大约五十多岁，总是一副不嫩装嫩的悄模样。我感觉她是一个非常热情的女同志，因为，她对初来乍到的我，一通地嘘寒问暖。只是她审视我的眼神很让我心里剧堵，上一眼下一眼的，好像我是什么怪物。我心里明白，她一定听说过那段我凭着一张美女的脸蛋、一副妖精的身段进分行的绯闻！我想她一定是在琢磨：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妖精？是怎么把原来本支行的老行长、现在的分行副行长级干部勾引下水的？最后，又是因为什么被组织扫地出门的？

办完了调动手续，张科长脸上挂着一丝莫名其妙的微笑对我说：“小柳，我们新上任的章行长要见你一下！”

“为啥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一般员工！”我狐疑着。

张科长脸上继续挂着莫名其妙的微笑：“咋说你过去也是分行领导，而且是有硕士学位的研究生！再说了，原来的王学兵行长也特地打过电话。”

张科长的话把我弄了一个大红脸，早知道分行的一个小女子对基层同志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我就宁可失业、宁可跟许美丽小姐卖保险，也不来这儿丢分行和自己的脸了！

张科长先在副行长室门口轻轻地敲门，听到里的应声，才探头进去，而后，再出来招呼我。

章副行长瘦高个，脸窄窄的，一对圆眼睛，眼睑有些下垂，穿着蓝色行服，领带打得很规矩。据说，他成为这个办公室的主人只有两个月。他名叫章亦雄，早先当兵，也打过仗，后来成了公务员。到银行之前，是市政府经贸委规划处的处长。据说，他是年近四十的时候，趁市政府精简机构、裁减公务员的机会主动把自己精简到爱农银行来的，而且，据说他为了能到银行来干些实际的、具体的事儿，宁愿给自己的职务降了半级。

我进来的时候，章副行长还在埋头于贷款卷宗之中，张科长招呼我坐了下来，他才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向我走过来。此时，我已经学乖了，急忙像一只乖巧的猫咪，作受宠若惊状，从沙发上惊起，谦卑的站着，宛如对待自己的衣食父母一般，只差没有“喵喵”地撒娇了。他似乎对我的憨态没什么感觉，摆摆手，让我重新坐下来。指示张科长倒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给了张科长自己。张科长夸张了自己不嫩装嫩的憨模样，必恭必敬道：“章行长，您也喝一杯吧。”

他再摆下手，一脸微笑地对我说：“欢迎分行同志到我们基层工作。”见我红着脸不开口，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相，他便问张科长：“最后，小柳同志的岗位，是怎么安排的？”

张科长看一眼章副行长，再瞥一眼我，面露难色，像心里憋着什么巨大的秘密，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我明白，她一定是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不好开口。

章副行长见状，只得改口：“我们基层很需要你这样有分行工作经验的研究生！请你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章副行长话音未落，门外有了敲门声，一个有着瘦瘦的尖尖的小白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三角眼的男人走进来。我不觉心中一惊，来人竟然又是孟宪异！

瘦男人见了我和张科长，没马上认出我，作客气状：“章行长，这是咋整的？您有客人！要不，等会儿俺再来？”

章副行长热情地迎过去：“孟总，请进！请进！”

我自认晦气，偏偏在我人生最倒霉、最尴尬的时刻又遇到了背叛我初恋情感的孟宪异！！！

“咋是你？” 孟宪异看我第二眼的时候，终于认出了我。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睁大了惊异地眼睛，“你咋在这儿工作？咋不在分行？”

章副行长诧异了：“怎么？你们认识？”

“认识！当然认识！俺们还是校友呢！” 孟宪异腔调怪诞，“这是咋整的？这世界咋就这么小！”

我没搭理孟宪异，直接对章副行长和张科长说：“你们谈，我就开始工作去了。”

章副行长诧异了：“怎么不和孟总叙叙旧？”

孟宪异诡异地笑了：“俺们有的是时间摆，现在就随小柳同志的便吧！”孟宪异见我出门了，赶紧在身后补充一句，有意说给我听：“不过，章行长，不管咋说，你也得对俺小师妹多照顾呦！校友关系，贼好使！”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章副行长提供的那个施展我自己才华的舞台，不在天竺支行的大楼里，而是在天竺支行大楼下面一个最简陋的储蓄所那不足两米的柜台前，具体工作就是面对排着长龙一般队伍的存款、取款的顾客，八小时无休止地点钞票，而每月的工资却不足一千元！而且，储蓄所李主任对我数钞票的能力颇为不信任，口口声声地唠叨：“现在的研究生都是死啃书本的，自以为是惯了，根本不懂得社会是什么！从来没点过钞的主儿，咋能一来就上柜台呢！”看来，她依然有理由让我再从储蓄所的柜台上下岗！！！无奈之间我成为了爱农银行学历最高而且还不称职的储蓄所出纳员！

我想，这一定是阴谋！难道王学兵及其老婆，也许是孟宪异，能把迫害我的魔爪伸到爱农银行的最基层吗？

8、我是一只丑小鸭

我像一个没爹娘的孩子，面对一个无形而强大的势力，只有缩在角落里舔食自己心灵伤口的份儿。我痛恨余主任、王学兵及其老婆，还有欺负我的所有坏人。我想报复，报复这欺负我的所有坏人。当然，我想，我首先要报复的，就是我恶运的蛹作者，那个自称为方子洲的雅皮士！

一个弱女子如何面对一个强大的被操纵的组织，如何面对一个整日游荡于旷野里的男人？我没对此进行任何思考，就冲进了我宿舍外的那片旷野，直接杀奔那曾经飘扬起白色炊烟，给我的清晨漫步带来无穷快乐的几间小房子。

我沿着林间的土路疾走，那一直令我沉醉的旷野已经没有了往日的魅力。这土路原来是布满杂草的，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被推土机的履带压出了半尺深的车辙，异常难走。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蹒跚而行，脚步慢了，大脑的思维倒提速了，也冷静了。

我怎么报复这个男人呢？施以拳脚？我一定不是他的对手！揭露和谩骂？也难解我的心头之恨！找朋友帮忙？这诺大的一个京兴市，我真找不出一个可以帮我动粗的人！无奈之下，我想起了少女时代对付男生的手段。于是，我蹲下身去，用自己的手绢满满地包起了一包干土，揣在兜里，准备见到那个雅皮士之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这干土毫不留情地撒向他的狗眼睛。同时，我灵机一动，还想到了一个自救的万全之策！于是，我摸出了自己的手机（这是我从王学兵那里获得的唯一的物质好处），拨通了公安局的110。

当对面传来女公安干警的声音，我直接报案：“一个叫方子洲的人正在殴打一名女青年！”

“在什么地儿！”女警官问。

“京兴市南郊，爱农银行集体宿舍外面，清水洼那片林子里！”

“清水洼？是有几家钉子户的地方吗？”女警官似乎比我还熟悉这一代的情况。

“就是。”

“方子洲？那个上海人？就是清水洼那个钉子户吧？”

“没错！”我恶狠狠地确认。现在，我才知道这个方子洲原来也不是本地人，而是一个上海人。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韵。”我忘了撒谎。

“在什么地方工作？”

“我只是过路人！你们快来吧！”我终于没招出爱农银行，就赶紧挂了电话。

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往日里那炊烟缭绕的几间破房子，方子洲的老巢，却突然在清水洼的林子里消失了！！无论我怎么环视，现在，在我的眼里，除了清水洼参天的大树，除了那只硕大的黑贝犬依然在远处矫健地闪现一下，就是漫野枯黄的薅草，再没有了人烟。在原来那几间房子的遗址上，遍布瓦砾，一对消瘦的白发老者正在一片瓦砾上耐心地拣着破烂。

“原来那几间房子呢？”我问。

白发瘦老头儿眼睛很大，外凸的很厉害，被松弛的眼皮包着，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一般。据说，他姓何，世居这一带的人都叫他何大爷。他听到我的声音，慢慢地直起腰，狐疑地望着我，回答：“让推土机推啦！这是上午的事儿了。”

“为啥子？”我问。

“为啥！听说薇州有一家公司淘换了这块地，要接着建高尔夫球场了。”

“那个雅皮士呢？”我失落中带着难于抑制的气哼哼的语调。

“雅皮士？也就是坏人！？”老妇也站起来，立刻还我了一个气哼哼，而后神经兮兮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据说，她曾经读过几年私塾，学过诗词曲赋，工于毛泽东诗词、语录，但是由于一直没工作，也没人知道她的姓氏，这一带的人都随着瘦老头儿的姓氏叫她“何大妈”。她大约五十岁左右,有着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戴着一副黑塑料框的近视眼镜,镜片奇厚；她眼睛看人时凝重而怪异，时而呈游离状。听了她莫名其妙的话，我感觉她的神经一定不是很正常。她又说：“这儿没坏人，我瞧推房子的那帮子人，才操蛋呢！”

何大爷以目制止了老伴的唠叨，狐疑地问我：“您是薇洲公司的？还是房地产公司的？”

我摇摇头：“我只是要找那个叫方子洲的钉子户。就是总把陶渊明‘怡然自乐’挂嘴边上那个人！”

何大妈不再回答我的问话了，突然大、直了双眼，高叫一声：“我要申冤！你们凭嘛推了我的屋子？”

“人家说你是违章建筑！”何大爷插嘴，他不让老伴开口了，悄声对我说：“别怕，她精神有一丁点儿毛病，不会伤人！”

见老伴没听到他的话，便又悄悄问我：“您是取光盘的吧？方子洲倒是告诉我，让我把一张光盘交给一个来这儿踅摸他的女孩子。”

“光盘？”我倒莫名其妙了。方子洲怎么会给我光盘？一定是这对老糊涂搞错了。我再怎么痛恨方子洲，也不想冒充另外一个女孩，来骗人财物，何况只是一张小小的光盘。

何大爷见我不说话了，便主动问我：“您是不是总在这儿遛弯儿？是不是就住北边儿的银行宿舍里？”

我点了头。何大爷见了，赶紧蹲下身，从扔在瓦砾上的破布包里摸出一张光盘。那张光盘被一层薄薄的塑料薄膜包裹着，在夕阳的照射下奕奕的闪光。在阳光没照到的地方，我依稀发现了几点血迹。

何大爷补充道：“晌午，子洲不准那帮人推屋子，被暴打一顿，脑袋都让人给花啦！而后，公安局来了人，把他们都带走了。现在，放出来没？我俩还不知道呢！”

我接过光盘，发现在塑料包装上面，除了几点斑斑血迹，什么也没写。我忽然对方子洲有了几分好奇，脱口而出地问：“方子洲到底是啥子人？”

我的话音还没落，远处突然传来了警笛的嘶叫声。远远地望去，有两辆蓝白两色的桑塔纳轿车呼啸着向这边赶来。这一定是我打110报警奏效了，一同帮我对付方子洲的人民警察赶来了！我没多思索，急忙装了光盘，赶紧沿着坎坷的来路逃跑，兜里的干土也被我连同手绢一块儿扔掉了。我不知道现在除了落荒而逃，还能有什么办法避免眼前的尴尬：我这不是成了愚弄专政机关，走到人民警察的对立面上去了吗？！

说起来，可能不会有人相信，爱农银行储蓄所一般员工（这个我厚着脸皮、委曲求全而谋来的岗位），虽然工作在地处闹市区的高楼大厦里，高坐在明窗净几的柜台后，其实，工作的性质远没银行华丽的外表来得辉煌，简直就像一个美名为“花大姐”的小飞娥，只能远看，不能近闻，而且其工作的辛苦不亚于“花大姐”的臭气，让人一心要远离。像最普通的老员工们一样，我每天一连八个小时像个机械人一般无休止的点钞，几乎没休息的时间，也没休息的地方，此外，与老员工们不一样的是，我还要不断地忍受同事们好奇的眼神和不断的盘问：

“分行？一个多好的单位！你为啥不在那儿干了！”

“你是不是捅了篓子，惹着分行啥人了？”

“你是研究生，起码也能踅摸到一份好工作呀！凭啥受他们的气？”

“有一张美女的脸蛋，有一副妖精的身段，不是你的错呀！”

我解释多了，也累了，仿佛自尊心已经长了老茧，索性也不就再解释了。只是当询问者的话语里略带同情之意时，我的眼眶里就依然忍不住要没出息地淌下泪水。但是，慢慢的，我就连这，也麻木了，就连泪水也没了。慢慢的，最让我着急的事儿倒不是自己的面子问题了，而是储蓄所里除了工作用电脑，就没带光驱的计算机！方子洲给我的那张光盘，我始终没办法打开看，也始终没揭开这个坏蛋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由于我担心光盘里会有我和王学兵的床上镜头，因此，也不敢拿到别的地方看，更不敢找家里或单位里有计算机的女同学。

一连几十天过去了，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慢慢的趋于正常和平静了。同事里没人再对我的工作问题感兴趣，我也时常在恍惚间忘掉了自己曾经在分行工作过，还有过出国考察的经验，还似乎曾经在事业上辉煌过。仿佛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储蓄所的一名储蓄员，一直就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过着平静而辛劳生活的普通女孩子。

忽然，有一天，储蓄所的李主任大声叫我：“柳韵，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虽然李主任曾经当着我的面唠叨了许多对我不信任的话，但是，她终于没让我下岗，而且，在工作中，还实实在在地给予了我许多指点。她这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为人，让我感到了人世间的温暖，也让我对人和社会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好人是做出来的，而绝不是说出来的。

我看一眼柜台前排队办理业务的人群，望着李主任为难起来。李主任见状，接了我的柜，并在我耳边小声说：“章行长在我办公室里。他说来视察工作，我看八成是专门看你的！我看，你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

我已经把握不准这个章副行长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了。见我一脸晦气、面目冷峻，他那本来严肃的瘦脸上反倒突然飘来了一片祥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听李主任说，你的工作很出色？”

我冷冷地应付：“混口饭吃呗，除了努力工作，我别无选择！”

“老话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熟悉一下银行最基层的业务，对你来说，绝对是一种最好的锻炼。”

我没吭声，心里骂道：“你们这一小撮披着道貌岸然外衣的贪官污吏，像王学兵一样，除了当婊子立牌坊之外还会什么！”而后，我想：“一定是王学兵及其老婆一伙觉得对我迫害得还不够，有如美国之对恐怖分子，又要通过这个章副行长对我再进行一次冠冕堂皇的无情的定点打击了！”

章副行长见我一直低头不语，只得开口说话了。但是，他说出的话却比我的意料还让我寒心，以至双脚冰凉。他说：“小柳同志，支行已经研究决定，你明儿就不用到储蓄所来上班了！”

明天我就不用来上班了？我被他们开除了？！我惊愕了，继之是愤怒。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几乎失去了理性，面对着依然一副慈祥模样的章副行长咆哮起来：“你们凭啥子开除我！？我有啥子错误？你们别欺人太甚！我要到银监会、到法院告你们去！”

我的话还没喊完，惊愕就立刻却从我的脸上跑到了章副行长的脸上。他从沙发上慢慢地起身，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脸色异常地阴沉。看着他脸上复杂的表情，我辩不清他是恼火，是悲伤，是无奈，还是悲天悯人。

他语调平缓而低沉地开了腔，声音里有着一点沙哑：“你这是想哪儿去了？！”

我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基层银行很需要你这样有分行工作经验的研究生！请你相信我，我们一准儿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见他话语里蕴含着一片真情，我倒不知所措了。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我的选择，只能沉默不语，无言以对。

“你明天直接到支行信贷科报到，支行信贷科的客户经理队伍就需要你这样的研究生来充实呐！”他的话不容置疑。

我突然如梦初醒了，终于弄明白了章副行长的来意：他是来捞我的！对于一个在储蓄所点钞票的小出纳来说，能到支行当客户经理，无异于一步登天！

章副行长见我一副狐疑不决的样子，用关心的语气，继续说：“我看你是累了，好好在家修养几天，调整好情绪之后再来上班！”

回到南郊的集体宿舍，我又到清水洼小区外那片给予我无穷快乐的树林里散步了。虽然现在我的心依然孤独，但因为心里感受到了来自李主任和章副行长的那人间的温暖，让我重新对旷野有了审美感受。

虽然现在已是深秋的黄昏时分，但我仿佛是轻轻地、悄悄地，站在了春天清晨的小山上，自由地遥望薄雾迷蒙的远方。我仿佛是舒缓地吸食着林间花草的芳馨和空气的清新；我仿佛是静静地躺在绿野上，口中衔了一朵牵牛花，手里捏了一根细细的草，聆听树枝上无名鸟的美妙啼叫。在林中那条并不清澈的小河旁，我仿佛回到了长满野草与野花的春天，我仿佛变成了一泓清清的山里的泉水--一切都像虚无一样静谧。只有晶莹的水珠，从石缝里，轻轻地滑下来，落在水面上，“叮咚”、“叮咚”、“叮咚”......

那只硕大的黑贝犬今天离我特别近，它躲在一棵大杨树的后面，舌头伸得很长。我没感到丝毫害怕，这除了因为它本分的好名声之外，还因为我从它的一对黑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凶恶，而是孤独与凄凉，甚至是对人类的巴结与谄媚。

终于，我又看到了林中的那片瓦砾，那曾经是钉子户居住的地方。我的眼前仿佛立刻又浮现出了那个叫方子洲的男人的身影。我的思维蓦然之间又回到了现实世界：明天，我不能休假。因为，迟到今日，我还不知道方子洲给我的那张光盘里藏着什么秘密！支行信贷科有计算机，每个信贷员都有，我一定要首先把那张光盘搞明白。

9、神秘光盘的秘密

支行的信贷科共有十二个客户经理，分管二百四十户企业，掌管一百多亿的贷款。由于我有了从分行跌进储蓄所再从储蓄所回到支行的经历，没人知道我的来头，没人知道我的路数，也就没人对我冷漠，没人对我热情。我和六个同事一同在一个大房间里办公，大家客客气气地和平共处。我终于重新有了属于我的办公桌和属于我的计算机！工作稍一空闲，我马上就进入了我已经久违了的互联网。

在我的E-MAIL邮箱里，我居然发现了一首堪称黄色的意淫诗，诗的落款居然是：“你的，王学兵”！

天下居然有如此无耻之人！像眼睁睁地吞食了一只绿头大苍蝇，我感到恶心；像被人当众摸了屁股，我感到羞辱。我立刻点了“回复”健，在回复内容上愤怒地写道：“facking you “，这是我知道的最难听的英语了，再加上六个感叹号之后，毫不犹豫地发送出去。

初来乍到的我不敢造次，同事坐在旁边的时候，一直没敢浏览方子洲留给我的那张光盘。等着阳光从办公桌上一寸一寸地爬离，再忍到太阳落了山，忍到肚子委屈得”咕噜咕噜“乱叫，忍到最后一个同事都回家了，我才赶紧拿出光盘，一刻不停地把它推入计算机的光驱之中。

光盘终于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段录像。图像周围有一个黑圈，映像也不停地晃动，大概是偷窥之列的东西。我的心真的提到了嗓子眼，我真的不希望我自己成为此片中的三点尽露的裸体女星！

没想到，在镜头中最先出现的竟是京兴市那家美国人开的星期五西餐厅的大门。而后，王学兵的后影出现了，他的旁边跟着一个很胖的女人。那女人的体形活像香港的笑星――”肥姐“！

镜头摇摇摆摆地一直跟着他们二人进了餐厅大门，跟上楼梯，见到了曾经送我一对气球的那两个小服务员。

“肥姐”上楼回身的时候，我不幸看到了她的正脸：她虽然有着香港肥姐那种五短的肥体，却没有香港肥姐和善的面容。她有一颗大大的脑袋，大大的四方脸；她的颧骨高高的，眼睛鼓鼓的，嘴唇厚厚的，圆鼻两侧与颧骨之间各有一条深深的肉沟，勾勒出了没有下巴的鼓嘴。

“来两块奶油蛋糕。” 王学兵对在身边恭立的女服务生说。

“我不吃！太甜。”肥姐厉声说。

王学兵甜腻腻地：“不是中国土货，挺好吃，你尝尝。” 像上次对我一样地解释着，也依然像推销自己的产品。

“狗屁！我又不是没吃过！甜言蜜语留着给你那小骚货用吧！”肥姐不给王学兵一点面子，对女服务生吩咐，“来两块牛排；一盘蔬菜色拉；一盘米粉，要西红柿的；一筒冰激凌，要巧克力的。对了，还要一杯啤酒，要黑的。”

女服务生看着王学兵：“先生呢？”

王学兵悻悻着：“跟着她，再加一份。”

女服务生则像上次对我和王学兵一样，又把他们点的饭菜背诵似的重复一遍，确认后，再次轻声说：

“您们点的菜，有点多，需要减点什么吗？”

“怎么？还怕老娘没钱呐！我和他都是大肚子！”这次这话是肥姐气哼哼说出来的。

“别听分行一些别有用心之人造谣，他们竟说我给自己招聘来一个美女脸蛋、妖精身段的小棒尖儿！其实我跟那个女孩儿真的没什么！”王学兵低声下气地对肥姐撒谎。

“是绯闻还是真事儿？”肥姐一笑，没开口，把一只大头笔丢在王学兵面前：“你自个儿听听！”

王学兵惊恐万状：“你¨¨¨给我录了音！！！”

肥姐把声音压得很低，恶叨叨地咆哮：“你这个胡同里挣蹦出来的贱坯子，还敢玩儿老娘！今儿，我给你开开眼！这笔不但可以录音，而且是遥控录音的！说，怎么处理这事儿？是你自个儿去毁小婊子，还是我连你带她一块儿毁？”

我正看得心惊肉跳的时候，突然，办公室的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好在我已经撞上了办公室的门，外面打不开！我赶紧关闭了计算机的音量钮，继而关闭了计算机的显示器，假装办公室空无无人。

来人继续敲门，见没有回音，便叨咕一句：“怎么回事儿？办公室开着灯，却没人！”听那声音，门外的人，好像是章副行长。

等门外重新恢复了寂静，我再继续查看光盘。

此时录像里的王学兵像一只被围困的狼，左突右冲，依然在和肥姐斗智斗勇，困兽犹斗。他作无辜状：“我自个儿去毁柳韵？或者，你一块毁我们俩？为什么？”

肥姐抖动着肥厚的下巴，冷笑起来，图像虽然抖动，但是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出她鼻侧的两道肉沟更深了，把这个女人完全变成了一副狰狞嘴脸。她用短粗的手指，打开了录音笔：

“我的好消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要升官啦！”王学兵的声音。

“升啥子官？就你这么个坏人，还能当分行行长？”这话是我半真半假逗王学兵的。

“蹦达成行长？咱还不敢想，糊弄一个副行长干，还不是绰绰有余嘛！”

声音经过一段不清晰的噪音之后，又清晰了： “那么，你有两个卫生间和两个厨房？”这是我的问话。

“是呀。两个卫生间还是很有用，楼上的厨房我把它改造成书房了。”王学兵的回答。

“那好，今儿咱俩每人都自己用自己的卫生间吧？”我逗王学兵的话，嗲声嗲气的。

“你可小心，我会诚心遛达错门的！”王学兵无赖的腔调。

听到这儿，肥姐突然站起来，前胸上肥厚的赘肉上上下下大幅度地颤抖着。她把那只大头笔狠狠地抓起来，一把丢到已经惊慌失措的王大行长的脸上，大声吼叫：“你竟敢把个小婊子领到家里来！你竟敢在这儿给她要了气球！我回家的时候，竟然还有一个黄气球飘在屋顶上！爆炸声‘砰’的一响，吓了我半死！！是可忍，什么还不可忍！！！”

见服务生送来了饭菜，肥姐才中止了如雷的咆哮，突然坐下来，恢复了做女人的本来德行，“呜呜”地大哭起来。

忽然，图像断了，不知道是方子洲的摄像机出了问题，还是拍摄的他本人出了问题，等图像又出现的时候，王学兵和肥姐已经离开了星期五西餐厅。他正跪在一辆白色的宝马750旁，向肥姐哀求：“成，我都听你的！我都听你的，成了吧！？”

肥姐扭过胖脸没搭理他，用一只胖胖的手托着肥滚滚的下巴，鼓眼睛作遥望夜空状。

此时的王学兵像一条乞食的哈巴狗，他竟用膝盖跪走两步：“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我不应该受小婊子勾引！你就饶了我吧！”

“你的把柄，有没有被小婊子抓着？”肥姐终于回了头，厉声问。

王学兵吭吭哧哧着：“你不是都录音了吗！”

肥姐一声断喝：“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我是说经济方面？！”

王学兵继续低声下气：“经济方面？”

“上次去泰国，你有没有带她去帝皇娱乐城？有没有牛B一下你的富有！”

“你已经卖了的公司，我怎么会带她去看！我还没那么土老冒吧！”

肥姐没好气地说：“我看差不多！男人色迷了心，不是傻B是什么？”

“不过她在泰国见到过史笑法，我俩一块儿被追杀；她还瞧见了史笑法给我的一封信，她还瞧见过耿德英和孟宪异，不过她肯定不会把这些事儿串起来！”

“你给她瞧了信？”

王学兵巴结地谄笑了：“我还没傻冒到那程度！信里除了威胁，就是利益交换的条件，我怎么能¨¨¨”

我突然明白了，难怪王学兵在泰国一直留恋地张望那个帝皇娱乐城，原来那曾经是他老婆开办的买卖！而那个信封分明是行凶者留下的罪证，他不但隐藏起来了，还跟我和泰国警察都装成信封原来就有！是他自己早已经放在那里的！而这个信封一定很重要，一定对调整王学兵与境外史笑法代表的什么组织的利益关系，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录像又断了一段，再恢复的时候，肥姐已经作出了胜利者的姿态：“这么瞧着，你还算聪明！既然这样，我爸爸那儿，我就不去告状了。不过你那个副行长的位子，如果还想继续坐着，就瞅你今后如何表现给我瞧了！”

录像到此为止了，之后，是方子洲加的一段字幕：

谢莉娟（片中的肥女人），女，王学兵之妻，现年三十九岁，京兴市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谢庄严之女，一九八九年取得美国国籍。现无业，却能游走于中国、美国、泰国，甚至整个世界之间。

我惊讶而且好奇。一些问题，豁然开朗，一些事情更疑窦顿生。

我没想到，原来王学兵是市委副书记、代市长谢庄严的女婿！难怪在我与他的苟且关系被发现之后，王学兵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抛弃我、归顺她！因为，谢莉娟可以给他带来地位与财富，而我除了男欢女爱的空泛，不能给予他任何物质上的好处！与地位、财富相比，美色在王学兵眼里一定只是过眼烟云，一定是微不足道！

难怪上次市委召开的剥离不良资产研讨会上，谢市长会点名要王学兵发言！当然是为了加重王学兵在金融圈里的知名度和其自身的份量！那么，那位帮着王学兵把歪诗包装成诗文集的所谓大领导，想必也一定是他的这位岳父大人！

我又联想到王学兵在泰国中午约见的中国胖女人，而谢莉娟也是个胖女人，而且经常去泰国。那么，泰国那个胖女人会不会就是这个谢莉娟？！看来，王学兵那次泰国中午的消失，很有可能就是夫妻两人隐匿黑钱的犯罪活动！

只是方子洲的光盘是真还是假呢？真切的图像、真切的话语，想来不应该是假的。那么，我不明白方子洲是怎么拍下来这些镜头的，他为什么要拍这些镜头，又为什么要送给我看？余主任把我赶出分行时他在抽屉里拿来弄去的照片是什么？难道只是余主任敲山震虎的道具，而不是方子洲拍摄的通奸证据？

我的思维无法再深入运转下去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茫然的摆弄着计算机，不自觉地又打开了我的E-MAIL邮箱，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叫王学兵的无耻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在我的“facking you “信件上回复了一首虽然不能说色情，但却像他一样无耻的意淫之作：

我愿作一只美丽的鸟

在你的头顶飞

在你的肩头跳

轻轻地啄你

柔美的头发梢

我愿作一只美丽的鸟

在你的手上站

扇着翅膀叫

把心里的爱语

唱个没完没了

我已经忘记什么是愤怒，像身处酸臭的猪圈一般，除了恶心，就再也没其他感觉了。我点了一下”拒收此用户“键，计算机显示器上立刻提示道：“拒收并删除该用户信件吗？”

我立刻点击了“确定”，自己没半点犹豫，更不容计算机有一点置疑。从网络上切断了和王学兵的联系，我还感觉不解气，又把自己手机上涉及王学兵的电话，全部设定为“拒绝接收”。

我心里刚刚有了一点轻松，手机突然又响了。对面传来了章副行长的声音：“小柳，现在你在哪儿呢？”

“办公室呀。”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在办公室？”章副行长诧异着，“刚才我敲你们办公室的门，怎么没人？”

我立刻红了脸，只得撒谎：“我刚才出去了一下。”而后，打岔道：“章行长，你找我有啥子事情吗？”

章副行长一定没意识到我的谎话，很和蔼地说：“你那个校友，孟宪异，让我约一下你，我们一块儿吃个饭。”

和孟宪异一块儿吃饭？打死我，我也不会去！我只得继续撒谎：“我刚才出去，就是吃饭了。我已经吃过了，这次就不去了吧。”

章副行长诧异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他想请你吃饭，又不自个儿来请。我来请了，你又不愿意去！”

我只得把撒谎进行到底：“刚才吃了饭，就闹肚子了。我实在是去不了！”说吧，我痛苦地呻吟了几声。

章副行长信以为真：“那好吧，你赶紧回去休息，工作再多，也别在办公室坚持了！”

10、借了贷款不用还

在支行作信贷员（时髦点称呼，叫作客户经理）比在储蓄所柜台上点钞对社会的接触面大得多，需要自己付出的智慧也多得多。初来乍到的我，甚至感觉应接不暇，手忙脚乱了。

让我惊愕的是：虽然在支行的统计报表里，我分管这十几户企业的信贷业务都属正常，但实际上，除了两户新上市的股份公司能按时还本付息，属于优质客户之外，其余十几户竟然全部是资不抵债的企业！它们完全依靠不断地办理贷款的借新还旧才能得以维持，才能得以使企业免于被银行法律诉讼，也才能使银行得以把无法归还的巨额不良资产隐藏起来！而这之中，最大的资不抵债企业竟然是京兴伟业公司，也就是像幽灵一样围绕在王学兵周围，不断搅得他连带着我都不得安生的那户企业！

我上岗工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神秘的京兴伟业公司做贷后检查，因为，它欠着天竺支行四个亿的贷款。这下，我才明白了困扰着王学兵的“四个亿”、“八个亿”的真正内涵。

原来，小平同志南巡之后，分行的银鹏公司为了获得向外投资的资金，就打起了银行贷款的主意。当时，虽然还没规定，银行不得给自办公司贷款，但是，由于银鹏公司一无办公地点、二无自有资金，三无正式员工，无论怎么包装也不够贷款的条件。于是，银鹏公司就打算把银行自身的贷款饶个圈子套进本公司的账下来。他们先是由远飞集团公司担保，天竺支行给了京兴伟业公司贷款四亿元，而后，再由京兴伟业公司把这四个亿资金以委托存款的形式存到了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指定由分行银鹏公司使用。银鹏公司得到了这四个亿资金后，代京兴伟业公司支付银行每年不到百分之十的利息，支付京兴伟业公司一次性利润分红百分之二（其实就是好处费），而后，以投资的形式把资金分别投给了远飞集团公司的薇洲和天海公司，投资的年回报率竟高达百分之十八！银鹏公司扣除各项费用，一次空手套白狼的投资一年就净赚了二千四百万！

而当时，天竺支行的行长以及这笔贷款的合同签订者，都是王学兵；而后不久，王学兵就调到了分行，兼了银鹏公司的总经理，投资的合同签订者，还是王学兵。

由于当时京兴市的金融秩序非常混乱，很多银行直接自办公司，很多银行也直接给自办公司贷款，因此，银鹏公司的作法不但没人质疑，反而还都认为王学兵是个能为银行领导及员工谋福利的大能人呢！

银鹏公司一年净赚来的二千四百万的利润分了下去，银行领导和职工的钱袋鼓了，王学兵的官阶也长了，由刚来分行时的科长，变成了副主任、不久又变成了主任、最后直至当了分行的副行长。但是，好景不长，国家及时对金融行业进行了治理整顿，薇洲开发区冷落了、东北天海房地产下马了，银鹏公司的四个亿投资也打了水漂，爱农银行真正是为了拔毛丢了牛！但是，京兴伟业公司存在爱农银行的存款到期之后，爱农银行却不能不认帐，只得按照国家规定，扣除了部分高额利息，本金照付；银行本金如数归还了，可却填不满京兴伟业以及远飞集团公司的资金窟窿，于是，四个亿的贷款也变成了不断展期，就是不归还的头痛烂帐。前几年，京兴伟业公司还能勉强支付贷款利息；这两年，企业索性连贷款利息也支付不了了。眼下，企业欠银行本息金额已经高达一亿一千万元！

我把我的诧异和疑惑说给信贷科主管我的栾副科长听。栾副科长叫栾国庆，中等个，长方脸，一脸与年纪不相符合的褶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嘴里总像是含了一个石头。此时，他却像没听到我的话，一直低头计算着放贷收息计划的完成情况。

“栾科长，这些欠本欠息的企业，咱们为啥子不彻底收贷呢？”我继续探索我的疑问。

栾副科长像是没听见，依然低头计算着。又过了一会儿，见我固执地等在那儿，栾副科长才头也不抬地开腔了：“都是历史遗留问题，一些已经是三无企业了，咱们咋解决的了！”

他口吃得厉害，嘴里仿佛有个石头拌着舌头，说话一字一顿的。

我知道他所说的“三无企业”是指贷款企业已经无人、无物、无办公地点。平日里信贷员与栾副科长说话都很随便，也算是入乡随俗吧，我也半玩笑半认真地问：“咱们科里，是不是我的户最差？”。

栾副科长终于抬起了头：“瞎猜。你这十几户是最典型的企业。好的、操蛋的、中不溜儿的，全都有！这是章行长要求的，他说这样便于你全面学习信贷业务！”

“下午，你能不能跟我一块儿去京兴伟业公司？”我有些忐忑。

栾副科长又把头扎进数字堆里：“我忙不过来。你自个儿锻炼锻炼吧！好在京兴伟业公司是国有企业，讨债，也不会有人放狗出来咬你的！”他又抬起了头，“不过，这个京兴伟业公司的水的确有点儿深！”

见我大睁着双眼听他讲，栾副科长大概以为我对分行银鹏公司、京兴伟业公司、薇洲及天海公司联合起来搞账外经营的事儿一点不知道，就笑了：“你甭怕！这家公司再咋乱乎，也没你的责任，更跟你没关系！”

我故意问：“那，它到底复杂在啥子地方嘛？”

“王行长在的时候，我们给京兴伟业公司放了贷款四个亿。”

我点点头，这个我已经明白了。

栾副科长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可这个京兴伟业又把这四个亿存到分行了！”

我故意试探着问：“京兴伟业当时可能不用钱吧？”

栾副科长摇起了大脑袋：“不是不用钱！他们是拿去吃高息了！”

虽然在来天竺支行之前，我又恶补了一下在大学学过的金融知识，但是，还是没听说过企业从银行贷款，而后再存给银行，还能从银行吃高息赚钱的案例，便想从理论上为这个行为找个依据。

栾副科长见我百思不解的样子，再次笑了：“其实所谓的京兴伟业公司就是远飞集团公司的项目管理部，一拨人马，两块牌子！”

我这次真的诧异了：“敢情，京兴伟业公司是个空壳？！只是远飞集团公司的一个部门？！那我怎么查四个亿贷款的用途？怎么查资金的去向？他们有正规的帐本吗？”

“‘上边只管要，下边只管造；准确不准确，只有天知道！’这是远飞公司葛总嘴边上的顺口溜，就是说帐本的！”栾副科长起了身，作无奈状：“企业的财务数字，咋查？没法儿查！全是蒙事儿！而且这个京兴伟业公司早就成三无企业了！营业执照撤了，办公室没了，人也全部遛达光了！”

“咱们找远飞集团公司！它办的公司，又是担保单位，它自己一定跑不了！”大学的书本知识终于在此时此刻为我贡献出了智慧。

栾副科长笑出了声：“它是跑不了！它也的确是借款的担保单位！但是，他们也要黄了！吉普车已经停产，地皮是国拨土地无法变卖，退休工人好几千，而且几个月没工资发！”

“那我怎么办？”我真为难了。

栾副科长这次没笑，别有用心地说：“你们研究生就应该在困难中锻炼成长嘛！章行长就是这个意思！”

见我忐忑着要走，栾副科长又补充一句：“你稍微等一下，我让葛总弄辆吉普车接你！别看他整天一口顺口溜，可是一个大好人，你见一面就知道了。”

远飞集团公司原名远飞汽车制造厂，其厂址位于京兴市的外环路上，建于五十年代，据说是苏联老大哥的援建项目。主营的产品，是一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它的兴衰也为京兴市的经济发展勾勒着一条异常清晰的轨迹。在京兴市以紧缺为特色的计划经济时代，能生产出京兴市自己的汽车就是京兴市人民的光荣和骄傲，因此，远飞集团公司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被一辆一辆的赶制出来，又一辆不少的销往全国，真所谓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也为京兴市幼稚的汽车工业挣过一口气。而那时的远飞人也像它的产品一样辉煌，老厂长姓谢，名叫庄严，八十年代中叶，他的事业也随着企业一块儿辉煌了，由厂长荣升为京兴市的副书记、副市长，现在更是一人之下近千万人之上，身居京兴市市委第一副书记、代市长的要职。而厂里许多人也都鸡犬升天，跟随谢厂长进了政府衙门，这其中就包括市府办公厅主任助理耿德英，他原来就是远飞集团公司的项目部经理兼京兴伟业公司总经理。

但是，京兴市经济发展了，特别是进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以后，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不但再不能引起人们的兴趣，甚至成了落后和乡土气的象征。但是，谢厂长走后，继任者葛浩同志，除了把企业的牌子由远飞汽车制造厂改为远飞集团公司，除了把自己的职务由厂长改为总经理，除了与银鹏公司合作，在华南薇州和东北天海搞过两次血本无回的房地产投资之外，却始终把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一厢情愿地认定为民族汽车工业的旗帜，依然几十年一贯制地进行单一生产。结果，这种单一生产，这种故步自封，把这样一个企业由历史的辉煌推到了不得不破产的境地。

“柳小姐，您坐得惯我们的车吗？” 我继续低头恶补远飞集团公司贷款情况的时候，葛总派来接我的司机开口问。等我坐上这种又土又笨的老式吉普车之后，他又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他是一个圆头圆脸的小伙子，典型的文革期间成长起来的无产阶级，除了热情，没文化，没规矩，满口都是“他妈的”、“丫头的”、“操”，标准的京骂，一副不土不酷、盖不吝的德行。他不等我回答，就点着了车。吉普车剧烈抖动几下之后，踉踉跄跄地走了。

“我怎么感觉像坐拖拉机似的！”见司机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几岁，一副顽皮的德行，我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

“很带劲儿吧？这感觉！”他瞥一眼我，问。

“到大草原开你们远飞集团公司的车，一定好玩！”见吉普车的挡把足有半米长，车窗上的玻璃被发动机震得抖个不停，我感觉好玩，不觉笑了。

司机大概是见我没架子，更露出了顽皮劲儿，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比比划划的，说：“你们支行那个方子洲，过去可没少跟我借这种车。嘿，这他妈小子，一开，就奔大草原啦！”

方子洲？怎么和迫害我的男人一个鬼名？难道支行里还有一个叫这种怪名的人！我很是诧异，想问，但又没好意思直接追问，便有意把话饶了一个圈：“你们到草原干吗？”

“干吗？”司机诡笑一下，“瞎他妈作呗！”

“怎么个作法？”我好奇了。

“到内蒙古大草原上，追着太阳跑！而后，我喝酒，方子洲拍片子！那叫一个爽！只是那方子洲，上海人的劲儿太重，抠门儿极了！”

我又诧异了：支行的这个方子洲也爱好摄影？居然也是上海人！莫非此方子洲真就是彼方子洲？我旁敲侧击地问：“方子洲现在还在支行吗？”

司机转过脸来，睁大了眼：“怎么着？这该是我问你的问题呀！”

我红了脸，支吾道：“我是新来的！”

司机大大咧咧地说：“我说呢！”而后，又若有所失，“自打方子洲跟你们支行的老行长闹翻了，之后，他就辞职遛达了。有人说，丫辞职是牛B了一把；有人说丫是捅了篓子，被勒令限期调离，没辙，是被轰走的！反正，我压根儿就没听到他的信儿了！”

“老行长是谁？”我担心司机提到的这个老行长就是王学兵。

“姓王，叫什么‘兵’之类的！据说，丫已经当上分行的副行长啦！”

我心里多少有了一点数，再别有用心地问：“你说的那个方子洲长得啥子样？”

司机笑了，学了我的口音和用词：“长得啥子样？人样儿呗！”

我穷追不舍：“是不是瘦高个儿，络腮胡！”

“没错！”

看来，此方子洲即为彼方子洲，真是天地虽大，可冤家路窄！原来，方子洲也曾经是天竺支行的一员，而且是王学兵的下属！并且，他们之间不知道因为什么，早已经结下了恩怨。看来，我无意之间成了方子洲攻击王学兵的靶子，成了他们之间斗争的牺牲品！

但是，我又糊涂了。那么，方子洲为什么做出好心的姿态，给我那张光盘呢？目的是什么？难道他想挑起我和王学兵以至我和王学兵老婆之间的仇恨，他再从中渔利吗？

我正准备从司机嘴里再探听出一点有关方子洲过去的情况，吉普车却停了下来，前面的路堵塞了！

只见外环路上，人山人海挤满了人，汽车横七竖八地杂乱停着，人声嘈杂、喇叭齐鸣，却一辆车也无法通过，整个交通已经阻塞死了。这在相对偏僻的京兴市外环路上还是不多见的。

“牛B嘿！没琢磨出来，这帮老东西玩儿真的啦！”司机停车熄火，打开车门，脚站在车沿上，探头远眺。

“难道是出了交通事故？”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是我们公司这帮退休人员，半年没领到工资，一千多人，都在公司门口静坐示威呢！人太多，把整个外环路都堵死啦！”

“怎么会这样？”我只从报纸上听说过这样的事儿，从来没想到这样的事儿真的会在眼前发生。

司机见我一副疑惑和好奇的模样，坏笑起来：“柳小姐，咱俩别跟这儿斗闷子啦！我送你回银行得了！你琢磨呀，我们葛总和头头脑脑们一准儿都在这大马路上做疏导工作呐，那儿有空儿接待你呀！”

我没好气地问：“这不是葛总有意安排的吧？”

司机笑了：“怎么可能呢！我们公司早就他妈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啦！您虽然是个银行的‘爷儿’，但也是个小姐不是！葛总才不会给您一个银行小姐支撑这么大个场面呢！”

请示一下栾副科长，我只得回银行了。

在回银行的路上，司机告诉我，他姓苟，叫连生，十几岁就顶替早逝的父亲来远飞集团公司工作了。他还有意跟我套近乎，告诉我一些天竺支行的事儿。他说跟他天竺支行的人很熟悉，他认为天竹支行最愚蠢的主儿是栾国庆，最操蛋的主儿是王什么兵，最好的革命同志就是方子洲！

我问他为什么，并驳斥他：“存在的都是不合理的！你这不是和现实社会唱反调吗？”

他坏笑几声：“这个年头儿，就他妈这操行，好人会下地狱，操蛋的人也能上天堂！你别瞧我开这种破车，可我们葛总牛B着呢！不但自个儿开好车，丫给你们分行那个姓王的借辆车，还是奥迪呢！”

原来王学兵的新奥迪轿车竟来自于已经濒临破产的企业！我更惊诧于王学兵黑手的长度了！

等我准备下车走的时候，苟连生对我挤了挤眼睛：“今儿还有一个人我没说呢。”

我站下了，通过侧面了解一下天竺支行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你说嘛！”

“你们天竺支行最聪明的主儿，也是最漂亮的主儿是¨¨¨”

看他那副坏笑的德行，我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推门下车：“行啦！谢谢你的一路陪同！”

他玩笑着追一句：“你不想打听原因？我是怎么摆估这帮子人的？”

我站住了，他却又顽皮地住了口，开动吉普车之后，从车窗探头出来，丢下一句玩笑话：“甭问啦！我要瞧你的表现，以后再决定是不是告诉你！”

11、不是冤家不聚头

我把远飞集团公司退休工人集体静坐阻塞京兴市交通的情况，主动垮过栾副科长，向章副行长作了汇报。他阴沉着脸没说什么，静静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把远飞集团公司的财务报表推敲了很久。而后，他才一字一顿地跟我说：“看来，这个企业不光是问题成堆，而且还真的很不简单呐！不碰，不行！银行资产无法保全，也无法对上对下交待。真碰，也难，咱们还没怎么着呐，人家就先给你下马威了！”

我惊愕了：“你是说，这次工人静坐，是企业有意安排的？”

章副行长从办公桌旁站起身，一对不大的圆眼睛注视着窗外蓝天上一片慢慢飘动的乌云，停顿片刻之后，他声音很轻地说：“现在当然不好下结论，据说，天竺支行这四个亿贷出去之后，通过他们的空壳公司京兴伟业给了分行的银鹏公司，而后，二个亿去了东北天海，二个亿去了华南薇州，都是搞房地产，结果都血本无回！”

我忐忑了：“我要不要查他们贷款的具体用途？”

“顺着资金走向的线索就查到分行去了！据说，当时分行银鹏公司的董事长是副行长――孙德融，继任的总经理就是现在的王副行长！”

“敢情银鹏公司还不是王学兵一个人在运作？！”我诧异着，也感叹着。原来分行这个高高在上、一直坐着副行长位子的孙德融，不但指使余主任对我进行了无情清理，还扮演过这样一个不同寻常的角色，在账外经营方面还像一个无形的阴影，隐藏在王学兵的身后，充当过王学兵的后台老板！

“据说，拐弯抹角地给分行银鹏公司贷款就是这个孙姓花老头儿的馊主意！银行里与银鹏公司沾边的个人都富了，与银行串通的企业也得了一个大偏宜，可银行自身和国家却惨了！”章副行长在办公室里来回度起了步，“看来，你光看他们集团公司的财务报表没用，什么也看不出来！不深入下去不行！”

章副行长忽然把话停下了，一脸的坚毅，似乎有了主意。

“你是说，我还应该去调查他们那四个亿投资的具体情况？”我问。

章副行长重新坐回办公桌旁的椅子里，手里拿捏着一只签字笔，说：“下星期，我安排你和栾副科长出趟差，把远飞集团公司在东北天海和华南薇州投资的实际情况搞一下！我原来设想把这四个亿贷款转到爱农资产公司去，让他们按照市场原则处置，资产公司在这方面比咱们有经验、有手段，可分行却偏偏计划着要进行行内核销。不管怎么处理这些烂帐，咱们起码要把事情调查清楚。只有掌握了最基础的情况，才能把问题搞清楚，也才能把措施想清楚。到底怎么处理，等你们回来再说。”

栾副科长听说要去东北天海和华南薇州，嘴角莫名其妙地抖动了几下，而后却立刻在脸上堆起了几块笑肌，做出乐不可支的模样：“出差考察京兴伟业的四个亿贷款？好呀！我已经好久没出过差，好久没见过大海了！”他立刻布置我买了星期一的飞机票。当我把两张飞机票都交给他时，他立刻拒绝了，说：“还是自个儿拿自个儿的！咱俩到飞机场集合，你瞧行吗？”

我没想到他会搞小算盘、耍小阴谋，听他这么说，还能有什么意见，立刻答应了。

星期五快下班的时候，章副行长主动给我打来电话，我本以为他要具体布置一下我出差的事儿，他却说让我一块儿参加一个客户的应酬。我推托有事儿，但是，章副行长却拿出来领导的作派，强迫我说：“你是客户经理，远飞集团公司的事儿，你怎么能不参加呢？”

我只好同意了，心想：能与远飞集团公司的头头脑脑一块儿吃一次饭，见识一下庐山真面目，对我日后的讨债工作也许能有所帮助。

司机苟连生特地来接我。他在一个叫作京港娱乐城的大花园里停了他的吉普车。

此时，天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落下了雨点。雨点打在身边的树叶上，“沙沙”地轻响。天很黑，路旁的圆圆的街灯是暗黄的，在细雨中，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眼前的花儿，是红是白，也辩不准那树叶，是黄是绿。

苟连生见乘坐黑色奥迪轿车来的葛总、章副行长都已经到了，便先用一把像大扳手一样的大铁锁锁住了吉普车的方向盘，再用粗糙的吉普车钥匙锁了车。对我说：“柳小姐，这儿可是皇家庄园！您可是银行的‘爷儿’！您那些客户，有没有请您来过？”

离开分行，到储蓄所当了出纳员之后，我已经好久没进过京兴市的高级餐厅了，便诉苦般地玩笑道：“我还算‘爷儿’？那怎么一直没机会和地位进行腐败活动呀？！在京兴，我还从来没到过娱乐场呢。”

不知道为什么，在苟连生面前我总感觉很放松，跟他说话时，不是挖苦他，就是和他开玩笑。而他呢，像一个天生的受气包，也不生气，反而乐不可支的接受了。现在，他见我说了这么不见外的话，又大大咧咧地开口：“我觉得当官的一帮子‘爷儿’，都会他妈的装孙子！活得忒累！你们也是一辈子，怎么就不能剥去自个儿的面皮，活出个真样儿！该哭你就哭，该笑你就笑，该打你就打，该骂你就骂呢！”

“你说的不对，不是所有的干部虚伪，而是一些干部虚伪，不幸这些虚伪之人也成了干部！”

“我不会咬文嚼字的！反正就这么个意思！”

“可我算啥子干部？还不够装孙子的规格吧？”

见我脸色不怎么好看，苟连生赶紧自己圆场：“不过呢，我知道，柳小姐在当官的堆儿里，还是可以改造好的！而且，我也不是专门儿指你！”

“那你专门指谁？”

苟连生诡秘地眨眼，支吾道：“我们葛总有一句著名的顺口溜：‘谋事在人，成事在吹！成事大小，看心多黑！’反正人不少！还是你自个儿咂摸着瞧吧！”

吃饭的时候，苟连生不见了。一张大餐桌上，吃饭的只有我、章副行长，还有久闻大名而才见其人的葛总。

葛总五十九岁，矮胖的身材，头发花白，嘴唇厚而大，一对大眼睑像金鱼的眼泡一样下垂了。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感觉像进了明代坟墓，总从这个老男人的身上，嗅到一股难以名状的腐朽的味道，而且，这腐朽的味道似乎洋溢在他的口、鼻、眼之间，泛滥在他所有的毛孔之内！

据说，他出生于河南的穷山村，十三岁就流落到了京兴市。原来大字不识几个，是个地道的工人，而且是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搬运工！在手上长茧就是文凭的时代，他由组织推荐，凭着一手老茧，光荣地成为了京兴市第一代工农兵大学生，学的是与他现在的工作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的“民间文学”。据说，葛总不但自己喜欢创作、编纂顺口溜，而且他的毕业论文也居然是《论顺口溜对中国文化的构造》，在他的眼里，顺口溜无异于上可安邦，下可育民的大学问。

这里的饮食是粤菜。京兴市像中国所有的大都市一样，在餐饮方面已经到了非粤菜，不足以体现其高档的地步。然而，在摆得满满的餐桌上，那“手抓虾”，却明明是死虾，虾肉既白，且木和糟；那“三纹鱼”，也分明是死鱼的肉，软塌塌的，吃了让人恶心。

“这京港娱乐城可够黑的！死了好久的鱼做的三纹鱼片，就三片，居然卖到一百二十块钱。我看，咱们都要到消费者协会告他们去了！”章副行长惊诧着。

“嗨！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这儿的服务可是盖了冒，没治了！呆会儿，您自个儿瞅瞅就知道啦！”葛总粗声大气地说，没一点文化人的意思。别看葛总貌似人粗，他慢慢地剥着虾皮的时候，手下的活却真细：他居然吃掉了虾肉，而完完整整地保全了虾皮，并且，把那吃过的虾皮，齐齐整整地摆了一盘，比碗里那没吃的虾，还好看呢！

我没吃过几次这东西，自然不得要领，可章副行长是机关衙门出身，对于吃手抓虾，想必也应该有过无数次经验，却也始终不懂得这里的诀窍。我想，苟连生说当官的会装孙子，不会是专门指葛总吧？看他吃虾的水平，绝不是一般的腐败训练就能修炼成如此正果的！

“瞧，这不？服务不是来了！您看盖了冒没有？”葛总向前面努努嘴。

我顺势看去，只见三个着泳装的妙龄女郎，像三只美丽的花蝴蝶一样，从一面龙凤呈祥图案的巨型屏风后，轻盈地闪出。她们在屏风前，稍作停顿，各自把一只细手插在细腰上，扬起另一只，向客人们挥舞，弱如杨柳枝一般，算作亮相。爱好捧场的人，稀稀落落鼓起了掌。听到掌声，三个女郎，立刻精神绝烁，大约她们的感觉也绝爽起来，又用挥舞着的那只柳条般的细手，从各自的嘴唇上，漫天遍野地扬撒起了她们的飞吻。于是，满堂响起了掌声、口哨声和欢呼声。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三位靓女开始在餐桌中间铺着红地毯的宽敞的过道上，甩开模特步，花妖一般款款地走起来。

“葛总真是行家，这儿果然不同凡响！”章副行长半真半假地恭维道。

我也感到了这个庄园老板的不一般，那经营方面的花花肠子，真像葛总用京兴土话赞美的那样，不可不说是：“盖了冒”！

“‘吃得孬，经济糟；档次高，效益好！不吃又不喝，经济难搞活！’我这是被逼出来啦！”葛总列着大嘴，当着我的面，笑咧咧地对章副行长说，“记着小姐腰上的号儿，呆会儿，让她陪陪您！您瞧，这中间的八号，不寒碜吧！”

走在中间的八号女孩，真是一个靓姐！她的头型异常的精致、可爱，说不出是圆、是方、还是长，可那每一根线条都是恰到好处；她的脸是白、粉、黄的中间色，也说不清其中那种颜色更浓重一点，润得像奶油一样；眼睛很大，水汪汪的，明亮亮的，洋溢出一股稚嫩劲儿；鼻梁高高的，显得很俏；嘴唇很薄，上唇高，下唇低，红艳艳的，显露出少女的清纯、活泼。她的身材很高，大约在一米七二、七三左右，略显消瘦，使得胸部的曲线弧度偏小，大腿根部也不够圆润，显得那黑色泳装的下面过窄，而人的耻骨则略宽。

“风华正茂，怎么会寒碜？”趁我扭头别望的时候，章副行长小声对葛总说，像是在评判一件艺术品。他大概以为我听不到，但是，我却依然感到很不自在，看到其它餐桌上的女宾客也都兴高采烈的叫好，似乎没什么不爽的感觉，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为了不至于因为我不自然的脸色扫男人门欣赏美女的雅兴，我借故去洗手间，悄悄地溜出来。

在大厅外，我发现苟连生和那个开葛总奥迪轿车的黑脸司机正躲在角落里正挤眉弄眼地瞎议论。原来，葛总给他们专门安排了饭菜，没让他们上客人的餐桌。

“告诉你，那八号可是这儿要价最高的！那玩意儿，像他妈镶了金边似的！” 黑脸司机说，嘴里含含糊糊的，仿佛流淌着口水。

“条儿顺、盘儿靓！真没治了！什么价儿？”苟连生挺好奇地问。

“小丫头的，没个千儿八百的，可拿下不来。”

等我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美女们的表演还没结束，而且正进入高潮。三个靓女走到章副行长和葛总身边，再返身向回走，那穿黑泳装的八号女孩儿，借着换位到章副行长桌旁的机会，轻甩秀头，送一个潇洒的媚眼给他。

“嗨，八号，我老弟相中你了，呆会儿可别再找别人了。”葛总及时地对她喊。

“好的，能陪这位英俊潇洒的酷哥，是我的福分呦！”八号女孩儿用一个很夸张的手势，大方地对他们挥挥手，含笑而去。

“咱们玩什么呀？”久经沙场、想必也见过大世面的章副行长，此时竟像个童男子，被当众搞了一个大红脸。

葛总低声玩笑道：“‘进门笑嘻嘻，坐下像夫妻；小费拿过去，去你妈个B！’您想玩儿嘛都行！”

章副行长听了葛总的荤段子，更是充满了好奇：“这可是在京兴市呀！没人抓吗？”

“‘白天文明不精神，晚上精神不文明’，老家伙都这德行样儿！谁敢管您呀。只是¨¨¨”葛总见我走过来，像小偷看见了警察，赶紧刹车不说了。

章副行长怕我已经听到了什么，嗓子“吭吭”嗽了两声，面露尴尬之色。大家正感到需要没话找话的时候，一个男人却一声不吭地坐在了我的对面。

这个男人带一副深度近视镜，干瘦、三角眼，一对眼睛里正神秘兮兮得闪着光，凝视着我，嘴角上挂着微笑。

“孟宪异！”我不由自主地叫出了声。

章副行长和葛总都像遇到了救兵，纷纷惊异而热情地起身：“您这个主角，怎么才来呀！”

章副行长看一眼我，再看一眼孟宪异：“怎么？你们两位老同学就不用我再介绍了吧！”

我恍然大悟，原来今天要应酬客户的饭局，竟是孟宪异设局的聚会！我立刻红了脸，一来为着孟宪异那居高临下、肆无忌惮盯着我看的眼光，二来为着我被这些男人们的愚弄。但是，我终于忍耐住了我的性子，没有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现在的我，毕竟是一个银行职员，这种聚会也必然有着因公的因素。

孟宪异对我微笑之后，落落大方地就坐，泰然自若地吃喝，跟章副行长和葛总按照中国人的礼数、套路酒过三巡之后，又对我举起了酒杯：“小柳师妹，咋说，俺也得敬你一下子！”

章副行长热情地附和：“对啦，你们是老同学，早就该喝一杯啦！”说罢，他就借故去卫生间，悄没声地走了。

葛总见状，也起身，对我眨一下色迷迷的眼睛，一幅颇为遗憾的样子，说：“我得叮一下按摩的事儿，您俩先侃着。”说罢，也莫名其妙地走了。

餐桌上只剩下我和对面举着酒杯的孟宪异。他见我没附和他，索性走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三角形的眼睛里充满深情似的，说：“小柳，咱俩喝一下子，咋样？”他终于没好意思叫我他曾经叫过的：“韵”！

我终于近距离地端详了他。几年不见，他真的老了，眼角有了鱼尾纹，眼袋也出来了。应该说，我对他已经没感觉了，现在的我对于他，即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于是，我端起了酒杯，从他的手里接过那瓶所剩无几的五粮液，倒满。

孟宪异见我要和他喝酒了，做出感慨万分的德行，说：“还是老校友好使！多谢了！”

我也像演员演戏一样，作出诧异的神态：“为啥子？”

“为啥？”孟宪异面部有了痛苦的表情，而且这表情似乎是真的，“为了你能体谅俺！”

“体谅你？”我轻轻的笑了，故意把自己包装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架势，异常平淡地说，“谈不上。”

孟宪异不知道是因为又喝了酒，还是因为受了我话语和表情的刺激，脸上更红了：“这是咋整的？你没原谅俺？”

没有爱，也就没有恨；没有恨，更不会再有爱；没有恨也没有爱，我的心就宛如一片平静的湖水，没有半点微澜。现在的我以至于都没有兴趣再谈及现在以及过去的谁是谁非了。于是，我打岔：“她还好吗？”

孟宪异异常颓唐地坐在我的旁边，大概是我的无动于衷让他大为伤心了，他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酒，看也没看我一眼就独自一饮而尽：“你是咋整的？俺给你写过许多信，不是被退回来，就是杳无音讯！你这是咋的了！信里，俺给你解释了许多事儿！首先解释的就是咱俩分手的原因，是性格差距太大，而不是¨¨¨”

我没有和孟宪异重谈感情的兴趣，更不想把我俩尘封已久的情感伤疤再揭开来看，就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继续坚持我刚才的话题：“她还好吗？”

“你是说那个公安大学的小女生？”

“她没嫁给你？”

孟宪异叹了一口气：“那个时代，人咋就那样儿保守呢！？把男女关系看得太重！那也算捅了篓子？！俺们是一块被学校开除的！咋？你不知道？”

“那篓子捅了，不正好？比翼齐飞嘛！”我挖苦道，说罢，又有些后悔，何必把自己摆到小肚鸡肠的小人的位置上去呢！

孟宪异像一个自知犯错的学生，根本不敢拿他的三角眼正视我。他死死地盯住手里的酒杯，作出伥悔的样子。但在他的话语里，我却依然可以感觉出他的虚假。他说：“是俺害了她！”

我快乐地脱口而出：“应该是你帮了她，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是我却听说，她早已经傍上了美国阔佬，开宝马、住洋房，正在世界各地逍遥自在呢！比我这样读完大学再读硕士，而后又四处谋生的主儿强！”

孟宪异的脸上没按照我预想的样子露出痛苦，反而惊异地看着我，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得，就这么地儿！你快别道听途说了！”

我“咯咯”地笑出了声，继续刺伤他：“大学里，全晓得！怎么？唯独你不晓得？”

孟宪异的脸依然没什么变化，沉吟片刻，冷淡一笑：“据俺所知，她早已经从美国回来了。而且，就在中国大陆就职。”

这时，司机苟连生走上来了。他说：“葛总这么安排，他陪章行长在斜对过儿洗个桑拿，我和您俩在这儿唱歌，不知道成吗？”

孟宪异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起身说：“就这么地儿！俺来买单，你俩先走。”

我才不愿意陪孟宪异唱什么歌，更没兴趣同他叙什么旧，推脱着想走。苟连生拦住了我，对我挤挤眼，小声说：“柳小姐，您不还得听我说你们天竺支行的事儿吗？我呆会儿跟您汇报嘛！”

我毫不客气地在他的后背上拧了一大把，嗔斥道：“别想耍我！”

苟连生被我拧得越发高兴了，又挤眉弄眼地低声道：“柳小姐，孟总过去是我们东北天海公司的总经理，现在又要买断我们的京兴公司呢！您不去听，以后怎么管理我们远飞集团公司的不良资产呀！”

谁说高学历的人就一定比没学历的人聪明，我感觉身为司机的苟连生就一点不比我笨！现在，我像一个魔术师手里的玩偶，只得听了苟连生的。

12、温柔之乡亦陷阱

这是京港娱乐城，也是京兴市最好的KTV包房。

整个房间足有四十多米，地面全部由大理石铺成，四周是黑色，而正中央则用白色、红色的理石拼成一个直径三四米的圆型图案，像个国民党党徽。日本进口的背投式彩电，放在门口，两个巨大的主音箱放在电视两侧，环绕声和后置音箱固定在两边和后面的墙上，使得整个房间里音乐的剧院效果非常明显。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迎着电视机，环着地面上的党徽图案摆放，跳舞者可以在沙发后面和两侧舞动，既不妨碍坐在沙发上唱歌的人看电视，又避开了别人的视线。这一点，让跳舞者感觉很轻松。

我在餐桌上的表现，大概真的刺痛了孟宪异。他一进歌厅的门，就大喊着让服务小姐拿啤酒，而后，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开喝开唱，颇有一点借酒浇愁的意思。

我不管孟宪异如何表现，总保持着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有意视而不见地凉着他，只管听苟连生大谈特谈天竺支行的人和远飞集团公司的事。一连半个小时侃下来，那个黑脸司机奈不住寂寞了，粗声说：“我得踅摸两个盘儿靓的小姐，陪咱哥儿俩吼两嗓子，蹦达蹦达！反正孟总买单，我也不能白糟蹋时间不是！”而后，看一下我，“柳小姐不忌讳吧？”

我根本就不明白黑脸司机问我话的意思，随口搭音：“你们随便。”

此时的孟宪异依然十分投入地大唱《把根留住》：“多少岁月，凝聚成这一刻，期待着旧梦重圆！为了生活人们四处奔波，却在命运中交错¨¨¨”

苟连生见黑脸司机出了门，低声跟我说：“我带你搂一眼老爷们儿的操行样儿吧！”

我说“行”，就傻乎乎地跟在苟连生的屁股后面，老老实实地来到了一个大会议的门口。苟连生把手指往嘴上一竖，示意我别出声。他把会议室的门拉开一条逢，探头进去。我也学着苟连生的样子探进了自己的头。不禁震撼了！

大会议室中坐满了花枝招展的女孩，人数的众多让我惊叹:只见软背钢腿的椅子，环着大会议室的墙，一溜儿排放着，足有一百多把。每把椅子上，都坐了一个妖艳的女孩！即使这样，还有三十多个女孩子没座位，只得坐在室内中央的长凳上。

那黑脸司机大概此生好不容易冒充一回“爷儿”，逮着一次亲自腐败的机会，正惝徉在美女堆里，现在已经挑美女挑得花了眼。他迎着女孩们的微笑，像个傻子，“嘿嘿”笑两声；他面对女孩们热辣辣的目光，像个呆子，“恩恩”咳两下，却始终拿不定主意。他大概发现这一百多个姑娘，千姿百态,花枝招展，各个都有动人之处。可爱了肥的妖，就丢了瘦的俏；不是这个皮肤黑点，就是那个眼睛小点，或者是显得俗气点。因此，每个美人都不是让他完全的可心。

作为一个女性，我感到心中像扑满了苍蝇，剧堵无比；作为一个女性，我也仿佛感受到了一种难于言说的污辱。我正准备给司机苟连生一点颜色看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大叫：“抓流氓呀！抓流氓呀！”转身四顾，楼道里又没一个人影。

“抓流氓呀！抓流氓呀！”声音却越来越大。

我正纳闷的当口，一个瘦高的男人突然从楼下跑了上来，手里端着一台小巧的摄像机。

我感到来人有一点面熟，仿佛似曾相识，还没醒过闷儿来，那男人就从我身边旋风一般地跑过，冲进了我们那个KTV包间。不一会儿，四五个娱乐城的保安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见楼道里没人，便继续往楼上追去了。

苟连生和黑脸司机也顾不得挑小姐了，急忙回我们的那个KTV包间。我惊恐，更好奇，也随着他们快步回来。此时，孟宪异已经停止了歌唱，正充满狐疑地盘问这个不速之客。

高个瘦男人见我们进来，大声说：“我是《京兴晚报》的记者，我刚拍了卖淫嫖娼的录像，娱乐城怕我揭发，反而诬告我是流氓！我看，他们各个男盗女娼，才是真正的流氓！”

我突然惊呆了，原来这个男人就是我痛恨的那个雅皮士：方子洲！此时，苟连生也认出了方子洲，拍着方子洲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叫：“哥们儿，别怕！娱乐城这帮孙子想毁你，我帮你抽他们丫头的！”

黑脸司机本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见突然有了事端，也立刻来了精神，帮腔道：“他们丫头的，敢挡咱哥们儿的横？姥姥！”

苟连生和黑脸司机的豪言壮语未落，KTV包间的门敲起来了，一个小姐不等我们开门就先推门进来了，问：“一个流氓是不是跑进来了？”

门外，站着几个保安！

方子洲还没开口，苟连生突然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推了服务小姐一把，怒不可遏地粗野大叫：“孙子！你丫说谁流氓呐！我吐口吐沫，把你们丫头的都淹死！”

服务小姐被苟连生这一把推傻了，退到后面，张大了嘴巴，不知所措。

几个保安见苟连生动粗，以为这就是刚逃进来的流氓分子，各个奋勇当先，一窝风地冲上来。

黑脸司机见状，索性脱了上衣，露出疙疙瘩瘩的一身黝黑肌肉，大叫一声：“老子一巴掌，就把你们小丫头的扇到月球上去！”喊罢，抡拳扑了上去。

于是，一方是捍卫方子洲的苟连生和黑脸司机，一方是要抓流氓立功的保安，不由分说地大动其粗，扭打成一团。

方子洲望一眼继续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熟视无睹的孟宪异，再看一眼怒目而视的我。终于，他也认出了我，眼神里洋溢出的却是惊喜：“真是你？！”他一把把摄像机塞给我，“我拍下来章亦雄和葛浩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明天就在电视台上曝光，现在，你先帮我藏一下机器好吧？！”

岂有此理！他对我的伤害简直磬竹难书，我对他的仇恨更是杀之而后快。而他，却视我为朋友，要我帮他！这个扮酷的雅皮士怎么会有这样的思维逻辑？！

“你有没有搞错！”我心底的声音最终还是喊了出来。

方子洲此时却顾不得我，对扭打在一块儿的两拨人马大叫：“别打了，我跟你们到派出所！是非曲直，一定能说清楚！”

不知道我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方子洲和扭打的两拨人都出去了，我也没把摄像机交出去，呆呆地傻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孟宪异突然像个活过来的死人，没任何声响地走上来，对我说：“你做得对！就应该保护反腐倡廉的证据！”

此刻，我对孟宪异充满了蔑视，我觉得他根本就不配叫个男人。事发的时候，他躲得远远的，没事儿人一般，生怕惹火烧身；事儿过去了，他又来唱高调！我心里骂道：“如果你晓得这个方子洲曾经拍摄过你在王学兵家苟且的镜头，不晓得你还会不会这样虚情假意！？”

趁我无所适从的时候，孟宪异拿走了摄像机，取出带子，锁上房间的门，就在电视机上播放起来。

我虽然不情愿，但也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也只好呆坐沙发之上，随孟宪异一块儿看方子洲的带子：

这是一个非常豪华的浴池。我想，创作了一幅著名的油画“土耳其浴室”的以善画出浴的美女著称于世的法国大画家安格尔，如果见了这个浴池，或许也会激发创作的冲动，一不留神，真会创作出裸女如云的“中国浴室”来。

浴池的大厅，足有二百平方米，地面及一米高的墙围，全部铺着奶白色带一点黑色花纹的大理石。浴池建成六瓣梅花的形状，四面各立着一尊欧式的汗白玉雕塑。池内清澈得呈蓝色的水，冒出热腾腾的白色蒸汽。池子里，每隔一米便有一个热水喷口，滚滚的水流如球。

章副行长和葛总居然都赤身裸体地泡在池子里！

“老弟，不瞒您说，其实我倒不敢享受这儿的池子！我嫌它忒脏！一不小心染上淋病之类的，到时候上厕所都疼！”不一会儿，葛总腰里围着一个白色的大毛巾被，单腿登在浴池的台子上，说。

“有这么严重？”章副行长倒是漫不经心。

“越高挡的地儿，富贵病越多。赶上自个儿点儿背，一不留神，还就真染上了。”

“您染上过吗？”

葛总没正面回答，顺口来了一个荤段子，颇为感慨地以示廉洁：“‘父母给咱一杆枪，枪枪打在老地方！市场经济政策好，可惜子弹打光了！’我哪里有这福气！”

见章副行长笑而不语，葛总怕别人说自己做人不够爽快，便补充道：“一个叫赵自龙的泰国佬在这儿染上过！害得他撒不出尿来不说，反而流浓，又黄又绿的，可恶心了。他也是面儿上人，又好个面子，不敢自个儿到医院治。就到药房淘换来‘淋必治’，一连几天自个儿打针。那洋罪受得！”

章副行长听罢，以平日里难于见到的敏捷，从池子里跳将出来。但是，脚下一滑，一个趔欠，差点又栽回池子里去。幸亏葛总手脚麻利，抓住了他。

我不好意思看下去，气愤地指责：“这些当官的，怎么都这样？”

孟宪异又拿出了在大学里的较真劲儿：“咋能这么说？应该是个别人这样！”

我终于对他没好气了：“也包括你！”

孟宪异却作温和敦厚状：“比如，就不包括你！”

我没心思和他斗嘴，看着他私自看方子洲的带子，就转移了话题：“咱俩不能这样！咱俩应该把带子还方子洲或者直接交给公安局！”

孟宪异不动声色地诡辩道：“这是咋整的？你不瞧瞧啥内容，咋知道交给谁！”

我只得走开了。本想一走了之，但又不甘心。拉开的门，又被我偷偷地关上。我又悄悄回来，重新坐在沙发上。孟宪异对我的行为只当没看见。

此时，录象带里的章、葛二人已经到了休息厅。这儿的单人沙发，一溜三排摆放着，在每个沙发前，还摆着放腿用的沙发墩。三排沙发的前面，有一台背投式大彩电，正在播放香港的三级片。

他们在沙发上躺定，服务小姐走过来，伶俐地为葛总点着了一只烟。而后，她又一手端了烟盘，一手拿了打火机，笑望着章副行长：“先生，来一只吧！‘三五’，还是‘云烟’？”

“我不抽，谢谢。要杯凉白开吧！”章副行长老实巴交地说。

一个男服务生走过来说，那态度谦恭极了：“两位老板，您们点的八号和新来的二十号小姐，已经来了，在等您们。看您们是不是马上按摩呀？”

“遛达着吧，小姐来了，咱俩还抻着干吗！”葛总在烟灰缸里捻掉了才抽一半的香烟，蹬掉搭在腿上的浴巾，从沙发上一下子坐起来，大大咧咧地说。

章副行长跟在葛总身后，穿过休息室的玻璃门，上了二楼。楼道虽然狭窄，但是装修得却非常讲究。地面铺着鲜红的长绒地毯，墙壁贴着暖色暗花的壁纸，隔不远，便挂着一个小幅裸女油画。画工虽然算不上精湛，但那股温馨的气氛，那种肉欲的诱惑，已经烘托得恰到好处了。

“老兄，我可只想按摩一下，不想干别的！”章副行长说，赶上几步，拍了葛总的肩膀。

二楼是环形的结构，进了楼门，向左走，转到头，又回到了原来的入口。这儿所有的按摩房，全部是淡粉色的木门，门的上方一色地镶嵌着一个磨沙玻璃的小窗。向窗内看去，却只能分辩出室内是否开着灯。看来，即便是此时房内正进行了一场世界大战，外面的人也无从知晓，也什么都看不见的。

“老弟，这儿很安全的，尤其是二楼，既安全，又安静，不是熟客，这儿的老板还不会让咱俩上来呢！”

“老兄，我觉得¨¨¨干那个不灵呀。”章副行长说，风风火火，而不加思索。章副行长的窘态，逗得葛总豪放地昂头大笑起来。

前面引路的服务生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又怕惹客人生气，赶紧用手捂了嘴。葛总的笑声，像他说话时一样的洪亮，“哈哈哈、哈哈哈”的轰响，像能掀翻了房顶似的。

“先生，请进去坐吧。”服务生打开了两个房间的门。

“八号和那新来的妞儿呢？”葛总问。

“先生选好房间，小姐马上就会来。”

“我俩一人一间，好让我这老弟方便一丁点儿。”

葛总走到一个按摩间的门口，又转回身对章副行长说：“老弟，‘男近五十是疯狗，一见女人咬一口！’人生在世几十年，咱俩已过一半啦！一个钟之后见！您多花，我多付；您少花，就当是为我省钱啦！”说罢，葛总推章副行长进了房间，再帮他关上了门，而后自己也赶紧进了隔壁的房间，销魂动魄去了。

13、与妓女共舞

录像停顿片刻之后，又出现了章副行长的身影。

借着昏暗的灯光，章副行长打量着这个按摩间。一张按摩床摆在墙边，它与医院打针用的病床大小高矮相似，不同的只是在床的一头，有一个大窟窿，是让趴在床上的人放头、呼吸用的。按摩床的上面，依着房顶，固定有两根像体操运动用的双杠一样的杠子，是让按摩小姐扶着，为客人踩背用的。在这间按摩房里，在墙的另一侧，居然放了一张双人席梦思床垫。

当章副行长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位靓丽的女郎出现了，正是餐厅里花妖一般艳丽的八号！她有着一对乌亮的水汪汪的大大的丹凤眼，从她那长睫毛和大大的双眼皮下，直刺过来的目光里，带来了几乎可以让男人熔化了的热浪，那么让人销魂，那么让人迷惘，那么让人不知所措。她的白白脸上那只俏丽的高鼻子，线条挺括而柔美，不由得人不顿生爱怜。她穿着几乎透明的短款白纱连衣裙，人未立稳，一只纤纤细手，早已是不由分说，直捣章副行长的老巢了！

“别、别、别，我不是来干这个的，我只想按摩一下！”章副行长蔌地坐起身，狼狈之极，说话时，居然结结巴巴起来。

“您在饭厅相中我，敢情只是为了按摩？不是觉得我不如走模特步时漂亮，后悔了吧？”

她笑了，笑容妩媚而充满诱惑。她笑时，漏出一口大而白的牙，其中，左侧第四个是黑灰色的，大概是个死牙。

“不是，我觉得你现在比在饭厅还漂亮呢！”

“真的？”她用身体贴近他。

“在饭厅时，觉得你有一点瘦，现在一看，挺丰满的。”章副行长老老实实地说。

“没动手摸，您就晓得？过来，您先躺在床垫上，比这按摩床爽！”为了让生意尽快成交，她用语言诱惑他。

“这床垫就是干这个用吗？”章副行长此时居然还有好奇心。

“也可以搞泰式按摩呀！不过，我不会。好像别的小姐也不会！”她说，笑语里满是嗲声嗲气。

“你为什么不读点书，偏偏干这个？”章副行长把身体向床里挪了挪，避免触及她的身体。

“您这个人，还这么会怜香惜玉的！”她索性坐在了他的按摩床上，身体离他不足半尺。

“书中自有黄金屋嘛，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大学一毕业，还不是前程似锦！”看来，章副行长已经决定把这一个钟的按摩时间，消磨在聊天上了。

“我想，您肯定是个雏吧？要么就是一个老天真！怎么还不了解社会？我本来就大学毕业了，可就是没有锦绣前程！”

“那个大学？”

“舞蹈学院呀！”

“当舞蹈演员不是挺好嘛！”

“京兴市的歌舞团不要我，因为我是外地户口。”

“你是农村来的？”

“瞎说，农村来的，能学舞蹈吗！是安徽的。不过，我的父母除去多读了几本书，没什么本事，也没发现您所说的‘黄金屋’，他们跟农民也没多大区别！”她说，显出一副刻薄和城府很深的样子来。

“那就回安徽吧！”

“回安徽有什么意思，省文工团一年也没几次演出，一个月挣不了几百块钱！”

“那就在京兴市嫁人，踅摸个好老公，也挺好嘛！”

“得了，男人可操蛋了！嫁给同龄的年青人，乳嗅未干，没房子、没地，过起日子来，苦不堪言。最可恨的是，等他有房子、有地了，我也老了，又被他甩了！嫁给比我大十岁以上的老东西吧，优秀的主儿也是凤毛麟角，结婚之前还要搞什么财产公正，结果呢，我付出了青春却得不到任何回报！我才不犯傻呢！”

录像突然停顿了，孟宪异不怀好意得对我疵牙笑了笑：“看，俺还能说啥？你们南方妹子，嘴就是好使，多厉害呀！”

我没接他的话茬，板着脸问：“你觉得咱俩应该怎么处理这带子？”

孟宪异见我主动和他商量问题了，脸上立刻开朗了许多，说：“咱俩还得看，搞清他们在鼓捣啥鬼把戏呢！”

不一会儿，录像重新出现了人影：

章副行长跟那个女子说：“所以，你认为在这儿干这个，最好？”

女子“咯咯”笑出了声：“‘父母给我一块田，已经荒了二十年，市场经济政策好，为何不用来赚钱！’”女子又异常厚颜无耻道，“男人们每天都排队找我！要不是您订得早，我又瞧您干净，我还不来这儿呢！反正男女之间就那么一点事，跟谁、跟多少个男人，还不都是一样的。男人喜欢我，情愿为我付出金钱，我的漂亮，我的美也获得了回报。这也算为人类中男人这一半，做出了贡献吧！”

“真是一门新的理论！不过，你以后怎么办？”

“我有的是钱，还有什么可愁！”她的脸上浮显出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染上病怎么办？”

“怎么可能呢！我要用工具的，没一个男人拒绝过。即便是想拒绝，我一说：‘我有病！’他肯定老老实实地听我使唤！”她说着，竟独自笑起来。

这真是妓女的经历，妓女的理论，妓女的手段，妓女讲的一堂课。

“大哥，咱俩谈得这么投机，您为什么不肯摸一下我呀？”

“我有病。”章副行长的语气里显出一点不耐烦了。

“净瞎说，是不是舍不得花钱呀！”她的脸上没了笑容。

“多少钱？”

“才两千块嘛！我这么年轻，这么漂亮，而且随您怎么样做，都行，还不便宜嘛！”她说着，把她的身体作为商品推到章副行长的身边来。

“不值！”章副行长没好气地说，他第一次对这女孩子不尊重了。

“那就便宜您一点，一千五百块，总成了吧！再少，我就没面子了嘛！”她把白白的脸，贴到他的眼前，越发嗲声嗲气地做出媚态。

“还有一点时间，你给我按摩、垂背吧。”章副行长说。他翻转身，把头伏在床上的大窟窿中，说话的语气平静而冷淡。

“真的？那可影响我的生意了！”

“真的，反正你们老板之前就告诉我，跟你干吗都行。你不能拒绝给我按摩吧！”

“遇上你这样的主儿，我太倒霉了！”八号小姐带着哭音说。她的一双细手，在章副行长的背上，轻而杂乱地垂着。恐怕这一辈子，她还是第一次为人按摩、垂背，挣这几个小钱呢！

突然，门外传来了男人的大喊声：“抓流氓呀！抓流氓呀！”录像就此断了，后面就再也没什么了。我想，大概是京港娱乐城的监视系统发现了偷拍的方子洲。

“就这么地儿！没啥说的，高风亮节呗！”孟宪异收了录象带似真似假地说，三角眼里流露的似乎却是真诚。

“章行长，怎么能¨¨¨”我和孟宪异的看法正相反，我开始感到了章副行长的龌龊。

“把带子还给那个人。他咋揭露腐败，这内容也不能整出啥动静来！整不好，倒让大家看出，章行长是一个真正的布尔什维克呢！”

拒绝卖淫代之以接受异性按摩，在孟宪异的眼力竟然成了高尚行为？！道德是单独在他这儿，还是在这个社会里沦丧了？我本来想说：“你要晓得这个人给你和王学兵拍了照片，你还会这么说吗？”但是，我却懒得开口。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接过带子，索性没再答理这个在我心目中越来越猥琐的人。

门被突然推开了。

一高一矮两个身着制服的警察闯进来，后面跟着刚才进来的那几个保安，还有方子洲。保安们各个面露得意之色，分别在房间里翻来倒去地找东西；方子洲的脸上却是一副气哼哼的德行。

“带子在啥地儿？” 高个警官问。他长着一对挺吓人的大眼，死死地盯着方子洲。

保安们七嘴八舌道：“哪儿有啥带子！这小子是在打马虎眼！”

见我没主动交出那摄像机，方子洲把脸转向我，嘴张着，却没说话，他现在大概搞不明白我和这个京港娱乐城以及这些保安的关系，也吃不准在他和京港娱乐城的斗法中，我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了。他只是用求助地眼神望着我，那意思分明是：“你说，带子在你这儿！”

我面对方子洲的注视，没吭声，也没站起来，眼睛索性盯住了自己的脚尖。我的耳畔此时回响的是余主任对我说的那些刻薄话：

“小柳同志，人嘛，在社会上混，要学一点真本事！”

“做事得悠着点，千万别捅了篓子，让人抓了把柄，自个儿还丝毫不知呐！”

我的报复心已经统治了我的全部理性。现在，这盘带子无异于就是我报复方子洲的最好武器，就是我准备投向方子洲的沙土――上次在清水洼的旷野上我没投出的秘密武器，我这次一定要投成功！

恶人以恶待我，我一定要以更恶报之！这应该就是适者生存的本质和真理！

方子洲见我不动声色，由茫然变得焦急，突然，对我大喊：“录象带呢？交给警察！”

面对一个男人的大吼，我从来没这么冷静过。我慢慢地抬起头，表情平淡，而后，突然作诧异状：“啥子录象带？”

此时的方子洲已经憋红了脸，由于面部充血，脸似乎变得比原来大了，一瞥八字胡也剑一样挺直了。

我感到快慰，心变得更硬了，继续作茫然状，态度坚决地说：“我不认识你！我哪儿晓得啥子带子不带子的事情！”

我话音一落，保安们立刻停止了寻找，各个怒目圆睁，都作狼、犬状，围到方子洲身边；矮个警察心里有了底，立刻推了方子洲一把：“好小子！耍了流氓，还竟敢涮我们！瞅你人模狗样的，也不像一个好东西！走，到派出所说去！”一伙人立刻就把方子洲推搡出门。

望着方子洲狼狈的背影，我快慰至极，在心里唱出了一段常香玉唱的河南豫剧的段子：“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揪出四人帮哎！”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事儿突然发生了。这时，孟宪异却悄没声地突然站起来，用一根瘦指头指着我的鼻子，像一条恶狼一样对我咬牙切齿地低鸣：“柳韵，咋整的？你这是咋的了？咋变得这没良心呢？！简直整不明白好歹了！”

一个坏人居然指责我比他还坏？我一时被他弄懵了，竟呆在沙发上不知所措。只见那孟宪异收了瘦手，甩开两条瘦腿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在门外大喊大叫：“警察同志，这儿就有一盘带子，就在柳韵手里！俺亲眼看见的！”

我简直不知道孟宪异这个猥琐男人是为了什么！一个最不应该说实话的主儿却突然说了实话、救了雅皮士并出卖了我、打击了章副行长！

“真是小瘪三儿！我到底他妈哪一辈子欠了你的！？”我又一次骂出了国骂，虽然我并没骂出口！

矮个警察见孟宪异主动杀出，一脸的冷峻突然消失，他笑了：“好呀！这儿还有人窝藏证据！走！跟我们一块儿去派出所！”

14、醉酒也难吐真言

在孟宪异铁嘴铜牙的狠咬之下，我一个小女子终于没敢碰人民专政的铁壁铜墙，老老实实地交出了带子。我这举动虽然触怒了人民警察，却感动了章副行长和葛总。

一高一矮两位警察同志把我带进一个单间，对我交待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要我对我的犯罪动机毫不隐讳的进行交待。

“我这是犯罪？”我瞪大了眼睛，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个陌生字眼。

“防碍公务，隐瞒罪证，当然有窝藏罪的嫌疑！”矮个警官没把我当成美女对待，不但没对我多看过一眼，而且对我也没一点客气。

“方子洲是个坏蛋！我藏带子，就是让你们抓他！”

高个大眼睛的警官倒把眼睛转过来，看了我一眼，而后笑了：“他是好人坏人，不是你说了算！抓不抓他，也不是你说了算！”

矮个也调侃道：“坏人该不该抓，都听你的，还要咱警察干吗？”

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和警察打过交道，找不着跟他们过手的感觉。想他们是专政机关，自然应该为我这样的弱者作主，便继续揭露道：“他曾经爬到爱农银行小区的宿舍楼，拍银行职工的黄色照片！”

高个大眼睛的警官诧异了：“他拍黄照片？啥时候？”

矮个又笑了，着实有几分不怀好意：“你咋知道的？证据呢？”

他们这一问，我倒被弄了一个大红脸，反倒不知所措了，只得把自己当成一个闷葫芦，索性不说话了。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两个警官都被叫了出去。我不知道他们又在玩什么把戏。他们会怎么处理我呢？莫非他们和方子洲、孟宪异之流有什么猫匿？难道他们真会给我定一个窝藏罪？我真有点忐忑不安了。但是，我相信，一片乌云只能遮住一片蓝天，永远不可能让黑暗代替了光明。如果他们真敢这样对我，那我一定要像“秋菊打官司”一样，上诉到底，宁可这个银行信贷员的工作不干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的不是那一高一矮两个警察了，而是救兵章副行长和葛总！

葛总一脸难堪的模样，一进门就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章副行长板着脸进门，一副乌云压顶的神情。他对我勉强做出的笑容，也很不自然，也难以掩饰他的一脸懊丧。但他握住我手的时候，那双不算大的手却握得很有力，我还分明能感觉到他的双手竟有着几分颤抖。当他说出：“谢谢你呀，小柳”时，他的嗓音也分明有些哽咽。我明白了，章副行长一定以为我隐藏带子是为了保护他的！我沦落到被警察审问的地步也是为了维护他的荣誉而作出的英勇牺牲！我一下子成了大义救主的英雄！

不知道葛总是怎么跟派出所同志解释的，反正我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那两个警察看我的表情已经大变了，他们没了审犯人一般的严厉，代之而来的是对英雄一样的尊敬。

舍身救主，是中国人推崇的传统美德，牺牲自己维护领导的荣誉，在当今社会自然可以和这样的美德相提并论！我没想到，我一不注意，竟使自己的头上多了一顶如此辉煌灿烂的花冠！！

葛总为了给我压惊，特地带我和一直表情不自然的章副行长来到了红灯酒绿的京兴市酒吧一条街。这里是京兴市最时髦的地方，世界各国人民、不中不西的香蕉人、中国的嬉皮士、雅皮士、时尚前卫者，咸聚于此。

葛总先打发走了苟连生和黑脸司机，而后拉我们进了一个幽静的咖啡屋，在临窗的雅间就座。这里完全是按照美国西部片的酒吧模式装修的。葛总要了一瓶人头马洋酒，见我四下打量，就一边给我斟了半杯酒，一边寒暄：“小柳，你年轻，应该常到这时髦的地儿吧？”

我笑了：“我一个小城妹子，没勇气赶这时髦。”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平日里彼此都关着心灵的门，没遇上事，也就难于有什么深交。过了一次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心灵的大门就敞开了。方子洲的这次折腾，不但拉近了我和章副行长的距离，甚至葛总和我们两个银行的人也成为铁哥们儿一般。借着酒劲儿，我们无话不谈，话一出口，无不是掏心掏肺的。

“小柳，你一来，我就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分行那个王副行长，色鬼一个，不是一个善岔子！”章副行长的脸被酒精搞得很红，他第一句掏心窝的话，就让我感动。

葛总见章副行长提到王学兵，也破口大骂一般地附和：“‘对上汇报高调子，挖空心思捞票子！’爱农银行的人，属他最黑！”

此时，我的心涌动起了暖流，也有了几分真的感动，我把酒杯举到章副行长面前，慨然碰杯：“在柜台上有人认为我点钞票都不合格的时候，是你帮了我。那时，我真的窘迫极了！”

章副行长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再与我碰一次杯：“你可别多心，我没别的，就是看不惯分行某些人任人唯亲、一手遮天的德行！”

葛总拿出一副豪气万丈的样子，分别与我和章副行长碰了一回杯，慷慨激昂地附和道：“国营企业，都是一个操行！”

章副行长喝了一口酒，稍稍沉默之后，却一语惊我心：“你来的时候，分行那个余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指示支行把你安排到最艰苦的储蓄所去，目的就是让你难受。而且交待，如果你不去，就立马儿和你解除劳动合同！”

我的心立刻像被泼了一杯冷水，感到从里往外的凉。我望着章副行长，没吭声，但是，我想，我此时的眼里一定充满了泪水。只是这泪水是委曲，是感动，还是愤怒，由于心中五味俱全，我倒一时辩不清楚了。

“因此，小柳呀，你的恶运还没完全结束呢，你起码也得有个思想准备。”见了我的表情，章副行长又为我打气，“不过呢，我不信邪！我现在把你调回支行了，我看他们也没什么辙！”

葛总端起酒杯，又与章副行长单独碰了一下：“我也得感谢你老弟，支持我向资产公司划账的计划，我这户企业，如果按照王学兵的辙：破产，让银行核销，工人咋安置？还不得跑中南海静坐示威去！”

“谈不上感谢，这也不是我自吹自擂。我这完全是为了坚持原则，这是唯一让企业和银行双赢的法儿！可跟你我的交情没关系！”章副行长红脸上的表情带了几许匪夷所思的尴尬，说完，又对我说，“小柳，你也一样，我把你调回支行，也只是我秉公办事，可别背上私人感情的包袱！”

葛总见我没说话，望一眼章副行长，再看一眼我，心里像打着什么小算盘，狡黠地转动几圈眼珠，玩笑着对我说：“我还欠你的情。而你们俩，彼此彼此，已经撤平了！”我知道，葛总这么说，又是指我藏匿录象带帮着章副行长保护隐私的事儿，我实在不想贪天之功，又怕章副行长再提起这事，就打岔地问章副行长：“星期一，我们还去不去东北天海和华南薇州？”

章副行长虽然已经有了醉意，但依然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当然要去，不把具体情况搞清楚，咱们怎么办！”

葛总似乎有了几分尴尬，可文学功底颇深的他，马上应和出一段顺口溜儿：“‘查下面的问题，怕选票减少；查同级的问题，怕关系难搞；查老领导，更怕位子难保！’欢迎你们去，公司许多具体问题，我当老总的也难，恐怕还不全掌握呢！”

而后，葛总又要来许多嘉士伯啤酒。没想到，他一个集团公司的老公，倒稀里糊涂地先醉了。

大概是由于今天在京港娱乐城发生的闹心事，章副行长也多喝了几杯，最后也是有一半清醒，有一半醉的了。

杯盘狼藉，醉眼惺忪，面对此情此景，谁也不应该怀疑，章副行长、葛总，包括我，是一条利益上的同志；谁也应该确信，孟宪异、方子洲是想置我、章副行长甚至包括葛总于难堪的境地。但是，以后事态的走势却大相径庭，甚至是南辕北辙。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那葛总醉得像个软棉花，东倒西歪的，我们决定打出租车，先送他回家。

一辆被称作“面的”的小面包车驶来，在我们的身边停下，我和章副行长把葛总连拖再架地弄上车，心里刚刚舒一口气。而面的车却又停了下来了。

“大哥大姐，您们这兄弟八成喝多了吧？可别在我车上吐啦！”司机回过头，极为焦虑地喊。

“你放心，我带了两个大塑料袋呐！他要吐的时候，我连头带嘴，只一套，保管弄不脏你的车！”我说。

面的又勉强开起来。可走不远，车又停了。

“大哥大姐，您这趟活儿算我没扒着得啦。我可受不了这味儿！不瞒您说，他这味儿，让我都要吐出来啦！这段的钱，我不要，行了吧！您......您还是换个车吧!”司机重又探回头,用恳求的语气说。

按照我平日的性格，非要同他争吵、理论是非不可。但是，现在我的脑子也懵懵懂懂的，根本就没想这司机现在做法的对与错。既然人家不愿拉，又挺客气，便只得把葛总拖下车来。

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我们不敢再拦“面的”了，专拣好车招手。

终于，有一辆桑塔纳轿车驶来了，在招手的我身边停下来。我使出浑身的力气，真的似乎包括了儿时吃奶的劲儿，才和章副行长一块儿把越来越感觉沉的葛总拖上车去。

“我们这位先生醉了！不过，你放心，他会吐到塑料袋里。你多包涵！”我一上车先作了声明。

“没事儿，我扒个活儿也不容易！”司机很客气、很热情地说。

司机的话音未落，葛总突然张大了嘴巴，那肚子里的东西马上就要喷之而出了。我急忙用早已准备好的大塑料袋子，把葛总连头带嘴地套起来，一股湿热的物体一下子便倾泻到了袋子里。

“放在车上，可别丢下去。”前面的司机提醒着。

到了葛总家的楼下，当我交完钱，和章副行长一块儿拖他出车的时候，司机也下了车，问：“要不要我帮着架？”

“不啦，这已经够麻烦你啦！”我说。心想：看来，这世界并没坏透，干吗的，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

送完了葛总，我又去送章副行长。到了章副行长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了。好在章夫人在家，我把晚上宴请客户的事儿作了简单描述，当然略去了录象带的细节。不管章夫人是否相信我的话，就径直走了。

万万没想到，在楼道里，我偏偏碰上了人事科的张科长！这个我眼里的老大姐正准备起早出发，到京兴市的远郊去钓鱼。

“你咋在章行长家？”她不嫩装嫩的德行一点没变，把眼睛睁得比平常大了一倍，用十二分的疑惑问我。

我把晚上宴请客户的事儿又作了一遍简单的描述，当然我依然略去了录象带的细节。

张科长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咧嘴笑着，头点得鸡叨米一般：“好！宴请客户好！好！”

当时，虽然感觉张科长的表情有一些莫名其妙，但是，我也没多想什么，就赶紧走了。

15、飞贼美少女

虽然发生了如此不愉快的事儿，可星期一一早，我还是按照和栾副科长的约定，准时赶到了京兴市机场。

机场的广播已经响了好几次：“飞往东北天海的乘客请注意，飞往天海的１２０９航班，就要起飞了，没有办理登机手续的乘客，请您尽快办理登机手续！”可满世界里，我就是看不见栾副科长的半点人影。

我看遍了所有男人的脸，只要是背影像他，连那些老的、瘦的脸，也没逃过我寻找的视线。但是，没有，真的没有，栾副科长真的没有来！

机场大厅里，那黑色的石英显示屏上，令人惊心的赫然写着：“天海，１２０９航班，准时起飞！”

我没有栾副科长的电话，而且他也没有手机。如果找不到他，我一个人怎么去外地查帐？我的心仿佛燃烧了，感到浑身发热，急得满头满脸冒汗。再加上天气也热，豆大的汗珠顺着我的脸颊，落了下来，沁进了眼睛，汗水里的盐份，杀得眼睛直淌泪。

“妈妈，妈妈，那个阿姨咋了！是哭了吗？大人敢情也会哭！妈妈，妈妈，她那么大了，还为啥哭？”一个偎依在妈妈身边的八九岁的小女孩，眼光极为敏锐地发现了我脸上流淌的汗水和泪水，好奇地问她的妈妈。她黄头发、白脸蛋，一对大大的杏眼，婀娜的小身段。

“别讨厌，大人也有伤心的事！”妈妈一副友善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我，呵斥好管闲事的女儿，而后急忙转过身，用背对着我，以使女孩看不到我，可人却没离开。

“她哭，为啥不出声呀？妈妈！”

“谁哭了？别再瞎说！”

“她是不是找不到她的小孩啦？”那女孩很执拗，又把头转过来，死盯住我看。

有这么一个小孩捣乱，我实在不愿意在大厅等了。我抹掉了脸上的汗水，对小女孩苦笑一下，只得自己领了登机牌。

可我刚拿到登机牌，我的手机就响了，是栾副科长打过来的电话，仿佛他在哪里盯视着我的行踪一般。我劈头就问：“栾科长，急死我了！你在哪儿呢？”

他的回答让我吃惊：“家蹲着呐！我的脚崴了，哪儿敢到处遛达呀！”

“你不来了？”我诧异而惊愕，简直不相信他的脚就伤得这么寸，伤得这么是时候，“那我自己怎么去呀！”

“我刚和天海公司通了气儿，他们在飞机场候着你！”他似乎早有准备，胸有成竹一般地说。

“我自己怎么查呢？”我焦急，进而气愤。

栾副科长慢条斯理地敷衍我，舌头也依然在嘴里绊蒜：“没问题，你是研究生，查个账还有问题吗！？”

我没好气地问：“章行长晓得吗？”

对面却传来了栾副科长莫名其妙的笑声。我急了：“你笑啥子？我问你章行长晓得不晓得你不来？”

听我说话很冲，栾副科长越发柔声细语地应付我：“我先把你安排了，呆会儿就和他汇报！”

我感觉栾副科长一定在玩什么猫匿，他敷衍我时的虚伪，从他结结巴巴的话语里，我都能咂摸出味道来。难道这里有阴谋？也许在飞机上，也许在东北天海，也许在华南，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我想到了泰国的遭遇，仿佛有一根冰柱从头贯穿到脚，蓦地感到全身透心地凉。但是，此时的我已经领了登机牌，有如上了贼船，不好再退票了。回头望一眼机场大厅，那个闹腾我的小女孩和她的妈妈还站在原处匪夷所思地望着我。难道这里也有什么问题？她们是某人或某组织的耳目吗？

终于，被诱上飞机的我，没退票。我横下一颗心，就是此行真的是上了贼船，到底要看看，栾副科长怕什么？躲什么？到底要看看，远飞集团公司能把我这样一个小女子怎么样！

让我想不到的是，进行安检的时候，那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却像影子一样又出现了，而且偏偏挤到了我的前面！我只得只当是秀才遇上兵，让小女孩先于自己进行了安检。可小女孩的妈妈也挤了上来，一边嘴上说着女儿：“别挤，来得及的！”一边对我歉意地点头，人却实实在在地加塞儿通过了！

过了安检，没走几步，我的手机又响了。对面果然传来栾副科长的声音：“小柳吗？我是栾国庆！”

我没好气地劈头就说：“有变化吗？”

栾副科长支吾着：“章行长同意了，只好你自个儿辛苦一下了！”

我现在倒平静了：“没啥子，你联系好让公司接我就行了。”说罢，我索性关掉了手机。

在飞机上，找好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刚刚舒一口气，我却惊奇地发现那个引起我的疑心并加塞儿的小女孩原来就坐在我的身后，并且用小腿不住地顶我的后椅背，搞得我内心剧堵，但又气不得恼不得的。小孩的妈妈依旧没效果地管教着女儿：“别闹腾！阿姨该有意见了！”

心里虽然剧堵，但我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索性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也转过头来，扮了一个酷相，对小女孩狰狞地雌牙笑笑。小女孩却毫不畏惧，也对我回报了一个鬼脸。

飞机由爬升变为平飞。空姐给大家送完了饮食，我也水足食饱了。感觉飞行平稳得好像巨轮在大海里航行一样，精神稍一放松，嗑睡就来了，我竟迷迷糊糊地进入了孤寂的梦乡：

我仿佛来到了一片旷野之上。看这草、看这树，看这水，分明是我宿舍外的清水洼。昨天的绿叶已经落尽了，只有突兀的树枝在冷空中，孤独地伫立着。我漫无目的地徘徊。正在我感到孤独落寞的时候，突然，我的眼前蹿出一个男人的身影：高高的个子，络腮胡子，上唇还留有一瞥八字胡。他正端着那台笨重的照相机向我这边全神贯注地拍照。他的模样很英俊，拍照的姿势也很潇洒。

我一惊，忍不住大叫：“怎么又是你！”

我这一惊，梦就醒了。赶紧睁开眼睛，眼前的确有一个个子高高的，络腮胡子，上唇还有一瞥黑黑的八字胡的男子！

我疑惑了：“方子洲！你怎么在这儿？”我简直搞不清楚现在是梦是醒了。

方子洲依然笑着，这笑容我已经分辨不出是伪善还是真情了，仿佛在我和他之间就没发生过两天前我在游乐城藏匿他录象带的事儿。他依然热情地对我说：“柳小姐，你还睡呐！你的包都让人家偷走啦！”

“有人偷我包？在飞机上？”我赶紧摸怀里的挎包，包真的没了！

“你怎么晓得的？”我焦急万分，以为是方子洲对我的蓄意报复。

空姐走过来，用她那职业的微笑望着我，说：“小姐，您别着急！您的包和偷您包的人都在机尾部。您跟我来，确认一下！”

我只得懵懵懂懂跟着空姐走。空姐对我说：“多亏了刚才那位先生！他不但抓住了小偷，而且，还给小偷的作案过程拍了照！”

听空姐这么说，我不但没为方子洲的所谓义举而感动，反而却在内心深处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方子洲怎么这样关注我？他怎么这么快就从派出所里放出来了？他怎么会也坐这架飞机呢？难道只是巧合？！”

空姐见我低头沉思，以为我担心自己的包，便又解释道：“小偷用刀片革断您的挎包带，刚拿走包，就被刚才的那位先生抓获了。您来查看一下，我想，不会丢失任何物品的！”

空姐一撩开飞机尾部乘务员办公空间的帘子，我竟又惊呆了：原来，现在被飞机工作人们看管着的偷我挎包的小偷，竟是在机场大厅偎依在妈妈身边的那个有着黄头发、白脸蛋，一对大大的杏眼、婀娜小身段的小女孩！旁边还有她那曾经是一脸慈祥现在却是一脸沮丧的妈妈！联想到我和她们在机场大厅的偶合，我想，她们为了钱，也一定像方子洲一样，早就盯上我，并随时准备着下手了！

下了飞机，小偷母女被警察带走了，我和方子洲也被要求一同去取证。我虽然没丢失任何物品，也自知自己应该去协助公安机关取证，但是，我非常为难：如果错过了在机场外接我的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人和车，我怎么办！虽然我在东北天海读了四年的大学，但是，对东北天海的交通路段并不熟悉。

于是，我跟警察说：“我等着人接，能不能不去？”

警察斩钉截铁地回答：“不行！”

我很为难：“可从你们那儿回来，我不认识去公司的路！”

警察好意地说：“你不认识，你先生也不认识？”警察居然把我和方子洲看成一对了。

方子洲听了，爬着络腮胡的脸上立刻爬满了喜悦，他乐呵呵地赶紧搭腔：“就是！我认识，天海这地方我熟悉！”

警察眼皮都没眨：“那不结啦！”

我的脸上立刻热辣辣的，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红了。只是这血液的上涌是由于气愤还是由于羞怯，我一时还没判断出来。但是，从警察与方子洲的这一问一答之中，我忽然对方子洲有了一点好感。除了因为他帮着我保住了挎包，更是因为他对我的大度。自始至终，我都没感到他对我有一点的怨恨之意，却依然有着一如既往的热情，仿佛我通过藏匿录象带而毁他的事儿压根儿就没发生过一样。

方子洲到底是个什么人？难倒他真像清水洼那对老夫妻所说的是一个好人？我默默地摇了头：如果他是好人，他就不会干溜门上房的鸡鸣狗盗之事了！我这次的被偷，包括现在一切的一切，弄不好又是他的阴谋诡计！

由于有了方子洲提供的这对母女行窃的录象带，取证工作很快就做完了。让我感慨万分的是，方子洲录象带清晰展现的偷窃过程竟然是这样的：用刀片隔断我挎包背带的人，居然是那个美丽的小女孩！

在取证的记录表上，我还惊异地发现原来方子洲竟是天海工学院八一级的大学毕业生。天海工学院和财经大学都位于东北天海市的黑石礁海滩，之间的距离只有公共汽车的一站路！

我的手机忽然响起了“致爱丽丝”的音乐，是章副行长打来的电话。他很急切地劈头就问：“小柳，听说你还没到企业？你在哪儿？”

我把在飞机上遇窃的事儿给他简要地说了一遍，最后，章副行长叮嘱我：“社会比你、我想象得都复杂，千万要注意安全！你这次调查，也先量力而行，一次不清楚，宁可再来二趟，也千万别莽撞！你从天海回来，就先回行里来，这次别单独去薇洲了。”

我挂上电话，方子洲却站在我的身边，那神态宛如一个圣诞老人！八子胡翘得高高的，一对不大的圆眼睛笑咪着，炯炯有神地望着我。由于心里依然有着对他的戒备，我也就依然不想搭理他，准备独自走开。他急忙追两步，说：“柳小姐，我看你对我有一点误会！我俩能不能沟通沟通！”

我毕竟不知道方子洲的深浅，索性在派出所门前站住了。我想，如果方子洲突然犯坏行凶也不敢在派出所门前进行，总比我独自走出去让他追上安全一些，就没好气地说：“我们之间没啥子可聊的！你先走就是了。”这也的确是我现在最真实的想法。

方子洲没有生气的样子，也没有正面回答我，依然一脸的阳光明媚，依然一如既往地套词儿，他说：“你我都在东北天海读书，而且还是半个校友呐！整个一个你住海之头，我住海之尾！”

我没吭声，心说：“你这种和女人套词的手段我见多了，你还嫩点！”而后，方子洲又果然如我心里猜测的，抛出了我们同在天竺支行工作的关系。他说：“柳小姐，你现在的那个办公室我也呆过！”

此时，我虽然对方子洲依然有着愤恨之情，倒的确没了恐惧之意，我料定，他虽然不一定是个好人，但只是一脸络腮胡子看着唬人，恐怕除了鸡鸣狗盗的偷窥之能，绝没杀人越货、拦路打劫的本事。于是，我的心里慢慢地放松了，我终于让步了，问：“远飞集团天海公司在啥子地方？”

方子洲立刻热情作答：“就在咱俩的学校之间，是一座临海而建的烂尾楼！”

“你去哪儿？”我继续问，表面上很平静，心里还是想刺探一下他的来由。

他的脸上明显地飘过一片疑云，他犹豫了一下，之后，才说：“我当然去学校，看一眼我过去的老同学。”

“这么说，咱俩真的是巧遇？”

方子洲见我一副不肖的神态，脸上露出了一点尴尬之色，终于支吾出一句他的秘密：“京兴大学有一个教授，姓袁，盗了我工学院同学的一篇论文，居然发表出来了。我来调查一下。”

见他如此说，我自然不信，便一笑，索性主动说：“那咱俩一块打车走。”

没想到，方子洲却没顺坡下驴，更没按照我的想象在我面前做出男人理应做出的豪侠买单状，却立刻现出了上海抠门的原形，唯唯诺诺地支吾道：“打车？何必呢！坐公共汽车，咱俩两块钱就到了。”

我笑了，天底下真找不出这么抠门儿的男人！我讥讽道：“也不用你花钱，我可以报销！”

见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是一副羞答答的样子，我对他轻蔑的同时，心里反倒踏实了：这么个男人，我不欺负他已经不错了，怎么会给我造成人身伤害？

在车上，方子洲为我这样一个小女子主动买单而继续心里不平衡：“在上大学的时候，坐公共汽车，这段路一人才一毛钱！”

见我没搭理他，方子洲望着我，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柳小姐，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很深。可我觉得，没对你做错过什么呀？”

我一针见血地问：“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你为啥子来东北天海？咱俩相遇真是巧合吗？”

方子洲干笑几声，表情尴尬，几乎又泄露出他的秘密：“除了剽窃论文的事儿，当然，还有一个案子，我¨¨¨”

我没好气地打断他：“你不会告诉我，你是采访啥子的吧！”

方子洲支吾着：“也是¨¨¨也不是¨¨¨”

我继续没好气地点道：“你又拍又摄的，除了偷拍窃贼，偷拍桑拿浴按摩之类的东西，为了钱，是不是也拍别人隐私啥子的？”

听我这么说，方子洲大概明白了我心中芥蒂的原由，他的头低了许久，一直没吭声。

车已经到了远飞集团天海公司，我就要下车了，他才跟下了车，并且一直把我送到公司招待所。见我安顿好了，他木然地跟我告别，活像一个没人待见的受气包！

我的心忽然被一只暖融融的触动了，心莫名其妙地就软了。我的身上仿佛出现了一个温柔的外鬼，她帮我言不由衷地说：“谢谢你！”这是我对他说出的第一句真诚的话！

他一定是被我的温柔打动或者搞糊涂了，在黑暗里怔了一会儿，竟一直没话可说。等他就要扭身走掉的时候，终于才说：“柳小姐，在天海，咱俩能不能再见一次面？”

见方子洲一副落寞而复杂的神情，我的心更软了。我身上的外鬼，竟让我的语调变得比刚才更轻柔了：“为啥子？”

“有一些事儿，我想跟你谈谈。”

“有这个必要吗？”此时，我对方子洲的愤恨几乎没了，但嘴上却没完全按照自己的心路走。

“或许，对你有必要。”方子洲说。我突然感觉他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在真诚地面对着我这样一个居高临下的母亲一般。我的心突然颤抖了一下，外鬼和真我突然合二为一，竟匪夷所思地答应了：“好吧。”

方子洲走的时候，我送他出门，望着他消失在黑夜里的高而瘦削身影，我突然感到内心深处一个酸楚的情囊破裂了，整个身心都很不是滋味。我的嗓音有一些沙哑，对他喊：“你还是打个车去！现在没公共汽车了！”

方子洲不为所动，依然抠门，远远地回答：“我还是走过去！已经不远了。”

16、爱恨只隔一层纸

第二天，我几乎是学着企鹅望海的模样，从太阳东升直等到阳光当头，也没等来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半个人。我只得绕了一个大圈，从栾副科长那儿找来了天海公司的电话，以联系贷后检查的事儿。而公司的人却以公司老板没在为由要我继续等待。

眼看着日头西去，我只得又拨通了栾副科长的电话。这次，他的声音里忽然洋溢着异样：“小柳，不知道你听说了吗？”

“啥子？”我很诧异。

栾副科长笑出了声，听出我有些不耐烦了，他才吞吞吐吐地支吾：“你真没听说？”

长时间的等待，已经让我难以对他再有好脾气。我的话音很冲：“有啥子你就痛快说！”

栾副科长停顿了片刻，大概是舌头在口腔里转完了圈，终于开腔了：“我也是刚听说的！章行长捅娄子啦！听说，分行那边传来了消息，他的位子也要挪窝儿了！”

“那我这贷后检查还搞不搞？”我的心仿佛被人揪了一把，诧异极了。

栾副科长倒十分轻松：“章行长还没免嘛，当然要继续搞！我再给你联系公司的人。”

挂了电话，我的心里阴云密布，不断地反问自己，想让自己的心里亮堂一点：“章行长能出啥子事情？他这样一个好人，应该一生平安！”我倒忽然担心起那天晚上方子洲的录象带了。但是，那里的确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且是章副行长和葛总一块儿把我从派出所里接回来的，章副行长应该不会在这方面出什么问题吧？

我的手机响了，正巧是方子洲给我打来了电话，约我到天海工学院去玩。我立刻答应了，想借此机会问一问那盘录象带的事儿。

我按照在这里读大学的习惯，坐上从星海公园到天海工学院的公共汽车，在终点站下了车。我按照约定站在校园里，在那毛主席挥手的巨型浅棕色石雕下，等待着他的到来。

在已经西斜的阳光下，我的心里忽然像揣了两个欢蹦乱跳的兔子，莫名其妙地忐忑不安，浑身冒汗了。

“老夫少妻！”

等方子洲出现的时候，他的同学甩下一句话，立刻让我更加莫名其妙地局促起来。我的眼睛，竟然不敢正视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像个才偷完东西的贼似的，声音暗哑，几乎不像我的嗓音一般地说：“你怎么才来！？”

方子洲很开朗，依然是一脸明媚的阳光：“怎么也甩不掉这帮同学，他们非要来看你！”

我竟红了脸，一边急步快走，一边对他嗔怪道：“有啥子好看的？跟他们有啥子关系！”

方子洲跟在我身后，附和着：“我也是这么说，可他们却胡思乱想！”

“咱俩还是到外面说话！”我实在不喜欢工学院男生们怪异的眼光。这眼光是因为工学院长期女生希缺而造成的一种对美丽女性的特有的专注。

“行！”方子洲憨厚地同意了，但却没一点让我到他母校的什么地方喝点什么、吃点什么的客套。

“你晓得吗？你真的犯不着出这趟差！”在校门没人的地方，他说。

“为啥子？”我将信将疑。

“在你来之前。京兴市还来了两个人！”

“谁？”我的心里感觉出了几分恐惧。

“一个是孟宪异；一个是耿德英！”

我没想到，方子洲对这个两个人以及他们的行踪这样了解，就故意做出不屑状：“这跟我有关系吗？”

方子洲的圆眼睛里洋溢出狡黠的光亮：“一个是天海公司曾经和现在的老板！一个是京兴伟业公司前任老总！一个是破烂的接手人，一个是最早的投资者！你来揭盖子，你说人家应该不应该关注？”

我听王学兵和苟连生说过，孟宪异曾经当过天海公司的老总，没想到，现在这一直躲着的所谓老板，真的还是他！

方子洲低声告诉我：“你要调查的这两个亿是分行账外经营的烂账！天竺支行贷款给了京兴伟业公司，京兴伟业公司又存到分行，再以委托存款的名义经分行银鹏公司投资到这里来的！那个王学兵胆大妄为，企业存款和银行投资东北天海都没入帐！”

我对账外经营的事儿虽然有所了解，但是依然是一知半解，便作不屑状说：“以前的账外经营，京兴市不是都认了吗？也没啥子问题嘛！值得大惊小怪吗？”

方子洲见人多起来，就没再开口。我俩一前一后地走，一左一右地在人群里站，等候着公共汽车。我俩之间，始终保持了一米左右的距离。好在坐车的人不多，我们没怎么挤就上了车；好在车上，依然不怎么挤，我也没给方子洲提供英雄救美的机会。等公共汽车在车站停稳，我俩一前一后地下了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俩继续一前一后地向马路西侧的山麓上走去。这里是一个军队和家属驻地，很难见到人影；街道干净、整齐，一色的二层小洋楼，深棕色的楼身，在仅存的一点暗淡余辉中，朦胧、美丽，像仙境似的。

这时，我俩才走到一块儿，但依旧保持了一尺的间距。从这里经过一堵矮墙，可以绕进星海公园。走过矮墙，便到了海边。过去，这里是一个天然公园，不收门票。现在，我俩在无意之间却成为了逃票者。

“账外经营的确是时代的产物，是可以按照京兴市规定核销或划拨给资产公司。但是，我怀疑王学兵那些账外经营的利润，除了小集体分掉之外，还有不小的一笔直接进了他个人的口袋！耿德英在这个过程中私自拿了多少，也是一个大问号！”

“你有啥子证据？”我虽然巴不得方子洲能扒开王学兵的屎屁股昭示天下，以解我被始乱终弃之气，但是，嘴上却没表现出来。

方子洲看出来我依然不信任他，就咧嘴笑了一下：“我是经过思考才跟你说这些的。你完全可以不信。但是，现在你面临两难选择：不认真调查，交不了章副行长的差；认真调查，你将会面对分行王学兵之流的进一步迫害！所以，栾国庆老谋深算，在关键的时刻，洽到好处地崴伤了脚！”

我的心里感到阴森森的，嘴上依然强辩道：“这是中国，我怕谁！”

方子洲见我一副天真、大无畏的模样，笑了笑，没吭声。他在沙滩上划了一个圈，在圈里放了一块大石头，那个大石头虽然对于不远处的黑石礁来说，不值一提，但是，对于圈内的砂子来说，却无比巨大。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告诉我王学兵之流在某时某地的无比强大吗？我没有问。

一片黑色礁石横在面前。礁石路湿渌而坎坷，不好走了。男人仿佛天生就有这种机灵劲儿似的，趁我蹒跚不稳之时，方子洲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意识到：与我亲近的机会来临了！他鼓足勇气，借机拉住了我的手。

“这儿真不好走。”我没回绝他，同时找了一句话，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因为，我感到无论是拒绝他，还是不拒绝他，都不合适。如果他真的没对我干过坏事，那么，我和他不但是有缘分的，而且我还是应该感谢他的。而且，此时此刻，我心中的那个外鬼又出现了，她让我在惊粟之间，感觉了一股甜蜜蜜的暖流。

我忽然感到自己的脸有一点热辣。我想方子洲也一定可以在傍晚的暮色里，依稀看到我的脸，在发红。人真是很难说清楚自己，我都搞不明白，我这个见过多个男人，也算久经沙场的女人，现在怎么会突然有了处女般的羞涩？

过了难走的石头路，我赶紧把手从他的手里收回来，当然，在心里的确是有一点儿恋恋不舍的。

“‘阡陌交通，男耕女织。全心待客，不论魏晋。’你是装一下雅皮士，还是真的相信‘怡然自乐’的桃花源？”我开始想了解他这个人了。

方子洲很认真地回答我：“我晓得商品社会欺诈成风，好人难有好报。”

我补充道：“比如，挤公共汽车。你文明，你就只有等下一辆！你再文明，你就还得等下一辆！没有任何人会因为你不挤而礼让你！”

“但是，桃花源的理想还是很美的，假如社会可以有一个行善链，哪怕这个链永远接不下去，但总得有人做这第一个链条吧？比如，刚才坐公共汽车，我们没挤，不也上来了吗？而且，我想，我是会有好报的，不在今生，也会在来世。”

我不屑地看他一眼，不无讥讽地一语双关：“只怕人家把你这个活雷锋当成真骗子呢！”

“敢情你是这么看我的！”在傍晚的暗淡微光里，我仍然看到方子洲的脸红了，而且红的像一个大大的番茄一样。

当天色已经擦黑，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问：“你真的不恨我？”

方子洲笑了：“我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作一个大坏蛋，一直想报复你，而且也没闲着！”

方子洲摇摇头：“我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你说。”

“孙悟空蹦达出十万八千里的时候，如来佛正看着他呢！”

我不屑地反驳：“你是说，我怎么做，为啥子要做，你都明白？我来这儿做啥子、啥子时候来，你之前就一清二楚？”

他却笑而不答地点点头。

我诧异了：“你到底是干啥子的？”

方子洲也诧异了，笑答道：“你不晓得？我是记者！上次在京港娱乐城我就说过的。”

我冷笑两声，揭露道：“上次派出所的警察同志也说了，你这个记者只是松散型的！跟《京兴晚报》没任何人事隶属关系，充其量只能算他们的一个自由撰稿人！”

方子洲被我揭了老底，尴尬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我的好奇心空前高涨起来，立刻穷追不舍：“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一个大男人，从天竺支行辞职出来之后，到底混得怎么样？你靠啥子为生？”见他不答，我又补充一句，“我是说，你靠啥子获得生活来源？”

方子洲被我逼急了，吭吭哧哧地一个劲儿支吾：“我一个人支出很少！比如，你出门打车，我就坐公共汽车，有时候索性连公共汽车都不坐！”

我再冷笑一下，继续揭露：“你一个照相机、一个摄像机，这么高档，得值多少钱？怎么也要十万八万吧？胶卷、录象带不停地使，又需要花多少钱？”

方子洲又不说话了，尴尬得一个劲儿地咽口水。我立刻感觉自己像一个在万马军中取得敌方上将脑袋的英雄，志得意满起来了！但是，而后我又感到自己有一点过分，甚至有一点讨厌：我真是对这个男人太刻薄了，给这个男人的自尊心没留下半点舒缓的空间。同时，我还感觉，虽然我依然不能了解他，但是，与他的相处，的确给我自己带来了几许的惬意、几许的轻松和几许的温馨。

我俩时而一前一后，时而一左一右地漫步在海边。我像个哑巴，而他则像个聋子。我俩不谈学习、不谈周围的趣闻逸事，更不谈理想和未来，可以说，我俩什么也没有谈。我望着那黑蒙蒙的大海，数着天上的星星和远海的船灯，听着海的涛声，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此生从来没有过的释然。

不知道方子洲是怎么感觉我的。大概能有我这么一个美女陪着，即便这个美女性格不好，经常不给他好脸色，甚至忽然之间就一言不发，他也是快乐的。因为，我俩一块儿听潮漫步，一块儿忘却了吃晚饭，一块儿忘却了时间的存在。

在他把我送到招待所门口准备离去的时候，我望着他的脸，玩笑着挑衅道：“你为啥子要留胡子嘛？”

他很认真地反问：“难看吗？”

我顽皮地打趣道：“络腮胡嘛挺酷，像个艺术家！”

“那嘴上的胡子呢？”他依然认真地问我，手还不由自主地摸住了自己的八字胡。

“酷过了头！真像个大坏蛋！”我咯咯一笑就进门了。

17、天上飞来大板砖

我像个傻瓜一样，一连在招待所里等了几天，天海公司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来搭理我。我去过几次电话，他们也总是一句话：老板不在，让我耐心地等着。我便想直接搬出孟宪异，压压这些小鬼。方子洲不是确认他现在还是这儿的头头，而且就在天海吗？

我试探着问他们的人：“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孟宪异的老板？”

对方迟疑了片刻，用很虚伪的语气敷衍我：“柳小姐，俺来得晚，对公司里的情况，还不是很清楚！”很狡猾地把我的问题绕开了。

我被撂在了招待所，整个一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倒是方子洲帮了我的忙，他引导着我，找到了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房地产工地，也算不使我枉来一次。

没想到，因为我昨天关于方子洲胡子的一句玩笑话，他的胡子却惨遭劫祸。今天他竟然把自己那酷过了头的八字胡刮掉了。人除了显得年轻、精神，也更艺术了！

天海公司的房地产工地是一座倚山傍海的建筑，极目远眺是浩瀚的东海，海平线上，海水因阳光的照射，鳞波闪烁，耀眼而迷人；不远处的海面上，几只白肚皮的海鸥，自由自在地翱翔着，时而发出几声空灵的鸣叫。海岸上，那从星海公园一路延伸而来的黑色礁石，在这里已经变得细碎而稀少，海滩也由难走的石子全部变为了金色的细纱。再看一眼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大楼，真是大伤这里的自然风景。这是细高的十几层建筑，裸露着水泥外墙，楼的顶部居然没封顶，裸露着一根一根黑乎乎的钢筋，简直像美女裸体上一个黑乎乎、惨不忍睹的疮疤。

方子洲告诉我，这楼是一九九二年邓小平南巡之后就动工修建的，十年下来，依然是这个鬼德行。而且，据说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银鹏公司就是这个楼的最大股东。

我想起栾副科长对银鹏公司的介绍，不由感叹：“这么说，分行的王学兵应该是这儿最大的老板？”

见我这样感叹，方子洲露出一副愤恨而无奈的模样，皱着眉头，说：“九三年，他曾经是。当时，大楼奠基剪裁的时候，分行的孙副行长也来了，而且还大出风头，亲自用金剪子剪彩呢！”

“后来呢？”我问。

“后来，国家不准许银行搞非金融业务，这个楼断了银行的资金供给，就成现在这个德行了！”

“银行转着圈投资，利润小集体分，损失国家担，难道这是合法的？”我想起在市委大院崔科长曾经对我解释的账外经营。

“当时，没有管这个的法律，小平同志号召大家胆子再大一点，于是王学兵之流就大胆钻了空子！小平同志号召让小部分人先富起来，于是，王学兵之流自己就先富起来了！你不是已经看到王夫人的情况了吗？无业的地球人！满世界里飞来飞去，哪儿来的钱？！”方子洲愤愤不平。

“那怎么办？银行就这么亏了？王夫人就这么富了？”我说到“王夫人”三个字，有意加重了语气，以示讥讽。

“一个黑色钱网实实在在地摆着，可没人能深入进去！在没证据之前，也只好这么完了！”

我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我明白你是干啥子的了！”

方子洲听我这样一掰呼，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等他开口，我就先猜测道：“你一定是检察院的！记者呀，自由摄影师呀，只是你的摆设！”

方子洲的脸上没有了灿烂，代之而来的是一脸的阴霾，他无奈地苦笑一下：“我要是检察院的还至于在京港娱乐城被抓，还至于出门坐公共汽车吗？一人独行，怎么也得带把手枪吧！”

我对神秘的方子洲充满了好奇，当然，这好奇已经不是恶意的诅咒，而是善意的猜度了。

这时，我俩已经来到了烂尾楼的下面，我昂头上望的时候，仿佛看到了人影的晃动，飘飘乎乎的像蚂蚁那么小。我问：“这儿还有他们公司的人吗？”

我的话音未落，忽然听到楼上一声哨响。抬头上望，却见楼顶上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急速落了下来，我急忙本能地推了一把方子洲，自己也往外跑了两步，同时，惊恐地大叫：“小心！”

立刻，“咚”的一声巨响，在我俩刚离开的地方，不偏不斜、着着实实砸上了一块板儿砖，不大的砖头由于高空落地，竟把土地砸进一个坑去。如果不是听到那声哨响，提前躲开，这砖头落到脑袋上，后果自然可想而知！

方子洲似乎比我更明白我俩现在的处境，不等我再琢磨那块板砖的来由，就不由分说地拉了我，没命的疯跑。刚跑出楼下的危险地带，几块大大的砖头就又“咚！咚！咚！”、着着实实、不偏不斜地砸在了我俩躲过第一次袭击的地方，地上依然被砸出了几个大大的坑！

大概跑出了一百多米远，几乎来到了海边，方子洲才站住了脚。他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群小瘪三！今天忘了带相机！否则，我非给这些小赤佬照下来，登报纸上去不可！”

我非常紧张，而且紧张的程度不亚于在曼谷与王学兵一块儿被追杀的感觉。见身后并没有追兵，远远望去，那座高高的烂尾楼也依然安静，没半点人影，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叹道：“我怎么总碰上倒霉事！”

方子洲苦笑一下：“怪我，你不跟着我就没这些事儿了！好在先听到一声哨响！”

我惊诧了：“你是说，这是有人蓄意谋害你？”说罢，拿出手机，准备拨打110报警。

方子洲却拦住了我，咽了一口吐沫，苦笑一下：“没用！而且还可能是自找麻烦！”

我不以为然：“怎么会呢？”此时，如果不是我自己的嘴风严实，真有可能把自己在清水洼通过找来警察以对付他的事儿交待出来。

“蓄意谋害？警察和社会可能不这么认为。没砸上，就像现在一样，没人管，报了案，人家也会以为我是神经病；如果砸上了，抓不住人，我们也是被白砸；就是抓住了人，也会被定为误伤！”

我对他的话，不完全相信：“你是说，在国内，在光天化日之下，真的有人敢蓄意杀人？”

方子洲摇摇头，望着我一字一顿，但是，声音很轻地说：“就像你一个小女子都要报复我一样，一个组织、一股势力被揭了疮疤，还不更应该报复我吗？”

“在石头落下来之前，是谁吹了哨子？难道这哨声完全出于偶然？难道坏人堆里还藏了一个好人？”精神一放松，我的心里就产生了许多疑问。

此时，方子洲已经倒过气来，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再故作高深地说：“也许吧。”

从这一刻开始，方子洲在我的心目中恢复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他仿佛又是在晨曦下迎着阳光慢跑的那个潇洒的很酷的他了。我心里明白，一个人再狡猾、再虚伪，也不会拿自己的生命来和我作这样的赌注。如果今天不是我拉了他一把，如果今天不是他提醒我继续远离烂尾楼，我们的命就一定会一同呜呼在高楼的板砖之下了！

“听说，你在分行，因为漂亮还惹出了是非？”方子洲望着远方的海岸线，故作平静地问。我看着他望着远方的深邃眼神，知道他一定早就想问我这个问题了。

方子洲的话触动了我心底里脆弱的神经，也有如一股暖流融化了我冰封已久的往事，我终于有机会把这段不明不白的委屈倒了出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在爱农银行引起绯闻的面试。

位于市中心的十八层办公大楼，金属的结构、金色的墙。大楼中间还有一个天井，天井下是进口大理石铺成的地面，豪华而气派。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之间，留出了几块空地，空地上有土，虽然没有灿烂的花朵，土里却种着绿油油的翠竹。

那是个上午，阳光明媚的。朝阳的金色透过由清一色的淡蓝色玻璃构成的楼顶部，给本已经是富丽堂皇的大楼又增添了几分壮丽，但却使在大会议室门外坐等面试的我和同伙数十人，越发显得猥琐。我站在走廊上，透过拱形的玻璃顶，可以看到天上的万里晴空里，有几朵丝带一样多彩的火烧云正在舒缓地飘舞而过。我再向两侧眺望，楼外正是市中心大街立交桥。桥上，汽车如潮如流，上下、左右交织着，蔚为大观。我当时就祈祷了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在这里找到一份工作吧，哪怕能够坐柜台、点钞票也行！

负责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同志，她在会议室的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我们像看病一样，都被她编了号。她叫许佳佳，有一张诱人的脸蛋和一个婀娜的身段。据说，她原来在最基层的储蓄所工作，才到分行不久，虽然只是一个大专生，可级别已经是正科，现在是给分行人力资源部帮忙的。后来听人私下议论，说她是一个卖花高手，一旦遇上有权有势的采花领导，她总能够把自己的身体卖出一个最好的价钱！！

“四十四号！”许佳佳科长叫了。见忐忑着的应聘者无人响应，她便再提高声音叫：“四十四号，柳韵！”

“是我！”我的名字终于被叫到了，刚才只顾向观世音菩萨祷告，竟忘记自己是四十四号！

“想什么呢？别因为号码不吉利就不答应！！”许佳佳批评道。

我的心真就紧张得提到嗓子眼了！其实，我不是一个胆小的女孩，但是，我还是无法控制我的紧张，因为，我太需要这里的这份工作了！

会议室里，三个大会议桌拼成了一个足有六七米长的考台，考官七八人，一溜地端坐对面。许佳佳科长先给他们进行了通报：“四十四号，柳韵，硕士研究生，财大金融系毕业。”而后，她就出去了。

我忐忑地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七八张陌生的脸。我明白，这里没有人会帮助我说话，坐在对面的全部是鸡蛋里面挑骨头的考官！

我行吗？我从来没有这样忐忑过！

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的到来，考官们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他们几乎没有人抬头，几乎都作矜持状，几乎都只顾低头看着材料，我想，他们看的应该是我的简历。有一点我很自信，就是简历里的美女照应该还算耐看的！

最先抬头的考官是位居中央的一个方脸、大眼男人，他有一口很长的白牙，微笑时雌了出来，同时，腮上还突现一对大大的酒窝，他就是分行人力资源部的一把手：余主任。他见了我，脸上似乎立刻有了几许不快，小声叨咕一句：“怎么又是女的！”他说话时，好像是咬着舌尖发音的，声音又尖又细。

余主任脸上不快的表情和无意之间叨咕出的话，让我的全身立刻冰凉了！

当时，坐在余主任身边的就是王学兵，余主任的小声嘀咕才让他抬起了头，他看到我的第一眼，眼睛就放了光。这一点我非常明白的发现或者说感应出来了。

见余主任一直没有开口，王学兵大概怕我尴尬，便很友善地微笑着，率先开口了：“看了你的简历，不错！二十五岁，硕士研究生，英语六级、计算机熟练、还是财大的文艺骨干！”

余主任见王学兵有倾向性地表了态，怕被他左右了招聘形势，便嗽嗽喉咙，赶紧像咬着舌尖说话了：“你希望应聘我们的什么部门？”

我当然希望到信贷部门，因为，早就听孟宪异说过，银行最有权、最有发展、最肥的部门就是信贷部门。但是，我没有敢直说，我现在需要的是先进银行的门，还没有资格挑肥拣瘦！于是，我作出乖女孩的模样，用最迷人的小尖嗓，慷慨陈词：“我服从组织分配，我崇敬爱农银行的企业文化，我到哪个部门都可以！”

大概是我这很传统的谎话赢得了生于、长于传统计划经济时代的余主任的好感，他的脸上立刻阴转多云，而后就开始有笑模样了：“是党员吗？”

我点头：“是。大三时入的党，现在已经转正快四年了！”

而后，以王学兵为主，考官们又问了我几个比较简单的业务问题，其中王学兵问的都是最简单、最好答、最能够发挥我口才的小问题，自然对答如流。我想：这是他有意照顾我；继而我又想，我应该得满分了！看来，爱农银行的金饭碗就要端上了！

可没有想到，我的确高兴得有点早，那个余主任对我这样顺利过关却不死心，似乎不给我这个拿了硕士学位的人一点难堪就无法显示他当领导的水平，他问：“你认为我们爱农银行未来的发展方向是什么？”

“改革！与国际金融接轨！否则，就没有出路，亚洲的金融危机也就有可能在中国爆发，而且，我们也无法面对中国入世之后的国际性金融竞争。”我不假思索地照本宣科，这句话在几乎所有的教科书上都有，肯定是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余主任咬着舌尖，用尖、细的南方口音，继续问：“具体说，怎么改革？怎么接轨哩？”

我懵了，把颠扑不破、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细化到爱农银行，对我来说，无异于巧女难为无米之炊！但是，改革必是铲除陋习，爱农银行要改革，想必一定有陋习存在！我曾听人说爱农银行到现在为止依然是国有企业的大锅饭体制，官本位严重，把市场作官场，人浮于事、任人唯亲。只是我本是慕名而来，人家的疮疤，怎么好在这个时候揭？！我又怎么能说应该从改变人事制度上入手，铲除官本位，力避人浮于事、任人唯亲的计划经济时代遗留下来的弊端呢？！

诸位考官见我支吾着不回答，都抬眼看我了，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脸蛋因红晕而变得更加美丽迷人，还是因为我的模样因窘迫显得很尴尬滑稽，他们看我时都很专注，弄得我浑身发热，都有无地自容的感觉了，而我的心却像贴了一根冰棍，凉透了！我想：“这回可完了，一个金饭碗就可能因为这么一个问题，砸了！！”

突然，王学兵发话了：“柳韵同志刚才说得很好！我们爱农银行就是要改革！就是要与国际金融接轨！就是要规避类似亚洲金融危机的情况爆发。”之后，他把已经有了花白头发的脑袋挨近余主任，看了余主任一眼，又望着我，“至于国有商业银行普遍存在的人浮于事、任人唯亲陋习，也要大胆改革，但是，你在大学里，不可能体会国有银行内部的更深层东西，难于回答，这不是你的问题！”

一个星期之后，许佳佳科长居然亲自给我打了电话，她通知我说：“柳韵！到我们分行来取商调函吧！”

当时，我还没有明白我的面试成功与王学兵个人的色心有关，更想不到会引起什么美女脸蛋、妖精身段的绯闻，而一直以为真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显灵呢。那个时刻，我只知道什么叫作心花怒放：“你们要我了！！！”

许佳佳科长很客气地说：“拿了商调函，你就可以到财大去开派遣证、提人事档案了！”

我大着胆子追问一句：“能告诉我，我被分配到哪个部门了吗？”

“分行信贷管理部！除了王主任的那个部门还能有哪儿？”

进了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大门之后，我有一次碰到了许佳佳，她当时已经正式到信贷业务部当科长去了。她很热情地主动和我说话，腾出时间和我闲聊。她鼓励我好好干，并暗示我：我一定比她强，一定比她有更美好的前程！

她还悄悄地告诉我一个秘密：如果没有王学兵，就没有我的今天！因为，面试出来之后，王学兵见有几个考官因为我是女生，都在评审意见栏里给我打了“叉”，他便拿出老同志的作派，硬说分行信贷管理部特别需要我这么一个女性研究生，因为，他所领导的部有几个老的女性公民经常在家里写稿子，还总要出差，为了取稿和陪她们出差的革命工作需要，他一定要录用我。据说，余主任早就看出王学兵是个有当分行副行长相的人，立刻给了这个未来分行副行长面子，对在场的考官们动员道：“我们可不能够在职工招聘问题上，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这对我们爱农银行的百年大计不利呀！”

旁边的人很会拍马屁，诡秘地笑着，开了一个玩笑：“男女搭配，工作不累！”于是，全体考官像心有灵犀，都莫名其妙地笑了；于是，全体考官在余、王两位主任的动员下，只得为爱农银行的百年大计计，在评审意见栏里，有的改“叉”为“勾”，有的本是一张白纸更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直接给我漂漂亮亮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18、性爱欢乐颂

晚上，方子洲走了，我突然感到很孤独。

我又独自一人步行到黑石礁的海滨。在一个临海而建的餐馆旁，透过餐馆的玻璃窗我竟看见了孟宪异！他戴着眼镜，依然是一副尖嘴猴腮的德行，正和一群陌生人推杯换盏呢！我没停留，装作没看到，赶紧走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通了天竺支行办公室的电话，办公室里接电话的人竟然是自称伤了脚的栾副科长！我向栾副科长报告了企业不合作的情况，还没等我说起险些被砸的事儿，他就同意我回来了。或许，他对我来调查压根就是反对的；或许，正像方子洲说的，他是为了不来而唱了苦肉计，才突然伤了脚的。要不为什么他被伤的脚不能带他出差，而在家闲了几天之后，就能带着他上班了呢！？

我没主动和章副行长汇报情况，我对我的无能感到不好意思，反正他也叮嘱过我，安全第一，如果这次不行，下次可以再去的。

下午，百无聊赖的我再没有心思独在空屋观太阳，悄没声地外出了。我有意没坐公共汽车，学着方子洲的样子，沿着海滨，一边看海，一边踏浪，一直遛达到天海工学院，主动找到了方子洲借住在学校的那间宿舍。

此时，方子洲正伏在学生用的小课桌上写着什么，外面披着一件大衣，里却只穿着一件小裤衩，光着脊背，一副“膀爷”的德行。被子摊在床上，根本就没收拾，满屋子杯盘狼藉、乱七八糟的。见到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美女，他竟慌得不知所措了。

我也不由得红了脸，心口也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为了给他和我自己找台阶，我嘴上支吾道：“我¨¨¨先去卫生间，一会儿再过来！”

等我估摸着方子洲应该整装完毕了，我才从卫生间里出来。想不到，方子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衣冠楚楚地等候在女厕的门口了。我的心里虽然甜滋滋的，但是，一男一女的，站在女厕前幽会，仿佛自己见不得人的小秘密被一个大男人发现了一般，总觉得有一点尴尬。

“你等在这里干吗？”我用不满的语气埋怨道。

方子洲憨厚地笑了：“以示惩戒！”

“我为啥子惩戒你？笑话！”

方子洲挤了挤圆眼睛，“嘿嘿”地笑出了声：“你说呢！”

见他一副傻呆呆、神兮兮的样子，我的神经立刻放松了，瞥了他一眼，娇嗔了一句：“晓得就好！”

想不到，原来杯盘、被褥狼籍的小房间，此时已经被方子洲奇迹般地收拾一新，而且，满屋子里还飘散起了茉莉花的淡淡芳香。

“真虚伪！”我言不由衷地笑骂了一句。

方子洲用圆眼睛盯着我的脸，只顾“嘿嘿”地傻笑，却没反驳一句话。

与方子洲第一次主动相处，是愉快而甜蜜的。我一边翻看他宿舍里的书，一边听他讲故事一般地诉说过去。他的经历让我大开了眼界。原来的我觉得，人离开了某一个单位就无法生存，他让我明白了，这个社会上，还有他这样没组织、没行业的人群。他的职业很酷，是非常自由的。对国家和受害人来说，他应该属于私人侦探一类；对报社和杂志社来说，他又应该是自由撰稿人，可以归入枪手之流；而对图谋不轨的人来说，他应该是最可怕、最可厌的对头，像一个神出鬼没的猎手。他的收入不是每月有人给的，而是按照案件和稿费的字数由自己去挣来的。

“你真的没拍到我的照片？”我对方子洲在王学兵家对面楼上拍摄的一幕一直耿耿于怀。

“我是跟踪赵自龙而来的。怎么会晓得你在王学兵的家里！”方子洲急赤白脸地辩解。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方子洲说“你在王学兵的家里”这几个字，我感到特别别扭和刺耳。我现在竟不堪回首我和王学兵还曾经有过那种苟且之事！

为了排遣掉自己的尴尬，我赶紧跟着方子洲的话题几乎是机械地追问：“你只是拍赵自龙和王学兵的交易过程？我的出现，难道完全是巧合？”

“嗨，我只是在窗户口看到了你！”方子洲叹口气，而后做不屑状，说：“你可别生气，实话说吧，我对男女之间鸡鸣狗盗的事儿，还没你设想的那种兴趣呢！”

方子洲的话仿佛抽了我的嘴巴，立刻让我的脸热辣起来。我不知是羞是恼，望着方子洲竟尴尬得无言以对。

方子洲大概意识到他自己的言语失当和我此时的尴尬，赶紧给我找台阶：“我知道你的心，我也明白你的处境，我可没一点贬低你的意思！”

“我就是这么个人，你要贬只管贬好了！”我顺着方子洲竖起的台阶溜下来，嘴上依然得势不饶人。但是，我感觉我心里释然了，对方子洲的误会就此冰雪消融了。

原来，方子洲那次的拍摄是摸好了赵自龙、孟宪异的行踪，准时而去的。在方子洲当时的信息库里，还没有收集我的任何材料，我也还没沦落到让他劳神拍摄取证的地步，他此行自然也就没为我而浪费底片，更不可能有我的照片。我在分行的遭遇，完全是谢莉娟那盘录音带导致的。分行的孙副行长扭不过那个肥胖女人，自然按照女人的旨意对我进行了无情打击和定点清除。

当时，方子洲不知道，我也不明白，当余主任把我赶出分行时，他在抽屉捣鼓的照片是谁的呢？后来，我才知道，余主任手上的照片原来是他的异性好朋友――许佳佳科长的。道貌岸然的余主任其实也是个不甘寂寞的主儿，与许佳佳早就红杏出墙，暗地里有了那么一腿！而且也与王学兵一个德行，竟假借出差的名义，带着许佳佳漫游美国去了！可惜的是美人命短，许佳佳竟死于非命！不过，这是后话。

现在，虽然工作不顺利，但我还是非常高兴的，甚至说是吭奋的。大概谁也想不到，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思想准备，在那个普通的下午，我的心突然被一种甜美的情感之箭射中了。这种情感在不经意之间突然来临。而那个射箭的人，就是我曾经最最痛恨的方子洲。

这种情感或许是好奇，或者是感激，或许是好感，或者是爱情，或者兼而有之，我一时还说不清楚。但是，我和他性爱的迸发过程就像捅破一层窗户纸一样的简单，几乎没有任何悬念的曲折和情节的跌宕。

当时，他给我沏了一杯茶水，并想给我端过来。我感觉不好意思，急忙过去接。一忙乱不要紧，我的脚却拌到他放在地上的摄影包上，一个趔趄，身体就向他那边倒了过去。于是，我的身体被他及时地自然而然地抱住了。于是，两个肉体就像本来就有着强大的磁场一般，谁也没有决心和毅力再彼此分开了。它们像被爱神涂抹了大计量的猪皮胶，时间越长粘地越紧，而后干柴与烈火，在他同学的宿舍里，在寂静无声的校园夜幕中，就这样熊熊燃烧起来了。

这种两个肉体、两个心灵颤栗的交汇，这种性爱的酣畅淋漓，是我从来没体会过的。我和方子洲的这段情，如此的热烈，如此的戏剧性，让我永远都不会忘怀，以至于在他被害之后，我依然能时时的体悟出他肌肤的温暖与生命的律动；每每的感觉到他呼吸的气息和生命的朝气，并且能让这种体悟和感觉回味无穷。

因为他有了我，更因为我有了他，第二天一大早，我俩便从学校的宿舍里搬出来。虽然我不敢料定远飞集团天海公司是个贼窝，但是，也断然不敢继续住他们的招待所了。于是，我和他就像彼此早有默契一般，没有商量，就一块儿住到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这也是我准备离开东北天海回京兴市的前一天。

这家酒店位于闹市区，是一家四星级的涉外酒店，细高的楼体，像一个未成年的半大小子。我俩在房间的门把上，挂出了“请勿打扰”的绿牌子。在几乎让人窒息的长吻后，他用双手捏住我紧身衣领口的两侧，轻轻顺着我的肩头向下拉。立刻，我的一双白皙的小脚丫，站在落了地的紧身衣上。我想，现在的我一定像欧洲名画里出浴的美人，应该比画中的人更苗条、更多姿；应该像童话世界里破蕊而出的仙女，又比仙女更鲜活、更真实。

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燃烧起了雄雄的火焰，因为，他的呼吸变热，溢出一股腥气，仿佛体内的器官被熔化了一样。

他的意志，死死地按耐着他自己肉体的冲动：我想他是要珍惜这美好的时光，在我们这两个人的世界里，尽情地徜徉，慢慢地流连。他要使我同他一块儿，飘向那极乐的世界，一同漫游那虚无飘渺、分不清苦、分不清乐、不知是生、不知是死的幻境。

后来，方子洲用漂亮的篆书写了一篇短文，偷偷地交给我，来描绘他对我俩这一次性爱的感受：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唇，它最先从你的额头开始，在丰胰的软玉上，一路的吻下去，把它的湿热印遍了你的全身，印遍了每一个角落。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鼻，它跟着唇，闻尽了你的芳香，晓得每一处芳香最细微的差异。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眼，高山、峡谷，鲜花、绿草，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只是似乎还没有看够。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舌，尝过了你小巧、光润的舌，又尽情地滋润那玫瑰的花瓣，舔尽那玫瑰花心的朝露。

还应该说，我最不幸的是花之茎，在煎熬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春光最明媚的时刻，却含着点点露水，先于花儿枯萎了。

看过这篇短文，我捏了他的鼻子，娇嗔道：“你们这些体制外工作的人，或者叫下海的人，真是流氓！”

之后，我也按照他的笔调写了一篇短文，回赠给了他：

在这虚幻的世界里，突然间，只剩了我。我仿佛来到了一个多么孤独的地方！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量在奔跑，为的是抓住前面的你，抓紧，紧紧地抓紧，用全部的力量抓紧你。

可是，拼命的奔跑，浑身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还是无法抓住你......难道这就是我与你今生的宿命吗？

在渴望与痛苦的挣扎中，在筋疲力尽之后，我不知不觉地睡熟了，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我的短文之后，却阴沉了脸，拿笔写道：“韵，你太悲观了，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不吉利！”

但是，住在酒店的当天，我俩却没浪漫到始终，因为，我俩完事之后就又被人算计了！

“叮当，叮当！”突然，传来了门铃声。他吃了一惊，以为听错了，以为响铃的，是隔壁的房间。

“叮当，叮当！”更急促的门铃响。我确认，这真的是自己房间的门铃声！我浑身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会是谁？我俩已经谢绝了一切拜访。不会再有人来找！莫非进门时过于招摇，被饭店服务人员或者远飞集团公司那一伙人报了警？会不会是公安局的人，已经等在外面，一伺我俩开门，便冲将进来，抓我俩个卖淫嫖娼罪呢！？我真是太倒霉了！！

“柳韵！快起来，到卫生间躲一躲！”

“我不，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有处置权，我怕谁。”我的自尊心膨胀了。

他却很神经质，不由分说，一把抱起了我，径直奔向卫生间。撞开门，又一把把我放在马桶上，让我坐了下来。而后，他撞上了卫生间的门，对着门缝，压低喉咙对我说：“锁死门！”

“叮当、叮当！”门铃第三次响起，显得有些不耐烦。

“谁呀？我在休息！门口不是有牌子吗？”方子洲故作平静。

“请开门。”门外果然是个男人的声音。

他急忙穿上衣服，把我的衣服压在被子下，走到门前，似乎平稳而镇定。他慢慢地取下房门的插销，轻轻地推开门，颇有点大义凛然。

可门一开，进来的人却让我忍不住“哧哧”笑了：原来是一个小服务生！他一手端着一个水果盘，一手拉着一个小餐车，站在门口，一脸的媚笑。就是他把我俩吓得魂飞魄散的！

“你没看到，我门口的牌子！？怎么到你们这里，这个就不管用啦！”方子洲怒不可遏，络腮胡也翘了起来。大概是一种受到侮辱的感觉，逼使他似乎想冲出去，抽服务生几个嘴巴。

“对不起先生，这是我们酒店免费给您送的水果。打扰您，不好意思。”服务生继续是一脸的媚笑。

服务生很职业的几句话，使外面的他和里的我都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怒气顿消。服务生按照方子洲的旨意，留下了一些水果，说声：“打扰了，先生。”推车走掉了。

方子洲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卫生间门口，说：“韵，开门吧。”语调里早没了惊恐。

“进来嘛！”我用娇嘀嘀的声音逗他。

他推开了门：“你没锁门？”

“跟你，我为啥子要锁门嘛？而且，像你学习，顺着门逢，我还要偷窥呢！”我继续坐在马桶上。

“我是说刚才！”

“没锁。咱俩怎么啦？为啥子怕他们。你说，我是你老婆，不就行了嘛！”

“结婚证呢？”

“咱俩还没结婚嘛！”

“这么简单？”

“那还能有啥子嘛？”我作出大度的样子。

他走过来，抚摸我的长发，那头发是自然的深褐色，软蓬蓬、光润润、滑流流的，一定比黑头发更能衬出我脸蛋的娇艳。不幸的是，我的唇，正好触到了他那欲望的船头。于是，一条欲望的船儿，在萎靡和惊吓之后，终于张蓬扬帆了。

他抱我回床。这回，他忘却了欣赏美丽的山和谷，忘却了欣赏湖的光、山的色，径直闯入了我美丽的百花园，向园的深处冲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带着我进入了那太虚的世界:我俩在不知色彩的云里飘呀飘,在似水似地的地方舞啊舞。我俩像飞天,像跨海,一切有的都好像无,一切无的都好像有......

但是，好景不长，门外又有人敲门了！

这次，还没等我俩开门，来人已经闯了进来！只是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生，而是由刚才那个小服务生引导而来、由酒店保安带领的身着警服的真正的警察！

我和方子洲又一次被带到派出所进行取证了。只是上一次是英雄和受害者，而这一次却被作为了卖淫与嫖娼者，理由再简单不过了：我们在宾馆同居却无法提供夫妻证明，因为，我俩没有结婚证。

我是由天竺支行现在还在任的党委副书记――章副行长亲自接回去的。方子洲真的惨了，他没单位，没人能证明他的青白，只有面临被拘留十五天、罚款五千元的份了。在我的恳求下，章副行长出面保他，说方子洲曾经是我们天竺支行的模范员工，没任何不良行为。派出所有所松动了，可方子洲却像一只被逗急了的老公猴，自己跳了出来，站到了派出所警察的对立面，一副不依不饶，不讨个一清二楚的说法不算完的架势。而且我们反复开导，均告无效，以至他自绝于我和章副行长，非要特立独行，留守派出所，不讨回自己的青白不算完。让警察同志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是：他竟敢对着众警察，口出狂言：如果讨不回青白，他宁愿蹲十五天的拘留所，再接受五千元罚款！

在飞回京兴的飞机上，章副行长始终阴沉着脸，一句话也没有。我自知辜负了他的期望，一来对远飞集团天海公司没调查出个什么东西，二来还给他找来了麻烦，弄出个桃色新闻，反害得他亲自飞来一趟东北天海。

飞机已经就要抵达京兴市了，章副行长才阴沉而带着几许尴尬地开了腔：“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明白章副行长的意思，反问：“啥子打算？好好工作呗。”

章副行长苦笑了几下，摇了摇头，神情庄重：“你没想过换一个工作环境吗？”

我的心一惊：难道为了我和方子洲的事儿，我要再被爱农银行开一次？我疑惑了，争辩道：“我和方子洲不但是真正的爱情，而且也是未婚男女，如果为这事处理我，我也一定要像方子洲一样，讨还公道！”

章副行长凝神望着飞机窗外的风景。外面是异常瑰丽的海阔天空，天空在远方汇集成弧形的天际，白云浩瀚得像万里白雪，大海则迷茫得深不可测。

“事儿总没想象的这样简单！什么叫处理？什么叫不处理？都很难说！”章副行长掉过头来，表情很凝滞，“我已经准备调离天竺支行了。”

我十分惊讶：“为啥子？”

他没正面回答我，喝了一口空姐递过来的茶水，阴沉而尴尬的表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你出差之前送我回家，走的时候是不是天已经亮了？”

我点点头，感觉云山雾罩的，对他的问题，也感到匪夷所思。

他继续问：“你是不是在我家楼道里见到了人事科张科长？”

我再点点头，依然对他的问话不理解。

章副行长叹口气：“小河里翻大船呀！”

“出了啥子事情吗？”我问，想到那天张科长见到我时怪异的表情，我似有所悟。

“她起码也能当小说家！更应该当宣传部长！”章副行长终于放大了说话的音量，见我依然睁着眼睛疑惑地望着他，他又问：“那天在京港娱乐城，你们发现几盘录象带？”

“一盘！”

“一盘？！你们看了吗？”

我不好意思说看了，也不能撒谎说没看，窘迫间憋红了脸。

“有什么吗？”章副行长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认定我看了。

我只得红着脸引用孟宪异的话：“孟总说：你这是高风亮节，起码也能算一个布尔什维克！”

现在的章副行长一定是尴尬而痛苦的，因为，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的肌肉便抽搐起来，而且那肌肉带动面部皮肤的跳动十分明显，我只是一瞥就发现了。

章副行长阴郁而悲愤地低声说：“录象带竟然寄到了分行监察室！最后加给我的罪名是：共产党员接受异性按摩！还要受到党纪的处分！”

我感到愕然：“方子洲说，那盘带子被派出所没收了，还没要回来呀？谁会寄这盘带子？”

“大概先是张科长把事儿添油加醋地闹到了分行，分行监察室又由一个叫许佳佳的副主任带队，还有信贷管理部的一个崔科长，浩浩荡荡地下来找张科长核实情况。而后监察室就收到了录象带！”

我没想到昔日负责招聘工作的许佳佳现在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分行监察室的副主任，竟也有了副处级待遇！不知道这个卖花高手又怎样作了一单好生意！？我更加痛恨孟宪异，虽然这往分行许佳佳副主任处寄录象带的人不一定是他，但是，如果不是他向警察举报，如果我能把这盘录象带一直藏起来，就不可能有章副行长现在的窘境，也就没有许佳佳的这次风光无限！ 当然，我现在的想法还是太幼稚了。以后，我才知道，对章副行长在按摩间的行动，除了方子洲之外，还有另外的人对此感兴趣；除了方子洲的录象带之外，还有一盘更阴毒的作品。即便是没方子洲这盘录象带，章副行长也是依然要下岗的。不过，这是后话。

此时此刻，飞机在蓝天白云之间平稳飞翔。但是，我和章副行长都没有鸟儿翱翔的快乐。我俩对人生、对前途同样有着因为无法把握而产生的惆怅。

“我和葛总，那是地道的银企关系，这银企关系不搞好了，咱们的讨债工作怎么做！？恐怕连一点实情，甚至连葛总本人也踅摸不到！这葛总，就喜欢这口，见到女人就走不动路，荤段子总结得一套一套的！我不入虎穴焉能得到虎子？”章副行长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干了，说出了这些话，他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当然，怎么在河边遛达又不湿鞋，如何把握这个度，是门学问！分行领导已经找我谈了话，当然，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管理者，不理解这些。最后说，为了工作需要，我将被安排到另一家支行去，当机关工会主席，享受支行副行长级待遇！让我靠边养老啦！”

我同情章副行长的遭遇，同时，也感到愤怒，但是，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样的话来安慰有恩于我的领导，只得叨念着：“他们怎么能这样？谁能这么歹毒？”

章副行长见了我的样子，自己倒坦然了：“我到爱农银行来，本来是想大干一番事业的，谁曾想一时疏忽，刚一放松自己的思想，就在阴沟里翻船，四十多岁就沦落个靠边养老的地步。我只有一走了之了！”

“你到哪儿去呢？”我迟疑着问，不知道这样的问话，会不会让章副行长感到搪突。

章副行长苦笑一下：“现在，我还想保密。”

见我没说话，他大概是怕我不高兴，就开始打岔了，问：“小柳，你想不想到合作银行去呀？据说，他们那儿是认业绩不认人，我感觉倒适合你！”

见章副行长第二次提到要我走，我的心里凉了大半截。我想，章副行长是不会空穴来风的。想必在他看来，我如果继续留在天竺支行，一定比找不到工作更难堪。我只得接了章副行长的话茬，忐忑不安地说：“合作银行我倒是接触过，那儿有一个骆行长，势力极了。他们是要存款的，没存款是进不去的。而且，我¨¨¨”

章副行长终于笑了：“存款？我帮你搞嘛！那个骆行长手下有个副手，姓吴，工作中认识的，也是军人出身，总是让我帮着拉存款呢！你说，你到合作银行，需要多少存款？”

我也分不出我现在的心情是惊是喜还是悲了，我迟疑地说：“我上次到他们的南郊支行应过聘，他们那个骆行长跟我说，不拿三千万存款，是进不了他们银行的门的。”

章副行长一扫满脸的阴霾，爽朗起来：“我这个人，搞歪门邪道的本事没有，实实在在的朋友倒有一大堆。存款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只是¨¨¨”

我明白章副行长是想问我是否愿意离开爱农银行，我不等他的话出口，就接过话茬：“我也走，像章行长学习！”

章副行长脸上的愁云立刻散尽了，第一次快意地说：“人生要舍得付出，要知道放弃，只有舍得付出，主动放弃，才能得到，才能收获！”

出飞机场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我的眼前一晃，就幽灵一般地不见了。我好奇地四处打量，不一会儿，一个面部线条刚硬、很有一点男人味儿的中年男子正好从卫生间里走出来。他有着一口整齐而短粗的白牙。

“耿主任！怎么是你？你也坐了东北天海的航班？”

耿德英突然看到了我，一丝不自然像风一样掠过了他的脸，但很快就被微笑取代了。他做出慈祥的模样问我：“您这是才回来？”

他的膛音依然很重，声音也依然很有男人的磁性。不等我回答，他也对章副行长打了个招呼，解释道：“市里要和东北天海搞一个合作项目，我去考察一下。”

章副行长笑了，但笑得很勉强，满脸全是不自然，他也寒暄道：“市里领导总是忙，辛苦辛苦！”

等耿德英钻进来接他的奥迪轿车，走了，我诧异地问章副行长：“你也认识耿德英？”

“这也正是我想问你的！”

我把在市委大院开会的事儿跟章副行长描述了两句，之后，我问：“他人怎么样？”

章副行长面无表情，也没正面回答：“过去我在市经贸委，他在京兴伟业公司，为了项目的事儿，他一天可以给我打十几个电话，煤气罐都帮我换过，而且还亲自扛上楼。可他到了市府，我还在经贸委，我打十个电话，他也不接一个了。说请他吃顿饭吧，约十次，也准是十次有事！嗨，人嘛，好坏很难评说呀！”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耿德英此行到天海，正像方子洲推测的那样，根本就不是偶然的，完全是针对我和方子洲的天海之旅有意安排的。至于在我和方子洲此行的遭遇中，哪些是孟宪异的发明，哪些是耿德英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在这一轮无形的较量中，原本对京兴伟业公司烂账感兴趣、只是为了摸摸情况的章总和我，因无心恋战而彻底地输了；他们得逞了！此后，章总和我都不得不灰溜溜地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19、明清时代破平房

章副行长对我可谓用心良苦，他在飞机上的一番话，我回到天竺支行之后就品出了滋味。

第二天，到天竺支行一上班，我发现我已经根本不可能再在这儿工作下去了！除了张科长、栾副科长看我的眼神越发怪异，除了我在东北天海和方子洲的遭遇还没作为风流韵事广为流行之外，天竺支行上上下下传遍了我的绯闻：什么我在章副行长家留宿，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偷偷摸摸地溜走！什么在章家扔出来的废纸里，一下子就发现了一红一绿两个留有精液的避孕套！什么章夫人与章副行长打了一上午架，起因和焦点都是章副行长与我通奸！什么章副行长不要江山要美人，就要因作风问题被分行免职！什么我是狐狸精变的，到哪里，哪里的头头儿就要完蛋！等等等等，不亦乐乎！最恶毒的流言是有人出了个迷：“请猜一猜章行长家那一夜，他和老婆及柳韵，一男两女，是咋搞的？一红一绿两个留有精液的避孕套是谁与谁用的？猜对者，有奖！”

我真是不会看人，那个总是不嫩装嫩的张科长，在我心目中原本是热心肠的老大姐，没想到原来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以拨弄是非为能事的坏女人。

在收拾自己物品的时候，我发现在计算机的电子信箱里，王学兵居然又厚颜无耻地给我发来一首歪诗，同样是龌龊的意淫：

让我好不失意又伤神

几日不见

你我便成陌生人

网际里我对你把手招

你却只是诅咒般回应

难笑笑

苦害了无尽的相思

网际难得的相逢

你却不肯E-MAIL一个字

我的心儿多悲伤

你却依旧飘飘速去

不声又不响

这个时代怎么了？四十多岁的男人竟然也要扮酷！我开始怀疑这个爱农银行的巨头是否被其胖老婆搞成了神经病。我真想找一找他那胖女人的电子信箱地址，好把这封信原封不动得转发给她，再引发这对狗男女的一次内战！但是，我没费这份力气，此时，我的心里对王学兵只有轻蔑。我点击了“回复”键，写道：“Are you a man? I say: A man?”立刻，点击了“确定”键。

由于与方子洲分手时，方子洲把他租赁的房子钥匙给了我，因此，我现在倒踏实了，即便离开爱农银行，他们收回了我的集体宿舍，我也不怕。

用京兴市土话讲，此生我作了一件最牛B的事儿，就是主动写了一份辞职报告，并又义无反顾地交到了天竺支行人事科张科长的手里。她睁大了看起来依然友善的眼睛，热情地劝慰我：“小柳呀，你这是何必呢？人生遇上一丁点儿挫折很正常的嘛！你得正确对待同志们的善意批评才是！而且现在，在社会上踅摸一份工作有多难，尤其是到我们这样的国有独资商业银行，各个大爷似的，还不等于吃上了唐僧肉？还不跟登天差不多？！”

“我晓得。”我微笑着，看着她热情的装出来的嫩德行，也换上了亲亲热热的口气：“个人原因，我感觉不太适合这份工作。”

张科长的眼睛很明显地转动了一下：“你是踅摸好了新的工作吧？”

我了撒谎：“没有。工作吗？等支行同意了我的辞职申请再说吧！”之后，我以胜利者的姿态走了。我从来没感到这么扬眉吐气过，此时，我才懂得了什么叫“无欲则刚”。

第二天，天阴沉沉的，下雨了，而且这雨整整下了一天。我没再去天竺支行上班，也没再去清水洼的旷野上漫步。想到集体宿舍马上就要交回去，等到老天终于雨过天晴的时候，我起程出门，准备去考察一下方子洲现在的窝。我对此，依然充满了好奇心。

京兴市的街景,有时想来，真像是一个老丑而又酷爱打扮的妇人，在厚厚的脂粉覆盖下，在她的面部，还可以看到一点灿烂，当你的眼睛再往下瞧时，却发现了她脖颈处，似松柏一样的年轮的褶皱，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在京兴市著名的回民聚集区，在高楼大厦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叫作“细米巷”的小胡同。自行车，在胡同口还可以勉强地一边擦墙，一边贴人地骑过去，可骑了没几米，便实在是骑不进去了。我只好把自行车再原路退回，索性把车扔在了胡同口。

小胡同的两边，是清一色的低矮的小平房。房顶是用青色长条型圆瓦铺成的，在圆瓦的中间，那排水的凹道里，稀稀落落地生着一两尺高的野草。墙是灰色的，墙面糊着的灰石灰，已经脱落了许多，露出了墙壁的碎砖，斑斑驳驳的，掩饰不住那历史的沧桑。方子洲的居所就是这胡同里一个大杂院儿中的两间小平房，这两间小平方是套间，外面的房子小、里的房子略大。

进到屋子里，一股湿气扑面而来。外面的小房六平米左右，经不住一天来细雨的蹂躏，湿得像个蒸气浴室，纸糊的顶棚，已经全部变成了熟褐色，地上也汪了水，昨天的雨已经把这间小屋淋漏了。小房子里除了一个木凳子上摆放一台十四英寸的旧款彩色电视机外，再没有其他的任何摆设。里间九平米的所谓正房，比小屋略好，只是在同样是纸糊的顶棚上，出现一个直径两尺长的褐色水痕，像一个腾云驾雾的哪咤闹海图一般。整个房间里都是黑洞洞的，好在房子的后墙上，开着一个不大的小窗户。几缕微弱的的光线射进来，使得我才能勉强看清房内的摆设。

在这九米的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再加上一个三人沙发已经占据了面积的大部分，一个大书架则把其他的空间严严实实的占满了，以至我连下脚都很困难。那个三人沙发很破旧，是木制的。虽然我来自遥远的古镇，虽然我们青山绿水的家并不富裕，但是，不到此处我也没有想象出偌大的一个京兴市居然还有像方子洲一样居住和生活的人！

他的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的，除了书、杂志、报纸，就是录象带和插满相片的相册。我被他收藏的报纸吸引了，因为，这里几乎所有的报纸上都登载着他的摄影作品，有风景照、有静物艺术照，更多的还是纪实作品。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一日，《京兴日报》刊登着一则专访：《游侠擒狡贼，君子动手不动口》：

“入冬以来，本市某小区接连发生桑塔纳轿车被窃案，警方出警数日均被狡猾的窃贼逃脱。今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京兴市分局刑警队接待了一个神秘的举报者。此人提供了一盘录象带作为举证资料，使本案在接报二十四小时之内即宣告全破，涉案的犯罪嫌疑人无一漏网。

这个神秘人物是谁？他是如何获得窃贼犯罪材料的？日前，本报记者带着上述疑问，根据警方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这位举报人。原来，这个神秘人物就是本市职业民间打黑人、著名的自由摄影师方子洲先生。下面就是记者的采访笔录：

记者：“久闻您的大名，今天才有幸见面，很感荣幸。”

方子洲：“我的职业优势就是戴着一层面纱，如果我像明星一样每日上镜，那我不但不可能再获得犯罪嫌疑人的第一手罪证，甚至连生命都会有危险了。”

记者：“我尊重您的职业习惯，所以今天我既没带照相机，也没带录音机，完全是笔录。您能不能把您这次的取证诀窍给读者透露一点？”

方子洲（笑）：“要说诀窍吗？就是我的摄影和摄像器材还算是先进。我利用照相机的长镜头，白天在数百米以外就可以清楚地拍摄犯罪嫌疑人的特写镜头；我利用摄像机的红外功能，躲在暗处，不用任何辅助灯光，就可以在黑暗中拍摄犯罪嫌疑人的全部作案过程。比如，这次获得桑塔纳轿车窃贼的材料，他们盗车过程，便是我在某小区黑暗处蹲守拍摄的；他们在修理厂重新油漆盗窃车辆的证据，就是我在五百米远的楼上拍照的。另外，我还有隐蔽拍摄设备，几乎对犯罪嫌疑人面对面拍照的时候，他们都不会察觉。”

记者：“除了物质保证之外，还有没有人的因素？”

方子洲（玩笑着）：“如果说人的因素吗？大概就在于我身怀猴子一般的绝活吧！”

记者：“您能不能具体解释一下？”

方子洲：“我虽然已经快四十岁了，但是，爬树上房选择最佳摄像位置的能力一点没减退。现在，我比十几岁男孩子的活动能力一点也不逊色。”

记者：“方子洲先生，您是自由摄影师，也是民间打黑能手。据我所知，这两项工作都是很难有稳定收入的。您是怎么维持生活，尤其是哪里来的资金购置这些高档设备呢？”

方子洲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存折，很自豪地说：“这是京兴市公安局给我的破案奖金。他们计划给我五万元，我认为我自己没付出那么多，所以，交完个人所得税之后，我只领了两万元！另外，我个人的支出很少，过日子也算计的比较仔细，我没别墅，更没私家车，而且，有的摄影器材，还是我自己改装或加工的，也节省了大笔开支。”

记者采访结束时，方子洲先生以玩笑的方式总结他的打黑取证工作，说：“我这里的犯罪嫌疑人证据就是他们被记录下来的行动，他们有没有犯罪，我不需要用嘴来解释，我动手拍摄就是了。别人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到我这里，就是君子动手不动口了！”

二○○○年一月十二日《京兴晚报》的一则图片报道也很有意思，标题是《鸳鸯火锅热腾腾，锅底已历万人尝》：

“本报特约通讯员方子洲报道：京兴市某火锅店为挣昧心钱，不惜咂掉老招牌，他们居然把客人已经使用过的红锅底，重新收集起来，继续供客人食用。”

下面附着六幅照片。

照片一：热热闹闹的某火锅店，客人正大吃大嚼。这拨客人使用的火锅号牌为八号，用餐时间是十一点三十分。

照片二：刚才用八号火锅就餐的那拨客人满意离去，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

照片三：女服务员端走了刚使用完的八号火锅。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二分。

照片四：一个大师傅正从八号火锅里把红汤向一个大盆里挖，表情平静。那火锅一定是刚使用完的那个，因为，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三分。短短的一分钟，火锅不可能更换。

照片五：另一个大师傅端来了九号火锅，同时，从大盆里往出挖红汤至九号火锅。时间也是十二点二十三分。被倒回去的旧锅底准备继续给新来的客人用。

照片六：一拨新的客人已经围坐在九号火锅前，开始吃喝。时间是十二点二十五分。此时，红锅底循环使用，已成事实，铁证如山。

照片的最后，是写了带惊叹号的几句问话：

这是节省吗？这是习惯吗？这是该店秘方吗？可无论如何，您是忘了消费者的健康和生命！！！“

看了这则报道，酷爱吃火锅但肠胃极弱又极敏感的我，立刻就恶心起来，真的想吐。呕了几次之后，脾胃才恢复过来。

刚轻松一下，手机响了。没想到，打电话过来的竟是合作银行南郊支行的那个吴副行长。他寒暄之后，又把他依然欣赏我的话说了几句就言归正传了：“您还愿意到我们这儿工作吗？”

我感到突然，章副行长不会这么快就已经给我联系好了工作吧？我依然记得上次应聘时被他们那个叫骆敬业的行长拒之门外的事儿，便不冷不热地说：“你们那个骆行长是要存款的，我没存款怎么有资格来！？”

吴副行长挺实在，说：“小柳同志就是谦虚！今儿这个电话就是骆行长让我打的。他说，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的章总找了他，说准备在咱们南郊支行开户，开户时就存过来一个亿。还指名道姓地要求我们让您作客户经理，说您能干，和他在爱农银行时合作得非常愉快。”

“那一个章总？”我诧异了。我想，总不会是章副行长已经摇身变成京兴摩托股份公司的章总了吧？

吴副行长更加客气了：“我就说您是个人才，在我们这儿一准儿能干好。瞧，透着您联系的客户多，这么大个老板，您竟然忘了。就是主管公司财务的章亦雄副总经理呀！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是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的分公司，资产好几个亿呐！”

我不禁脱口而出：“他这么快就过去了？”心里又惊又喜的。

“小柳同志，骆行长指望着您明儿个就来报到！”

我对如此快地改变工作环境没心里准备，心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嘴上也就支支吾吾：“那一个亿存款不是还没存过去吗？我这么过去¨¨¨”

吴副行长却是实实在在地为我考虑：“我们这儿进人已经没问题，骆行长已经把给管理部人事处的报告写好了，只要您愿意来，他就签字送批了。我不是不惦念着您马上来，我倒是想给您几天时间休息，下星期再来上班。”

鉴于我目前的工作状况和章副行长的良苦用心，我也很爽快，立刻答应下星期到合作银行报到上班。

吴副行长竟连声和我说谢谢，说马上就向人事部门报材料，争取我下星期一上班就能成为南郊支行的正式员工。我想，他和那个势力的骆行长一定已经把我将给他们带来的存款业绩以及盈利算清楚了，否则，他们对我同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样天翻地覆的改变呢！

心情平静下来之后，我继续看有关方子洲的报纸。在下面的报纸里，还有方子洲炮制的更刺激的采访和报道，什么《扮小贩，揭开生猪注水黑幕》、《暗访京东妓女街，嫖客半成是农民工，半成竟是国家干部》、什么《斩断伸向学生钱袋的黑手--书商与教职人员沆瀣一气行销盗版教材纪实》，等等等等，简直是一部揭黑打假大全。

我正准备翻看他的相册时，却听到外面的门突然有了声响。我一惊，不知道又有哪路的神仙找到这儿来了？ 想到方子洲的所作所为，对好人和政府来说是英雄事迹，对恶势力和阴谋诡计者来说，这当然是惟恐天下不乱的行为！他们当然要除之以后快！而方子洲房间里的相片和录象带，我没看也知道都是些什么，一定记录着某些人某些组织已经曝光或者还没曝光的丑事恶行！因此，这两间小屋也就无异于是一个随时可以喷发的极为不安全的火山口！

20、真爱更是糊涂的

我秉住呼吸，对着门口再听。门外，分明是有人把门锁弄得“悉悉簌簌”响，分明是有人在外面企图开门！

我只得大着胆子，颤栗着声音问：“谁？”同时，拿出了手机，随时准备用自己屡试不爽的手段：拨110。

我的话音未落，手机也根本没来得及拨一个号码，门已经开了。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笑嘻嘻地闯进来。

“方子洲！”我的心情一紧一松，腿立刻发软，几乎站不住了，“你可把我吓死了！”

方子洲顺势抱住了我：“我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我真的有几分气愤：“你都干了啥子呀！这能不让我提心吊胆吗？”

方子洲拉着我坐在占了房间一半地方的旧沙发上，那久已不用的沙发，突然承受了他们两人的体重，“吱吱呀呀”地怪叫着，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

方子洲像个急巴巴的猴子，先来亲吻我，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没兴趣与他共渡爱河，便挣脱了：“先说你的冤屈，是怎么伸的！”

方子洲坐起身，视线离开了我，直奔他的书架，眼睛上下搜寻片刻，刹那之间，他脸上的阳光突然换成了乌云，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恶声恶语地对我说：“我不希望你翻我的东西！”

我还没受过男人这样的轻慢，以为他的此举是因为我拒绝与他做爱而进行的报复，于是，我内心压抑的不畅快，立刻变成了怒火，我站起身，大声吼叫：“你凭啥子这样跟我说话！我不关心你，翻你的破烂做啥子吗！？”

方子洲见我真的发火了，立刻软了下来，重新拉了我的手：“我是说¨¨¨我是说我这些东西¨¨¨”

我继续不依不饶：“你是说你的这些东西可以卖钱是吗？”

在我的淫威之下，方子洲立刻变得低声下气了：“我是说我的职业很危险，你没必要瞎搅和！”

见他在我面前已经卑躬屈膝起来了，我即便是八国联军也应该见好就收了。于是，我重新坐在破沙发上，轻声叹口气：“看来，人呀，相见容易相知难，贪欢容易相爱难呐！”

方子洲把被我翻乱的东西收拾起来，重新恢复了他那宽厚的笑脸，对我说：“不管你怎么样，我可是一开始就爱你！我可不是情不自禁，是追了好久才追上的！”

我已经没了怨气，好奇心又恢复了，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警察同志就这么好糊弄？”

见我追问得饶有兴趣，方子洲便拿了搪，逗弄我：“派出所所长不但给我平反昭雪，而且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呢！”

方子洲告诉我，我和章副行长才走不久，他就遇上了京兴市的一位警察。方子洲的打黑事迹才被这位警察说了一部分，方子洲就已经由阶下囚变为了座上客。而后，他还和这位京兴市警察一块儿又侦察了一个大案线索，完了事，才匆匆忙忙地赶回来。

“最后怎么给你结的案？”我问。

方子洲无奈地摇摇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各项政策法规都不健全，看在京兴市警察的面子上，我和那倒霉的派出所彼此都不了了之了呗！”

“那么，咱俩到底是爱情还是卖淫嫖娼？”我很认真地问。

“你说呢？”他向我挤了挤眼睛。

我明白，他是在借机问我是否真的爱他。我倒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好，便在他的肩膀上重重的打了一巴掌：“我怎么晓得？”

但是，如果说我和他在东北天海闹出的绯闻，是出于一种好奇、感激、好感、彼此身心需要的复杂情感，那么，现在我对方子洲的情感里倒的的确确有了真实的爱。只是这爱有多深，会不会发展为婚姻，现在我还说不清楚。

虽是秋季，可京兴市的小平房里却是阴冷的，再加上不习惯方子洲单人床的凉和硬，我简直难以入眠。窗外的蟋蟀，在深秋里悠扬的低唱。从蟋蟀们不同的鸣叫声里，方子洲可以判断出蟋蟀的品种。发出“嘟嘟”声，声音脆且直的，俗名叫“蛐蛐儿”，圆头、细尾，由于善斗，是历代最受欢迎的品种，大家不辞劳苦，争相来抓的便是这个品种的蟋蟀，为的是与他人的“蛐蛐儿”相斗，作为游戏，找个乐子。而那“咪咪”声的，叫作“劳咪子”；“吁呦呦”声的，叫作“呦葫芦”；“叮叮咚”声的，叫作“金钟”，这些品种的蟋蟀抓来，由于他们不会打斗，只能听它们唱歌，所以，不讨大家的喜欢。而现在那窗外秋虫的低唱，“嘟嘟嘟嘟”的，既脆且直，声音宽厚，一定是一个大个头的蛐蛐儿！

“我能听出哪个蟋蟀在独唱，我还能听出哪个男蟋蟀在与女蟋蟀谈情说爱！”听出我在床上不断地翻身，躺在沙发上的方子洲也没睡着，便说。

“我不相信。”我说，睡意已经全无了。

“母蟋蟀是不会叫的，会叫的全是公蟋蟀。当公蟋蟀还没找到配偶时，他总是‘嘟嘟’地独唱；谈上恋爱后，他便只会‘呵嘶、呵嘶’地说悄悄话了。”

“挺好玩的！”我感到有趣。在我的童年里，除去读书，没有抓蟋蟀的任何经历。

“你说，动物们，包括小虫子的恋爱、交配，都这么自由，而咱们人类为什么反而这么麻烦呢！这到底是进步，还是泯灭天性？！” 方子洲有意提到了性，晚上临睡前，我没让他得逞，他依然不甘心。

“人类进步了，当然活得更愉快，更幸福。只是中国的老传统影响着大家吧？”我说，有意没有应和他。

“比如说咱俩，也没人管着，也没人看见，明明两个人睡着滋润，可偏偏要让我独睡沙发！”

窗外蟋蟀“呵嘶、呵嘶”的谈情声，仿佛越来越大了，以至吵得人心烦。我忽然感到了一种身心的渴望。

“方子洲，我的肚子疼。”我说，声音尽量轻轻的。

“我来给你揉揉！”他终于找到让他和我都能接受的再一次共上一床的机会。

虽然有了东北天海的那两次亲密接触，可他的手却是第一次认真地摸到了我的腹部。

“是这儿吗？”他问，话语里只有一分认真，却含了九分虚假。我想他的思想，现在恐怕已经插上了玫瑰色的翅膀，飞向我那神秘的百花园了。

“不是，还在下面！”

男人的勇气和信心有了女人的鼓励和培养才真的会有结果。于是，在惊慌与吭奋中，我俩像亚当和夏娃一样，再一次偷吃了上帝的禁果。

在那明清年间建造的小屋里，那张用旧木板搭起的破床，像一条不堪重负的破旧老船，在男与女融合成的美妙空间里，“吱吱呀呀”飘荡起来，那“吱呀”声格外的大，几乎淹没了男与女那欢快的呼吸声。

我与方子洲之间是性也好，是爱也好，都只能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依然要继续却是实在的。天一亮，方子洲就爬起来，又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追踪什么线索去了。见我赖在床上没动，就要出门的他才想起来问我：“你怎么和行里交差的？”

“啥子？”我没睁眼。

“天海的调查？”

“像你的结果一样，不了了之了呗！”

方子洲刨根问底道：“栾国庆怎么说？”

“我管他怎么说！”

方子洲诧异了：“在我的信息库里，你对工作不是这个态度呀！”

我翻了个身，挣眼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从今天起，京兴伟业公司的人踏实了，我也正式失业了！”

“为什么？”方子洲不大的圆眼睛睁大了。

“像你一样，辞职！”我逗弄他。见他圆睁着眼睛，一副疑惑不解的窘迫样子，我索性告诉了他。我的话语里带着难于抑制的吭奋：“下星期，我就要到合作银行上班了！”

方子洲笑了：“我想你也不会像我一样放纵自己于南山，成为无业游民！”

我把章副行长的遭遇和他对我的善意安排讲给他听，当然，我没提起天竺支行关于我满城风雨的绯闻。

他的脸上却没有笑容，忧郁的云弥漫了一脸，他极为认真地提醒我：“在爱农银行，在企业面前，怎么说你也是个‘爷儿’呀！在小银行，可就要靠拉存款挣饭钱啦！不晓得你有没有思想准备？”

我又把章副行长已经给我落实了一个亿存款的事儿告诉他。他沉吟了片刻，有话想说，似乎又不想开口。但最终还是迟疑着开口了：“这么好的事儿！不会是阴谋吧？”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嗔怪道：“你整天生活在社会的阴暗面里，把人都看歪了！章行长可是像长辈一样关系我的正人君子！”

方子洲怕我生气，索性也没再去搞什么案子，主动要求陪我出来，到公园里散散心，还居然大方了一次：“咱俩不坐公共汽车了，打的钱，我出！”

我仿佛感觉今天的太阳是从西面出来的，当然不能拒绝他的好意。但是，刚一上大街，他就又露出了小气的原形。

一连几辆桑塔纳轿车驶过去了，他没招手拦车；一辆富康轿车开过来，司机有意放慢了车速，问：“用车吗？”他还是没吭声；直到一辆夏利车过来了，他才轻轻地一招手，终于，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在我俩身边停下了。他拉了我的手，我俩一同钻进车的后座。

每公里一块二的夏利车，车体过小，车座子既硬又不合体位，座套也是脏兮兮的，坐起来的感觉比每公里一块八的桑塔纳和每公里一块六的富康车差得远，比公共汽车也好不了多少。

方子洲的精打细算，虽然让我感到几许无奈与难堪，但是，现在没了世俗的应酬，没了工作的喧嚣，没了人群的拥挤，特别是两人可以放放松松地牵握着手，可以毫不掩饰地盯住彼此的脸，聊个没完没了，我还是感到很惬意的。

“先去哪儿？”他问。

“听你的。来京兴市好几年，我哪儿也没去过。”我答。

“古河口。”他对司机说。

古河口是潮白河与古运河的交汇处，唐朝时依山傍水建了一座望江亭，原来是一片荒滩野地，现在已经开辟成了公园。此时，虽然不是京兴的雨季，缓缓的潮白之水与有些浑浊的运河之流，在望江亭前狭路相逢，两水相遇扭滚到一块儿，形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漩涡。水打在岸边的石头上，“轰”的一声响，溅起一尺多高的水花。

水花溅落在身上、脸上，带给我俩身心的轻松与惬意。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望江亭处，忽然传来朗诵毛主席诗词的声音，这声音沙哑、混沌，像是一个老太婆的干号。我俩好奇地走近望江亭，令人震撼的一幕映入眼帘：一个赤身裸体的老妇人，蓬头垢面地站在望江亭的长条凳上，双手捧着一本巴掌大的红塑料皮《毛主席诗词选》，迎着江水，旁若无人地大声朗读：

“笑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老妇人似乎很面熟，戴着一副黑塑料框的近视眼镜,大约五十岁左右,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布满了黑泥,浑身瘦得皮包骨头；那乳房似乎根本就不曾存在,一对黑乎乎的乳头连着肉皮，贴在胸骨上；大腿比漆盖还细,像骷髅似的直托着一个凸现的盆骨；在女人最具神秘的地方,却耻骨格外突出，黑乎乎一片，惨不忍睹。

老妇人在众人的围观下，继续呲牙笑着，显出一副坦荡的架势，干号道：“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婵娟且为忠魂舞！”

方子洲突然脱了自己的上衣，走上去，披在老妇人的身上，说：“大妈，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回去吧，大爷在家等您呐！” 他的眼睛湿润了，竟盈着泪水。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年人，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对方子洲说：“先生，好心眼儿没用，警察都管不了，给一件衣服呆会儿就扔啦！我这样，丢十几件衣服了！”

一个瘦脸小伙子怪叫一声：“你们懂啥！老太太这叫玩酷！人家这叫裸奔！属行为艺术！国外都兴这个，你们丫管得着吗？”

听了瘦脸对疯妇人怪异的污辱之言，在我眼里性格绵羊一般温顺得几近懦弱的方子洲，突然变了脸。他竟然一步跨了上去，一下就抓住了那个瘦脸的衣领！

他愤怒地大吼道：“你个小瘪三，怎么不让你老婆玩酷，满里弄裸奔呀！”

那瘦脸也不是一个善岔子，感觉方子洲的怒吼让自己当众跌了份儿，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方子洲，没有丝毫畏惧，操着绝对地道的京兴土话，骂骂咧咧地拉开了架势，怪声大叫道：“挡横儿？找碴儿？想碴架不是？一大早儿，谁他妈裤裆开了，把你丫个南蛮子露出来？我他妈一口吐沫淹死你丫头的！”

此时的方子洲没了上海人的文弱，立刻凸现了北方汉子一般的强悍，他愤怒地举起了拳头，眼里凶光四射，与角斗的公牛没什么两样！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扭打起来了，我急忙冲过去，强插在他们之间劝架。刚才说话的老者，也帮着拉架，唠唠叨叨说地：“这是怎么个话儿说的！您们都是好心，只是对这事儿的看法不同，怎么说着说着就掐起来了？”

我心里明白方子洲冲动的原因，因为，现在我已经认出来了：这个裸奔的疯女人，就是清水洼与方子洲一块儿被清除出去的钉子户之一，就是我曾经见到的那个神经不太正常的不知姓氏的老妇人：何大妈！

我想，方子洲与那对老夫妇应该是有感情的，只是我没想到方子洲与他们的感情是这样的深，深得宛如亲人一般。

忽然，天上飘来一片大大的云。那云朝向天空的部分被太阳照得耀眼而金黄，朝向地面的部分却是黑灰色的，像一张狰狞的魔鬼的脸。这张魔鬼的脸，越变越大，不一会，便遮住了整个的天空。随着云在广阔的天空里，翻滚与舞蹈，稀稀沥沥的小雨珠忽然从云中滴了下来。

我虽然知道方子洲的行为是好的，应该归入英雄义举之列，但是，望着已经散去的看热闹的人群，我依然没了再游山玩水的雅兴。我没有对他赞美，避免了一场斗殴的方子洲也没有豪言壮语，眼神凝重，嘴上恶狠狠的叨咕着：“赵自龙这帮小瘪三，竟让人无家可归！”

我俩默默地走出公园，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之中。当我俩栏下一辆出租车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在街的对面，何大妈却又迎面走了过来。刚才方子洲披在她肩上的上衣已经不知被她什么时候仍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的她，依然是一丝不挂、万般洒脱地赤裸着全身，依然是熟视无睹、旁若无人地高昂着头，依然是呲着牙，面带着那不变的永恒而凝固一般的笑容。

她从对面横穿过马路，径直向这边走来，根本不向两边看，根本不管两边那疾驶而来的汽车。然而，就在这时，惨烈的一幕突然在我的眼前发生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也像这何大妈一样，旁若无人地飞驰而来，瞬间，钢铁与血肉发生了碰撞，随着一声令人揪心裂肺的惨叫之后，那奔驰车一刻没停地开走了，而何大妈却倒在了一片血泊之中。那满地的血是无法分清贵贱的，和正常人一样的鲜红、一样的惨不忍睹。

周围的人们惊呆了。方子洲和我也都惊得大张了嘴，连眼珠也已经忘记了转动。最先冲向那片血泊的是在公园里拉架的那个老人。老人先脱下了自己的外衣，裹在了何大妈赤裸的身体上，而后，他扶起了她的头。

“谁来帮帮我，把他送到医院，晚了可就没救了！”老人焦急而乞盼地说。他扶起何大妈的上身，眼睛扫视着围观的人群。“我是个医生，来个人，帮我把她送医院吧！她也是个人呐！”

我所预料之中的事儿果然发生了，方子洲终于撇下了我，二话没说，就冲了上去。他是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的！只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没蹲下去照看何大妈，而是奔向人群外的一辆出租车，没和我说一句话就钻进出租车，向着奔驰车逃逸的方向呼啸而去了。我看清楚了，这次方子洲拦的，不是小夏利，而是每公里一块八的桑塔纳！现在，他倒忘记了剩钱！

此时的我，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我知道方子洲干吗去了，他一定是要代这疯癫的何大妈讨回公道的！我承认他是一个好人，而且是一个大大的好人。但是，我的心里却翻滚着无奈的失落，这种失落的情感向运河的浊水一样，难以抑制地冲击着我刚刚真切感觉到的对他那份爱，而后，把潮白河水一样清澈而真切的爱又一点点的蚕食了。

一个人作一件好事并不难，因为，他不一定付出很多，难的是他要一辈子都做好事，这就需要他付出许多，甚至有时要付出生命。我愿意陪这样一个好人付出我人生的许多，甚至生命吗？

缓缓的潮白之水与有些浑浊的运河之流，在望江亭前狭路相逢，两水相遇扭滚到一块儿，形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漩涡，变成不清不浊的洪流，水打在岸边的石头上，“轰”的一声响，溅起一尺多高的水花。 看着水流，想着方子洲不顾一切的样子，我现在突然感觉，别说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就是真的爱上这样一个男人，对我自己来说，简直都说不清是人生的幸事，还是人生的悲哀。

独自回来的路上，我在报摊上买了一份《京兴晚报》，里面居然有一篇方子洲写于东北天海的文章：《京兴学府出窃贼，袁博导竟然剽窃他人论文九万言》！文章中，方子洲以非常翔实的证据揭露了京兴大学一袁姓博士生导师剽窃他人论文，充填自己经济著作的事实。想想刚刚弃我而去的他，再读读眼前他的大作，我不自觉地摇起了头：方子洲呀方子洲，我是应该爱你，还是应该怨你？我是应该支持你，还是应该尽早的离开你呢？你的揭黑麻烦还没完，怎么就又去到大学里搞什么学术打假了呢？而且，一上来就炮轰京兴市最高学府的知名教授！你不是又要面对一场轩然大波吗？！看来，玩酷是要付出代价的！

21、拉存款也是硬道理

合作银行的吴副行长为了照顾我这名新入行的员工，经骆行长同意，把二楼原本黑洞洞的一间员工休息室腾了出来，给我作了单身宿舍，当然，同住的还有一个自称能拉来存款的新的女临时工。

在离不离开方子洲那间小平房的问题上，我考虑了许多次。看着方子洲凝视我的忧郁的圆眼睛，我的确不忍心这样快的离去，但是，想起他神神秘秘、不管不顾的德行，再加上他的猥琐和抠门儿，我的确感觉我俩在行为方式上存在着天壤之别，而且，我吃不准我在他的心目中到底占有多重要的位置。因此，在这个顺理成章地离开方子洲的机会面前，我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搬到南郊支行去住了。

我觉得，与其说让我俩因差异产生越来越深的感情裂痕，以至最终反目，倒不如我俩先分开，彼此再考虑一下我俩现在和将来的关系，这样似乎更好一些。

“是你的不会跑掉，不是你的争取也得不到。”这是我留给方子洲，也是留给自己的话。

方子洲一脸阴郁，站在小平房的门口好半天没说话，见我转身要走了，他才又扳过我的肩，嗓子有些沙哑地问：“我想晓得，你爱我吗？”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脸上除了阴郁，再看不出什么其他表情，因此，除了沮丧之外，我猜不出现在他还有什么别样的心态来。

“你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新女性了。”方子洲终于说话了，他环视一下自己四壁如洗的家，“你给了我这么多快乐的日子，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我到银行去住，你我都方便一些。不是吗？”我安慰他。

“爱情与婚姻是两码子事儿，你这观点，我晓得，也是接受的。”方子洲顿了一下，固执地问，“只是我真的想晓得，你对我是真的爱吗？我想对我的心有一个交待。”

我依然摇了头，轻声答道：“我不晓得。”因为，此时，我根本无法回答他，我也不清楚我对他的情感是一次性的虚幻还是永恒而真诚的爱。

听我这么说，方子洲的脸上才有了几许光彩：“那就是说，咱俩不是结束？”

我敷衍他：“你有你的事儿，我有我的工作。”

方子洲若有所思：“我晓得你是对我的工作不满，这的确不是正常人的生活，但是¨¨¨”

我没听方子洲再唠叨什么，就骑上我的自行车走了。其实，我没认为他有什么错，我认为社会的确需要他这样的人，而且，他以他的方式也正实现着他自己的人生价值，无可厚非。只是我自知，我自己是一个俗人，我需要一份舒舒服服、体体面面的工作；我还需要一个爱我、我也爱的人整日里和我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我觉得这是我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合理要求，算不上自私，也没什么错。

终于，我的新生活开始了。我的生活里终于没了王学兵式的阴谋诡计，也终于没了方子洲式的酷。我终于可以轻松而平静地舒一口气，按照自己的想法过自己的日子了。

星期天，我骑着自行车漫无目的地行走飞奔，我闪烁的思绪，仿佛就是一首诗：

清风撩起

我缕缕的长发

身边掠过飞动的彩画：

山川、溪水、丛林

飞动的户户人家

悄悄地困顿成一片墨绿

天边飘来几片晚霞。

缓缓隐去的盏盏灯火

消失在暮霭下

那里该是和我一样欢畅的

别人甜甜的家。

我感觉这一段思想的火花还有一点与人分享的意境，于是，赶紧在路边停车，拿手机记录下来。

这个快乐与谁分享？发给谁呢？当然，我首先想到了方子洲，我想，他如果接到了我的这条手机短信息，一定会乐不可支的。而后，他干吗去呢？一定是越发起劲的整别人的黑材料！于是，我不想给他发了，而且，我突然想起来，方子洲根本没有手机，我这一切美好的设想全是枉然！

我只得以一声叹息告别了方子洲，而后，我又想到了王学兵。但目的是什么？是告诉他，我离开了他的魔掌，比他还快乐和潇洒吗？我马上就摇了头。最后，我把这首飞来的小诗发给了已经是大企业老总的章副行长。章副行长马上就明白了我这小诗后面的意思，用一个手机短信很快地回复我，但是，他的短信一点也不浪漫：“存款的事儿，我正加紧落实，祝你在南郊支行永远快乐！”

在爱农银行看惯了王学兵、余主任之流利用手中之权拉帮结伙、任人唯亲的伎俩，刚一到股份制的南郊支行，我的确看到了国有银行所没有的一些新东西。这里没有闲人，没有人浮于事，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存款指标而绞尽脑汁地奋斗着。由于我是大企业介绍来的，我的到来意味着给南郊支行带来巨额存款和盈利，因此，不光是骆、吴两位行长对我热情有加，就连一般员工也都对我投来了羡慕的眼光。但是，好景不长，我在南郊支行只看到了骆行长十几天的好脸，就被他不客气地传唤到了办公室。

他没客套，也没虚伪地给我让座、倒水，一开始就板着脸，问：“柳韵同志，你这么多天都忙活啥呢？你那个章总咋还没把存款打进来呀？你可别忘了，你已经来了两个多星期，企业的结算户也开了两个多星期了！”

我的脸立刻热辣辣的，一定连脖子都红了。我自己都没想到，自以为充当别人饭碗救世主的我，却原来自己也没一分钱存款！而且，反靠别人拉存款来填补自己的窟窿呐！我在南郊支行，在虚幻的快乐里生活了十几天，还没找到拉存款的窍门，也还没体会出在小银行拉不来存款的尴尬！

我支支吾吾的，自己心里也如明镜似的，知道自己现在在形象上，一个不再是个美女，而肯定像个蔫茄子！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骆行长几乎是训斥地说：“在合作银行可是没法儿滥竽充数的，这可跟你们爱农银行完全不一样，有没有存款，每天都有统计！”说罢，他把南郊支行个人存款统计表推给我。

如果依照我的脾气，如果对面说话的是爱农银行的什么人，我一定会怒不可遏地进行反击，但是，面对骆行长的恶言讥讽，现在，我除了脸和脖子越发感到热辣辣之外，却没任何反抗的举动。我感到汗颜，因为，我这个被南郊支行作为英雄一般引进的人物，在个人存款的统计表上的确是一个大大的零蛋！！！我不是滥竽充数，是什么？！

在万般难堪之下，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我那首快乐的小诗以及章副行长给我的回复。这难道不是救命的稻草吗？我赶紧把手机拿出来，赶紧翻到章副行长回复的那页，赶紧递给骆行长看，对自己的努力，以资证明。

骆行长见了我的举动，没明白我的意思，大睁着鼓眼，诧异道：“柳韵同志，你咋回事？你这是干吗？”

我如捧圣旨一般捧过手机，指着章副行长的回复，再如读圣旨一般一字一顿地宣读 ：“存款的事儿，我正加紧落实，祝你在南郊支行永远快乐！”见骆行长没有查看我手机短信的意思，我又急中生智，特意给这短短的回复，加了一段子无虚有的落款：“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主管财务的章亦雄副总经理！”

“章总还这么时髦！拿过来，让我搂一眼！”骆行长为了验明我此诗的真实性，竟然屈尊，把个瘦脑袋伸过来。他一字一顿地读了诗：“清风撩起，我缕缕的长发，身边掠过飞动的彩画......

骆行长在巨额存款的诱惑下，果然被我这灵机一动的神来之举震住了。他的脸上立刻又有了笑容，语气也重新和蔼了：“好！这样好！这诗也好！只是别光诗情画意的，你要让章亦雄副总经理的承诺赶紧兑现呐！”

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我终于得以从骆行长办公室里扬眉吐气地脱身出来了。我感谢观世音菩萨，大概是她让我突然来了灵感写下了那首小诗，否则，今天我怎么躲过骆行长这一关呢？！但是，我的心里也如明镜一般，滥竽终于充不了数，那存款统计表明摆着，而且骆行长一周要看个十几遍，躲过了初一，我又怎么来躲十五呢？！

回到属于我的格子间，我赶紧给章副行长拨通了电话。

章副行长依然热情，只是我感觉他的话语里有一些飘忽不定的意味，他首先询问了我的工作，而后再开玩笑似的问：“你的心情现在好吗？”

我也顺着他半开玩笑：“我的付出还是那样多呀！”

章副行长终于转入正题：“小柳，存款的事儿我正在落实。”

我想把骆行长逼迫我的事儿告诉他，但是，我终于没开口。因为，我心里明白，章副行长并不欠我什么；他对我的帮助已经不少了，而我的确也没任何回报给他。

章副行长听我没开口，就继续解释：“小柳，有一些事儿没法儿和你说，有一些事儿呢，事前连我也想不到。”

见章副行长这样说，想必他调动一个亿存款到南郊支行的事儿一定有了麻烦，我反而安慰他道：“没啥子，我能坚持得住！”

章副行长大概还不理解我在南郊支行拉存款工作的难度和我再滥竽充数下去所需要的勇气，见我这么说，反而笑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合作银行也是国家的银行，没存款就没饭碗了吗？”

我苦笑了：“是的，就这么严重。”我怕给章副行长的压力太大，就又敷衍一句，“当然，这也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比较高吧！”

章副行长被我这无意的一将，终于说了实话：“我担心薇洲摩托集团的钱，来路不清！我想你是知道‘洗钱’是怎么回事的。”

我的心立刻蒙上了阴影：“非法收入在银行之间转几圈，漂白成合法利润，而后¨¨¨”

“电话里还不好这样说！”章副行长打断了我的话，不让我再说下去了，“我们不能稀里糊涂地误入歧途呀！所以，给你的存款，我才一直耗着，迟迟未动。”

我听章副行长这样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应对，只得沉默了。

章副行长大概感悟到了我这种煮熟了的鸭子又飞走的失落，接着说：“这样吧，我们公司准备在华南薇州收购远飞集团公司的一个开发区，需要几个亿的贷款，由外资银行担保，你能不能先做一下这单贷款！”

由外资银行担保的贷款对京兴市的银行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低风险业务，利益第一的骆行长一定会趋之若骛的。我赶快答应了：“好呀！谢谢你关照我！”

章副行长没客套：“那好，我落实一下，就让人把贷款材料给你送过来！”

下午，我快下班的时候，银行门口的保安打电话上来了：“柳小姐，有位先生踅摸您？让他上来吗？”

怎么会有男人找我？我诧异着问：“他姓啥子？是啥子单位的？”

保安又盘问了来人，而后告诉我：“这位先生姓王，单位？他说的是英文，我听不懂！”

我一听会说英语、姓“王”的，脑袋就大了，以为是王学兵又来纠缠我了，便坚决而没好气地说：“我不认识他，别让他上来！”

没一会儿，我的手机响了，章副行长劈头就问：“柳韵，我们薇洲集团的小黄给你送材料，你怎么不见呀！”

这下我才明白，原来，楼下的是黄先生，而不是王先生；是给我送业务的救命草，而不是王学兵这个色心狼。我不知道怎么跟章副行长解释，嘴上尴尬地支吾着：“我以为¨¨¨以为是¨¨¨”

章副行长大概以为我怕上门的黄先生说不清楚情况呢，便打断我的话，解释道：“小黄是薇洲集团公司的会计，这次是来京兴市办理结算的，他对贷款用途很清楚，让他跟你说，比我跟你说强！这家伙就是洋词怪词多，你总比我强，总能将就着听懂吧？”

我的脸有一点红，嘴上连连说：“好的！好的！”

章副行长不等我再多解释，就又开腔了：“我在开会。有什么问题，过后咱俩再聊！”

我为章副行长的诚信和大度而感动，挂了电话，赶紧跑到楼下去接黄先生。

在南郊支行昏暗的营业大厅里，一个非常熟悉地身影逆光伫立着，这个人穿一件火红的花衬衫，英俊而潇洒，脸部的线条刚毅而优雅，很性感的嘴唇开启着，似乎在对我微笑。我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星景冈山！我不敢确认眼前的景冈山是真是假，也不敢确定这个景冈山是否就是黄先生。再看看大厅周围，再没第二个人，我只得主动地站到了这个景冈山一样的男人面前。还没开口，我的心却匪夷所思地狂跳起来。

英俊男人见我站住了，微笑着开口了：“您就是柳小姐？”

“我就是！你是¨¨¨”

英俊男人开朗地笑了：“我不是景冈山，只是薇洲集团公司的一个小会计！姓黄，是黄世仁的黄，而不是王八的王，叫艺伟！不是画家陈逸飞的逸，而是艺术的艺，伟大的伟！”

面对黄艺伟的开朗，我简直不知道怎么解释刚才我把他拒之门外的举动了，尴尬地支吾着：“黄先生，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刚才¨¨¨”

黄艺伟的脸仿佛永驻着灿烂的阳光，他非常善解人意，而且也会温暖人心，没等我解释下去，他就主动给我找了台阶，说：“没事儿！你这么‘酷毙’的小美眉，要时时刻刻躲着男人骚扰，我太能理解了。”

我听了黄艺伟怪腔怪调的话，我的心里立刻剧堵，但还是礼貌地请他上楼去坐。他却用一对诱人的大眼睛，盯视着我，话语里洋溢着十足的磁性，对我说：“我到你们银行办公室？太不爽吧？”

我倒不理解他的用意了：“有啥子不爽？”

黄艺伟走到了我的身边，挡在了我和银行办公室的去路之间，大眼睛里闪烁着友善的柔光，说：“我有一大堆材料要和你慢慢OK！在办公室太trouble了！”

我一时没了主意：“那¨¨¨”

没想到，黄艺伟竟把他一条健美的粗胳臂伸到了我的背后，像是搂着我，却又恰到好处地没碰到我的身体，热情洋溢地邀请道：“请柳小姐赏光，咱俩一块儿have a dinner party。咱俩边撮边侃，饭吃完了，工作也谈完了。OK？”

我不想说“OK”，因为，看着身穿火红花衬衫的黄艺伟，我总感觉他像一个匪夷所思的怪物，跟他单独相处，不知道他能干出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儿来，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来为我服务的英俊男人，我又不能说“NO”，于是，我就不由自主地上了他停在楼外面的车。我又惊讶万分地发现，他这个小会计开的车，竟然是小型宝马，而且牌号竟然还是薇洲市的51818！

他开车很怪异，一只手按在方向盘的中间，一只手时而滋润地放在手刹上，时而潇洒地比划着。汽车拐弯时，他也不是双手转动方向盘，而是用一只手轻轻地把方向盘胡噜过去。

他有意带着我开洋荤，以昭示他的酷毙。他径直引我来到了法国人开的马克西姆餐厅，竟然要了一瓶拿破仑xo酒、点了法式大餐。见他如此的盛情与大方，我真想告诉他：摩托车公司是银行的优质客户，外资银行担保的贷款是银行求之不得的业务，我不请你已经过意不去，你又何必这么破费呢！但是，我没开口，倒不是存心想宰他，而是怕扫了他的雅兴！

“刚见到我时，是不是surprise（惊奇）了一下？”我俩对坐之后，他闪着大眼睛问我。

见他一副轻松、活泼的样子，我也精神放松了，玩笑道：“我不但surprise了，而且我当时怎么想怎么都想不明白：景冈山怎么又当会计了？”

“我这酷，可不是装出来的！”黄艺伟捋一下火红色花衬衫的袖子，见我无拘无束的开吃了，便用他好听而磁性洋溢的男音说，“过去，我也是唱歌的，对景冈山的模仿秀，我是拿过NO.one的！”

“那为啥子改行嘛？”我非常好奇。

黄艺伟睿智地一笑：“唱歌也好，当会计也罢，还不都是为了活得be well嘛！对我来说，酷得爽就行啦！”

“当会计总不会比当歌星挣钱多吧？”

黄艺伟爽朗地笑出了声：“干吗作垫底的都没戏，当腕儿都是款！柳小姐就是simple（简单），这也是一种酷！这就是我一见到你就要请你吃饭的reason（原因）！”

我调侃地问：“敢情，请我吃饭，不是你事前预谋好了的？”

黄艺伟停住了笑，认真起来：“章总只让我给你送材料，汇报贷款用途，并没让我请你吃饭！现在，一块坐坐，可是咱俩的private life（私人生活）！”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他的眼睛里找到了色情的成份。于是，我赶紧把话题扯到业务上。

黄艺伟见我板着脸开始谈贷款的事儿了，便也板了脸，从提包里找出已经准备齐全的贷款材料，交给我，补充一句：“只差贷款合同了。那合同，章总要亲自交给你。”而后，他又跟我描述了京兴市摩托车公司贷款的具体用途。

等黄艺伟把贷款的事儿谈得再谈不出什么新东西的时候，我俩也酒足饭饱了。黄艺伟似乎并不胜酒力，几杯加冰的洋酒下肚，他的脸竟红得像打鸣的公鸡脖子或者猴子屁股一般德行了。他用他那好看的双眼皮的大眼睛盯视着我，问：“柳小姐，你不是对我为什么改行当会计感兴趣吗？我告诉你吧，是公司的李总非要marry我！”

我是不想和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谈婚恋之事的，这是避免被无端骚扰的诀窍，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不漂亮吗？”

“女到三十豆腐渣！old woman ,再漂亮，也不是小美眉呀！”黄艺伟淫笑一下，“不过，丫女人的功夫倒没得说！”

见了黄艺伟的淫荡，我立刻后悔多问了刚才那句话。但是，话说出来又没法儿收回去。于是，我只好低着头，喝了一口洋果汁，对他的话故意不置可否。

黄艺伟舌头已经不利索了：“丫也不是小美眉，凭什么傍我！按照男人对女人的说法，我其实是被丫头的包了！adultery（强奸）!”

我只听说过，也可以说体验过男人包养情妇的事儿，倒从来没听说过女人专门花钱来玩弄一个男人的！这简直酷过了头！！！我对此好奇极了，但是，再不敢开口问。于是，我看了红脸黄艺伟一眼，依然一言不发地喝果汁。

“丫愣说我是‘万女迷’！丫还怕我给别的小美眉服务，结果，硬要我改行，在丫手下作accouter！”黄艺伟竟然做出了一副痛苦的德行。

听了“万女迷”的外号，看一眼黄艺伟不男不女的德行，我出于本能般地说出了一句同情的话：“看来，干吗都不容易！”

没想到，我这句无意之间随声附和的话，竟撩拨起了黄艺伟的感情并使其立刻付诸于具体行动。他竟用一双大手，在桌子底下摸住了我的细腿，而且从膝盖部直接往我的大腿根部轻柔地抚摩过来，目标竟是我的私处！此时，他凝视我的双眼也想火石一般对我放出一股又一股色迷迷的电流！

我实在没想到这个黄艺伟能这样放肆地干出这等勾当，惊出一身鸡皮疙瘩，同时，赶快抽回了腿。

没想到，在我眼里污辱妇女的丑态，在“万女迷”黄艺伟眼里居然是对妇女的恩赐，他认真而热诚地低声说：“别怕，我对你的服务完全by free（免费），而且保你爽！”

我刚才被惊出来的鸡皮疙瘩，立刻又变成了冷汗。我不等黄艺伟反应过来，急忙起身，冷漠而礼貌地说：“黄先生，感谢你的晚餐和送来材料！我有急事，得马上走了！”说罢，赶忙落荒而逃。

黄艺伟似乎没搞懂我的话，也没看明白我的行为，依然慷慨激昂地在我身后叫喊：“Why?别以为我是吃软饭的！我有money！在香港，我有好几百万！而且不是人民币，全是dollar！dollar！！”

第二天，我主动找了骆行长，把这笔贷款业务的情况告诉他。他没说话，却没有片刻迟疑地起身，让我坐在了他办公桌前面的沙发上。而后，他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起茶叶桶，捏出一片来，递给我看：“柳韵，清明茶呀！黄山毛尖！咋样？品一品！”

我感到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继续显示自己被责骂后的工作业绩：“还有一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个歌舞厅，说每天能有几万的收入，我想把这个户拉过来，我的存款现在就不至于是零啦！”

骆行长一听，眼睛立刻贼亮贼亮地放光了：“这笔贷款，几个亿呐！您就抓紧做吧！”为了加重他支持我的态度，索性把茶叶桶毅然决然地递给了我：“当然，拉存款的事儿，也不能耽误！把这个拿走，您不是要去拉存款吗？送您帮忙的朋友，一同品品！”

第一天，没有章副行长亲自送合同；第二天，还是没有章副行长主动打电话；第三天，我怕给了我茶叶的骆行长见我贷款没有动静、存款没有进项，再突然跟我变了脸色，就赶紧主动打电话，找远飞集团公司葛总的司机苟连生。他就是我向骆行长表功的那个要帮着我拉存款的人！

“听说了吗？京兴大学一个姓袁的博导跟方子洲打官司了？这主儿说丫方子洲侵犯名誉权！”苟连生见我的第一句话就告诉了我这一让我心颤的消息。

自打离开了那两间小平房，我已经好久没听到方子洲的消息了。当然，我真心地希望他平安，真心地希望他别遇上什么麻烦。

“谁赢了？”我语调平静但却掩饰不住急切。

“还没结果呢！”我的急切没逃过苟连生的眼睛，他诧异地看了我：“你挺关心他？你们虽然共同在天竺支行干过，却有一个时间差吧！你们不应该认识吧？”

我上了他的吉普车，敷衍着：“他走我来，没错。起码也能算同事，怎么就不能关心一下？要不，你告诉我这些做啥子吗？！”

苟连生咧了嘴，摇摇头，脚下轰一脚油门，直接奔西二环内的歌舞厅所在地：京兴青年宫而来。路上，他给我热情地推荐着：“知道吗？这歌舞厅叫远飞歌舞厅，就是我们公司的三产，是专门用于安排职工家属的。”

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敷衍着问：“效益真那么好吗？”

苟连生依然是大大咧咧的架势：“不瞒您说，他们丫头的有个绝活儿！”

“啥子绝活儿嘛？”

“他们丫老板嘴上总遛达一句话：‘女人随身一个碗，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吃饭’！”

“啥子意思？”

苟连生坏笑几声，说：“前些年，他们丫头的每年从南方划拉来一百个漂亮的柴禾妞儿，生意火着呐！这些柴禾妞儿随身那个碗，哗啦哗啦的，可比造吉普车来钱！我们公司职工的奖金全靠从这儿发呐！”

我一听他说起了猥琐的男女之事，索性没吭声。这是我掌握的和男人交往的诀窍：就是不鼓励他谈起性事，更不鼓励他涉及感情，通过与“万女迷”黄艺伟的交往，我更坚信了这一点。这也许是我和苟连生能轻松交往的关键。

苟连生见我不吭声，就又开口了：“知道发明‘碗’论的老板是谁吗？

“你的哥们儿，我怎么会晓得！”

苟连生卖弄道：“说起来吓你一蹦达！丫头的就是你们分行孙副行长的亲侄儿！”

他的话的确引起了我的好奇，但是，我怕他拿搪，就没追问，反而故意激他：“这不很正常嘛！？”

“正常个屁！这个孙老板整个一个农民加文盲，丫头的除了知道女人身上有个碗，是连地都他妈种不好的主儿，竟然蹿到远飞歌舞厅蹦达成老板啦！这不整个一蒙事儿吗？”

我诧异了：“你不是说远飞歌舞厅经营的挺好吗？怎么又成蒙事儿了？”

“得益于这丫‘碗’论的贼大胆！您想想，丫每年弄来一百个柴禾妞儿，换着法儿让嫖客尝鲜儿，如果换个别人，不得给丫头的定个贩卖妇女罪，吃枪子呀！如果没有你们那个王学兵，丫头的贼胆子再大也没今儿这个操行儿样儿呀！”

我追问：“王学兵怎么会帮他这个忙！？”

苟连生扭过头看了我一眼：“我说柳韵，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丫王学兵不拍孙副行长的马屁，丫怎能蹦达到分行去！投桃报李、官官相护、一报换一报呗！”

这青年宫原来是建在胡同里的，车进去很困难。好不容易进去了，而活动中心楼前的停车位却又很少。折腾了半天，终于有一辆车离开了，腾出了一个停车位，苟连生才得以赶忙把车加了进去。

“走哇！在斜对过儿呢！”苟连生指一下胡同口里一座不起眼的小楼。

我感觉失望，从这一点来说，远飞歌舞厅已经失算了：有钱的人，花钱要讲究个气派，谁愿意钻胡同、找没停车位的地方花钱、扮酷呀！？这儿的生意怎么会好呢？

青年宫小楼，建得较早，虽然经过了再装修，但是，却没电梯，需要自己爬上五楼，才能到远飞歌舞厅。还没上来，就让人感觉这个远飞歌舞厅不够档次了！我想，这又是远飞歌舞厅的第二个失误！

推开五楼远飞歌舞厅的大门，一个穿粉红色制服的小姐迎了出来，面无表情地对我俩说：“门票，九十八元一张！”

“还要门票？”

“我们这儿是有乐队伴奏的专门舞厅！”

我感觉出了远飞歌舞厅的第三个失算：消费对像定位不准！谁会花九十八块钱，来这儿跳正规的舞厅舞呀？！立交桥底下练舞的人能来吗？花不起这冤枉钱！那么，他们那每天几万元的进款是从何而来呢？

“现在，有多少小姐候着呢？”苟连生直问主题。

“我们这儿现在没坐台小姐了。”粉红衣服的女服务员淡淡地说。

“看来，拉存款的事儿算完了！”我在心里惊呼。这已经是远飞歌舞厅的第四个失误了：这远飞歌舞厅靠什么来吸引顾客呢！它的“碗”论绝活呢！？那一百个从南方万里寻芳寻来的漂亮柴禾妞儿呢！？

“KTV包房呢？现在怎么个价儿？”苟连生问。

“现在基本上没人来，都关着呢！”小姐说，丝毫没有痛心与尴尬的表情。我暗暗的想：这无疑是远飞歌舞厅的第五个失误了：人员管理不力！

“老板呢？我是银行的。”据苟连生说，王学兵曾经给这儿放了二千万贷款，我想，服务员们起码还能把债权人当回事，这样就可以知道一些实情！

小姐没想到我俩是拉存款的，完全以为我俩是讨债的了：“孙老板早孬丫子了！这儿见天儿都有你们银行的人追他要债呢！我们孙老板的那辆轿车，都被你们银行的人开走，抵债去了。你们不知道？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副经理在了，他也是常在国外晃悠的主儿。你们要不要踅摸他？”

“谁踅摸我呀？”从舞厅里遛出一个男人来，鼓眼泡、大背头，一脸的薄气和晦气，说话的声音很细很难听。我突然觉得来人有一点面熟，仿佛似曾相识。怎么看怎么像在泰国被我踢了裆部的丑男人。但是，我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心想：泰国的打劫者怎么可能成为远飞集团公司歌舞厅的副总经理呢？或者说，远飞集团公司歌舞厅的副总经理怎么可能成为泰国的行凶者呢？

但是，我已经开始感觉远飞集团公司这家歌舞厅莫名其妙了：他们怎么能用这样的副经理！用人不善，应该算这儿的第六个失误了！

我想，我一个银行小职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了，居然发现了远飞歌舞厅的六个重大失误，他们的生意，焉能不败？怎么还会有存款呀！如果苟连生没骗我，我就真想不出他们每天几万块进项的来路了。

“我是你们孙老板的哥们儿，踅摸他来侃侃存款的事儿。”苟连生似乎不认识面前的丑男人，没好气地说。他大概还没分析出目前远飞歌舞厅的现状，还要为我把好人做到底。

“噢，我是这儿的副总，姓高，叫大年。现在，这儿就我自个儿扛着呐！我明白，您二位其实是想在这儿蹦达一会儿吧？别买票了，进来得啦！”丑男人自作聪明地说。

“不是，我只是想搂一眼孙老板！”苟连生坚持着。

“噢，是这样！”丑男人的小而亮的眼睛转了几转，忽然，又贴近苟连生的耳边说：“丫头的早就孬了丫子，跑出去躲债了！在中国还是在美国，连我都他妈搞不清楚了！按你们银行现在时髦的说法，丫这叫逃废债吧！您想想，银行二千万贷款扔在这儿，不跑行吗！”丑男人的呼吸里带着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酸臭味儿。

“他的手机呢？也打不通？”我问。

“不瞒您说，我现在拿的就是丫的手机！催债的，每天都快打暴啦！”丑男人干笑几声，那声音也不知是从他身体的那一个部位挤出来的，异常地难听、异常地刺耳。

“最近，你们不是又踅摸了一百个漂亮小姐吗？”

“才来两天，就让市局给抄了！我那些分局里的哥们儿，居然不知道，居然没事前通知我！咳，他妈的，市局拔了分局的份儿！整个一个大鱼整他妈的小鱼！结果，抓的抓了，跑的跑了，现在一个没剩，我弄了一个赔本赚吆喝！最后，没被这帮丫头的给定一个拐买妇女罪，就他妈挺好了！”

苟连生也无奈地耷拉了脑袋，我俩正准备无功而返的时候，丑男人忽然热情地拉了苟连生的袖子：“哥们儿，你们天竺支行那个半膘子又出妖讹子了！”说着，拿过一份《京兴晚报》给我俩看，只见上面有一条新闻，写着《京兴大学袁博导败诉，方子洲学术打假全胜》。我想，这个丑男人一定把我俩当成天竺支行的人了。

我不解地问：“方子洲总出妖讹子吗？”

丑男人高大年以为苟连生自称和他们的孙老板是哥们儿，就认定我俩与他一定是一个战壕的战友：“方子洲这小南蛮子，过去给我们放贷款的时候就来妖讹子，硬是自己扛着，不同意放！最后，是王学兵硬把丫头的挤兑走了，这两千万贷款才放出来！”

我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便没好气地讥讽道：“如果方子洲没被挤兑走，你们孙老板不是就不至于到处躲债去了吗？”

丑男人高大年对我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好话，还嬉皮笑脸地附和呢：“那是！那是！咱谁跟谁呀！”

等我和苟连生分手的时候，苟连生闪烁着眼睛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又不好意思开口，就玩笑道：“你一个无产阶级还这么没革命性！还有啥子畏首畏尾的事情嘛？”

“章行长最近是不是遇上了挠心事儿？”

我点点头，以为他只是想说两句同情的话，以表现一下他的正义，便随口搭音：“有一个坏人，往分行寄了一份带子！王学兵之流就借机修理他！”

“你知道那个操蛋的人是谁吗？”

看苟连生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我急忙追问：“是谁？”一向快人快语的苟连生竟然沉吟了半天，见我脸上的表情由焦急等待变成对他的不屑之后，他终于开口了：“就是我！”

我惊愕了，瞪大了双眼：“是你？！”

苟连生继续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而且，我是受葛总老丫头的指使的！”

想这苟连生一向喜欢信口雌黄，我便摇了摇头，“又瞎掰！这事情跟你有啥子关系。你当时压根儿不在场！而且，葛总怎么会干这种事儿？出事儿那天夜里，我们还在一块儿亲兄弟、亲姐妹一般地喝酒呢！”

苟连生不肖地笑了。他把我重新拉回吉普车，轻声告诉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当官的会他妈装孙子吗？”见我要纠正他的话，他马上主动改口，“对，不是所有的官都会他妈装孙子，而是一些混进干部队伍的少数官会他妈装孙子！可我们的葛总就是这么一个主儿！丫头的就是混入干部队伍的少数会他妈装孙子的分子！”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没想到在葛总面前跑前跑后的他竟然是葛总的反对派！

苟连生接着说：“我们这个头儿，为了巴结那个泰国人赵自龙，为了自己的利益，在你去东北天海的当天，与赵自龙在好景海鲜餐厅吃饭，几杯洋酒下肚，丫头的就把章副行长给卖了！丫愣亲自从派出所踅摸来了一盘录象带，再加上京港娱乐城按摩间里他们自己偷录的带子，让我一块儿交分行去了！而且，丫还愣告诉我说，丫这是与腐败分子做殊死搏斗，是大义灭亲，是正义之举！那小话说的，一套一套、跟唱歌似的！我是小人物，没左右形势的辙，但操蛋事还是能分清楚！你说，那帮丫头操的，还叫人吗？”

如果葛总真如苟连生所描述的一般，那我和章副行长简直是太愚蠢了：在酒吧里，我俩当着敌人的面，就把自己的调查计划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了！！

22、想说爱你口难开

虽然远非歌舞厅的存款没拉成，但是，章副行长（以后应该叫章总了）的电话终于等来了。

“合同还是我自己去取吧？”我怕再见到那个“万女迷”，便主动请缨。

章总似乎感悟到了什么：“为什么？是黄艺伟说不出什么东西，还是他洋词怪词的，招你烦了？”

“他太¨¨¨酷了！”我支支吾吾地不置可否。

“酷？你说什么？”章总也许没听清我的话，也许压根儿就没闹明白什么是“酷”，“黄艺伟已经被集团公司的李总叫回薇洲了。临走，他还跟我一个劲儿地夸你呢！”

我心想，从黄艺伟的嘴里夸出来的，也一定是难于入耳的中不中、洋不洋的肉麻话。我怕章副行长多心，就坚持说：“我还是自己去取！”

“没必要！我让速递公司送过去就行了。”

终于，这个我尊敬的倒霉之人，给我提供了一单让任何一家商业银行都眼馋的业务：“贷款金额二亿元，期限两年，由美国H银行用不可撤消的信用证提供担保。”

我在骆行长及其全体员工面前终于又可以扬眉吐气了。

那骆行长接过我从章总那儿拿回来的贷款申请和已经单方鉴定好的合同，二话没说，直接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大大的计算器，“噼啪噼啪”一通猛按，而后，突然站起身，孩子一般跳起了脚，咧嘴哈哈大笑了。他毫不吝啬地对我表扬道：“柳韵，您牛呀！干得真棒！您不但完成了两个亿的放贷指标，而且，在今后的两年里还给我行带来一千二百万元的利润呐！”

我心里很得意，也终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没应邀就坦坦荡荡地坐在了骆行长对面的沙发里，心想：两年之内，我算逃出滥竽充数者的行列了！但是，我的嘴上却没表现出来，而是依然谦虚地说：“我还没进行贷前检查，这么说，还为时尚早呢！”

骆行长由于跳脚和兴奋，黑皮肤的脸上现在红润润的，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盒子，神秘的一笑：“小柳，来，过来搂一眼！”

我很好奇，起身走上去。只见那骆行长小心翼翼地把大盒子外面的一层塑料薄膜揭开，露出了一个金黄四射的纸壳包装。

我问：“这是啥子？”

骆行长没回答，又更加小心翼翼地把纸壳子剥下去，一个镶嵌贝壳的红木盒子露出来。这时，骆行长神秘的笑笑：“算是中正剑吧！”

我诧异了：“蒋介石奖励将领的中正剑？怎么是方的！”

骆行长故弄玄虚，又没回答我。他把红木木盒的盖子轻轻掀起来，一枚直径足有半尺的大大的银币出现在我的眼前，只见那熠熠闪光的银币正面是万里长城图案，上书的面值为1000元，银币的背面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徽。

“还有这种钱？我还从来没见过！”我诧异，并有意夸大了我的诧异，为的是衬托出骆行长的见多识广。

骆行长果真笑了：“小柳，这可是稀罕物！我国稀有的纪念币！别瞧面值是一千元，可我们定做的时候，每枚的成本就已经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块了！”

“世面上怎么没见过？”这次我的疑问是真心的。

“这是法定货币，全中国只发行了一百枚，别人又不能复制，世面上咋能见得着呢？”

见我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态，骆行长得意起来：“这是咱们合作银行为年创利超过五百万元的优秀客户经理特地定做的。这既是物质奖励，更是精神鼓励！”

其实，我是一个物欲尚没横流的人，由于出身于偏远古镇，没收集这些希罕物的条件，也就一直没对收藏活动产生过任何兴趣，但是，为了给足骆行长面子，我作出唏嘘感叹的样子，连连称奇。

骆行长把脸严肃下来，认真地对我说：“来吧，签个字！这个奖品您先领走得了！”

我倒不踏实了：“可，贷款还没放呀！要不等我贷前调查回来再说。”

骆行长却是一副很交心的样子，跟我说：“其实，这笔低风险贷款，已经是铁板定钉的事儿，现在开单子放出去都可以！有美国H银行担保，咱们除了收利息，一丁点儿麻烦都没有！我让您去企业的用款地点――华南薇洲做贷前调查，只是照章办事，一来让您去轻松轻松，出去玩玩，算是犒劳；二来也作个样子，给分行瞧瞧罢了！”

“不是要双人进行贷前调查吗？谁和我一块儿去？”

“您自个去！回来，我签个字，算咱俩一块儿去的就行了。”

我只得签了字，把这块珍贵的“中正剑”领走。正感觉这个骆行长除了势力，办事也还算是公道的时候，他却说出了一句让我非常难堪而受刺激的话：“小柳，其实我能咂摸出您的艰辛。像您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个大老板白白给咱合作银行一千多万的利润，只有您这样的人才能办得到。您的付出，我明白！您的个中滋味，我懂！不容易，不容易呀！”说着，还忽然对我挤了挤洋溢着淫荡神情的小眼睛。

我没感到莫名其妙，我明白他的意思，分明是说我一定把自己的美色连带着身体陪了进去！这笔贷款，必定是色情的力量！

我本来想扔下那枚银币扭头就溜，可压住恼火一想：与章副行长老婆一块儿陪章副行长睡觉的话都听了，这么一句看似好心的话算得了什么！？我拿了银币，没说谢谢，昂首阔步，二话不说地走了。我现在是合作银行的功臣，我怕谁！？

在飞赴华南之前，我收到了方子洲通过邮局寄来的一封信，一向不喜欢浮夸、视自由诗为酸文假醋、附庸风雅的他，居然用漂亮的篆书写了一首诗，叫《蒲公英之歌》：

没有过金色的梦

我在枯枝上诞生

无际的荒野

便是我的家庭

没有人为我施肥

却总有暴雨寒风

没有人传播我的种子

我却是病人的救星

莫笑我丑陋

身体风样轻

为人祛病

我要漫天飞行

看过之后，我的心就开始莫名其妙地酸楚，不管贫寒的他，一天到晚舍己为人地扮酷也好，特立独行地不务正业也好，我依然感觉出了对他的愧疚，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孑身一人的他，真的很不容易！

我准备在临走之前，找一下方子洲。一来我想了却对他那一直没间断的惦念，二来我想问问，是否他又有在飞机上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边的可能。

我依然把自行车丢在了细米巷的胡同口。现在，京兴市深秋的气温有一点凉了，胡同里有许多枯黄的树叶，落在地上，随着小风飘悠、滚动着。我的心情由于工作顺利而来的种种灿烂，因为这细细的古老胡同和漂游的败叶，忽然之间，变得莫名其妙的凄凉起来。

进了方子洲居住的大杂院，望着那两间破败的小平房，我的心突然不自觉地颤栗了几下。我忽然意识到，这里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却有了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我忽然意识到，我喜欢这里蟋蟀的鸣叫，还喜欢这里男人和女人把破旧的小床压得吱吱乱响时的感觉和情调。

我问自己：一会儿，我会和方子洲说：“也许，我想回来”吗？

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没有回音。我内心的凄凉马上又被对方子洲的烦躁取代，立刻，那点愧疚感也跑得无影无踪了。我想，这个家伙一定又到哪儿大义凛然地找麻烦去了！

我不报任何希望地再次敲了一下门，这次，门里竟然有了人声。

“谁呀？”声音很苍老，不像是方子洲的声音。

我的心不禁又是一颤：难道方子洲已经搬走了？难道那写着诗的信就是道别？

“方子洲在家吗？”我问。

“子洲？给学生做高考补习去了！”开门的却是一个白发瘦老头儿，他的眼睛大而外凸，被松弛的眼皮包着，仿佛就要掉下来一般。

“怎么是你？”我认出来了，这分明就是清水洼失去住房的那个何大爷，那个疯妇人的老伴。

“是您呀？这儿还有您很多照片呐！”何大爷也认出了我，热情地说着，请我进屋。

“方子洲怎么会给学生上课？”我很诧异。

“我听子洲说了，准是做家教。每小时六十块钱！一个学生一个小时，他有十个学生需要辅导呐！还是这样好，他光靠照相也不成不是？”

自打我搬出这两间小平房，一直没和方子洲见过面，不知道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如何。看来，既然他利用自己宝贵的时间去做学生的家教，想必他的摄影和探案收入已经是入不敷出了。

“大妈呢？”我问。

何大爷沉默了许久，才用衣袖擦了擦老眼，叹口气，说：“走了。”

“走了？”我愕然了。

何大爷点点头：“走得挺好。”

我的心一紧：“上次，车祸就¨¨¨”

“是呀，就那次走了！好在没受啥罪！挺好，挺好。” 我明白何大爷的心，人死了是不能复活的，他只能用疯老伴死时的无痛苦来安慰自己，来抹去心灵深处那惨痛的记忆了。

小屋子里的电视机已经搬到了里屋，代之的是那个破旧的沙发。我还记得，我来这儿的第一夜，开始的时候，方子洲就是睡在这上面的！

何大爷见我疑惑地四周打量，便跟我解释：“清水洼的房子一推，我还有我那老伴就没地儿住！唉，这儿猫一宿、那儿躲一夜的。没几天，她就真疯了。她这一走，子洲怕我再想不开，就把我接了来。这沙发，现在，我凑合着住呢。”

“那你以后¨¨¨”我有几分好奇。

我的话音未落，何大爷赶忙说：“您来了，我走！我还有地儿去！您放心得了，我离开这儿，也不至于再沦落街头了！”

我的脸不由自主地红起来，赶忙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来赶你的！我和方子洲没啥子！我怎么会到这儿来住呢！”

何大爷一听，不相信我的虚伪：“方子洲对您可上心了！您这些个照片呀，他见天儿摆弄，今儿个作成黑白的，明儿个再作成彩色的，其实都挺好的！”

见何大爷非要揭开我和方子洲的关系不可，我就打岔地问：“你以后怎么办？永远这样了？”

何大爷以为我不高兴他的存在，急忙解释：“子洲帮我踅摸了民政局，就算我清水洼的屋子是违章建筑，可也有许多年了不是？还是共产党好！民政局已经吐了活口，要补偿给我一笔钱呢。再者，那辆被子洲逮住的奔驰车，也上了保险，我那疯老婆的赔偿金，保险公司也快要批下来了。子洲说，两笔钱合起来，就能帮我在清水洼小区里再淘换一套独居的楼房了。”

从破平房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不断地酸楚着。我不知道这是来源于我对这对老夫妻不幸命运的同情，还是因为没见到方子洲而产生了失落情绪所致，或许也是因为我隐隐地感觉到自己有一点对不住方子洲，产生了几许愧疚的瘾痛。

23、一张神秘的纸条

让我没想到的是，与公费旅游无异的对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申请两个亿贷款的贷前调查之旅，却与我的东北天海之行，在待遇上简直是两重天地，不可同日而语。负责接待我的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不但财务总监李雅菊亲自到广州的白云机场接了我，而且还让我落榻于薇州市内湖滨旁的一座四星级酒店。

京兴市落英缤纷，萧瑟挂满枝头的时候，华南的薇州还是一派温暖如春、莺歌燕舞的好季节。这家酒店在一派大兴土木的机器轰鸣的工地包围之下，建在一个叫西湖的公园里，可谓闹中取静。这里，水色碧绿，梧桐树遮天避日、芭蕉树亭亭玉立、桂花树扩散着缕缕幽香，其间，几只叫不出名字的鸟儿，飞翔穿行，留下一片“叽叽喳喳”的歌唱。

我在酒店装修豪华的房间洗了个澡，从来没这么舒适轻松地欣赏着窗外美景。

“咚咚”，有人轻轻地敲门。我想恐怕是财务总监李雅菊招呼我去看企业了。我一边起身一边说声：“请进！”

“咚咚”，门又被轻轻地敲了，却没人进来。我只得走向门口自己去开门。但是，我拉开门一看，却不见一个人影。

“谁在开玩笑？”我自言自语着准备再关上门，却突然发现门角处夹着一个信封。此时，我倒没感觉出恐惧，只觉得很好奇。怎么会有信放在我的门口呢？

我好奇地拿了信，在封面上却没发现任何的字迹。新奇之情立刻代替了闲适之心，我悄悄地关上门，并上了锁。以最敏捷地动作抽出了信封里的一个纸条：

“柳韵小姐：

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的贷款千万不能放！京兴摩托车股份公司是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新投资建立的子公司。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有的是钱，通过京兴摩托车股份要贷款只是想与银行建立信贷联系，取信于社会和国家有关部门，掩盖他们走私洗钱的勾当罢了！

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的厂房用地原是远飞集团公司的，是爱农银行利用四亿账外经营贷款通过京兴伟业公司购置的，本来应该走破产核销之路，可有这么一伙人，偏偏想通过剥离给资产公司后进行资产重组，目的就是要在薇州、京兴、东北天海建立一个洗钱网络，达到他们跨国洗钱的犯罪目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么好的业务怎么会白白地让你们银行逮着？千万小心上别有用心人的当！”

署名绝对酷，叫“别问我是谁”！

我被搞懵了，真搞不明白，折腾来折腾去，怎么又回到远飞集团公司的圈子里来了。按照“别问我是谁”的说法，章总给我的这单让银行垂涎三尺的业务，其实只是一个阴谋的开始！而且，我还要成为帮着某些人建立洗钱网络，进行跨国洗钱犯罪的帮凶！

我想，这个“别问我是谁”即便是别有用心、危言耸听，但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我清楚地记得章总原来答应给我的那两个亿存款，迟迟没拨出来的原因竟然也是担心公司资金来源有问题！那么，章总是否知道摩托车公司里的核心内幕？除了账外经营的问题，是否还知道其上级公司与远飞集团公司的这种更深层的资产关系？他为什么要给我介绍这笔贷款业务，真的是出于好心，还是想利用我以至利用银行之间无序竞争的机制？“别问我是谁”说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是挑拨我和章总的关系，还是确有所指？而这个写条的“别问我是谁”，又会是谁呢？

我正百思不解的时候，门外又有人敲门了。“咚咚！咚咚！”，敲得非常闹心。

我赶紧收了纸条，把它重新塞到信封里，并把信封藏入了自己的挎包，语调平静地说：“请进！”

“咚咚！咚咚！”门还在敲，我想起来了，我已经把门给插上了。我想，这次一定是李雅菊来了，连从猫眼向外张望的程序都剩了，直接开了锁，拉开了门。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进来的不是李雅菊，而是一个高个男人，竟是我在京兴没找到的方子洲！

虽然没了我的监督，但是，他的八字胡却没再留起来，并且按照我的意思刮得干干净净的。我想，我的话在他的心目中多少还是有一点份量的。

“怎么是你？”我现在的惊奇比刚才在门口发现信封更甚。

方子洲却顽皮地笑了：“怎么就不能是我？”

想方子洲本来就是一个以揭黑打假为酷事之人，莫名其妙地找上我的门，应该是他本能的长项。继而我猜测，刚才的信封也许就是他方子洲所为！他此次一定又是来跟着我刺探远飞集团公司内幕的，而这个“别问我是谁”也一定是方子洲为逗我开心而搞的小把戏。于是，我就扳起脸来，为了诈唬他，我神经兮兮地大声喊叫道：“‘别问我是谁’！”

我这一喊，着实吓了方子洲一跳，他大睁着圆眼傻愣愣地望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我感觉诧异，如果“别问我是谁”真是他，如果他在跟我搞恶作剧，现在的他一定应该抖开包裹（中国相声里的逗笑技巧）了，如果再装下去，就一定没了半点酷的感觉，更别谈幽默。

于是，我就再进一步地诈唬他，又叫道：“‘别问我是谁’，我还能不晓得你是谁！”但是，我现在的声音已经比第一次小得多了。

“别问我是谁？谁会起这么个鬼名字！我方子洲可是坐不改名，行不更姓的！”方子洲半开玩笑地回答我，见我依然行为怪异，一定是以为我突发了神经病。他好奇地审视着我，竟把他的一只又瘦又大的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挺认真地问：“说，这是几？”

我反而被他搞得哭笑不得了，便把他的手推开，有一点气急败坏地说：“是五！是五！我还识数！我没疯！”

方子洲诧异了：“那你刚才一直莫名其妙地叨咕些什么？”

我不想告诉他信封的事儿，也不想让他多心，就嗔怪地打岔道：“你晓得过来看我，怎么就不晓得提前告诉我你跑哪儿去了？”

见我态度恶劣，方子洲忘掉了我刚才的行为怪异，反而感悟到了我对他的关心。他高兴了，进而一言不发地先亲吻了我。我没拒绝，而且情不自禁地投入了情感与他长吻。长吻的空灵让我的大脑混沌，长吻的憋闷让我的呼吸困难，最后还是我率先推开了他，虚情假意地嗔怪道：“你怎么这么粗鲁！我又不是你的老婆！”

“你什么时候可以作我的老婆！？” 方子洲态度挺认真。

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反窥我自己的内心，我对自己着实有了几许憎恨：我跟方子洲到底算什么？是恋人？是朋友？还是情人？我忽然感觉自己也许真的不是一个好女人！

“等你把英雄当够了吧！”我挖苦道。继而重新端庄起来，以便拉开我俩之间的距离，避免在此情此景之下，再次坠入他的爱河，尤其在这爱河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定义的情况下。

“我算什么英雄，充其量只是一个民兵而已！”方子洲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对我施爱的劲头一下子就没了，也许在他的心里，我的话让他产生了自卑心吧。一个男人要和他心爱的女人，尤其是我这样的美女结婚，自己再怎么逞英雄，却居无定所、衣食有忧，他怎么对自己的良心或者虚荣心进行交代呢？

见我不再吭声了，他嗓音阴暗地自我解嘲：“在那首诗的下面，我忘记加一句了：在你读到我这首诗的时候，我已经踏上异域的土地，等待我的是荆棘与坎坷。韵，别了，也许是永别。”

我没给他好脸色，就打断了他：“行啦！行啦！说点正经的不好吗！”

见方子洲一副灰溜溜的样子，我感觉自己有一点过分，便想再哄哄他：“不过你的大作，比王学兵那已出版的诗强得多！‘莫笑我丑陋，身体风样轻，为人祛病，我要漫天飞行’，像歌星王杰一样伤感，酷极了。没想到，你不但写了一手好字，而且还有那么一点歪才！”见他依然没露出高兴的样子，我再加一句：“真的，我不是吹捧你！”说着，我给沮丧的方子洲倒了一杯水，索性改变了话题：“你不会告诉我，你这次到华南又是与我偶然邂逅吧？”

见我如此问，方子洲的眼睛里才重新洋溢出了灵气，他喝了一口水，笑呵呵道：“偶然！当然是偶然”

我用眼睛翻了他一下：“那你怎么晓得，我住在薇州的西湖边上！”

“我是谁？别无长物，闻黑味，嗅出腐败的味道，比狗都灵！” 方子洲又开始笑呵呵的了，但是却依然不肯告诉我实情。

“狗屁！你又不是狗！”看着他不说实话、嬉皮笑脸的德行，我真的生气了。我冲过去，拉起他的袖子：“你走！我不想见到你！你是英雄也好，你是公安便衣也好，你是二溜子也罢，都跟我没一点关系！”

方子洲见我真的动了气，赶紧低声下气地告饶：“嗨！你怎么这就又火了？！我跟你说实话还不行！你这个川妹子，真是辣得很呐！”

“晓得川妹子的厉害就好！”我依然没好气，“你说不说实话与我也没啥子关系！”但是，我的手还是把他松开了。

“告诉你吧，我三天前已经到这里来了！”

“难怪在京兴市我找不到你！那个何大爷居然还帮着你打马虎眼！说你给学生上课挣外块去了！”

方子洲笑了：“老头儿就是和我配合默契！”

“我对老汉儿没兴趣。说，你来这儿做啥子吗？”我穷追不舍。

方子洲在我的追问之下，低声说：“这里像远飞集团天海公司一样，也有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两个亿的贷款，一样是血本无回！”

这些，我在天竺支行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反正是金融秩序混乱时候搞的，大家也都知道，没什么稀奇。我作出不屑状：“就为这个？”

方子洲神秘地一眨眼：“有意思的是，原来爱农银行要把这里的贷款和东北天海的一样进行呆坏帐核销，几乎是零受偿，四个亿全部损失。可你和那个王学兵去一趟泰国之后，爱农银行就改变了政策，把这里的不良资产剥离给了爱农资产公司，并且把两块地，外加京兴市的破烂，作价一个亿卖给薇州摩托集团公司了！”

我对方子洲的这一发现继续表示不屑：“这不是很正常吗？远飞集团公司京兴市的资产早已经是负数，加上这两块没交土地出让金的地，净资产根本不值一个亿。他们这样进行市场化运作，这不是等于帮着京兴市挽回了一个亿的经济损失吗？！”

方子洲笑了：“市场经济是无利不起早的经济！那华裔泰国人赵自龙和孟宪异不是傻子，如果无利可图，他们为什么愿意当这冤大头！莫非在这地下发现了金子？”说罢，他忽然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我要搞清楚的就是这个！为什么本来可以卖一个亿的资产原来却可以分文不取地作坏帐核销！这之中，没有腐败问题？谁信呢！”

我忽然感觉方子洲太天真意气了，就索性把我从分行、支行先后了解到的这两笔贷款的情况告诉给他，而后说：“账外经营的问题我都清楚，这些你问我就可以，何必还跑到这儿来！”

方子洲见我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他倒笑了，玩笑着对我说：“事情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样的，虽然这是属于账外经营，虽然现在再这么做就是非法，但是，历史问题要历史地解决，对这两笔坏帐，京兴市也是认可的，同意并入爱农银行的不良资产大帐中。而后，怎么处理，是核销还是由资产公司拍卖就完全是银行可以自主的行为了。王学兵的一个比喻我觉得有道理：砸了宣德炉炼铁，是当时的政治需要，无法用经济模式来理论的！”我把上次到市委参加金融研讨会的政策精神和老崔科长的解释传达给方子洲听，此时，我甚至觉得他有一点愚钝和过于较真了。

方子洲“吱喽”一声，喝了一口水，颇感自得地微笑着：“这就是你女孩子的善良了！可你殊不知中国古人就已经发明了暗渡陈仓之术！”

见方子洲一副取笑我的样子，我依然不服气：“我也晓得这里可能不一般，否则就不会有我去远飞集团公司、去天海公司调查时的种种麻烦，也就不会有我遇到的这么多倒霉事儿了！”

方子洲见我如此说，立刻兴奋起来，站起身，度到我的身边，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你终于大彻大悟了！只要你把许多个点联成一体，通过这个轨迹，你就会发现许多触目惊心的问题！”

我依然不屑地辩解：“你在东北天海还不是看着烂尾楼干着急！一张黑色的钱网，你没确凿的证据揭开它，发现了又有什么用？你又怎么当你的英雄？他们鬼着呢！表面上看，一切既合理又合法！”

方子洲望着窗外的风景，自言自语道：“这张黑色钱网已经被我分解成几段了。第一个关键点是：分行原来的银鹏公司获得的高息是否都成了改善职工福利的小金库？王学兵之流到底自己装了多少？这就是以账外经营掩盖下的贪污受贿犯罪！第二个关键点是：王学兵为什么从泰国回来就把这账外经营的屎屁股重新亮给资产公司而不直接核销！表面上看，虽然可以给京兴市避免一个亿的损失，可在资产公司，是要冒败露他们原来贪污受贿罪行风险的，不如核销来得干净利索！这一改变，起因是什么？”

听方子洲这样分析，我不由得想到了在曼谷持刀行凶的史笑法一伙，还有那房间里出现的匪夷所思的信封。莫非王学兵对这笔贷款处理方式的改变与境外的黑势力有关？！是受了境外黑势力的胁迫？或者为了更大的经济利益？

我不知道方子洲掌握了多少情况，他下一步又要做些什么？但是，我没再询问他。因为，我明白，一向诡秘的他是不会向我说出全部真相的。同时，我也没把我脑海里的这些火花和问号告诉方子洲。因为，我不想在他已经让我非常闹心的行为上再火上浇油，再推波助澜了。为了打岔，我索性直接问了他进门之前的那封信：“信，是不是你送来的？”

“什么信？”他依然诧异地看着我，依然是一副真切的莫名其妙的表情。我心想，看来这信肯定与他无关了。那么，这写信的人到底是谁？又是什么目的？代表着什么利益集团？我想，这一定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革命群众揭黑的义举！

为了转移方子洲的注意力，我继续打岔：“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晓得我住在这儿的？”

我的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敲门，薇州摩托车公司的财务总监李雅菊不等我说“请进”就轻轻地推门进来了。她是个泰籍华人，只有三十岁，是一个在华南人种里很少见到的美女。她的脸蛋呈椭圆形，皮肤不是白里透粉，而是棕色里沁出丰润的白色，洋味儿十足。她的个头中等，大臀丰胸，身材圆润，性感难抑。每当她笑的时候，就露出两排整齐、显得很白的牙齿，让人感觉很爽，恍惚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自己也有这样美好的牙齿一般。

李雅菊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鲜艳的花衬衫，面皮红黑，文质彬彬、一副学者作派、很书卷气的男人。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竟是薇州摩托车公司的华裔泰国人赵自龙总裁，而且这个大老总竟然是专程来看望我这个银行小职员的！

李雅菊介绍我和赵总握手之后，望着穿了一身很随意运动装、留着络腮胡的方子洲诧异地张了几回嘴，却终于没说出话来。方子洲站在我们之间也只是尴尬地雌牙笑着，找不到话说。

我灵机一动，赶紧给来人介绍道：“这是我的男朋友，姓方！”我怕方子洲的名字经常与打假揭黑联系到一块儿引起对方不快，索性没说出他的名字。

说罢，也不知道我是因为当众撒谎而感觉尴尬，还是因为第一次当众展示了自己的男朋友，特别是方子洲这样的人而害羞，我的脸莫名其妙地感觉出了热辣。

方子洲的确比我老道，寒暄之后，他望着我向众人解释道：“我是到华南出差，半道听说她来了，特地来看望她！”说罢，赶紧找借口溜掉了。

24、龙虎斗

远飞集团薇州公司的主体是一个已经废弃的所谓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九十年代初期，集团公司的葛浩借着邓小平同志南巡之后，全国建立了五十六个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热潮，也要让自己的胆子再大了一点、步子再快了一点，脑袋一热，赶起了时髦，把生产吉普车获得的大笔收入，放着到期的银行贷款不归还，而毅然投资于高新技术产业。他从企业拿出来五千万元，与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银鹏公司说不清道不明的二个亿资金一块儿，在薇州的郊区征用了农用土地五千亩，建立了这家薇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他们的经营之道，实际上并不是自己开发高新技术产品，也不是自己把别人的高新技术产业化，而是把这五千亩农田进行了三通一平的改造，在地面上建起了几座弹性很好的生产车间和几座通用的研发大楼，又在当地政府打通关节，获得了高新技术企业认证，有了减免所得税的待遇，于是，就开始招商引资了。据说，当时他们的生意异常红火，公路边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子比比皆是，电视里莺歌燕舞的招商广告二十四小时连续播放。一时间，与远飞集团薇州公司合作的企业也真不少，据说，最辉煌的时候，开发区的企业入驻率已经高达百分之七十多。但是，现在，我眼前已经废弃的所谓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却是一片寂寥与残破，等待着破产或被收购。

进了只有一个瘦老头儿把守的大门，几排整齐化一的简易厂房和二层的简易写字楼里，没有一个人影，没有半点声响。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过去这天方夜谭一般的辉煌，我不禁诧异地问单独陪同我实地考察的李雅菊：“当时，这些企业为啥子愿意到这个开发区来？”

李雅菊淡淡地一笑，用粤语回答我：“当然有好处的啦！”见我不解其意，她便用普通话继续解释：“高新技术企业所得税是三减三免的，就是企业创办的前三年免税，后三年按照百分之十五的税率收税，而区外的税率却高达百分之六十八！企业在哪儿干都是干，一进这个开发区就享受了高新技术企业待遇，不收税少收税，他们为什么不来！”

我诧异了：“那现在，怎么又一个企业也没了呢？”

李雅菊虽然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但对这段历史却了如指掌：“后来国家治理整顿了。这个开发区被撤了牌！企业没了三减三免的税收政策，谁还租他远飞集团薇州公司的厂房？”

“薇州公司自己也应该干呀？”

李雅菊又对我笑了，不无讥讽地说：“他们本来就是利用国家给高新技术企业的税收优惠政策搞房地产经营，离开这些歪门邪道，他们自己什么也没有，他们能干吗呀！”

“直接搞房地产呢？”

李雅菊非常爽快地一针见血地告诉我：第一，治理整顿之后，银行不准许账外经营，他们就没有后期资金了，什么也没有办法搞！第二，这里土地的出让金都没交，只有使用权，还没完全成为商业用地，根本不可能搞经营型的房地产开发！第三，薇州公司那拨子人基本上都是兼职的，除了银行、国企职工、就是政府官员，他们一条腿下海，一条腿却还在岸上，档案还在原单位，谁把经营当回事儿，自己往兜里装足了钱，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见情况不好，就又回原单位了，原来干吗现在还干吗去啦！

李雅菊说罢，还同情地看我一眼：“可惜，你没赶上银行那段好时候！人有多大胆，兜里就有多少钱呐！”

我只得保持沉默，如果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我简直不敢相信京兴市的银行还有如此混乱的时候。

李雅菊指着一排车间说：“下一步我们公司就要把这些车间变成摩托车生产车间，里面要安装摩托车生产线。”

我问：“那你们现在申请的贷款主要干啥子？”

李雅菊对银行业务非常了解：“用钱的地方很多。如果说用于土地和车间的深度开发，你们银行批起来肯定麻烦，这些投资只好用我们的自有资金搞了。现在，我们申请两亿元流动资金贷款，是用于摩托车零配件的采购。我们公司有外资银行担保，在你们那里就应该能顺理成章地通过了。”见我没吭声，她加重了语气，“薇州不少银行可争着给我们贷款呐！京兴的章总说他已经和你们定下了，所以我们才选定了你们合作银行贷款的！”

我只得忘掉心里对这个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这样那样的阴影，赶紧客气着进行银行间的同业竞争：“感谢你们对我们合作银行的信任。我们合作银行一定能提供优质服务。”

从开发区出来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开发区围墙的外侧上方，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由于那人影动作奇快，我没看清其是男是女，是高还是矮。我的心里不觉一惊：不会又是方子洲吧！反正我走到哪儿，他就会幽灵一般地跟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的倒霉事儿就会在哪儿发生！

我的脑子正胡思乱想着走神，突然，一辆小型宝马轿车呼啸而来，“喳”的一声停在了我和李雅菊面前。惊诧间，车里已经下来了一个戴墨镜、身着大红色西服的英俊男人，他竟然是“万女迷”黄艺伟！

“你来裹什么乱！”李雅菊不客气地呵斥道。

黄艺伟摘下墨镜，大叫一声：“hello!”对李雅菊点了头，而后对我像老相好一般挤了挤色迷迷的眼睛，既像回答李雅菊，又像是对我说：“小美眉来了，我能不来搂一眼嘛！”

李雅菊立刻阴了脸，毫不客气地厉声呵斥道：“你有没有搞错！走，干你自己的事情去！”

我意识到李雅菊和黄艺伟的关系不一般，但是，我不敢肯定那个包养黄艺伟的女人，就是我身边这个身为公司财务总监的李总！我没话说，只是对黄艺伟点了点头，算作最礼貌的招呼。

在李雅菊的淫威之下，黄艺伟只得对我撇撇嘴，把墨镜极端潇洒的塞进大红色西服的上兜，乖乖地重新上车，一声“bye！”之后，轰一脚油门，把他的小宝马车呼啸着开走了。

虽然在贷款的问题上，银行与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的关系是银行处于劣势，企业处于主动，这点我明白，李雅菊也很明白，但是，摩托车公司依然很大气地招待了我。看来，有钱人跟没钱的人是不一样，有大钱的人跟没钱或有小钱的人更是不一样！

我们去吃晚饭时，李雅菊居然是带着司机，开着一辆白色的英国产斯潘摩尔轿车来接我的。据说，目前这种车在整个中国大陆也不超过五辆。我有生以来自然也是第一次看到并坐进这样高档的车子，也自然有如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穷相百出。这辆车子，车体长而宽大，内饰除了真牛皮就是胡桃木，车中部的四个座椅居然是相对的，据说是办公区；在驾驶员的后面，竟然还吊着一台液晶显示器的纯平彩色电视机。李雅菊让我进车的时候，那电视里正播放澳门台的时尚节目。

她对我热情的招呼之后，让我坐在了她圆润的身体旁边，用粤语对司机嘀咕了两句，就又津津有味地继续看电视了。

电视里，模特走台之后，竟是俄罗斯女郎表演的艳舞，好在这是一台真正的脱衣舞表演，与我在泰国看到的人体性功能表演完全不同，除了女星脱至一丝不挂那一刻有一点让人难堪外，其余场面无异于另类的时装秀表演。

英国高级轿车在珠江三角洲广阔而温湿的平原上飞驰，南海的秀丽、虎门的沉重都有如云烟一般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居然进入了深圳，又过了十几分钟，车才在一座豪华的名叫“龙虎斗”的酒店门前停住。

李雅菊终于从电视上移开了眼睛，微笑着对我说：“柳小姐，咱们到了，请吧。”

我感觉受宠若惊，急忙客气：“吃个饭，跑这么远，何必这么客气！”

“这是赵总的意思。今天，他在这儿有好几拨客人呐！”

龙虎斗酒店豪华而富有野趣，地面是一色的褐色竹地板，餐桌由一色的老旧榆木制成，大厅则被老旧的竹篱笆隔离成一个一个的雅间，墙上挂满了用老木烫成的古代人物画和用老竹刻字的名家碑帖。

李雅菊带着我在二楼的临窗雅间就座，用鸟语一般神秘、难懂的粤语呓哩哇啦地打了一通手机之后，她告诉我：“赵总已经来了，在一楼雅间陪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一位领导吃饭。他让咱们先吃，而后他中途过来陪你喝一杯！”说着，对恭候身边的女服务员吩咐说：“先来一壶菊花茶。”

我嘴上客气着：“赵总陪爱农银行的领导就行了。”心里却犯了嘀咕：“爱农银行领导会是谁呢？”趁李雅菊往自己茶杯里放冰糖的时候，我便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李雅菊等女服务员给我的茶杯倒满淡黄色的菊花茶，一边给我放了两块冰糖，一边说：“听赵总说是一位副行长哎！”

“姓啥子？”我好奇起来。

“你认识爱农银行的人吗？” 李雅菊反问我，之后，吹吹茶杯里细碎的茶花，品了一口。

我当然不会把我的历史告诉给她，便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同行是冤家嘛！爱农银行的人，也还认识几个。”

李雅菊笑了，她一定是以为我怕这单生意被爱农银行抢走呢，便解释道：“一个姓王的，不是副行长就是行助。不过，他不是来贷款的，而是来清盘的！”

“王学兵！”我险些叫出声来，但是，我压抑住了自己内心的惊讶，脸上故作平静，问：“啥子是清盘？”

李雅菊见我刨根问底的，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便开始打岔了。她站起身，对我说：“走，咱俩去点菜！”

我自然不好对王学兵之行再追问下去，便跟着李雅菊起身。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点菜还需要离开餐桌，又不好多问，就跟着她下楼了。

李雅菊带着我从餐厅的后门出来，由女服务员带领着进入了一个很大的用花草遮住了天空的大棚。黑暗的大棚里摆满了装着动物的筐子和笼子，而笼子里挣扎、游动的竟是果子狸、穿山甲之类的野生保护动物！其中一只果子狸棕红色的身子，白脑门，一对亮幽幽的圆眼睛，很漂亮。从筐子盖的缝隙里，我还看到几条叫不出名字的蛇，正蠕动着，伸出长长的舌头企图钻出来。

我感到恐惧，更由于胃弱而感到恶心。李雅菊见我面色难看不走了，就索性问我：“喜欢吃穿山甲，还是喜欢吃蛇？”

我由于恶心而难以说话，就支吾着说：“随便随便，我闻不了这个味道！”说着就赶紧往回走。

李雅菊见状，吩咐女服务员：“那就吃你们的招牌菜：龙虎斗！”

在我小的时候，在四川古镇，就听说华南人是吃猫的。一直让我百思不得其不解的是，那么温柔、可爱的猫咪如何进得了人口呢？

大概李雅菊知道我的胃弱，一时难于接受直接吃生猛野物的现实，因此，她一直陪着我喝粤菜中清淡的褒烫，品精细的小吃，见我忘记了刚才的恶心，胃口大开的时候，才让女服务员上了一锅红烧的龙虎斗。

我也没问龙虎斗是由什么做成的，只管吃起来。那带骨的肉的确细嫩、鲜美，我有滋有味地一连吃了好几块；那像鱼一样带刺的肉虽然吃着麻烦，其味道也很特殊，我也连吃了两块。见我一点没客气和见外，李雅菊笑了：“感觉我们粤菜怎么样？”

我当然不能说不好。李雅菊又笑了：“你知道这龙虎斗是用什么做的吗？”

我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像乡巴姥进城一般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

李雅菊毫不客气地揭了老底：“那带骨的肉，就是刚才你看到的那只棕红色身子，白脑门，有一对亮幽幽圆眼睛的果子狸！那像鱼一样带刺的肉，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框子里一条最毒最大的毒蛇！”

我心里明白李雅菊此举是好心而为之，但是，我依然心里堵得慌儿。李雅菊见我一副傻呆呆的样子，继续笑着告诉我：“你们这些北方来的客人，都需要我们这样招待的！否则，一定是这个不吃，那个不成的！”

我正不知道是应该哭好还是应该笑好的时候，赵总端着酒杯，依然文质彬彬，依然一副学者作派地进来了。他笑容可掬地客气着：“今儿，我这儿有三拨客人，一桌是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一桌是京兴市政府，一桌是你，合作银行的柳小姐！照顾不周，多多包涵啦！”

与赵总一连喝了三杯苏格兰的薄荷酒，趁赵总和李雅菊贴坐细语的当口，我借故去卫生间溜了出来。

我本来只是想给王、李二人一个私秘空间，自己躲得片刻清闲，本不想探听什么。可一到一楼，我的好奇心突然上来了。我大模大样地问刚才带我们到后院大棚里去的那个女服务员：“爱农银行的客人在哪一个房间？”见女服务员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我撒谎道：“我想给我的领导敬一杯酒！”

女服务员立刻笑逐颜开了，引导着我穿过大厅，直奔角落里的一条甬道，而后把手一指，告诉我说：“小姐请您一直往前走，一号雅间和二楼二号雅间都是赵总的客人！”

我独自一人穿过甬道，找到了一号雅间。见四周寂静无人，便悄悄地探头向门上的窗户望去。只见里面古旧而豪华的餐桌上，围坐着三个人：一个尖嘴猴腮、三角眼；一个鼓眼泡、大背头，丑陋无比；剩下的一个长着一张瓦刀脸。我认出来了，这三个人竟都是我曾经认识或见过的坏蛋！第一个是孟宪异、第二个是远飞歌舞厅的副总高大年，第三个则是在泰国追杀过我的史笑法！这三个根本不搭界的坏蛋怎么会聚拢在一块儿？怎么会成为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这个华裔泰国人的坐上客？！

我把耳朵贴在门缝，只听到他们断断续续地讲：

“姓耿的，丫偏要把这些烂帐由银行核销！怕露出丫的屎屁股来！这回，丫再敢拔份儿，老子就让丫撂这儿，把丫嚼巴嚼巴吃了！让丫回不了京兴！”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说话的大概是史笑法。

“我瞧呀，这回丫不管怎么着，也得他妈的扛着了！我不能像上次在曼谷让姓王的逃了一样，让姓耿的再孬了丫子！”这声音很尖，大概是远飞歌舞厅的那个丑男人，高大年。听了他的话，我终于确定了：原来在泰国和史笑法一块儿追杀我和王学兵的，真就是披着歌舞厅副总合法外衣的这个丑男人！

“扛着一丁点儿风险也比让咱直接把他抖搂出去强呗！这他还整不明白吗？”这声音是东北腔，说话的一定是孟宪异。

史笑法又说：“我还真的佩服您孟总，不愧是个大博士！如果没您呼风唤雨的安排，咱们咋能有今儿的桃园三结义！”

没想到丑男人高大年除了“丫头的”和“他妈的”，竟然也会说几句文明的顺溜话，他尖着嗓子，发挥其大概从歌舞厅里炼出来的功夫，像唱戏一般地吟诵起孟宪异的丰功伟绩：“京港娱乐城，断然截赃，一盘录象带下课了章亦雄；天海海滨，飞砂走石，吓跑了穷凶极恶的不速客；游走鱼龙，说‘王’降‘耿’，才有今儿的大团圆！”

孟宪异照例进行了虚伪的谦虚：“这不是糟改俺嘛！你俩还不是一样，没你俩在泰国促一下王学兵，他现在咋能这么乖巧！没你俩的勇武，清水洼的钉子户咋能赶走！俺们新的高尔夫公司又咋兴建！没哥儿几个的帮衬，俺一个人再多一个博士的脑袋，也扯不出啥大动静儿！”

我惊愕了，原来孟宪异竟和史笑法之流完全搅在了一块儿！原来他在京港娱乐城一改阴损寡言的举止，怪异地招出方子洲的录象带，果然是别有用心的！原来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烂尾楼上飘下来的板砖也是他亲自或授意而为！难怪我独自在海滨漫步时在餐馆里见到了推杯换盏的他！原来，清水洼推平钉子户住所的勾当竟也是孟宪异之流所为！

那么，王学兵又会是什么样的人，只是简单的玩弄女性和权术的高手吗？那个“说王降耿”中的“耿”是谁，难道就是京兴市政府办公厅的耿德英助理吗？这伙人串乎在一块儿到底想干啥子？

忽然，听到甬道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我赶紧离开门口，悄悄地转身，上楼，继续找二楼的二号雅间。一上楼来，不禁让我大吃一惊：在二号雅间的门口，我竟发现了方子洲！

由于我蹑手蹑脚地没一点动静，再加上他全神贯注地干他的偷窥勾当，他竟然没发现我的到来。他戴着一顶我从来没见他戴过的运动帽，他的头和帽子正对着门口的窗户向里张望。他的手里拿着一根细而软的铁丝，那铁丝的一端连在他的裤子兜里，一端弯曲着插进了门缝。

看他摆弄运动帽的精心、端正、平稳劲儿，我猜想，他的运动帽里一定藏着摄像机，而现在他正拍摄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他手里那根神奇的铁丝一定是个录音探头。正因为有了这些先进的设备，才使得他的偷拍总能保证那么高的质量！

我离近了方子洲的时候，他大概从我的呼吸里判断出有人到来，全身不觉一颤，回头见是我，惊恐的双眼才立刻放了光。他对我点点头，把实指在嘴上竖了一下，示意我别出声。我也把手指了指楼梯口，示意他马上就有人来。他对我摆摆手，告诉我：没关系。于是，他就回转身继续对屋内进行拍摄。

我也颠着脚尖来到窗前，向房内看去，只见两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在很激烈地争吵着。从背影里，我首先认出了王学兵，他五短的身材和粗粗的脖子，烧成灰我都能认得出来。王学兵旁边的人我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只因为是一个背影，我一时认不出来。

看着方子洲一手托着帽子，一手捏着铁丝全神贯注的劲儿，我忽然没了偷窥的恐惧感，而感觉这举止和行为很幽默，并忍不住想笑：我俩这是在干啥子？难道我俩能走到一块儿，是因为我俩都有共同的嗜好：偷窥吗？

我的心情刚一放松，就听见了楼梯口有脚步声，而且，一个男服务员的身影瞬间已经出现在了我的眼前，方子洲已经没时间抽回他插在门逢里的铁丝，想不被来人发现我俩的偷窥也成为了不可能的事儿！

如果这样被发现，在京港娱乐城方子洲被保安捉拿的事儿就有可能再次发生，而且，同时被擒拿的一定还有我自己！在人生地不熟的薇州，在身份不明、深不可测的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一伙的手里，我俩会落个什么下场！他孟宪异为了阻止我和方子洲对远飞集团天海公司的调查，连高楼抛板砖的事儿都能干出来，如果发现我俩探到了他们黑社会性质的勾当，我俩的命运会怎样？真是不堪设想！

人一急就容易使智慧超常发挥，在这关键时刻，我突然用身体挡住了方子洲那根插在门逢里的铁丝，伸出双臂抱住了方子洲的脖子，把嘴贴到他的嘴上，与他热吻起来。方子洲竟傻呵呵地不明真相，老大不情愿地转过身与我亲吻，手里的铁丝也不由自主地脱落，从门缝里溜出来，落在了我俩的脚下。

男服务员见我俩正在亲热，愣在原地，不好意思走过来。我急忙装作才发现他，做出尴尬状，停止了和方子洲的热吻。方子洲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男服务员，立刻明白了我的用心。赶紧从地上拣起那根细铁丝，顺进袖子里，故作姿态地对男服务员尴尬地笑笑，搂着我的细腰，离开了二号雅间的门。

25、一枚银戒指

我以男朋友来了为借口向李雅菊告辞时，那个华裔泰国人已经不在了，只有她自己慢慢地品着汤，眼睛望着窗外的飞鸟，在凝眸沉思着。

“我说你怎么走了这么久，敢情你们又约会了！好羡慕你们呀！”她说，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而后，她热情地建议我说：“赵总要请客人们在香蜜湖娱乐中心做一做泰式的桑拿按摩，你和男朋友一块儿去嘛！泰国老板很客气的。”

我想起了章副行长在方子洲镜头中与妓女共舞的情景，再想到有可能见到王学兵、孟宪异一伙，就感觉恐怖，便坚决告辞了，并说自己要和男朋友一块儿先回薇州。

终于，我摆脱了李雅菊的热情，心情放松地刚要出门，耳边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柳，咱俩真有缘分呐！”王学兵突然满脸堆笑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的感情复杂极了，又气又恨，还有一点怕。气的是我在这个男人手里竟成了始乱终弃的玩物；恨的是这个男人没骨气，需要我还要和恶老婆一块儿迫害我；怕的是我和方子洲在雅间门前的拍摄或许被这个男人发现了。这一想一急，我竟不知道应该怎样应付眼前这个不是男人的男人了。

李雅菊见状，艳羡地望着我：“哟，柳小姐还认识王行长呐！难怪一来就跟我打听爱农银行哪位领导来了！”

我看一眼媚笑的李雅菊，再瞥一眼王学兵，高昂着头，一言不发地准备出门。王学兵却挡住了我的去路，摆出一副诚恳的德行：“怎么？这么久没见面，跟我就没一句话儿说？”

李雅菊打趣道：“看来，在柳小姐眼里，男朋友可是比大领导更重要！这一点真让我敬佩！”

立刻，我的脸热辣辣的，不知是被李雅菊搞得尴尬，还是王学兵的话引起了我的怒火，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给王学兵：“你还没资格干涉我的自由！”

见我这样说，王学兵竟尴尬地愣在那儿，我已经走出十几米了，他才哑着嗓子喊一句：“小柳，这个世界，十个人九个操蛋！你可千万别误入歧途呀！”

我也没客气，头也不回地大声喊：“还是把这话留给你自己吧！”

正巧，在门外等我的方子洲赶过来。我有意挽住方子洲的胳膊，把头贴在方子洲的肩上，亲亲热热地走开了。我想，此时的王学兵，望着我美丽的背影、可人的憨态，心里一定是打碎了一个五味瓶。活该，让他也难受难受吧！能憋出一万首意淫诗来，又没受淫者，才好呢！

“王学兵又跟你怎么着了？”路上，方子洲憋了很久才问。

我想起王学兵被我撂在那儿的尴尬德行，忍不住“咯咯”笑了：“一个大人物终于也被我这小角色凉了一把！”

薇洲有一座不高却古老的山，叫终南山。终南山上新建了一条全国最陡、最长的福尼特滑道。那乌黑瓦亮的钢制滑道，从山顶的垛口，一直铺到山脚下。滑道穿过一座近百米的过山桥，它的周围掩映着荔枝树。在这深秋的季节，荔枝树叶已经变得黄灿灿了，甚是好看。

游人坐在小滑车上，顺着滑道，带着笑声、尖叫声，呼啸而下，穿过色彩斑斓的树林，越过过山桥，真可谓诗情画意，趣味盎然。

方子洲的抠门儿已经是我铭刻在心的，望着悠长的钢制滑道我试探着他小气的地线：“咱俩也滑一次，也时髦一把？好吗？”

方子洲在我预料之中地说：“老夫老妻的，还追什么时髦！”

我狠狠地掐了他腰间不多的赘肉：“我连嫁都没嫁，怎么就成了老妻！？”

方子洲坚持着他省钱的真理：“咱俩爬爬山，看看满山遍野的荔枝树，已经快乐似神仙了。何必¨¨¨”

我有意点了方子洲的尴尬处：“如果我出钱呢？”

“那你就自己玩好了！我已经是个老赤佬，享受不了这个！”

爬到了山顶，我强行卖了两张票，谎称这票在合作银行是可以报销。此时，方子洲才恢复了平日的笑脸，不像英雄、不像民兵，倒像个农民一般模样地支吾道：“既然有组织照顾，那我就享受一次吧！”

我依然是哭不得笑不得的，好在我已经习惯于他的这种抠门儿，倒没影响我趁着出差的机会，和他纵情南方山水，放飞自己的好心情。于是，我俩终于一块儿进了滑道的入口。

等前面的一个老者孩童一样地坐车滑了下去，服务人员问我和他：“你们要双人车吗？”。

“当然要双人的！两人连在一块儿多有意思！”我说。

没想到，方子洲却一改买票前的颓唐，狡黠地笑着，顽童一般地出了妖娥子： “每人一个单人车！这样多快、多刺激！”

我知道他没安什么好心，就说：“我先滑，你可千万别撞我呀！”

工作人员也提醒道：“你们一定要保持距离，否则后果自负！”

这种滑车，匀速行驶，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但是，如果有人从后边冲撞，那可就难说了，出生命危险也是可能的。所以，我坚持让方子洲等我走一会儿之后，再滑。

等前面老者的车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我俩的滑车也一前一后地出发了。伴着我在前面发出“呜呜”的像火车一样的甜音，方子洲驾着滑车，穿林过山，吸着山林里清新的空气，快意地大叫：“啊－啊－啊－咦－咦－咦¨¨¨”

我想，他的感觉一定像在飞，他如果不是从来没这么快意过，也会是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我在前面，像一只轻巧的燕子，急速地飞翔着。终南山的美景也像一幅流动的立体的彩画，生动而迷人。在远方的蓝天上，是瑰丽的大圆盘一样的太阳；在金色夕阳的照耀下，黄昏送给我俩一个金黄色的世界：天是金黄的；山是金黄的；旷野是金黄的；树是金黄的；就连我和他的心也被陶醉成了金黄的；只是，在远方几家农户的屋顶飘动的一缕淡淡的炊烟，是白色的。

“柳韵，慢一点！”方子洲倒没忘记在后面叮咛我，不过我明白，他这只是虚情假意作大男人状而已。

久违的青春朝气终于回到了我的心间，我快乐的大喊：“快了才好玩儿呢！你没觉得，咱们已经飞起来了，飞得很快，飞得很高吗？”

我深棕色的长发和着金黄的落叶，在山谷的清风里，飘扬起来。

“那好，我可追你啦！”方子洲也终于有了像顽童一般宣泄的机会，他把滑车的闸向前，推到了最大的挡位。滑车真的如旋风一般，带着他向我飞来。

“快刹车，前面有人，要撞上了！”风驰电掣的我突然看到了前面老者慢吞吞蜗牛一般的车，我惊呼之后，刹住了自己的滑车。

然而，刹车对方子洲来说已经太晚了。而且，由于车速太快，也已经成为了不可能的事。

他的滑车以最大的速度和惯性，直直地冲撞在我已经停住的滑车上。于是，被像一个大铁砣子似的方子洲撞击之后，我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遭遇了强台风一般，飘离了自己的滑车，无奈地腾空而起，做着一只大花蝴蝶的样子，飞向了万紫千红的草木丛，直向黄灿灿的荔枝树林飞去。

坐在车上的方子洲，目睹了此情此景，大概没感觉出什么美感，吓得大惊，赶紧不顾一切的扔下自己的滑车，飞身向我滚落的草丛冲去。

我真的被摔懵了，趴在草丛里，粉色的牛仔装，粘上了斑斓的薅草，沾上了金黄的落叶，也沾上了淡淡的山里的土。木然之间，我发现我深棕色的长发上，居然吸附了一朵毛茸茸的蒲公英花。一只黑色的蝴蝶，被这花或者是我身上的芳香所吸引，竟试试探探地在我的长发上飞落了。

人之将死，也能构成这样一幅美丽的画图吗？我意识真的模糊了，我以为我就要像花一样枯萎了。然而，事情并没我想象的那么残酷，当方子洲赶到我的身边时，我的精神已经恢复了。我不但自己爬了起来，而且，还居然在我的身下捡到了一枚白色的戒指！

那戒指应该是纯银制品，做工一般，只是银面上雕刻的一尊弥勒佛，惟妙惟肖，十分可爱。

“你终于看到我的寒碜样儿了！”其实，我还是很在意我在方子洲眼里的形象的。

“还管形象干什么？命都快没了！怎么样？啊？起来，走走看！”方子洲挽了我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向山坡上走。

看着方子洲小心谨慎的样子，我挖苦道：“你不会是认为前面的老者有意陷害咱俩吧？”

方子洲知道我在和他开玩笑，就带着几分尴尬，说道：“咱俩还没这么重要吧！怎么可能走到哪儿就被人追杀到哪儿呢！”

想起自己飞翔而出的滑稽模样，我笑了：“似乎是有点神助！我不但没摔坏，还捡了一个宝贝！”说着，我故作神秘地把那枚银戒指递给方子洲看。

方子洲煞有介事地逗弄我：“神物！一定是神物！你看，你真没白信观音菩萨，连摔个跟头都有回报！”

“你戴上，算作惩罚！”我把戒指强行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方子洲半真半假道：“不义之财！我看咱俩得交给警察叔叔去！”

我白了他一眼：“这就是不义之财？如果王学兵、耿德英也这么想就好了！这起码能算我的幸运物！”见他依然作不屑状，我便假装生气地说：“你必须戴上，否则，我就不和你好了！”

方子洲勉强地答应了：“这东西算什么？不会算订婚戒指吧？”

“做梦！这就是对你的惩罚！谁让你撞了我！总是傻呵呵的，一点深浅都没有！”

自此以后，方子洲为了表示对我的惟命是从，也为了时刻能回忆起我俩这段美好的时光，他真的就把这枚戒指一直戴在手上了。

从终南山回来，薇州的大街上已经灯暗人稀了。在薇州，我属于高高在上的大公司的客人，出入于楼堂馆所之间，因此，对人情市景，一点也不了解，而神出鬼没的方子洲却由于深入社会底层，对这里犄角旮旯的地方却很熟悉。

在薇州西湖公园附近，有一个叫“新疆村”的地方，二百米长，十几米宽的一条街，两侧的房子，全部被维吾尔族的新疆兄弟姐妹们租住了。像一点样的门脸儿房，都办成了维族风味的小餐馆，足有十几家之多；没租上门脸儿房的，便在路边上摆摊儿，卖牛羊肉、烤羊肉串什么的，搞得整条街，烟火缭绕，人头躜动，水泄不通，再加上那些高鼻子、蓝眼睛、大连鬓胡子的维族兄弟门，用让人听不懂，甚至分不出个儿来的语言的叫卖声，又构成了薇州的一道风景线。

方子洲拉着我在人群中挤过来，进了街心一家较大一点的餐馆。 一个戴新疆帽子的维族小伙子学着英国侍者的样子，向我俩一弓身，一摆手，把我俩让进餐馆。

餐馆不大，满满当当地摆放了七八张桌子，客人也已经坐了七八成。

“你们，吃点啥？” 一个矮胖的维族姑娘，操着很生硬的普通话问道。她很胖，不漂亮，是那种很难引起男人兴趣的女人，她的身上溢出一股烤牛羊肉的擅腥味。

“烧羊腿一份。红烧羊眼一份。炒土豆丝一个。一瓶啤酒，要燕京的。再要两碗米饭 。”方子洲熟练地点完了菜，看样子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他转头问我，“喝点饮料吗？”

“我想喝热茶。”

“那好，我们再要壶茶，要菊花茶。”这次方子洲学着华南阔佬的作派，终于大方了一把。

维族姑娘却没给他面子，由于普通话不熟练，而显得有些口吃地说：“我们只有不要钱的花茶。”

我赶紧给方子洲找了台阶：“那好，我们就喝花茶。” 之后，我俩一样是对望，一样是对望后的会心的笑。

“你想说啥子？”我笑望他说，现在没了银行的事和企业的人，我感觉很舒适。

方子洲愉快地眨着圆圆的眼睛：“我想，什么也不说。”

维族姑娘端来了茶、酒和烤羊肉。

“好吃，好吃，真的好吃呀！”我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毫不掩饰地撕食着一只烤羊腿。而方子洲却一个劲儿地端详我。我们两人，一个是大吃大嚼，一个是默默地观赏。这种感觉会不会也算是人间的快乐呢？

“你为啥子不吃嘛？”我问。

方子洲敷衍道：“我已经吃过了。”说着，开始吃他的新疆面片了。

我知道方子洲又来了上海人的抠门儿劲儿，便赌气道：“咱俩还不至于吃不起小餐馆的荤菜吧！单，我来买就是了！”

方子洲见我不高兴了，赶紧喏喏连声地辩解，开始象征性地夹了一小块肉，先矜持着，而后终于大嚼起来。

“好吃吗？”此时，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方子洲对我非常好，他舍得给我消费的东西是不舍得消费给自己的。但是，现在已经不是中国一穷二白的时代了，他的这种做法简直让时代倒退了三十年，我真的不敢苟同。

方子洲点点头，说：“好吃！否则，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见我表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他的脸竟有了几许红润，自嘲般地打岔道：“这儿的风味与龙虎斗一类的大饭店有着很大的不同。这味道可以说是以纯天然见长！你腐败了这么久，先吃猫、后吃蛇的，应该给你忆苦思甜一回了。”

维族姑娘端上来红烧羊眼。

“这真的是羊的眼睛吗？”我问，望着那圆滚滚的东西，我还真有一点怯生生的。

“真是。这一盘，大概得有七八只羊的眼睛呢。”他笑望我，说。

“我可不敢吃，不敢吃。我看到这个盘子就想起活羊的眼睛，大睁着，好像还流泪呢！”

“好吃，不信，你尝一尝。来，吃一个！”他夹起一个羊眼，强行放到我的碗里。可谁知，胃弱的我突然又恶心起来，同时，我似乎看到餐馆的玻璃窗外分明站着丑男人高大年和瓦刀脸史笑法，我竟一声尖叫，吓得站起来，满满的一碗米饭着着实实地扣在了地上，引来全场人的哄堂大笑。

方子洲问：“你怎么了？”

我怕直接告诉方子洲门外有人跟踪引起来人的注意，想起方子洲在终南山说我俩没那么重要、不会有人跟我俩过意不去的话，便一语双关地支吾道：“我觉得¨¨¨咱们挺重要！”

“咱们？重要？”方子洲没理解我的意思。

我用眼睛对他挤一下，再向餐馆的玻璃窗一瞥，希望他注意窗外。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作低头捡碗状，眼睛却突然向窗外探望。而后，望着我，摇了摇头。

待小餐厅重新恢复平静之后，我再查看窗外，窗外空荡荡的，却没了一个人影！我想，丑男人高大年和瓦刀脸史笑法不应该这么快也回到薇州！我想，我一定是由于恶心造成眼睛昏花了。心情放松之后，我赶紧轻声问方子洲：“你看到了啥子嘛？”

“你又逗我！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我感到了几分尴尬和歉意，便对方子洲和蔼起来：“今儿，我批准你到我的宾馆来。”这是我的真心话，倒不是渴望着久违了的性爱，而是在薇州这复杂的环境里，我感到很孤独，也有了几许恐惧。

方子洲却装傻充愣地贴着我耳边问：“你批准我到你的宾馆干吗？”

他这么一问，我依然被弄了一个大红脸，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嗔怪道：“看你整日吃小餐馆，住得也不会好多少！本想可怜一下你，你还来劲儿了！”

方子洲大概看出我是假生气，而没真的发火，便贴着我的耳朵说：“我也批准你到我的旅馆来！”

我故意气他：“来做啥子吗？”

方子洲坏笑起来：“什么都可以干，也什么都可以不干！”

我认真地说：“我才不去呢！要是想我呢，就得到我的宾馆来！”

方子洲收了笑，也认真地说：“到远飞集团公司的地盘上去，我不踏实！”

我见他认真了，自己反而有意逗弄他：“怎么？你也有怕的时候？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你怕啥子？”说到男朋友三个字，我的脸还是忍不住热辣起来。

方子洲大概没看到我的脸红，继续坚持他的主张：“我有一些资料，没法儿随身携带！”

我故意逗弄他：“怎么样？你这次的收获不小吧？离你的两个关键点还有多少公里？”

方子洲作矜持状，躲躲闪闪地回答：“回去看看，你就晓得了！”

26、血证

薇州市历史的沧桑感与京兴市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狭窄、蜿蜒、幽深的小胡同，而处处可以让人感觉到其作为古老通商口岸的商业气息。这里几乎所有街道的两侧都是一楼一底的二层小楼，一层商用，二层住人，利用合理，绝不闲置。方子洲居住的所谓旅馆，就位于一座小餐馆的二层，楼梯是木结构的，房间也是木板隔离出来的，面积只有十三四米，一张双人床就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唯一体现华南现代文明的是，这里居然有一台二十一寸的彩色电视机，比方子洲家里的那台都强。但是，无论怎么看，这里的环境与我居住的宾馆相比，也是两重天地。

“你真是个受罪的命！”想他方子洲这样舍好求次，居然不肯到我的宾馆去，我埋怨道。

方子洲笑了：“这儿便宜呀！一天才三十块钱，而你哪里，一天的房费五百也不止吧！”

我不以为然：“反正又不用我花钱。那些人的钱，对我来说，也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方子洲没心思跟我讨论钱的问题，他放下包，就抱起了我，在这个低矮阴湿的小木房里，他竟把我转了好几个圈，我穿着粉色牛仔裤的双腿飘得已经与地板水平了，那形状，活像一朵大绒花。我俩情不自禁的笑声和着方子洲沉重的脚步声一块儿回响，几乎把这个小木楼掀翻了。虽然方子洲比我大出十岁，可他身上顽童一般的神情，有时候让我感觉他比我还小，这大概也是在我和他相处时，除了看不惯他的一些言行，尤其是看不惯他为了偷窥事业保持的那副不管不顾的劲头，同时也能感到轻松快乐的原因。

没想到，我俩此时的欢乐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不一会儿，楼下餐馆的老板就操着粤语，大叫着找上来了：“有没有搞错！这儿是旅馆，不是舞厅！你们再蹦达，楼就压塌啦！”

跳舞可以压蹋楼，做爱一样可以把楼压塌。于是，我就以这个理由拒绝了方子洲的求欢。见他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赶紧玩笑着打岔：“你不是要给我看东西吗？再不给我看，天可就亮了！”

方子洲立刻忘了自己没满足的情欲，马上进入了他事业的境界，义无反顾地爬起来，开始捣鼓他的摄像机给我看。与方子洲认识了这么久，至今，我才第一次见识了他的偷窥器材。正像我猜测的一样，他的那顶运动帽里果然藏着一台微型摄像机。这台微型摄像机只有两寸厚，机身藏在帽子里，镜头则伪装成帽檐上的一个黑色徽章。这徽章直径一厘米，厚则不到一厘米，黑幽幽亮晶晶的，如果不拿了帽子细看，即便是盯着辨认，也不会相信这原来是一台摄像机的镜头。

“多少钱买的？”我很好奇。

方子洲只是神神秘秘地笑，没回答我。我耐着性子又问：“从啥子地方买的？”

方子洲依然只是笑，还不回答我。我的心立刻蒙上了阴影，脸也一定阴沉下来，怒火中烧：“我晓得你不把我当回事儿！我走，以后你也别想再碰我！”说着，起身，准备下床走人。

方子洲赶紧急赤白脸地拦住我：“哎呀，你的脾气怎么就这么大！是不是川妹子都这样！”

我怒火不减地大喊：“你不是早就晓得川妹子的厉害吗？可你依然啥子都不肯告诉我！我怎么能跟你一块儿过日子！”

我的话音刚落，方子洲却突然抱住了我，圆圆的眼睛放了光，惊喜地大叫起来：“你是说你要嫁给我！”

他这副滑稽的鬼德行，倒把我逗笑了，心中的怒气也随之烟消云散：“你想得倒美！一天到晚鬼鬼祟祟，工作没个工作、家没个家的，除了扮酷，啥子也没有！我才不愿意嫁给你呢！”

方子洲见我不生气了，便调皮地玩笑：“你能不能对我不用贬义词？什么鬼鬼祟祟！什么扮酷！我穷是真穷，但干的事，绝对是好事！”

他说罢，用一根细细的电线把微型摄像机连在了那台破旧的二十一寸电视机上。于是，一场令我惊愕的黑剧，就在这破旧的小木屋里上演了：

在薇州机场，那个华裔泰国人，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的赵自龙总裁携瓦刀脸史笑法、丑男人高大年站在白色英国产高级轿车旁，看他们左顾右盼的神态，一定是要迎接客人的。没一会儿，一架中国民航的飞机飞来了，步行梯落下之后，随人流出来的竟是孟宪异！他的一对三角眼，熠熠地闪光。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粗壮、大模大样的男人，我仔细辨认，竟是王学兵！

孟宪异先走上几步与华裔泰国人握手：“这是咋整的？您还真把斯潘摩尔开到机场里来啦！”

赵自龙依然作派儒雅，依然书卷气息四溢，一边客气地恭维来宾，一边赶上来与王学兵握手：“王行长驾到我们这个小地儿，无异于来了一位大市长，我们怎么能不到飞机下面来接！”

史笑法、高大年也诺诺连声、点头哈腰地向王学兵致意，没了半点凶恶相。王学兵大概还没从心里别过曾经被这两个坏男人追杀的劲儿，一副态度倨傲，目中无人的架势，没搭理他们。孟宪异急忙跑上来为王学兵介绍道：“王行长，这位是远飞歌舞厅的高大年经理！”他拉过史笑法，刚准备介绍，王学兵却开口了：“史总就甭介绍了。如果不是他腿慢我腿快，我早被他嚼巴嚼巴吃了！我俩就没法儿见面了！”说着，主动和史笑法握了握手，而且两只手还用力摇了摇。

赵自龙儒雅地诵出了一句经典名言：“这就叫‘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王学兵颇为自负地自我解嘲：“‘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赵总说倒了。”于是，这一对曾经的敌人竟亲亲热热地钻进了同一辆英国车里。

看到这里，我心想：王学兵一定与史笑法一伙完成了某种交换，他们一定是以这个利益换来了现在的和平甚至合作！

就像方子洲许多事儿没跟我说一样，其实，方子洲也并没他说的那样深不可测，他并不是能随时都抓住我这孙猴子的如来佛，他并没有完全掌握我对这几拨人的了解程度，因为，他边看录像还边跟我解释：“王学兵、赵自龙你认识，不用我多说了。孟宪异你也在王学兵家见过，我也不解释了。这个史笑法我倒要告诉你，他可是泰国的黑社会！高大年一直与史笑法傍着，在京兴市也是个亦商亦黑、真正鬼鬼祟祟的人物！”

“这伙人凑在一块儿，能干出啥子好事情嘛！”我嘴上说，心里也在同步思索着。

方子洲一针见血：“除了鲸吞国家的金融资产，他们还能干吗？”

“我想，王学兵应该是被迫的！”我这么说的依据，当然是因为他曾经遭遇过曼谷追杀。如果不是被胁迫，他何必不一开始就和史笑法之流和平握手？

方子洲却不同意我的观点，很主观地一口否定了：“你别以为有些人官位在身，巨款在手就不再贪婪，他们的胃口就是个黑洞，没底的黑洞！你看，除了王学兵，这儿还有一个官呢！”

方子洲又换上一盘带子，是孟宪异介绍王学兵与京兴市政府办公厅主任助理耿德英见面的情景。场景是深圳龙虎斗餐厅的雅间，王学兵和耿德英见面之后，都很矜持。孟宪异还是真有游走鱼龙之间的本事，他拉了两个贪官就座，眉飞色舞地跟耿德英说：“耿主任，刚才王行长和史笑法见面的时候，赵总扯了一句话。您知道是咋扯得吗？”

耿德英知道孟宪异是在给自己排遣尴尬，就微笑着顺坡下驴：“什么话？这我怎么能猜到？”

孟宪异轻松自如：“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耿德英点点头：“说得有道理。”

孟宪异问：“耿主任，您真认为扯得有道理？”

耿德英依然点头：“真的有道理。”

孟宪异咧嘴笑了：“可您猜猜王行长咋唬呦的？”

耿德英似乎有了兴趣，很认真地问：“怎么评价？”

“王行长竟然说赵总把话扯倒了！修改说：‘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弄得这个华裔泰国人直咽吐沫，差点没噎死！”

听孟宪异这么一说，王学兵和耿德英都被逗笑了。王学兵顺竿爬上来，说：“我办事，就是爱较真。这习惯不好！”

此时的耿德英已经顺坡下了驴，赶紧附和道：“王行长是博士后，大知识分子，应该这样！”

王学兵见耿德英对自己没了耿介之意，笑望着孟宪异的三角眼：“孟博士就会拍马屁！愣把我一个副行长叫‘行长’！”

耿德英似乎成了王学兵的知音：“是呀，我一个主任助理，也硬被他叫成‘主任’！”

孟宪异见耿德英和王学兵已经没有刚见面时的敌意与尴尬，急忙抽身外走：“您俩不坐下来扯扯，俺们的方案咋能整出动静儿呢！”

录像到这儿忽然断了。

我问：“怎么不录了？”

“赵自龙来了，给他们安排了你见到的那一个更幽静的雅间！”

“他们都说了啥子？”

方子洲见我直截了当地问，忽然不说话了，脸上一副迟疑地表情。

“看，你这劲儿又来了！”我装出生气的样子，嗔怪道：“你还怕我给王学兵或者孟宪异走漏风声？”

方子洲咧嘴笑笑，而后就阴沉了脸，很认真地说：“我不明白你怎么也对偷窥感兴趣了？”

“这回贬义词是你自己用的！我可没说你没干好事！”

在方子洲的录象带里，居然有一段李雅菊和赵自龙的床上镜头，看着他们两人那和谐与默契的德行，宛如一对相爱已久的老夫老妻了！

“他们在泰国就是一对了！只是没正式结婚！”方子洲解释着。

“李雅菊也是泰国人！？”

“泰籍华人。如果和赵自龙没这层亲密关系，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揽住公司的财务大权！”

“那李雅菊¨¨¨”我本来想谈论一下李雅菊和黄艺伟的暧昧关系，但是，我忽然感觉这些事儿既污龊又无聊，就没开口。

方子洲终于没再找出其他的录象带给我看，他大概以为在我面前已经炫耀得够了，不想让他自己的秘密全部暴露在我的面前，以使他在我面前失去神秘的光环。

我俩重新挤到小木房双人床上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二点钟了。楼下已经没了食客的喧闹，四周也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薇州都已经睡熟了。

方子洲重新燃烧起欲火的时候，我却故意逗他：“咱们的第一个关键点是：分行原来的银鹏公司获得的高息是否都成了改善职工福利的小金库？王学兵他自己到底装了多少？”

此时的方子洲欲火中烧，早已经宛如大海里的船，要扬帆猛进了，哪里顾得上细想我的问题，支支吾吾地含糊道：“一部分进了分行小金库，一部分让王学兵、耿德英私分了！”

我依然有意逗他，作为对他不把我当回事，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报复：“咱们的第二个关键点是：王学兵为啥子从泰国回来就把这账外经营的屎屁股重新亮给爱农资产公司而不直接核销？”

“王学兵和耿德英被境外的赵自龙一伙拿了把柄，当然，现在又从赵自龙那里拿了好处，不得不为，何乐不为？！”

方子洲见我还要逗他，终于告饶了：“行啦行啦，以后我不干偷窥的事儿还不行？！”

我终于放了他一马，让他的船儿驶进了我温湿的港湾：“你说话算数吗？”

他立刻得寸进尺了：“这两个关键点基本都找到了。干完这一票，等这帮子人脑袋开了花，我就解甲归田，和你建一个安乐窝！”

他的话音未落，我的手机却响起来。

“别管它！”方子洲正在兴头上，把我的手机推到了一边。

“不行！万一有重要的事儿呢！”我还是艰难地把手机摸回来。

“darling美眉！我是黄艺伟呀！”对面的声音嗲声嗲气的，连方子洲都听出一些味道了。

“你有啥子事情吗？”我冷漠着语调，十二分地不耐烦。

“晚上有伴儿吗？我可依然是by free的喔！”黄艺伟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羞耻。

“有！我丈夫也来了！他就在我身边，要不要和他聊两句？”

方子洲诧异道：“谁？”

我有意恶心这个“万女迷”，有意让方子洲的声音顺着手机传到他的耳朵里。我这一招果然奏效，黄艺伟惊诧万分，语气里充满了失落和无奈：“怎么？你已经结婚了？章总怎么还告诉我你是个single girl（单身女孩）呀！”

“没事儿？再见吧！”我像躲苍蝇一样赶紧挂了手机。黄艺伟的心灵，大概是受了我有老公事件的打击，再也没打电话过来。

“你又有了追随者？”方子洲已经没了男人的勇武，躺回了他原来的位置上，把不高兴写在脸上，带在声音里。

我笑了：“这不能怪我吧！？我的态度你已经看见了，把你当人体盾牌，把色迷男人一概拒之盾外！”

方子洲也睿智，更有上海人的精明，他自然能判明我的立场、我的心，于是，他自我解嘲道：“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我应和道：“你说，你干完这一档子，就解甲归田，和我建一个安乐窝！”

当我俩为将有一个安乐窝的美好而感动而动情的时候，狂吻开始了。在一口气里，我俩就仿佛重游了我俩第一次来到过的那个虚无飘渺的极乐世界。只是这次，除去那茫茫的虚幻，似乎又增添了一些空灵感，是牙齿莽撞相碰的撞击声吗？

“讨厌，你把我的嘴搞破了！”我轻声娇嗔道，嘴角真的沁出一丝鲜血。

“对不起！可谁让你刚才抻着我来的。”他的额头汗津津的。

而后，我俩又重新开始了覆雨翻云。仿佛久聚的乌云，憋足了倾盆的雨，在本已汪洋的花园里，伴随着天上、地下的狂风，疯狂、肆虐地泼洒着。那交融的水，锁住了天，勾住了地，让人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只觉得天地飞转，空虚一片......

突然，“咣”的一声巨响，风雨飘摇一般的小木屋被人踹开了门。三个带着黑面罩的大汉闯进来，前面的一个手持明晃晃的匕首，大叫一声：“操你奶奶的，这两个小丫头的倒快活！”

后面的两个端着黑黝黝的手枪，没说话，黑面罩下面的大窟窿里露出雌牙狞笑着的大嘴巴，而上面的一对黑窟窿里露出凶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赤裸的身体。

我一下坐起来，本能地用薄被捂住了自己赤裸的前胸。我浑身都是冷汗，但是，我一时竟不能确认我眼前发生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恶梦！

方子洲比我清醒，没片刻迟疑，突然从床上跳下来，瞬间就抓住了前面那个蒙面男人握刀的手腕，同时，毫不犹豫地大喊：“抓流氓呀！”

那声音发自肺腑，声嘶力竭，震得小木楼都仿佛随着我身体的抖动颤栗起来。现在，我突然醒悟了，我在新疆餐馆见到的丑男人高大年和瓦刀脸史笑法的影子一定是真实的，我俩一定是从一离开龙虎斗餐厅就被他们跟踪了！

见方子洲大声喊叫，后面的两个大汉，立刻扑上来，一个用枪把子照准方子洲的脑袋猛击数下，方子洲便一声不响地倒下去了。另一个把小木房里我俩所有的东西悉数装进一个黑色的大口袋，不管不顾地夺门而出，扬长而去。

最前面的大汉丢下倒地的方子洲，狞笑着盯视我：“你这小骚娘们儿，也不是他妈的好东西！”说着，向那个行凶的大汉一挥手。大汉立刻扑上来，着着实实地抱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

最前面的大汉阴阳怪气道：“鉴于你没叫唤，今儿就饶你不死，但是，我要让你今后有脸见人，没脸见情人！瞧你还咋骚去！”说罢，我就感觉我的臀部热辣辣地疼痛，一定是挨了这个流氓的匕首之割！

于是，我也不顾一切、声嘶力竭地大叫：“救命呀！”

突然，我的脑袋被重重的击了一下，眼前一黑，身子发软，立刻感觉整个世界异常地宁静起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27、世间自有真情在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薇州人民医院的病房里了；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的却是章亦雄的一脸慈祥和南郊支行吴副行长的一脸无奈。

据说，我已经休克了三十几个小时，脑袋被砸了一个大窟窿，好在没伤及大脑。方子洲也已经脱离了危险，他的脑袋被生生地砸出四个比我的窟窿更大的洞，有幸的是他的骨质大概比我的硬，他的脑壳虽然漏了，脑子却完好无损，而且比我苏醒得还要早。

章总见我醒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派出所的一个女警官说，如果不是楼下餐馆老板上来的及时，马上报了案，恐怕你们因失血过多，命就悬乎啦！”

我简直成了章总的灾星，与他相识总共不到一年的时间，居然让他可着中国的大江南北往外地跑了两趟！本想说两句感谢及愧疚的话，可话没出口，我的眼泪却先下来了。章总见了，赶紧安慰我：“什么也别想，身体要紧！”

吴副行长同样舒了一口长气：“你们怎么能离开工作环境，住那样的地儿？！多危险！被抢劫犯搞出人命来，我和骆行长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啦！”

章总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我的枕头底下，说：“小柳，你安心静养一段。这两万块钱你拿着。”

我的头由于裹着白纱布没办法动，再加上臀部的外伤也一动就疼，我试了几次，终于无法起身，只得用手抽出枕头下的那个信封，推还给章总。由于面部有一点肿，我说话也很艰难，就勉强地出声道：“我怎么能用你的钱！”

吴副行长始终没忘记恭维大客户：“章总可真是个大好人！如果不是我拦着，你们住院的押金都要让章总付了！”吴副行长说罢，还没忘了拉存款，赖女追俊男一般，睁着热辣辣的眼睛，盯视着章总：“不过，小柳有您章总关照，以后的存款指标不愁完不成了！”

见我依然坚持着不要那钱，章总才说：“等你们有钱了再还给我！现在，都市场经济了，你的问题合作银行解决了，可方子洲没个组织，没钱怎么能在医院住下去？”

章总和吴副行长当天就飞回了京兴市。等我和方子洲出院，离开薇州的时候，已经是我俩受伤的两个星期之后了。

我俩先到派出所办理了离开薇洲、回家的手续。一个姓汪的女警官，个子不高，一对杏眼，却有着东南一带人少有的白皮肤，据说，她还是从美国培训回来，现在又是在派出所实习的。她叮嘱道：“咱们要保持联系，我们需要了解情况时，你们一定要配合！”

离开薇洲的时候，除了李雅菊代表薇州摩托车公司帮我办理了一下出院手续，没人给我俩送行。看着被白色纱布缠着整个头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的方子洲，我的鼻子突然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没忍住，还是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方子洲用拥抱来安慰我，强颜欢笑：“咱俩不是好好的嘛！”

我嗔怪地打了他一下：“还说呢！我就是看你可怜！如果不是章总拿来钱，医院会不会把你提前赶出去我不好说，至少你是连院都出不了的！”

他居然和我开了玩笑：“如果没你呀，别说我住不了医院，恐怕真的连小命都没了！” 见我继续泪流不止，方子洲举起胳膊挥了挥，做出豪气万丈的模样：“我其实也没什么可怜的！”

我说出了心里话：“我真不晓得你图个啥子？你舍着命干，没向社会计较经济效益。可社会怎么对你的？没钱，你就是要死了，也没人给你看病！现在可好，咱们明知道是黑社会抢证据、外加报复行凶，可连这样报案都做不到！别说当英雄了，你我连个民兵都算不上，只能算不晓得为谁打仗的两个小瘪三儿！”

方子洲没被我的话搞灰心，依然颇为自信：“不是不报，时候不到！”

“得了吧？谁认可你？你的证据在哪儿？你的两个关键点又在哪儿？”

这次被抢，方子洲不但丢了录象带，而且还丢失了全部摄像器材。我的话，刺到了他的痛处，他的脸上立刻飘上了一片乌云。但是，这片乌云只停留了片刻，就被他的自我平衡能力吹跑了。不一会儿，他竟沾沾自喜起来，跟我说：“别为片刻的挫折遮望眼嘛！以前和以后，我自个儿心里不是都可以为一些明摆着的成绩感到自我实现吗？这不就是我的付出换回来的巨大收获吗？”

“神经病！”我轻声叹道。如果不是身体虚弱，底气不足，听了他如此的自吹自擂、看了他这样的沾沾自喜，我一定会对这个神经病一般的家伙火冒三丈的。现在。面对着他这份固执，我只得无奈地轻摇不敢剧烈运动的头：“理想和现实毕竟不是一回事！酷了半天有啥子用嘛？你的理想是当英雄，可现实是你需要还章总的住院费！你的理想是打假揭黑来扮酷，可咱俩的现实是回到京兴市后，到啥子地方住！”

听我这样说，比我大出十岁的方子洲先是一脸沮丧，而后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居然忘了伤痛地跳起来，半疯一般惊喜地叫道：“你是想和我搬到一块儿住啦？！”

我的确没意识到我刚才话语里的这句潜台词，还是不禁红了脸，想到他的一贫如洗，钱没钱，家没家的德行，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声嗔怪道：“做梦！你还是和你那鼓眼睛的瘦老汉儿过吧！鸡下蛋还晓得作个窝呢！你除了莫名其妙地扮酷、瞎折腾，还晓得啥子！”

回到京兴市，走进我的集体宿舍时，我发现多日没有居住的床铺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同屋的临时工女孩本是个是非之人，一直对我的脸蛋儿以及我这脸蛋儿对异性产生的影响耿耿于怀，几乎不和我说话的。我想，她不会因为我的意外受伤而顿悟成菩萨心肠的。

躺在床上，正纳闷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进来。她的个子高高的，脸盘很大，皮肤很白。我诧异着起身，不知道如何对待这个陌生女人，她却快步上来按住我：“快歇着吧！”而后，爽快地自我介绍：“我姓江！《红岩》里江姐的江，你也叫我江姐就成了！”见我依然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她笑了，拍拍自己的头：“瞧，我真是老糊涂了！我家那口子，就是章亦雄！”

我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爽快的女人原来就是被天竺支行张科长描绘成醋坛子的章夫人！我忍着臀部的伤痛，还是坐了起来。

江姐重新把我按回床上，快人快语道：“听老章说，你们天竺支行把我说成‘母夜叉’！小柳，你跟大姐说实话，我瞧起来，有那么厉害吗？”

我对她不了解，又刚刚接触，怎么能知道她厉害还是不厉害，除了感叹她这样的问话昭示了她没多少心计之外，只得点头玩笑一般地敷衍：“你和章总一样，都是活雷锋！”

江姐爽朗地笑起来：“那我咋敢当！说实话吧，如果不是老章把方子洲的情况告诉了我，我别说当雷锋了，还真怀疑我家那老东西对你没按好心眼儿呐！”见我无言地傻笑，江姐又说，“我早就认识方子洲！”

见我一脸的惊诧，没等我提问，江姐就主动招出了她和方子洲的相识过程：“有一回，我在超市卖了个面包，张嘴一吃，发霉的，赶紧找超市退货吧，他们死活不认帐了！后来，你猜咋着？”

江姐一说，我就明白了，她一定是亲身获得过方子洲的无私奉献。便猜测着这个毫无悬念的故事：“他帮你退了！”

江姐又笑出了声：“哪儿呀！方子洲咋会这么傻呀！”

我好奇了：“那他帮你做了啥子？”

江姐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手，在这该卖关子的地方没卖关子，反而一语道破：“他给我想了个辙，让我把货架上发霉的面包全都买走了！”

我诧异了：“他怎么能这样！”

江姐得意起来：“在货架上，他让我拿着发霉的面包照了相。而后和我一块儿踅摸到京兴市消费者协会。结果你猜咋着？”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给你退货了！”

江姐很开心地眉飞色舞：“所有的面包，全部按照十倍的价钱，给我赔了！好家伙，我买了十个面包，原来一个两块，总共花了二十块，可结果，一下子就拿回来二百块！真痛快，我还从来没那么痛快过呐！”

我对方子洲的此举，一点也不感到奇怪，这就是他的本事，这就是他人生的自我实现！但是，见江姐兴致勃勃的样子，我不好扫他的兴，便做出依然好奇的样子，问：“后来呢？”

江姐一点不隐讳：“后来，我拿一百块钱给他，利益均分。他却不要！”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说：‘您给我把去消协坐公共汽车的车票报销得了！’结果，他只收下我二块钱！”

我笑了，但却没笑出声音。这就是方子洲，这就是细致、不占便宜、也工于算计的上海人方子洲！我不知道是应该为他骄傲，还是应该为他心酸！

江姐的内心世界似乎没我这么复杂，她依然爽朗着：“老章一说你是方子洲的女朋友，我就不再怀疑那个老东西，更不信你们天竺支行的风言风语了。就心甘情愿地为你当一回保姆！”

我明白了，原来我这宿舍的卫生，是她主动打扫的。不习惯受人恩惠的我，还是很感动的。于是，我问：“你也要上班，怎么好意思¨¨¨”

江姐打断了我的话：“老章没跟你说？我已经内退了。老章从市政府到银行的时候，我也从市政府内退回家了！”

江姐真是个快人快语的人，她和我一熟悉了，居然问起我和方子洲的房事，直把我搞了一个大红脸。当得知我一直使用避孕套时，她居然叹了口气，告诉了我她和章总的隐私：“他不肯结扎，我也不敢带环！老都老了，搞得还像你们年轻人一样用这东西！”

江姐的话音未落，门口有了敲门声：“咚咚咚！”

听到敲门声，我觉得奇怪。谁会找到我的宿舍里来？

江姐过去开了门，进来的是一个尖嘴猴腮、三角眼的男人！江姐问：“您这儿踅摸啥呢？”

虽然来人处于逆光位置，但是，我还是一下子认出来了，来人竟是孟宪异！

“这是咋整的？”孟宪异龇牙笑着，没直接回答江姐的话，眯着三角形的眼睛反问道：“您是章总的爱人？江姐？”

江姐见孟宪异面相奸诈，便警惕地问：“您是谁？”

孟宪异笑了：“俺是章总的老朋友，也是柳韵的同学，俺寻思着来看她呗。”

江姐审视地望了我几眼，见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说：“那你们聊着，我出去给柳韵买一丁点儿主食。”

我如果当着江姐的面把孟宪异轰走，肯定会招来江姐一大堆好心的询问；我虽然知道孟宪异原来和现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对他没半点畏惧之心。于是，我对准备出门的江姐点了点头。

江姐一出门，孟宪异急忙走到门口，探头向门外望了几眼之后，才把门关上。

“你来做啥子？”我的声音里除了冷漠还是冷漠。

孟宪异倒不介意我的态度，自己找了把椅子，在我的床前坐下来。故作关心的语气，问：“伤得要紧不？”

我依然冷漠地回答他：“这回隧了你的心！”

孟宪异仿佛听到的是我的甜言蜜语一般，微笑着说：“柳韵呐，这社会还是很复杂，有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有时候你看到的只是实际的一部分，你以这一部分对整个事物下结论，推导出的论点也一定是不正确的；还有的时候，你看到的所谓事实，实际上完全是假的。”

不等孟宪异莫名其妙地空谈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你不是来给我上哲学课的吧？告诉你，我不需要！”

“你这是咋整呢？”孟宪异颇为耐心：“你仔细寻思一下俺的话，行不？”

“我咋寻思也不能把你寻思成好人！”我学着东北腔挖苦道。

“柳韵，这是咋整的？俺以前是有对不住你的地儿，俺上次在京港娱乐城就想跟你表示这个意思，但¨¨¨”

“但你以后的所作所为，更让我看清了你！”

“别瞎唬呦！你看清了啥？俺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这社会还是很复杂的，你看到的一些所谓实际有可能是假相，你¨¨¨”

我终于没耐心听孟宪异的哲学了，就板紧面孔，呵斥道：“行啦，咱俩现在只是两条永远不会相连的平行线，如果咱俩曾经交差过，那已经是过去，我没兴趣再改变自己的轨迹与你作任何形式的交差！走！你走！”

“这咋扯的！”孟宪异见我怒不可遏的样子，脸上还是浮现出几缕痛苦的阴云，而后，他用一声长叹，把这几缕阴云赶走了。他很凝重地说：“你一准儿要跟方子洲说清楚，让他别再插手王学兵、耿德英案！这样，对你、对俺、对他、对许多人都好！”

“你这是威胁吗？”我冷冷地问，对这个阴谋家没有半丝恐惧。

孟宪异再叹一口气：“这世界没你寻思的那样坏！京兴市的公安机关不是清政府的北洋舰队！更不是中国竞技体育的男子足球！他们没那么孬！他，现在还有你，放着好好的职业不干，何必扯这个！？”说着，孟宪异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厚厚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把这个给方子洲，他受了伤，又没个单位，咋生活下去！”

我摸一下信封，猜想里不是白面一类的犯罪物品，而一定是钱！就把信封塞回他的手里，毅然决然地说：“我现在代表方子洲拒绝你的贿赂！至于他参与还是不参与你所谓的王学兵、耿德英案，那是他的自由！你可以走了。”

“你们这是整啥？”孟宪异无奈地摇了摇头，第三次叹了气，三角眼里几乎落下了鳄鱼的眼泪：“哎，你俩，尤其是他，正常人的生活也要过呀！生命对谁来说，都只有一次，人走了，一切的一切就啥都没了！”

我给孟宪异背了中国诗人郭小川的一句诗，来给狼狈不堪的他送行：“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孟宪异真是脸皮够厚，疵牙一笑，回敬我：“别瞎寻思！我也可以给你扯一句文天祥的词：‘乾坤能大，算蛟龙原不是池中物！’”

我没读过文天祥的这首词，怕孟宪异是为了挽回面子在唬我，就辩解道：“我只晓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管你蛟龙不蛟龙！”

孟宪异被我呛得干咽口水，再无话可说，嘴里嘀咕着：“这咋扯的！这咋扯的！”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我静养几天之后，感觉身体元气基本恢复了。就在江姐的陪同下前往方子洲的小平房看望他。几天没和方子洲见面，我心里真的感到若有所失，有了无着无落的感觉。

那个眼睛外凸得像要掉出来一般的何大爷还住在方子洲的小平房里。见了我，他松弛的眼皮抽动了几下，残缺不全的牙齿呲出来，笑了：“闺女，您可来啦！子洲想您都想疯了！”

我没附和这个老先生：“那他为啥子不去看我！”

何大爷急忙接过话来：“我不许他动！现在子洲都听我的，我是他的大夫，也是护士！”

我相信，有这个何大爷，方子洲的起居饮食一定不会成问题：“他还在床上？”

何大爷一边把我和江姐让进低矮的小屋，一边说：“他说今儿有急事儿，我才放他走了。我咂摸，您们一准儿是走岔了，他一准儿是先奔您哪儿去啦！”见我脸色阴沉，表情无奈，何大爷建议道：“你可以给他打手机！”

我诧异了，行动诡秘的方子洲一直是没有手机的，几天不见怎么发财了！我追问：“他哪儿来的手机？”

何大爷从方子洲的被子下面拿出来一个白信封，信封上居然打印着我的名字和几个字：“买一个手机吧，人身可以安全一些。”

何大爷牢牢叨叨地解释说：“这不是您托人送来的钱？信封还在这儿呢！他照着您的意思淘换了一个最便宜的手机，还是我帮着他跑得腿儿呢！现在这手机，可比几年前便宜多了，才花了两千多块钱！卖手机的小姐还说我呐：‘瞧，连瘦老汉儿都配手机啦！’”

我真的惊愕起来，谁会冒我的名义做好事？看这白信封，我似曾相识，很像孟宪异塞给我的那个。难道孟宪异来收买过方子洲？为什么何大爷说钱是我找人送来的？看来，这事儿还真的有一点蹊跷！

何大爷见我傻愣愣的一直不说话，就为方子洲辩护道：“他拿了手机就给您打了，说您不知道咋了，就是不开机！”

我还是拨通了方子洲的手机，他的声音立刻传过来：“怎么样？你好了吗？”

我没好气的埋怨：“你还晓得问我好不好？我到你的小平房来了！你跑哪儿去了？”

方子洲低声说：“现在有个事儿，我倒不晓得应该怎么办了？”

“不会又是帮着妇女儿童退货，或者路见不平，吃不准敢不敢拔刀相助了吧？”我挖苦着。

我以为他要说孟宪异及钱的事儿，但是，他却似乎不知道孟宪异这当子事儿，说：“别开玩笑，我在和你商量正经事儿呢！何大爷分了一套房子，是政府给的低租房。”

“他不是说要买房吗？”

“民政局把他列入鳏寡孤独名单，低租房比买经济适用房更适合他！”

“一定是你帮着干的好事，还为啥子问我嘛！”我感觉方子洲今天对我格外知心，仿佛我已经是他的老婆了。我想，他一定误以为那信封里的钱真是我送的。一个女子已经和他如此过事，当然是打定委身于他的主意无疑！

方子洲迟疑片刻说：“何大爷以为咱俩已经结婚了，非要把新房子让给咱俩住！但是，我觉得¨¨¨不太合适！”

我没想到，我与方子洲经过万劫不复般的遭遇，终于有了人生的曙光！不但从天上落下来人民币，而且还飞来了新房子！

看着正在招呼江姐的何大爷，我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如果我说“行”，第一层意思就是我已经与方子洲确定了婚姻关系，第二层意思就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我宁愿将这幸福建立在对何大爷新房子居住权进行剥夺的基础之上，虽然这是何大爷情愿的。但是，扪心自问，作这两种打算的思想准备，我现在都没有，或者说没有完全确立。

我只得支支吾吾，以不答作答。

28、优质企业是大爷

在我的养病期间，章总来宿舍找了我一次，把我又重新推到了生活没有着落的边缘。

那天，章总是随江姐一块儿来的。江姐没呆多一会儿就又出门为我买主食去了。她无怨无悔地照顾我的起居已经快有一个月，我头部的纱布刚一摘掉，我就已经坚决不让她再为我操劳了。

等江姐走了，章总忽然点燃了一根烟，独自默默地抽起来。在爱农银行天竺支行的时候，在我的印象里，过去他是不吸烟的。

“一直没问你，去一趟华南薇州，感觉摩托集团这个项目怎么样？”

“从手续上看，没问题。”

“那么，实际上看呢？”

我开诚布公地说：“我感觉这个摩托集团很蹊跷！”说到这儿，我想，还是不把方子洲录象带的内容和我亲眼所见的赵自龙与王学兵、耿德英之流的勾结说出来。因为现在，孟宪异关于对人的真假好坏的看法似乎对我发生了作用。仅从表面上看，章总不但是一个好人，而且他和他的夫人江姐都还是我的恩人。但是，这种好，会不会也是表面文章呢？为什么章总能到摩托股份公司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他与赵自龙有没有关系，他与孟宪异的关系又是什么样的？我的脑海里不断飞舞着这些问号。

章总见我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而后，慈祥地笑了：“小柳，看来，你脑袋这一砸，没白挨！人变聪明了，也学会动心眼儿了！”

听章总这样说，我的脸立刻火辣辣地红了。他是看出了我对他的戒心！章总没为难我，不等我开口，他先揭了自己的老底：“你知道我怎么到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当上这个主管财务老总的吗？”

我不好意思问，只是摇了摇头。

章总接着说：“是谢市长介绍我过去的！”

见我眼睛惊愕地睁大了，章总笑道：“别以为我是太子党！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过去我在市经贸委工作，当时，谢市长还当远飞吉普车厂的厂长。虽然那时我的官不大，只是一个刚从军队转业回来的副处长，但却坐在管事的位置上。他报来的所有项目都需要我这个处批准才能立项。当时的吉普车厂是好企业，对他们的项目没有不批准的理由。所以，老谢怎么报，我就怎么批，履行正常的职责而已。但是，老谢同志却认为他欠了我的情，甚至认为他这个副书记、代市长的位子，都有我抬轿子的一份功劳！当然，如果不是我和那个耿德英个人之间闹了矛盾，如果不是那个耿德英处处给我小鞋子穿，我也许早就是副局级了。也不至于到爱农银行才当个支行的副行长了。因此，我在爱农银行一遇到麻烦，刚一踅摸他，老谢就把我曾经给他的帮助还回来了。给我踅摸了这么一个光拿钱不干活的差事！”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频频点头，心想，原来京兴市的官场都是这个德行！我第一次开了眼界。

“但是，我和摩托车集团的人可以说没任何交情！更不会有你担心的那种勾结！”章总说完了，笑望着我。我想，他的意思一定是：“怎么样？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吧？”

章总的表白依然没让我对他释然，我依然感到窘迫，低头支吾着：“我感觉，摩托集团¨¨¨不是一般的企业？”

章总眼睛睁得大大的，顺势追问：“你感到它怎么不一般？”

我还是饶开了方子洲的录象带和我所见到的赵自龙与孟宪异、耿德英的勾结，避重就轻道：“摩托集团资金实力雄厚，我看了一下他们的帐本，经常是拨来几个亿，没几天又拨走几个亿。拨来的钱，会计上记的是销售收入，拨走的钱记的则是原材料采购。可我看了厂房和车间，却没发现任何值这么多钱的产品！而且，拨到你所在的京兴股份公司的钱也很多！”

章总听我如此说，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说：“从薇州拨到我这儿的钱，全部划到清水洼的高尔夫工地上去了，可薇洲集团公司自打从倒台的高干子弟手里接了这块地，开工剪彩已经两个多月了，却一直没任何动静，没动一锹一镐！而通过我这儿拨过去的钱，没几天就又划走了，据说，绝大部分去了海外！”而后，章总问我：“小柳，你是科班学金融的，又一直干银行，你说说看，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章总对薇洲摩托集团是否存在洗钱的问题感兴趣，但是，一来我对洗钱的问题没了解到一点信息，二来我依然对章总与薇洲摩托集团的关系之底吃不准，就吞吞吐吐地敷衍道：“方子洲说，他们在掩盖银行和企业串通一气大搞账外经营的事实。”见章总露出疑惑的表情，我补充道：“你在天竺支行也晓得的，京兴市对这些不良资产都是认可的！光搞账外经营也不算啥子违犯党纪国法！”

“京兴市准许银行账外经营形成的不良贷款进入银行资产核销大帐，这个政策我知道。但是，在当今社会下，任何大恶都是披着合理合法外衣的，有的，甚至乍一看，还让人感觉是有利于国家、造福于人民的；甚至有的，还要通过媒体大肆宣传、炒作呢！”章总大概猜出我对他依然心存顾虑，便对我会意地笑笑，突然话锋一转，揭示道：“可我认为，你和方子洲的遇害，压根儿就不是偶然的抢劫案，一准儿是被某些人或某些组织预谋的报复行凶！”章总顿了一下，直截了当地问我：“你们，尤其是方子洲，有没有在抢劫过程中丢失什么重要东西？”

听章总这么问，我忽然感觉在我眼中一贯慈祥、可敬的他，也变得神秘莫测起来。我忽然感觉依凭我自己的智力，已经判断不出他的来意，也闹不准他代表着什么人或什么组织，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他了。想方子洲在薇州人民医院苏醒之后，向当地派出所都没说丢失摄像器材的事实，我也只得照猫画虎、见好就收：“丢的东西吗？有衣服、钱和一台照相机！”见章总迟疑着还要问什么，我索性补充道：“照相机里没啥子，只是几张风景照而已。”

章总见我这么说，眼睛看着我，却仿佛在凝视着远处的什么东西，他的心里也分明在思索着什么事儿，可他的嘴上只是说：“没什么好！没什么好！”见我在床上感觉不舒服，变换了几个姿势，他又说：“小柳，我今天踅摸你，主要还是为你的存款和贷款的事儿。你们支行的吴副行长，还有那个骆行长，已经把我办公室的门踏破了。今儿请吃饭，明儿送纪念品，我还从来没享受过银行同志这样的优待呢！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章总对我的照顾应该说是无微不至了，可我对章总的问话却是敷衍了事的。我已经搞不清楚是我做人太虚伪，还是社会太复杂把变成了复杂人。面对章总这种以德报怨一般的问话，我只得感激地说：“我听你的。”

章总沉默了，又拿出一根烟，从衣兜里摸出打火机，一连三次，才把烟点着了。他在我的床前踱了几步，吐了十余口烟雾，才声音阴暗地开口：“小柳，起码能说，我是了解你的。从家门进学校门，从学校门再进银行门，经历简单而清白。就不像你看我们这些老家伙，这样复杂而难料。”

我不明白章总要和我说什么，怕他借肯定我而顺带着肯定了他自己，而后再顺便逗出我和方子洲见到的秘密来。

章总停住了脚步，一双亮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望着我，说：“我认为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甚至整个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都已涉嫌跨国洗钱犯罪！”

我虽然知道章总一直怀疑薇洲摩托集团存在洗钱的问题，但他这样肯定，这样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依然让我惊大了双眼，嘴上不由自主地说：“不会吧？”心里则默默地念叨：“方子洲这么精、这么敬业，也只是把王学兵、耿德英的问题归纳出两个关键点，说到底也不过就是利用银行账外经营的漏洞贪污受贿、侵吞公款！却没意识到他们的洗钱问题！”

“当然，证据我还没踅摸到！现在只是依据其迹像的推断。你曾经住过的清水洼，现在是集团公司的高尔夫球场，哪天你看一下，就准能感悟出点儿东西。”章总很坦诚地跟我说，“只是我想跟你商量，在明知道摩托车公司这些诡秘行为的时候，你的业务还要不要做？”

我虽然因为不了解章总与摩托车公司的关系而不敢对他说出我和方子洲的那些发现，但是，我却相信章总现在绝不是因为不想给我做业务而来找托辞，来找台阶下坡的。这一点，凭我作为一个女性的直觉或说是第六感官，我就坚信不移。因此，我很坦然而坚决地回答了章总：“不行，就等我上班之后，咱们瞧瞧再定，你看行吗？”

章总见我这么说，点了点头：“看来，你呀，是成熟了！我对你，倒真的放心了！”

章总走后不久，吴副行长就来了，还带来了一篮包装讲究的水果。他一进门就直言不讳地问：“怎么样，好了吗？噢，已经拆线了！小柳，赶明儿能不能上班呀？”

我赶紧表白自己不是没病装病：“医生给我开的病假还有一个星期呢！”我见吴副行长面色难看，赶紧补充一句，“如果行里需要，我就提前上班吧。”

吴副行长先虚情假意了一下：“瞧瞧，还是柳韵同志政治觉悟高！”而后，就跟我说了实话：“这是骆行长的意思！眼瞧着快到年底了，咱们支行的存款还差两个亿，贷款还差三个亿呐！您是知道合作银行考核政策的，跟您们爱农银行的大锅饭完全不一样，与地主老财没区别！在那儿，您怎么说也是个‘爷儿’，在这儿，咱们怎么装洋蒜，也都是个孙子！如果这五个亿的窟窿堵不上，咱们支行的领导班子，全部都要免职呀！我倒没什么，到别的支行还可以当副行长，可骆行长就要被贬到格子间里当一般员工啦！”

我点点头，没吭声，倒同情和理解了吴副行长的跑前跑后，也理解了骆行长的唯利是图。

吴副行长见我没表态，继续给我交了实底：“咱们骆行长已经把生死存亡的大宝压在您这个客户：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身上啦！本来想在您歇病假的时候，我们自个儿就把这个事儿办妥。我们屁颠屁颠地往章总那儿跑了N次，可人家存款不来，贷款不要，就愣是没吐口马上办业务。他们下面的小会计更绝！居然说，不是您柳韵亲自来，以后他们还就不接待了！瞧瞧，企业都让银行之间的无序竞争惯成大爷和西太后啦！”

我只是听着，没搭腔。吴副行长以为我心中对曾经把应聘的我拒之门外的骆行长仍怀有忌恨之心，就又给我透露道：“小柳，其实骆行长对您不薄。就拿您的医疗费来说吧。按照规定，入行三个月以后，员工的医疗费支行才给负担一部分，而您的医疗费，咱们骆行长可是二话没说就批准全部报销了！”

吴副行长这么一说，我倒着实不高兴了：“我可是因工负伤！单位起码也能无条件、百分之百地报销吧？”下面一句“你们还应该给我因工受伤补助才对呐！”没好意思说出口。

吴副行长倒的确是一个快人快语之人：“哎哟喂，您就甭提这码子事儿啦！听说，这次您和方子洲去了终南山，还玩了福尼特滑车？”

我赌气了：“工作之余爬山、坐滑车，不违反合作银行的规定吧？”

“您自个儿扛着也没用！因工负伤是有工作区域和工作时间限制的，而且您当时是在别人的驻地上和方子洲¨¨¨” 吴副行长见我的脸色已经由赌气变成了愤怒，终于没敢说出“我和方子洲如何不明不白”的下半句话。

第二天，我的脚刚一踏进南郊支行阴霾的办公楼，大厅里就迎过来了骆行长，白色的衬衫、紫红色的领带也依然没让他的脸上生出几许光彩。他疵出牙，强作笑脸，对我说：“小柳，咋这么快就来上班了？起码要多休息几天，身体比啥都重要！”

如果不是我在社会上多遇磨难，我一定得问：“怎么？不是你让我提前上班的？”但是，我没这么说，而是给他留了面子，陪了笑脸，客气道：“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上班没几天，成绩还没有，可却花了支行不少医疗费！”

骆行长没来得及把我请进他的办公室就给我下达了指示：“小柳，您既然来了，就赶紧工作吧！距年底没几天了，企业呢，您也考察完了，那四个亿的贷款赶紧放！章总过去答应的两个亿存款，也赶紧入帐吧！”

我只得点头应了，说：“行！”

我才走进自己的格子间，屁股还没来得及体验一下坐下来是否依然疼痛的感觉，骆行长却又站到了我的身后，依然做着笑脸，说：“小柳，我倒忘了，您还是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不知道骆行长葫芦里又装进了什么药，只得老老实实地跟在他的身后，满鼻子里充盈了他满身的烟草味儿。等我一进他的门，他立刻像一只机敏的猴子，把门“咔”地反锁了。他神神秘秘地走到他的办公桌前，一声不响地拉开抽屉，鬼鬼祟祟地摸出一个信封，再故弄玄虚地走到我的面前，把信封不由分说地塞给我。

我诧异了：“这是啥子？”

骆行长疵牙一笑，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地告诉我：“里头有十张购物卡，每张一千块！”

“给谁？”我问。

骆行长异常爽快：“您瞧着办！我给章总塞过，他居然不要！现在，您可以塞给他，也可以自己留着；您可以塞他一部分，也可以自己留一部分，关键是您要把那五个亿业务拿回来呀！”见我迟疑不定的样子，他真心地笑了：“别怕！咱们合作银行一直是这么干的，要不咋和航空母舰一般的爱农银行竟争优质客户呀！”

29、没存款的职员像皮球

初冬的季节，清水洼依然是美丽的。天高而无云，是淡淡的蔚蓝色的；树林已然脱去了秋天的衣裳，没了绿、没了黄，只有突兀的树干，是深褐色的。远处的树枝上有两只大喜鹊“喳喳”地歌唱，见人来了，扑棱着翅膀不情愿地飞走了，只有它们的肚皮是这冬景里难得的暖色，是白的。

清水洼的旷野虽然早已经被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买断，但是，这里除了方子洲原来居住的几间小屋已经被夷为平地，永远没了他们曾经居住的踪影，除了那条依然流水潺潺的小溪畔搭建了两间铝合金结构、玻璃幕墙的小房子外，几乎没什么变化。我甚至又看到了那只硕大的黑贝犬，它在远处的树林间闪了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里根本没有我想象中的车水马龙、机器轰鸣、大干快上的施工景象。

我和章总来到了两间铝合金结构、玻璃幕墙的小房子外，这儿就是薇州摩托车集团下属的高尔夫股份公司的工地临时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看门的肥老头，他并不认识京兴市摩托车公司的章总，很不客气地告诉我俩，工地的高大年总经理没来。

我本来想说出章总的身份，以获得肥老头的尊敬和合作，章总却拦住了我，对我笑笑：“预料之中的事儿。”

我只得问肥老头：“你们的工地啥子时候开工嘛？”

肥老头狡黠地瞥了我一眼，顺口答道：“已经干着呢，施工设备还有球场设施也已经出国淘换去了。”

我再问：“你们的高总啥子时候来嘛？”

肥老头笑了，敷衍道：“领导的事儿，咱不晓得！”

悻悻也好，无奈也罢，我和章总只得离开这两间小房子。踏着脚下柔软的黑土地，我问章总：“堂堂一个集团公司，怎么会用高大年这样的主儿当总经理？”

章总见我问得认真，很淡然的一笑：“在当今京兴市不完全的市场经济条件下，民营资本比国有企业更没民主。当然是赵自龙愿意用谁就用谁？指鹿为马也是正常的。”

“可这个高大年却是流氓加地痞！”

“这是你柳韵的看法，而人家高总经理的履历，却是辉煌的很呢！虽然没进过大学门，可人家是硕士研究生；虽然英语不懂abc，可人家是高级经济师；你说他是地痞流氓，可人家在来这儿之前却是国有企业远飞集团公司下属远飞歌舞厅的副总经理。从哪方面看，他都能胜任高尔夫股份公司总经理的位子！”

听章总这么一说，我也只有唉声叹气的份了。

章总见我叹气，自己也感叹道：“企业治理结构不健全，社会上缺乏诚信机制，制度上又存在千疮百孔的漏洞，当然是正经做事难，歪门邪道盛行！”

“你对京兴市的市场经济真是这么悲观吗？”

章总坦然地笑了笑：“没有。我们不是处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初期阶段吗？历史造就了一部分人要为这个时代蘖檀，同时，历史也造就了一部分人将成为这个时代欺世道名的枭雄！”

我依然叹口气：“比如，王学兵、耿德英、孟宪异之流，就理所当然、势不可挡地成为一代枭雄了！”

章总扭头看了我一眼：“也不一定。社会上不是还有你那个方子洲一样的人物吗？”

我摇了摇头，第三次叹了气：“方子洲连个民兵都不算！如果靠他这样的人来治理整顿这么大个社会，别说有如螳臂挡车，恐怕就连我们最起码的生存条件都不复存在了！”

章总见我们已经走出了清水洼，就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树林里溪水畔的那两间小房子，意味深长地感叹道：“这个社会不是还有法律吗？邪恶的阴霾不是依然要躲避正义的光芒吗？如果你和我愿意，愿意为阻止这张黑色钱网里的‘成功人士’成功，愿意无怨无悔地蘖檀一把，我看，他们也当不成一代枭雄，而只能是一伙鬼魅魍魉！鹿死谁手还很难说呢！”

经过在宿舍小床上一连几天的辗转反侧，经过与焦头烂额骆行长的巧妙周旋，终于，我交出了我到合作银行以来的第一份贷款调查材料：

关于对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开展存贷款业务的调查报告

南郊支行：

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向我支行提出了办理贷款授信及结算业务的申请，经实地调查及资料分析，我认为该企业存在较为严重的违法问题，经营与政策风险极大，因此，不同意与该企业建立业务关系。具体情况，汇报如下......

由于吴副行长是分管我这块业务的领导，我自然不好跨过他去，便先把这份洋洋数千言的调查报告交给了他。他刚一看开头就像被一百度的开水烫了脚，立刻蹦着叫起来：“小柳，你怎么能这么认识问题？企业的存款在咱们这儿，咱们有什么风险？！企业贷款是美国H银行担保的，如果有风险又与咱们支行何干？也只损失了担保的美国佬！这是最最简单的金融逻辑！”

“存款来了，没几天又走了。咱们就可能成为帮着企业洗钱的工具！贷款放了，企业就会利用咱们银行的牌子，披上一层合法而优质企业的外衣，到处去招摇撞骗！”

平日里温、良、恭、简、让，中国传统美德似乎占尽了的吴副行长，终于把急赤白脸转化为怒不可遏，他把小眼睛瞪成铃铛大，厉声高叫道：“我是一个老银行了，还不会判断谁是谁非！你这么做，不是勒我们支行的脖子，砸我们的饭碗吗？！而且，你这儿分析的洗钱企业、空壳企业的论据都是无法摆上桌面的，纯属无稽之谈！如果企业瞧见了甚至可以告你个诬陷罪！我瞧呀，你的神经真的有问题！”

立刻，我来了川妹子不管不顾、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也尖了嗓门，拍案而起，厉声反驳道：“你的神经才有问题！这只是商业报告，是我作为银行第一调查人的看法！我这么分析，只是不同意给他们贷款，也不要他们的存款，怎么能跟诬陷挂钩！？又与支行其他员工的饭碗何干？”

没想到，吴副行长竟然暴跳如雷了，用一个胖乎乎的拳头“咚咚咚”地擂了办公桌的桌面，怪叫道：“呸！今儿个我才真正认识了你柳韵！我们合作银行如此对你，你却把我们当成冤大头！这样对待我们南郊支行的工作！好！好！我没时间跟你抬杠，我把报告交骆行长去，你候着吧，瞧他怎么收拾你！！”说罢，吴副行长断然起身，不由分说地摔门走了。

我心里明白，在南郊支行，吴副行长只能算得上一只温顺的小绵羊，是一个遇事和稀泥，唱红脸的主儿！而真正的老虎、白脸人物，当然就是那个曾经把我拒之门外的骆行长。一只绵羊已经为我而疯狂、一个红脸已经改唱白脸为我而咆哮，那么老虎呢？那个本来的白脸呢？他会怎么对待我？

我很清楚，而且，心里也做好了思想准备，并用高尔基的《海燕》来支撑着自己柔弱的灵魂：

“暴风雨！暴风雨快要爆发了。”那是勇猛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海的头上，得意洋洋地飞掠着；这胜利的预言家叫了： “让暴风雨来得厉害些吧！”

但是，奇怪的是，吴副行长怒气冲冲的走后，两面三刀的骆行长却没找我。第一天没找我，第二天没找我，第三天还没找我。我也是一鼓作气，二而衰，三而竭了。

第三天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一个叫“红杏枝头”的茶楼，茶楼的玻璃幕墙依稀而恍惚，折射出三个熟悉的身影。我赶紧停住脚步，像玻璃幕墙望去，却由于阳光的反射强烈，使我辩不清那三个熟悉的身影。由于这几天没遇到骆行长的麻烦，我的心情放松，好奇心也就重起来。我索性进了茶楼，想印证一下，这三个海市蜃楼一般折射过来的身影到底是我认识的谁？是人影还是我的幻觉？

一个标致的小姐迎出来，像一团暖融融的火，点头招呼道：“小姐，就一位吗？”

我作豪迈状：“还有几个人呢！在后面。我先来看看环境！”

标致小姐一听，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彩：“咱们这儿幽静，是谈事儿的好地儿！咱们这儿卫生，总会让您感到身心舒适！咱们这儿周到，总有一款茶水适合您！咱们这儿公正，每一杯茶才收费八十八元！”

听着标致小姐的介绍，我只是频频点头，嘴上没说话，眼睛却没停止地四下里搜寻着。

然而，我发现有可能折射出人影的一层临窗的几个被碧绿的假树和鲜艳的假花隔离出来的茶间里，却空无一人！

“你们这儿还有其他喝茶的地儿吗？”我问。

“咱们楼上的临窗位置还有茶间，那儿比楼下更幽静！”小姐看出了我的失落，怕跑了我这单生意，急忙介绍道。

我想再坚持一下，索性就跟了标致小姐再到楼上看了看。刚一上二楼，我就在临窗的一个茶间里看到了骆行长、吴副行长！

他们当然不会留意有人来，正在端碗掀盖，吹水闻香，悠然自得地品着茶呢。在他们的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鼓眼泡，大背头，正是被我规集到流氓一类人物之中、现任摩托车公司高尔夫球场总经理的高大年！

人的命运走势，大部分原因取决于她（他）的情商，取决于她（他）对事和人的态度。章总为阻止别人成为黑色钱网里成功人士的动员，激发了我本性中的正义感，但结果是，我的命运又一次转折，我真的经历了一次生活的蘖檀――我又失业了。

从“红杏枝头”的茶楼回来的翌日，我刚一来到南郊支行的格子间，办公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骆行长亲自传唤了我，让我马上到他的办公室去。

我虽然心里有数，但依然问了一句：“需要我带上啥子贷款材料吗？”

骆行长竟轻松地笑了：“甭带啦！你马上过来，啥与银行有关的东西都甭带啦！”

骆行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我只得敲门，回答“请进”的却是吴副行长的声音。

我推开门，发现南郊支行的两个领导居然都在一室，这是很少见到的情况。此时，吴副行长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口一口吐着烟圈，少有的悠闲自得。骆行长则眼睛正望着天花板发呆，他把整个身体都陷入办公桌后面的老板椅之内，看其上身歪斜的架势，他的腿也必然像吴副行长一样，是翘着的，只是有办公桌挡着，无法看到而已。

两位领导见我来了，都没改变姿势，也都没吭声。看这架势，我就知道等待我的一定没什么好事。但是，既然领导同志没让座，我也不甘心作任人宰割的小绵羊，索性自己拉来一把椅子，与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

吴副行长看一眼骆行长，骆行长再回看一眼吴副行长，谁也没先开口；骆行长看一眼吴副行长，吴副行长再回看一眼骆行长，还是谁也没吭声。见我的脸由窘迫的绯红，开始变得像是怒火中烧的扭曲了，骆行长才开口对吴副行长说：“老吴，柳韵归你管，你先说吧。”

吴副行长只得放下了二郎腿，把还剩下半截的香烟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重重地碾几下，终于开口了：“老骆，你是行长，一把手，这种事儿自然还得你说！”

骆行长见皮球又踢回来，自知实在推不过了，才坐直了身子，大概办公桌后面的二郎腿也放下来了。他“哦哦”两声，嗽嗽嗓子，眼睛斜视我一下，又仿佛被我烫着一般，赶紧把目光转向窗外，望向虚无：“小柳，今儿个我不是代表自个儿，而是代表支行领导班子，与你谈个话。”

我终于忍不住了：“是不是要坚持与摩托车公司建立业务联系？”

骆行长见我这样问，心里似乎获得了某种释然，他笑了，语调也轻松了，没回答我的提问，反而问我：“你来我们这儿已经快半年了吧？”

我点点头，不知道这个白脸人物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骆行长继续问：“你的待遇虽然是正式员工的，但是，你的劳动合同还没签！对吧？”

我再点点头，确认道：“由于意外受伤，劳动合同一直没机会签。”

“刚才我让会计算了一个帐，小半年来，你在我们这儿的费用，当然包括你的工资、医疗费、差旅费，一共是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四角四分整！而你给支行带来的利润呢？却是零！而且，存款是零！贷款还是零！”骆行长说罢，大概是情绪波动的幅度过大，坐姿无法承受之重，忍不住站起身来，声音也开始激动得发颤了，“如果合作银行的职工都像你一样，甭提我们合作银行无法与国际金融业接轨，无法与外资银行展开竞争了，恐怕入关没几年，我们合作银行自个儿就赔个底儿掉，先破产啦！”

没有骆行长的提醒，我万万没想到，也从来没意识到，我这样一个小女子在不经意之间竟堕落成了合作银行乃至京兴市金融业的罪魁祸首！！成为了合作银行乃至京兴市金融业无法在国际竞争中稳获全胜的坏典型！！不过，在我的眼里，骆行长再怎么唯利是图、再怎么势力小人，可他报出来的数字却无疑是铁挣挣的事实：利润是零！存款是零！贷款还是零！

因此，我没争辩，也无法争辩，只得甘愿作了斗败的鸡，惭愧地低下了刚才还高昂着的头，乖乖地承认自己的无能。

这时，吴副行长拿出“宜将胜勇追穷寇”的精神，颇为及时、到位地搭腔了：“银行不是冤大头！按照我们合作银行的规定，三个月内存款没达到三千万元的试用员工，要自动辞退。”

骆行长更是“不可沽名学霸王”，急不可耐地对我进行致命一击，狠呆呆地补充一句：“你如果离开合作银行，差旅费就算了，可医疗费在走前一准儿要补齐理应自费部分！”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这两个男人一通猥猥琐琐，反复推来推去，谁也不肯率先告诉我的所谓决定，竟然是要把我辞退！而且，这样一来，我在合作银行工作这段时间，不但没什么收入，甚至还要赔医疗费进去！

我虽然对他们将给予我的坏结果有所准备，但也没想到他们竟打了如此不可告人的主意、有了如此恶毒的决定。因此，我依然感觉自己像一只孤立无援、被恶狼围攻的小鸡，依然感到浑身冰冷，双腿发软。如果不是我坐在椅子上，我想，我现在一定会瘫倒下去的。大概我的脸色此时一定很苍白，也一定很难看，早已经失去了活人的本色，骆行长慌了神，赶忙从老板椅上站起来，走到我的身边，对着我的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下，而后竟伸出一个臭乎乎的手指头，在我的鼻孔前试了试，终于，他发现我的呼吸依然正常，才深深地舒了一口，带着满口蒜臭的浊气，做出关心的语气，对我说：“小柳，我想这对你也好！你还年轻，何必在我们这儿，干自个儿不待见干的工作呢！”

“是呀，小柳，你这年纪，还输得起！一起从头再来，还来得及呐！”吴副行长又接了话茬儿。

如果不是我在被从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赶出去时，那个余主任的话已经深深的刺激过我，我已经有了非常充分的“面子疲劳”，现在的我，面对两个大男人的驱逐令，一定是无地自容、掩面而泣，继之再做自惭形秽的样子，逃之夭夭的。但是，也正是由于有了在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的刺激和余主任给我培养出的“面子疲劳”，我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恢复了元气。于是，我把猫捉老鼠的游戏，改成了老鼠戏猫。

我若无其事地笑了，“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我款款地站起我婀娜的美人身，优雅地走到在沙发上就座的吴副行长身边，先用我绝美的腹部几乎贴住了他的脸，再用修长的美腿顶了一下他的肥腰，而后在他的身边挤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把美体陷到了沙发里。见吴副行长一副惊慌失措的德行，我让“咯咯”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悦耳。我主动夺了他的香烟盒，抽出一颗，优雅地衔在嘴里，再主动拿过他的打火机，灵巧地点了，而后闭目，做陶醉状，深深的吸上一口，再慢慢地吐出了一口白色的烟。那烟慢慢地化作雾的模样，悠悠荡荡地飘散开去，其雅态，一定不亚于男人们吐烟的效果，那样子绝对酷，而且绝对酷毙！

吴副行长大概是从我的优雅里找回了良心，而后又从良心里有了某种发现，他急忙把胖胖的身子躲开我温热的美体，一副欲起身离去又不好意思行动的窘态。

我笑得开心极了，伶牙俐齿地说：“怎么？吴副行长怕了？怕挨了我的身体而丢掉金饭碗了？我懂，你含辛茹苦熬了这么几十年，弄这么个位置不容易呀！怎么能为作风问题翻船呢！”

吴副行长没了刚才的矜持，终于起身，眼睛只与我对视了百分之一妙，就赶紧把目光闪开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柳韵，你可别破罐破摔！被辞退的只是你的一份工作，并没影响你的整个人生。虽然现在这工作不好踅摸，但你终究还是可以再踅摸到工作，你还可以继续作一个温良、单纯的好女孩儿嘛！千万别想不开¨¨¨”

骆行长也急忙帮腔，他的瘦脸上也没了刚才那得意的光彩：“而且，我们支行只是把你退回到分行管理部的人事处，也许他们还是可以再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这三月里，有其他支行要你，你又能拉来三千万存款，你还是可以继续留在合作银行工作的，弄好了，也许还能签劳动合同，成为正式员工呐！”

我依然“咯咯”地笑了：“你们怕啥子？怕我马上死在这儿，影响了你们的乌纱帽，对吗？”

见我这样说，骆行长、吴副行长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了。他们大概此生还没见到过突然变疯的女人！他们也没与突然变疯女人的斗争经验。他们不知道如何动细，更不敢动粗。

见两个大男人没话说，骆行长又起身，一步一步地往门口挪，一副想借故溜走的架势，我赶紧开口道：“如果我拉来摩托车公司的两个亿存款，如果我再给摩托车公司放出那四个亿的贷款呢！”

骆行长已经挪到了办公室的门口，吴副行长见骆行长要溜之大吉，大概是怕他一个人对付不了我，也急忙站起来，情急之中透露了他和骆行长昨天的隐情：“小柳，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呀！我们已经与摩托车公司签合同了！没你，这四个亿我们也放出去了！没你，两个亿的存款我们也拿过来了！”

原来如此，他们对我的修理，原来是因为有了昨天“红杏枝头”茶楼谈判的成功！目前对我实施的这一切措施，原来是按部就班的！我真的愤怒了，这骆、吴二人不但恶毒，而且卑鄙，他们现在对我的行为，无异于卸磨杀驴！我也顾不了许多，把我深藏在心里的隐秘，作为最锋利的武器拿了出来，理直气壮地厉声叫道：“我告诉你们！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利用收购远飞集团公司的原有资产，涉及国际洗钱犯罪！而且，远飞集团公司的贷款除了账外经营之外，还涉及巨额行贿受贿、侵吞公款犯罪！如果你们一意孤行，我绝不放弃到银监会反映情况的权力！”

见骆行长又重新坐回到他的办公桌前，吴副行长站在沙发旁，大睁了双眼，我终于感到了胜利者的欢欣。在章总确定整个摩托公司有洗钱犯罪嫌疑之后，我找来许多金融犯罪方面的书，恶补了一下有关洗钱犯罪的知识，现在也可以般上来了。我直言不讳道：“如果你们一意孤行，非要与他们作业务，就属于协同洗钱，也难逃‘下游犯罪’的嫌疑！到头来一定是搬起石头砸烂自己的脚！”

我从南郊支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通明的夜晚了。

京兴市的夜晚，总是华灯齐放，车水马龙；五彩的灯线，镶嵌在路旁高楼大厦的边缘，勾勒出它们现代化的身段。市中心大街则是京兴市好似一圈圈光环一样的环城路的中轴线，更是灯火辉煌。由于今天只是冬季里一个普通的夜晚，不是什么特别的节日，市中心大街两侧的华灯，只开放了一半，但是再加上像鱼竿一样，伸向街心的盏盏街灯，市中心大街上仍然亮如白昼一般。当自行车行使到中心广场，那如潮水一样滚滚流淌的人流，那如江水拍打堤岸一样嘈杂的人声，那像深秋的树木一样多彩的万家灯火，使京兴市的夜景，达到了巍为壮观的顶峰。

我感受到了从来没体验过的开心，索性在中心广场停了自行车，想把自己快乐的感觉在手机上写点什么。我又翻到了那个曾经帮着我摆脱了骆行长逼迫我拉存款的段子。感觉它最能表达我现在的快乐与心灵的恬静了，我就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段子发了方子洲，同时在每一句的末尾加了一个笑脸图案，再次发给了章总。

章总很快回复了我的短信，而且这次没再谈落实存款的事儿：“我想，我应该为了某事而祝贺你！”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方子洲给我回了电话。

我问：“为啥子不回短信嘛，对你来说，既省时又省钱！”

方子洲的回答依然让我不快：“我还不会发信息呢！也许是我的手机太差了，怎么找个中文字这么费劲儿！”

“你在哪儿呢？”我想告诉他，我可能由于第二次失业，又没地方住了，惦念着到他那儿借宿几日。

“我在华南薇洲呢！”

“你又跑到薇洲做啥子吗？”

“你还记得薇洲有个叫‘别问我是谁’的人吗？”

“当然记得。可这不人不鬼的名字跟你有啥子关系？”

“这个女人跟摩托集团的赵自龙有关系，所以她自然就跟我有关系！”

“‘别问我是谁’到底是谁？她怎么会和赵自龙有关系！她可是告诉我薇洲集团是一个大大的陷阱！”

方子洲没正面回答我：“她给我提供了一个掌握更多证据和线索的机会！”

“她都跟你说了啥子？”

“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的确没咱俩想得这样简单，的确是一个大大的陷阱！”

“你又发现了啥子？”

“洗钱！跨国洗钱！”

“你真的找到证据了？”我的心仿佛被揪了一把。

“电话里不方便，回去再说吧！”

我的心第一次为方子洲的安全问题紧紧地揪起来：“你千万注意安全呐！千万别被‘别问我是谁’的一点小花招儿蒙住了！”

方子洲一副大无畏而又急切的样子：“你现在没什么事儿了吧？咱俩回去再细说吧，我现在打的可是长途电话！”

“真是抠门儿！”我气不得骂不得的，只好说：“没事儿了！你忙你的去吧！”

30、想说正义不容易

第二天一早醒来，依然按照平日里的习惯，收拾好自己，让外形的花朵继续盛开，我的双脚迈出自己集体宿舍的门之后，才突然顿悟，今天我没了目的地，我已经无班可上了！

为了拥有对南郊支行骆、吴两个大男人的心理胜利，我已经失去了现实社会中在南郊支行的安身立命之所，而且形势紧迫得赖着不走都成为不可能了。因为，骆、吴二人已经把我的一切人事关系转到了合作银行分行管理部的人事处，并且在我所坐的格子间里重新安排了一个新行员。据说，这个新行员是中央某部财务司司长的小姨子的丈夫的妹妹的丈夫的弟弟，据说，他一来就从某部带来了存款五千万元。别说现在的我已经与骆、吴完全对立，即便现在的我委曲求全，利润、存款、贷款指标均为零的现实，也是无法捍卫住我的格子间不被这个新行员占领。这就是骆、吴二人心里的市场经济准则，也是京兴市金融竞争残酷性的活证。

我又成了一只凄凄惨惨、孤孤零零的丑小鸭。我无奈地回头，无奈地度回自己的床前，再无奈地打开自己的通讯录，以找寻我职业生涯的救命稻草：保险公司许美丽小姐的手机号码。

然而，许美丽的名字还没在我的眼前出现，我的手机却响了：手机的液晶显示屏上赫然显示了我现在最感亲切的三个中文字：许美丽！原来我早已经把这可以视为救命稻草的号码输进了手机里，而且竟然在关键时刻奇迹般地自动显灵了！

“你是保险公司的许美丽小姐吗？”我迫不及待地问，当对方应承自己就是许美丽的时候，我更加迫不及待地说：“我愿意到你们人寿保险公司去，经营岗、管理岗，我全都不在乎！现在就去找你好吗？”

许美丽小姐一改往日的热情，似乎很矜持，停顿了片刻才冷冰冰地回答我：“我想，我们那个保险公司肯定还欢迎你，因为他们拉一个人入司就等于完全了一个增人增效指标。不过，你去保险公司之前，先得到我这儿来一趟！”

许美丽的话把我搞糊涂了，难道许美丽的工作地点不是保险公司吗？难道到保险公司与许美丽分开办公吗？

“你现在不在保险公司工作了？”我简直不知道这黑红脸的农村姑娘在跟我卖什么关子。

“人总要往高处蹦达不是！”现在的许美丽虽然多了几分矜持，但依然没失去一个农村姑娘的坦诚：“是这样的。我姐姐嫁给了我们保险公司的丁董事长。我姐姐，叫许佳佳，也在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工作，咋？你没见过？她长得像你，脸蛋漂亮，身材婀娜，比我可强多了。前不久，丁董事长就把我介绍到了合作银行。”

“你是许佳佳的妹妹？”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支吾了半天竟莫名其妙地冒出这样一句傻话：“噢，敢情你也认为卖保险不好！可你到银行¨¨¨有存款吗？”。

许美丽笑了：“我说你是个人才你就是个人才，瞧瞧，你来合作银行不到半年，对合作银行的考核核心这么了如指掌！”

我做出一个老员工的架势，告诫许美丽：“没存款，在合作银行是没法儿混下去的！”

许美丽笑出了声：“丁董事长就是因为在合作银行有好大一笔存款，才让我离开保险公司，介绍我到合作银行来的！我咋会没存款？”

“存款不到三千万也不行呀！”我依然将信将疑，想许佳佳的丈夫，一个董事长，再有钱也不至于个人储蓄几千万吧？

“三千万算啥？！”许美丽的话语里，洋溢着万丈豪情，她停住了笑声，直截了当、快人快语地告诉我，“目前保险公司在合作银行有十个亿的同业存款，而且这些存款都放在我的名下！”而后，话语里又蕴含了不满的意味，“我想，你一准儿不咋关心合作银行的考核问题，否则你起码能知道我到合作银行来了！”

我被弄糊涂了：“为啥子？”

许美丽真有一点不高兴了，而且在话音里明显地表现出来：“你咋还问我为啥！？我从一踏进合作银行的门就是优秀客户经理，每月我的存款指标都是合作银行最高的！我的名字虽然没你的特别，我的脸蛋虽然没你的漂亮，但是，我的名字和照片却没一天不在合作银行的各项表扬里出现！”

我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嘴里言不由衷地叨咕着：“你¨¨¨一个农村女孩¨¨¨过去是卖保险的¨¨¨现在每月都被合作银行表扬¨¨¨”

我的支吾一定是引起了许美丽的更加不快，她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没了起初的热情。她很职业地一本正经道：“柳韵，现在我在分行管理部人事处工作，负责人事调配。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请你赶紧到我这儿来办理调离手续。”

许美丽的话有如五雷轰顶，我的自尊心被这如雷的话语击得几乎不复存在，我感觉我的腿真的有点抖动，只是我无法判断出这抖动是源于对失去工作的恐惧还是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愤怒。我长久沉默，无言以对，而且平日里自认为伶牙俐齿的我，现在似乎已经不会说话了。

对面的许美丽很有耐心，用居高临下、见过大世面的腔调，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到我过去的保险公司去，我可以给你帮忙介绍一下，不过你不能再琢磨啥管理岗和经营岗了。这是市场经济，无论啥岗，你一个月不卖出几千块钱保险，也是混不下去的！只是在取档之前，你首先要归还合作银行为你代垫的费用。南郊支行已经打出一个你的支出明细表，总额是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四角四分整，抵扣除你五个月的应得工资一万元，你应该交还给我三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四角四分整。”

“你们¨¨¨你们这是欺人太甚！我要到银监会、我要到劳动局告你们去！”

许美丽小姐没笑，依然昭显着她农村姑娘的淳朴与耐心：“我们是有规定的，由于你没签劳动合同，自然要按照我们的规定办理。你如果感觉不那啥的话，告到哪儿都行。只是你起码不能忌恨我，我只是一个照章办事的优秀职员而已！”

我挂断了电话，已经没了再和许美丽抬杠的耐心和想法。我没想到，一个人活在世上竟然这样难！

我的手机忽然“嘀嘀”地响了。是方子洲终于学会了用手机发短信，在此时此刻，利用这新的交流工具写了一个幽默段子，心有灵犀一般地逗我开心：

茫茫人海中，为你怦然心动；你好似不在意的表情，却让我隐隐作痛；你的漠然，让我不敢表白心迹；可我不能自拔，现在我要你明白――你踩着我脚啦！！！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只笑了几声，便又痛哭流涕起来。从方子洲的小段子涌动而来的一股暖流，更让孤独无助的我感到万分悲凉，我的心也立刻像室外的天空一样阴暗起来。

过了好一阵，我的悲凉才通过流淌的泪水化为乌有。当天空重新阳光普照的时候，我的心情才由雾气弥漫的阴沉，变得像阳光一般地明亮。我立刻给他回复一句我心灵的火花：

我心上写着“奋”和“幸”

“斗”和“福”留在你心里

让我们用爱情的线

缝两颗心在一块儿

把“奋斗”与“幸福”

永刻在我们心底

短信刚一发出，我的脸就忽然热辣起来。我才发觉，这封短信息其实是我第一次给男人写了一首爱情诗，而且是第一次公开向一个男人明目张胆地表露了爱情！

如果我现在没有命运的捉弄，我会这样写、这样地表露我自己的爱恋之情吗？在我内心最薄弱的时候，一个男人通过精神的抚慰俘获了我整个的灵魂，我想，这如果不是方子洲神仙般地造化，就一定是上天的意志了。

没钱赎回我的档案，其实也没找到一个单位愿意接收我的档案，可我的钱，已经花得兜里只剩下几百元了。从财经大学研究生毕业之后，工作三年以来，我无形中又回到了那个起始的一穷二白的原地，我也无异于用三年的时间在人生的轨道上划了一个挫折不断的圈。

在市中心一个角落里，藏着一个叫“连升”的网吧，一来没事儿干，二来图这个网吧的吉利名，我进了门，并加入了由十五岁左右的少男少女组成的网吧消费者队伍。玩了几次游戏，没一次不是以我的失败和邪恶势力的全胜告终。我只得放弃。

我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却发现里面已经有几十封未读信件，删除了垃圾邮件之后，还有两封信吸引了我，一封是王学兵的，一封来自孟宪异。

信是王学兵用一个新注册的邮箱发过来的。这次他没做诗，而是很理论地写道：

柳韵，我知道你现在很难。你知道你为什么有今天吗？你要相信我的道理。

京兴市正处于不完全的市场经济时期，法制不完善，有法也会因人为的因素而形同虚设，再加上社会信用约束极度软化，因此，市场的竞争无异于资本主义社会的原始积累时期，充满了血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无异于博弈。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试图战胜对手。

你如果要取胜，你就要有更高的智商和更大的勇气，或者，按照你的思维模式说，就是你起码要比对手更无耻。

大家正在为利润肉搏的时候，可惜你却和一个叫方子洲的疯子搞在一块儿。你没今天才是不可能事件！

你是信奉佛、道的。佛家说：别妄动；道家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千万别再跟方子洲之流搅和在一块儿了。

你可以静心细想，我其实没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之所以离开分行，也实出我的无奈。多伟大的人物都会有矮檐，我当然也不能例外。如果我不委曲求全，我也不可能有今天。

你一定应该高兴，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分行的余主任在美国车毁人亡了，同去的除了对方车上的所有人，还有分行许佳佳副主任，以及我的老婆！

柳韵，如果你愿意，你现在还可以回到分行来了，而且，可以像许佳佳一样，坐上直升飞机，很快就可以有职务，很快就可以使职务蹦达起来！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他余主任可以做到的事儿，我更能做到！

还是那句老话，当今世上，十个人九个操蛋，你千万别再跟疯子方子洲跑了，千万别一误再误了。

我没想出任何恰当的语言来回复王学兵，我只是复制了他的一句话：“你一定应该高兴，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消息：分行的余主任在美国车毁人亡了，同去的有分行许佳佳副主任，以及我的老婆！”，而后加了几个笑脸的图案就点击了回复键。我想，这已经能表达我恶有恶报的想法和此刻的心情了。

孟宪异的来信很简单，依然是假惺惺的一本正经：

柳韵，挫折是人生成功的开始。

你不要因为一天的阴雨而把整个世界认定为黑暗。人是很复杂的，好人不一定整得全部是好事。

建议你，尤其是方子洲，快整一些正常人的正常事儿，千万不要在王学兵和耿德英的案件里瞎扯了！！！

这是我作为一个老校友的忠告！请切记！！切记！！！

看了信，我心里才有了几分顿悟，看来，方子洲对他们情况的掌握一定又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材料也一定是更加真切了。否则，这两个坏人才不会这么苦口婆心地来劝慰我，来和我说好话呢！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把孟宪异的信做了删除处理，根本没兴趣搭理他。

我正沉浸在虚拟的网络世界，暂时忘却现实社会中烦恼的时候，我的肩膀却被一只男人的大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我还是被吓了一哆嗦，惊诧地扭头后望，却发现这个男人竟是多日不见的吉普车司机苟连生！他昂着圆头圆脸，朝我惊喜地笑着：“哎哟，您怎么转悠到这种地儿了？”

见苟连生依然是一副直爽无邪的模样，我感到很亲切，便愉快地顶撞他：“我为啥子就不能来？”

“您是大知识分子，咱是工人阶级！现在知识分子有的是钱，咱工人阶级却依然一穷二白！葛总原来说：‘富了不识字的，发了摆小摊的；穷了卖导弹的，苦了凭考分的！’可我瞅着这个时代，已经他妈的一去不复返了！”

见他一副玩世不恭的德行，我也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心态，阴阳怪气道：“你现在进行的阶级划分可是有问题！知识分子本来就是工人阶级！我现在不但是工人阶级而且还是地地道道的无产阶级。而且，穷得也只能到这儿消费了！”

苟连生见我这样说，认真起来：“我怎么听说，你和方子洲傍到一块堆儿了？”

“你这话我听着怎这么别扭！方子洲又不是啥子大款大官的，我傍他做啥子吗？”我真的有点生气了。

“我真是他妈连人话儿都不会说！”苟连生见我动了气，赶紧做抽嘴巴状，但一双大手在自己脸颊的左右开弓的扇了几下，却没有碰到他脸上的半点毫毛，“我不是挤兑你，我是问，您是不是和方子洲好上了！”

苟连生的率真依然把我的脸搞红了，我支支吾吾地没正面回答他。苟连生见我默认了，感叹一声，说：“其实你是个好人！能和方子洲过日子的主儿，一准儿是好人！”

我只得黑色幽默了：“所以嘛，我是越混越差、越混越穷！能理解了吧！”

交谈中，我才得知远飞集团公司的资产已经拍卖给了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而后，远飞集团公司的原职工全部以买断工龄的方式与原企业脱离了关系。同样难找工作的苟连生便用买断工龄收入和多年的积蓄搞了这个小小的网吧，并以此为生。

“谁下岗起码你也不应该会下岗呀？”我非常诧异。

“为什么？”

“你是司机，总在葛总身边转悠，他对你也很好，能不给你安排个混饭吃的地儿？”

苟连生笑了笑：“这些混进来的会他妈装孙子的官儿，把你这么个聪明人都蒙了！老话儿说，伴君如伴虎，我这么个眼里不揉砂子、心直口快的主儿，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见我沉默了，没开口，苟连生一语道破他和葛总的瓜葛：“这老丫头的一准儿从哪儿听说了，我说过对丫不满的一些个话儿，早就把我凉起来了。企业一卖，丫头的就像原来从一个河南穷小子蹦达成企业老总一样，又蹦达到薇洲摩托车集团，蒙了一个白拿高薪、给房、配车、不干活的顾问当，算是没白拍泰国人赵自龙的马屁，这个河南佬也算是泥菩萨自保了！哪儿还顾得了我这个工人阶级呀！”

想那远飞集团公司已经成功拍卖给了薇州摩托车集团公司，连葛总都不惜以出卖朋友为代价、以身相许般地走了，赵自龙、王学兵、耿德英、孟宪异之流终于以资产重组的名义完成了他们又一次的利益整合，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看来，某些人终于如愿以尝了！”

苟连生也满腹牢骚：“本来准备破产的企业，硬让薇洲摩托花一个亿买走了。平白无故出一个亿，本来还以为那丫头的赵自龙是个大善人呢，敢情你猜怎么着？”

我警觉起来：“难道这里有啥子猫匿？”

“这帮丫头的猫匿大了！敢情，这一个亿不但抹去了公司拖欠爱农银行的全部贷款，而且还包括企业过去拥有的土地呢！东北、华南的情况我不清楚，可京兴市的情况我却门儿清呀！这地过去不值钱，可中央商务区一成立，就寸土寸金了，我瞧怎么也能值八九个亿呀！”

我惊愕了，不由在心里骂道：王学兵、耿德英之流真是太无耻了！他们名义上保全了银行资产，实际上却把国家资产低价拍卖了！那赵自龙也着实老辣，甚至可谓高瞻远瞩，这次交易，只出了一个亿，就无异于作了一次一举两得的大买卖，不但在资产收购中得了大便宜，而且，按照章总的猜测：他们还有可能得到了一个跨国洗钱的企业外壳！

像释伽摩尼在菩提树下的顿悟，忽然之间，我理解了方子洲。我感觉他是对的。他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像只啄木鸟一样，艰辛地查找着祖国大树上的蛀虫，这种精神不但不应该受到讥讽与歧视，甚至还有着几许的伟大。现在，我恨不能自己都变成方子洲，用王学兵之流罪恶的证据撕下他们道貌岸然的外皮，把他们的屎屁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苟连生见我沉默不语，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便感叹道：“我没文化，又他妈的不会说话，在市场经济中混不好，正常！可你却是个硕士研究生，条儿顺、盘儿又靓，整个是人尖儿一个！怎么也混不好呢？”

临走时，我第一次拿方子洲作为谈资，开了玩笑：“都因为方子洲是个丧门星呗！”

苟连生以一个无产阶级的率真，直截了当地、一针见血地直指京兴市的时弊：“我瞧呀，还是因为方子洲这样的主儿太少、王学兵之类的小高球太多闹的！如果不把这帮丫头的统统杀光，我瞧呀，整个京兴市就被这几个小丫头的搞完蛋啦！”

31、假如你是黑老大

就在我挎包里的人民币已经花得只剩下毛毛角角的时候，幸运之神终于青睐了我：章总给我打来了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到他那儿当一个财务部副经理，月薪高达六千元人民币！

这不是等于问饿得两眼冒金星的人愿不愿意吃眼前的猪头肉一样吗？我没任何掩饰，也忘记了矜持，张口就说：“愿意！”

章总笑了，而且笑出了声：“你不怕误入歧途吗？”

“有你在，我怎么会误入歧途？”

“我这儿可是摩托车股份公司，是薇洲摩托集团的下属企业！”

我知道章总是因为我上次对他存有戒心，没跟他说出遭遇抢劫的事实真相而开玩笑般地抱怨我。我也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现在就是喝鸩酒，我也不怕！先解了渴是真的！”

“咱俩还是再谈一次。”章总认真了。

“可以。”我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那就在京枫红叶茶楼？”

“好的。”我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京兴市有一条隋代修建的古老的护城河；护城河环绕内城而过，像一条挂在这座城市脖子上的绿色项链一般。在这条古老护城河畔那座石舫一样的码头上，就坐落着京枫红叶茶楼。据说，由于这里一面向河，三面环柳，茶间宽大而幽静，茶水的价格公道，京兴市的墨客骚人，闲人及阴谋家皆咸聚于此。

章总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地方？要和我谈什么？我感觉有几分好奇。

章总在京枫红叶茶楼选择了一个异常幽静、淡雅的单间。这里坐落在茶楼自建的廊桥一禺，一面临水，一面靠竹，鸟语花香，关起竹门，整个是“躲进小楼成一统”。

“你最厌恶之人，分行的那个余主任，在美国受了重伤！”章总第一句话，先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我惊诧了。王学兵可是说余主任、许佳佳还有他的老婆谢莉娟全都死了！我没装作才听到这个消息，而是赶紧验证一般地补充一句：“那么，上天国的只是分行的许佳佳和王副行长的老婆，谢莉娟！”

章总果然很惊奇：“你的消息很快！”

我没提及王学兵的那封E-MAIL，淡淡地笑了：“我是一个经常被威胁，也经常遭受骚扰的女孩子！”

章总望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从我的话语或表情里，猜到了我消息的来源。他语调很认真地说：“告诉你消息的人隐匿了消息的一部分，就是谢莉娟和余主任都没死，死的是分行监察室的许佳佳，还有与他们相撞车上的两个中国人！而谢莉娟和余主任只是受了重伤，到医院之后，他们就又活过来了！更加蹊跷的是，对方死的两个中国人里，竟然有你见过的那个满嘴洋单词的黄艺伟！”

“那个假景冈山！他死了！？”见我惊大了双眼，章总继续说：“不过，也许告诉你消息的人倒不是存心骗你，国内得到的第一消息的确是车祸之后，余、谢二人双亡！”

我叹了口气，表述了我真实的心情：“王学兵是有意骗我，还是无意之间歪曲了事实，其实，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只是一个受害者，也没有再继续受害或者继续傍他这棵大树的想法。”

章总见我实实在在地吐露了实情和心声，终于，会心地笑了。他亲切的问道：“你知道我怎么知道谢莉娟和余主任没死的吗？”

我好奇了，睁着大眼睛等待章总说下去。

“薇洲集团公司曾经让我往美国划款一千万，而帐户的收款人就是谢莉娟！听到谢、于出事的消息之后，公司又通知我停止划款了。可谢、于出院以后，薇洲那边又通知我继续划款，不过这次的划款已经不是一千万而是五百万了！”

“人活着，划款――人死了，停止划款－－人又活了，又继续划款，而且金额变化了，这里有啥子必然联系吗？”我疑惑了。

“当然有！”章总把头向我这边凑了凑：“如果你是黑社会的老大，如果有一笔买卖因为某一个人或两个人作梗不能成交，你会怎么办？”

我笑了，我这辈子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黑社会是怎么回事，见章总问得认真，只得有口无心地敷衍道：“先讨价还价，如果不行就¨¨¨”我想到了曼谷追杀，想到了薇洲遇害，又想到了王学兵老婆的车祸，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如果不行就杀！”章总看着我，用手做出砍头的样子。“你再想，如果为这笔买卖，已经买通了某一个人或两个人，买卖如期进行了。这某一个人或两个人又中途乱要价怎么办？”

我联想到章总刚才说过的先准备给王学兵老婆一千万，待出事之后，又缩减为五百万元的话，突然醒悟了：“你是说，由于谢莉娟向黑社会要价过高，黑社会就以交通事故来教训她？”

章总点点头，没说话。他招呼小姐给我俩上了水，待小姐出了门，把门重新带上了，才阴沉着声音对我说：“这就是我要找你来的原因。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我也需要你过来给我帮帮忙，而且，摩托车股份的工资水平的确很高。但是，这儿的水就是这样深，我琢磨不好，是否应该让你¨¨¨”

我明白了章总的苦心，他是怕我在无意中上了黑社会的贼船；他是怕我暂时解决了生活问题，却会落下终身的悔恨。我现在已经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先解决了自己的吃饭问题最重要。于是，我夸大了自己的轻松，笑着说：“你是晓得的，我和方子洲已经相爱很久了。谁都晓得他是个疯子。俗话不是说了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想，能和疯子相爱的女人，会是啥子人？不是疯子，也会是半个疯子！” 我第一次向别人认可了我和方子洲的爱情，而且用了“很久”。反正在大家的眼里，我和方子洲有了第一次的性爱就应该是我俩爱情的开始，因此，现在我也从我俩的第一次性爱开始计算我俩相爱的时间了。

章总被我疯或半疯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不知道他是有意夸张，还是故意借此机会发泄自己多日的郁闷，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的手机突然“嘀嘀”响了，是方子洲又来恶作剧了。他给我发来了一个我一点也不感到幽默的段子：

你是书本我是包，你是老鼠我是猫，你是木头我是胶，你是猪肉我是刀，我俩关系这么好，今后饭钱你来掏！

见章总在一边品茶，一边沉思，故意不看我，我就赶紧给方子洲回复了一个短信：“真真、处处都抠门儿！有事，快说！”

方子洲马上又回复过来：“我有了重大发现！！可回家时间，我不晓得！”

章总等我从手机的液晶显示屏上抬起了头，才感叹着：“年轻真好！恩恩爱爱，人生至乐！”而后，盯着我追问，“怎么样？方子洲同意你到我这儿来吗？”

章总把我的脸问红了，我辩解道：“方子洲还没干涉我干啥子、不干啥子的权力！他刚才写了一歪段子，居然发给我，被我骂了！”

章总轻轻地端起了茶杯，眼睛望着窗外古老的护城河，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过脸来望着我，一口喝干了茶杯里的水。开口问我：“那就这么定了！你到我这儿来，你的档案，明天我让人事部门给你取去，手续呀，费用呀，都不用你管！”

在第N次救我出苦海的章总面前，说什么感激的话都是多余的。我只得乖巧地点点头。

章总结完帐，小姐出去找零钱、取发票的时候，章总又低沉的开口道：“你还记得薇洲集团公司那个李雅菊吗？”

“当然记得！”

“前不久，她被赵自龙炒鱿鱼了！”

“为啥子？”

“据说，美国车祸的两个中国人之中，有一个李雅菊的相好，就是那个黄艺伟！李雅菊和赵自龙的关系，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为什么赵自龙让黄艺伟一同干撞车的事儿？为什么撞车之后，余、谢只是受了伤，而对方车上的人包括黄艺伟却死了！有没有人在车上做手脚？敲山震虎的同时再借机清理门户？我想，这件事儿，除了经济利益，肯定还有男欢女爱、争风吃醋，甚至一箭双雕的把戏！”

见我睁着好奇的眼睛，欲问又止的样子，章总继续说：“前几天，李雅菊虽然已经不在公司干了，还莫名其妙地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有些事儿要跟我说。我说，你就电话里说吧。她不肯，说还有些东西要交给我，是关于公司机密的，可以让我大吃一惊，非要我到薇洲去一趟不可！”

“那你怎么定的？”我已经开始进入了摩托车股份的业务领域。

“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心底无私，我怕谁！”

“啥子时候走嘛？”

“等你的调动手续一办完，咱俩一块儿去如何？”

“你是领导，自然是你说了算。”

章总沉默了，等服务小姐结完了帐，我俩起身外出的时候，他才轻声对我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是此行有几分凶险！你怕不怕？”

我的心里一怔，可脸上却笑了，轻松地说：“我已经在薇洲死过一次了！还有啥子可怕的！？”

当时，我的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也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我和章总对此行危险性的认识是完全不足的，因为，我们一踏上薇洲的土地，就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犯罪集团的黑网之内！

32、老情人智杀小情人

黄艺伟与谢莉娟美国撞车的内幕，是方子洲死后，我从他的材料里知道的。美国车祸的总导演就是一副儒雅作派、书卷气十足的赵自龙本人。

那是我和方子洲在薇洲被砸伤脑袋之后不久，一天，赵自龙忽然给有景冈山一样英俊相的美男子黄艺伟打来了电话。

接到赵自龙电话的时候，黄艺伟正和他的李总缠绵在别墅的床上，听到了赵自龙的声音，不但吓忘了满嘴的洋词、新语，而且还吓出一身冷汗，膝盖骨无力，双腿不由自主的发颤。本以为大难临头的他，听说赵自龙只是要自己过到薇洲西湖宾馆那边说事，他才舒出了一口气，一扫颓唐，恢复了英俊男人的悄模样。

李总是趁赵自龙外出通宵打麻将的机会把黄艺伟招上自己的大床来偷欢的。见了黄艺伟这副鬼德行，疑惑不解了：“这老东西，怎么会直接找你？”

黄艺伟关了手机，抹一把满脸的冷汗，叹气道：“老东西，很凶哦！”

李总像妈妈哄儿子一般，一边抚摩着男人的后背，一边对男人柔情蜜意道：“不怕！这老东西，跟谁都这个操行！”

黄艺伟依然惊魂未定：“我怕¨¨¨怕咱俩的事儿让老东西听到风声了！”

李总“咯咯”地笑了：“别胡说，他如果知道了咱俩的事儿，你我还能躺在床上？恐怕早喂狗去了！”

黄艺伟支吾一声：“可咱俩这样，总不是个常事儿吧！”

李总细眉一立，没好气了：“怎么？你想躲开我？”

黄艺伟赶紧给自己圆场：“我是说咱俩干吗不自个儿做一点事儿！比如，咱俩一块儿到香港，自个儿办一个company！”

李总沉默了一会儿，阴沉着脸，说：“这也是我琢磨的。不过你可不许给我玩‘酷’、捅篓子！老东西只要活一天，这事儿，咱俩就别想！”

黄艺伟穿上一套乳白色的笔挺笔挺的西装，做贼心虚地赶到了西湖宾馆。此时的赵自龙已经送走了牌桌上的客人，才从卫生间里洗浴出来。他和蔼地招呼黄艺伟坐下，自己翘着二郎腿，身体陷在沙发里，悠闲地点燃了一只雪茄。

“万女迷”黄艺伟搞女人自然是有一套，在赵自龙这样的男人面前，却既找不到当男人的感觉，也悟不出做女人的作派，猥猥琐琐地合拢着双腿，战战兢兢地把双手插在大腿之间，好看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的脚尖直愣愣的，鼻尖上全是细小的汗珠。

“我总听你们李总夸你！”赵自龙抬起眼皮，瞥一眼局促不安的黄艺伟，再深深地吸上一口雪茄烟，“听说，你不但外语好、能干，而且还胸怀大志！”

黄艺伟不知道赵自龙的“能干”是什么意思，以为是暗指他与女人的床上功夫呢，做贼心虚的他立刻被惊得站起来，嘴里支吾着：“都是李总栽陪，我只是混口饭吃罢了！”

听黄艺伟这样说，赵自龙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向黄艺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而后，又吸一口烟，漫不经心地说：“我准备提拔你，但是¨¨¨”

黄艺伟没等赵自龙把话说完，赶紧又站起来，连声称谢：“谢谢赵总栽培！谢谢赵总栽培！”

赵自龙有些不耐烦了，再摆手让黄艺伟坐下：“但是，我起码得让你对我的码头多一些了解。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黄艺伟这次学乖了，没有再站起来，只是连连点头。

“有个大陆女人，叫谢莉娟，早先我俩一块儿搞过娱乐业，合作的还算汤儿事。”赵自龙把还没抽完的雪茄捻在烟灰缸里，“但是，近来，这个女人有点晕，整个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想把我当冤大头给吞了！我呢，想让你帮我，教训教训她！”

黄艺伟笑了，唯唯诺诺地支吾道：“教训小美眉？这个我在行！”

“你他妈在行个屁！”赵自龙突然“啪”地拍了茶几，“呼”地站起身，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横了起来，厉声喝道：“我不是让你施啥美男计！更不是让你和她上床！还他妈的一口一个‘小美眉’！我听着，恶心！”

黄艺伟立刻魂飞魄散，哆哆嗦嗦站起来，结结巴巴地支吾着：“杀¨¨¨woman¨¨¨我也成！”

赵自龙再骂了一声“狗屁”之后，重重地坐下去，重新陷到了沙发里。看着黄艺伟哆哆嗦嗦已经吓掉了魂儿的德行，他慢条斯理地重新点燃了一只雪茄，翻了一眼黄艺伟，厉声吩咐道：“我只要你开车把这个女人撞伤！撞伤！知道吗？”

黄艺伟头点得如鸡吃米一般：“知道！知道！知道！”

赵自龙吐出一口大大的烟圈，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英俊男人，笑了笑：“而且，伤得也不能太重！我的目的，只是教训她，让她重新坐下来，按照我的辙办，而不是要她死！知道吗？”

“知道！知道！”黄艺伟继续笔直地站着，嘴里依然不利索：“只是，这个火候，可¨¨¨”

赵自龙阴险地笑了：“这个火候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跟着我的美国朋友，同车去干，这就行了！”

黄艺伟没敢看赵自龙阴险的脸，更不敢猜度赵自龙险恶的用心，诺诺连连：“成！成！成！我回去准备一下¨¨¨”

“还准备啥？！”赵自龙打断了黄艺伟的话：“马上就走，我的美国朋友已经等在外面了！”

“成！成！”黄艺伟只有服从的份儿了。

赵自龙起身，做出慈悲状，给黄艺伟送行：“回来之后，你就是我的财务部经理！也不枉费你们李总的苦心！”

黄艺伟带着对赵自龙的敬畏和感激退出大门，直接上了门口停着的汽车，一刻不停地奔赴飞机场，飞往美国。

第一次被赵自龙委以重任的黄艺伟心里虽然忐忑，但是，依然是美滋滋的。他不知道这是赵自龙的杀人之计，还以为自己事业的辉煌要就此开始了呢！因为，在他人生的自我设计里，并不是给女人当玩物，更不是给赵自龙当伏首贴耳的奴才，他要在唱歌伟业上名扬四海，他还要在生意场上叱诧风云，他还想在风月场上妻妾成群，坐拥如云的美女。当然，这美女一定是他自己选的，而不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黄艺伟在美国也没忘了自己是个“万女迷”的酷哥，他先买了一套西部牛仔式高档皮衣。把自己收拾停当之后，和另一个号称赵自龙“挚友”的中国人用早已经备好的美国吉普，在预定的时间里，埋伏在险峻的山道上。

终于，一辆预知牌号的黑色别克轿车出现了。但是，黄艺伟突然发现这辆指定的车上，除了指定要处理的胖女人之外，还带着一个长牙的男人和一个婀娜的美女！

“我操！小美眉噎！！！这可怎么办？how sex she is!”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黄艺伟不知所措了，“看那小美眉，条顺、盘儿靓，我还真不舍得伤及无辜呐！”

赵自龙“挚友”狞笑起来：“正好给你丫留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黄艺伟乐了：“行！撞伤之后，我可专门负责抱那pretty girl！”

“你丫真是老毛病不改！小美眉有个屁用！那肥女人才有钱！” 赵自龙“挚友”一声讥讽之后，油门一踩，吉普车就鹰扑小鸡一般，呼啸着顺坡直奔别克轿车而去。

带着余主任、许佳佳游罢赌城的谢莉娟，此时正格外惬意。应该说，她给余主任和许佳佳充当导游和司机，是真心实意的。因为，没有余主任就没有对我这个敢于冒犯她的小女子的有效惩处；没有许佳佳就没有对章亦雄的有效处理，也就无法给为此事求她的赵自龙这个面子。

余主任在美国也没有忘了咬着舌尖说话，他对自己在赌场的战绩言犹未尽地总结道：“美国佬就是鬼，先让我赢了十块，最后却让我输了一百块！”

许佳佳柔美着自己的细嗓，娇嗔着身边的余主任：“谁让你啥都想占着，贪得无厌呢！”

谢莉娟附和着：“破点小财买开心，值啦！”

三人正欢声笑语的时候，突然看见了对着自己飞驰而来的吉普车！谢莉娟此生还没见过这个阵势，面对着呼啸而来的吉普车，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她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反映，就伴着余主任和许佳佳的惊叫，连人带别克车一起，瞬间就被撞翻在马路的中央了。

让黄艺伟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的车翻了，可他自己却没来得及叫一声“My God!”，更没机会下车去“英雄”救美，小美眉婀娜的身段更成为他此生永远无法触及的尤物了！因为，他的吉普车在撞翻宝马车的一刹那，突然之间没了刹车。失去重心的吉普车带着他“万女迷”的肉体，径直向路边的山下冲去。一声轰鸣之后，山下升腾起一股浓烟。

黄艺伟人车具焚，他的走，没给这个世界留下半点儿云彩。就这样，一个不中不洋的英俊男人伴着所谓的赵自龙“挚友”，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死于了美国的交通事故之中。

当然，在这起事故之中，不糊涂的，除了黄艺伟的老相好李总之外，还有仅此一次就被赵自龙教训乖了的谢莉娟！

33、“好吃牌”耗子药

在随章总赴薇洲之前，我正准备给方子洲打个电话通报一下我的行踪和变故的时候，我的手机先响了，电话竟然是合作银行南郊支行的吴副行长打来的！

此时的吴副行长仿佛是和我久违的好朋友，劈头就莫名其妙地大声嚷嚷：“小柳，您可真是干大事之人呐！就是能沉得住起气！”

我永远不想再见到合作银行这群势力之徒，就把自己的嗓音比他的缩小十倍，尽量让冷漠掺杂在声音里，问：“你有啥子事情吗？我的档案已经到了分行营业部，欠费和宿舍钥匙，我退给许美丽就是了。”

“误会！误会！误会！”吴副行长热情得把话语变得像连珠炮一般，“许美丽已经通知我们了，您的一切手续和费用都已经办理清楚了！您不欠我们什么，倒是合作银行欠您一顿饭呐！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不知道您能不能赏光，让我和骆行长请您吃顿饭？也算是给您饯行吧！”

我明白了，一定是许美丽从为我办调离手续的摩托车股份工作人员的口中知道了我的去向和在公司未来的份量，立刻把信息通知了南郊支行。看来，合作银行又对我现在和将来的经济价值进行了重新评估，从而调整，甚至改变了他们对我的战略战术。在他们的小算盘中，已经把我由无用人员一下子调整为需要进行公关的人员了。按照吴、骆二人做人的准则，他们是干得出这种事儿的。

“有这个必要吗？我只是个被辞退人员！”我没有一点好气。

吴副行长高着嗓子，煞有介事地大惊小怪道：“可不敢这么说！可不敢这么说呀！您是多才多艺，您是大智若愚，您是大智大勇，因此，您一准儿要大才大用！”

我惊叹于吴副行长为了存款而表现出的厚颜无耻，想起我被他们扫地出门时的情景，便断然拒绝：“我没时间！”立刻挂断了电话。

我的手机还没放下，一贯唱白脸的骆行长又亲自出马了，只是他现在不唱白脸，而跟我改唱红脸了：“柳韵，我承认在对您的问题上，我做得有些过分。我现在，向您郑重地道歉，我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和错误的决定。您是大人不计小人过，这点过失，还请您海涵呐！”见我没搭理他，他又支吾道：“要不，那三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块四毛四，还是我支行出吧？”

我依然没吭声，除了感叹吴、骆之流的唯利是图之外，也为世态的炎凉和自己不幸的遭遇而伤感。

“这样吧，我马上踅摸许美丽，用支行的费用立马儿把您的三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块四毛四顶出来。听说，这钱是摩托车股份给您付的，我把钱直接还给您个人！您呢？可以交公，也可以不交公；可以一部分交公，也可以留一部分不交公。只要我们的业务不跑就行了！但是，这事儿哪说哪了，您知我知，天知地知，您瞧咋样？”

“无耻！”我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而后，立刻挂断了电话。

但是，电话依然没等放下，就又响了。对面先传来了一串清脆而亲切的笑声，而后就是一个女声自报家门：“我是您的好朋友，许美丽！”

我诧异了：“我的手续，吴副行长说都已经办完了？”

笑声再次银铃一般传过来，灌满了我的耳朵，接下来许美丽说：“吴副行长踅摸了骆行长，骆行长踅摸了分行营业部的陈心铭副主任，陈心铭副主任又踅摸了我，让我那啥¨¨¨”

“那啥？”我学了许美丽的土话，有意逗她。

“还能那啥？好好做一下您的工作呗！”

我听说过陈副主任这个人，据说，为人正直，一门心思搞指标。我立刻明白了许美丽的来意，便学着许美丽的腔调，继续调侃这个直率的农村姑娘：“咋？你们又发现我是个人才，不轰我走了？想留下我，继续为合作银行那啥¨¨¨”

许美丽没一点不耐烦的意思，异常小心且耐心地问：“那啥？”

我笑了：“为合作银行的无序竞争发光、发热呗！”

许美丽没任何尴尬地笑了，而且笑出了“咯咯”的甜音：“那倒不是。陈心铭主任说您一准儿是个正直的主儿， 要我来说说情。指望着您到摩托车股份之后，继续那啥¨¨¨支持合作银行的工作，千万别因为个人恩怨把摩托车企业的存款全部转走，把贷款全部归还！”

“冲着陈主任的光明磊落，我也认真地告诉你。”我严肃下来，郑重其事地把我对合作银行的看法说给她听，“金融竞争不能靠歪门邪道，更不能唯利是图、言而无信！你可以告诉陈主任，如果我们合作愉快，不会是因为我和你曾经是‘朋友’；如果我把业务全部走光，也不会是因为我和合作银行曾经有过个人恩怨！”我有意把“朋友”二字加重，我想，许美丽和我心里都明白，我俩压根儿就没成为过啥好朋友！

“如果我想请您吃饭，给您饯行，您愿意吗？”许美丽虽然声音很小，但却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气派，只有谦卑的语调和淳朴的直爽地，“这是吴、骆两位行长的委托，也是陈主任交待下来的任务！”

“算了吧。心灵的创伤就像身体的残肢，是永远无法修复的！”我主动挂了电话。终于，合作银行再没谁继续打电话过来。我想，陈副主任一定相信了我的人品。

我没再找许美丽，我想她见到我的样子一定很尴尬和不自然，我把合作银行单身宿舍的钥匙通过速递公司交换了过去。虽然我支付了十元钱，而且支付完这十元钱之后，我的挎包里只剩下四块四毛四分了，但是，我想，这十元钱给许美丽，也给我自己的心灵，带来的放飞的空间，是无比巨大的。因此，我想这十元钱花得值！很值！

我又回到了清水洼，因为，摩托车股份的宿舍也在清水洼小区。除了高大年的几间简易办公室，清水洼的旷野依然是老样子。

冬天了，空旷的荒野里，薅草一片金黄，参天的古树突兀地耸入云霄，那条小溪还没结冰，顽强地流淌着，没声息地流向远方虚无缥缈的地方。那只野狗也依然活着，而且，我分明看见它的毛似乎比夏天更加浓密了。

我想，方子洲会为我的宿舍而像顽童一般地雀跃的，因为，我的单身宿舍不再是与同事合住一室的一个床位，而是只有我一个人居住的已经有了简单家具的一室一厅的单间了。我想，这一定是章总的好心和苦心。但是，这房子也有一点不好，而且成为了我的心病，就是我在旧的大衣柜里，分明看到了一对圆圆的亮眼睛，而后“吱溜”一下就不见了。一定是个老鼠无疑！

在清水洼小区的农贸市场里，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老汉儿。他有着古铜色的脸，脸上的皱纹有如刀刻，清晰而深邃；他的头发是花白色的，很长地披散着，如果不是下巴上同样花白的胡须，我简直分不清他是男是女！而且，我也始终没猜出他的年纪。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半米见方的笼子，里面竟然关满了贼头贼脑的灰老鼠。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一米长、一尺宽的木箱子，木箱子的盖是玻璃的，可以看到空荡荡的箱子底。

“‘好吃牌’毒鼠强，好吃，栗子味儿！”见我走过来，他眯缝着细眼，吆喝道。

我想，这个白发老汉儿一定是个半疯：耗子药再好吃，也是不会有人去品尝味道的！

“‘好吃牌’毒鼠强，好吃，栗子味儿！”他继续对我吆喝着。想起宿舍大衣柜里那对圆溜溜的小眼睛和“吱溜”就销声匿迹的鬼影，我好奇地停下脚步。

“好吃的药，能毒死耗子吗？”我问。

“别说耗子，俺们村的二愣子，一个大活人，让他的儿子二嘎子闹着玩儿来着，往菜里只放了一小勺，没半个小时就七窍出血了！没四十分钟就死过去了！”在白发老汉儿的细眼睛里，我从愚钝中还看出了狡黠。

见我一个大美女和一个半疯的老汉儿专心致志地谈耗子药，立刻，一大拨子闲人，像蜜蜂嗅到花香一样地踪过来，争先恐后地看热闹。

一个好事者为了显示自己的高明，打岔道：“你咋知道这耗子药是栗子味儿的？你自个儿尝过？”

“这就得感谢俺村那二嘎子了，他要不是给他爹二愣子饭里放药，我也闹不明白呀！”老汉儿嘀咕着，见人越来越多，他的细眼睛熠熠闪光，人也立刻亢奋起来。

好事者问：“咋？这药是老子吃的还是儿子吃的？我咋闹不明白了？”

老汉儿继续依然故我地嘀咕：“这还得感谢二嘎子他爹二愣子，如果他吃了不说，我也闹不准这药是栗子味儿不是！”

“别瞎掰！二愣子死前那么难受，还能告诉你这耗子药是栗子味儿的？”好事者逗弄老汉儿。

“这就不是我唬你了。二愣子吃完这药，可着大街吆喝，‘哎，今儿俺家的苦瓜咋出来栗子味儿了！这么瞅着，我家苦瓜是良种，赶明儿个，我一准儿大量种植！’还没喊十分钟呢？人倒地下就断气了！”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老汉儿越发来了精神，“你们大伙不信，我现在开始表演！‘好吃牌’毒鼠强，好吃，栗子味儿！”

老汉儿不等大家再提问，便从黑乎乎、油腻腻的白布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老鼠药，小心翼翼地倒进玻璃盖的木箱子里，再把装老鼠的笼子口，对准木箱子口。一只硕大的灰老鼠为了逃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就蹿进了木箱子里。老汉儿赶紧关了笼子和木箱门。把木箱子往大家眼前摆了摆，得意地吆喝道：“快来瞧，快来看！快来看，快来瞧！‘好吃牌’毒鼠强，好吃，栗子味儿！”

那只大老鼠从拥挤的笼子进了宽敞的木箱，立刻表现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它东瞅瞅、西闻闻，很快发现了老鼠药。我想眼前这个老鼠一定已经饿急了眼，只见它双爪抱定老鼠药，真像抱到了甜点心一样，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大吃大嚼起来了。

好事者点头：“好吃牌毒鼠强，好吃，栗子味儿，肯定是了！可药效呢？我们不是给耗子卖点心呀！”

白发老汉儿自信不语，没一会儿，那只吃了老鼠药的大老鼠果然浑身抽搐，片刻就登腿而亡。

人群一片叫好，好事者来了句黑色幽默：“早知道有这好东西，张国荣何必跳楼呀！弄得鲜血淋淋、尸首不整的，吃一丁点儿好吃牌毒鼠强，不就完了！”说吧，掏钱，真的买了几包；围观者中家里有耗子的，也纷纷购买。

等围观者都慢慢散尽了，老汉儿对我疵牙笑了笑：“狗屁！啥‘好吃牌’毒鼠强，好吃，栗子味儿！其实，所有的毒鼠强都是一个味儿！它不好吃，能骗得了耗子中毒吗？！”

我惊诧于这个老汉儿狡黠的智慧，惊问：“敢情这‘好吃牌’是你自己瞎编出来的？也不是栗子味儿！”

老汉儿狡黠地笑出了声：“二愣子、二傻子的故事是真的，不信我赶明儿个把二嘎子带来你瞅瞅！只是这毒鼠强国家早不准许卖了。我一百元一大口袋进的货，批不出去，咋办？只好这么吆喝着零售了！”

我对老汉儿的行为不敢恭维，可也没什么好指责的，因为这个老汉儿同样面临着市场秩序不规范的问题。我无奈地问：“你这生意好吗？”

“好极了！批发一大袋一百元，一大袋经过拆分，就变成了一千袋！抓上几只耗子，外加一表演，利润立马儿增了一百倍！”

见我一脸惊愕，老汉儿自知话多，赶紧敷衍道：“闺女，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才跟你胡诹这些。你可别出去传呐！”见我没开口，他赶紧补充一句：“我知道你家里有耗子，否则，在这儿瞧这么久干啥哩？我卖你五毛一包，比他们便宜两倍！行了吧？”

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是方子洲从薇洲打过来的。他躲躲闪闪地告诉我，他这两天有可能就回来了，他让我用一个座机接他的电话，晚上，他用其他电话打过来。像是做贼一样，他急急火火地没说上几句话，他就赶紧把电话挂断了。

我感觉他很诡秘，我怀疑他一定认为他和我的手机都被什么人监听了。否则，他为什么要我用一个座机接他用其他座机打来的电话呢？想起薇洲社会的复杂，我忽然紧张起来，没心思再和白发老汉儿理论什么是市场经济、什么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经济秩序了。我拿了几包老鼠药，赶紧回了我的新家。当然，现在我包里的人民币只剩下二元四角四分了。

34、恐怖“手抄本”

为了接方子洲的长途电话，我特地到家住京兴市的女同学家做客。晚上，自然是选择了和女同学同住。趁女同学到她妈妈的房间看电视的机会，我把女同学家的电话号码以短信的方式发到方子洲的手机上，方子洲马上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听电话里一片嘈杂的声音，我就明白，这电话一定是他在马路边上任意一个电话亭里打的。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看过《绿色尸体》一类的文革手抄本小说吗？”

“看过。怎么了？”

“你还记得有这么一个情节吗？深入敌人内部的公安人员晚上睡觉时，没敢睡在床上。而到夜里，果然有人上房揭瓦，并从揭开的瓦块处，往床上打了黑枪！被子里的枕头被打了好几个眼！”

“你可别吓唬我！”

“我真的遇上这种事儿了！我住的小旅馆，晚上竟被旁边建楼的吊车砸塌了。我睡的床就正好被吊车的大铁钩不偏不斜地砸了个正着！”

我惊呆了：“那你¨¨¨”

“一个国家安全部门的同志救了我。晚上，他硬是事先把我拉到宾馆和他一块儿住了一宿！今天，在这个世界上，我终于有了一个我真心敬佩并且衷心感谢的人！”

“他是谁？他怎么会晓得事前救你？”

方子洲只是支吾道：“他？你也认识，你也应该感谢他！他真是一个好人！”

而后，不论我再怎么好奇，再怎么询问，他都不再提这个安全部门同志半个字了。他避开我的盘问，给我讲述了一段像文革时期手抄本小说一样惊险、一样扑朔迷离的故事。只是这故事的主人公不是《三下江南》中的叶飞，也不是《一只绣花鞋》中的干警，而是赤手空拳的平头百姓――方子洲他自己。

那是在我与天竺支行骆、吴行长斗法的前一天，方子洲的手机突然响了。方子洲看着手机液晶显示屏上的外地陌生号码，很是诧异，“喂喂”了几声之后，对面却传来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笑声。

“你找谁？”方子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女人继续笑着，操着南方口音说：“我想你应该晓得我！”

方子洲以为是我突发奇想，找来个女同学来逗弄他，便开起了玩笑。他信誓旦旦地表白自己蝉儿一般的高洁：“除了柳韵，我没和任何女同志来往！”

女人“咯咯”地笑出了声，一副玩世不恭的腔调：“北方男人就是好！你就这么老实吗？”

“可惜我是不讨女孩子喜欢的上海人！”

“可我不是为男女之事找你的！”

方子洲立刻警觉起来：“你到底是谁？”

女人不再笑了，提醒道：“在薇洲，咱俩见过面，而且，不只一次！”

方子洲立刻明白了什么，追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女人为了取得方子洲的信任，老老实实地解释道：“《京兴晚报》的人，谁不认识你！而《京兴晚报》的电话是公开的！”

方子洲感叹女人的爽快和睿智，试探着再问：“我根本不晓得你是谁，你找我干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感兴趣的好东西！”

方子洲心里明白，这个女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送上门来的线人，决不能等闲视之。于是，他便故作平静的欲擒故纵：“我这个人除了喜欢拍几张照片，没什么其他兴趣！”

女人又笑了：“你有没有搞错！我不知道你对什么感兴趣，我找你干吗？”

见方子洲将信将疑地没吱声，女人没打哑谜的兴趣了，索性直截了当道起来：“你在薇洲丢的录象带，你感不感兴趣？赵自龙的秘密材料，你也不要？”

立刻，方子洲浑身的神经都兴奋起来，他本能地确信这个女人无论如何都会给自己一个巨大的帮助，便也直截了当地问：“得！咱俩都来个爽快的！你要什么价？”

女人冷笑两声：“东西你先拿去！价码看你办事的结果再说！”

方子洲依然实在而精明：“案子成了，你可不许狮子大开口呀！”

女人沉吟片刻，终于交了自己的实底，咬牙切齿般地低声答道：“事成了，奖金全是你的。事不成，如果你我还活着，你的费用也算我的！”

方子洲被女人言语的阴森搞出了一身冷汗，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是谁？我怎么相信你呢？”

女人回答：“你还记得上次你到薇洲，在西湖宾馆，你的女朋友或者叫未婚妻，怎么问你的？”

“她叫我‘别问我是谁！’这不是在开我的玩笑嘛！”

“这怎么是玩笑？因为，在你进房间之前，我给你的未婚妻，那个叫柳韵的漂亮小姐，塞了一份材料，让她小心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的阴谋与陷阱！她错把我当成了你！这也很自然，因为咱俩本来就从事的是一种职业，区别只是我是暗的，你是明的；我是为了个人恩怨，是被逼无奈的，而你是自己主动的，似乎是为了钱和你的爱好才干的！”

“可柳韵没告诉我这些呀！”

“没一个女人希望自己的爱人从事你这样的活动，她怎么会告诉你这些！”

方子洲本是个贼大胆，没材料还要四处搜集材料呢，听“别问我是谁”说的话完全靠谱，便于当天不管不顾地南下薇洲了。他自然事先不肯告诉我，明知道我是个绊脚石，他何必要在我这儿自找麻烦呢！

方子洲一下飞机，早已经等候在机场的那个自称“别问我是谁”的女人便接到了他，开着高档轿车，把他拉到了一个位于工地旁边的小旅馆里。据说这个旅馆是她亲戚开的，正准备搬迁，因此，这里既安静又不管方子洲要钱。但是，方子洲就像始终不肯跟我说此行救他一命的公安干警是谁一样，也始终不肯说出这个女人姓甚名谁、长得是人模还是狗样！

“东西呢？”刚一安顿下来，方子洲就急不可待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女人淡淡的一笑：“录象带在一个街头烂崽手里！”

方子洲脸色阴沉了，心也仿佛罩上了一层阴影，他怕女人没诚意：“难道赵自龙的好东西也在烂崽手里？”

女人没正面回答，敷衍道：“咱俩先拿难拿的！”

“你是说，赵自龙的好东西已经在你手里了？”

女人依然没正面回答：“咱俩和这个烂崽的碰头地点，就安排在那个新疆饭馆。怎么样？”

方子洲已经习惯了这种刺激而危险的活动，大大咧咧地同意了：“你安排就是了！”

薇洲夜晚的街头，依然熙熙攘攘，光怪陆离。女人把高档轿车远远地停在路边，与方子洲一块儿走到了我曾经因为羊眼的恐惧而掉了饭碗的那个新疆餐馆。见了身材矮小，面皮黝黑的烂崽，三个人都没打招呼，就心照不宣地在角落里坐下了。方子洲直视烂崽的黑脸，直截了当地问：“这么说，到旅馆里砸我们脑壳的人，是你？”

烂崽是一个熟谙市场经济的地道的广东人。他自然不肯揽这种杀人越货的功：“你有没有搞错！我怎么能干杀人越货的事情！如果真干这种事情，我还卖你带子做什么嘛，不是找死吗？”

方子洲自知烂崽说得有理，便继续追问：“那你从哪儿弄来的？”

女人阻止了方子洲的问话：“问他这些，不会有用的啦！”说着，从烂崽手里接过录象带，再递给方子洲。

方子洲把录象带拿到桌子下面，确认这些录象带就是自己被抢走的那几盘之后，赶紧用纸包了，放进挎包里，准备收下来。烂崽却急了眼，瞅准方子洲的挎包，一把夺回了带子：“钱！大哥！钱！”

方子洲无奈地问：“要多少？”

烂崽伸出五个指头。方子洲问询道：“五百？”

烂崽笑了：“这里是薇洲，是完全市场经济的啦！我是只认钱不认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的！也不管什么是光明，什么是黑暗！五万块！没钱，没得谈啦！”

女人赶忙帮腔道：“你也太黑，你就不怕我俩告你个抢劫加窝藏！”

烂崽立刻起身，一脸地不高兴：“大哥是北方姥，计划经济、不讲报酬，不懂规矩可以原谅的啦！大姐你在本地做事，又明摆着是款姐，也这么说，咱们就没得谈啦！”

方子洲只得又让烂崽坐下来，继续谈价格。最后，烂崽封了嘴：“一万块！下了一万元，就没的谈。我马上走人啦！”

可穷光蛋方子洲已经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白信封里的二万块花得只剩几千了，现在到哪里找一万块去？只得干瞪两只圆眼，被市场经济的大潮弄了个没辙没法！

我想，如果不是女人的圆场，此刻的方子洲恐怕也忍不住要对这个小广东表演一次行凶抢劫的角色了！

他们双方的第二次见面，选择在西湖湖畔。上次，烂崽大概从方子洲的眼神里已经猜度出了他意欲抢劫的企图，这次索性找来了另一个大块头的烂崽，算作保镖。

女人没让方子洲再为难，自己事前带来了一万块现金，准备在挎包里，连银行捆钱的封条都没拆。当四个人眉来眼去作贼一般就要成交的时候，两个烂崽突然跑了。所幸的是他们只抱走了那几盘录象带，并没拐带走女人的一万块钱！

方子洲和女人正诧异的时候，却见身后驶来一辆白色的斯潘摩尔英国车。由于车速很慢，方子洲还是很清楚的认出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的老板：赵自龙。

等方子洲再回头的时候，发现女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突然不见了。面对此情此景，独在他乡为异客的方子洲还以为等待自己的一定是什么搏斗的场面呢。他的心剧烈地狂跳，已经做好了此命休矣的准备，而且据他自己说，当时他的腿也是发软、打颤的。

但是，斯潘摩尔英国车并没停下来，而且似乎根本就没发现惊恐万状的方子洲的存在，更谈不上发现了他们的这次交易。一个老虎的影子就把他们的这次交易搞得树倒猢孙散了！这一点连方子洲事后都感到匪夷所思。

他们的第三次交易，终于在方子洲居住的小旅馆的工地旁交易成功了。女人不但代方子洲支付了一万元，而且还交给了方子洲一本复印的帐本。

“这就是赵自龙的好东西？”方子洲几乎欣喜若狂了。

“这个帐本记录着赵自龙行贿的详细过程！东西全部齐了，下面就看你的了！”女人的眼睛里洋溢出凶兮兮的光芒。

方子洲和女人一块儿回到了小旅馆。方子洲研究了材料之后，认为录象带加这个帐本的复印件，已经足够到检察院立案，并由公安机关对当事人进行批捕了。

“把这些人一网打尽，全部杀光！”女人说，这就是她舍财甚至舍命与方子洲合作所要达到的目的。

此时的方子洲依然没忘记上海人的精明：“这样的大案一告破，公安部门至少要给咱俩奖金十万！到时候咱俩各得一半如何？”

女人冷笑起来：“我已经说了，如果有奖金，全部是你的！到那个时候，我就从中国大陆消失了。你不但钱自己拿，而且，名也是你自己出！”

方子洲固执己见：“那怎么行？”

女人几乎不耐烦了：“这是你的活法，而不是我的！你要用奖金维持自己的活法，要用名誉鼓励自己再干下去，而我需要的只是快乐、平静而富裕的生活！”

而后，女人悄悄地走了。

方子洲就在薇洲的小旅馆里，第一次给我的手机打了电话，告诉我他有了重大发现并且快要回家了。

但是，傍晚的时候，方子洲的门却被人轻轻敲响了。一个据说我也认识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方子洲的门口。不等方子洲惊问什么，来人就拿出了自己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安全部侦察证》，第一次向方子洲公开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以干警的身份要求方子洲马上离开这个小旅馆，秘密地搬进了他在宾馆租住的房间里。

他们两个在宾馆里都谈了些什么，那个干警对他提出了什么要求或者布置了什么任务，方子洲一直是守口如瓶，对我不吐一字。

最后，在我的再三盘问之下，方子洲才支吾道：“他要求我立即停止现在的取证活动，据说，这才符合国家的根本利益！”

“他让你配合他做啥子？”我依然好奇。

“把材料送回京兴市。”

我觉得不过瘾，就继续追问：“就这些？”

“就这些！”方子洲明显在敷衍我。

“那个干警到底是谁？”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依然穷追不舍地问。

“这是秘密！”方子洲本来就是躲躲闪闪的，面对我的追问，更加支支吾吾、神秘莫测了。

“你真的相信他？他难道不是骗你的？”我对两个男人的密谋，简直有了几分妒意，便不怀好意地提醒道。

“按照我做人的准则，要是过去，我一定要到京兴市安全部门验明他的正身，何况我原来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对他的印象是那样的差！但是¨¨¨”

“但是，现在你相信他了！因为，他救了你的命？难道你就相信他救你命的活动不是他有意导演的闹剧？”

“凭我的直觉，我相信他了。而且，他已经三次救我于危难之间！除了这次，还有一次在京兴市，一次是东北天海。你说，一个人表面上很坏，但到了节骨眼上，他又立刻一反常态，把正义付诸行动，这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不得不豁然开朗，现在，我已经不得不敬佩和感谢他了。不说是五体投地，也应该是深信不疑！”

听完了方子洲的悬念故事，我简直以为方子洲是中了邪、着了魔，我没想到这么一个天马行空、桀骜不驯、我行我素之人，除了给我作了一只小棉羊之外，怎么又对一个男人俯首帖耳起来了呢？！这个男人到底是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人格魅力呢？

正巧，我的女同学从她妈妈的房间来到了卧室，准备和我一块儿睡觉了。

我赶紧告诉方子洲我工作的变动情况，而后又告诉他，我明天要和章总到薇洲去。没想到，他竟惊叫起来：“你们怎么能往火坑里跳！”不等我解释，他又劈头盖脸地说道：“凡是与摩托车公司案件有关的事儿，你们可千万别瞎掺和！民兵就是民兵，怎么也比不了正规军的！”

我虽然惊诧于方子洲的变化，内心也非常的不高兴，但是，我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只说我对打黑扫黄一类的酷事儿压根儿就没兴趣，我只是希望能和他在薇洲见个面。没想到，方子洲竟又回绝了我。

他说：“那位干警已经给我买了火车票，我明天一早就动身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你怎么就这么听他的！那咱俩就又见不到面了！”此刻，我有点火了，要不是当着自己的女同学，我一定会对方子洲大吵大闹的。

“不过，既然我拦不住，你听我的就没什么事了！”方子洲说罢，却又不由自主地笑了。他现在似乎已经很明白、很能把握我这种女孩的心了：越在乎他，越会对他发脾气。于是，他厚着脸皮说：“若要两情长久，又何必在乎朝暮！”

我只得没好气地结束了我和方子洲最长的一次电话交流：“诗都背错了，还臭美啥子！”

只是人非神仙，无法预知未来。如果我知道这是我今生今世最后一次与他长谈，我一定会对他态度好上千万倍，也绝不会用这样的话语来结束我俩的谈话了！

35、内部收买最可怕

已经被方子洲视为不可久留之地的薇洲之行，我们的说词自然不是与李雅菊会面以搞清公司的问题，而是冠冕堂皇地宣称向赵自龙总裁汇报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的财务与经营情况。

在薇洲飞机场迎接我和章总的，自然不会是李雅菊，这一点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是，一出机场的旅客出口，我还是大吃了一惊，因为，打死我也不会想到，来迎接我俩的竟然是孟宪异！

“柳韵，你为啥大惊小怪的？难道俺不可以调到摩托集团来？”孟宪异睁大了三角眼，望着傻愣愣的我直笑，“俺还要透露给你们一个消息，就是远飞集团公司的葛总，现在也被整到集团公司作顾问，发挥余热来了！这回，他不光有更多的时间创作、编篡顺口溜，而且年薪还整了个三十五万呐！”

章总似乎已经听说了孟宪异和葛总的任职，敷衍道：“葛总也应该有这么个待遇，远飞集团公司能平稳地被摩托集团接收，他是功不可没！功不可没！”而后，又孟总长、孟总短地跟孟宪异一通寒暄，最后，他便明知故问道：“财务总监李雅菊呢？”

孟宪异见我和章总一副不问魏晋的模样，狡黠地一挤眼睛，郑重其事地解释：“不明白具体咋整的，李雅菊已经辞职走人了。她的烂摊子现在就甩给了俺！俺还是集团公司的总裁助理呐，咋有精力作财务总监、再鼓捣这些帐目上的事儿呀！”见我瞪眼喘气没出声，孟宪异望着我谄笑着，“听说柳韵到了京兴摩托，你既然能帮章总，咋就不能来这儿帮帮俺呢？”

孟宪异的话把我搞了一个大红脸。一来，孟宪异的轿子抬得未免太高！我哪里是去帮章总忙的，分明是章总把我只剩下四角四分的钱袋（买耗子药之后，还有二元四角四分，而那两元钱已经全部用于自行车打气和乘公共汽车了！）重新武装了起来，是章总使我能不用乞讨而能继续生存下去。二来，我万万没想到，老冤家孟宪异居然又升了官，竟然在无意之间又成了我的上级大老爷！我感觉他现在所谓的好话里，充满了十足的讥讽味道。如果在以前，仅凭这一点，我就不想再干下去了，但是，经历了无数个挫折洗礼的我，已经变得沉稳了，学会忍耐，也学会了等待。

孟宪异见我没开口，就抻了一下细脖子，咽了几口尴尬的口水，跟章总说：“你俩还住那个西湖宾馆吧，那儿干净，也安静！赵总过来也方便。”

章总自然是点头称是，嘴上敷衍着：“您孟总怎么安排，我俩就怎么住！”脸上却掩饰不住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想，他一定是在琢磨，住西湖宾馆后，怎么和李雅菊取得联系吧。

第一天，平静无事，也没任何意外和是非发生。我俩没见到李雅菊，也没见到总裁赵自龙。想必是李雅菊没找到接头的机会，而赵总呢，没腾出功夫来。

第二天，依然没李雅菊的动静，而孟宪异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我俩参观了生产车间。我上次来时还空旷寂寥的车间，现在已经热热闹闹地进行生产了。几个车间里，已经安装了清一色的摩托车生产线，一辆辆摩托正在下线，一辆辆摩托也正在装箱运走。

我虽然没说话，但孟宪异一定从我的脸上，看见了我内心的惊异。他眯起三角眼，颇有几分得意地解释道：“这就是资本整出来的动静儿！一个亿美元投下去，废墟一般的所谓高新技术开发区就旧貌变新颜了！”

章总不动声色地恭维道：“这都是孟总的功劳吧！”

孟宪异望了一眼我，对章总谦虚道：“资金全部是海外整的！俺只是推波助澜而已！不过薇洲市因为俺们这户企业，每年增加税收将近一个亿倒是不假！”

章总又问：“主要销到什么地儿？”

孟宪异三角眼中洋溢出光芒，踌躇满志道：“这点功劳倒可以记到俺头上！赵总原来准备全部销国内，俺建议开拓海外市场，从国际高端市场向国内低端市场迂回着整，结果他们同意了，俺们也一举整成功了！现在，越南、柬埔寨、老挝是我们的主要市场，泰国、印度尼西亚，可以说整个东南亚，都进俺们的货！”

章总赶紧又恭维孟宪异：“外资进入带动了国内就业，经营起来又增加了当地税收，孟总可是干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呀！”

回到西湖宾馆，等孟宪异一走，章总立刻关上房间的门，小声问我：“小柳，你发现问题没有？”

章总神秘而严肃的表情让我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我情不自禁地走到窗前，警惕地向窗外望去：岭南蓝天，晴朗如常；江南嘉树，茵茵依旧；窗前湖畔，不见人影。

章总见我紧张的样子，被逗笑了：“我是说企业！”

“企业？”我诧异了，这一路上我只看到了场面上的热热闹闹，还真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支吾着：“你不是说孟宪异干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吗？”

章总笑了：“那只是唬悠孟宪异罢了！”他说罢，坐到客厅的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却给我沏了一杯茶（他在军营里养成了习惯，一直对喝茶没兴趣），“你没发现吗？这个热热闹闹的生产车间，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高档摩托车的组装线！他们从日本进口了高档摩托车全套部件，只是拿来组装一下，在这儿只是换一下商标而已，没进行任何国产化的生产！”

我诧异了：“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在生产，而是再变相走私高档摩托车！？”

章总不动声色地告诉我：“如果按照孟宪异的说法，他们的摩托车全部出口，如果他们在当地办理了保税仓库性质的手续，当然就不能这么说，可如果他们没这样作，而是把日本高档摩托散件进、整车卖，在镜内销售，换不换商标，当然都是走私！而且，我更担心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们的产品根本没利润，只是黑钱进货，平甩或贱卖出去，目的只是收钱！因为这之后，收回的钱无论在境内、境外，就都是合法的啦！”

章总的分析仿佛让我的大恼突然增加了思维能力，不但大开眼界，而且也骇然不浅。章总见我大睁着双眼不说话，又说：“不过，这些内幕，非李雅菊不能揭开！”

晚上，孟宪异打来了电话，他说明天晚上赵自龙总裁要和我俩共进晚餐，饭桌上顺便听取京兴市摩托车股份公司财务状况的汇报。

此夜，我睡得还算不错，隔壁章总的房间也没什么异动。这一天，总算是平安度过了。

第三天，整个白天依然没李雅菊的踪影。我开始怀疑章总是不是太善良和轻信了，是不是被这个女人涮了一把！

章总似乎也没前两天那稳如泰山一般的沉着了。他躲在宾馆的房间里，像一片浮云，被内心的焦躁从客厅西侧吹到东头，再从东头重新推到西侧；很少见他抽的烟，一只接一只的吸；很少用的手机，一会儿就拿出来看一次。

我想起方子洲视薇洲为危险之地、不让我掺和薇洲摩托车公司问题的话，不知道现在应不应该通报给章总，也让他有所警惕。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给方子洲打了个电话，我想，他的火车再慢，现在也应该到达京兴市了。但是，每次打过去，每次都有一个女声一成不变地告诉我：“对不起，该用户已关机！”

我不知道方子洲又动了那一根神经，又在搞什么鬼！我的内心似乎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这预感准确地描绘出来。

最终，我还是推开了章总房间的门，把方子洲的话吞吞吐吐地告诉了章总。章总大睁了双眼，仿佛不认识我一般地盯视着我，一副惊愕异常的表情。他似乎不相信我的话是真的：“你是说方子洲不但吓唬你，而且还公然不让你了解薇洲摩托车公司的情况？”

我只得点了头，对我的话进行确认。

“为什么？”章总问。

“他没说？”

“是不是怕你出现危险？你已经有过一次为他吃亏的经历了！”

“肯定不是！他才没这么细致呢！”

章总沉默了许久，在他的眼睛中，仿佛翻滚着无限的疑云。之后，他转脸凝视着我，问：“你和他说过我对你说的情况吗？”

“没有。”我很肯定。

“为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就像他烦我一样，我最烦他警不警、民不民、不酷装酷的行为！能不告诉他的，全都没有告诉他！”

章总没说话，来回在房间里转了数十个圈。而后，他忽然在我的面前停下来，眼睛注视着我，语调阴沉而暗哑：“收买！我看是收买！你知道吗？方子洲已经把上次薇洲住院的钱还给我了！”见我睁着大眼没回音，章总又问：“最近方子洲的经济状况有没有改观？我是说，比较大的改观？”

我当然不能跟章总提起那个白信封及其信封里那两万块钱，就支吾着：“除了给不少学生当家教之外，好像¨¨¨也没啥子¨¨¨”

章总停顿片刻，而后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小柳，我倒不是说方子洲有什么问题！他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怎么干，给谁干，只要不对他人构成侵害，就无所谓对或不对！还能有什么问题？我是说，他多少还是有一点蹊跷！”

“他？蹊跷？”我挺诧异的。

章总的眼睛很注意地看着我的表情：“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份儿上，我不得不说了。他除了还我的钱之外，为了薇洲摩托车公司的事儿，也主动踅摸过我许多次。王学兵和耿德英一些侵吞公款和行贿受贿之类的事儿也是他告诉我的，而且，他还鼓动我，让我帮着他收集薇洲和京兴两家公司相互划款的凭证。可以说，没他的提醒，我也不会有这种警觉，也不可能轻信李雅菊的话，和你亲自跑一趟薇洲！但是，现在，他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不是收买，还能怎么解释？”

我本想把方子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事儿再告诉章总，但是，我没有。一来，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这些事儿，二来，我想告诉了他，他也不会相信，而且会更加坚信方子洲是被人收买了。

章总见我欲言又止的神态，笑了笑：“你给方子洲打个电话回去，问问他现在有新情况没有？瞧瞧他现在又是什么个态度？我想，你们小两口儿之间起码是没什么可隐瞒的。”

我没敢告诉章总方子洲才从薇洲离开的事儿，也没好意思说，我刚才给方子洲打过N次电话，可惜N次都没人接。我只得乖乖地按照章总的吩咐，又拨通了方子洲的手机。电话通了，但是，答话的依然是那个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没有开机！”

章总的电话倒先“嘀嗒嘀嗒”地响起来。电话是孟宪异打来的，他告诉章总，今晚的汇报暂时取消了。因为，赵总裁为了一些紧急公务，临时走开了。至于什么时候汇报，时间待定。

沮丧写在我的脸上，也挂在章总勉强做出的笑脸上。我正准备邀请他一块儿到方子洲带我去过的新疆餐馆改善一下晚饭的口味，他的手机又“嘀嗒嘀嗒”地响了。

章总刚一接电话，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他听对方说了一阵之后，语调低沉地问：“你到底在什么地儿？”再听对方说了几句，他又低声说：“你放心，就我一个人。”在听对方说话的同时，他望了我一眼，支吾道：“她还是孩子，什么也不知道的。跟这事儿也没任何关系。”

我想这最后一句话一定与我有关。

他说着，大概是不希望我听见他们的谈话，就从客厅独自进了卧室，而后，还把门关上了。

36、血腥“奸”杀

晚上，我总是坐卧不宁的，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慌。一种不祥的预感总是劳劳地控制着我的身心。

忽然，我的门上，传来了“咚咚”地敲门声。为了控制心跳，我几乎是屏着呼吸去开门的。门外站着的，却是一脸严肃的章总。

“小柳，我自个儿出去一下！”见我有跟出门来的意思，他不等我开口就赶紧说：“晚饭你自个儿吃吧！”

“那你¨¨¨”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问，更不知道应该怎样问。

他阴郁的脸上，强打出一点轻松，玩笑着叮咛：“一准儿要吃点好的！回来，我给你报销！”

望着章总瘦削的面庞，和善的眼睛，我只得用微笑努力驱散脸上的阴郁，轻快地回答：“好吧。”

在章总转身要走的时候，我的内心深处忽然涌动起一种对他的强烈的依恋感，不知道怎么了，我总仿佛感到我们此刻的分离，就是永别。但是，我又不能不让他走。我的语调阴郁，喃喃地嘱咐他：“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呐，薇洲还是很复杂的。”

章总一对圆圆的眼睛依然和蔼地望着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竟然和我握了一下手，说：“小柳，再见吧。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神情压抑地目送着他离开我房间的门，再心绪不宁地目送他走到楼道的电梯旁，我的心忽然颤栗起来，我真想叫住他，下决心跟他一起去。这时，他又忽然转过身来，对我挥挥手，叮嘱我说：“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不用特意等我！”

虽然我心里明白，那个打电话进来的人以及和他约会的对象，无疑都是李雅菊，但是，我始终没好意思问，更没好意思确认。对他的叮咛，我自然只能点头，乖孩子一样，表示同意。我也最终放弃了与他同行的打算，因为，我感觉得出他是有意回避我的，他是不希望我参加的。我想，原因不过有两条：一是，李雅菊不希望有第三者存在，章总最终尊重了李雅菊的意见；二是，由于方子洲劝我不要介入薇洲摩托车集团的话，让章总听进去了。他一来怕我和方子洲之间以后有什么消息上的沟通，造成他自身的不利；二来大概也怕我为此出了事儿，以后没法儿和家属方子洲交待。

见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我赶紧赶上几步，还是追上了就要消失在电梯里的章总。章总望着我反常的神态，会心地笑了：“小柳，今儿你是怎么了？对我这么婆婆妈妈的！”

像一个女儿面对窥到自己隐私的父亲，我有一点不好意思，低了头，说：“反正我一会儿要出来吃饭，索性与您一块儿出门得了！”

总台的小姐，见我和章总一块儿出来了，很客气地招呼道：“您走好！”

章总对总台小姐问询道：“我回来很晚。你能不能给我一把门钥匙，省得还要麻烦你起来开门。”

总台小姐很爽快，立刻把房间的电子门卡拿出来，并抬头问我：“小姐，您也需要吗？”

我自然点头，也拿了一张我房间的门卡。

我俩在宾馆的大门口分手了。望着章总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幕里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人的沟通其实是很难的一件事儿，尤其是在这种复杂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更是如此。连方子洲这样一个人立场的突然改变，在章总的心目中，都不知道要划了多少个问号。而我呢，虽然对章总的安危像女儿对父亲一样的用心，但是，现在连我自己都不敢对章总，这样一个可以说是我恩人的人，百分之百的交出心里的全部秘密。难道社会经济秩序的混乱，已经影响到了我、章总和他人心灵的平衡吗？

我没听从章总的建议，去吃什么好的。我在街上只是随便混了一口饭吃，很快便回到了宾馆。回来的时候，正巧总台没人，大概服务小姐临时吃饭去了。好在我有房间的门卡，就独自走回了房间。

面对空旷的房间，我依然感到心绪不宁，同时也感到万般无聊。于是，我一边看电视打发着无聊，一边玩弄着手机，胡思乱想起来。

一对恋人

肩并肩

轻轻地诉说

心怀

眼前

是蓝蓝的大海

向你我祝福--

一望无际

浪花涌现

汹涌澎湃

身后

是葱葱的青山

向你我祝福--

怪石嶙峋

荆棘丛生

百花盛开

头上

是白白的云彩

向你我祝福--

轻轻飘动

缓缓起舞

变幻姿态

一对恋人

肩并肩

轻轻地诉说

心怀

我用手机玩弄着文字，慢慢地，我潜意识里的寂寞变成了我手机短信里的这首小诗，而这小诗也活灵活现地勾勒出了我和方子洲在东北海边谈情说爱的情景。反复地读了几次，发现它是那样的美妙，再与我目前阴暗、落寞的心里一比，简直是鲜艳无比、光明璀璨。我几乎出于本能地选择了方子洲的手机号码，立刻把它发了出去。我想，即便方子洲没开机，等他一旦开机的时候，也会在第一时间分享我的美感和美意。

但是，此时此刻，我还没意识到，也不可能意识到，方子洲，这个我人生路途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爱人，此时已在千里之外的京兴市被人残忍的肢解，失去了宝贵的生命，魂归天国去了！

如果人类没有灵魂，如果人类的生命真的只有一次，那么我的这首以和方子洲那次海边漫步为背景写出的爱情小诗，已经成了我俩爱情的绝唱，而且，他永远也无法读到了！当然，这是后话。

忽然，我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我赶紧关了卧室里本来就把音量调得很小的电视机，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走到房门前，顺着猫眼向外望去，却见外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是高大年，一个竟是史笑法！

他们先敲章总的房门，见没动静，就又来敲我的。由于我出门时总台小姐看见了，回来时，总台小姐却没看见，因此，我没应答。他们大概真的以为我没回来，就骂骂咧咧道：“总台小姐还真没说错！这两个丫头的真不知道飞哪儿搞他妈的阴谋诡计去了。”

史笑法点了一只烟，又递一只给了高大年。

“这个姓章的也真他妈不识时务！前次，要搞咱们的材料，已经让丫下了岗，现在每月大把大把的人民币挣着，还是老毛病不改，居然还对不该丫知道的事儿感兴趣！”

我吃了一惊：原来，章总被从天竺支行下了岗，这两个坏人是知情的！原来赵自龙鼓动葛总向分行送录象带的起因是章总一直想查清京兴伟业公司四个亿投资的具体用途！

“丫要和咱那姓李的小婊子串通起来，还真他妈的麻烦了！”

“早知道丫这操行儿样儿，干吗给丫弄这儿来！吐口唾沫，先淹死丫头的得了！”史笑法恶狠狠地说。

“嗨，赵老板只是跟咱们牛B,还不是也得拍谢市长马屁呀！”

高大年忽然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把一只邪恶的眼睛贴到房门的猫眼上，淫荡地说：“这儿还有一个小婊子呐！”

我以为这两个坏家伙听到了我房间里的响声，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以至于我都怨恨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太大，简直要被高大年听到了。

史笑法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之后说：“我知道你丫对这姓柳的小婊子色迷着呐！上次在你们远飞歌舞厅见了一面就没撂下，没错吧？可上次在薇洲那个小旅馆，你咋不先脱扒脱扒，玩了她，而后再花她的脑袋呀！”

高大年离开了我的门前，突然笑了：“当时我戴着黑头套，拿着枪，干得动吗？我就是驴，那玩意儿也硬不起来呀！”

说着，两个坏蛋在门外哈哈大笑起来。

我愤怒，同时，也惊愕，原来我和方子洲在薇洲的第一次遇袭竟然是这帮子坏人干的！

史笑法先停了笑，对高大年说：“姓李的小婊子还装他妈的淑女呐！你知道丫给自个儿起了一个什么外号吗？”

“我只知道丫除了和京兴市一个上海人勾勾搭搭之外，再就知道丫又来搞章亦雄，谁知道丫还有啥外号不外号的！”

史笑法吸了一口烟，突然压低了声音对高大年说：“丫不知道咋琢磨的？居然叫‘甭问丫是谁’！”

高大年把吸得差不多的烟捻在了走廊的窗户玻璃上，骂道：“这些小婊子，没他妈一个好东西！赵总就担心丫姓李的除了勾搭那个‘万女迷’，还吃里爬外、私藏公款呢！”

“赵总太念泰国那会儿的旧情，就冲着丫搞烂男人‘万女迷’，换上我，管丫真有事假有事，不吐口唾沫淹死丫头的，也早他妈两颗子弹，把两个丫头的全崩了！”史笑法露出了狰狞嘴脸。

高大年淫笑道：“听黄艺伟说丫那玩意儿忒小，搞起来忒他妈的舒服！我想，赵总是被丫那小玩意迷住啦！”

高大年话音一落，两个坏蛋都淫荡地“哈哈”大笑起来。

史笑法刚才的话让我又吃了一惊：难道“别问我是谁”就是李雅菊？李雅菊本是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的核心人物，为什么会真的倒戈？难道除了黄艺伟搅和出来的男女私事之外，还真有她个人私藏公款的小九九吗？难道黄艺伟在马克西姆餐厅最后跟我说的，他在香港有几百万存款，就是李、黄二人这些私藏的公款？

我的脑海里问号飞舞，我在门前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直看着这两个人吸完烟，远去了，我才敢出一口大气。

由于章总不让我等他，晚上十点多钟，我就从房里锁死了自己的房门，洗漱完毕，上床，准备睡觉了。但是，虽然身体感觉疲惫，可睡眠却一直与我无缘，我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想，如果“别问我是谁”真的是李雅菊，那么看来，方子洲和章总与这个女人的交往已经被赵自龙一伙掌握了！想到这儿，我的心里立刻蒙上了浓重的不祥的阴影。这阴影把我的心揪得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开着电视机睡着了。我作了一个很奇妙的梦，这个梦没有情节，几乎像电影里的蒙太奇镜头，缓慢而苍凉；这个梦也像一首散文诗，而朗诵的人，就是声音暗哑的我：

又是秋天了。这是在我的第几个秋天里呢？

风叫着。这是我俩昨天的风吗？

好像只是昨天，我俩跑到野外去玩耍了。在漫野的落叶上，我俩跑来着--脚下扬起的枯叶还在晴空里飘摇着呢！笑声还挂在眼前的树枝上飞扬着呢！我还记得，风将我俩的头发系到了一块儿。怎么解，也解不开。

我俩吓哭了，可忽而，又被逗笑了。风叫着。我俩也还在嬉笑、诅咒着。

但是，忽然间，却不见了你。

我孤独地站在风中，急白了棕色的长发，随着风儿，空自舞动了。

呵，昨天的你和我跑着的旷野哪里去了？小溪没有了，绿色没有了，晴空与彩霞也没有了。这旷野上，何时出现了这许多落满枯叶的坟冢呢？

秋天，萧瑟；秋天，凄清；秋天，无奈。但毕竟，又是秋天了。

梦中的人一定是我的亲人。好像是方子洲，也好像是章总。难道我在梦里发泄出来的是我潜意识里对方子洲的怀恋和对章总的担忧吗？为什么在方子洲、章总牺牲的同时，我突然作了这样一个梦呢？难道蒙蒙的上苍之中的确有神的存在吗？我简直匪夷所思。

我这苍凉而凄美的梦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惊醒了，我愕然起身，发现被敲的，的确是我的门！

由于入睡时根本没脱衣服，因此，我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跳到了房间的门口。顺着门上的猫眼望出去，我发现在门口站立的竟是头戴钢盔、荷枪实弹的武警！而隔壁章总的房门大概打开着，乱糟糟地站着警察和保安！

我的房门又被剧烈地敲响了。我立刻开了门，迎接我的是一对对警惕与怀疑的眼睛，是警察、武警和保安的眼睛。

“你是京兴市摩托车公司的？叫柳韵？”一个没带枪的警官，上来盘问我。

我点点头。潜意识告诉我，章总一定出事了。不等警官再问什么，我就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章总的房间。但是，房间里惨不忍睹的一切让我惊呆了。只见卧室的大床上，一片鲜血淋淋之中，仰面朝天地躺着一具一丝不挂的女尸，女尸的心口处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看一眼死者惨白的脸，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因为，虽然死者的脸已然是一片死灰，但是，我依然可以认出来，她不是别人，竟然是章总此行苦苦寻找的女人：李雅菊！！！

我突然意识到了章总的不幸，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怎么了，见了淋淋的鲜血，这次我没害怕，也没感觉恶心，我突然大叫一声：“章总！你怎么了！”就冲进已经有一个警察在场的与卧室相连的卫生间。

正像我预感的那样，此时的章总像李雅菊一样，也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此刻的他，仰面躺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眼睛紧闭、口大张，脸色纸一样的苍白，面部没有痛苦的扭曲，却有着几分安详。他死去的时候，竟然也是赤身裸体的！浴缸里浸泡他尸身的水，已经全部被鲜血染红了。卫生间的地上，丢着一把带血的匕首。那匕首的把上还镶嵌着美丽的蓝色和红色的宝石。

我瘫倒了。

他们跟我说话时，我已经不会开口；他们让我离开现场时，我已经没半点走路的力气了。在恍惚之间，我感觉被两个警察重新架回了我住的房间。在房间里，他们让我坐在沙发上，准备问我问题。我仿佛还记得一个警察拿着笔记本问我，问题大概是：

“你最后与死者见面是什么时间？”

“你见过死者的这把匕首吗？”

“你是否发现过两个死者的通奸关系？”

再而后，我就仿佛累得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又是在薇洲人民医院的病房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是一间特护病房，守候在我身边的除了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之外，还有一位身着制服的女警察。她个子不高，杏眼很大，皮肤白白的，原来还是上次见到的那个从美国培训回来的姓汪的女警官！

见我醒来了，女警官和蔼而友好地笑了，玩笑道：“咱俩还真有缘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以这种方式见到了你！”

我只得苦笑一下，算作回答。

女警官告诉我说：“柳韵同志，你太紧张了，这次由于惊吓，竟导致了休克！”

医生和护士又给我测了一下血压和心率，对女警官作了一个OK的手势，就放心地走开了。空旷的只有一片白色的病房里，只剩下了女警官和我。

她又笑一下，而后才对我说：“首先解释一下，你不在此案的嫌疑人之内，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们多了解一些情况！”

其实，我心里明白章总是怎么死的。他的对手是赵自龙、王学兵、耿德英、孟宪异，甚至还有高大年和史笑法；他此行的目的是从李雅菊那儿获得口头和书面的证据，并以此揭开公司跨国洗钱的黑幕。而且，我还明白，章总此行，一定已经达到了目的，一定已经通过李雅菊探到了赵自龙一伙的核心机密，否则，他不会回避我，也不会突然与李雅菊一块儿惨遭如此毒手。

我本来想把我知道的全部秘密毫无保留地倾诉出去，以使自己的灵魂获得解脱。但是，突然之间，我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看到了孟宪异的瘦脸和那对熠熠闪光的三角眼。于是，我缄默了。

女警官没注意我心里的变化，拿出一个小本子准备做笔记。我只得有气无力地推脱说：“我要到你们派出所才说！”

女警官诧异了：“我们是薇洲市公安局刑警大队。这种案子派出所已经管不了了！”

“你不是派出所的吗？”我也很惊诧。

“处理完你们上次的案子，我就调市局了。要不我咋说咱俩有缘分呢！”

我苦笑一下，没想到自己既孤陋寡闻、又外行，但是，上次案件就没个结果，我不希望因为这个汪姓警察个人的原因，致使现在的案子再没结果。于是，我坚持道：“那就到你们市局去，去了我才说！”

孟宪异很轻易地进到病房来了。女警官对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从他们两人点头致意和眼神交汇的刹那，出于女性本能的敏感，我感觉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种亲密情感。我想，他们两个一定认识，而且关系不一般。

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不安起来，对孟宪异产生了一种几乎是本能的恐惧感。我强打精神，对做出一副慈悲德行的孟宪异冷漠地说：“你不是来杀人灭口的吧？”

我的话大概把孟宪异和女警官都逗笑了，但是，他们都坚持着没笑出声，这一点，我是看出来了。难道我真的是由于惊吓导致了神经不正常吗？还是他们串通一气对我进行反侦察？

“你这是咋整的？”孟宪异做菩萨状，一对三角眼里流露出鳄鱼眼泪一般的同情，他安慰我说：“你安心养着，好好调养身心，其他的啥都别想。这儿的一切费用，都由我们集团公司负责整。”说罢，他叹了一口气，“哎，这是咋扯的！¨¨¨都怪俺没在薇洲，昨晚赵总派我去了深圳¨¨¨”

第二天，虽然我的心依然难过，但是我的身体和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女警官陪我到了薇洲市公安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亲自接见了我。我坐在有副局长、女警官、还有事故现场见到的那个没带枪的警察在场的会议室里，把我知道的全部情况和盘托出了。什么王学兵的海外约会、曼谷被追杀；什么王学兵与耿德英莫名其妙的对话；什么方子洲的录象带；什么“别问我是谁”的莫名其妙；什么李雅菊要给章总材料；什么爱农银行的账外经营；什么京兴市摩托车股份的涉嫌跨国洗钱；甚至包括事发之前高大年、史笑法的对话、孟宪异一如既往的鬼祟行为，连材料带推论，事无巨细，我都如数家珍一般地抖落出来。至于公安部门能不能把我说出的这些案件之点，联系成一条审判罪犯的绞索，我就不得而知了。甚至公安部门能不能就此推导出章总和李雅菊的死，不是现场表现出的情杀，而是杀人灭口，并以此揪出赵自龙、王学兵、耿德英以及葛浩、孟宪异一伙人，我都没一点把握。

只是有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就是我对公安局同志说出的越多，对我自己来说，人身就越安全，生命就越有保障；对黑势力来说，也就越没进一步加害甚至灭口的必要和价值。

作为对我配合工作的回报，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女警官终于向我透露了一点章总的情况，她说：“男死者，有可能是奸杀！”

“奸杀？”我惊愕了。

女警官很肯定地点了头：“但是，我们已经排出了他因奸杀人再自杀的可能，而且基本确定此案为：先有两人通奸，后有双双被女方原情人杀害。”

“不可能！难道我给你们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这完完全全是杀人灭口！”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着女警官大声吼叫，“章总是一个好人！我一直认为他和他的爱人都是活雷锋！”

女警官笑了，一对深邃的眼睛盯视着我：“我们执法是按照证据来的，而不是依据个人的好恶和情感！现在是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了，而且又是初级阶段，雷锋也没必要高、大、全了。活雷锋当然也可以有恋情、有感情呀！”

“不！如果你们这么定案，我就要到你们的上级部门告你们去！”

女警官被我逼急了，嗓音也大起来：“柳韵同志，请你别感情用事！现在，没任何证据可以说明男死者像你说的是在找什么跨国洗钱的线索，并因此而被灭口。而且，我索性告诉你，女死者的阴道里，有男死者的精液！这是经过DNA化验的。而且，男死者也是曾经有过男女作风问题前科的主儿！他去年就参与过嫖娼活动，后来被爱农银行大事化小，抹成了接受异性按摩，还为此受到了爱农银行的党纪处分！现在，你还能咋推断？”

我惊异地争辩：“章总在京港娱乐城只是按摩，不会搞啥子卖淫嫖娼的把戏！我可以证明！”

女警官审视着我，终于，把她认为大概不该说的话还是告诉了我：“京港娱乐城有两盘录象带，录得清清楚楚的，现在的技术还达不到伪造的水平！”

我愕然了，难道除了方子洲的录象带，京港娱乐城在按摩间里还真有自己的摄像系统？难道这就是葛总指使苟连生送到分行的两盘录象带之一？章总自打京港娱乐城的事件之后总带着一副让人难以察觉的尴尬表情，难道他按摩之后真的又和那个舞蹈学院的女学生干了那种事儿？他自己似乎也说过：陪客户按摩时，这个度不好把握，他自己是“阴沟里翻船”，看来，女警官说的是真的！

女警官见我无言以对，便就势教育我：“柳韵同志，你还年轻，对社会的复杂性认识不足。我们有一些干部，出事的和没出事的都算上，就是一人两张皮，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人前是人，人后是鬼！我们可千万大意不得！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排除有个别人本质并不坏，但是却一时无法抵挡香风媚语的诱惑，偶尔失足。”

我哑然了半晌，突然想起，章总妻子曾经透露给我的他们老夫老妻依然使用避孕套的隐私，而且，天竺支行还盛传过在章总家垃圾箱里发现了一红一绿两个留有精液的避孕套。一般的好事之徒可以发现并找到这些，难道犯罪分子就不能私自获取章总的精液再放入李雅菊的体内吗？

但是，我刚说出一句：“难道坏人就不能取了章总的精液再放入李雅菊的¨¨¨”看见女警官疑惑的眼神，我终于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她问我：“你说什么？请重复一遍！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我没再开口，我知道我无法回答接下来汪姓女同志必定要追问的问题：

“你咋知道男死者一直使用避孕套？”

“你知道男死者使用过的避孕套都放在什么地儿吗？”

“你咋证明男死者去年的问题是被诬陷的？”

“你和男死者除了同事关系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关系？”

如此这般，我无法回答！如此等等，我不能回答！现在，我只有为章总的在天之灵哭泣的份儿了，无论他在京港娱乐城是否参与了卖淫嫖娼活动，他现在的死，都是太冤，而且不明不白；现在，我也只有对黑恶势力咬牙切齿的能力了，因为，我除了向公安局提供口头材料之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37、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章总的遗体是在薇洲火化的，章总的骨灰盒是我搀扶着江姐抱回京兴市的。想章总离开京兴市时，是一个鲜活的生命，看章总回到京兴市时，已经化为了红绸子包裹下小盒子里的骨灰，而这个惨遭不幸的人却又是无数次无私助我之人，我就无数次地失声痛哭了。反而是善良的江姐强忍悲痛来安慰我。她让我想开点；她告诉我人都会死的；她还说，人的生死自有天数。

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为章总在京兴市最著名的殡仪馆举行了盛大的追悼会。为此，跑前跑后的竟是始终装出一脸沉痛之相的孟宪异，他不但代表赵自龙假惺惺地捐助死者家属抚恤金十万元人民币，还装模作样地在花圈的挽联上，写了一首不阴不阳的悼亡诗：

热血红心苦沸腾

单骑报国总难成

假为真时真亦假

阴间总会显赤诚

江姐读了，不解其意，问我：“孟总这是啥意思？难道老章生前还背着公司单独干了啥？难道还有啥不能瞑目的事儿需要到阴间才能说清楚吗？”

我理解，在孟宪异的诗里，他的“单骑”恐怕是对章总那方子洲式的与公司单打独斗的感叹，“便在阴间也赤诚”恐怕是表达了他对章总难于洗刷自己的一种无奈或者是同情。我感觉，诗中，除了对章总的英年早逝表现出假惺惺的惋惜之外，更多的倒是对章总蒙受不白之冤的平反和肯定，我真的读不出什么恶意来。这也是符合孟宪异这种虚伪之人的虚伪做法的。于是，我就安慰江姐道：“章总本是个正直又有雄才大略的人，这样去了，大家都非常惋惜。孟总恐怕没什么具体所指。”

江姐听我这么一说，才半信半疑地不再问什么，只顾独自落泪去了。

章总的后事，一切办得都似乎很得体，一切也都似乎冠冕堂皇，一切做得都似乎仁至义尽。江姐虽然悲痛欲绝，但是，对孟宪异以及摩托车公司对章总后事的处理，还是非常满意的。她不知道章总是为什么遇害的，也没人给她描述章总遇害的现场，她只知道章总是因公外出遇到抢劫而不幸身亡的。

我的身心颤栗，深深的怜悯眼前这个善良的女人；同时，我也为她庆幸，因为，人死了，一切的一切都没了，知道了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正因为她不明白章总死亡的真相，她才有可能保持身心的一片安宁，才有可能享有一个平静的晚年。

京兴市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市委书记文英明之外，来了很多，一些鬼魅魍魉，也仿佛立地成佛，在章总的追悼会上表现得如慊慊君子一般高尚，非一个“扮酷”能够说得！

来宾之中最大的官，当然要算京兴市市委第一副书记、代市长谢庄严了。他在哀乐的伴奏下，在章总的骨灰盒及遗像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而后，又与江姐紧紧地握手，甚至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绝对是一副化悲痛为力量的德行。至少，我是感觉到了：他是没忘怀章总曾经给予过他的帮助的。

没想到，王学兵也来了。他作为京兴市金融界的代表还送来一个巨大的花圈，只是这次他没写诗，而是毫无诗意地在挽联上提了一个对子：“痛悼昨日商友英灵，不忘今日银企一家。”

王学兵从章总的骨灰告别室出来，不幸看到了我。他没躲闪，反而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起了不阴不阳的笑容：“柳韵，你还好吗？”

我没作老鼠见猫状逃离，但却没耐心和心情搭理他，只得作路人状，冷漠地扭头，快步溜走了。

王学兵见四周无人，便望着我的背影，追了一句：“我就要外派出国了！咱俩该坐下来侃侃了！ “

我心里一惊：莫不是他见风头不妙，想见好就溜、潜逃国外？我站住了，回过头，盯视着这个对我来说像灾星一般的人物，冷冷地问：“你想溜？”

王学兵见我停了下来，得意地笑了：“不是我想溜，是爱农银行的美国分行、几百亿美元的资产，需要我这么个行长！”

我沉吟着，没开口。

王学兵见我脸色难看，就做出寓意深刻的口气，告诫我道：“你可别执迷不悟呀！”

我没说话，转过身，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章总的追悼会上回来，我一直打电话给方子洲（我当然不知道此时的他也像章总一样魂归天国了）。但是，手机里依然是那个声音：“对不起，该用户已关机！”

我想到了那个眼睛像是要掉下来的何大爷。他无异于是方子洲的影子，我找到了他，自然就能找到方子洲。于是，我找到了隐藏在高楼大厦背后的细米巷胡同，我依然把自行车扔在了窄得骑不进自行车的胡同口。

大杂院儿里那两间小平房的门依然故我地关闭着，虽然破旧，但却让我感到异常地亲切。

我敲了门，等待着何大爷的出现，同时也期盼着突然出现方子洲。但是，我失望了，出来给我开门的不是方子洲，也不是何大爷，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外地人！

“你找啥子人嘛？”外地人操着外地口音诧异地问我。

我除了惊异，更多的是失落：“方子洲和何大爷不在吗？”

外地人摇了头：“早搬啥子地方去了！”

我惊问：“啥子时候搬走的？”

“前几天搬走的！”

“具体搬到啥子地方去了？”

外地人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我看：“看，这是老汉儿留下的。”

原来，何大爷位于清水洼地区的低租楼房已经装修好了，他不但自己搬过去住了，也把方子洲的东西一块儿搬了过去，当然，他是希望与方子洲同住。

我问站在小平房门口的外地人：“可这平房是方子洲租的呀？”

“老头子把房子转租给我了。他说，省了钱，好给方子洲娶老妞儿哩！”

我知道在这个外地人的方言中，“老妞”就是“老婆”！我也知道，何大爷要帮方子洲娶的“老妞”就是我！面对何大爷的好心，不知为什么，我不但没有一点欣喜，却匪夷所思地感到了酸痛。

见我表情复杂，外地人好奇起来，问：“老汉儿与那个叫方子洲的是亲戚吗？咋个长得不像哩？一个高高大大的，一个却¨¨¨像个土老坎儿！”

我没心思和外地人争论方子洲和何大爷的长相了，抄下了纸条上的地址就往回走。

天已经灰蒙了好几天，到傍晚，终于下雪了。由于感到身体极度困乏，我没有马上找方子洲，而是回到了我在清水洼的宿舍。

由于房子多日无人居住，这里也显得阴霾、冰冷。没有任何洗漱，我直接钻进了被窝。但是，我却始终无法入眠，除了对章总死亡的悲痛，就是对江姐的哀怜，同时，还拌着对方子洲的一个接一个的不祥的胡思乱想，虽然他现在的居住条件可能因为何大爷而有所改变。

我摆弄着手机，翻看着以往的短信息。这儿有我写给方子洲的诗，也有他顽皮的段子。

茫茫人海中，为你怦然心动；你好似不在意的表情，却让我隐隐作痛；你的漠然，让我不敢表白心迹；可我不能自拔，现在我要你明白――你踩着我脚啦！！！

读着方子洲顽皮的段子，我没笑出来，却莫名其妙地鼻子发酸，泪水也无声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望着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远方，我感到孤独，我几乎是机械的按动手机，下意识地组织文字，流淌着自己心底的声音，以此遣散自己内心的阴霾。

呵，不要问我在这无人的旷野上找寻什么？

昨天的绿叶已经落尽了，只有突兀的树枝在深秋中，孤独地伫立着。我能找寻什么呢？

我仿佛在黄昏金色的彩霞下，看到一队南归的大雁排成“人”字形在飞着。它们是去找寻远方的亲人吗？现在的我，只希望大雁们能像信鸽，把我的祈祷带走；现在的我，只想在黄昏的旷野上，对着大雁飞去的方向跪下来，向远方的爱人，温情地祈祷一声：

回来吧，我亲爱的！

但是，我现在的心声，却不知道应该发送给谁？思来想去，我依然选择了方子洲的手机号码，虽然他一如既往地没开机，但是我依然几乎是机械地按了发送键。

昨夜的一场大雪，像顽童捅颇了面簸箕，沥沥拉拉地撒，一直没歇下来过。老天爷大概把憋了多日的阴郁，通过这场大雪全部驱散干净了。今天一早，天空居然放晴。桔红色的太阳，彩球一般地挂在了清水洼旷野的地平线上。

由于何大爷的家在旷野的对面，我一早起来，就踩着厚厚的白雪，听着“咯吱咯吱”的雪吟，踏上了这片我久违了的土地。

北国的雪天是美丽的。除了晴空与暖阳，满眼里都是茫茫的一片白。大地被覆盖了，溪流也不见了，就连林子里的树木，都仿佛穿起了白色的羽绒服，没有了往日的突兀，变得洁净、雍容而典雅。我想那只硕大的黑贝犬，一定还活着，虽然我还没看到它矫健的身影，但是，我却看到了雪地上一排狗的脚印。

在白皑皑的雪地中，我发现了一片洼地，根据经验估算，这里一定是被大雪覆盖的小溪了。我正迟疑着，盘算着怎么以最短的距离绕过小溪的时候，“汪汪！汪汪！”，树林后面却出现了那只黑贝犬。现在的它看见我，居然是一副很凝重的样子，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也仿佛没了往日的明亮，没了往日顽皮的神采。

我的心情不好，没兴趣和这条野狗纠缠或者玩耍。听方子洲说过，狗是怕人弯腰的。因为，它以为人一弯腰，必然捡起石头，捡起石头就必然砸向它的狗头。这时候的狗，大凡都要一溜烟地逃走。于是，我便弯了腰，以期吓跑这条捣乱的野狗。

但是，它却没跑，站在原地继续摇摆着它的大尾巴。眼睛里含着泪水，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我后悔没给它带来一些吃的东西。我想，人活着不容易，大雪地里的它，没吃没喝的，一定更不容易。我简直动了收养它的念头，只可惜我的房子狭小，我的生活不规律，只怕是我的收养，不会给它带来更好的生活。

见我望着它没表情，又要继续走自己的路了，黑贝犬摇摇大黑尾巴，退后了几米，继续“汪汪”地叫，眼睛里充满了哀怨。我向它的方向走了几米，它就再向后退几米，依然摇摇大黑尾巴，再次退后几米，对我上下点着狗头，而却不再继续“汪汪”地叫了，哀怨却依然在眼中流露着。如此这般的举动，我和它一连进行了好几次。

我想，这狗不是想带着我找什么吧？于是，我就索性跟在它后面走，想看它到底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的行动大概中了它的意，它果然不再叫了，摇着尾巴，小跑着走在了我的前面。

看来，这狗是通人性的，它一定是要带我去看什么东西的。以前，我听方子洲说起过它，说他们是从来不会糟蹋粮食的，因为，它永远是他们的剩饭拥有者和收拾者。

当时，我不屑地嗔怪方子洲：“你们都是假善人！如果真的爱惜生灵，你们起码也得把好东西给它吃。至少要和你们同等待遇！”

方子洲笑了：“人还没平等呢，你就要人狗平等了，早了点吧！”

“那你们为啥子不收养它？”

“我们为什么要夺去它的自由？我们之间最好的相处就是像现在一样，它不恶意对待人类，而我们则把剩余食物分给它！这才是天作之合！”

想起方子洲们和这狗的不一般关系，现在，我甚至想，一定是方子洲通过这条狗在和我开什么顽皮的玩笑了。我想，按照方子洲老顽童一般的性格，他是能干出这种事儿的！但是，只要能马上见到方子洲，他再怎么恶作剧、不管他采取任何见面方式，我都愿意、我都高兴、我都不会嗔怪他！

黑贝犬带我穿过了被冰雪覆盖的小溪，来到了林中的一片杂草丛中。它飞快的刨动两只前脚，在杂草的深雪里急速地找寻着。不一会儿，它给我叼出来一样东西。这东西像一具人手的模型。

再仔细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这只模型手的腕部竟存有鲜血的斑迹！而且，在其中指上，竟然戴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那戒指是纯银的，上面雕刻的竟是一个栩栩如生的弥勒佛！！！

我的脑袋立刻大了起来，这枚戒指分明是我在终南山上捡到的那个幸运物？！这幸运物不是一直戴在方子洲手上吗！？难道方子洲¨¨¨

我不愿、也敢相信这是真的。我鼓足了勇气，拿起那只我现在依然假想它是模具的手。立刻，我的眼前就漆黑一团了，因为，我发现那只手不是模具，而是¨¨¨

我不知道是怎么报的案，我也不知道公安局的警察们是怎么样赶过来的。我只记得他们开始还以为是恶狗伤人，一个警察竟然掏出了手枪，要将它立刻击毙。是我毅然把它护在了身下。而后，我们在黑贝犬的带领下，又在被大雪覆盖的小溪边找到了被潜埋的方子洲的遗体。他的遗体被装在一只黑色的巨大塑料口袋里，已经被残忍地肢解了¨¨¨

等我的记忆完全清晰，精神也重新好起来的时候，我又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且，算下来，我已经是第三次因为昏迷进住医院了。一位陌生的警察同志告诉我，我的这次昏迷，不是被钝器砸了脑袋，也不是由于过渡惊吓，而是由于悲伤过渡，最终导致了休克。

在医院的日子，我的大脑始终是昏昏沉沉的，人也介乎于似睡似醒之间。其实，我希望、也需要这样，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敢思维，因为只有思维器官的昏昏噩噩，我才能让自己的心灵保持平衡。

出院后，我做得第一件事就是赶到了清水洼，去找那只黑贝犬。

在方子洲的断手处，在半人高的薅草里，我看到了它。它依然顽强地生活在树林中，而且，它似乎一直守候在这里等待着我的出现。不管它的体形对于我的小房间来说，显得多么大，多么不协调，我都义无反顾地把它领回了家，像领回了一个有恩于我的客人。也正是这条黑贝犬分担了我的痛苦，帮着我度过了我人生这段最悲痛、最忧伤的日子。这是观世音的神力，还是方子洲灵魂的造化，我不得而知。

方子洲生前曾经说过，它很聪明。熟人只要一个眼神，它就会过来；生人（或者它认为可疑之人）就是拿肉来诱惑，也是枉然。我发现它真的像方子洲说得那样通情达理、聪明睿智，因为我最担心的它的大小便问题，并没有成为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它就用前爪轻挠屋门。我以为它不习惯和我同居一室，又要重新回到方子洲说的它最适合的自由自在的野外生活的环境中去了。我只得给它开了门。于是，它便兴高采烈，飞一样地跑了。但是，没一会儿，我的房门又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它真的又回来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它一早一晚主动地跑出去，是找一些诡秘的地方作卫生间，以它的方式方便去了。

方子洲生前曾经还说过，它没名字。我想直接叫它“方子洲”，但是，又感觉这样叫，以狗思人的动机太明显。如果方子洲活着的话，他一定会为此笑我没才情，太憋脚，且有贬低他的嫌疑。

我又默默地落泪了。人死了，终究不会再复生。我叫它一千遍“方子洲”、“方子洲”，它也终究只是一条曾经和方子洲有过某种关系的狗！

等我的心情重新平复的时候，我终于有了思想的火花。我给它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方义”！寓意它是一只姓“方”的侠义的犬。当然，这名字当中，寄托了我无限的遐思、无限的苦痛、无限的追忆，还有无限的惆怅。

38、一份致命的调查

在清水洼新的经济适用房小区，我终于找到了方子洲的影子――那个何大爷。由于喜迁新居的原故，他的衣着比过去讲究了，人也比过去精神了。几缕稀疏的白发竟然被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问：“方子洲是不是到您的宿舍住了？我跟他说好的，我的房子让给你们，您的宿舍我去住！他可倒好，从薇洲回来，一出门就没个影儿了！”

何大爷的唠叨勾起了我心中的痛，我不想把方子洲遇害的事儿告诉他。因为，我明白何大爷与方子洲共处了多年，感情有如父子，但是，他们毕竟没有血缘关系，我不希望让他额外体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于是，我强忍住酸楚与泪水，撒谎道：“没错。他的确在我那儿。我的宿舍挺好的，是个一居室，比你的房子小不了多少。所以，你就听我的，以后，咱们就不必再换房了！”

何大爷并不理解我的苦衷，听我这样说，不高兴起来：“娶了媳妇忘了娘！这么瞧着，这儿子嘛，亲的后的一个德行！”

我继续撒谎：“方子洲不是不来看你！他¨¨¨出国去了！”

何大爷不愧是一个朴实而敦厚的老人，他听了我的话，没半点怀疑，异常高兴地说：“子洲出国了！谁带他遛达出去的？”

我只好把谎言进行到底：“他在京兴大学找了一份工作，这是派他进修的。”谎话说到这儿，我眼中的泪水终于无法控制，扑簌簌地流淌下来。

“不对呀！我咋听子洲的意思，他以后就要到安全部门干了！”

何大爷的话让我一惊，莫非自打方子洲在薇洲与那个不知名的干警相遇之后，他的行动就已经纳入了安全部门的行动计划？也许他真的从此完全了从民兵到国家工作人员的转变？但是，这些都未免来得太晚了！

为了不使何大爷悲伤，我只得顺坡下驴地继续撒谎：“反正，以后他就稳定了，有人给工资，也不用一天到晚到处瞎跑了！”

何大爷的确是老眼昏花、智力受阻了，我异样的表情，我无声的泪水，竟没引起他的注意。他颤颤崴崴地给我倒了一杯茶，不停地唠叨着：“这样好！这样我就踏实了！一天到晚跟这个斗、跟那个打的，事儿是好事儿，老百姓得利了，可自己个儿呢，总不是个常事儿不是。”

我问起方子洲有没有在这里存放东西的问题，何大爷却没说话，起身到卧室去了。而后，他很吃力地提出一个大箱子，连呼哧带喘地告诉我：“都在这儿呢？这回，您提拉走吧，放你们自个儿家里得啦！”

箱子里竟是方子洲的全部摄像器材，而后，就是他认为值得记念和收藏的登载着他摄影作品的报纸和杂志。在一本摄影杂志里，我意外的发现夹着一张孤零零的照片，照片里面的一对男女行为上是搭肩搂腰的，情感上是甜甜蜜蜜的，如果不是曾经有过那么一腿的情侣，绝不会有如此的表现。对这对男女，刚开始我只是感觉面熟，而后不禁让我大吃一惊：这女人分明就是已经香消玉殒的李雅菊小姐！而这男人竟然是我亲自见过一次面、现在经常在电视机里出镜的京兴市市委第一副书记、代市长谢庄严！

我不明白这张照片只是政客谢庄严与商人李雅菊小姐的应景之作，还是另有什么深意。方子洲是怎么弄到这张照片的？他从来没有交待过。

“他有没有叮嘱过你，把啥子东西交给啥子人？”我想，从事多年打假揭黑活动的方子洲一定会备份一些关键的材料。这材料一定可以置某些人或某些组织于死地，否则，这些人或组织也不至于对他下如此黑手。

“有！有！瞧我，真是老糊涂了！越要记着的事儿越得忘！”何大爷说着，重新进了卧室，不一会儿就提拉出一个纸口袋来，“子洲出门儿前跟我说，这是重要材料的备份品。如果他不回来就把这个纸口袋交给您！如果您不回来就把这个东西交啥安全部门！”

我明白方子洲为之付出生命的东西一定就在这个纸口袋里。看着这个纸口袋，我的心已经开始颤栗了，手也在无法控制地发抖。我努力让自己平静，努力强颜欢笑，问何大爷：“走之前，他没说去啥子地方吗？”

“他就说到啥安全部门送材料！”

“是公安部门还是安全部门？”我问。

“咋？咱这儿搞案子的，还有两个部门吗？”何大爷糊涂了，打岔道。

我肯定地点点头。何大爷努力思索和回忆着：“还是安全部门！我知道派出所是归公安局管的，可在我的印象里，他要去的地方，好像和派出所不沾边儿呀！”

我决定把方子洲的提箱暂时存放在何大爷的新房子里，因为我想这儿应该是方子洲遗物最安全、最稳定、也是最亲切的寄存之所。当我拿着纸口袋准备出门的时候，何大爷终于有所警觉了，他提醒我道：“我估摸着，这东西挺重要，不行您换个箱子拿着！”

我懂得方子洲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反而放在纸口袋里的用心，因为，越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越是安全的，因此，我最终还是按照方子洲的决定办了，没采纳何大爷的意见：“不，就这样！这样更安全！”

刚一走出门，何大爷忽然又叫住了我，老脸上满是莫名其妙的喜色：“不知您瞧报纸了没有？”

我不知道何大爷要告诉我什么，我的内心也没半点喜庆可言，就默默地摇了摇头。何大爷回房取了一张报纸，兴高采烈地说：“子洲与袁博导的官司出结果了！”

我接过何大爷手里的《京兴晚报》，一条醒目的标题映入我的眼帘：《法院捍卫正义，博导丢人赔钱》，文章写道：

“京兴大学袁博导状告民间打假者――方子洲先生侵犯名誉权一案，经区级法院宣判不予支持之后，袁博导又向京兴市二中院提出上诉。经二中院多方取证，驳回袁博导的诉讼请求，除维持原判之外，并判原告赔偿原著作权人经济损失二万元人民币。”

何大爷笑呵呵地唠叨：“子洲可帮了他同学的大忙，他起码也得得一些钱吧！这也多少能解子洲的一丁点儿饥荒呀！”

望着何大爷善良、单纯的样子，我想说点什么，但是，终于没开口，只是对着何大爷强颜欢笑一下，就按照何大爷希望的那样，收起了这张报纸，默默地走了。

回到我的宿舍，我就把房门紧锁了。好在现在有了黑贝犬“方义”陪伴，我感到安全了许多。它刚见到我手里拿着的纸口袋时，摇着黑黑的大尾巴走上来，对着纸口袋闻了闻，发出了低低的哀鸣。我想，也可能它见方子洲用过这个纸口袋，也可能这物件携带着方子洲的气息，这些也勾起了它痛苦的回忆吧。

方子洲的材料，起名为：《“噬金案”调查》，是一本厚厚的书面打印稿，另有数十张照片和几盘录音带、录象带作为附件。这份材料终于把我所有的疑惑解释清楚了，我的关于王学兵、耿德英、赵自龙之流的所有疑惑之点，在研究了材料之后，也终于连接成了一个链条。我的心灵终于豁然开朗，恶势力的屎屁股也终于大白于天下了。

方子洲的书面材料这样记叙道：

“这是一个异常复杂的鲸吞国家金融资产的特大案件，以下简称”噬金案“。

“噬金案”大体分为三个阶段：一，犯罪嫌疑人是通过银行账外经营侵吞国家资金；二，犯罪嫌疑人是利用银行核销不良资产之机，低价出让国有资产，再次侵吞国家资金；三，犯罪嫌疑人利用现有企业帐户，与境外非法资金组织勾结，以开办高尔夫球场、歌舞厅（原来，苟连生在远飞歌舞厅曾经要帮着我拉的存款，也是欲洗的黑钱！）、生产摩托车的名义大肆进行跨国洗钱交易。同时，每一阶段都伴随着巨额的行贿受贿犯罪。

“噬金案”涉及的人员结构复杂，既有政府、银行、企业高官、高管，也有境内外的无业人员及黑社会分子。主要涉案人员有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王学兵、现任分行副行长；京兴市政府耿德英，现任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薇洲摩托车集团赵自龙，现任董事长，泰国籍华人；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孟宪异，现任总裁助理，一个有作风问题前科的人；京兴市高尔夫球场高大年，现任总经理，与境内黑社会分子交往甚密；远飞集团公司葛浩，现任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顾问；无业人员，谢莉娟，美籍华人；境外黑社会分子史笑法，泰国籍华人。“

我对”噬金案“的调查是从远飞集团公司、京兴伟业公司、爱农银行沆瀣一气通过银行账外经营套取国家四亿元信贷资金在东北天海、东南薇洲投资房地产开始的。当时，我在天竺支行信贷科工作，正巧分管京兴伟业公司的这笔贷款业务。由于京兴伟业公司就是远飞集团公司下属的一个部门，而且，贷款用途含糊不清，我即以京兴伟业公司不具备贷款主体资格、担保单位实际上即是贷款单位、贷款用途不明三项理由否决了此笔贷款。而后，时任天竺支行行长的王学兵通过时任副科长的栾国庆找我做工作，说这笔贷款实际上是帮助分行银鹏公司解决房地产投资的资金问题，这家公司当时的董事长是分行的副行长孙德融。但是，我没为之所动，依然不同意发放此笔贷款。时隔不久，人事科张科长突然找我谈话，她说经支行领导研究决定，鉴于我经常上班不穿行服、蓄胡须、迟到早退次数过多、言谈举止给银行形象造成不利影响等问题，决定对我进行劝退处理。我明白这是由于我阻止支行放款，防碍了分行通过账外经营搞房地产投资而招致的报复。

我找了王学兵，他不动声色地给我找出了银行的制度条文以及我的过错、问题记录，说他自己无权凌驾于组织决定之上，绝不能因为与我的私情而网开一面。我又找了分行人力资源部的余主任，他几乎拿出了王学兵曾经拿出过的全部资料，也几乎和王学兵同置一词，唯一不同的是，余主任把对我的处理上升到提高爱农银行管理水平、更好地与国际接轨的高度来认识。于是，我在无依无靠，无处诉冤屈的情况下，为了自己的面子，只得被迫辞职了。

我的”噬金案“的调查，绝不仅仅是由于个人恩怨而进行的报复行为，而是我就此发现了他们的犯罪线索。因为，我离开天竺支行不久，这笔四个亿的贷款便通过栾国庆和王学兵之手强行放出了！”

读到这儿，我的眼睛由于泪水的浸泡，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了。我没想到，方子洲也在爱农银行遭受过与我同样的命运！他也看过分行余主任的脸色！想必他也领教过余主任刻骨铭心的讥讽！只是方子洲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些，他总是把打碎的牙齿咽进肚子里，永远让我看到的是一张顽童一般朝气蓬勃的脸。

我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悲哀和愤怒，我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转圈。我真想对着窗户，对着王学兵、余主任居住的方向学着苟连生的语言粗鲁地大骂一声：“他妈的贪官污吏，我操你们丫头的妈！”

“方义”始终爬在我的脚下，静静地陪伴着我，在我起身、愤怒地来回踱步的时候，它就用一对黑黝黝的圆眼睛注视着我，发出低沉的哼鸣。

方子洲在他的《“噬金案”调查》中，还详尽地叙述了他对这个复杂案件不断深入的了解过程。方子洲在开始的时候，只是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账外经营加行贿受贿、侵吞公款的案子。他为了取得涉案人员的证据，不惜长达数年跟踪在王学兵、耿德英、孟宪异、葛浩左右，取得了许多照片、录像证据。由于我的出现引动了王学兵一类的涉案人员，无异于给方子洲的取证工作提供了机会，因此，我也就自然成了他跟踪的目标。比如，我第一次发现他时，他站在王学兵家对面的公寓楼上，竟然拍到了王学兵、孟宪异、赵自龙的交谈镜头，而且有一张大特写照片竟然拍下了王学兵收下赵自龙一个大信封的情景！比如，我去东北天海时，我在办公室苦等公司人员接待的时候，他却拍到了耿德英、孟宪异、高大年一伙在公司办公室如何密谋对付我的录像。再比如，我第一次到薇洲的时候，我在高新技术开发区墙头上看到的人影，原来就是方子洲。那次，他不但录下了开发区内的车间和厂房，居然还录下了李雅菊对我详述的公司情况。

方子洲是我到了京兴市摩托车公司之后，从我的嘴里旁敲侧击，从章总那里直接接触，才把自己的视野又进一步引向深入的。于是，他也发现了赵自龙一伙除了利用账外经营的历史遗留问题低价收购国有资产外，还大肆进行跨国洗钱的勾当。“别问我是谁”的材料也为他的判断提供了详实的佐证，从而使他对此案的认识达到了全面和深入。

在方子洲的材料里，我重新认识了王学兵的奸诈与邪恶，也洞悉了王学兵以阴险毒辣的手段巧施金蝉脱壳之计，躲过检察院账外经营问题追查的惊险一幕：

39、巧拉替罪羊

那是中国对银行账外经营实行治理整顿不久的一天，当时还在天竺支行当行长的王学兵突然接到了史学法的电话。

“王行长，您哪儿猫着呢？”

王学兵听了史学法地道的京兴土话，心里剧堵起来：“我是行长，干吗猫着！在办公室坐着呐！”

“老耿告诉你什么没有？”

“老耿？告诉我什么？”

史学法压低声音：“本哥们儿我，让检察院瞄上啦！”

王学兵立刻阴沉了脸，脊背上也开始冒汗，他赶紧把电话放在桌子上，小跑着关了办公室的门，而后再几个跨步折回来，压低嗓子，故作平静地问：“消息可靠？可别蒙事儿！”

“老耿刚到市政府当官儿，丫亲自得到的消息，你说能不可靠吗？！还能是蒙事儿！”史学法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那你¨¨¨”王学兵脑子里盘算着自保的辙，嘴上一时想不出打发史学法的话来，随口说了一句，“我们没什么怕的嘛！”。

史学法一听，感觉王学兵要甩掉自己而明哲保身，便从嗓子里挤出了笑声。那笑声很难听，充满着绝望，立刻，他来了京兴地痞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索性和王学兵摊了牌：“王行长，你可别他妈装孙子！你丫敢撂挑子，我就敢自个儿踅摸到检察院去！检察院如果把我办了，哪一当子事儿我一吐落，你、我、老耿，还有你丫老婆，都他妈跑不了！”

王学兵立刻意识到自己在惊恐中的言辞失误，急忙用好话来稳住史学法：“哥们儿，你可想岔了！我是说电话里说话不方便。”而后假意哼哼两声，暗示史学法具体事儿下面再说。

史学法果然被稳住了，只得支吾一句：“哥们儿，检察院来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得赶紧想辙呀！”

王学兵挂了史学法的电话，立刻把电话打给了耿德英。劈头盖脸地埋怨道：“耿助理，您当了官就把老弟忘了！”

耿德英似乎已经明白了王学兵的意思，赶紧解释：“别介！我正到处踅摸您呢！”

王学兵满腔怨气：“史学法已经先把我踅摸着了！”

耿德英已经顾不得王学兵的态度，马上说：“咱不在电话里说了，半小时以后，京枫红叶茶楼见，怎么样？”

于是，沆瀣一气大搞账外经营的王学兵与耿德英，在运河之滨的京枫红叶茶楼会面了。望着缓缓流淌的绿色的河水，耿德英瞅着一脸阴沉的王学兵，又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我来之前听说，检察院已经把史学法拘走啦！”

王学兵一脸惊愕，却没说话。

耿德英接着说：“看来，这个坎，没您老弟，就过不去了！史学法这小子扛不了几天！万一来一个盖不吝，他什么不敢说！”

王学兵的眼睛里，除了影映着缓缓流淌的绿色的河水，更充满了邪恶，但是，他嘴上的话却说得如同百灵鸟歌唱一般动听：“得捞这哥们儿呀！”

“怎么捞？检察院已经是证据确凿！”

沉默了许久之后，王学兵又让服务小姐重新换了一壶茶水。他先给耿德英斟了一杯，而后再把自己的茶杯慢慢地斟满。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匝了一口，等服务小姐走远了，才似乎胸有成竹一般地开口道：“我心里明镜儿似的！”

耿德英不解其意：“什么？”

“史学法那哥们儿很仗义！”

耿德英笑了：“史学法是个粗人不假，我俩对他不错也是真的，可他总不至于傻到用自个儿的脑袋为咱们顶枪子呀！”

王学兵也笑了：“那咱俩告诉他不吃枪子不就完了嘛！”

“他不吃枪子您我就得吃！这小子在薇洲折腾出去的二个亿，全趴那儿啦！而且，留下几千万的窟窿！如果检察院把这几千万的窟窿缕清楚了，您我跑得了吗？”

王学兵不动声色，又品了一口茶，用眼睛凝视着远处的河水，说：“这几千万的窟窿，他一个人背着，岂不更好！”

耿德英依然摇了头：“您以为史学法是活雷锋呢！”

王学兵一口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干，笑眯着眼睛，对耿德英说：“成了！那就按我的辙办。你能让史学法的弟弟顺利探监就行啦！”

耿德英依然似信非信的：“安排史笑法探监没问题，这是合理合法的事！只是¨¨¨”

王学兵起身，把自己的大手按在耿德英的手上，爽朗地说：“记着，我可是个博士后！你就放心当你的助理吧！”

史笑法比他的哥哥史学法小五岁，本是个京兴市的西瓜贩子。史学法傍着王学兵、耿德英发迹之后，他也开起了皮包公司。他在京兴市最高档的酒店里租了一间房子，名义上搞技术咨询、中介服务，实际上是个资金掮客，开了个地下钱庄，干着倒买倒卖银行存款和贷款的勾当。

史学法进了检察院不久，已经火烧屁股猴闹心的史笑法，正准备清了公司帐户、带着营业执照溜之大吉的时候，王学兵却突然亲自登门拜访了。他给史笑法带来了泰国帝皇娱乐有限公司的邀请函，希望他到泰国投资入股做生意。史笑法立刻把自己的眼睛挣得老大老大的，眼睛也立刻变得贼亮贼亮的。

“出国？跟遛达到家门口这么简单！？”他惊呼。内心里真诚地感叹自己的没文化和王博士后的高智商。

王学兵眯着眼笑了：“一切手续我负责办，广阔天地，一准儿让你大有作为！”

没几天，史笑法真的踏上了泰国的土地。那是京兴市春暖花开的好时节，迎春花的黄色依然艳丽，桃花、梨花、樱花也还在努力地争芳斗艳；那花的馨香之浓，几乎可以被自己的衣兜装进来，带走几许。但是，当他飞落曼谷机场的时候，却发现地球就是精彩：春天突然没有了，代之而来的，却是比京兴市最炎热的盛夏更为炎热的高温，这高温像火焰一般，正在这儿燃烧着，肆虐着。

而在曼谷接待他的人，竟是王学兵的老婆谢莉娟！

“史老板呐，感谢你来帮我的忙呀！”谢莉娟格外的热情，也格外客气。那份热情，那份客气是这个女人从来没有过的。这也让地痞出身，也以地痞给自己定位的史笑法感动不已。

曼谷的琶提亚海滩的确是美丽的。大海是湛蓝湛蓝的色彩，那湛蓝色的饱和度是中国大陆任何一片海洋所没有的，沙滩很平缓，在灿烂地让人灼热的阳光下，呈银白色。乘小船出海，在稍远而人少的地方，浅浅的海底最为迷人，那里游着的鱼，色彩斑斓，奇形怪状，就是京兴市在鱼缸里才能见到的那种热带鱼；海底里的贝壳完全像一个个美丽处女，色彩艳丽、形状可人，天然地生长着，完完全全没被人抚摸过，更没被人污染过。史笑法这个从京兴胡同里挣蹦出来的小地痞，简直陶醉了！

帝皇娱乐有限公司位于曼谷的琶提亚海滨，租用了很宏大的营业场所。它名义上是泰国人自己开办的企业，而实际上的后台老板却是谢莉娟自己。

帝皇娱乐有限公司装修豪华，一楼是声音地动山摇的宏大迪厅，雷射激光，刺激而耀眼。

史笑法望着疯狂扭头，拼命摆动四肢的人群惊叹：“他们都吃了摇头丸吧？！咋这么大劲头！”

谢莉娟笑而不答。

帝皇娱乐有限公司的地下室却是霓虹闪烁，纸醉金迷、肉欲横流的酒吧。看着吧台上只有三点着装的性感女郎，土包子史笑法简直口水横流、乐不思蜀了：“这都是泰国妹？咋就露这么多肉出来呢？”

这次谢莉娟说实话了：“还是大陆妹漂亮！白皮嫩肉的，也合你们男人的口味儿。我这儿还从来不留泰妹呢！”

于是，史笑法一连几天销魂在帝皇娱乐有限公司，久旱遇甘霖一般的他，淫糜于美女之间，畅快得几乎没穿上过裤子。于是，没多久，谢莉娟居然让史笑法成了泰籍华人。他国内的钱才一打过来，谢莉娟就让史笑法成为了帝皇娱乐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长。于是，京兴市街头的小混混，简直一步登了天！等他揣着泰国护照重新回到中国大陆的土地上时，他俨然已是一个外商老板了。他看中国女人不再色眯眯的，因为，他已经有了身份感，有了与世界黄色接轨的眼光。只是那时的史笑法还没那么张狂，泰国护照是藏在箱子底下面的，重新入境时，他依然是手持中国护照的京兴市平民。

王学兵巴结史笑法的目的，当然是要抛出了史学法当替罪羊，让他把所有的罪全部认下来。等史笑法从泰国一飞回来，此时，已经准备调到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去的王学兵自然屈尊来机场迎接了他。

在京兴市最豪华酒店最豪华的餐厅落座之后，史笑法除了受宠若惊，自然还感动不已。

王学兵见火候已到，便开口了：“我打个比喻，来形容你出国的感受。”

史笑法欠了欠身子，谦卑地洗耳恭听。

“对你我来说，国内有如牛角，我俩都钻在里面，怎么使劲儿也都汤事儿，也都是蹦达不出来！而出了国呢，就好比我俩不钻牛角了，你一准儿发现，这世界是这么地广阔，简直想干吗就干吗！”

史笑法想起自己一直没提上裤子的淫糜生活，立刻感悟了，频频点头：“是这话儿！一丁点儿不假！”

王学兵话锋一转：“可现在我和你哥就在牛角里面！”

史笑法似有所悟，爽快地叫道：“都蹦达出来，不就结了吗？”

“可当事者谜呀！我也想出来，你哥也想出来，纠缠在一块堆儿，结果谁都汤事儿了！谁都可能钻不出来！”

史笑法终于明白了：“你是说，你让我哥先保你们没事儿，而后你们再保他没事儿！”

王学兵赶紧与史笑法碰了酒杯：“只要你哥把事儿全兜了，我们就出来了。我们一没事，你想呀，你哥不就有人帮着打通关节了嘛！一打通关节，你哥不才能化大案为小案，争取几年后就出来嘛！而且他出来之后，还可以像你一样移民到泰国蒙事儿去呀！”

史笑法虽然自幼就是地痞，但多少还是修了一点地痞界的侠气，他不但同意为王学兵去做工作，而且表态道：“王大哥对我不错，能救你们出来，就是我哥自个儿死了，也没二话！”

“成！够哥们儿！”王学兵一拍大腿，得意地笑了。他煞费苦心，等待的就是史笑法的这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史笑法能有今天，当然要感谢王学兵一伙的知遇之恩。于是，在耿德英的斡旋下，史笑法代表王学兵一伙与史学法进行了多次谈判。核心议题就是史学法除了交待出爱农银行通过账外经营私设小金库，大搞职工福利的行为外，对其给银行、政府、企业个人行贿的问题只字不提，自己一人认了全部涉案金额，咬定这几千万的窟窿全部是经营损失，隐瞒其他所有个人的行贿受贿问题。这样一来，除了救了王和耿，而且还成全了史笑法的老板梦。

刚开始史学法也是将信将疑，怕被王学兵一伙玩了，不肯轻易就范。但是，经不住史笑法不断地现身说法，动之以情、义，哓之以礼、利，史学法终于就范了，也终于仗义了一把。完全按照王学兵的设计方案承认了自己账外经营、挥霍公款的犯罪行为。

但是，没想到，检察院不但了解了史学法账外经营的问题，而且还在泰国获取了史学法利用账外经营的手段出逃国有资金，委托他人在泰国开设两家妓院，专门拉拢腐蚀大陆干部的犯罪事实。于是，仗义了一把的史学法虽然账外经营、损失公款没死罪，但是，利用账外经营为手段出逃国有资金，确属贪污国有财产之罪！数罪并罚，最终还是被判处了死刑，并被立即执行了。

至于史学法利用账外经营出逃国有资金的犯罪事实是怎么样被检察院查获的，就不得而知了。但是，由于史学法在泰国开立妓院的活动，曾经得到过早已经移民海外、同干此行的谢莉娟的帮助和支持，史笑法自然就怀疑王学兵耍弄自己，有意抛出其兄史学法以求永久自保。于是，在他的心里对王学兵及其老婆就结下了怨恨的结，而且，这个结一直系到他和赵自龙相识并勾结到一块儿以后。

王学兵一伙本来想把连贷款带投资的八个亿作为银行坏帐直接核销，以此擦干净自己的屎屁股，没想到，境外的赵自龙、史笑法一伙却看中了这笔银行的不良资产，勾结孟宪异，准备投资收购。

为了逼迫王学兵就范，境外的赵自龙一伙，一方面诱之以巨额利益，通过京兴市摩托车公司以购原材料的名义往谢莉娟美国帐户上汇款，另一方面还不惜利用史笑法与王学兵夫妻的怨恨之结，导演了曼谷追杀。以在境外要谢莉娟的小命相威胁，还不惜制造了美国车祸的阴谋。

于是，王学兵、谢莉娟被赵自龙这都硬的两手降服了，完全成为了境外黑势力的帮凶。王学兵不但按照赵自龙的安排，舍弃了银行自我核销这笔坏帐的计划，而且与身为政府官员的耿德英再次勾结，名义上通过资产公司收回了一亿元处置不良资产资金，实际上却把国有资产低价出卖了。

40、“别问我是谁”是谁

由于方子洲的录像、录音带里，李雅菊以“别问我是谁”的身份出现了，我才得以确认“别问我是谁”的的确确就是我多次谋面的李雅菊！应该说，没有赵自龙用一箭双雕之计除掉了黄艺伟，也就不会有李雅菊的彻底背叛。

自打黄艺伟被赵自龙突然找了去，李雅菊就一直像心里藏了兔子，没一刻安心过。左等不见了英俊男人，右等还是没英俊男人的半点音讯，她终于忍耐不住了，大着胆子用自己的电话拨通了黄艺伟的手机。她屏着呼吸等待，希望对面传来黄艺伟那不中不洋的怪腔调。

“嘟嘟嘟”，几声无人接听的长音之后，终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对不起，该用户目前无法接听，留言服务请按‘一’，过后再打，请挂机！”

李雅菊开始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的手脚也开始莫名其妙地感到冰凉。她是知道赵自龙生辰八字的，也知道赵自龙翘什么样的尾巴屙什么样的屎。

那是七十年代的中国大陆，四人帮正在猖狂夺权的时候，深圳只是一个荒僻的渔村，而此时的李雅菊也只是这个荒僻渔村里一个死了爹娘、靠亲戚养活的缺衣少吃的柴禾妞儿。她听说，深圳的对面是香港，而香港就是丰衣足食的人间天堂。只是在丰衣足食与缺衣少吃之间隔着一条很窄的河和一道不算高的铁丝网。她听说，张家二小子游过了河，挣上了工资，那工资不但可以养活自己，还能够寄一些港币回家！她还听说，李家的大闺女跳过了铁丝网，不用干活，只陪吃陪唱，就能够买了自己的小轿车！望着并不遥远地方完全可以看见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小小的李雅菊动心了。于是，就在北京正举行空气盛大的游行活动的那天，小李雅菊游过了这条小河，钻过了有洞的铁丝网。当然，当时她并不懂得这叫偷渡，更不知道这也是犯罪。但是，从此，她的一生就远离了黑土地，溶入了市场经济的高楼大厦和灯红酒绿之中。

那时的香港还没现在发达，尤其是沙田地区，还很少有高楼大厦。一个靠摆地摊卖小吃为生的林姓老男人收留了她，因为他有一个在香港肯定找不到老婆的残疾儿子，而且比小李雅菊只大几岁。他的家就在高楼大厦下面，是一个用薄铁板做顶，用破木桩做支柱的小棚子。老男人很有眼光，为自己捡来的未来儿的媳妇计，他除了让小李雅菊充当一个小劳力之外，还让她读了书。当时的大陆，政治还是第一位的，处处还都在革资本主义的尾巴，因此，这种香港最下等的生活，也让小李雅菊有了脱胎换骨的改变。没几年，李雅菊就出落成沙田一代的美少女，再过几年，李雅菊竟然大学毕业了，并进入了一家泰资公司，当上了白领职员：会计。

望着出落成人的李雅菊，林姓老男人对自己的如意算盘很是得意，除了准备为残疾儿子完婚，也为自己的老有所养而开心。但是，没想到，李雅菊就业的公司，正是赵自龙在香港开办的。李雅菊刚一来，就被这个当时还不算大的老板看上了。很简单的两个回合，李雅菊就成为了赵老板的床上物、口中食，并被邀请赴泰国总部工作。

“我原来是个大陆妹！是林爸爸养育了我。我怎么能离开林家父子！”当时的李雅菊还非常朴实。

赵自龙笑了：“大陆人重情，香港人可只认钱！你让香港佬开个价！”

李雅菊回到棚户房，支支吾吾着说，自己要被公司派到泰国去工作。

林姓老男人不愧是在资本主义社会的环境里混了一辈子的主儿，立刻明白了李雅菊的企图，翻了老脸，大喝一声：“你有没有搞错！我给你花了这么多钱！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是我的投资，投资就要回报！没有二百万港币，没得谈啦！”

李雅菊无奈，躲了赵自龙，也没回棚户房，在女同事家借宿了两天。而赵自龙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据说林姓老男人已经到公司找他敲诈般地大吵大闹，要人要钱了。

这天，赵自龙主动找了李雅菊，笑吟吟地说：“那个香港佬来了！”

当时的李雅菊还是个雏，对赵自龙只有敬畏的份儿，羞红了脸蛋儿，难于启齿地说：“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赵自龙径直过来搂了李雅菊，宛如老猫逗小猫一样亲昵道：“麻烦？从何谈起！”

李雅菊躲闪开赵自龙的亲热：“我们是穷人，他们离开我，不好过日子的！”

赵自龙强行把当时还很娇小的李雅菊放到自己的大腿上，真的像对待一只温顺的小猫咪，他笑咪了眼：“林老先生，要二百万港币！我给他了！”

李雅菊惊愕了：“为什么？”

赵自龙没正面回答，揉捏着李雅菊纤细而柔嫩的后脖颈：“值！我说值！”

李雅菊明白了赵自龙的意思，红了脸：“我一个大陆妹，怎么会值二百万港币！？”

赵自龙做出一副豪爽的样子：“香港佬把你卖了。你从哪儿论，都不欠他们的！你准备一下，我们尽快动身，去泰国！”

李雅菊虽然渴望着飞黄腾达、憧憬着纸醉金迷的生活，必然还有着大陆妹的淳朴，在离开香港去泰国之前，她还是偷偷的来到棚户房，准备与林家父子告个别。还没走到棚户房的时候，她远远地发现，那里围了许多人，不但有普通百姓，还有不少警察！快步走上前去，一看，她不禁惊大了双眼：原来的棚户房不见了，一个维修高楼的吊车不幸掉了前面的巨型铁勾。这个巨型铁勾不偏不斜正好砸在了棚户房的上面。棚户房整个被压蹋了，而被压蹋的铁板下面，就有必死无疑的林家父子！！！

林家父子遇难的原因，李雅菊虽然从来没向赵自龙问起过，但她却心知肚明，因为，由于林家父子的死，使得赵自龙答应支付的二百万港币，得以根本就没从公司帐上划出！

现在，见黄艺伟又莫名其妙的没了踪影，李雅菊的整个身心自然有如进入了冰窖。黄艺伟虽然身上有着许多的毛病，但必然明里暗里的陪着她渡过了许多个日日夜夜，如果没他的陪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够在心狠手辣的赵自龙身边悠然自得地熬到现在。

她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度了几个圈，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再次拨了黄艺伟的手机。这次，电话竟然通了，而且对面传来的声音不再是服务小姐毫无新意的告白，竟的的确确是一个男人声音：“怎么？你很忙呀！”

李雅菊惊得差点把手机扔了，对面的男人不是黄艺伟，而是她惧怕又依靠着的男人赵自龙！

“我¨¨¨找小黄¨¨¨核实一下财务报表！”李雅菊战战兢兢地撒谎。

赵自龙对李雅菊的行为了如指掌，对李雅菊现在的窘迫也心知肚明，但是，他笑脸杀人的手段很高明，李雅菊只是他的玩物、他的工具，他不希望自己的真实想法让李雅菊揣摩清楚，更不希望李雅菊现在就蹦达出来直接背叛自己。于是，他冷笑几声，手里拿着黄艺伟的手机，无异于掌握了李雅菊通奸的罪证，但是他嘴上却依然不肯捅破这层窗户纸：“泰国那边人手不够，我想让你回去。”

“这边的事儿怎么办？”李雅菊预感到泰国之行凶多吉少，推辞着不想去。

“交孟宪异管！”

“交他？”李雅菊诧异了，“什么时候？”

“明天你交一份辞职报告给我。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赵自龙胸有成竹地说。

“为什么这样？”

赵自龙冷笑几声：“我不想让外人知道得太多，也不想让外人把许多事儿搞得太准！”

表面上看，赵自龙对李雅菊是信任的，对孟宪异是有所防备的，但是，李雅菊知道赵自龙是一个惯用声东击西手段的老狐狸。第二天，他按照赵自龙的吩咐做出闹情绪的样子，离开了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但同时也从美国朋友那里获得了黄艺伟车毁人亡的消息。她开始心惊胆战了。她明白自己的行为不但败露而且已经为赵自龙所不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赵自龙索取自己性命的魔掌，在慢慢地伸过来，在慢慢地锁住自己的喉咙。只是这个魔掌会以什么形式出现，是刀？是枪？是从天而落的铁勾？还是赵自龙自己的大手？她还猜不出来。这魔掌什么时候索去自己的性命，她也无法判断。

她想带着赵自龙的罪证到大陆的检察院自首，但是，她立刻摇了头。那样毁灭的首先是她李雅菊自己！

于是，她想起了方子洲和章亦雄，利用这两个人的正义感，来一个借刀杀人，看来是她唯一可以采取的万全之策了。她之所以分别找了方子洲和章总，就是想让这些材料尽快地发挥效力，想借正义的力量尽快致赵自龙于死地，从而实现她自己的目的，至少可以使她在危局中做到自救。

但是，李雅菊还是低估赵自龙的凶残，那天晚上，她刚与章总接上头，两人一前一后，才来到章总西湖宾馆的房间，就惨遭预先埋伏的黑帮分子的毒手，并被黑帮分子制造了精妙的奸杀现场。

但是，应该说，李雅菊给方子洲提供的材料却是革命性的。她的这些证据使方子洲的调查从圈外转悠突然向案件的核心切入，使不足当庭作证的推理材料，直接变成了可以置犯罪嫌疑人于死地的有照片、录音带、录象带作为佐证的真正的证据。

在李雅菊的材料里，不但提供了王学兵和耿德英通过银行账外经营个人分别收取二百万元的帐目，而且还提供了这两个人收取资金时的谈话录音。送钱人都是史学法、金额都是二百万，可谓声音清晰，证据确凿。王学兵除了接受过史学法的二百万元贿赂款之外，她的老婆谢莉娟在海外帐户竟然有高达三百多万美元的存款。这些钱都是通过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的帐户汇出的，包括章总在时汇出的那已经转换成美元的五百万人民币！这些汇款，名义上是由谢莉娟代理进口摩托车散件，实际上则是赵自龙支付给王学兵、谢莉娟的多笔酬劳费，即贿赂款。而记录在耿德英帐下的贿赂款则全部是现金支付的，部分款项附有支付时的录音证据。至于耿德英又怎么处置了他的非法所得，是否又将一部分转赠给其他官员，由于没佐证，则不得而知了。

但是，我始终疑惑不解的是，方子洲的《“噬金案”调查》虽然多次提及孟宪异，但是，却始终轻描淡写，没有罗列他的罪行资料。为什么方子洲要让这样一个重要的案件参与者逍遥法外？我忽然想起了方子洲曾经收到的那个白信封，想到了章总对他与孟宪异关系的疑惑。我的内心不禁惊颤：难道方子洲真的被孟宪异收买了？难道方子洲真的宁肯为了金钱而出卖自己的良心？

我摇了摇头。如果方子洲真是这样的人，他又何必为了自己的追求而舍弃生命？

41、荒草萋萋悲杀人

研究完方子洲的材料，清晨的光明已经散满了我的房间。我向窗外望去，太阳有如一个巨大的彩球，在清水洼的地平线上正露出了半张脸。不一会儿，它升起来了！我的脸上立刻感到暖融融的，我想，经过了一夜的阴霾，我现在的脸也一定被太阳抚慰得阳光灿烂了。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方义”立刻警觉地站起身，两个耳朵支楞楞的。打电话的人，竟然是孟宪异！

“你不觉得无聊吗？”我冷漠地讥讽他。

“咋能这么扯呢！你还是得冷静一点。”孟宪异依然耐心，话语里也依然假惺惺地热情，“方子洲和章总的骨灰被安放在一块儿了。墓地就在京兴市皇家陵园旁边，依山傍水，鸟语花香的。”

“你怎么知道的？”

孟宪异用沉痛的语气，依然假惺惺地补充道：“这是俺代表薇洲摩托车集团公司做的，费用全部由集团公司支付。章亦雄是俺们员工，方子洲是我们员工的家属，这一决定，王董事长也是很赞同的。”

京兴市的西北有一群山；一群山的怀里抱着一条河；河前、山后、迎接每天第一缕阳光的地方有一片皇帝老儿在数百年以前修建的陵墓。这里，古柏成林，枝叶参天，虽时值冬日，也草木茂密。满野的荒草一片金黄，茂密的柏树墨绿幽深。在这片皇家园林的石人、石马旁，有一座不高的小缓坡，缓坡被绿色的铁栅栏围绕起来，建成了一座现代的公墓，方子洲和章总就永远地安息在这个公墓里。

我是捧着两束洁白的菊花来的，分别献给了方子洲和章总。他们的墓地紧挨着，墓地是欧式的，一米见方的黑色墓基上仰放着梯形的墓碑。他们的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他们的名字和生卒日期。

我站在他们的墓碑前，没话说，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几乎没任何思维的痕迹。我正长久呆立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回头看时，却是孟宪异，他依然是嬉皮笑脸的。他的怀里也抱着两束花，不过不是菊花，而是全白色的百合花。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他，吵闹？对他，我已经没这个心气；哭诉？他孟宪异也不是这样的对象；逃走，似乎也不是我的风格。

“地点和墓碑样式咋样？还顺心吗？”孟宪异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问我，见我没吭声，就尴尬地自答道：“这是咋整？不过，江姐还是很满意的。”

“方子洲生前收了两万块钱，信封是白色的。这是不是你要给我的那笔钱？”我声音冷漠地问起了我一直疑惑的问题。

孟宪异没直接回答我，他把两束白色的百合花分别放在了方子洲和章总的墓碑上，而后，从手包里抽出红色的香，先在章总墓地的土地上插了三只，点燃之后，他双手合实，静闭双目，在墓前默默地祷告着什么。

“我问你呢？那钱是不是你给方子洲的？方子洲又为你妥协了啥子？”我对孟宪异的假慈悲不耐烦了。

孟宪异依然没理睬我，他又来到方子洲的墓地旁，把刚才在章总墓前表演的把戏重新表演了一回。

我急了，恶声对孟宪异喝道：“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洗刷了自己的罪恶！你的罪恶除了方子洲，除了章亦雄，我也晓得！你逍遥不了法外，在方子洲、章亦雄的死因上，即便公安局找不出破绽，我也可以到检察院揭发你们！”

孟宪异立刻睁开了闭着的三角眼，终于撕掉了慈悲相，怒目盯视着我，带着几许慌乱、几许惊愕，问：“你都知道啥？”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叫道：“我晓得你们会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听我这么说，孟宪异刚才的惊诧反而消失了，他又重新镇静下来，压低尖嗓子，对我威胁道：“柳韵呐，就这么地儿吧！俺已经够闹心了！你可别再扯啦！”

我一点没畏惧，意气逼人地问：“告诉我，那钱是不是你给的？”

孟宪异的三角眼狡黠地转着，沉吟了片刻，一字一顿地糊弄我：“过去的事儿，你就让它过去吧！你何必要苦苦扯这个，让死去的人闹心、不得安宁呢？”

我没退让：“死者不明不白才不得安宁呢！如果方子洲活着，如果他晓得那钱不是我的，他也一定会向你问个明白！”

“咋整呢？！”孟宪异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德行，劝慰我：“如果方子洲活着，他除了不让你问那钱之外，还一准儿不让你再扯啥探询黑幕的闹心事儿！”

“放屁！”我大骂一声，我的怒火也终于找到了喷射的出口，“你！王学兵！还有赵自龙！都不会好死！”说罢，我转身就走。孟宪异要追上来，但是，他发现远处又来了扫墓的人，便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压着嗓子喊道：“柳韵！你可别再意气用事！你可别再瞎扯啦！”

见我没停步，也没回音，他继续压着嗓子喊：“你要相信国家机关！你要相信邪不压正！”

晚上，我遛“方义”回来，刚进门不久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方义”立刻“汪汪”大叫着扑到门口。

“柳韵呐，咱俩还得一块扯扯，唠会儿嗑儿！”分明是孟宪异的声音。

“没啥子可扯的！更没啥子嗑可唠！”

“咱俩曾经有过去，咋就不能有未来？”

“我从来就不想把与你痛苦的过去再顺延成能看见你的未来！”见孟宪异又提起我俩在大学时期的不愉快，我的火就不打一处来。

“许多事儿你都误会了！许多事儿你都看得太简单了！这样越扯，就越闹心！”

“我永远也不想听你再说！你走！你要是不走，我就放狗出去！”我简直对孟宪异怒不可遏了，“方义”也似乎听懂了我的话，硕大的身子爬在房门上，“嗷嗷”地怒吼着，随时等待着我放它出去与孟宪异进行肉搏。

“唉，今天就这么地儿吧！”孟宪异没办法了，只得留下一句“你千万可别轻举妄动”，就灰溜溜地走了。我抱着“方义”的头，在它的脑门上连亲了几下，为它帮我迎来的胜利，几乎要欢呼雀跃。

但是，我的心里明白，我是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孟宪异现在还是公司的领导，我又还在公司打工，他早晚还是要找麻烦的。因此，我暗暗的提醒自己，我不能再等待了，我一定要尽快把方子洲留下的材料送到安全局去！

为了避免不测，我没停留，立刻出门。先把全部的照片、录音带、录象带隐藏在发现方子洲断手的薅草间。非常奇怪的是，在我挖坑埋东西的时候，远处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方义”立刻扑了过去，可没一会儿，它就又一声不响地回来了，大尾巴左右地摇摆着。看来，他遇到的不是这儿的生人或它认为的坏人。

而后，我连夜赶到了城里。在一个就近的网吧里，从一家知名的软件网站上付费下载了一个电子邮件群发软件。这个软件可以以每秒十封的速度自动向指定的信箱发送信息。而后，我又付费下载了新闻、公安、国家机关的数十万个e-mail信箱。我把方子洲《“噬金案”调查》的电子文本拷贝到这个软件的e-mail发信箱里，并注明这个材料的附件：那些照片、录音带、录象带的隐藏地点。之后，我把这个邮件的自动群发时间定为七十二个小时之后，接受对象就是我下载到这台计算机里的数十万个e-mail信箱用户。这样，如果我在七十二小时之内受到了孟宪异之流的加害，他们的罪证同样可以在七十二小时之后，出现在这数十万个e-mail信箱里，这信息几乎覆盖了全中国，乃至全世界。

42、钱网恢恢难透气

一早，我照常带“方义”遛了早，又打发完了它的饮食，就带着一份复印的《“噬金案”调查》，起程到了京兴市公安局，问询方子洲案件的进展情况。

一名负责接待来访者的男同志先看了我的各项证件，而后，很认真地告诉我，方子洲遇害案，已经由接案的公安局移交京兴市安全局办理了。

我惊诧了：“为啥子？”

他回答得异常简约：“上级安排。”

见我犹豫徘徊的样子，他才追加了一句：“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贪污、腐败、杀人案，涉案人员层次、涉案范围、对国家和社会的危害程度都已经超过了我们公安局的业务范围。”

我沉默了片刻，仔细琢磨了他的话，最终还是拿出了那份复印的《“噬金案”调查》。他一边听着我的简要叙述，一边用眼睛上下左右的审视着我。我的案情叙述完毕之后，他立刻派了车，并随车一起把我送到了京兴市安全局五处。他告诉我，是一个姓汪的女警官专门负责这个案子。

“女警官？姓汪？”我诧异了，怎么一到执法机关就遇上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姓氏！？我对这位男同志追问了一句：“这位姓汪的女警官不会是从美国学习回来的吧？”

他倒比我更诧异了，警觉地反问：“你和汪警官认识？”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薇洲认识这样一个人！”

他见我这样说，脸上表情立刻复杂起来，眼睛重新在我的脸上审视了一下，没说话，就把我带到了五处所在办公楼层，指着一个微开的门，说：“你进去吧，我已经和小汪电话联系好了！”一直看着我进了办公室的门，他才回去。

虽然已经有了那位男同志的认可，我依然是轻轻地很有礼貌地敲了门。我的心里很是忐忑，怕真的遇上薇洲的女警官，怕她没下文的办事作风耽误了我的复仇大事，还怕自己第一次与安全部门打交道，出现一些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比如，我和王学兵的关系；比如，我和章亦雄的关系；甚至，我和方子洲的关系！

办公室里没人喊“请进”，没一会儿，门却轻轻地自己开了，一个身着便装的女同志迎出来。她的身材娇小玲珑的，脸上的皮肤很细腻，不等我惊叹一声，她就先开口了：“柳韵同志，咱俩终于又见面了！”

我实在没想到，也实在不情愿，安全局负责我这个案子的人还是薇洲那个姓汪的女警官！她真的又从薇洲市公安局调到了京兴市安全局！我感觉出了这个汪姓女警官的不一般，她竟然像影子一样的跟着我，从薇洲最基层的派出所，调到了薇洲公安局，又从薇洲公安局调到了京兴市安全局！难道公安部门也有许佳佳一类坐着直升飞机升迁的庸人吗？

见我欲坐又起、欲言又止的样子，汪警官笑了，玩笑道：“没想到遇上的又是我！对吧？可公安局一打电话过来，我就知道来的是你！”

我看着汪警官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依然情绪复杂，感觉无话可说。但是，不开口又感觉尴尬，就声调冷冷地问：“方子洲遇害的事儿，有线索了吗？”

汪警官麻利地给我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开水，把我热情地按在了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而后，自己径直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拿出接待记录本，持笔，一对杏眼盯视着我，说：“咱们先说你材料的事儿。方子洲同志的遇害案，咱俩之后再聊。”

我望着汪警官热忱的模样，心里却忐忑之极，因为，我已经是第N次如此这般地面对她了，而且每一次除了我无休止地陈述之外，不管她所在的是派出所也好，是公安局也好，却看不到任何效果，也没见到任何行动，再联想她上次在我的病房里与孟宪异曾经有过的亲热神情，我甚至感觉她是一只被孟宪异之流豢养的警犬！

“方子洲同志生前是否给你留下了什么材料？”汪警官见我长久沉思，无声又无语的样子，终于沉不住起了。

“我要见到你们局长才说！”我上来了牛脾气。我不能把方子洲用生命换来的东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交给我不信任的人。

“你对我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对于我的公开不信任，她的反映是：脸上立刻没了笑容。

我苦笑了一下，强作轻松：“我不希望方子洲用生命换来的材料，像石头一样沉入大海！”

汪警官的脸上没了一点表情，低头玩弄着手上的钢笔，沉吟了许久，在我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公安机关、甚至安全部门的确出现过坏人，极个别人的确是与犯罪分子里通外和，狼狈为奸的。比如，你在东北天海遇到的抓卖淫嫖娼的派出所警察！比如，京兴市分局默许远飞歌舞厅让一百位少女搞色情服务的个别人！但是，我们是国家机器，为了让国家机器正常运转，我们所有人员每年都是要经过严格审察的。比如，抓你和方子洲同志卖淫嫖娼问题的警察，已经因为涉嫌串通黑社会分子，被开除公职了！比如，京兴市市局打掉了远飞歌舞厅的色情服务之后，已经对分局玩忽职守之人进行了处理！”说着，她忽然抬起了头，一对杏眼毫不含糊地直视着我，“同时，我们有我们的特殊任务，也有我们的既定目标。所以，柳韵同志，你别以为一些事儿没按照你个人的想法进行，就是不正常的。”

除了汪警官透露给我的天海派出所的警察被开除公职让我开心之外，不管她怎么花言巧语，我就是立场坚定：“反正，如果没你们的领导在场，我就不准备说啥子了！你晓得，我是见过死人的人，也是死过几回的主儿，我啥子都不怕！”

在我大义凛然、坚强不屈的精神压迫下，汪警官让步了。她终于把我带到了一个主管这个案子的副局长办公室。这下，我才踏实了，就把这份《“噬金案”调查》的复印件直接交给了局长同志。就在我准备把埋藏材料附件的地点告诉他们的时候，汪警官的手机响了。

“她已经来了。”汪警官有意回避我，对着话筒讲话时没有问话，答话也含糊其词，“误会挺深的。是的！看来需要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她不会有问题。”

从汪警官打电话的只言片语里，我的直觉就告诉我，手机对面的人一定是孟宪异！而且，他们两个对话的内容我都能猜出来！

孟宪异问我来了没有。汪警官答：她已经来了！

他问：她态度咋样？她答：误会挺深的！

他问：柳韵带材料过来了吗？她答：是的！

他虚情假意说：你要多开导她。她答：看来需要一段时间。

他不怀好意地问：经了这么多闹心事，柳韵的身体和精神是否有问题？她答：不过你放心，她不会有问题。

看来，无论她怎么辩解，无论她怎么证明，这个汪警官都是和孟宪异串在一块儿的！这一点我敢肯定。于是，交出《“噬金案”调查》复印件之后，我沉默了，准备什么也不再说。

汪警官问：“是不是还有一些照片以及录音带、录象带什么的？”

我摇了摇头，一口咬定：“我不晓得了。”

临出门的时候，局长同志代表安全部门对我表示了感谢，并要我注意人身安全，同时，要求我对有关材料的内容进行保密，说这样更利于他们的工作，更利于案件的顺利侦破。

临走的时候，汪警官以谈一下方子洲遇害案为由，又让我到她的办公室就坐，又给我倒了一杯水。除了希望我相信她、相信安全部门的破案能力之外，她再次强调要我对材料的内容保守秘密，并把这个问题提高到国家利益的高度来认识。而后，她微笑着，试试探探地说：“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方子洲同志牺牲时的情况？”

方子洲的遗体是被肢解后放入塑料口袋的，他的死亡过程，我从来不敢想，更不敢触及，我强迫自己对这一幕进行永远的心灵封闭。我关心的只是杀害方子洲的凶手是谁？是否抓到？

汪警官见我没说话，就一字一顿地告诉我：“这伙丧心病狂的犯罪嫌疑人已经在我们的监控之中！”

“他们是啥子人？！你们啥子时候进行抓捕！？”我有些失态地大声问。

汪警官沉默了。她又起身给我的杯子里倒了水，待我的情绪平静了，才做出好心状，答非所问地告诉我：“方子洲同志是被装有消音器的手枪突然击中头部身亡的。他牺牲时没有过多的痛苦。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一点，以减轻你的痛苦。”

我不希望此时开启我对方子洲的痛苦回忆，就木然地没吭声。

汪警官继续说：“我们安全部门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事迹材料，除了准备给予表彰外，还准备在国家民政部门为他申报人民英雄的称号。只是要等这个案子全部破了才能进行！”

我不知道汪警官的话是真是假，但是，方子洲终于在别人的嘴里获得了认可，终于有人称他的死亡为牺牲，终于有人给予他了英雄的称谓。虽然这个人并不是被我敬重的人，但是，我的心灵依然控制不住地震颤，泪水也依然无声无息地夺眶而出。

汪警官走过来拍了我的肩，安慰并叮嘱我：“人死了不能再生。你自己要多保重，注意安全，有问题及时和我通报！”

回到宿舍，我越想越感觉不对劲儿。我想，汪警官的千言万语之中，她最想和我说的一句话应该就是“有问题及时和她通报”！我的材料已经交出了，剩下就没我什么事儿了。他们反复强调要求我保密，但是，我保密的结果就是除了汪警官和那个局长之外，任何一个部门都永远不知道这个案情！而且，案情已经异常明显，直接抓人就是了，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还命！为什么还要等待！？如果那汪警官再像以往一样，取了材料之后束之高阁，案件再如石沉大海，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岂不是被汪警官及孟宪异之流玩弄了一把？我怎么对得起方子洲和章亦雄的在天之灵呢？

于是，我又把《“噬金案”调查》复印了一份，准备交到京兴市市委、市政府去。文书记、谢市长难道不比汪警官更代表国家利益吗？虽然这个案子涉及到谢市长的女儿和女婿，但是，我想在正义与亲情面前，他谢市长自然能分清楚孰轻孰重的。如果再不行，我立刻启动我的邮件群发软件，让全国甚至全世界的人民去明断是非曲直！

京兴市的市中心大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的，并没因为方子洲和章亦雄的离世而带来半点冷清。我又来到了市委大院的大门口，但是，这次我没从这里进去，我知道开会和上访都需要从市委大院的西门进入。

一个持枪的武警战士把我挡在了西门的入口处。

“请问，你想干吗？”武警战士虽然用词客气，但却对我威严而冷漠。我知道，我在他的眼里，就像汪警官在我的眼里一样，不一定是个好人。

“告状！”我回答得简单而毫不含糊。

“请到传达室登记！凭条进入！”

我正准备转身，突然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小柳吧，您怎么会上访？是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吧？”

我回头看时，原来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涉案人员，也是现任办公厅主任助理耿德英！他向武警战士出示了自己的证件，说我是找他反映情况的，就把我领进去了。

我除了尴尬，更感到阴森，如果我的材料被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恶狼看到了，我想，他会利用手中的权力，编制出各种理由不让我再走出市委大院的门！方子洲的昨天也就可能是我的今天！

我心里正忐忑不安的时候，耿德英问话了：“小柳，您到市委反映什么问题呢？我是市政府的办公厅主任助理同时还兼任着信访办的主任呢！您踅摸到我，是正对口的！”

我忽然有一点明白了汪警官的良苦用心，如果罪犯就是当权者，法律执行起来的确复杂而危险！如果向执法者、罪犯二者合一的人泄露案情，更无异于引火烧身！

“反映银行无序竞争和没诚信的问题！”我撒了谎。我现在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善意的谎言。

“是合作银行通过人员招聘吸纳存款的事儿吗？我知道那个姓骆的行长曾经非常势力小人地耍弄了您！”耿德英微笑着说。

他这么一说，我又开始心虚了。他能知道我在合作银行的不快遭遇，就不知道我和方子洲的关系吗？他知道我和方子洲的关系就不能猜测出我手里可能留有方子洲的材料吗？

“有一个复印了不晓得多少份、在互联网上遍地开花的材料，我要亲手交给文书记！”我有意贬低材料的价值，以此增加我人身安全的系数。

耿德英爽朗地笑了，用好听的男声说：“复印得满天飞的材料还给文书记干吗？”

我支吾着：“有些内容我要亲自解释。”

“文书记出国去了！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谢市长呢？”

“下乡去了！解决农民的负担过重问题！”

我感到失落了，担心是耿德英有意糊弄我，脚跟着耿德英一块儿走，心却不知所措。

耿德英见我一副迷惘的样子，开始进攻了：“要不，您把材料留给我，我转交给他们？”

我支吾着：“这样好！这样好！可¨¨¨今儿我只带来了一份材料，一会儿一个记者还要采访，我怕¨¨¨”

耿德英眼睛一转：“那我再给您复印几份嘛！”

我赶忙推脱：“不必！不必！我怎么敢劳你大驾呢！我过几天邮过来就是了。”

我怕我这样落荒而逃引起耿德英的怀疑，就故作热情地说：“我长这么大了，还从来没见过大领导的办公室呢？耿主任，你可不可以请我到你办公室玩玩？”

耿德英的脸上立刻有了光彩，连声说：“好呀！好呀！不过，我可算不上大领导，真正的大领导是文书记、谢市长。”

耿德英虽然嘴上说得好听，但是，他不但没带我看文书记的办公室，甚至根本就没带我进入市委的办公大楼。这样一来，我就没任何机会把材料塞进文书记的办公室了。他直接带我进了市府的办公楼，上了铺着暗红色化纤地毯的三楼，我和他一块儿走进了一个宽大却陈旧的办公室。

耿德英在暗红色的写字台前就座之后，指一指隔壁，说：“谢市长就在我的隔壁！我是领导随叫，我就随到！整日里唯恐出错，提心吊胆，伴君如伴虎哟！”

我的心不觉一颤：向谢市长办公室里塞材料的机会不是就在眼前了吗！

我向耿德英要了一杯茶，有意嗲着嗓子与他调侃和周旋，一会儿是诗歌词赋，一会儿是金融改革，说了半天也没再提我那材料半个字。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突然问：“咱们这儿有洗手间吗？”

耿德英似乎对我的意图没有半点察觉，很热情地指点道：“有，市府再廉洁，也不至于没洗手间呐！”

我顺着他的指点出门，手里当然没忘记带上我的材料。

耿德英又热情地提醒我：“我们这儿设备齐全，不需要自带什么的。”我明白他是说洗手间里配备了卫生纸，让我把装着材料的包放在他的办公室里。

我自然不会上他的当，便故作扭捏地笑一笑，回答说：“还是用自己的东西好！”

我强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步一步地慢慢地出门。可我的脚刚一迈出他办公室的门槛，我的身影才在他的视野里消失，我就像被弹簧弹射出去一般，一下子就蹿到了谢市长办公室的门前，以比闪电慢不了多少的速度把挎包里的材料从办公室地下的门缝里塞了进去。

这个时候，我的心仿佛要从嘴里蹿出来一般，狂跳不止，而且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挤压得疼痛难忍。我屏住呼吸起身，快步向洗手间走去，为了让耿德英知道我的确去了洗手间，我有意把高跟鞋踩得“嘎嘎”响。

完成这个壮举之后，我既自豪又兴奋，以为是把耿德英玩了一把。可是，万万没想到，我却打错了如意算盘。事实上，我不但没玩得了耿德英，反而被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将计就计，顺势玩了一把。

43、硕鼠的美味

从市委大院回到我在清水洼的宿舍，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方义”被饿昏了头，不但把我专门给它准备的饭碗添了个精光，而且，还四处寻找吃的东西。我进了门的时候，它正从杂物柜里翻出来上次我从清水洼农贸市场买回来的“好吃牌”毒鼠强。用鼻子好奇地闻来嗅去的，拿不定是吃还是不吃的主意。这些耗子药自打买了来，一直没用。由于家里有了“方义”，也如同有了一只抓老鼠的猫，屋里的老鼠们都被吓跑了，因此，也就没让这“好吃牌”毒鼠强派上用场。

我赶紧走上去，一边抚摩“方义”的大脑袋，一边把毒鼠强收了起来。我庆幸早进了一步门，否则，万一“方义”吃了，无疑又闹出悲剧来。

我怕把这些毒物扔垃圾箱里，被“方义”重新翻出来，再次危及它的生命，就准备把几小包毒物索性包进一个纸包里，装进自己的挎包，明天扔到大一点的公用垃圾箱里去。在找包这几小包老鼠药的纸时，我却费了一点周折。因为，我这里没有废弃报纸。最后，我从自己的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散落的纸，于是，看也没看就用上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放“方义”独自出去散步。可左等不见它回来，右等还是没它的踪影。我已经吃完了早饭，却依然没见它回来。我怕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犬类惯常的偷鸡吓人的勾当来，就赶紧出去找。但是，我走遍了清水洼，却始终没有“方义”的影子。

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打来电话的不是告诉我“方义”踪迹或者告“方义”状的人，却是苟连生。

“柳韵，怎么样？活得还滋润吗？”苟连生轻松、快活地问。

我想，他一定还不知道方子洲的死讯，我也不想再揭开自己的痛处，就顺口答音：“还好。你呢？”

“不好混，瞎混！”苟连生回答，听得出，他似乎没有与我闲聊的心思。

“你找我有事儿吗？”

“怎么踅摸不着方子洲了？”他答非所问地反问。

看来，苟连生是因为找不到方子洲才来找我的，我就索性直接问道：“找他有啥子事情吗？”

苟连生压低了声音：“王学兵、耿德英，连带着高大年、史笑法，正在我网吧胡同口那斜对过儿的好景海鲜餐厅里撮呐！这帮丫头的，一通胡吃海塞，可能是要给丫王学兵送行！”

“你就是要告诉方子洲这件事儿？”

“方子洲一直托我了解我们葛总的情况，虽然丫头的葛总不在，但是，我瞧这帮孙子鬼鬼祟祟的，也没他妈憋什么好屁！”

想到王学兵就要飞离中国大陆，不知道真他是要到美国任职，还是感觉风声不对就此外逃，再想起昨天在市委大院里，耿德英对我材料的关注神情，我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便对苟连生说：“我去看看！”

“你？人家暴撮，您瞧什么？”苟连生带着不屑的语气说。

“看热闹呗！”我也故作轻松地跟他开了个玩笑。

我背上挎包，立刻出了宿舍门。由于走得急，我一路上也没来得及扔掉我挎包里的毒鼠强。我感觉这是天意，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这本想扔掉的“好吃牌”毒鼠强竟成为了我与恶势力一决高下的有力武器。即便是最后，我虽然已因此而进了看守所，我也感到万幸，而没感到半点后悔。因为，我感悟得到，在九泉之下的方子洲和章总是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而拍手称快的。

我打上了一辆桑塔纳出租车，很快赶到了苟连生的网吧，我已经没时间和心思像方子洲一样选择便宜的车型了。没想到苟连生的网吧正被当地的派出所检查，原因是容留未成年儿童二十四小时上网，且对未成年儿童浏览黄色网站不加制止。

我到网吧的时候，网吧里小孩、大人，警察、老百姓，密扎扎地挤满了。苟连生正叫苦连天、应接不暇，根本就没心思和精力带我偷窥王学兵之流暴撮了。他在派出所警察的围绕之下，勉强在人群里露出一个头，对我大喊：“我这儿走不开啦！你自个儿去搂一眼吧！我比不了方子洲！我他妈得先混饭吃呀！”

我按照苟连生的指点来到了好景海鲜餐厅。这里是京兴市的高档餐厅，海鲜一色是鲜活的，而且一色养在围绕着一楼大厅修建的玻璃幕墙一般的水箱里。

我按照苟连生透露的信息上了三楼，三楼的雅间非常考究，除了绒布软包门的玻璃窗可以从楼道采光之外，所有雅间的墙居然也镶嵌进了玻璃水箱，那水箱之大，几乎与玻璃幕墙一样。客人可以一边就餐，一边欣赏水箱里的海草和海鱼，同时，雅间里的烟酒之气也可以通过水箱与房顶的空间流通出来。当然，雅间的这种结构也为我提供了方便，我根本没按照苟连生提供的雅间号码去找，就透过水箱里游动的鱼和飘曳的水草看到了那些兴高采烈的鬼魅魍魉。我赶紧躲在不透明的门后面，学习方子洲的拿手好戏，进行偷窥。

“王董事长和孟总本也要来，可又突然说一块儿有些事儿，都不来了。不过，他们都把祝王行长一路顺风的吉祥话儿留下了！”说话的是高大年。

史笑法嬉皮笑脸道：“董事长不来，咱们兄弟几个咋整都行，更舒弹！”

耿德英依然面部线条刚而硬、依然充满着男人的特殊魅力，他露出一口整齐而短粗的白牙，笑道：“昨天，我演了一出智斗美女的好戏！要不要我说说，也算给王行长饯行？”

王学兵又发福了，脖子也显得更加短粗：“侃吧！明儿和美国佬逗闷子，就听不到这国产荤段子了！”

我想，这一定是摩托车公司为王学兵赴美就任而举行的欢送晚宴！

耿德英很文雅、很气派地开口了：“您过去那个小美女想利用我，给市委、市府送方子洲那份材料！当时，我也挺没辙。我如果拦着，肯定不好；我如果不管，恐怕您王行长就没法儿走得这么安心、潇洒了。于是，我就来了一个将计就计！”

丑男人高大年怪叫道：“你是个文化人，也是文明人，总不至于挖咱王行长的后院嫱妃吧！”

王学兵故作姿态：“哪里哪里，耿主任不寒碜，魅力十足，哪个女孩不待见！”

耿德英淡淡一笑：“我怎么能那么不讲原则？怎么能那么不讲究方式、方法？”

我听了耿德英的话，牙根直痛，真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这样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下，还没忘了装他妈孙子！还没忘了把自己包装得冠冕堂皇！

“我有意不让他到市委去，直接把她带到了我的办公室，并告诉她，我的隔壁就是谢市长的办公室。”

瓦刀脸史笑法惊异地插嘴：“那小婊子如果真把材料塞进去，咱们咋办！”

高大年见史笑法称我为小婊子，怕惹王学兵不高兴，赶忙纠正：“你丫就是粗，动不动就是‘小婊子’！叫‘美人儿’多好听！”

“嗨，咱们谁跟谁呀！”王学兵似乎不愿意冒犯这些黑社会分子，在此情此景之下，也很会自我解嘲，于是，他借着酒劲儿，不俗不雅地改装了几句歌词，哼唱道：“好一朵醉人的茉莉花，闻了一次放不下，用文动武难奈何她，去吧！去吧！”见粗人高大年和史笑法一副嬉皮笑脸、不以为然的德行，王学兵停了唱，索性直截了当道：“我跟她早没关系了！”说着，又一声叹息，“有些人就是执迷不悟！给脸不要脸！你们随便怎么叫！之所以表面上看，我对柳韵还挺好，甚至还拿个把歪诗e-mail给她，不就是怕她变成一只疯狗，抓一丁点儿我的把柄，到处乱咬嘛！”

耿德英很会作秀，也装起了斯文，学着王学兵的德行，意味深长地吟诵道：“人生苦求生死恋，无奈只有分飞燕呐！”

高大年和史笑法都诧异起来，没想到本是军人出身的耿德英在关键时刻也能酸文假醋一把。王学兵不甘心被耿德英拔了份儿，更不甘心辱没了他“金融界红色诗人”头衔，立刻做感慨状，为耿德英的诗叙了个下半句：“花前月下轻如云，锅碗瓢盆重似山！”

耿德英会心地笑了，调侃王学兵道：“我再加一个横批：分？难！和？亦难！”

此时的高大年和史笑法凸现了流氓无产者的本色，对王、耿二人的一唱一和，除了“他妈的”、“操”之外，根本插不上嘴，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耿德英端起酒杯，劝了一回酒，又接着他刚才的话题，讲起来：“昨儿个，我有意给这个美人儿留出了单独去谢市长办公室门口的时间。结果，她果然中计了。她竟说要去卫生间解手撒尿！我说，那您可别忘了带手纸！她说，用自己的方便！就背着自己的包走了。塞完了材料，她还没忘了糊弄我，还有意弄出动静来，有意让我感觉她去卫生间！可小家雀儿怎么斗得过老家贼？！等她一走，我立马儿就从谢市长的办公室里，把材料取走了！”

一伙人都陪着耿德英哈哈大笑起来。立刻，我的脸由于愤怒和羞愧变得热辣辣的。而后，我又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发冷，顿生出几许恐惧：我的行为无异于已经暴露给了这群鬼魅魍魉。他们会怎样报复我，难道方子洲和章总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吗？

果然，王学兵开口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那，你们想了什么辙？”

王学兵话音一落，在场的人却全都不吭声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害怕有人在外面偷听，一定会有人出来，查看外面的动静的。于是，我赶紧转身，学了老鼠的轻巧，躲在了二楼与三楼楼梯的拐弯处。

等三楼没了动静，再等女服务员给他们的雅间上了几道菜之后，我再次回到了那个绒布包着的门前，又躲藏着，继续偷窥。

高大年忽然兴致勃勃地吵吵道：“今儿个，我让这儿的厨房加了一道菜！大家猜猜是啥菜？”

由于高大年在这个圈子里地位低下，没人买他的帐，因此，只有史笑法一人应和道：“啥菜？”

“狗肉！”高大年得意一笑，看着史笑法说，“你们知道这狗是哪儿来的吗？”

依然是史笑法应和：“哪儿来的？”

高大年的笑声很难听：“是王行长过去那小美女养的！丫过去本是一条野狗，却被小美女收养了，而且还取名叫‘方义’！多他妈笑话儿，一条狗她都想标榜正义！”

史笑法说：“不过，正因为有这条狗捣乱，咱们才没辙对小美女下手！要不老子一口唾沫吐下去，早把她淹死啦！”

高大年继续炫耀说：“昨儿清水洼有一主儿，丫是个卖耗子药的老疯子。丫那药，居然叫‘好吃牌’毒鼠强！我本来想给狗用一点耗子药，药死丫得了。可这狗，居然不吃！最后，只好费了我一颗子弹，用枪，给丫毙了！”

高大年在境内居然有枪！虽然汪警官没告诉我杀害方子洲的犯罪嫌疑人是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方子洲的死，一定和这伙人有关！弄不好，凶手就是高大年或者史笑法！

耿德英终于开口了：“没下毒倒好了。否则，咱们现在哪儿有狗肉吃嘛！”说着，看一眼王学兵，“王行长，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王学兵根本就没因为这狗曾经是我的而有半点怜悯和诗情，他一边大吃大嚼着，一边支吾道：“对！对！味道倍儿棒！味道倍儿棒！”

我愤怒了，愤怒的浑身发抖！我简直不相信，人类已经进化到二十一世纪了，这些人却比魔鬼还残忍！

高大年惟恐天下不乱，继续向王学兵发难道：“下一道菜是狗头汤。喝汤之前，王行长要为咱们吟诗一首！”

王学兵故作矜持：“刚才，我不是已经给哥儿几个作了一首《醉人的茉莉花》吗？”

王学兵声音刚落，我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了脚步声，而且很急、很快，我想，躲藏肯定是来不及了！我赶紧做下楼状，同时，弯腰低头系起了鞋带。好在上楼来的是一个女服务员，她的手里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汤。虽然我的心在颤栗，但我也知道这一定是高大年的狗头汤，而这被用于作汤的狗头一定是“方义”身体的一部分！

此时，雅间里的耿德英顿时来了精神：“对！王行长是出过诗集之人，那两句‘去吧、去吧’也能叫诗？您可是‘金融界的红色诗人’，不能太汤儿事了！”

史笑法更绝，索性把女服务员挡在了门外，说：“你在外面等一等，我们让你进来你再进来！”

高大年见女服务员傻愣愣地站在门外，怕扫了大家的雅兴，便让女服务员把汤放在了门口的花坛上，说：“你走你的，这汤我自个儿看着办。”

等女服务员一下楼，我就又躲到了门后。眼前就是那盆汤，汤里就是被煮得面目全非的“方义”的头颅！想“方义”仁义的样子，想“方义”对我的种种好处，我的心仿佛在滴血，整个身心简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王学兵被逼无奈，索性与大家干了一杯酒，借着酒劲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即兴吟诵他改编了的那本诗文集的开篇之作《赤心》：

擒来狗头作鲲鹏

天上地下任我飞

众人鼓掌起哄：“好！不过光有狗不行，起码还得有美人儿才对呀！”

高大年岔着音起哄道：“如果这狗是我用耗子药毒死的，我瞧你还怎么天上地下地骑！？”

听高大年提起耗子药，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汤，我立刻怦然心动，也立刻想起了卖“好吃牌”毒鼠强的白发老汉儿提起的被毒死的二愣子，他临死之前还说这耗子药“好吃栗子味儿”！如果¨¨¨

我不敢往下想了。

“王行长，您赶明儿就远走高飞了。剩下的事儿还需要我们想辙呢！您说什么也得来两句够劲儿的，否则，咱可把个美人儿直接办啦！”

王学兵已经喝得醉薰薰的，舌头也不怎么利索了，支支吾吾地继续胡诹道：

飞得漫天美人来

留与大家春宵醉

众人起哄道：“好！好！美人儿留下来，咱兄弟想咋办就咋办！”

高大年像是流了口水：“我可不舍得干得太痛快！她滋润了，我就不滋润了！”

一群鬼魅魍魉立刻大笑成一团。简直分不清谁是谁了。

此时的我，已经没了愤怒。我一切的委曲，突然之间化为了我心的冷静；我一切的愤怒，也在突然之间变得了我心的冷漠。我无声地笑了。我想让死去的“方义”为我再干一件事儿，就是除掉人间的妖魔！

那一瞬间，我没任何犹豫，立刻从挎包里摸出我本准备扔掉的毒鼠强。没想到的是，我从笔记本里找出来的用于包毒鼠强的纸，竟是方子洲写给我的记录着我俩那次最热烈、最难忘性爱的短文！虽然方子洲的肉体早已不复存在，但是，他龙飞凤舞的漂亮篆书，现在却依然历历在目：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唇，它最先从你的额头开始，在丰胰的软玉上，一路的吻下去，把它的湿热印遍了你的全身，印遍了每一个角落。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鼻，它跟着唇，闻尽了你的芳香，晓得每一处芳香最细微的差异。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眼，高山、峡谷，鲜花、绿草，湖光、山色，尽收眼底，只是似乎还没有看够。

应该说，我最幸运的是舌，尝过了你小巧、光润的舌，又尽情地滋润那玫瑰的花瓣，舔尽那玫瑰花心的朝露。

还应该说，我最不幸的是花之茎，在煎熬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春光最明媚的时刻，却含着点点露水，先于花儿枯萎了。

我的眼睛被泪水沁得模糊了。我本来只想把一包老鼠药倒进狗头汤，因为，我当时的思维是异常冷静的，我想二嘎子只给二愣子吃了一点，就要了他的小命，这一包下去，已经足够这几个鬼魅魍魉受用了。我还不想让他们感觉这汤的栗子味儿太浓！但是，读了方子洲的短文之后，仇恨已经完全代替了我的理性，我毫不犹豫地把全部老鼠药都撒入了汤中，嘴里默默地念叨着：“好吃，栗子味儿！你们吃吧！栗子味儿，好吃！你们喝吧！”

恍恍惚惚下楼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已经想到了这样一个场景：高大年端了狗头汤进屋，每个人舀了一碗，一定是王学兵最先品尝。王学兵一定摇头晃脑地赞美：“狗头汤，鲜美！真是栗子味儿！”而后，众坏蛋附和着：“好吃？栗子味儿？咱也喝一碗！”于是，他们一个不落地喝起来。

我刚下到一楼，一男一女突然向我迎面走上来。

男的，瘦小枯干的样子，穿白衬衫系紫红色领带，黑红脸膛，原来竟是合作银行的骆行长！由于章总的作梗和一拖再拖，合作银行与京兴市摩托车公司的存贷款业务，依然没有进展，只有高大年的高尔夫球场，给南郊支行存过几千万而且很快就转走了。于是，骆行长不甘心，他现在就是又不失时机地拉存款来了。

骆行长的脸皮比城墙拐弯处薄不了多少，他一上来就握住我的手，一片真情地说：“柳韵，柳经理，终于又见到您了！京兴市摩托车公司宴请爱农银行王行长，咋能不叫我！这个单，咋也得我来买！”而后，这个干瘦身材的男人竟挤眉弄眼地对我这样一个小女子媚笑道：“不是还惦念着您们多给我存款嘛！您在时那单业务，现在还啥也没做呢！”

女的，胖乎乎的，一直望着我很不自然地笑，却一直没开口。我感觉她很面熟，但由于内心慌乱，一时想不起她是谁。后来，才突然意识到，她就是王学兵的老婆――谢莉娟！是刚被骆行长公关下来的个人储蓄存款大户，这次是被骆行长硬拉过来，说好话、拉存款的。

骆行长依然客气着：“柳经理，您不一块再坐坐了？”

现在，我的心有如乱麻，但是，我只有一个意识是清醒的，就是王学兵即便走了，耿德英一伙也会宜将胜勇追“穷寇”，是绝不会放过我的。现在，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要立刻赶到苟连生的网吧去，马上通过电脑，启动我的邮件群发软件，向全中国乃至全世界散发方子洲的《“噬金案”调查》，只有这样，我的生命才因破而立，才能得以保全。

当时，看着骆行长和谢莉娟上楼的背影，我没意识到应该叫住并支开他们。因为，我没想到他们也会品尝那栗子味儿的狗头汤，更没意识到骆行长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好人，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势力小人，虽然为拉存款始终不择手段，但必然罪不当诛！谢莉娟虽然罪行属实，但是，由于她已经获得了美国国籍，一切罪恶，都应该由美国的法律进行审判！

等我在苟连生的网吧里启动了我的邮件群发软件，再回到好景海鲜餐厅的时候，发现餐厅的门口乱乱轰轰地停了许多车，有警车，有救护车，还有看热闹的黑压压的人群。

据看热闹的人说，这里刚毒死了人。三楼雅间里的一桌，五男一女六个人，无一幸免！救护车竟成了运尸车！

此刻，我的心里虽然明明白白的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但是，我没有恐惧，只有快乐，甚至还有了几许成就感。我想，面对天下人的快乐，我一个人的损失，甚至生命的付出，又算得了什么！？我想，这舍己为天下的想法，大概也是方子洲穷其短暂一生所追求的目标，大概也是章亦雄死去时能感到安详的精神寄托！我想，九泉之下的那个何大妈一定会为此而快乐，因为是我让夺取她家园的人终有恶报！还有我的“方义”，也一定是满足的，因为，它虽然舍去了生命，但是，它以生命的代价换来了恶者的神形具灭！

心潮澎湃之后，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自首。但是，想起这群黑帮的罪证全部被我埋藏在清水洼的薅草里，便只得打车奔赴京兴市的南郊。但是，让我万万料想不到的事情却发生了：我埋藏罪证的地方已经被人动过，那些录象带、录音带、照片早已经不翼而飞了！！！

尾声

我叫陈一夫，曾在中国各级银行里木竽充数过十余年，也曾熬至可以号称银行高管的位置。但自思竽本为竹器，木竽虽鞠躬尽瘁也终难熬成大器，遂辞去某银行支行副行长职务，弃商从文。

一天，在e-mail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封神秘的邮件。邮件的名称叫《“噬金案”调查》，竟然是揭露京兴市现任政府、银行、企业高官、高管进行账外经营、跨国洗钱黑幕的。邮寄者竟然是我在爱农银行京兴市分行曾经同事过一年的小美女：“柳韵”！而且，邮件的下面竟还标有罪证的放置地点！

虽然怀疑这个邮件的真实性，但我依然带着好奇心来到了京兴市南郊的清水洼。没想到，这儿已经络绎不绝的来了许多像我一样收到了邮件、好事又好奇的人，他们全都乘兴而来空手而回。据说，那个号称埋藏着照片、录音带、录象带等证据的地点，压根儿就什么也没有！

京兴市的安全部门有一个美女作家，这里，我隐去她的真实名姓。在与她探讨一个案子以及如何通过小说的形式表现这个案子的时候，我意外的得知柳韵及《“噬金案”调查》是确有其事的。据说，好景海鲜餐厅毒死人命案之后的当天，柳韵连夜就到公安局投案自首了。美女作家为了收集写作素材再去探望被拘押的柳韵时，却听到了她死于狱中的噩耗。而且，柳韵的死，是他杀还是自杀，尚无定论！

此时，美女作家一个姓汪的朋友来了。据说，她们两个是三代的世交。

汪女士一进门，我惊呆了。她身着警察制服，个子不高，一对杏眼，挺秀气的。眼前这个汪女士竟是柳韵笔下办事迟缓、神秘莫测的汪警官！

互相玩笑着寒喧之后，我问：“柳韵的案件有进展吗？”我是鉴于这种朋友的关系、友情的环境，才敢于这样不客气就提问的。

汪警官迟疑了一下，在美女作家的首肯下，碍于美女作家的面子，才似乎带着某种情绪，直截了当地说：“本来我们要网住所有的鱼，柳韵这么一闹腾，我们多年的努力，几乎前功尽弃！大鱼跑了，中鱼、小鱼也死了！”

我惊大了双眼：“你是说，柳韵公开了方子洲的材料，结果是打草惊蛇，使你们准备多年的按部就班、一网打尽的计划被破坏了！？”

汪警官没直接回答我，打岔道：“罪证确凿的，国际洗钱组织重要成员――赵自龙，还有搞垮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葛浩，全在海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证据不足的，至今依然道貌岸然，逍遥法外！好在我们扣住了黑帮全部的非法资产，包括被他们低价收购的国有土地，也包括李雅菊背着赵自龙，与已经死去的情人黄艺伟一同私存香港、企图独吞的三百万美元！国家在经济上没有任何损失！但是，我们今后却不得不为此案继续投入人力、物力，更可惜了他们这三个好人！尤其是柳韵！她还这么年轻，而且依然这么漂亮！”

我似懂非懂，只得又问：“哪三个好人？”

汪警官只是笑笑，不再回答我的问题了。而后，汪警官便与美女作家丈夫长、孩子短地聊起了家务事。

等她们聊够了，汪警官出门之前玩笑般地特意提醒我说：“我的话可别乱传呐，我犯了泄露机密的错误，下了岗，可是要找你赔偿经济损失的！”

等送走了汪警官，美女作家继续和我讨论案情的时候，我突然问：“汪警官有老公吗？”

她不解我的意思，以为我有什么图谋不轨的想法，便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有！叫孟宪异，东北人，还是个博士呢！也在安全部门工作，二级警监，副局级！而且，他们在大学就好了，一直好到现在！听说当年他们为了能到安全部门工作，还在大学里唱过一出苦肉计呢！结果没想到，老孟在大学里找的女朋友和他吹了，他和小汪到假戏成真！”

原来，孟宪异是个高级卧底？！原来，孟宪异并没背叛柳韵，而是因为误会才造成与柳韵的分手！？我再次被惊大了双眼。为了不使自己显得少见多怪，我故作平静地确认：“苦肉计？就是以作风问题为幌子，脱离原单位，让犯罪分子易于接受，而后成为神秘的卧底？”

她笑而不答。

我只得又问：“孟宪异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多么重大，终于开口答道：“一直在安全部门！据说，要不是老孟暗中保护，方子洲和柳韵不知道已经死几回了！不过，老孟他们这帮子人，不穿警服，在表面上看，和老百姓一样！也就因为跟老百姓太一样了，所以他们的工作也经常被人误解。”

我立刻顿悟和理解了行为怪异的孟宪异，同时，为柳韵始终蒙蔽于孟宪异的假象而感到沮丧。孟宪异之所以在方子洲、章亦雄包括柳韵只身探黑的问题上忽左忽右，原来是在千辛万苦地维护安全部门的预定计划，同时，又在千方百计地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也难怪在柳韵的笔下，始终找不到对汪警官的一句褒扬之言，而且始终有着情绪上的对立。原来，这个汪警官无论怎么说，和柳韵也曾经是情敌关系！难道这是女人之间一种迷蒙之中的本能的情绪对抗吗？

突然，我明白了柳韵手稿中几个一直没揭开的谜底：在天海公司的烂尾楼上，板砖砸下来时，柳韵听到的那一声哨响！在华南薇洲，让方子洲免于被砸死于小旅馆的那个公安干警！后期的方子洲对孟宪异态度发生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有让方子洲最终接受了的能买一部手机并能继续为生的白色信封¨¨¨

“他还在京兴市吗？”我心里赞叹着，嘴上则继续穷追不舍地问。

“据说，他到美国和泰国去了。要全程陪同谢市长对海外几个基金组织进行考察。”

我立刻又惊奇起来：“他不在薇洲摩托车集团工作了？”

“柳韵案一出，他就调到市政府当了办公厅主任。”

我想到柳韵提起过的谢庄严与李雅菊的一张合影照片，沉思起来：“谢市长好像认识沉沦于黑社会里的李雅菊！而且关系不一般！老孟的工作是不是¨¨¨”

她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你可别乱猜测！谢庄严同志现在依然是京兴市的市委第一副书记、代市长！”

我有所顿悟，继之迟疑而困惑地感叹：“我感觉，老孟的工作很危险呐！”

她学着汪警官的样子对我提醒道：“这些事儿可别外传呐！否则，老孟他就回不了国了！有人就真会办了他！”

我依然没完全搞明白，就又问了一句以确认我的猜测：“他现在还在执行安全部门的任务吗？”

“我再最后告诉你一句，之后，你千万什么也别再问了！”见我肯定地点了头，她才压低声音对我说，“京兴市还有一条祸国殃民的噬金大鳄没抓出来！这个人不但正给国家的形象造成恶劣的政治影响，也正在给京兴市造成着巨大的经济损失，而且还直接导致了柳韵的死亡！另外，爱农银行那个孙副行长的侄子，携远飞歌舞厅巨款外逃，现在也有了线索。他能闲得住吗？”

听罢她的话，我依然感觉不过瘾，于是，就置自己刚才的承诺于不顾，问：“清水洼的那些罪证，到底是被什么人取走的？你知道吗？”

她笑了：“我也是警察，当然知道！但是，我说过我不会对此案再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了！”见我一脸愠色，她便笑着为我解嘲道：“把悬念进行到底！留下这个问题你自个儿猜，这样不是更好吗！？”

方子洲、章亦雄和柳韵直到这个案件全部告破、隐藏在政府内的那个祸国殃民的噬金巨鳄束手就擒的日子，才重新获得了大众的注目和社会的真正认可。京兴市安全局根据国家安全法的有关规定，肯定了他们对破案工作的贡献，并给予了表彰。同时，鉴于他们三人均是在从事类似公安干警的工作中不幸牺牲的，但又不具备公安干警的正式身份，经京兴市安全局提议并向国家民政部门报送材料，最后由国家民政部门授予了他们“人民英雄”的光荣称号，以此再次表彰他们在面对国家利益受到损害时，那种大义凛然、舍生取义的精神，以及他们为安全部门顺利破获京兴市这起账外经营、跨国洗钱大案所立下的功绩。

只是，这些都是过了许久以后才发生的事儿了。

二○○四年十一月十四日第四稿，于北京青岛嘉园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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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钱网》人物列表

1、曼谷追杀之谜

2、荒诞的账外经营

3、神秘的旧恋人

4、天上落下个偷拍的

5、扮酷的雅皮士

6、通奸之罪莫须有

7、金融作坊难苟安

8、我是一只丑小鸭

9、神秘光盘的秘密

10、借了贷款不用还

11、不是冤家不聚头

12、温柔之乡亦陷阱

13、与妓女共舞

14、醉酒也难吐真言

15、飞贼美少女

16、爱恨只隔一层纸

17、天上飞来大板砖

18、性爱欢乐颂

19、明清时代破平房

20、真爱更是糊涂的

21、拉存款也是硬道理

22、想说爱你口难开

23、一张神秘的纸条

24、龙虎斗

25、一枚银戒指

26、血证

27、世间自有真情在

28、优质企业是大爷

29、没存款的职员像皮球

30、想说正义不容易

31、假如你是黑老大

32、老情人智杀小情人

33、“好吃牌”耗子药

34、恐怖“手抄本”

35、内部收买最可怕

36、血腥“奸”杀

37、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38、一份致命的调查

39、巧拉替罪羊

40、“别问我是谁”是谁

41、荒草萋萋悲杀人

42、钱网恢恢难透气

43、硕鼠的美味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