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血衣

邓泽义

目录

文引

第一章 采药人

第二章 采药世家

第三章 入山禁忌

第四章 五灵脂

第五章 困境

第六章 黑鬼头

第七章 水灌竹馏

第八章 阴霾

第九章 紫血衣

第十章 手抄家学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第十二章 企图

第十三章 血

第十四章 荀家往事

第十五章 噩梦初始

第十六章 家学溯源

第十七章 寻觅奇药

第十八章 药王之死

第十九章 出发前夕

第二十章 南游记

第二十一章 牛头山

第二十二章 救人

第二十三章 蛊心草

第二十四章 费解的定律

第二十五章 滑坡

第二十六章 迷失

第二十七章 乌衣人

第二十八章 灵遇

第二十九章 山翁

第三十章 劫持

第三十一章 谍

第三十二章 善人

第三十三章 家

第三十四章 夜半哭声

第三十五章 黄泉跳

第三十六章 腐尸

第三十七章 交织的片段

第三十八章 斗姆

第三十九章 药人

第四十章 蜕

第四十一章 衡元之道

第四十二章 召唤

第四十三章 匪夷所思的局面

第四十四章 窗外有人

第四十五章 意外发现的密室

第四十六章 灵位

第四十七章 封皮里的秘密

第四十八章 六甲神兵

第四十九章 药引

第五十章 阳极真火

第五十一章 无法接受的事实

第五十二章 开始到现在的骗局

第五十三章 羊入虎口

第五十四章 失控

第五十五章 反窜

第五十六章 合作

第五十七章 意外之外的人

第五十八章 秦爷

第五十九章 无法停止的噩梦

第六十章 扭曲的真相

文引

配药有药引方能催化加倍药力，去病止疼。撰文且也附上文引，为的是揭开采药人不朽的传奇，一部采药人的传奇就如那一帖帖苦口利病的良药辛、甘、寒、苦交融渗透，百味汇集。

上古时候，植物和杂草，药物和百花混杂，人们并不知道那种可以食用，那种又可以治病 神农尝百草后发现了五谷，也发现了药材，采药人晓以药理，施药救人。造物的神奇与人类的智慧赋予了采药人的神秘与传奇。

西魏文帝天宝炬大统七年，时值初秋，但是京兆一代已是漫天飞雪，就在这银装素裹的大山下华原的一家农户降生了一个男婴。

男婴的父亲正从山里回来，突然银白的雪地上划过一条红影窜进深林里，中年男人心中犯闷，传言红妖过白是要不吉利的，刚刚分明是一只血红色狐狸，平常也在山中打猎，只见过棕色、橘色狐狸，却不见得鲜血般毛色的狐狸，想到家中妻子即将临盆又无人看守，不觉加快脚步赶回家里。

果不其然妻子已经产得一子，但昏迷不醒 儿子在床也气息微弱，于是便生火暖屋，一番忙罢终于母子平安。此后过了三年，便一直带着气血低弱的孩子东西奔走求医， 罄尽家财。孩子年十八的时候求医路上遇得一神人，以实情相告，神人骇然道：“这个孩子了不得，当年那只血狐是仙灵啊，欲了其病根须得遵是仙灵啊！”

孩子的父亲是个山野莽夫哪里听得懂，便问道：“神仙还请说个明白啊。”，神人道：“大雪盖地，万物皆被掩埋，只有那些灵物才出得山来，要求病愈当靠此等灵物，但是老汉你可知道，此事绝非偶然，令郎之病实属仙缘指引，今后当是造化非凡哪！”。

老汉得仙人指点千恩万谢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他的儿子天资聪颖，在一旁听得顿悟，千里秦川暗藏多少仙灵之物，养生治病何患其无。

从此年轻小伙子便扎身丛山莽林，尝草辨药、学道、练气、养形、究养生长寿之术，等到而立之年便已达大成。周静帝时，征他为国子博士，但是他称疾不就。

隋朝灭亡后，隐居在终南山与道宣高僧探讨佛学。唐高宗时，两次召见他，又封其爵位，但是他仍然不为所动。咸亨四年再次归隐山林时已是一百三十二岁高龄，但仍然跋山涉水活动于山林之间。

永淳元年至南海归来，立下遗志，无需金银陪葬 也无需牲畜祭祀，神话一样的人随即仙逝。享年一百四十一岁。此人正是“药王”孙思邈。

“药王”一生大都在民间行医施药，对于药材的采制更是躬亲跋涉于丛山莽林，他门下的药童秉承了医之精诚的仁德，历经千年，在后世行医采药的传承中，形成了一个神秘而奇特的行业——采药人。

采药人也就是民间中医，但他们却不同于一般意义的坐诊中医，因为他们大都居于深山，常年活动在杳无人迹的山林里，采集药材，救人于恶疾，造福一方。他们广博的中医学识再加上许许多多神秘的传说事件，让人揣摸不透。

第一章 采药人

“飘飘山下的云儿哟，悠悠崖上的绳，云儿挂山间，绳儿穿两边，白纱帐里的歌儿哟，胜过山下的丝竹音，仙声何从凡间坠？要问秦岭采药人......”

秦岭的深山老林里总会飘荡着这么一首歌谣，唱歌的老者吊着麻绳，背着药篓攀爬在万丈深渊，每当他采到一把葱葱的草药握在手里，总会这样情不自禁的唱上一曲。

但是附和他的一直只有猛兽的嚎叫和虫鸟的低鸣，但老者却始终乐此不彼，他不但相信鸟兽虫鱼能听懂，甚至相信花花草草也听得出其中的情怀，而那些珍贵草药之所以总被老者寻到，全都是它们也想听一听老者的歌声。

可这些都不是对老者的最大奖赏，每当他历尽艰辛采到草药，捏在手里向下一挥，悬崖下老者的两个孙儿就会鼓着掌，吼出一阵叫好的声音。

当这些声音传到老者耳朵的时候，已经有无数的回声在山间响彻开来，这时老者的脸上就像绽开了花一样，一对深邃的眸子里只剩下他的两个孙儿，他们就是老者的全部，那些欢笑满满装进他的脑子，这样他就什么也不用想，只是满足。

老者两个孙儿八岁这年的某一天。

这一次，老者已经在悬崖上摸索了很久，脸上冒起了细细的汗珠。他的两个孙儿在下面默默注视着，生怕自己弄出一点声响，让爷爷分了心。

老者坠着麻绳下到悬崖，最初只是想找到黄背鼯鼠的巢穴，采些五灵脂回去，可老者吊下悬崖的时候，却远远看到右边的石壁上支出一簇奇特的花团。

老者眼前一亮，知道那是石斛的花，虽然不确定是什么种类的石斛，但心里已经按捺不住，长在如此绝壁上，一定不是普通的种类。

于是他荡着麻绳一点点往花团的地方挪去，老者眼里只有那株石斛，正想着再往右一跃就能看清全貌，谁知他荡过去的时候踩空了。

石壁上噼噼啪啪就开始往下掉石子，老者落脚的地方原本是一层薄薄的风化石，他荡过来的力道太大，把整个风化的石壁震开了，老者赶紧弓着背，利用背上的药篓挡住了砸落的碎石。

悬崖下的两个孩子见爷爷一下没了身影，赶紧转着角度去看，可是碎石下落时混杂着尘土，灰蒙蒙的一团，怎么也找不见爷爷，只有那根麻绳还紧紧绷直着，左右摇晃。

两个孩子自然知道，只要麻绳还是绷直的，那爷爷肯定还在上面，但一时间看不到爷爷，心里也开始像那条麻绳一样，紧紧的绷了起来。

等那一阵尘土过后，石壁上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窟窿，老者一只脚搭着洞窟的边，正努力往里面蹭，两个孩子这才拍了拍砰砰直跳的小心脏，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

老者始料未及，突然来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里面还呼呼吹着冷风，赶紧把刚才摇荡的心收起来，仔细打量周围。

老者起初以为没什么特别，可能就是一个浅浅的岩洞，可当他在洞口站定，往里一看，压根没有一丝光线，先前感到的冷风也不是吹出来的，而是扑散的寒气。

老者心里犯起嘀咕，难道这个洞从未开启过？里面怎么聚集了如此重的寒气？

老者弯下身去捡石头，想试探一下洞的进深，就在他一低头的瞬间，一股腥风扑面而来，老者赶紧侧身，只觉得有一根粗大的棒子飞了过去。老者往后退了一步，一只脚已经踩在悬崖的半空，还好他及时拉住麻绳稳住身体。

就在老者晃动的同时，那黑黝黝的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本来老者不可能听到那么细微的声音，可是这些声音顷刻间变得异常深沉有力，老者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结合之前擦身飞过的东西，老者已经略有几分心数，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等不到他调整身体，那黑黝黝的洞口已经探出无数个蛇头，都警惕地吐着信子往他逼近。

老者听出那些声音是蛇在爬行，还不敢想该有多大的数量才会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一看之下又吃了一惊，这些蛇的头都是圆锥形的，头上有个红红的突起物。

老者万般迷惑，自己在山里过了大半辈子，这种蛇却是闻所未闻，或者这长角的怪物根本已经不是蛇？

若干怪蛇迅速涌了上来，看势立马就要对他发起攻击，老者心里清楚，但仍不慌乱。他那对深邃的眸子里始终没有一点惧色，让人无法看出他究竟隐匿的是怎样的过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险境他早已处之泰然。

老者知道左右闪避都已经来不及，两脚猛一发力，高高跃起拽住麻绳，下身又借手着力倒卷上去，就在同时若干的怪蛇张着大口朝着他原先站的位置咬去，可老者已经倒挂在半空，直听到一阵阵飞箭射出的声音。

老者身手异常敏捷，见下面那一阵怪蛇的袭击落幕，垂下两脚摆动着身体往上爬去，塌出的洞窟足有两人多高，老者脚上完全落空，但他却硬凭着两手的力量爬到了洞窟的顶端。

悬崖下老者的孙儿忍不住赞叹着大叫，老者踩着洞窟顶上的石壁一边开始喘气，还不忘回头对着两个孩子微笑。

老者心想着那些怪蛇总不能还长了脚往石壁上爬过来，于是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那簇奇特的花团，抽出背上的月牙镰，准备勾着石壁慢慢移过去。

经历了刚刚的意外，老者也有点顾忌起来，还好考虑到这次的悬崖比较高，所以老者下的是双麻绳，于是掏出短绳在另一根麻绳上结了个腰扣。

但是他心里却更加期待，到底那是怎样的一株石斛？传说那些极其珍贵罕见的药草都有神秘的异兽在旁守候，石斛的种类里最过玄秘的当属铁皮石斛，难道自己历经大半生终于遇到了？

想到这里老者的心竟然莫名地加快了速度，两眼直鼓鼓盯着那团奇特的花，老者在石壁上横移了两步，又把月牙镰刀换到另一只手。

刚换完手，他抓麻绳的那只手就感觉不对了，湿湿黏黏的竟抓不稳，一个劲的往下滑，老者这才转头去看，这一看老者差点脱手栽下悬崖，他手里抓的哪里是什么麻绳，而是洞窟里的那种怪蛇！

这是老者完全没有想到的，而且那条怪蛇已经张开嘴，涎液拉得老长，露出满口的毒牙，正迎面向他咬来。

老者于是慌了，抄起手里的月牙镰砍向怪蛇，怪蛇虽然被齐颈砍断，但最后却喷出一口毒液，老者迅速闪避，但还是被喷到一些在腮帮子上。

老者像被烙铁烙到一般，猛地醒转过来，眼睛立刻清晰了很多，一看眼前哪里有什么怪蛇，自己挥手砍断的竟然是拉着的麻绳！

老者刚明白过来，身体跟着就一轻，摇摇晃晃往悬崖下栽去。

好在老者下麻绳的时候是双绳，又在两根麻绳上都系了腰扣，虽然被砍断一根，但另一根上的腰扣很快制住了下滑的趋势，老者的腰被震得不轻，但总算避免摔得粉身碎骨。

老者慢慢滑到悬崖底部，他的两个孙儿早已焦急地围了上去，但老者依旧微笑着道：“今天只能在悬崖底唱歌了？”

其中一个孩子道：“等我长大能吊悬崖了，把上面黄背鼯鼠的窝掏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唱给爷爷听！”

老者只是笑笑，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也许爷爷不会需要上面的东西。”

第二章 采药世家

附近十里八乡都知道，有这样一户人家，世世代代都以采药治病救人为业，秦岭的深山老林时常出没着爷孙三人的身影，那些鲜为人知的地方，就好像是他们家的后院，无论是悬崖绝壁，还是深谷秘洞，都有他们采药的踪迹。

唐代时候就有诗人描写道：

野情贪药饵，郊居倦蓬荜。青龙护道符，白犬游仙术。

腰镰戊己月，负锸庚辛日。时时断嶂遮，往往孤峰出。

行披葛仙经，坐检神农帙。龟蛇采二苓，赤白寻双术。

地冻根难尽，丛枯苗易失。从容肉作名，薯蓣膏成质。

家丰松叶酒，器贮参花蜜。且复归去来，刀圭辅衰疾。

“时时断嶂遮，往往孤峰出”就是对这家人时隐时现的踪迹的最好叙述，附近的人更赞叹的是，采药人仁德的胸怀，无论贫富贵贱都等而视之，一一竭力救治。

就这样的一家人，仿似与世无争，平平静静过了十多年，老者依然健硕，而两个孙子也长成了大人。

当年说要把黄背鼯鼠的窝掏得干干净净的小孩，如今还是一样，调皮而机灵，就是我永远都不见长大的弟弟—甫灵，而爷爷虽然鬓角添了几根银丝，却更显神采奕奕。

我们家姓徐，祖上曾经是“药王”孙思邈门下的药童，关于世家的起源，爷爷总是及其神秘地给我们讲述。

但是爷爷从不允许我们向外人说起这样的身世背景，别人也只知道我们家是世世代代的采药世家，也是家学渊博的中医世家，到了我们这一代已经传了一千多年。

总是很奇怪爷爷为什么不准我们提起关于祖上的事，而每当我们问的时候，爷爷总又转开话题，只说灵台上的“药王”神像是跟先人一样亲的。

爷爷叫徐子亲，太爷老来得子，希望他将来贴心点，所以给他起名子亲。爷爷从小痴迷那些神奇药材，年轻时跑遍大江南北，采到过“九大仙草”之中的花甲之茯苓，采到过海拔四千米的雪荷花，曾轰动一时。

成家以后，收住了心思，一边采药一边替人看病，后来就有了我父亲。凭着对药材的喜爱和执着，以及祖上典藏药书，医术精进，很快继承祖业。他为人慈善，人们都叫他徐善医。

我们俩兄弟的身世，除了爷爷对其他每个人都是个谜，因为我们俩兄弟是在外地出生的，爷爷对和我父亲在外地的事很少提到，只说我父亲发生了意外，村里人知道这事对爷爷打击很大，也不好多问。

具体是什么时候我问村里的老人，他们也不太清楚，只说那时候我父亲还没有成亲，也就二十岁左右，爷爷却带着我父亲消失了三年。

回来的时候就只抱着我们俩兄弟，却不见了我父亲，关于我母亲更是从来没人见过。

这也是我问不到别人我的身世的原因，甚至别人也还怀疑过我们俩兄弟是不是捡来的。但是后来越长大就越跟我父亲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一样，人们才打消了那怀疑。

小时候老缠着爷爷问，他就只是笑眯眯的说，我们俩兄弟是一对千年灵芝化的，所以我叫佑灵，弟弟叫甫灵。

爷爷的童话随着我们渐渐长大便没了效用，我们懂事后，以为爷爷肯定会告诉我们了，这时一贯慈祥的爷爷就会微带怒色，莫名其妙就把我们支开。

以前都是爷爷采药，我和弟弟屁颠屁颠的背个药篓跟在后面，那时爷爷五十多岁了，但是身体硬朗得很，照样坠着麻绳在悬崖峭壁上采药。附近一带的中年采药人见了都竖起大拇指。早几年的时候，爷爷还带我们去过更远的地方采过药。

像我们家一样的采药世家并不多，大半是单纯采药卖钱的，也有采药兼治病救人的。年轻一点的尚不及爷爷的身板，更不说和爷爷一样年纪的了。

我和弟弟讨论的结果是，归功于爷爷房间里的一摞摞发黄的药书，因为在别的采药人家里，都不及爷爷房里十分之一的书多，也更旧得厉害。

最近两年爷爷很少自己上山采药，并不是他吊不了悬崖，而是我们长大了，以前每次我们吊着麻绳下到山崖去采药，爷爷总是站在山下大声吆喝要注意的东西，近两年无论吊绳子还是攀大树我们都已经轻车熟路了，他才允许我们独自进山。

秦岭一代地理位置独特特点鲜明，因为它的气候屏障和水源滋养，才造就了北面八百里秦川的风调雨顺。而在秦岭的高山密林里，有着丰富的动植物资源，鬣羚、斑羚、野猪、黑熊、林麝、小麂、刺猬、竹鼠、鼯鼠、云豹、豺、黄喉貂、豹猫等数不胜数。植物就更不用说了，单是深山灵芝，铁皮石斛，花甲之茯苓等仙灵药草就发现过很多次。

我们采药的深山密林处于秦岭的中段，是汉中市偏东北的边远山区，稍微大一点的县城是佛坪县，而我们住的地方是秦岭主峰以下一些矮山的的缓坡地带。

兄弟俩一直是走上十几二十里的路读完初中，上满初中以后大家的心思都不在读书上了。赶上改革开放的春风，很多人都读完初中便南下的南下，留在本地的也就进县城做些小生意。

而我们俩兄弟好像从来就没想过要离开这片大山，年纪相仿的小伙子笑我们没出息。

爷爷说：“你们还是守在我身旁吧，到时候外面的大风大浪把你们两个小雏鸟刮不在了，爷爷老眼昏花到哪里去找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我恍惚察觉到爷爷的点点忧伤，他很少这样说完话，抬头看着天还不住的叹气。甫灵却说，也许出去能赚到钱，就能给爷爷买个镶宝石的烟袋了。

药材对于采药人，除了了解专研外，更带着几分敬畏之情。特别是一些珍贵的药材，采药人认为它是有灵性的，它们生长的地方都是一些聚集日月精华之所，因而长成以后都有了灵性。

比如人参能长成极似人的模样，更有甚者还能呼喊嘶叫，相传在隋文帝时，上党郡一户人家，每夜都能听见后山有人呼喊，但又始终不见其人。后来在屋子后的山上，发现一棵植物的枝叶不同寻常，于是向下挖掘，深达五尺，得见根部，形如人体，似有四肢。自从挖出之后，那户人家就再也没有听到呼叫声了。此事宣扬开去，人们认为这是得“地之精灵”的“草”。

爷爷对这些事总是深信不疑，因为他年轻时候上就挖到过这样的神物。还有爷爷说的仙草比如何首乌，百二十年后便能长成人形，能让人返老还童起死回生。

第三章 入山禁忌

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就会有药材，有时候人不得不佩服造物主的神奇。在别人眼里也许一文不值的东西，经过采药人的发现运用，也许就能救人一命。

每年我们都会用大部分时间来采药，采药有采石药和草药之分，这是根据中药的分类而来的，最早的《神农本草经》里面记载的药物就分为植物药，动物药，矿物药。

石药主要是矿物药一类，矿物药类又分为金类，玉类，石类，卤石类。常见的就是我们熟知的砒霜，朱砂等。草药其实包含很广泛，在我国古代，大部分药物是植物药，所以“本草”成了它们的代名词。才会有以之冠名的《本草纲目》，《神农本草经》的药书。其实它不止包含了植物类药材，对于我们采药人，我们是以死活来区分的，矿物类药是死药，动植物类的是活药，动植物一类的有生命药我们都称为草药。

虽说我们住的地方相对主峰来说是矮山的缓坡地带，但是那些矮山的海拔也在两千多米左右。后面连着的是东西走向的秦岭山峰群，究竟有多少山连爷爷也说不清楚。

采药人是一种职业却更像一种信仰，爷爷口里的规矩、禁忌多得像我们家院子里的药材。每当我们犯浑的时候，他总是耳提面命地说给我们听。

凡是采药人的家里都供奉着“药王”神像，因为采药是一件危险重重的事，要采到好的药材，须得翻山越岭，悬崖挂壁，采药人在每次出门前都会对药王像祈求平安，焚香烧纸。

有三件事是必须得做的： 一是把采药的麻绳在药王像前烧的火上烘烤一遍以驱邪气； 二是把采药的工具在临行的前一天入夜以后摆放在“药王”像前直至出发， 其间任何人不得翻动； 三是在采药人右边的口袋装上一把香灰直至采药人平安回来，便又倒回神坛，还神谢安。

凡是采药人都对此虔诚不以。对于这些规矩禁忌小时候糊里糊涂，长大一点便又觉得是有道理的，比如为什么要抓一把香灰在身上，在野外采药难免磕疼擦伤，香灰确是很好的止血药，把香灰敷到伤口上很快就能止住血流，就像带着一个急救箱在身上。

采药人的衣服很特别，装香灰的是右边衣服的内层口袋，采药人的口袋是在原来衣服上缝制的，腰部左右两边各两个口袋，胸前两个，大口袋的内层还有两个较小的口袋， 装香灰的那个口袋就是右边大口袋内层的一个， 但这个口袋与其他口袋是不同的， 袋口处有个可以收缩的细绳，把细绳拉紧袋里的香灰就不会因为晃动而漏出来了。

采药人自己缝制那么多口袋是为了方便装药材，有时采药人悬于绝壁，有时候又爬上参天大树采摘那些珍贵的药材，小巧一点的就放在口袋里。

衣服上还有很多类似于别钢笔的布扣，挂着一些小的工具，大一点的有扁头撬、月牙镰、探斛钩、铲子、镰刀、半截锄在平地的时候都装在药篓里。

春天时候是采药的开始，有很多药材需要用植株入药，要趁着根系长固以前采回来，有的可以采来移栽在附近，等到要用时再挖出来捣碎入药，鲜用或者晒干后入药，药力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我们把春天的采药称为赶鲜。

大雪过后今年春天回暖得早，为了头一趟的赶鲜，准备了一下午总算把采药用的工具都备齐了，不过爷爷还是一遍遍的翻看。生怕漏掉一样，因为入夜以后就再也不能翻动了。麻绳自然是被爷爷特殊照顾了好几次，一百多米的麻绳他硬是一米不漏的检查了好几遍。

赶上五灵脂也没有了，冬天过后黄背鼯鼠估计为我们囤不少“宝物”，所以带上麻绳主要是为了采些回来。

爷爷找好了采药的衣服放在我们床头，叮嘱我们晚上起夜的时候别把采药工具给绊了，吹熄油灯便睡下了。

采药的衣服平常我们很少穿，只有爷爷一直穿的都是满身是兜的采药衣服，这么多年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他的兜里总装着这样那样的药材，熏得他好像皮肉里都有了中药的味道，这样的好处是蚊子都不咬他。小时候我们兄弟俩就左右贴着他睡，把他当天然蚊香了。

爷爷说他能跟兜里的药聊天，之所以用药神准药到病除，全是和那些药聊天的结果。

这个说法把我们俩兄弟唬了有一段时间，自觉找来采药的衣服装上杂七杂八的药材，和药形影不离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发觉那些药材压根不理我们，医术也不见长，俩兄弟还郑重其事的研究讨论，结果是药材的搭配里肯定还大有文章。

长大一点后才知道上了当，但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心甘情愿。那时候我们爱穿它的另一个原因是兜多，能装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上学的时候甫灵总是装些小鸟小虫子的带到学校里去，一下课满教室的窜。

就这样天马行空的想着，不知不觉就睡沉了，梦中我看到树上长了一只人形灵芝，正要叫甫灵来看，灵芝却突然从树上跳下来说他就是甫灵。我吓得醒了，发现天还没亮又继续睡去。

第四章 五灵脂

第二天醒来，爷爷已经备齐采药的东西，正等着我们来拜“药王”神像。甫灵把早饭摆上“药王”神像前的八仙桌，俩兄弟叩了头，撤饭到一边吃。

爷爷把麻绳在火苗上过了一遍放到药篓里，吃完饭兄弟俩一人抓了把香灰放兜里。这一去最少也是三四天，爷爷烙了许多饼，怕我们挨饿。

甫灵说就算一个饼不带他也饿不着，这倒是实话，山里吃的用的海了去。捉野鸡野兔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以前进山就盼着爷爷烧的野味。但这次他说让我们别在山里乱烤东西，春天野兽们饿凶了，闻到肉香会窜出来伤人的。

这次进山赶上春天，竹馏可经不住鲜竹笋的诱惑，我们可就不会嘴下留情了，爷爷又不跟着我们，到了山里他想管也管不到了。想到这个甫灵更是一步蹦到天上了，蹦上三两步就只远远的看到爷爷模糊的身影了。

春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甫灵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兔子，其实我跟他一样，每次和爷爷一起，总是不能做这不能做那，现在就像两只出窝的小鸟，肆无忌惮。

穿过猫儿沟再往上，就看不到完整的阳光了，深山密林里阳光就像是一根根柱子，透过层层树木插进地底，甫灵说是孙悟空的金箍棒儿，在光柱旁绕来绕去。

就近地方的药材我们很少采，是为了应急时候不用走太远，鲜用的药就更不管它，当是种在院子里的。现在我们离家还不是太远，采五灵脂的地方还要走上大半天路程，那是我们称作观音崖的一带。

到中午的时候甫灵已经在叫累了，于是找了块平整的石板休息，顺便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所有东西中，麻绳是最重的，一百多米的麻绳卷成厚厚的一圈差不多有七八十斤，一路走来我也有些累了。刚一坐下来甫灵就叼着个饼到处窜去了，他说光吃干饼怎么够，非要去找点野泡儿，酸凉子来和着吃。

正当我吃完饼喝水的时候，听到甫灵“哇”的一声叫了起来。

我以为他被看到什么野兽了，赶紧跑过去。却见他揪着一条小蛇从矮树丛里钻出来，我说：“你干嘛一惊一乍的，山里可不是咱家后院，把野兽引出来可不是闹着玩。”

他却撇着嘴说：“我过去摘野泡儿的时候它在那儿晒太阳呢，我吓它。”我说：“怎么你不去吓吓野猪，鬼叫似的说不定把野猪给吓傻了，把它那对牙敲下来磨粉兑水喝啊！”

就在这说话间，那蛇好像睡醒了一样，张开嘴猛一后仰，对着甫灵的手背一口咬下去。我心想这下坏了，还没看清是什么蛇，千万不要是什么毒蛇才好。甫灵一撒手我赶紧上前一脚踩住了小蛇，得看清是什么蛇，也好处理。

我蹲下看了看，小蛇大概才两三个月大，身长不足半米，全身灰黑，当地人叫它掏火棍，成年的蛇毒性很大。不过这条小蛇毒牙还没长硬，毒性也不会很大。

我四处找了一下，在一丛杂草里果然发现了很多七叶轮生于茎颈的植物，这种植物叫做七叶莲，也叫七叶一枝花。解蛇毒就是它的专利，爷爷说在毒蛇活动的十步之内必然有解毒之药，至于为什么爷爷说是因为七叶一枝花的一个传说。

相传，很古以前有一个村庄，住着一对老年夫妇，他们有七个生龙活虎的儿子和一个美貌的女儿。七个兄弟从事耕地播种，妹妹上山采花采茶，一家人生活十分幸福。有一年，村庄里突然出现了一条大蟒蛇，十分凶残，常常把人吞到肚子里，缠在树上把人活活勒死。七个兄弟决心为民除害，与大蟒蛇搏斗，但个个丧生，妹妹为了替哥哥报仇，练习武艺后，穿上了用绣花针编织的衣裙与蟒蛇拼搏，结果也成了蟒蛇的腹中物。由于金属的绣花针像万把尖刀猛刺蟒蛇内脏，最后蟒蛇终于丧命。

于是山村又恢复了平静，但老夫妇失去了儿子和女儿，十分悲伤，天天哭泣不止。后来发现在大蟒蛇葬身之地长出了由七片叶子托着一朵花的奇异植物。有人用捣烂的这种草涂敷被毒蛇所咬的伤口，不久伤口就好了。从此，七叶一枝花就成了医治毒蛇咬伤的名药。

其实自然界里一物克一物，很多是因为食物链的关系，有些蛇是为了守在植物旁边等小动物来吃种子或者根茎，然后吃掉那些小动物，世间万物因果循环，生生不息。

七叶一枝花的根部并不深，我取出扁头撬三两下把大株的挖了出来，用了小部分捣碎以后敷在甫灵手背上，其余的带回去切片晒干就成了一味中药了。

虽然这种事对采药人来说简直家常便饭，但是我们这次没有爷爷一起，才刚进山，如果一直让他冒冒失失的，难免不会出什么乱子。

于是就说：“你没把它吓到，倒是把我吓了一跳，要是只成年蛇估计咱得打道回府，回去还得倒贴药救你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背着药篓蹦出去老远了，又在前面大吼：“哥，快点！前面有雉鸡呢。”我哭笑不得的跟上去。

翻过前面的山口，映入眼帘的就是白色的石崖，看上去像极了盘坐的观音，所以当地人叫它观音崖。

所谓五灵脂其实是哺乳纲、鼯鼠科动物复齿鼯鼠、飞鼠或其它近缘动物的粪便。鼯鼠形似大蝙蝠，头宽，眼大而圆，背部毛呈灰黄褐色，腹部毛色较浅，前后肢之间有皮膜相连，能利用肉膜飞行，其生活在长有松柏的峭壁石洞或石缝中。窝的形状如鸟巢。鼯鼠白天躲匿在窝内睡觉，清晨或夜间出来活动，善攀援，能滑翔。

观音崖栖息着很多黄背鼯鼠，每年都会留下一堆堆的粪便，我们说的“宝物”五灵脂便是它，其看似不起眼，确是专治妇科病的一味重要药。它性味甘温，无毒，入肝经，具有疏通血脉，散瘀止痛的功效。《本草纲目》也有记载说它“其粪名五灵脂者，谓状如凝脂而受五行之气也。”

观音崖并不是单独的一座山的断崖，它只是这断崖群中形似观音的一个，附近还有很多这样的断崖，一个接着一个，有的深有的浅。但不是每个断崖都会有黄背鼯鼠栖息，有时候要找上几天才能找到一处。

找黄背鼯鼠采药人有自己的方法，黄背鼯鼠一般在黎明或者黄昏时出来觅食，它们的食物主要是松柏叶，但它们更喜欢吃的是松柏籽。只要在他们觅食前，在松树上刮下一些松油，拿到山崖下用火微微一熏，松香的气息便散布开来，黄背鼯鼠闻到这样的味道便会从岩洞中飞出来。

知道了黄背鼯鼠的巢穴就等着第二天早上坠着麻绳去掏就是。

赶到山崖下已经快接近黄昏，此时甫灵也不懈怠了，因为一旦错过它们觅食的时间，也许又要等上一两天。刮了一坨松油以后我们两人兵分两路，各人选一个断崖比较集中的地方，随手抓上一把松叶点燃，再把松油粘在一只短棍头上开始熏起来，但是烟不能太大，不然黄背鼯鼠就不会上当了。等到松油全部烤化掉在火堆里，我便找个地方藏了起来，开始专心致志的看着悬崖上。

看了半天也不见黄背鼯鼠飞出来，这时候甫灵又在那边大叫了，真拿他没办法，要是找到黄背鼯鼠的窝了还好说，要是不是，那估计今天是没戏了。

庆幸的是他真的发现了黄背鼯鼠的巢穴，找到了巢穴我们也就近在一个浅山洞里生了火，吃了几个饼便躺下了。甫灵一边睡一边抱怨饼不好吃，说一定要抓个竹馏来烤了吃，不然对不起他的胃了。

第五章 困境

第二天一早，我们上到山顶等黄背鼯鼠出去觅食了，先用一段短的绳子扎在腰部做个套子，再用麻绳从中间穿过，这样一个人在上面放绳子一个人向下滑，就能下到黄背鼯鼠的巢穴了。因为山崖不是平整的，所以不能直接把绳子放到崖底，不然卡在崖中腰就危险了。

我们选了一颗大腿粗细的树木，把麻绳栓在上面，这棵树是关乎采药人身家性命的的重点，采药人称它为“生死桩”。栓好麻绳以后，我用樟脑油在太阳穴和鼻子前抹了一下，因为长时间悬挂在半山腰，人难免会身体不适，有的还会产生幻觉。

樟脑油是我们自己提炼的，用五十年生以上的樟树树干或者根部为原料，削成薄片放在蒸锅里，像蒸馒头一样隔水蒸馏，樟脑和樟脑油会随水蒸气馏出，冷凝所得的白色晶体为粗樟脑，油状液体为樟脑油，粗樟脑需要深加工才能提炼成精制樟脑。樟脑油就可以直接用了。虽说没有风油精那么好使，但是提神醒脑还是可以的。

以前就听爷爷说过，有个采药人悬在高崖上采铁皮石斛，传说那样的仙草有神灵看护，正当他要采的时候，却发现石壁上垂下一条头上长角的怪蛇，张着血盆大口正要咬他，于是他慌乱中把手里的月牙镰一挥，身体一轻，便坠下山崖。

后来那个人落到树枝上没死，但是却折了两条腿，从此再也不能走路，别人问起他怎么会自己把绳子给砍了，他却一口否认，说他砍的就是一条成精了的蛇王，还指给别人看他脸上的两处溃烂的地方，他说那是蛇王的毒液渐到的。

据说一直到死，他脸上的两处溃烂的地方都没好。甫灵说，头上长角的怪蛇一定是在悬崖上修了几千年成精了，好不容易来个人，不流口水才怪呢。

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就无法考证了，总之，在悬崖上保持清醒对采药人是绝对重要的。我手上缠了布条，背上别了月牙镰，然后把绳子放下一截，甫灵坏笑着要我稍两只黄背鼯鼠上来给他开开荤。

我正色道：“采药留根，这是咱们采药人祖祖辈辈留下的规矩。”说完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两个人同时扑哧一声笑出来，甫灵说：“后面还应该加个语重心长的‘啊’才像爷爷说话呢。”我忍住笑说要是多的话还差不多。

我用绳头从腰里的绳套穿过去，拉直了栓在树上的麻绳一步步向黄背鼯鼠的巢穴滑下去，甫灵在上面放麻绳，这样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有个人在上面就会安全很多。

按照预先看好的位置一步步往下坠，大概放了三四十米的时候，突然我感觉脚下一踩空，手一松顺势往石壁内打着转撞了进去。

这一下措不及防，撞得我七荤八素，这时放绳的一端止住了下降。我回过神来以后，想想不对啊？先前看的时候没看到有那么深的凹进去的地方啊？

甫灵在上面惊慌的大叫着问出什么事了，他一定是看到麻绳迅速下降，便硬生生扯住了那头。

我大声说没事，正好踩在空子上，叫他放开绳子。

甫灵听了才继续放下绳子，踩空子也就是说已经到了，黄背鼯鼠住在悬崖的岩洞里，踩空子也就是到了黄背鼯鼠巢穴边了，而我这次可能是由于估计错误，正好落在黄背鼯鼠巢穴的正上方。

一般采药人不直接从黄背鼯鼠巢穴的正上方下去，而是选在旁边一点，要是在正上方爬上去的时候就得荡到没有漏空的地方，才能爬上去。

可能是由于两次都是在光线不好的时候看走眼了，但是当我下到黄背鼯鼠的巢穴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个巢穴比一般的大了很多，差不多有两人多高，而且巢穴的崖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结晶体，能反射光线，由于悬崖太高又加上光线不好，把我们给蒙了。

本来根据光影效果，暗的地方就是凹进去的，也就是黄背鼯鼠的巢穴，偏偏旁边有一块凸起的地方被水淋过长了片墨绿色的青苔，所以虽然我们知道巢穴的大体位置，但还是给误导了。

我站住脚扫了这个巨大巢穴一遍，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巢穴有十来窝黄背鼯鼠，都已经下崽了，多的一窝有三个四个，还没长毛全身裹着一层肉膜，露出个蝙蝠一样的头。听到声响便把头伸直了到处拱，看来是饿了想吃奶。

我心想说，我可没奶给你们吃，我是来打扫卫生的。你可千万别叫唤，待会儿你爹妈回来了以为我欺负你们怎么办？这么多的黄脚鼯鼠在一处筑巢，估计爷爷都很少碰到过，于是我赶紧拿出月牙廉把堆积的黄背鼯鼠粪便捣松，不住的往麻袋里装。

这一带的黄背鼯鼠是体形最大的一类，体长能长到一米左右，如果展开它的肉膜翅膀更是骇人。毛色鲜艳，背上有一道柠檬黄的毛，所以叫黄背鼯鼠。还长有二十多颗牙齿，因为它们喜食松柏籽，所以牙齿都磨得锋利无比。

以前就有过采药人被黄背鼯鼠咬断麻绳坠落山崖摔死的事，一般情况下它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但现在正赶上它们产崽，处于母性的保护，说不定就会发起狂来。

一两窝倒也折腾不起来，小孩手腕那么粗的麻绳一时半会儿它也奈何不了。赶巧却碰了这么一大家子，一时紧张了起来，匆匆装了大半麻袋扔了下山去。

正准备借个发力点荡到另一边去，发现麻绳给卡主了，凸起的岩壁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缝隙，下面一受力，就越卡越深，试了两下便不敢再试，不然要是给死死的卡住，那就算甫灵在上面也拉不动了。

眼看黄背鼯鼠就快觅食回来，情急之下也没办法了，只有大声呼喊让甫灵往上拉，看能否拉得动。甫灵在上面好像也发觉到不对，于是使劲往上拉，刚开始还拉回去一截，然后再也不动了。

甫灵在上面急得大叫，谁知那些小黄背鼯鼠一听到动静，伊伊哇哇的叫开了。这下急得我脑门直冒汗，那一只空军队伍要一来，以为我要拐卖儿童，不得把我活活撕碎啊！

我正想就算解开腰上的绳套往上爬，那也的有着力的地方才行啊，麻绳卡死的点下面空了两米来的距离，除非长对翅膀， 不然绝不可能从上面回去了。

正想着，忽地一阵劲风袭来，刚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张怪脸，吓得我手一松滑下去五六米才止住。

这下已经不可能回到黄背鼯鼠的巢穴做困兽之斗了，等我回过神，陆陆续续已经飞来七八只成年黄背鼯鼠了，有四五只直接飞过去开始咬绳子了，看来是老相识，已经懂这一套了。本来麻绳是事先就用朱砂染红过的，就是为了吓唬黄背鼯鼠，它们已经两眼喷火，现在看来完全没用了。

四五只成年的黄背鼯鼠发了疯似的在咬麻绳，还有两三只迎面就向我咬来，一排白森森的牙齿，看了便让人胆寒。刚刚由于惊吓失去了重心，现在正打着转让一群黄背鼯鼠像吃烤肉一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咬，背上还好，有衣服遮着，就算它一大口要过来，咬进肉的口子还不算太深，手上毫无遮挡，被它们一咬就是连皮带肉一大块，疼得我豆大的汗珠打着转的飞洒。

第六章 黑鬼头

这时听到甫灵在上面发了疯的叫，我定住神往远处一看，糟了！又一拨黄背鼯鼠飞回来了，七八只黄背鼯鼠就已经支撑不住了，这一家子黄背鼯鼠起码得有二三十只。

也正是这一惊，把我的思绪拉回来了，我不是还有月牙廉的吗？

于是我一只手忍痛死命抓住绳子，另一只手就去拿背上的月牙廉，后来的一拨黄脚鼯鼠飞在前面的径直朝我扑来，分秒之间来不及等待大脑给手发布命令顺势一挥，一个黄背鼯鼠的头被我削去一半，我发狂的挥着刀，两只在我身旁的黄脚鼯鼠被我削去肉膜翅膀，歪歪斜斜的栽下山去。

此时，黄脚鼯鼠像是被我发狂的举动怔住了，都飞离我身边在空中打转。趁着这一眨眼的时间差，我咆哮着往上喊：“甫灵，上路走不通了！”

上路走不通就只有把麻绳放到崖底，但是悬崖并不平整，要顺利把麻绳扔到崖底也是冒险之举。首先麻绳自身就太重，整个扔下去等于飞蛾去扑蜘蛛网。要是从绳头开始扔，又没有那么大的抛力。但眼下已经是九死一生，只有搏命了。

成群的黄背鼯鼠再次向我逼近，我一只手再也承受不住，手一软就要掉下去，慌乱中赶紧用另一只手臂止住下滑。月牙廉差点把自己的鼻子给划掉。

与此同时看到一条坠着块脸盆般大石头的麻绳从我头顶飞过，看来甫灵明白我的意思了，我吊下的位置只有三四十米，麻绳还有八九十米长，如果仅凭力气甩下去，怕是到不了崖底就给缠在半山腰了。

甫灵还算没有慌乱，在麻绳头上捆了一块大石头，这样提高它的自重就能抛很远了，但是脸盆大的石头他是怎么抛的？

绝不是顺着山崖滚下来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现在还哪里还有时间去想。关键是麻绳能不能落到底了，长度是绝对够的，这个悬崖也就一百米左右，我身下的高度差不多还有六七十米，只要麻绳能落到底，我顺着麻绳滑下去，远离黄背鼯鼠的巢穴，应该就不会对我攻击了。

黄背鼯鼠看到我拿刀的手挽着麻绳动弹不得，马上收缩巨大的肉膜翅，准备俯冲下来，我心想真是冤枉好人啊，我就一打扫卫生的，帮你们清除粪便，不讨好就算了。还赶尽杀绝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居然飞到崖底一颗二三十米高的老树上，这不高不低的，要滑到那儿又还剩二三十米才着地，我就还剩半条命了，要是一个不留神没抓住，照样得摔死。

甫灵莫不是巨灵神附身啦，这一超常发挥可要把我给折腾死了！想想二三十米摔死也好看点，不然这高度，不摔得东一块西一块才怪。

于是慢慢松手向下滑，可是黄背鼯鼠可不管，黑压压一片劈头盖脸的就跟着下来，我眼睛一闭，让你咬了！

左手经过刚才的周旋，已经完全没力了，软得跟过水的面条一样。刚刚挥刀的手现在正挽着麻绳，稍有松懈便会坠落深崖，如果放手的话，腰上的绳套也根本经不住那巨大的重力和摩擦力。

一句话，只有等黄背鼯鼠嘴下留情了，没想过吊着麻绳长大的人会是这样的死法，意外摔下去倒也干脆，这样眼睁睁看着又无能为力，实在是太憋屈了。

想想进山前还说不对竹馏嘴下留情，现在居然成了别人嘴下亡魂了。只可惜进到山里了，连水灌竹馏都没得玩一次，更别说鲜嫩可口的竹馏肉了。想了半天好像还没感觉有黄背鼯鼠咬我，觉得奇怪，睁开眼一看，黄背鼯鼠都在四处逃窜。

我一想就明白了。原来是黑鬼头来了。

黑鬼头是苍鹰的一种，性情凶猛，捕食飞禽、野兔、狐狸等。采药时看过最大的体长将近一米左右，翅膀不长，但是它捕食猎物的时候速度奇快，其头部为黑褐色间黄褐色条文，像是花脸的小鬼一样，所以我们都叫它黑鬼头。据说黑鬼头连狼都猎杀过，其凶猛可见一斑。

想必是被我杀掉的那几个黄背鼯鼠的血气吸引了它，看到黄背鼯鼠没命的逃回巢穴里，终于舒了一口气，想能安全着地了。

才刚刚下滑了没几米，顿时背上一阵刺入骨髓的痛，一股强大的力量抓得我险些脱手摔下。

我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心里立马火冒三丈，你个畜生，黄背鼯鼠人多势众也就罢了，你单枪匹马也要来挑战？

只见黑鬼头一个旋转掉过身来，一眨眼的时间已经冲至面前，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左手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记重拳挥过去，正好打中黑鬼头的头部，打得它晃了两晃。

其实我自己更惨，在我打到它之前，它的利爪已经嵌进了我的肩膀，随着它一晃，它的利爪带了好长一道口子，我疼得怒火中烧，而那黑鬼头却颈毛直立停在我头顶上空，想对我再次发起攻击。

我用左手绕着麻绳一拉紧，腾出拿着月牙廉的右手，我眼里再也没有了理智，也来不及想，抡圆了月牙廉往那团黑云砍去。顿时身体一轻，往山崖下坠去。

轻飘飘的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把我扯得撕心裂肺，感觉像在荡秋千，眼里尽是天旋地转的绿色，世界静得像冬天的雪夜，身体掉在那棵老树上划着弧线，荡着荡着没了感觉。

第七章 水灌竹馏

恍惚中看到一个人影在我身旁忙碌着，我努力想把眼睛睁得大一点，但还是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纱布。又缓了几分钟，才微微看得清楚。我动了一下手，发现手上都缠了布，但还是感觉生疼。

甫灵看到我醒来，赶紧叫我别动，他找来一些灰叶堇、羊角子的消毒止疼的草药帮我敷上了，现在正烧点热水加盐来帮我擦洗小伤口和血污。我试了一下，背上和肩膀最疼，但还好不是骨折，不然只有被抬回去了。

甫灵拿水给我喝了一点，口里面润了许多，还是感觉浑身酸痛疲惫不堪，浑浑噩噩的不知又睡了多久，醒来终于能站走动了。

起来才发现太阳已经打斜，甫灵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倚着大树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见甫灵拎着一只雉鸡回来。死里逃生以后，感觉什么都无比美妙，于是冲着他一脸微笑。甫灵见我精神好了很多，大叫着要我等他做拿手的叶香鸡来吃。

说起吃倒是真感觉饿了，折腾了大半天就喝了两口水，肚子里早就闹腾开了。

我在一边坐着，甫灵却是忙得不可开交，把雉鸡连皮带毛拔了，开膛掏了内脏用溪水洗净，浇上油盐佐料，用采来的大树叶严严实实的裹了十几层，再用细藤捆起来，放到大火里烧。

烧叶香鸡有个诀窍，野生的动物虽然肉好，但是野腥味儿重，就这样弄出来不经过处理，那味道乱七八糟，只要刨几个野姜拍碎了封在鸡的胸腔里，这样闷出来的雉鸡，不但没有腥味，还香气四溢，里面的肥油水也被碎姜吸了去，一点不油腻。

捡柴火倒是没费力，他还一边调侃我掉下的位置太好了。砸落了一地的枯树枝，说起这个我一脸疑惑，问他怎么把那脸盆大的石头扔那么远的？

他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说：“我哪里有那样的力气，是旁边一颗小树帮的忙，我把小树给拉弯以后再把石头放上面，这样一弹它就飞出了呗。”接着叹了口气，居然还说这么精彩的事没让他碰上。

想想他还真是急中生智，也亏得弹到了树上，又荡了个弧线才没直接摔到地上，不然没摔死肯定也得让那黑鬼头畜生给抓掉下去。

等到十多层树叶烧到最里面一层的时候，雉鸡已经熟得差不多，甫灵早已等不急了。用棍子把鸡拨过来，一撕开最后一层叶子，扑鼻的香气便散发开来，鸡肉的香气夹着一股淡淡的树叶清香，让人垂涎不止。俩兄弟狼吞虎咽的就把一只足足三斤重的雉鸡一扫而光。

吃完鸡肉我也来了精神，对着正在舔着手指的甫灵说：“要不咱们明天继续灌竹馏去？”

一说到竹馏，甫灵两眼放光的把油腻腻的手在身上搽了搽，激动道：“我早看好了猫儿沟那片竹林，来的时候我还听到竹馏啃鲜笋了呢。”

捡回那大半麻袋五灵脂，我们又回到昨晚睡觉的浅山洞，生了火商讨了明天灌竹馏的计划，才甜甜的睡去，完全忘了早上生死一线的境遇。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没闲着，猫儿沟还有一段距离，我们一路采着药回去。灰叶堇、羊角子、柴胡、黄芩、百部、鸡眼草、紫苏叶、七叶一枝花…山里的药材多得数不清，常用的药材就多采一点，不常用的也会采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甫灵一路毛手毛脚，七叶一枝花的根挖得零零碎碎，很多药材被他摧残得惨不忍睹，留下小苗的药材也扶得歪歪斜斜，一心只顾着早点到猫儿沟。

采药人看到一种药材，采过以后总会留下几根小苗让它繁衍。避免采尽挖绝，这是采药人一贯遵守的规矩。每次采完药爷爷总会细心的把土盖回坑里，让小药苗继续生长。要是看到甫灵现在这样，估计又要被唠叨个不停了。

甫灵赶在前面胡乱的挖，而我一边采药还得一边帮他善后。到了猫儿沟的时候，两个药篓都已经满满当当了。猫儿沟再翻过一道山口就能看到我们村子，于是也不急了。

猫儿沟是一处两座山之间的山坳，山上植被茂密，涵养着丰富的水源，山间有很多石夹缝里常年流着潺潺的甘泉。山腰往低处全是密密的竹林。

每到春天，堆积了厚厚的竹叶腐殖层里便会冒满一地的蘑菇一样的竹笋。在我们那一带，春天的鲜笋儿是家家户户每餐必不可少的一道美味。爷爷的凉拌鲜笋更是我们百吃不厌的一道菜。

我们村里虽然很多竹林，但是经常有人活动，竹馏喜欢在安静的竹林内打洞，吃竹根和竹笋。因此见到的不多，偶尔发现它们的巢穴，我们就用盆打水来灌，竹馏憋得受不了就会探出头来。

这时候我们就用一个叉子在它背后等着，看到它的整个头一伸出洞外，立马用叉子叉住它的颈子，这样就能抓到一个活蹦乱跳的竹馏了。

刚刚下到猫儿沟，甫灵已经猴急似的在到处查看了，竹馏的洞穴洞道浅，距地面仅二三十厘米，洞道土堆在洞口处，并常用土封住洞口。

但是有时候一个洞有好几个出口，竹馏一般在晚上活动，秋冬季节竹馏很少出洞，但是春天新鲜竹笋冒头，它们进出就会比较频繁，进完食又会把洞口封住。

我刚刚蹲着找了几步，就发现有个圆圆的新土堆，估计昨晚正好出来美餐了一顿，看来这下要成为它的最后晚餐了。

远远的招呼甫灵过来，他那心急火燎的样子，除非竹馏蹦到他脚上，不然还有的找。他飞奔似的过来，我已经扒开了那堆新土，我们在四周察看果然又找到了两个洞口。

我一边把另外两个洞扒开，甫灵一边在旁找了根干竹子划开，把竹节捅平了接到就近的一处溪水，水源源不断的流进竹馏的洞里，但是他还觉得不够，又拿盆子舀了满满一盆从另一个洞口倒进去，没多会儿洞里吃够了水边开始溢出来，还带上竹馏窝里的一些竹叶和枯草。

渐渐的水流开始平静下来，等到这时我们才发现，连叉子都忘了做了。

两个人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动静，正要想去做个叉子的时候，突然洞口的水面打了个转，这样的信号说明，竹馏已经快摸到洞口了。

我们两手空空，不觉紧张起来，又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洞口却再没了动静。正当我要起身，甫灵对着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只见我们两个守候的另外一个洞口探出半个湿漉漉的头，嘴角两边黑幽幽的胡子抖动了一下。见势我们马上扑了过去，那竹馏仿佛早有准备，一缩头扑了个空。

这时另一边的两个洞口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心想糟糕！还中了它们的调虎离山了。

于是赶紧扑回去，但是已经有一个窜到草丛里了，洞口的水面转了一个圈，这次我不再上当，叫甫灵守好刚才那个洞口。自己身体微微一后仰，卯足了劲眼睛一眨不眨的等着，果然只见水面一动，一只肥大的竹馏飞也似的窜出来，几乎就在同时甫灵那边也窜出来一只，两人也几乎同时死死的把竹馏按倒在地。

我和甫灵各自提着一只竹馏站起来，会意的一笑。山里的竹馏看来也会走亲访友了，居然也知道对付灌水的这一套。

竹馏本身也是一味药材，它的脂肪称为竹鼠油，可以用来做外敷药，另外它的牙齿磨成粉与白酒对口服还能用于治疗肾结石。

但是最令人称赞的是它们的肉，起肉质鲜嫩可口。我们事先把竹馏的牙齿和皮下的脂肪都留了起来，然后两人又是一顿风卷残云吃了个饱。

吃完已经日过中天，甫灵急着回去爬四脚山（睡觉）我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跟着，很快就看到家了。

远远的甫灵就喊着爷爷，但是喊了半天直到跨进院子也不见爷爷出门来，我感觉似乎不太对劲。

除了采药爷爷很少出门，而且春天多伤风感冒，上门看病的人会不少，轻易是不会出远门的。于是我连忙冲进屋去，屋里一切如旧，转了一圈不见爷爷影子，放下药篓刚换上件衣服，就听到有人在屋外喊我的名字。

我和甫灵慌忙出去，来的人是村里的陈六爷，看他一脸沮丧的走来，肯定是爷爷出什么事了。

第八章 阴霾

俩兄弟三两步赶到陈六爷面前，等他缓足了一口气，才问到底什么事。

陈六爷说：“你爷爷到瓦田村看病去了，说是荀老三得了什么怪病，不能抬过来，当时你爷爷手上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看，他说去上一天便赶回来。但是都足足两天了却还不见踪影。刚刚瓦田村来人说，你爷爷采药跌落山崖了，叫你们赶紧去看看。”

我一听就蒙了，爷爷肯定是救人心切去山崖上采药来急救才给摔的。

我也不敢再往下问，拉着甫灵就往瓦田村赶，陈六爷还在说就是我们进山的那天下午瓦田村来的人，先前他已经去我们家看了一次见我们没回来。

我不想再听到他说的话，虽然一直觉得爷爷身体倍儿棒，但内心里还是怕他说到爷爷的伤势或者爷爷根本已经...这么多年来我们爷孙仨一直相依为命，平平静静，快快乐乐的过，很少出现这样的事。

于是加快脚步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一瘸一拐的径直往前赶，一路上身边的花草树木仿佛都已经没有了，只听到一路紧促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

翻过栗子沟的坡头，看到几个人已经等在荀老三家的屋外，走过来接我们的是荀老三的老婆，她一脸歉意和焦急也没说话。我对她礼节的点了头，就跟着她往屋里走，进了大门往左绕进一间耳房，屋里微微泛着黄光，我们忙着赶路没有了时间观念，此时已经是傍晚。

灯光下看到爷爷斜躺在床上，甫灵蹲到爷爷床前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我脖子发酸说不出话来。

爷爷却坐起身笑眯眯的摸着甫灵的头说：“回来挺早的嘛，莫不是猫儿沟的竹馏怠慢了你们，哈哈！叫过阿姨没？”荀老三的老婆上前一步说叫过了，让我们三爷孙先聊着，就去准备晚饭了。

爷爷见我们不说话，把被子掀开坐在床沿说：“两个傻小子，爷爷可没感叹过自己一把老骨头哦，你们不是还经常叫爷爷老小伙嘛！那天傍晚光线不好，快下到悬崖底的时候腰上的绳套滑开了，没什么大碍，倒是荀老三的病，年纪轻轻的怕是逃不过这一劫啊！”

甫灵以为爷爷真的没什么事，舒了口气站起身来笑着说：“有爷爷这个活神医在，牛头马面的差使不好当了。”

正说着荀老三的老婆强笑着在外面叫我们出来吃饭，甫灵应了一声，想帮手扶爷爷出去。爷爷却推开他的手说：“你怕爷爷抢不到你前面哪！”

甫灵破涕为笑走了出去，爷爷起身的时候明显缩了一下腰，我就猜到不是他说的那么轻松。正想去扶他，他却强忍着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还问我脸上怎么给擦破了，我敷衍说树枝挂的。

这时外面已经黑透了，堂屋里吊着一盏亮堂堂的二五灯泡，灯泡在我们这一带算是奢侈品了，改革开放以后，汉中市地区兴建了一些水力发电工程，一部分人家倒是能用上电了。

但是对于我们偏远一点的地方，那还是个梦，住家户散散落落，建电站线路太长，根本无法布局。

瓦田村一带是秦岭山峰群下冲积的一块平地，有大片肥沃的田地。荀老三当年就是带着一个女儿到瓦田村做了倒插门女婿，两夫妇勤勤恳恳又开了些缓坡地带的田地，一家人倒也过得不错。

荀老三的老婆后来又做了些小生意，生活逐渐富裕起来，路线上算是踏在我们的小康之路前面一大截了。县里建电站的时候荀老三合同几家人购置了电线分了一条过来，傍晚时亮起的灯光让人格外羡慕，成为瓦田村一带勤劳致富的灯塔。

我一直纳闷荀老三一向是干农活的能手，身体健壮自然是不用说，怎么会突然间害了这么严重的病呢？

反着光的整块红木八仙桌台面上摆满了饭菜，还确实是阔气，就那张整料红木桌面的八仙桌也要值不少钱。荀老三的老婆从厨房端来了一盘籽姜拌鲜笋，放在桌上以后招呼我们都拿起碗筷吃饭，还不住愧疚的说真是带罪了徐伯伯，来这里受累了。

爷爷笑着说：“老汉行的就是治病救人的道，这点小事何必放在心上”

说完叫荀老三的老婆把孩子们一起叫出来吃饭，两个十来岁左右的孩子一男一女从一间房里走出来，大概是一直守在荀老三的傍边。

见他妈妈叫他们出来吃饭，一边叫过我们就开始端起碗吃起来，从进屋到现在其实我一直想问问荀老三到底得了什么病，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现在上了饭桌又不便提起这个话题。

我埋着头正要开始吃，却见厨房里走出一个面目清秀的女孩，脸上似乎还有几道浅浅的泪痕，端着一盆汤走到饭桌前，轻轻的放下，正想回去却被荀老三的老婆叫住了说：“欣柔，你也坐下一起吃。”

那女孩只是摇了摇头，也不吃饭又回厨房去了。她应该就是荀老三当年带来的女儿，现在荀老三这样，一个女孩肯定受不了，又怎么吃得下饭。

一席饭草草吃完也没说上几句话，大家都等着饭后才来说事情，一吃完饭不觉气氛又沉重了许多。

爷爷最先开口：“荀老三这个病很奇怪，老汉行医多年也只是在药典上见过，按理说以前应该有病征的，难道是过于细微没发觉？还有老三他那边家里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荀老三的老婆叹了口气说，她前夫死后，荀老三是她家的一个亲戚介绍的，说是老实憨厚的农民，那时他们也没怎么相处就把婚结了。

结婚以后发觉荀老三这个人不仅人好，田里的活干得也像模像样，就是不太爱说话。关心人也是默默的不用言语，说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但是又不像，如果不是天天在田里干活，有时候发觉他就像个城府深的知识人。

关于荀老三的家庭背景，每当她问起的时候，荀老三也就说是一般的家庭，往深了追问他就不再说话，独自一人吧嗒吧嗒的抽旱烟。

她去问牵红线的亲戚，那亲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她也就不问了，她想可能是不愿提起以前的事。

然后这些年来都一直这样，最近几年又忙于做生意，可能真有什么症状也没注意。但是前两天还好好的，但就这么倒下了，请了附近几个中医都说没见过这样的病。

甫灵一边插嘴道：“爷爷，荀三叔的病跟他的家庭背景难不成还有什么联系啊？”爷爷好像怔了一下忙说没有，就是想多了解一点。

荀老三的老婆红着眼说：“他这个人就是什么都放心里，其实他对这个家一直默默用着心，都怪我忙着外面的生意，我对不住他。”说完在一旁抽泣。

爷爷安慰说都是为了这个家何必说这样的话，我在一旁也听得心酸，想想要是身体健康，现在正是一家人饭后甜蜜幸福的拉家常说笑。

这让我想起了爷爷常常教诲我们的，一个人活着就图个健健康康，安安乐乐。赚再多钱最后也换不回一身健康。采药人一生无欲无求，与世无争，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让人长命百岁的良药。

爷爷又说如果是有病征的那种，及早发现还有可能治，如果是另一种.爷爷说到这里好像很讳莫如深，顿了顿说无论哪种情况现在都太晚了。

至于冒险去采千乌草，只是为了减少荀老三的一点病痛之苦而已。爷爷是方圆百里内数一数二的老中医，而我家不为人知的渊源更是深了去。

如果爷爷都无能为力，那么说明这个人真的是命已至此了。

第九章 紫血衣

荀老三的老婆倒好像看开了似的，眼睛也不红了，又同我们聊了会儿天，显得很平静。

聊完便安排我们睡下，睡前爷爷说让再给荀老三上一遍捣碎的千乌草，不然荀老三夜里恐怕会挨不过去。荀老三的老婆听这话傻愣了一会儿但还是遵了是，说完就径直朝荀老三的屋里去了。

直到进屋好像都没看到那个女孩从厨房出来，她该不会想不开吧？

我脑子一直胡乱想着，最想不通的是好像爷爷有什么事瞒着我们，而且我预感绝对不会是一般的事，不知道辗转反侧了多久，还是睡不着。又想问爷爷又怕他睡着了。翻来覆去弄得床吱吱的响。甫灵却早早睡着了。

也不知道爷爷是一直没睡还是被我吵醒了，听到我翻动的响声，轻声对我说：“佑灵，在想什么？”

我轻声问：“荀三叔得的什么病啊，爷爷以前见过这样的病吗？”

黑暗里也看不到爷爷什么表情，只觉得爷爷好像停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没有见过，只是看到一些药典里面有过记载，而且现在还不确定荀老三的病到底是哪种情况，如果是有过病征出现，那只怪没有及早发现，如果是另一种情况...那就太蹊跷了…”

“爷爷知道你要问另一种情况，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荀老三的病叫紫血衣，明天你去看过就知道为什么这样叫了。等荀老三的事过去了，爷爷会告诉你的。”

本来还打算问的，谁知道完了爷爷上这么一道闭门羹，这样一说我心里的疑问更大了，但又不好再问。

爷爷房间里的药书我也会经常去翻看，上面确实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疑难杂症，发病原因怪异，很多无法医治也就罢了，主要是发病以后让人痛不欲生，对于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对此无能为力实在是一种莫大的痛苦。

即便是这样爷爷也不至于有什么难言之隐啊！究竟是什么让爷爷这么讳莫如深呢？

甫灵在一旁呼噜扯得地动山摇，有时候挺羡慕他，天塌下来还是挡不了他睡觉，本来从观音崖回来他就迫不及待要爬四脚山的，因为意外才把他的大事给耽搁了。

自己只会和甫灵接上两句俏皮话假装轻松，不过有时候也算是办法，于是又辗转了几下终于睡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被一串急冲冲的敲门声给惊醒，敲门的是荀老三的老婆，说是荀老三有话要对爷爷说，我赶紧翻身起来去开门。

爷爷和甫灵也跟着起来，来不及问缘由便往荀老三的屋里去，进到屋里一股腐臭混扎着草药味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但这紧要关头也只好强忍了。只见荀老三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齐膝的短裤，身上其他部位都敷着药草。爷爷上前替荀老三把了下脉，摇了摇头，说荀老三已经死了。

爷爷赶紧转向荀老三的老婆问怎么回事，荀老三的老婆抹了抹脸上的泪说，刚才荀老三似乎知道自己快咽气，抓住她的手，说他后悔了，一切都是命，他不该逃避的，他要把实话和爷爷说。

她以为荀老三在说胡话，于是赶紧去叫我们，谁知道没等我们过来就已经咽气了。

爷爷深深的皱了下眉，叹了口气说：“佑灵甫灵，把你荀三叔身上的药草拿下来，替他清理一下。”荀老三的老婆抢上来说不用劳烦我们，却被爷爷拦住说让她先出去休息一下，于是领着荀欣柔也出去了。

等我们把荀老三尸身上的草药清理干净我才知道，爷爷为什么说我看到了就会明白。

确实用“紫血衣”来形容太贴切了，荀老三浑身上下没一处正常的皮肤，全是大片大片的青紫瘀斑，乍一看确实像极了披着一件紫红相间的衣服。

有很多还破了口子，还有一道道抓痕，拿开草药里面还不时流出黑色的脓血，腐臭的味道弥漫着整个屋子，冲得我几欲吐出来。

我无法想象他死前到底有多痛苦，我突然想到“好死不如赖活着”那句话，我觉得要是人这样活着，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清理完荀老三身上的草药，又用布帮他擦了擦身上，但是一擦到破口处又是一滩脓血流出来，实在不忍再往下，于是把被子扯上来给他盖住，我们俩兄弟才从屋里出来。

堂屋里爷爷正一脸愁容的抽着烟袋，屋外荀老三的小儿子在院子里点了一串鞭炮，这一串响声也就向世人宣布了荀老三的死，一个生命从此在世上永远的消失了。

堂屋里太压抑，我一个人走出大门找了院子里的一棵树靠着，思绪如麻，治病救人也没少见到生老病死，但从来没有过这番沉重，荀老三太过凄惨的死法是其一，还因为他临终前的反常之举令人感到疑惑，这其中似乎隐藏了莫大的秘密。

我正胡乱的想着，却不知荀老三的女儿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轻声的打了个招呼，在旁边的石凳上做了下来，一脸憔悴，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却先开口说：“其实我爹他知道害了病，早在一年前就有出现过了那样的浅紫色病斑了，我继母你知道的，常年在外忙着她的事，她哪里会发现，其实就算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我爹似乎早就认命了，直到前一个月才把一些事情告诉我，那时候已经晚了，或者说他从开始害病就知道晚了。”说到这里她看了看天，我诧异她的口吻里怎么让人感觉出一种释然，倒是把我弄得愈加的忐忑不安起来。

她接着说道：“也许你觉得不可思议，好像上天注定我爹会死一样，我只隐约记得当年我母亲的离开和我弟弟以及伯伯的死，以至于后来我爹带着我离开荀家都似乎跟这种病有关。我爹以前并不是这样沉默寡言，从我们离开荀家他才变成这样，似乎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甘于认命了。一个月以前他才把他的病说出来，但是他却坚决不治，我继母知道以后请了好几个医生来家里替他看病，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是什么病，直到请了徐爷爷，才说这像是药典上说的紫血衣的怪病，但是对于徐爷爷的询问我爹他却只字不回，直到今天早上他才想通了什么要和徐爷爷说，但是…”

说到这里她撩了撩耳边的头发，冷静下来说：“这世上我只有我爹一个亲人，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我一定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我不禁佩服她那样的心态，寻常像她一般年纪的女子，此情此景早就呼天抢地了，而她一直被这诅咒一样的事围绕着长大，又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心理上可能也因此成熟许多。但也没想到她能这样沉住气。

此时，村里的亲戚朋友都陆陆续续来到荀老三家里，帮忙打理着荀老三的后事。

人多吵杂不便说话，我上前两步对她说道：“我爷爷应该对这个事有些了解，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他都对此有所隐晦，我想其中必有一番事故，荀姑娘你要节哀顺变，如果能搞清楚事情的原委，我们徐家一定会帮忙的。”她对我说了声谢谢便进屋做事去了。

荀老三的怪病和他的过去荀欣柔只草草说了一点，其中还有很多重要的没说，比如她们荀家到底和这个怪病有何渊源以及荀家到底是怎样的背景，这好像也是爷爷比较关注的，至于爷爷为什么特别关注，也就是引起我不安的原因。

想来想去没什么头绪，站得腿有点酸疼了，于是进到屋里。爷爷正在和一些年老的人在那儿说话，甫灵正在帮忙搬些东西，把堂屋的右边腾出一块来，好安放荀老三的尸体。

等到吃过早饭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了，帮忙的人匆匆找来几件寿衣，大小上不是那么贴身，短出了一截，脚上满是紫红色血斑，不时还有紫黑的脓血往地上滴。屋里纸钱烧得烟雾缭绕，幸得用草纸盖住了脸，不然见这情景，早上仅仅喝的一口汤，也要原数吐还出来。

我们也没必要再呆下去，荀欣柔要等到荀老三的后事办完才可能做其他的事，如果她愿意说的话，也许爷爷那儿会搞清楚一些事，但不知道会不会是她要的结果。

第十章 手抄家学

爷爷伤得不轻，但他一直硬撑着，在屋里走动还可以，要是徒步回我们家，那肯定吃不消了。

临走荀老三的老婆叫同村的一个人开着她家的拖拉机送我们回去，一路我看爷爷被颠簸得够呛，他一心惦记着家里上门看病的人，不住的催开车的人快点，这次也是情况特殊，不然爷爷是从来不会让病人等的。

拖拉机上噪音太大，也不便说话，本来想问下爷爷的伤势的，但是看他焦虑的样子，也就一直忍着。回到家里果然等着许多看病的人，也没来得及休息爷爷就开始帮人看起病来，我们俩兄弟也帮着忙活开来。

春天风大再加上昼夜温差也较大，人们容易受到风寒，看病的也大多都是这病，一般的风寒感冒之类症状无非是头痛、鼻塞、流清涕、喉痒、咳嗽等等，也就是开一些发散风寒的辛温解表的中药。

常年看着爷爷替人治病，耳濡目染我们也学会很多，再加上祖上留下的一些药典，我们自己翻看和爷爷的一些讲解，一般的身体病痛我们还算应付得来。

说到药典中医上有很多有名的书，像《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伤寒杂病论》，这些比较著名的医学巨著，民间有很多手抄本，爷爷房里也有收藏，那都是我们祖上流传下来的，具体在什么时候手抄的，爷爷都不清楚了。

在这些典藏的药书当中《千金要方》自然是我们家第一珍视的，它收编了“药王”的绝大部分医学理论，另外是因为我们家与“药王”的颇深渊源，因为我们医学世家的来源正是因为祖上当年曾经是“药王”手下的药童。这也是爷爷为什么说灵台上的药王神像是跟先人一样亲的。

《千金要方》是经过编著的“药王”的医学理论和成就，而我们家里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医学手稿，虽然都是手抄的，但确确实实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当时“药王”不为人知的一些医学理论。

回想以前爷爷给我们说的“药王”的故事，现在感觉很多事扑朔迷离，“药王”一生不只是医学上的极大成就，在道教和佛教上似乎也有很多研究，早年时候他就学道、练气、究养生之道，后来又同道宣高僧研究过佛学，这不免让人联想到长生不老的传说。

当时的掌权者三番五次的赐封，难道只是因为“药王”的救死扶伤？长生不老的传说真真假假，但对于一个神话一样的人物却还真不好下定论。

“药王”的死因就是一个谜，按我们祖上传下来的说法算，“药王”仙逝时已经一百四十一岁。那时候七十岁已经是古稀之年，何况它的两倍多？而更有甚者还传说“药王”活到了一百六十八岁，这样不可思议的年龄几乎等同于长生不老了。

越是这样深究就越发现很多离奇的地方，这很多的离奇仿佛都聚集在那本手抄家学上，看来爷爷没有对我们说的事还太多了。

对于我们家收藏的药书，很多人或想开眼界或同爷爷讨论研究，因为我们家的药书都比外界流传的更全更古老，对此爷爷也从不吝啬。

但是他却从不提及那些祖上留下的手抄家学，收藏的地方也是只有爷爷自己知道，甚至我们都是在他的指导之下才能看一部分，上面记载了很多祖上流传的独家秘方。我和甫灵以前讨论的，爷爷身体格外之好的原因就是因为那些旧得发黄的手抄家学。

忙了两天才把看病的峰流缓过去，闲暇的时候我就在想，其他的药书上根本没有过类似荀老三的怪病的叙述，爷爷知道的原因肯定只有在手抄家学上看到的，这让我对那些手抄家学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其中爷爷隐晦的缘由大概也是源于此，难道荀老三的怪病还和我们家有什么联系？

对荀老三怪病的一系列疑问日日堆积，每晚弄得我睡不着觉，但是爷爷却没有一点要说明的迹象，看来只有硬着头皮去问了。

从荀老三家回来的第三天，早上稀稀落落的来了几个人，看完病之后已经是下午。爷爷给自己开了两帖药吃，晚上又包些草药，这两天精神好了许多。

黄昏时候吃完晚饭，爷孙三人像往常一样在前院里歇息聊天，对于我们这是无数个日子中最最平凡的一天。

爷爷坐着摇椅，我们俩兄弟搬个小板凳随意的坐在傍边，最近想得太多，看着眼前的夕阳，不禁有些许感触。

打从我记事以来我们爷孙三人就是这样一天天替人治病采药的过，然后傍晚时候爷爷坐着摇椅在院子里给我们说“药王”的故事，说我们徐家采药人的历史、人和事。

现在一晃十多年过去，我和甫灵都满二十了，确实是光阴荏苒，以前一直过得无忧无虑，倒是没时间感叹时光流逝，而现在我们俩兄弟都已经成人，也许真是爷爷该告诉我们一些事的时候了。

我转过头问爷爷道：“爷爷，我爹以前也跟你这样在院子里看夕阳吗？”爷爷似乎没料到我会问我父亲的事，因为小时候问过很多次，爷爷只是说他跟我父亲在外地采药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又问到我母亲是谁的时候，他总编些故事来哄我们，后来对那些故事没了兴趣，也就不再问了。

现在我们都长大成人了，我以为爷爷会把那些事告诉我们，没想到爷爷却很轻松的扶了扶烟斗里的烟草说：“是啊，跟你们现在一样每天做着同样的事。”

我说：“那后来你和我爹去了哪儿？出去之前我爹不是没有成家吗？怎么有的我们啊？”我没忍住一口气问了那么多，一说完就后悔了，爷爷肯定不会回答。爷爷仿佛沉思了一下说道：“其实你们不是树上长的灵芝化的……..是老天爷可怜爷爷赐给爷爷的宝贝儿。”

说完用很安享天伦的眼神看着我们，前面句说完我还以为他要说真相给我们听，谁知道又来这种煽情的敷衍，但是又不好发作。不过总有一天还是要说的。

本来是认定了今天黄昏和爷爷说荀老三怪病的事，但是感物思情不自然的就想到了自己身上，既然问不到结果，就言归正传，于是把荀欣柔那天对我说的话当着爷爷甫灵说了一遍。

甫灵听得云里雾里，脸上表情异常丰富，就连爷爷也皱了好几下眉头。

爷爷在地上磕了磕烟斗说：“这样的话咱们家这两天要来客人咯！”说完自顾自站起来走了，我一脸诧异的目送他消失在油灯昏黄的光里，吱呀的一声，呵呵，爷爷他睡去了。

我转过头问甫灵：“我像是两岁还是二十岁啊？爷爷他这样也能过关啊？”

甫灵嘴都撑圆了说：“你不会说你还没习惯爷爷的哑谜吧！都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不思进取，结论是你像两岁！”说完趴在地上狂笑不止。

我无奈道“但是这次不一样嘛，咱们家那本手抄家学你知道的吧，上面肯定就有记录荀老三的怪病。如果只是一般疑难杂症的书，爷爷搞得那么神秘干嘛啊，你脑子里都不搁这些问题的吗？”

甫灵坐正了说：“怪不得人家都说你经常若有所思的低着头，原来是搁了爷爷太多的哑谜给压的，沉不沉啊！哥！”说完还伸手想来摸我的头。

我拍掉他的手说：“这么多年了，早沉到脚底板了，哪还在头上。”

我想想也对，小时候问是问了爷爷很多问题，但也就仅限于问问，不会去思考，爷爷是个幽默的人，有时候一些话让人笑翻，有时候又让人琢磨不透。

十七八岁以后，好像以前的问题都堆积起来了，所以就渐渐的变得有点沉默寡言了。什么事都搁在心里，有时候又会突然神经质的说些话做些事，这样的性格实在有点累人。

俩兄弟回到屋里睡了下来，甫灵怪笑着说：“爷爷的哑谜你都给搁在脑子里了，而我是搁胃里，没有超过一天的存货。搁在脑子里时间长了要变质，所以偶尔你就神经质了。”

他说完这个我马上神经质了，一边还苦恼爷爷的哑谜一边却说：“爷爷的哑谜我是当酒酿的，越多越好越陈越香！”说完发现自己的矛盾，只好接着圆场道：“爷爷说的客人不就是荀欣柔，到时候咱们当心听着就是，看爷爷到底藏了个啥。”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甫灵难得正经的说道：“哥，你说咱爹妈不会就是得了荀老三那样的怪病吧？”

我说：“紫血衣这样的怪病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且不说患病的痛苦和死状之惨烈，为何把那种病说成是命，还甘于等死？就算是不治之症也不见得会把一个人的意志摧残到如此地步啊，要爹妈真是得的这病，岂不太可怕了，那天清理荀老三的尸体后到现在我都没好好吃过几口饭，这状态起码还要延续半个月，所以咱们还是求“药王”保佑千万不要。”

甫灵心有余悸的说：“还好那病不传染，要是被传染了，我绝对早早的自己了结了算。”我笑着说：“天塌下来不是也当被子盖的吗，怎么还盖不惯这薄毯啊！”

其实我自己都心虚，光是荀老三那一身的紫红血斑还时不时流着脓血的情景已经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更别说那痛苦了，想想都觉得全身寒毛直立。俩兄弟厚着脸皮说些亮话表面鼓励对方，实则安慰自己，最后还是在忐忑不安中睡去。

第二天心不在焉的做着事等着，以为荀欣柔会来问爷爷荀老三的事，但是等了一天不见人来，傍晚时候无精打采的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对面的山，爷爷和甫灵都还在吃饭，我没什么胃口草草敷衍了下就出来了。

看着看着发现对面的山路上闪出两个灰点，像是人在走路，过了会儿越走越近，居然朝着我们家里走来。

那一条山路后面是巍峨的秦岭山脉，不会有什么人住，除非翻了秦岭过来的，那又是些什么人干什么的怎么会从山里出来呢？

这一点好奇让我的视线一直注意在他们身上，等走到院子外面的十几步左右的位置，我才看清他们。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老的，看容貌应该是父子关系。年轻的一个虎背熊腰，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老的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精精瘦瘦的没什么特别，唯独左脸边有个月牙形状的疤痕，两人背上各背了一个药篓，居然是山里的采药人。

两个人迎上来对着我微微的笑了笑，老的一个开口道：“我们是外地来的采药人，由于在山里受困耽误了时辰，不知道小兄弟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父子两借宿一晚？”

没想到原来他们也是采药人，不由心里有几分亲切，于是慷慨说道：“大伯见外了，我们家也是采药的呢，出门在外难免会碰到这样的事，你们还没吃饭吧？咱们先进屋去。”

两人感激他乡遇同行，而且还是这般热情，于是在我的指引下向屋里走去。我跟在他们后面，留意了一下，虽然他们都背着药篓，但是药篓里却只是浅浅的一层，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药材，如此跋山涉水却不见采到什么药，有点让人不解。

刚走到门口爷爷已经迎出来，想必是听到了声音，于是我上前把事情原委对爷爷说了一下，爷爷更是热情洋溢，马上招呼两人坐下吃饭，边吃边细说起来。

那老人说他们是秦岭山脉陕西和河南交界段地方的一户姓陈的采药人，这次翻山越岭过来专程是想找石斛，说是等着急用，已经找了很多地方。

本来是借宿在佛坪县的一户亲戚人家的，但是这次进山太深，又遇上了些意外才误了时间。这说话间那陈老头有意无意的瞟了我们家正堂上供奉的“药王”神像好几次。

我和甫灵坐在一边，听完甫灵凑过来轻声对我说：“哥，那个高大威猛的陈大哥莫不是想去约千年蛇精，要真给他找到，那蛇精的口水够得流了！”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不过也是，那么跋山涉水说是找石斛，石斛有很多种类，普通的石斛倒也不算稀奇，又何必跑这么远？

要是找传说中的铁皮石斛，那就有点不切实际了，铁皮石斛那样的东西，极其罕见也值大钱，但是可遇不可求，真正去找怕是有点困难，而且还有传说铁皮石斛那样的仙草有千年蛇精看守，所以甫灵才会用那个传说来调侃。

我忍住笑摇了摇头也没回答他，说是找铁皮石斛但是又好像随便采了些普通的草药在药篓里，既然是专程来找的，采那些普通草药拿来干嘛，倒是像在掩饰什么。

吃完饭爷爷点上烟斗和陈老头又聊开了，都是关于药材的一些话题，我以为他们只是些单纯采药买钱的人，因为像他们一样的采药人多的是，异想天开去采一些极其罕见的药草卖大钱的也很多。

但是听得出那个陈老头好像对药材了解得也很深，不然爷爷也不会和他说得那样起劲，甚至说到会心的地方还把嘴里的烟斗停下来，要加与肢体语言仿佛才能阐述清楚。

其间还旁敲侧击的问了些我们采药世家的背景，不过对于这些事，爷爷倒是草草敷衍了几句就避开了。

说到这次他们进山采的药，虽然目前还没收获，但是听出他们居然信心满满的。这让我怀疑他们不是一般的采药人，也许还是我们一样的世家，但是他口里却不说，如果是采药世家，他有一点避讳也很正常，因为世家都是积累了很多自己的医药理论，不能随意向外人泄露的。

正说着那老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说是要给我们做仙人冻，一是为了答谢我们，二是天气有点燥热，做来当口头食吃吃也不错。

说起仙人冻也不陌生，小时候我和甫灵也经常做，就是用叫做凉粉草的一种植物，洗净以后捣碎用纱布包起来，放到锅里掺十倍左右的清水煮，因为这种草里面含有胶质成分，冷却以后就成了绿色的凉粉，清香甘甜是下火消暑的好东西。

因为它本身也是一味药材，有时候也会在治病时用到，所以我们也会偶尔采一点，小时候对于采这些有两用的药材，我们俩兄弟是格外勤快，总是超出爷爷的预期任务完成，于是多余的就给我们做了仙人冻吃，那时候图个甜在做仙人冻的时候，我们总会偷偷的放一两颗糖精进去，要是水掺少了就会甜得发苦，不过我们总是稀里哗啦吃个精光。

原来他们药篓里是装的这东西，不过有点奇怪两个成年人还会好这一口。爷爷说哪能让客人动手，于是叫我们俩兄弟去做仙人冻，但是那陈老伯很坚持，我想他也是因为感激我们的好意，不让他做怕他真急了，于是就随他。甫灵在一边看得心痒痒，想去忆一下儿时情怀，看得直搓手。

我出到院子爷爷正在磕烟斗，这时屋里已经飘出一阵凉粉草的清香，闻了闻还真让人舒服许多。爷爷却不知道为什么耸了耸鼻头，于是站起身来就往药房里去了。

我蒙了一下想跟上去，只见爷爷已经拿着两粒黑药丸出来，轻声对我说：“吃了这药，待会儿机灵点，见机行事。”

这一句话听得我直接眼冒金星，这演的是那出啊？见爷爷空口吞下药丸，看来不是盖的，一定是有什么事了，于是赶紧把药吞下。

刚吞下那粒黑色药丸，那陈老头就笑眯眯的出来，说凉粉可以吃了。我跟在爷爷后面进了屋，看到甫灵已经在那大口大口的吃，见我们进屋嘴里的东西没吞完就喝着叫我们赶紧来尝。

我心想坏了，爷爷一定是闻出仙人冻的气味里面有什么不对，才会事先吃下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黑色药丸，可以肯定那仙人冻里一定是被做了什么手脚。那现在甫灵这样岂不要出事，但是也不见爷爷有什么动作，想想爷爷事先说过的话，只好跟着坐下来没有轻举妄动。

坐下来以后我开始不安起来，明知这仙人冻有问题怎么吃得，见陈老头的儿子还在一旁站着，我灵机一动拿了一份凉粉站起来端到那人面前说：“陈大哥真是见外，看你忙了那么久，这碗应该你先吃嘛！哈哈..”说完我已经把凉粉快递到他手里，他愣了一下还是接住了。

我没有立即离开，继续说到：“看陈大哥这身体，一定是个采药的能手，心思又细腻，做的仙人冻这么好！”

他见我没有走开的意思，迟疑了一下，居然开始大口的吃起来，倒是把我给震了，陈老头笑着拉我坐下来，装着说一堆感激的话，手上却在催我们赶紧吃。爷爷笑着说不客气，居然也跟着吃起来，我见没办法了也只有跟着抿了几口，感觉也没什么不同，就跟我们以前做的一个样。

实在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也想不到他们有什么动机，害人吧，我们也没什么仇家，爷爷为人慈善远近闻名，不可能结什么要杀人灭口的仇，谋财吧，我们家就靠替人看病收点钱，维持家用以后所剩无几，哪里能存什么钱。想着想着没注意多吃了几口，感觉头有点重起来，于是赶紧停下。

我咬了咬舌头，还算清醒，幸亏及时止住，不然成冤大头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这时甫灵摇晃着头站起身，睡眼迷离说话也有点不清楚了，刚刚开口想说什么就身子一斜瘫倒在地上，我做了个很惊讶的表情，看着他又转过头去看陈老头，装着像甫灵一样摇晃了两下头，也顺势瘫倒下去。

第十二章 企图

装晕以后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陈家两父子还在那儿假惺惺的呼喊，一下摇摇我，一下摇着喊爷爷。我想要是我现在跳起来给陈老头一飞脚，保证把他给吓死。但是还得继续装着，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喊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停下来，静静的过了几秒，听到一声刀出鞘的声音，陈老头的儿子压着声说到：“要不要把他们全给做了？”听到这话我差点抖了一下，我想好了，要是陈老头不出声，只要听到他儿子一有动静，我马上抄起刚刚我做的板凳朝着发声的位置砸过去。

这几秒实在太难熬，我竖直了耳朵听着，生怕听漏了一丝的声响，越是这样心脏越是紧张得砰砰跳，感觉陈老头他们都快听到了。

终于陈老头发话了：“看你那猴性子，还没确定是不是，那么心急干嘛。”

陈老头的儿子怯声道：“那我在这儿看着，你去找。”陈老头又是一斥：“你个熊玩意，急昏头了，你守着干嘛，他们吃了睡仙草，不到明天日头能醒啊？你要是不事先服了那癫元皮试试看，分开找，别你妈粗心大意的！”

他儿子吃了鳖咕哝着朝里屋走去，跟着陈老头也走了过去，虽然看不到，但是我家斗大的一间土房，在里面生活了二十年之久，光听声音也知道他们去了哪儿。陈老头往右进了爷爷的房间，他儿子进了我们俩兄弟的房间。

我纳闷他们到底要找个什么，真是稀奇了！居然早有预谋的跑来我们家，把我们弄晕然后满屋子的找什么呢？这时听到爷爷屋子里的书噼里啪啦的被人翻倒在地，接着那放书的木架子也被翻到在地，我正心疼那一架的药书，本来就快散架了，再给他这么一折腾，怕是再也对不上号了。

突然听到一个近在咫尺的声音：“佑灵，准备制住他！”

爷爷原来也一直琢磨着事态的发展，现在既然他发话了，那就肯定真到了什么紧要关头！但是我一下没明白怎么制，正想着听到陈老头的脚步渐渐近了，我屏住呼吸准备暴起。

此时，陈老头已经绕过我走到爷爷身旁蹲了下来，窸窸窣窣的仿佛正在爷爷身上摸什么东西，我把眼睛眯开一条线，看到陈老头正背对着我。心里冷哼了一声，反正是你们心怀不轨，我也不用留手，于是抄起手边的板凳劈头砸去，陈老头应声仰翻在地上，板凳被砸得散了架七零八落的在地上，爷爷见势马上翻过身扭住了陈老头的双手。

看到爷爷制住陈老头，我马上起身准备去关我们屋里的房门，要是陈老头他那虎背熊腰的儿子杀出来可就糟了。我歪歪倒倒跨了两步赶紧收住脚，已经晚了，陈老头他儿子已经手里捏着把白花花的刀子戳在门外，我手里空无一物，别说空手入白刃了，就算他赤手空拳两个我也不够打。

于是后退两步在地上捡了块尖利的板凳残段握在手里，贴在陈老头的脖子上转头对他儿子说：“你不要过来，不然我戳了你老头子！”

他见势赶紧止住上前的脚步，那厮感觉到这样的对峙与他不利，于是弯下身只一拎，就把瘫在地上的甫灵给提了起来，用刀对着甫灵的腋下咆哮道：“你们先放了我爹，说着已经把一小截刀刃刺进了甫灵的腋下。”

这厮果然是个疯子，我们不敢同他拼耐心，于是起身站到一旁，他见我们放开陈老头也不管其他，扔开甫灵跑过去躬身抱起陈老头，一溜烟的跑了。

我条件反射的想追上去，爷爷拉住我说：“由他去了，快看看甫灵。”

我响亮的问候了他们的祖宗十八代，转过身来看到甫灵的胸前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大块，于是赶紧把他扶起来，直接扯开湿漉漉的衣服，那畜生真是狠毒，毫不犹豫就把甫灵胸口刺了半截指骨深的伤口，到现在还是鲜血直流。

我右手扶着他，用左手四指放在他颈后，拇指压在锁骨上凹的动脉搏动处，很快便止住了血流。这时爷爷已经拿了蒸馏消毒过的布条棉花等过来，包扎好以后爷爷探了探甫灵的气息，舒了口气说没有大碍，要是再刺深一点就糟糕了。

我怀疑道：“那他吃的东西..？”

爷爷释然道：“那仙人冻里掺了迷药，睡仙草没什么毒，就是把人迷倒而已，现在还在劲头上。不是因为流血过多昏迷的。”

我和爷爷把甫灵扶到屋里躺下，屋里乱成一团，没心思去收拾，身上沾了很多血污，也无暇去洗。出了屋转到爷爷房里，药书散乱的扔了一地，放书的架子被整个翻到在地，那架子后面居然有个暗格，上面赫然挂着个铜锁。

这下我终于明白，原来那两个人是冲着我家的手抄家学而来，爷爷先前是算到陈老头发现了那暗格才知道他会来摸钥匙，所以才叫我乘机制服那老贼，我们家里能让爷爷觉得那么打紧的，除了我们俩兄弟，就是那些手抄家学了。

说起那暗格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家的那些手抄家学一直是珍宝一样被爷爷藏着的，却不知道原来会在书架后面，那墙被掏了个洞，外面有个小木门上着锁，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真有点匪夷所思了，那些手抄家学我们一直就没向外人透露过，虽然很多采药世家多少会有那么一些祖传秘密，但还不至于引来人处心积虑的抢劫啊，看来那些手抄家学还真不是什么凡物。

爷爷此时也进了屋来，看到我在那儿若有所思的，大概已经明白我对这事也知道了一些，也没解释什么就说：“这些愣头青，就算抢去了又有何用。”

我借机问道：“爷爷，这些书上究竟有些什么东西，能值得他们生死不顾的来抢？”

爷爷蹲下身一边捡书一边说：“估计他们是想把咱家的祖传秘方抢去，做些投机倒把的事吧！”

还真是拿爷爷没办法，都这地步了，居然还来敷衍我。就刚刚的短短几分钟，我们一家已经命悬一线，不都是这书给惹的嘛！我微微有点不满的表示了这意思，想激一激爷爷，希望他能多少说点真相给出来，不然，我这一头雾水的早晚一天给愁死。

爷爷平静的说道：“这可不是书的错，作怪的是人的心，都是人的贪念引出的罪恶。其实有很多事不是爷爷想瞒着你们，只是不想你们为了去追寻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浪费眼前的大好时光。对于爷爷来说，只要你们陪在爷爷身边，就是最大的幸福。”

我听到这里不觉脖子有点发酸，想想自己确实是心浮气躁，老把一些事复杂化，又一心想去弄清楚，有时候真是自己累自己。

爷爷又接着说：“其实人啊，只要心里放平了，该看淡的看淡，该弄清楚的自然会弄清楚。爷爷是过来人，咱们家世世代代传承的思想也是这样，采药人治病救人，其实更重在救人心，只要心里那道坎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呢，你们还年轻，爷爷不看着你们管着你们怎么行啊！”

爷爷说完站起来笑着摸了摸我的头，看我一脸颓丧，又笑着说：“爷爷这样说可不是叫你庸庸碌碌的过一生呢，你这副样子可不是爷爷希望看到的哦！”

爷爷的话先让我觉得惭愧，继而体会到他的用心良苦，最后的那句话更是让我觉得无比满足，为自己有个这样好爷爷而感到由衷的幸福。想想觉得其实爷爷的这番话更胜过解开我内心的谜团，不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于是说道：“爷爷，你也许不会相信你的乖孙其实是那样一个人。”

爷爷也笑了问道：“哦！我的乖孙是怎样一个人啊？”

我一本正经道：“一个风度翩翩却又带着小小冷傲，冷傲中又怀着拯救世界伟大理想的年轻人！”说完还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没想到爷爷居然也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怎么会想不到，四十年前我不就是这个样子！”

爷爷这句话一说完，俩爷孙一齐笑翻在地。

第十三章 血

爷孙俩边收拾边聊天，很久没有这样轻轻松松说心里话了，感觉又回到了那搬着小板凳在爷爷身旁听故事的小时候。

心平气和以后，爷爷又说了一些关于那些手抄家学的事，那些手抄家学确实不只是一些独家秘方那么简单，以前爷爷给我们看的只是一些救人治病的药方，都是我们祖上得“药王”真传以后，再世世代代摸索总结而来的秘方，但是还有很大一部分却是结合了医理、道家、佛家学说对于长生之术的探秘，而这个探秘的始祖，正是与我们世家有着颇深渊源的“药王”孙思邈。那手抄家学上就是“药王”一生留下的关于长生之术的理论，以及后来我们祖祖代代的探索和尝试。

但是，这些学说虽然经历了我们家世世代代的探索和尝试，却还是没有能百分之百证实，也没能用于实践。在经历了上千年的追寻长生之术未果后，这些学说渐渐被看成了虚无飘渺的奢望，到了我父亲那一代，爷爷已经不准备再提起那些家学里面的东西了，但抛开那些虚无飘渺的奢望，里面的养生之道、神异药材的功效、治病救人的药方，却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整理好散乱的药书，已经是深夜，爷爷又去看了下甫灵，把了把脉检查了下伤口，情况还好，气息已经平稳下来。在我的万般催促下才回到屋里睡觉。

我毫无睡意，另外也担心陈家两父子再回来，就在甫灵床边坐下，经过这一番折腾，身上全是血污和灰尘，先前的慌乱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食指，刚开始没注意，以为是甫灵身上沾的血，后来手上一直湿漉漉的，才知道受了伤，草草用布带包扎了一下。

直到现在坐下来无事可做才细细看了一下，也许是那些板凳残屑给扎的，但是米粒般大的伤口似乎还在浸血，可能是刚刚搬动药书架子给震的，也没留意，那些布带已经给染得满是灰尘，于是我找来干净的换掉，可是很奇怪，一解开包扎的布条，那口子突然像刚刚割到的新伤口一样，暗红的血浸出得老快，没等我裹上布条已经啪啪滴了两滴出来，自己觉得好笑，原来我是这般热血澎湃。用力在食指上缠了厚厚一圈，伸直一看，果然鹤立指群，也没再去管它。

爷爷的那些话也算解答了我的许多问题，不管他两父子是为了盗秘方去投机倒把还是家学里的长生之术，反正现在也无从知道了，甫灵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但愿他们不要再来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趴在甫灵床边睡着了，一直断断续续的做着同一个梦，梦里匆匆忙忙像在树林里拼命赶路，赶着赶着前面突然出现个万丈深渊，不知是谁在后面推了一把，就飞速的头朝下坠向深渊，其间不知用哪只眼睛看到自己的头居然是块石头，然后想怪不得这么沉。

没等梦里落到深渊的底部，现实中就到底了，原来自己从趴着的床上摔了下去，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头晕得厉害，于是手抓着床沿勉强站起来，发现天已经蒙蒙亮，油灯的灯芯没挑，燃到灯沿就熄了。

本来想去点灯的，但头实在晕的厉害，只好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朦朦胧胧的看到床沿上一块黑色的被水打湿的印记，想伸手去摸，手指一弯觉得那鹤立指群的食指生疼，用大拇指摸了摸，发现居然湿湿的，我自己给吓一跳，莫不是我的食指一直在流血？

屋里光线不太好，我扶着床到窗户傍边看了个清楚，整只手血迹斑斑，食指上包的布条到现在居然还是湿湿的，床单上的大块血迹正是我手压着睡觉的地方。我发觉不对了，这又没伤到什么动脉，伤口也不大怎么会流那么多血？而且我睡着之前已经用布条包扎了伤口，怎么会没止住，就这样慢慢浸了一晚？

看来是真的了，因为到现在为止我的头还是沉得厉害，幸亏昨晚睡得晚，又做了个梦给摔醒，不然这样个流法，怕是要一睡不醒了。

我解开食指上的布条，果然这小小的伤口还是犹如刚被划破一样，血流不止，只是那血黑乎乎的感觉有点发紫。脑中画面一闪，打了个冷颤，这下真的让人发指了，因为我不禁联想到荀老三的那个怪病，这发紫的血色倒是跟荀老三的真有几分相似，我心里怵了一下。

我重新用布条包扎了手指，这次不能直接裹伤口上了，而是扎住静脉血管，终于那伤口才不流血了。这样的情况我甚至没怎么听说过，也不知道处理，看来只有等爷爷醒来，还好通常这个时候爷爷也该起床了。

也许是因为昨晚的事有点劳累，爷爷今天稍微起得晚了一点，天已经亮开了。我在院子里呼吸着早上清新的空气，爷爷洗漱好也从屋子里出来，我上前把手指流血的情况对爷爷说了一遍，爷爷听得一脸诧异，又解开布条发现确实如我所说，于是带我到药房里，翻了很久才在药柜里找到一些黄色根块，我没看出来是什么药材的，爷爷也不说话，把那些根块磨细了敷到伤口上，刚开始血还是一样浸出来，不过反复往伤口撒了几次粉末后，血终于止住了。

包扎完爷爷也感到奇怪，说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我见血止住了，想也不会有什么事，就要进屋去看甫灵，爷爷叫我带上一小瓶樟脑油，说是给甫灵搽太阳穴和鼻子，别让他睡太久。

我叫了甫灵几声，他好像能听到但又不见睁开眼，于是我用樟脑油在他太阳穴和鼻子处抹了抹，他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我笑着问他：“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吗？”

他揉揉眼才发现自己受了伤，疑惑的说：“天亮了？我记得吃仙人冻，可是怎么会睡着了，还受了伤？”

趁他还迷糊我说：“你还记得昨晚来咱家的两个人吧，那两个人可不是凡人，做的仙人冻也不是凡物，是来引咱成仙的，本来吃完仙人冻咱就长生不老了，谁知你吃完来句‘要是加两颗糖精就好了’那神仙一听就发火了，直接伸手进你肚子掏了出来，你就晕过去了。”

他怔了两秒，见我坏笑出来才一脸无奈的说：“你还以为是小时候能把我吓哭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他还是怀疑的看着我说：“虽然编得这么生动活泼，但我还是不信。“

我一早明白了他的心思，调侃他道：“对，我这是在说戏呢，你要是相信了那多难为情，这么憋屈的角色，哎..”

甫灵见我看穿他心里的想法，还是嘴硬死不承认，我只好说下次咱们换角色。我还羡慕不来呢，往那一趟多舒服，只是昏迷中还被人伤了，有点无辜。说到受伤他终于顾不得面子，愤愤然朝着窗外问候那俩贼父子的祖宗，我笑着拉他出屋子去，说他们肯定收到你的问候的。

甫灵的伤口早已止住血，已经没什么大碍，只要不用大力牵动到伤口，日常活动都还好。还是同往常一样，稍稍打理下便又开始接待陆陆续续上门看病的人，一些体力上的活我叫甫灵休息自己抢着做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中午，爷爷正在看一个身体烧伤的病人，我出到院子外的自留地去采些鲜用敷烧伤的药草，采完转进屋里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们家走来，细看之下发现原来是荀老三的女儿荀欣柔。

我迅速进屋把药草拿给爷爷，回过身刚出了屋子，荀欣柔已经到了院子外面，我迎上去说：“你在那边的时候我看到你了，进屋里坐。”

不知道是中午太阳有点热还是给风吹的原因，荀欣柔的两颊红红的，比起那天在她家的时候好了许多。没有那样的压抑气氛，现在仔细看来，一袭黑发下面掩着一张俊俏的面胧，身着朴素却不失一些小女人的可爱与独特，不像那些县城里面落伍的时髦和都市乡气化的女生。

她让人感觉到一股纯朴自然的气息，更重要的是她表现的专注于自己想法所做的事，让我不觉对这样一个女生感到心里的佩服。就比如在她家的时候，泰然自若的说出自己的疑问和想法的事，而现在又只身一人来到这里追寻自己心中的答案，这等明了的为人处事不得不说真是一种魅力。

就这一思索的几秒，发现自己失态了，说了让人进屋去，却还怵在那盯着人看。她红着脸低了下头说：“啊..我知道这有点唐突，但我确实是有些事需要同徐爷爷了解。”

我尴尬道：“哪..哪有..唐突了，爷爷在同人看病呢，咱先进去说。”说完抬手引路让她上前走，自己在后面挠头抓脑，恨不得撕掉刚才那张呆滞失态的脸。

第十四章 荀家往事

进到屋里爷爷手上也还暂时闲不下来，只是简单的礼节性问候，爷爷叫我先招呼客人，我带她从药房里出来，转到堂屋里给她倒茶喝，她说不用管她叫我去帮爷爷的忙，于是端上茶四处打量，走到我们家供奉的“药王”神像前仔细观察起来。

看她想得出神，我从堂屋里出来，这时正碰上刚才出去的甫灵，我把他拉到一边说：“给你个好角色，招呼客人！”

我坏笑着把他推进了堂屋，互相介绍说了一下，赶紧溜出来。刚刚已经丢了一次脸了，千万别再来一次，自己一向不擅与人交流，刚好甫灵身上有伤，也不用做其他的事了。就陪着客人也好，他为人开朗，应该和荀欣柔有话说。

吃完晚饭爷爷才得了空闲，我和甫灵搬了凳子坐到院子里，等着荀欣柔细说关于荀老三离奇怪病致死的事。

爷爷先开口说话：“荀姑娘的这份心确是好，但毕竟事已至此，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又何必执着于这些事，应该同家人好好过才是，荀老三泉下有知怕也不会同意你这样苦苦强求嘛！”

荀欣柔轻声冷哼了下说：“我哪里还有什么家人，也许我自己傻到当别人是一家，但不见得别人会拿我当自己人，呵呵，甘于这样的家庭倒是没什么，只是不甘于这样的命。我爹带着我从荀家出来不就是想安安乐乐的过，但还是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有些事确实不该苦苦强求，但却不是甘于认命就能解决的。”

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同时听得哑了口，想不到这样一个女孩想法竟会如此深远沉重。她见我们没有接话，满脸歉意红着脸道：“徐爷爷，我不是有意冒犯的，只是想到身边的很多事..”

爷爷不怒反而怜惜道：“原来你个小脑袋里装了这么多事啊，也难怪，荀老三又这样早早撒手离你而去，没事，你跟爷爷说说你父亲或者你原来的家里到底怎么回事，爷爷会尽力帮你。”

荀欣柔听了这话终于展开眉头，不紧不慢的说了来到瓦田村之前关于荀家的一些事。

据荀欣柔回忆，荀老三带着她从荀家出来之时她还小，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只知道荀家住的地方是一个叫茅草坪的小村子，大一点的县城名都忘记了，家里发生变故以后荀老三带着她四处流落，替人短工长工的做农活，流浪了两三年，也不知道漂泊了多少地方，后来在离瓦田村不远的地方做长工，雇主觉得荀老三人老实可靠，怜悯他带着个女儿生活实在不容易，正好遇上雇主的外侄女丧夫守寡，于是就撮合了他和那个外侄女的亲事，也就是荀老三现在瓦田村的家庭。

令我吃惊的是她说荀家也是一个采药世家，她爷爷有三个儿子，她父亲排名老三，头上还有两个伯伯，全都继承祖上衣钵，但是没有分立出来，都跟着她爷爷采药行医，在当地是个很有名望的采药世家，虽然远在深山但慕名求医的人常年络绎不绝。她还特意指了指我们家灵台上的“药王”神像，说那时候她们家也拜这样的神像。

离开荀家之前的一年前她有个三岁的弟弟，不可思议的是弟弟居然患了她现在才知道叫紫血衣的怪病。于是整个荀家开始空前紧张，一方面却对于那怪病讳莫如深，也不明说那是什么样的怪病。父亲三兄弟都离开家四处去找药材来医治她的弟弟，找了半年才找齐，她爷爷用找到的药材炼制了一副药，本来是用来医治她的弟弟的，但是却被她的大伯抢了去。

荀家三兄弟为了此事大打出手，她二伯帮着抢药时被大伯所杀，她弟弟也因为没能及时救治而死。伤痛欲绝之下，她的母亲离她们而去，荀老三万念俱灰，本想寻短见但不忍抛下荀欣柔，又不想呆在那个伤心之地，于是带着她离开了荀家，一直到现在没有半点联系。

由于那时她年纪还小，这些事虽然对她刻骨铭心，可是很多细节的东西都已经模模糊糊。尽管这样还是听得让人怆然泪下，一方面感叹她们荀家这段凄惨的往事，另一方面痛恨紫血衣这种万恶的怪病。

这样一说我们也明白了，因为她早已不知道荀家现在何处，唯一对这个怪病有所了解的人只有爷爷，年纪轻轻便经历了这么多悲惨离奇的事，换成是谁也不会置之不理了，怪不得会说出先前的那番话。

虽然没人说荀老三的老婆耍继母的狠毒来待荀欣柔，但是看也不见得视她如己出，毕竟不是亲生的，现在荀老三也死了，她真正成了无依无靠，也许只有弄清那些恶梦般的事，解开这么多年的心结，才是她继续生活的动力。

爷爷用颤抖的双手抹着模糊的双眼，仿佛感同身受，怜惜的拍了拍已经泣不成声的荀欣柔道：“孩子，以后爷爷就是你的亲爷爷，有什么委屈都跟爷爷说。”

荀欣柔感动地点了点头，更是放开了哭，惹得我眼眶温热僵直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这也许是她这么多年来首次毫无保留的有人依靠着倾述，更多时候可能只是自己一个人偷偷抹泪，大哭了一阵后，爷爷替她擦了脸上的泪水说：“再哭咱家的院子都要被你淹掉了，乖了，听爷爷的话。”

荀欣柔听爷爷俨然已经把她当自家人的口气，终于破涕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等大家都稍稍平静以后，爷爷又笑着说道：“以后欣柔就是你们的妹妹了，你们两个要是耍混可得把脸揣兜里了，哈哈！”

甫灵心有余悸道：“有这样一个懂事的妹妹确实压力很大啊！”

被他这样一说终于把这压抑的气氛化开了，荀欣柔倒不好意思的说：“让你们见笑了，刚刚还哭得一塌糊涂呢，爷爷，两位哥哥，你们以后叫我欣柔就好了。”

爷爷点着头爽朗的说道：“欣柔，我也不说见外的话了，算起来你也和我们徐家颇有缘分，那紫血衣的怪病正是在我们徐家的手抄家学上看到过，也许冥冥中真是注定要联系在一起，主要是关于荀家的很多事你也不清楚，不然对搞清这些事会有很大帮助，现在只有我们家这一边的资料，想必这一系列的问题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弄明白的，何况这怪病对我们家也是个谜，现在时候也不早了，都先歇息吧。佑灵甫灵，把侧间的屋子收拾一下，让柔儿先住下。”

我和甫灵收拾好屋子又抱了条新被子给她用，她本来要来帮忙的，甫灵却跟她开玩笑，说让爷爷看到明天要罚不给吃饭的，于是她只好红着脸站在一边。打理好一切后我们俩兄弟退到门外，问候她晚安，她怯怯的站在门边微笑了一下，叫了声“两位哥哥晚安”就把门掩上了。

我们俩兄弟转过身同时抖了抖，甫灵坏笑着轻声说：“哥，你抖什么？”

我反问道：“那你又抖什么？”

他继续坏笑着说：“我不是天天叫你‘哥哥’的嘛，又不是没听惯，哦..不怀好意啊！”

我莫名道：“这突然间多个妹妹，不习惯嘛，况且人家叫得多甜，哪像你要债似的。”

他不屑道：“典型重色轻弟，早看穿你的心肝脾肺肾了！”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又补充说：“确实蛮不习惯的。”

说笑归说笑，其实俩兄弟都为她的遭遇感到难过。打从出生在采药人的家庭起，就觉得治病救人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很多时候对于那些家境贫寒的人，不仅不收他们看病的钱，甚至白送药材。爷爷说反正都是采来的，也不计较那么多，施人以善快乐于己。很少经历关于利益的勾心斗角的事，所以不自觉对那些经历困境的人感到同情，觉得这跟治病救人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十五章 噩梦初始

春天的太阳已经渐渐热辣起来，温度也明显升高了许多，为了腾出一张床给欣柔，我们和甫灵凑合挤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浑身不自在，估计昨晚还热出汗了。赶上还有一段时间才开门看病，甫灵建议到附近小溪里去擦个澡，家里也没什么特定的洗澡间，通常我们只是在后院打水洗澡。现在有欣柔在难免有些不方便，于是和爷爷打了招呼就跟甫灵拿着干净衣服出去了。

洗澡的地方叫溜儿溪，离我们家只几分钟路，是山腰淌下的一股小水流，常年不断，山间平坦的地方会积起些小水潭，清澈见底，一直是我们洗澡消暑的地方，到了盛夏我们几乎天天会来。

溪边树林茂密，早上清新凉爽，脱掉衣服甚至还有点微冷，甫灵磨磨蹭蹭的在后面下来，我已经着条短裤站在水里擦身体，他下到水里咧着个嘴用手蘸水去湿胸膛，这么大个人还怕冷，也懒得管他自顾自继续洗，又想到他伤口还包着，于是侧过头叫他随便擦一下别弄湿伤口，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我道：“你干嘛老盯着我看，黄背鼯鼠咬的伤疤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用奇怪的口气道：“你手臂上怎么那么多小红点，现在已经有蚊子了吗？我没发觉啊？”

经他这样一说我才仔细看到，身上确实有很多小红点，确切说来应该是小红斑，大小和黄豆差不多，形状就像水滴在纸上浸开的一样的痕迹，一层覆着一层像是蛇鳞一般。那次同黄背鼯鼠混战身上被抓破了很多地方，特别是手臂上，不过都已经结痂了。要有也可能有些淤青，怎么会出现这种小红斑？而且不是一处两处。

细看之下发觉有点不可思议，只是四肢有，手臂上仿佛是以伤口为中心向四周延伸，近处密密麻麻也红得厉害，稍微远一点越变越淡，往下到手腕已经是很淡的一块块浅红斑，不细看还真不发觉，往上到肩膀处跟手腕处一样也淡到几乎看不出。脚上就奇怪了，并没什么伤口，脚踝上面一点到膝盖以下也同手臂一样密密麻麻的红斑。脚板和膝盖以上并没有，或者说淡到看不出，不然洗脚的时候就发现了。

甫灵凑近了仔细看，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且不说红斑的怪异形状，单是这分布状况就让人感到匪夷所思，像是故意为之，还带着规律。突然，甫灵一拍额头，万分惊异道：“哥，你说这像不像..”

他这一语惊出，马上我脑子很多影像飞速转动起来，突然很坚定的停住，吃了八九斤道：“像..像荀老三身上的血斑！”

这话说完把我自己也给吓个半死，全身僵直了差点倒在水里。甫灵也给震得不轻，但还是安慰道：“哪能这么巧合，那病又不传染，我和你一样也接触到荀老三身上的血了，我不是好好的吗？而且荀家很多人也接触到了，也许只是伤口没处理好，染到脏东西了。”

“血..伤口..？”我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脱口而出：“伤口！那天帮荀老三擦身体的时候，我手上的伤口还没开始愈合！”

这下我整个身心彻底蔫了，有些病日常接触是不会传染的，但一些特殊途径却是能传染的，比如人的体液，包括血液、唾液等等。呆了几秒，我的第一感觉是，我快死了。

甫灵被我这一说也恍然大悟，后悔那天粗心大意没有包扎好伤口，眼下只有让爷爷来断夺了。其实说起来也怪不了谁，那天从观音崖回来到家后换了衣服，匆匆赶到瓦田村，身上的伤都给衣服遮了，我怕爷爷担心也没向他说。由于长时间赶路，手上的伤口可能被震裂了，看到荀老三的模样后吓得六神无主，糊里糊涂的就替他擦身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长的，这几天居然浑然不知。

难道这样就把我二十出头的大好人生给判死刑了？胡乱穿了衣服脑子里一直搅动着这个念头，两条腿机械的迈着，不知过了多久，一抬头已经到家门口。

甫灵在我前面进了门，径直朝药房去找爷爷。我进到堂屋一屁股坐下，一动不动，脑子里却是炸开了锅，思绪万千又没有一个重点，很多人很多事一闪而过。不知何时欣柔站到我身旁，俯下身问：“佑灵哥，出什么事了吗？”我怔了一下，也不知道她这是问了第几遍了，恍惚道：“没，没什么事！”

正说着甫灵领着爷爷过来了，爷爷蹲到我身边焦急的说道：“别着急，先给爷爷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卷起衣袖给爷爷看了看，又把裤腿也卷起来。爷爷额头的皱纹随着衣袖和裤腿一卷一卷的越皱越高，看完还觉得不够，于是叫我到屋里把衣服脱了让他看清楚。见爷爷这样的表现，我心想没错了，真给前天晚上的乌鸦嘴说到了！

梦游一样看完又回到堂屋，欣柔睁圆了眼还站在堂屋里，看到爷爷最后一个走出来，上前两步对着爷爷欲言又止，爷爷没有说话，随意倚把靠墙的椅子坐了下来，重重地叹口气道：“这让我该从何说起啊！”

爷爷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表情，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对于这样一件关乎我性命的的大事，爷爷居然被弄得无从说起，当然绝不是他不关心我，而是这里面可能真包含了一段隐晦不为人知的过去。

我再也受不了等着被宣布死刑的煎熬，颤抖着声音对爷爷说：“那天给荀三叔清理身体的时候，我手上受了伤，采五灵脂时给黄背鼯鼠咬的，我没跟您说，都怪我自己大意..”

爷爷摇了摇头说：“你以为是给荀老三传染的？”

这话把我给问住了，不是给传染的难不成是它自己长的啊？甫灵心里也闷开了花，忍不住问爷爷道：“这当真从何说起，难不成哥他原来就有这病？”

“可以这么说吧！”爷爷说完却把视线转开，对着欣柔道：“柔儿，你最早发现你爹是什么情况？”

欣柔好像憋了很久道：“其实刚刚我已经想说了，我知道我爹的病情是在他去世之前一个月的样子，不过那时候他身上的血斑已经很严重了，全变成紫红相间的斑块，而且已经会流紫色脓血了。只根据这个我也不敢判断，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弟弟，因为那时候是我一天天看着他恶化又..又死去的。那样的血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刚开始时就是跟佑灵哥手上的一个样..”

爷爷的意思很模糊，为什么说算是我以前就有这个病呢？扔出来这样一句又把话头转到荀家那儿去，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爷爷自顾自低头说道：“到现在我总算知道荀老三临死之前想说什么了。以前吧，我都一直怀着这样的侥幸，以为只要不摊上这病，何必耗费一生精力疲于奔波在那渺茫一线的希望里，平平静静规规矩矩的过，哪怕我的后人能有个大半生就也不错了。可是老天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这样残忍对待我，夺走我的儿子儿媳还不够，现在又来抢我的孙儿..”

说到这里，爷爷已经是老泪纵横，难道这是命？是命运把一个平日里健康达观的老人逼到如此无助境地？我虽然没什么大志，也没曾想要扭转乾坤谱写历史，但是我不信什么命中注定，让人接受一切是既定的事实，这太荒谬可笑了。就算是紫血衣那样的恐怖怪病，我也不要坐着等死，事在人为，何况我实在不忍看到爷爷伤心欲绝的样子。

于是空空地振奋了下精神道：“爷爷，你别这样，我就不信真拿这病没办法，就算最后真的回天乏术，起码也努力尝试过。我不信什么命中注定，你又何必把我爹妈的死跟这个想在一起呢？”

爷爷揩完泪水坐直了身子，把我们俩兄弟叫到面前，沉重的说道：“我以前不和你们说，是因为那样的事太过惨痛，不想你们小小年纪就蒙上阴影，想让你们快快乐乐的过。你爹就是患了紫血衣的病才死的，你娘也因为这个而死，他们的死让爷爷差点承受不来，还好有你们俩兄弟，不然爷爷真没了指望。也正是你爹妈的死把爷爷吓怕了，一直逃避所有关于紫血衣的事，还停止了以前寻找治愈紫血衣药的努力。你们还小经历的事不多，有些事确实像是命里安排，但可怕的不是这些事，怕的是你被那样的事所吓到，逃避现实停滞不前，那样就真成甘于命运了。”

“想想我一把年纪了，其实也是个老糊涂，心存侥幸坏事不会发生，但事实总是背道而驰。现在要用我好孙儿经历这样的痛苦来让我活明白，这让我如何能接受！我也总算知道荀老三临死前的想法了，他跟我一样一直糊涂着，他从荀家出来也是为了逃避现实，以为不去理它，就能安生的过，其实我们都错了，该面对的还是要去面对，他想对我说的话无非就是，叫我继续寻找治愈紫血衣的药，其实他比我明白，在我问他的话里就听出了我们两家一直共同被缠绕的噩梦，可惜直到那时候我都还在逃避着，不愿意去接受，心想是类似于紫血衣怪病的巧合，而现在却真真实实落到了我们徐家的头上。给我这个老糊涂当头棒喝，终于把我打回徐荀两个采药世家这段泣血的历史！”

第十六章 家学溯源

听爷爷道完我心里也猜到了许多事，一千多年前“药王”门下的两个药童，一个就是我们徐家采药人的始祖；另一个正是欣柔她们荀家的始祖。从荀老三的病以及欣柔口中听到的荀家的事，到我父亲以及现在的我，都和共同受了诅咒一样的怪病紫血衣而联系起来，原来我们两家是同出一处。但是两家关于紫血衣的历史，我们全然不知，在这里知道这段历史的只有爷爷，我又想到那些手抄家学，那上面肯定会有很详细的记载，这应该就是爷爷一直对它存着隐晦的真正原因。

爷爷起身进到他的房间里，叫我和甫灵帮手挪开放药书的架子，用钥匙开了那把铜锁，两手捧出三本厚厚的发黄的药书，封面像是动物的皮做的，上面并没有正式的书名，只是在书的右下角有几个楷体“徐氏手抄”。

爷爷小心翼翼地把三本手抄家学放到堂屋里的八仙桌上，一一向我们解说，这三本当中，其中一本爷爷给我们看过，上面就是一些祖传秘方之类。

另外两本有着密切联系，一本是记载“药王”生平以及他对长生之术的探秘，上面有很多仙灵药材的记载，如传说中的“九大仙草” 铁皮石斛、天山雪莲、三两重人参、百二十年首乌、花甲之茯苓、苁蓉、深山灵芝、海底珍珠、冬虫夏草，为的都是能炼制出一副令人长生的仙药。

能不能令人长生爷爷抱以沉默，这上面的东西不知道是多少王公贵族梦寐以求的，但是“药王”从来没有把它向世人展示过，爷爷说上面并没有记载已经能成功炼制，后来我们祖上也有去尝试的，但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这两本当中的另一本是关于徐荀两家家族史以及和紫血衣这种怪病的千丝万缕，之所以说这两本书密切联系，是因为“药王”当时用了那探求长生的秘方来医治紫血衣病，那药方能不能长生的可行性暂且不表，但却是对紫血衣病有一定治疗作用。

可惜这本书上“药王”亲自的尝试并不多，只是短短几页的记载，因为这正是“药王”仙去之前没多久的遗笔，后来的东西就是我们祖上对治愈紫血衣的探寻和摸索，不过让人遗憾的是，一直到现在我们徐家仍然没有找出能完全治愈紫血衣的药方。另一方面这本手抄家学中也记载了当年徐荀两家始祖与紫血衣的来龙去脉。

据手抄家学记载，“药王”当时并未有收徒授艺，他身边只有两个采药小孩，都是“药王”从小收留的孤儿，但却不是爷爷说的是两个药童，其实他们是一男一女。

显庆四年，唐高宗召见“药王”欲封其为议大夫，但是“药王”仍然没有接受，高宗的用意再明显不过，因为那时候“药王”早已高龄一百一十七岁，赐封一个了然世事的百岁老人，不就是贪图其长生之谜。

“药王”当然不会接受，且不说“药王”是不是真正已经修得长生之法，想坐享万年江山，对于平民百姓岂知是福是祸，又怎敢一不小心做了历史罪人。

于是“药王”毅然回到终南山，那一年瘟疫肆虐，民间哀鸿遍野。“药王”一路救治染病之人，其中有两家染瘟疫严重到几乎灭族，“药王”为之深受触动，感慨一己之力的徒劳，于是便收了两家后人在身边采药行医，这两家的后人便是我们两个采药世家的始祖，男孩叫徐连锦，女孩叫荀怀英。

“药王”没有子嗣，也许是因为其寻仙之道所致，但自从收留了两个孩子，教他们识草辨药，讲解医理仁德，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把他们两个视如己出。但是天不遂人愿，也正是“药王”与两个有如至亲的孩子之间的深厚感情，让这以后发生的事可以说直接导致了“药王”的仙去。

就在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以后，徐连锦身上发生的怪病打破了这片宁静。

有一天徐连锦与荀怀英在山里采药，本来徐连锦预计坠着麻绳寻找金钗石斛的，但是在寻找过程中却在绝壁上发现一处岩棺，那个岩洞随绝壁向里倾斜下去，足足有两间房屋那么大，里面堆积了不知道多少棺木和尸体，一层覆着一层，最上面的棺木保存得稍微完整一点，但也只剩下一些残破的棺盖和侧板的大料，往下的一层层就跟树林里堆积的腐殖层一样，黑乎乎的早分辨不出那些是尸骨那些是棺木，只是那些黑土一样的残渣仿佛被血凝集了泛着光。

徐连锦站定了身子往更深处看去，发现里面黑黑的土上仿佛盖了一层嫣红的毯子一样，煞是惹眼，突然脑子里一闪，莫不是“药王”曾经提到过的裹尸莲？这不就是一处阴气极重的陈尸之地？这裹尸莲专门长在死人堆里，以死人流出的尸水和腐烂的身体为养料而长成，极为罕见。

世上的陈尸之地很多，但是能长出裹尸莲的地方却少之又少，本来这种罕见的植物有着大毒，但是作为药用却能治疗走马牙疳的急怪病。

所谓走马牙疳，既是大人热病后，小儿痘疹后毒流于胃所致，短短几个时辰便牙穿腮透鼻，二三日即能致命，所以才有走马之名，就是形容其来势之快。对于这种病正是需要裹尸莲这样的极阴之物来治疗，原理大概是阴阳调和之类，走马牙疳属于体内毒火上涌所致，而裹尸莲性属极阴，正好调和了那体内毒火。可是这样的药物实在很难寻到，所以要是得了走马牙疳那样的急病，没有裹尸莲，也等于无药可医，只有坐等三日黑白无常定会如时上门。

碰到这样的机会，徐连锦心想哪里能放过，于是解了腰上的绳套，压低身子斜摸着下去，越往深处感觉越是浑身寒毛直立，一是因为踩在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尸骨的血肉渣上，二是越往里一股浓烈的味道越是冲得他浑身刺疼。

但是为了采到这救人性命的裹尸莲，他还是强忍着，终于下到一片长着裹尸莲的地方。细看之下发现，这裹尸莲的形状就跟一些块状地衣般，密密麻麻的贴在黑乎乎的血肉渣上面，颜色鲜红，像是要滴出血。他深知这样颜色的东西一定有着巨毒，于是在身上撕了块布包在手上，就去采裹尸莲，一扯之下居然没扯起来，难道还长了长根深扎血肉渣里？于是卯足了劲儿又用力一拔，突然手上一股钻心的痛传来，徐连锦慌忙缩手，没想到裹尸莲上还长了刺。

这下糟了，裹尸莲有剧毒，得赶紧处理一下被刺到的手，于是用布条扎住，再把刺洞用刀划开挤出毒血，又抓了把香灰敷在伤口上。这样一折腾徐连锦头晕眼花得更严重，但他还是不忘了采裹尸莲，掏出背上别的原先用来割石斛的探斛钩。

钩子用来割东西？这是采药人的专用，说是钩子其实更应该说它是长柄的弯刀，因为在钩子的内侧有道利刃，是专用来采石斛一类悬崖上的药材，有时候垂在悬崖上差那么一点距离，就是采不到，这时候探斛钩就派上用场了，它的柄是一节节大小相套的竹节，能伸缩，可以调到理想的长度，只要探到石斛只要轻轻一拉，那利刃就把石斛的根隔断，而那个钩子又把石斛勾住不让其掉下。

徐连锦用探斛钩拖了几下，这工具还真好使，没用几下就连割带拽扯出一片，约摸够了以后用布袋装了起来，这才站起身往上爬，但是奇怪，他以为过了这么久裹尸莲的毒肯定会进一步发作，早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岩壁，但是居然轻松地就站起来了，也不头晕，心里咕哝着觉得不可思议，一边吃力地顺着麻绳爬了上去。

上到山顶徐连锦急切地同荀怀英细说刚刚发生的事，荀怀英看到采上来的裹尸莲又听徐连锦说发现裹尸莲的状况，舞着脑后的两条辫子高兴地大跳，说有这样的药下次给人看走马牙疳的病就好了。

等到徐连锦说到受伤中毒的事，她又像个受了惊吓的小猫一样依在徐连锦身边，又是擦血又是关切地问候，看到荀怀英的这般天真可爱，徐连锦不觉舒心的一笑，说现在已经没事了，也许是受伤以后即使的处理起了大用，两个人这才开开心心地朝山下走去。

第十七章 寻觅奇药

回到终南山的家里，徐连锦兴奋地向“药王”讲述采裹尸莲的经过，“药王”在旁泰然自若的听着，心里情感变化毫不流露于脸。在徐连锦说完整件事后，才微微赞许他一颗救人的善心。随即叫徐连锦坐下，让他伸出左手，切完脉又问了徐连锦一些被裹尸莲扎到后的感觉，脸上仍然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斟酌许久后配了一帖化毒的中药让徐连锦晚饭后服下。

吃完几帖药这事自然被徐连锦抛诸脑后，只是在这往后的一年，“药王”却热衷于采一些极罕见的药材，多半时候是教授给徐连锦和荀怀英采那些极罕见药材的知识。比如寻百二十年何首乌一定要在两座高山交接处，而且这两座山还得一座是苍劲挺拔，有悬崖危壁的高山；另一座又必须葱绿秀美，繁枝茂叶。原因在于何首乌也叫夜交藤，有雌雄之分，雄株苗色偏黄，雌株苗色黄赤，两株之间根不过三尺，夜里其根部便在土中交合。

但是要长成这样的仙性，非要寻得这样的两座山，一阳一阴，汲两山之精华才能几百年甚至千年不死，而传说张果老误食千年人形何首乌成仙，正是吃的这样一处仙地修化的夜交藤。采何首乌时还有一个禁忌，采药时只取其中一株，切不能雌雄全取出来，那药已经成了精，如果全采尽，何首乌便会双双殉情而死，自然就没了药性。

通过“药王”的指点，这一年，徐连锦和荀怀英虽然吃尽苦头，但是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几味传说中的神药，百二十年的何首乌、花甲之茯苓、千年灵芝。只不过他们始终不明白药王的用意，在这之前，虽然也有采药，但从没有像今年一样如此急迫，让人感觉到是在与时间赛跑一般。

正当他们还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之中，“药王”这次的举动更是反常了，因为这次他居然决定独自前往南海寻找珍珠。徐连锦和荀怀英百思不得其解，自从前几年高宗第二次召见回来以后，“药王”再也没有出过远门，而这次怎么会想到千里之遥的南海去寻深海珍珠呢？

徐连锦和荀怀英再三劝阻，但是“药王”去意坚决。徐连锦就问为何舍东海之近而取南海，深海珍珠并非南海仅有，又为什么要到千里之遥的南海，而且虽说深海珍珠也是极为珍贵的一味奇药，但是思前想后绝非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药王”这番斩钉截铁究竟是为了什么？

“药王”对于徐连锦的问题笑而答之，说南海乃炎黄大地第一大海域，神物催生必然也在那样的地方，“欲求兮，宁惧其舛？”

在世人眼里，已经一百四十岁的“药王”早已超脱凡俗，被人们视为仙人，但在徐连锦和荀怀英的眼里，“药王”只是他们胜过至亲般的慈祥老爷爷，而他现在要跋山涉水劳途奔波，徐连锦和荀怀英发自内心的不忍。倒不是担心“药王”的身体会因此而垮掉，只是不愿意看到“药王”风餐露宿的受苦，因为在徐连锦和荀怀英的记忆里“药王”一直是那么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最后，“药王”拒绝了徐连锦和荀怀英再三请求同去之后，还是踏上了南海之路，徐连锦和荀怀英只好含着泪送别了“药王”，就在他们以为“药王”这一去必定两三年后才会回来时，短短六个月，“药王”却回来了，还是那样神采奕奕精神焕发。

徐连锦和荀怀英甚至不相信“药王”已经到过南海，但是“药王”缓缓从包里拿出一颗闪着寒光的硕大珍珠，他们俩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因为只有那长在深海之底的珍珠，才能发出那样的光芒，就是看上几眼也觉得神气清爽，丹田凉润。

徐连锦和荀怀英惊喜得像两个孩子一样缠在“药王”身边，要听这其中的故事。“药王”却柔声叫徐连锦坐下，又是拉过徐连锦的手，一阵切脉的宁静过后，“药王”手指和动一番，掐指细算，最后悠然一句“待到后天与你们详尽道来”。

俩人听得云里雾里，猜想是“药王”旅途劳累，也没去追问。药王回到家的第二天，把近两年来采到的珍贵药材全拿了去，叫徐连锦和荀怀英两人都别去打扰，独自一人进了药房，一天一夜里毫无动静。

第二天一早，徐连锦急着去看“药王”在屋里的情况，刚一走到药房门口，眼睛一黑便一头栽了下去，口里直喷紫黑色脓血。

正在这时，药房的门开了，“药王”急冲冲的跨出来，手里拿着一颗金黄的丹药，迅速扶起地上抽搐的徐连锦，把丹药喂到他口中，又吩咐闻声赶到的荀怀英去取水来帮徐连锦把丹药渡下。

荀怀英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傻了，帮徐连锦喂完水就怔在那里，等她缓过神来“药王”已经把徐连锦扶到床上。三两步跑过去以后，趴在床沿就大声哭起来。“药王”虽然面色有所改变，却还是迎上前眯笑着拍拍荀怀英的头，说徐连锦吃了丹药会没事的，荀怀英也听不进去，还是不住的哭。

“药王”也没再去安慰她，只说这两天徐连锦会很痛苦，要荀怀英好好照顾他。荀怀英嘴上哭着心里却暗自记住了“药王”的话，一刻不离的守在徐连锦身边。

这几天徐连锦一直迷迷糊糊的昏睡着，虽然吃了“药王”的丹药，但荀怀英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万般痛苦。自从那天病倒以后，徐连锦全身上下就覆盖了一层紫红相间的怪斑，而且全身的皮肤就像过了水的饺子皮，稍微一用力就破，还会流出一股紫黑的脓血。待到服下丹药的第三天，终于，徐连锦的病情有了好转，全身紫红相间的怪斑颜色都已经变浅很多，人也清醒了过来。

这时“药王”也把这当中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原来早在两年前“药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事。那天徐连锦被裹尸莲刺伤以后，裹尸莲的毒没有发作，并不是因为徐连锦伤口处理得好，而是徐连锦身体里早已潜伏了病因，那裹尸莲实在不简单，长在阴气极重的陈尸岩洞，晚上又汲取了月光的华照，比一般的的裹尸莲药力毒性要强数倍。徐连锦被刺以后，捣乱了其体内原先的蠢蠢欲动的中阳之火，毒性被吞噬，但是其体内之火再也无法平衡。

就在“药王”为徐连锦把脉那时，已经病起，但是“药王”开的一副药把它给压住，可是病根未除，也无法用一般药材治愈，所以才四处采集仙药，为的就是炼制一副能医治徐连锦的病。

徐连锦的病是内火所致，本来一开始会是先出现红斑，由四肢向胸口蔓延，然后渐渐颜色变深，最后变成紫红相间的血斑。药王深知其利害，为了不让徐连锦在忧郁痛苦的阴影中生活，于是才开了那样一副药，但是压制终究不是办法，有一天它始终会爆发。

凭着药王的医学修为，居然神测到病发的一天，于是收集了四味罕世药材，百二十年何首乌属阳，花甲之茯苓属阴，千年灵芝属阳，深海珍珠属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天地之纲纪，在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故治病必求于本”此所谓阴阳调和之法，更不知“药王”用了何等仙灵之法炼制。终于，在徐连锦病发之时即使让其服下，挽救了徐连锦一名。

徐连锦听完“药王”的述说，不由感慨他的用心良苦。荀怀英却向“药王”撒起了娇，说“药王”瞒了她这么久，都没当她是自己人。这话把病床上的徐连锦也逗笑了，在这笑声里，三个人都互相心里明白，他们早已是生死不分的一家人。

第十八章 药王之死

徐连锦的病渐渐好了起来，这期间荀怀英一直守候在身旁，为他端水拿饭，称得上是无微不至。半个月不到，徐连锦身上的血斑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有轻微碰撞也不会再像先前一样流血发紫了。

转眼间已是雪花飘舞，山里盖了厚厚一层，丛林银装素裹，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听到雪堆积太多窸窸窣窣的从树上滑落的声音。徐连锦和荀怀英的心里可不平静，因为再过几天将是药王一百四十一岁的寿辰，两个人心里盘算着给“药王”做些好吃的，让“药王”开心一下。

寒冬的这天傍晚，徐连锦和荀怀英两个忙进忙出张罗了一桌子菜，迎接笑眯眯的“药王”在上位坐下，“药王”拿出了收藏多年的好酒，徐连锦上前接过酒壶为“药王”斟满，又为荀怀英和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屋里熊熊的炭火映得“药王”红光满面，难得咧开嘴大笑着，夸奖两个孩子懂事。

徐连锦举着杯祝贺“药王”，说愿“药王”寿比南山不老松，下句还没出荀怀英就抢过去辩解到，终南山的松都是“药王”栽的，这样的比喻不恰当，应该说“药王”寿与南山齐。

药王笑着站起身，说，等春天雪化了，爬到山顶去还差不多，那样才叫真的“齐”。三人的笑声飞出屋子久久回荡在茫茫雪原，此生如是这般，夫复何求！

酒过半巡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吃完饭三人聚到炭火周围取暖，其实众人无论心里或身体上都没有一丁点冷意。这样的夜晚能让人抵御寒冷，忘乎所以，就连“药王”也不例外。这一夜药王说起了很多往事，但这些往事都是在收留了徐连锦和荀怀英以后的事，平静的话语中却能感觉到“药王”的一丝满足。

聊完天已是深夜，荀怀英送“药王”先去睡下，又回到火堆旁边，徐连锦也还在那儿坐着捣弄柴火，火堆再次燃得旺了起来，烤得两人浑身发热。兴许是酒精的作用，徐连锦鼓了鼓勇气邀荀怀英到外面走走。

其实屋外并无可走之地，院子里都是厚厚的积雪，只有一条窄窄的路，走完这段路，徐连锦还是没开口，没了去处他不觉手足失措起来。尽头是个放药材的房间，于是抢上前开门说看看药材。半夜三更来看药材倒是稀奇了点，于是他也直话说了，就是想谢谢自己病倒时候荀怀英废寝忘食地照顾他的事。

荀怀英聪明伶俐早猜到他的笨拙心思，趁机试探徐连锦，难道就为了说这件事。徐连锦给问得脸更红了，哑住没有说话。看到他这样，荀怀英抿着嘴几丝银铃般的声音从指间透出，“这是很自然的事嘛，要是我病倒了你不也会这样，何况咱们是….一对儿呢！”

听到这话徐连锦心里旺得像那堆炭火，却没再脸红，也不再责怪自己大老爷们还让荀怀英来说破这事，于是很自然的上前牵了荀怀英的手走出药房门。其实他们俩在一起的确是很自然的事，俩人从小没了亲人，打从药王收留以后便形影不离的生活，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这一天的到来时迟早的事。

俩人心里美滋滋的，也不管院子里厚厚的雪了，拉着手在里面绕圈子，边转便聊着，说到害羞的事就钻到徐连锦的肩膀下躲起来，院子的雪被踩化出来水，俩人一滑身体紧紧相贴，一齐倒在雪地。

这一夜，世界的喧嚣都被大雪掩盖了去，静静聆听这段纯真质朴的感情，但是这寂静过后，却是他们再也承受不来的厄运。

第二天清晨，“药王”早早地起来坐在屋檐下看着书，荀怀英羞答答地从自己的房门出来，心里盘算着去叫徐连锦，把他们俩的事和“药王”说明白。“药王”心里也清楚，他们两个之间的感情虽然不像那些神鬼共泣的奇缘，但却是最真实最深厚的。不过就连“药王”也没想到，他们的结合居然引发了一段自己也承受不来的噩运。

荀怀英暗自奇怪徐连锦为何还没起床，难不成还害羞不敢出来？于是带着善意的怒气敲响了徐连锦的房门，等了半响毫无反应，慌忙推门进去，眼前的一幕把她惊呆了！

徐连锦的床上全是血迹，被子缩成一团贴在床角，徐连锦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得没有了原样，身上裸露的皮肤被抓得稀烂。荀怀英被彻底吓傻了，幸亏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惊叫了一声，等她呆了几秒，“药王”已经大步跨进来，一番望闻切之后，发现徐连锦的气息深一出浅一出，脉搏也极不稳定，不觉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荀怀英这才缓过神来，把昨晚的事情同“药王”说了个明白，“药王”并未有责怪的表情，只是一脸迷惑。虽然这样但“药王”此时也并没有乱方寸，一边去药房取那半包深海珍珠粉，一边吩咐荀怀英把徐连锦身上的血衣剥了。

药王把那半包深海珍珠粉和了许多药材粉末，敷在徐连锦身上出血的地方，过了许久，再一探之下，徐连锦的气息和脉搏都有了微微好转。于是叫上荀怀英一起到药房帮手。

荀怀英茫然地按“药王”吩咐准备东西，上次救徐连锦寻找的几味药材都还有剩余，“药王”把这几味药材放到药炉里，又叫荀怀英到高处捧了一些雪回来。荀怀英一细看，顿然明白了，百二十年何首乌、花甲之茯苓、千年灵芝，但是，那深海珍珠刚刚不是已经用光了…？

“药王”看出了荀怀英的疑惑，说确实是差了一味药，不过也没解释，随即吩咐荀怀英在药炉下生火，慢慢开始熬制起来。

“药王”在一旁开始缓缓地说道，徐连锦患的是一种连他都不知道的罕见怪病，只探到是因为身体里的中阳之火不平衡引起，这一股中阳之火由心而生，人体表面为阳，内脏为阴，就内脏而言六腑为阳，五脏为阴，心脏是身体之源，也极其重要，正是徐连锦心里中阳之火势起，随着血液传遍全身，一旦爆发就会慢慢烧尽全身，皮肉烂尽直至心脏。上次就是因为受了裹尸莲的触发才发病，但这股中阳之火并不是每个人都有，也就是他天生与常人不同，生来就是个病体，即使不受触发有一天也会自己发作，也可能一辈子不发作。治疗这个病也非寻常之道，已经用了四味互相阴阳调和的仙药，窃以为已经彻底治愈，想不到因为男女之事再次引发….

荀怀英听得傻了眼，“药王”继续说，也不能怪荀怀英和徐连锦，还笑着抚摸了一下像犯了罪的荀怀英。有了这次的事他才发现上次的药方不完善，这四味药当中阴阳必须完全平衡，上次用的水引是山里的泉水，泉水偏寒，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一点误差，才引得后来的旧病复发。对于这副药一定要用无根无性的无根水才行，这次正好碰上大雪封山的冬季，而这皑皑白雪就是所谓无根之水。

荀怀英听到还有一丝希望，终于把心里大石落下一半，问“药王”这副药是否真的能彻底治愈徐连锦的病，“药王”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一叹气，说那就看造化了。

荀怀英心想不对，不是还差一味药吗？那深海珍珠粉早已用在徐连锦的身上敷了伤口，那这副药炼制出来不也是白搭？

正想到这见“药王”看了看药炉里，伸出手腕用月牙廉在上面一抹，殷红的血滴滴答答落在药炉里，还一边坦然道，说世间万物夺了造化便能成精，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怕是能够上这样的资格了。还一边摆手叫荀怀英不要阻止。

荀怀英看到这样的情形怎么会无动于衷，虽然只有这样的办法才能救到自己心爱的人，但是他们两个的生命都是“药王”给的，又怎么会为了保全自己而牺牲“药王”的性命，要是徐连锦知道也是万般不会同意的。

于是起身正想阻止，只见“药王”一挥手，眼前一黑便瘫倒在地。等她醒来药炉下已经只剩一点点余火，她心里如万箭穿心一样的痛，豆大的泪珠稀里哗啦直往下坠，步履艰难地挪到徐连锦房里，“药王”正坐在床边看护着他，见荀怀英进来，眯笑这说徐连锦应该会没事了。

这一回头荀怀英看到“药王”一脸苍白，再没有以前红润的光芒，那张慈祥的脸仿佛和雪白的须发融在了一起。心里骤然炸开了，眼泪更是像决堤的洪水，轰然而下，匐在药王的身上放声哭了个开。

“药王”一如既往的坦然，柔声说自己都活了这么多年头了，生与死之间的区别与界限的看待，早已经超脱凡俗，不是大喜也不是大悲，更没有好与坏，仅自然为之也。

荀怀英哪里听得进这些道理仍然大哭不止，“药王”也没再说话，任其哭泣。

此后，荀怀英仍旧废寝忘食地照顾着徐连锦，而“药王”却终日忙于记录徐连锦的怪病，他把这病称之为“紫血衣”，还记录了两次用药的相关事宜，虽然最后仍未得到定论，但却写下了这些有助于治愈紫血衣的珍贵资料。终于，在徐连锦病后的第三天驾鹤仙去。

荀怀英把“药王”的死归罪于自己身上，徐连锦醒来的那一天，她带着一些药典从徐连锦的生活中彻底消失，留下了一封信把这些事向徐连锦说了个明白。当徐连锦看完信，也同样悲痛欲绝，但是又怎敢轻生拿“药王”之死换来的性命，于是继承“药王”衣钵，从此采药治病救人，也没再去打听荀怀英的下落。

第十九章 出发前夕

关于我们采药世家的起始和紫血衣的起因，大概就这么回事。后来我们徐家又是怎么传宗接代遗传下紫血衣和对治愈紫血衣的摸索；荀家血脉的传承和再次与我们徐家发生交集；以及后来徐荀两家共同发生的关于紫血衣的惊天秘事，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迫在眉睫的是治疗我身上逐渐恶化的怪病—紫血衣。

根据爷爷了解的手抄家学上的记载，和真实目睹我父亲发病，知道紫血衣这种病在一千多年前“药王”最后一次治疗并没有彻底治愈，并且还一代代遗传了下来，也就是说徐家子孙每一个都有可能发病，还不要受一些外界的诱发，才能安安稳稳过一生。

如果能找齐那四味传说中的神药，也许还能在发病后有一丝生还的机会，从发病到病入膏肓会经历一年左右时间，也就是说要找齐这几味药要在一年时间内，不然就等于十死无生。

爷爷的感叹是因为，并不是每一代都会发病，有时几代十几代都不会发生，而他却要经历儿子孙子都发病的痛苦，这换谁不会觉得是命中注定？

但是说完这段历史，爷爷却释然了，经历了失去我父亲的痛苦，以及现在我的事，家族一千多年的噩运也许有一点让他感觉到命运使然，但他现在的心境可能真是造化到“仅自然而为之”也不侥幸其不发生，发生之后便泰然处之，不是等死，也不是为了救活而活。

既然爷爷都还有信心，我一个初生牛犊还畏惧什么，至于那些生命的深意，就留待在这些事当中慢慢体会吧。

在座的四个人终于都开始平静下来，甫灵对这事了解得不是很彻底，私下估计也没想太多，听完爷爷的述说，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说一定陪我找到那些传说中的仙药，要是真有什么长角的怪蛇在一旁碍事，就把它角给敲了，肉做蛇羹。

这话算是把让人快窒息的气氛冲淡了一点，欣柔听爷爷说完徐荀两家的这段历史，唏嘘了好久，以前是为了查清荀老三的死因以及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现在突然发现紫血衣与自己有了切身联系，不免有种危机感和职责，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寻药。说她对瓦田村的荀家早已没了归属感，荀老三死了以后，那里似乎跟她没什么关联了，虽然她的后母还不至于撵她走，但是给她随便找户人家嫁掉，也跟撵出门没什么区别。

其实也对，徐荀两家每个后代都有可能发病，与其心存侥幸担惊受怕地过，还不如坦荡荡地去接受，何况我现在已经岌岌可危，只有搏一搏了。

往后的几天，爷爷一直向我们俩兄弟讲述那些寻药的关键，爷爷年轻时候也热衷于采那些药，这也跟那时候的祖训有关，一直以来，徐家都不忘寻找到治愈紫血衣的方法，所以每一代后人都会了解紫血衣的历史渊源，我们徐家后人也以能摸索到治愈紫血衣的药方为荣，毕竟是关乎我们徐氏一家的生存大事。

爷爷年轻时就怀着这样的梦想，曾经踏遍大江南北，四处寻药。他也曾寻到过两味奇药，“花甲之茯苓”和“天山雪莲”，但是采到药还不算完，“药王”传下来的方子并不能彻底治愈紫血衣，只是有一定的抑制作用，要想彻底治愈还得自己摸索。可是，到了爷爷那一代，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徐家后人发病，未雨绸缪也要有个盼头，紫血衣这样的怪病，毫无章法可循。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爷爷就没再去专注于它。

直到后来我父亲的发病，让爷爷如梦惊醒。爷爷带着父亲在外地采药，父亲由于意外受伤，住在外地一户农家，养伤期间结识了我母亲，两人相爱。可是等到我父亲伤好以后，原本两人可以一结连理的，但是爷爷发现我父亲得了紫血衣，我母亲放不下心，跟爷爷和父亲一起去寻药。早年爷爷已经找到两味药材，只要再找到两味，即便治愈不了身上的病，也可以解燃眉之急。

可事与愿违，纵然寻遍千山万水，也才找到一味药，就是一只千年灵芝。眼看最起码的四味药也没能找齐，我父亲的病日益恶化又情绪低落。我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央求我爷爷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两人便草草结为夫妇，说就算只做一日夫妻她也心满意足。

到最后那四味药仍然没能找齐，生下我们俩兄弟我母亲也郁郁而死，撒手活人跟了我父亲。爷爷抱着我们俩兄弟回到家里，从此再也没提关于紫血衣的任何事。

造化弄人，直到我身上又将上演悲剧，爷爷终于把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跟我们说。好消息是当年找到的药材还有两味，“天山雪莲”让父亲病重时碾碎了敷伤口了，所以剩下“花甲之茯苓”和“千年灵芝”。我们只要再找到两味药材就还有希望。

我不解地问爷爷：“这四味药不用跟“药王”的方子一样吗？”

爷爷回答说：“不一定要一模一样，但是必须得阴阳各半，也就是两味属阳药，两味属阴药。当年我只找齐了雪荷花、茯苓和灵芝，雪荷花和茯苓都是属阴之药，灵芝属阳，就差一味属阳的药….”

爷爷顿了顿又说：“水引除了冬天的雪水，其实还可以用露水，露水也是无品无性的无根之水，这四味药的原理，治疗上的原则是”调整阴阳，以平为期，阳平阴秘，精神乃治”。所以，只要是药力相当的四味药，遵循阴阳之理，就能达到抑制的效果。至于能否彻底治愈，那还需要另一番摸索。”

爷爷只说了自己亲身经历的，手抄家学上还有一些寻药的经验，让我们自己下去看。爷爷决定跟我们一起去寻药，心想也不用怎么看，到时候听爷爷吩咐就好了。那书上尽是些噩梦一样的东西，看多了自己都没信心了，等彻底静下来再去看。

欣柔回瓦田村的家里去收拾些行李，临走爷爷写了封信带给荀老三的老婆，向她说了一些关于我们两个世家的渊源，让她放心我们会照顾欣柔。本来欣柔推脱不用的，说是她自己的事，况且她后母对她从来就不在意，爷爷却坚持说要给个说法，将来也好名正言顺地给她找个好婆家，欣柔只好红着脸接了爷爷的信才走了。

送完爷爷掉转头，哈笑着说：“这么好的女孩当然留给我的两个乖孙啦..！”

这下轮到我们俩兄弟老脸刷红着游开了，心想爷爷还真能开玩笑，这当口还不忘调侃人。甫灵闷哼着说：“那也对，爷爷给我们取媳妇儿用的新被子她都给盖了，就给咱徐家当媳妇了吧，可是她就一个人，咱俩兄弟怎么分啊？”

我照着他脑门就是一磕道：“人家真心实意叫你‘哥’，你却一脑子坏水啊！不过..要做媳妇那当然是我的啦，我比你大….呵呵！”说完赶紧闪身。

甫灵追上来说：“心里话出来了吧，还坏水呢，看是“肥水”哦，要不要帮你引到田里啊？不过，玩笑归玩笑，姑娘是真的好，有意的话就行动吧！”

我苦笑着说：“还‘行动’？再过阵子我爬动还差不多，赶紧准备采药的工具才是真的，哪还有心思想这个。”

这样的境遇身边的人都还不失幽默，想想采药人这个行当真给了我们很多生命里美好的东西，比如说看惯了生死现象以后，对生命来去的坦然，这让我们在万般危难下也不忘放松心情，哪怕是几句玩笑话。

再过几天我们就得出去采药了，这次不同往回，要是采不到药就自己找个地儿，安安心心的躺在那里，说不定多少年以后会长出一株能治愈紫血衣的药材来，那我们徐家和荀家的这场噩梦才算完。要是长不出，那这梦还要继续不知道多久，想想还是别死吧，这梦够久了，用心地去折腾一定让它给醒了。

欣柔回来的时候脸还是红扑扑地，但是再也没有了上次的不自然，还没到门口已经嚷着爷爷来接她了，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儿。事实也是，爷爷早先就那么肯定，原来徐家和荀家还有那么一处源远流长的历史戏，怪不得欣柔说完她家的事，爷爷就干脆认了她做孙女了。

我们俩兄弟原先是同情她可怜的身世，不想我自己也患上了紫血衣，爷爷才终于肯开口说出那些陈年旧事，也是这些事让我们感觉更加亲切，还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第二十章 南游记

欣柔带来的行李并不多，就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把精致的角刀，只比大拇指宽一点，一巴掌那么长，稍稍有点弯曲，刀鞘是牛角，上面还有些花纹，那是荀老三唯一留给她的遗物。荀老三从荀家出来以后再没打算继续做采药人，但是却在身边留下了一把角刀，是荀老三结婚时她爷爷给的纪念，送角刀是采药人的传统，意在鼓励其找到好药材。

我想这跟我们世家寻药治愈紫血衣有很大关系，因为我们家也有这种角刀，是专门用来清除一些药材里面的泥土残屑等，一般的药材何须这样的“厚遇”，只有那些极珍贵罕见的药材才能有这样的“殊荣”，其他采药人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东西，他们只是感叹，我们世家家学渊博，分工细到这种程度。

这把角刀也是欣柔对母亲弟弟以及荀家寄托的念想，她用这把角刀曾经削过水果给弟弟，也只有这把角刀是完完全全的采药人的东西。这次回去收行李看到后她就当宝贝一样留在身边，其他的东西她也没拿，说那些东西不属于她。

分别几日大家像迎接小鸟出窝归来一般，嘘寒问暖，她也不再羞怯，挽着爷爷的手说帮爷爷的忙，要再做回采药人。我接行李去放到她房里，发觉她衣物上一股淡淡的香气，闻惯了中药味，这股淡香显得很强烈，但又感觉挺好的。

欣柔不愧是采药世家出生，帮忙抓起药来一点都不含糊，遇到什么不懂的就去向爷爷请教，把爷爷乐呵得嘴都闭不上。

晚饭又是欣柔忙里忙外地做好，偶尔让我们带个手割点菜什么的，到厨房里看她对于做饭信手拈来，发觉真是只有女人能将这艺术发挥到淋漓尽致，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偶尔闻着自己一手烹饪的菜会心微笑，就是看这情景也是一番享受，那嘴角甜丝丝的笑仿佛也是一道佐料加了进去，让人感觉到一股专注陶醉的馨香。

直到我们爷孙仨一齐夸赞她的手艺，她好像才从那专注中醒来，一脸绯红。这顿饭吃得格外香，我心想不同于往常的原因应该是她的“微笑佐料”。

席上没有人提起明天即将启程寻药的事，吃完饭大家坐到院子里，也并无面色凝重就开始合计采药的事。这种时候颓丧是帮不上忙的，所以完全不需要，相反，一顿尽兴的饭席让大家斗志满满，但这并不代表轻浮或者理想主义，大家心里都知道失败的结果，没有刻意去避开不想，但也没有因此而一叶蔽目，这就是采药人心里简简单单的想法，不能长生，起码能快乐一生。

这次出门采药时间上会比以往要长得多，所以采药工具基本上拿齐了，月牙廉、探斛钩、麻绳、半截锄、砍刀等等，这些工具都是要在入夜前放到“药王”神像前的，事实上我们要带的东西远远不止那么多，在外采药住宿是一大问题，通常是向当地农户借宿，别人对我们采药人都很敬重，一般会很热情接待。但是有时候深山老林里根本找不到人家，就只有在山洞或者草堆里过夜。

这次出远门采药，估计很多时候会在深山里度过，所以还得带上两披蓑衣，蓑衣是爷爷自己打的，考虑到采药的特殊用途，打蓑衣的时候特别加宽加长了许多，一来可以避雨，二来可以垫着睡觉。

吃饭上面也得有些准备，深山里虽然不会缺吃的，但也不能像原始人一样茹毛饮血，以前采药要是出门不远，基本上只带一点干粮就好，稍微远一点，在外时间逗留稍长就得准备一个锑制小锅，平底直口，只能用来煮东西，不像广口的铁锅能炒能煮，不过在野外不同家里，能吃到煮过的熟食也不错了。另外，再备上把勺子以及火柴，甫灵还有个银白色装火石的棉油打火机，一个县里人上门看病给的，是个时髦货，他平常不舍得用，擦得明晃晃的，夜晚点灯就拿出来显摆。

除了采药工具和一些生活必需品，爷爷还特意做了几块迷魂布，以备不时之需，因为此次要长久在山林里活动，难免遇到些猛兽，到时候可以应急。

迷魂布有强烈的麻醉作用，是用风茄花、生草乌的汁液侵染沉淀制成的，风茄花和生草乌都有麻醉的作用，山里面没有麻醉剂，有时碰上需要为病人镇痛，就用的是这两味药提炼成的麻药。

但是和迷魂布的制作不一样，那里面还加了香白芷、当归、川芎等，所以远远比不上迷魂布的药性，迷魂布不单有猛烈的麻醉性还有一定的毒，紧急的时候，要是往猛兽的头上一蒙，几秒之内便可以将其迷倒。迷魂布的保存要注意不能敞放，不然药性散发后就没用了，一般是用油麻纸包起来。

第二天早上，照例拜了“药王”像，撤到一边吃早饭，过去的几天我也和爷爷商量过寻药的事宜，但是采药不同于其他事，没有既定的东西，我们先前讨论的都是关于药材的生长习性和地域分布，因此也没有具体的计划。

于是开口问道：“爷爷，按说还要再找到两味一阳一阴的药材，但是咱们应该先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爷爷停下筷子说道：“由于咱们这次要找的药材不同于一般，而且还要考虑季节、地域的分布以及咱们的时间有限，因为这很多因素的限制，最适合的莫过于百二十年何首乌和铁皮石斛，关于它们的习性和分布我也和你们说过，所以主要是顺序，看先找哪个。”

爷爷吃了一口菜，鼓着眼看着我们三个正襟危坐的样子，随意说道：“就从找百年何首乌开始吧，咱祖孙四人就来个南游记，去捉何首乌精去！”

甫灵叹气说：“可惜少了匹白马，不然爷爷就能当唐三藏了。”

见他们两说开了，我闷不住就说：“你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孙猴子，到时候斩妖除魔就全仰仗你了！我先选个角色，沙僧好了，该你了欣柔？”欣柔急了说：“哪儿跟哪儿啊，我宁愿做你们的包袱算了。”

大家在笑声中吃完这顿饭，各自带好了东西，其中最重的要数麻绳，现在我还感觉不出身体有什么异样，所以执意背了整捆麻绳和两披雨衣，剩余的东西都让甫灵背着，爷爷和欣柔只随身带了点轻巧的东西。

临走爷爷同陈六爷交代了些事，让他向上门看病的人说清楚，虽然没说明具体的原因，但陈六爷和爷爷是多年的老友，知道定是逼不得已，不然爷爷是怎么也不会离家远行的。

之所以选择往南边走，估计爷爷也经过了一番考虑，何首乌在南方分布较多，特别四川和云南西部的横断山脉一带。

横断山脉位于我国地势第二级阶梯与第一级阶梯交界处。横断山脉是四川、云南两省西部及西藏自治区东部南北走向山脉的总称，因横隔东西交通，故名“横断”。横断山脉高山深谷相间，自西向东主要有伯舒拉岭、芒康山、沙鲁里山、大雪山等，山岭之间是河谷深切，有怒江、澜沧江、金沙江流贯。

横断山脉的动植物资源更是丰富异常，受高空西风环流、印度洋和太平洋季风环流影响，植被和土壤依气候、地势而变。由于它走向的特殊和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不止造就了具有热、温、寒三带垂直分布的景色，富饶的资源，也造就了它在地理、地质、水文等诸多科学领域的重要意义。

我们此行先会从汉中出去，到四川的广元，再一路偏西南到四川和云南交界的横断山脉中段，到达迪庆藏族自治州境内，这就是大概的行程。

爷爷年轻时也曾到过那些地方，一般的何首乌再当地算不得稀奇，灌木丛和树林里随处可见，但是要真正找那些夺天地造化的百年何首乌，却也不见得容易。

我们的寄望自然是能在横断山脉那片山地莽林间，找到百年以上的何首乌，根据手抄家学上对它的叙述，要什么苍劲挺拔、悬崖危壁的高山，又要有对而成势葱绿秀美的山等等，也只有那里才能把我们的寄望最大限度兑成现实。

如果一切顺利，将又要偏西北返回，从秦岭山脉东边的起始处开始，顺着山势一路往西。

爷爷又说了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就是我们八岁的时候，爷爷预计是下到悬崖去采五灵脂的，但却意外发现了石斛，然后在石壁上踩出一个硕大的窟窿，又遇到怪蛇的事。

那时候我们完全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蹊跷，爷爷后来再没有下过那个悬崖，我现在终于明白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怀疑那株石斛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铁皮石斛。

这一味药要是在我父亲发病的时候找到，那爷爷也就不会痛苦那么多年了。所以他怀疑那可能是铁皮石斛，却又让他记起了关于我父亲的旧事。

看到我们两个无忧无虑，爷爷不愿再去触动那些惨痛的过去，只希望我们能好好的过，才会说“也许爷爷不会需要上面的东西。”

可谁知道那样的事偏偏又再次发生了，爷爷不得不去面对，而这时，那一处爷爷埋藏多年，不愿提起的东西，却又成了我们的一点希望。

鉴于秦岭地区的深山我们相对较熟悉，所以爷爷打算先从棘手的解决。

我们一行四人从家里出发，先是到了佛坪县，再搭车到汉中，其间还有些熟识的人，寒暄几句偶然也会问到我们此行作何，爷爷就随便敷衍一下，等到四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互相一对视，都不觉好笑，长枪短剑全备齐，不过最怪异的要数爷爷的采药衣服。

这次出门欣柔有说过让爷爷换掉的，可是她不明白爷爷那身衣服已经同药材一样，都被爷爷当人来待了，一年四季就一样颜色款式的几套采药衣服换着穿，外人不知道的，以为爷爷从来就没换过衣服。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换掉，我和甫灵暗笑欣柔说，唐僧都只穿僧袍披袈裟，这次出门爷爷不仅领了唐长老的角色，这服装也指定不变，就这采药衣服了。

谁知道欣柔这一说，爷爷却乐呵呵地去翻他的普通衣服出来，那些衣服只是很偶尔走亲访友才穿的，受的是皇帝后宫佳丽三千里最普通一个的待遇，差不多几年召见一次，而那些衣服也像皇帝召见的普通妃子一样，小心翼翼保持着好模样。

我和甫灵极度诧异，爷爷居然肯换掉他的采药衣服，甫灵说：“这一路早料到险阻重重，却没想到还没出门唐长老就给女儿国劝得换衫了。”他说完一想不对又接着道：“忘了欣柔跟我们一伙的了，应该说观音大士给了唐长老宝衣袈裟。”

我心里暗暗叹服女人的玄妙之处，说的话真管用，别说我们屁颠屁颠乐呵着为她做事了，就连爷爷都经不住她善意的攻势，要知道我和甫灵可是无数次劝爷爷换衣服的，但从来就没起用过。还好后来爷爷穿上后十二万个不自在，才穿回采药衣服。这事在我心里荡起个好大的波纹，从来没有过的激越，久久没有平息。

我和甫灵是第一次来汉中，以前爷爷虽然也带我们兄弟俩出远门采药，不过只是像玩耍一般，靠的都是两条腿来去全程，总共算起来也没坐过几次中巴的海绵软垫，像汉中这样的城市压根就没想过会是什么样子，路上看得一愣一愣，宽阔的路，高大的水泥房，还有亮哗哗的灯，无不新奇异常。

在汉中停留的一晚更是让兄弟俩开了眼，整个天都被城市的夜灯照的亮堂堂，甫灵站在旅馆的窗子边，四处打量后说：“这在山里要赶上两个八月十五的月亮才能照得这么亮。”

爷爷和欣柔都进过城，不以为然说城里没一分钟安静，闹喳喳乱嘈嘈。新奇归新奇，我还是觉得山里好些，城里人山人海，每天要面对那么多，又不认识，还不如对着草药简单。

第二天在旅馆老板的指引下，找到城南的老车站，登上了到四川广元的车，接着又坐了趟长途，逐渐由繁华驶向边远的山区，迪庆藏族自治州是我们的最后一个大站，这里已经是横断山的腹地，我们转到一个叫弯坝子的小镇便结束了颠簸许久的车程。

弯坝子镇虽然面积广得很，但镇中心也就那么一条十步通头的街道，是人口最为集中的地方，还好街上还有一家旅馆和几处吃东西的摊点。

我们住进旅馆发现他这里总共就三间房，我和甫灵住了个双人间，爷爷和欣柔各一间，整个旅馆就算客满了。老板住楼下，这倒好，感觉不像住旅馆，而像是在农家借宿，老板娘是个热心肠，虽然条件有限，但言语上却是照顾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第二十一章 牛头山

在街上的摊点吃过晚饭，我眼皮开始打起架来，估计他们三人也是一样。走到旅馆门口都已经困得不行，街上三三两两闲坐着人在拉家常，旅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应该也是乐于此道，见我们回来，早在门口摆了几张凳子，看架势要拉我们扯上一段了。

我心里暗暗叫苦，若是平常倒也没什么，吃过饭正是闲聊的好时段，这也是偏远地区的唯一大众娱乐，可是我们长时间赶路，这当口正迫不及待要去和周公叙旧。

老板娘乐呵着招呼我们坐下，一边从屋里端出泡好的茶来，她自己坐定以后就敞开了话匣子。

她的旅馆每年都会来一些采药的人，可那些人都是刨了药根儿卖钱的，说我们不同，她认得爷爷那身衣服，早年当地也有专门的采药人，可现在都不做这行当，只顾着刨药根儿卖钱去了。

还感叹以前看病都只要找采药人就好，现在弄得要去看什么西医，又是刀子又是针的，哪里是看病，倒像是去遭罪的。

爷爷听得笑了，说西医就是那个治法，国家提倡的不会有错，采药人只能算个半片子医生，只是接祖宗的传，糊里糊涂帮人看点病罢了。

老板娘笑意一收抗议说，她年轻时候肚子里害了病，西医说肠子里结了石头，要开刀把石头取了出，她一听就吓到了，说已经害了病的人，还要挨上一刀，怎么了得，开膛破肚也叫治病？于是回家跑了几十里，找个老中医开了几副药吃，吃完病也好了。

说到这里老板娘又记起了什么，说前几天她这里住过三个人，带的工具和我们差不多，那三个人只匆匆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就走了，也没来得及问，那三个人莫不也是采药人？

老板娘丰富的表情在我眼前已经变得模糊，心想再让他这样说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个头，于是戳了一下快打鼾的甫灵，拉他站起身，问老板娘厕所在哪儿，赶紧朝屋里去。

转上楼梯时见欣柔干巴巴地朝屋里看，我暗地里同情她，唠嗑本来是互相之间的事，这次是老板娘一人唠，我们一班人瞌。爷爷倒还搭上两句话，我又不好代表全部人说到此为止，只好借口先闪。

上楼回到屋里，我和甫灵就再也没挪地儿，一觉到了大天亮，我以为起得晚了，赶紧洗漱下楼，谁知爷爷和欣柔都还没动静，不禁同情他们昨晚的遭遇。老板娘见我下楼，迫切地拉我到一边说她早准备好了早饭，正等着我们来吃。

我谢过老板娘回到楼上，叫醒爷爷，又去敲欣柔的门，敲了两次她才迷糊着应声来开门，我笑着问：“昨晚她一个人唠了多久？”

欣柔一脸痛苦道：“不知她唠了多久，我..我分不清了，你们两个真是..一上楼就扯着呼噜睡了，老板娘后来又煮了夜宵，还让我去叫你们。”

见她怨念颇深，我只好陪笑道“谁知她会一直说个没完，我以为你们随后就上来，她现在向你赔罪了，请吃早饭。”

欣柔心有余悸问道：“咱们吃完饭该走了吧？”

我笑着回答她肯定走，等我下了楼梯，甫灵和爷爷都已经坐定，老板娘招呼我坐下，没多会欣柔也跟着下楼。接着老板娘又是一句话和一口饭吃地说个没完，还好今天精神状态好了许多，也不觉得他的话像昨晚一样冗长绵延，倒还有些意思。

老板娘是本地人，又接触过采药人，也许问下她会对我们找何首乌有帮助，于是在她咽菜的当口就问：“婶婶知道哪里何首乌多吗？”

老板娘闻声迅速咽下嘴里的饭菜道：“你们找何首乌啊，牛头山那边倒是有，只怕大的都被刨了去了，犀牛崖深处倒是有，只是很少有人去，犀牛崖很好认的，高耸耸的白崖子，顺着河弯成个牛腰，像头伏在河边喝水的老犀牛，但那边崖高沟儿深，走不进。”

吃完饭带上工具告别了老板娘，当地的情况我们不太熟，只有朝老板娘指的牛头山方向先去看看，有没有又再作打算。临走老板娘害送了些玉米粑粑给我们，用火烤热了能凑合上一顿。

弯坝子镇已经是地理上的第一阶梯以内，海拔都在三千多米以上，有的山顶还盖着白白的积雪，这边的山不同于中部和东部，在平原地区稍有海拔的山也就一千到两千多米左右，在广阔的平原地区会显得很鹤立鸡群。

而这里的山，一座接着一座，一眼望去是没有尽头的。虽然海拔已经很高了，但有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即使你不出门，也是两三千米的海拔，全然不会有平原地区看到一座土包就要去征服它的情结。

但现在我们又必须从山脚开始，一座座翻越过去，不是为了征服它，只为到达牛心山而已。这些山没什么名字，估计倒不是人们没有给它取名，取名不是很难，难在能记住它们。当地就只有几座方便定位和比较形象的山有名，牛头山就是其中一座，据老板娘的说法是，这座山头微微偏大，呈倒梯形牛头状，所以叫牛头山。

翻过了两座山头已是中午，这两座山离人们的居住区比较近，常年有人上山砍柴，路还算好走，但接下来就没什么路可走了，我们在山顶停下来休息。

欣柔拿出在镇上买的干粮，一些夹心饼干之类分发给我们，虽然买了一大包，但四个人也吃不了多久，顶多两天我们就必须得靠双手劳作填肚子了。另外还有一些玉米粑粑和玉米面，最后可以用来应急。

欣柔发完饼干也坐到一边吃，我嚼着饼干找了处高地透过树林看了看，没发现哪座山像是牛头的形状，又踮了踮脚想看得更远一点，谁知脚下一滑栽了下去，还好下面有植物挡住，我顺手抓了一把才没滚远，手上被刺扎了，感觉生疼，不过还好，就冒了几颗血珠。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臂，上次被黄背鼯鼠咬伤的地方已经好了，但旁边血斑的颜色却比以前深了。平常我都用袖口遮得严严的，懒得看这催命符，几天没注意居然加深了这么多。

我扯了扯衣服，看肩膀上的血斑倒没窜过来的迹象，这才稍微有点放心。不过就这一斜眼，瞥见肩膀上赫然一条乌黑的血印。

我正在斜眼看着自己的肩头，不知什么时候甫灵走到了我背后道：“哥，我以为你解手呢，血斑加深了这么多，你的肩膀...等下我背你的东西，你不能背这么重了。”

我把衣服盖回去不屑道：“没事，咱们南游才刚开始，沙僧可是一路挑担到西的，我可不想失职。”说完轻松笑了笑。

甫灵忐忑道：“还装得若无其事，你要坚持我就只有让爷爷来劝你了。”

我心想还是先别让爷爷知道的好，免得他担心，于是只好嘴上服从，一再叮嘱甫灵别说给爷爷听。说完上前挟着他就要走，谁知他一甩手说：“我还没小解呢！”我笑着自己先过去了。

爷爷和欣柔也准备走了，我依然背起原来的药篓走在前面，甫灵从树丛里出来，看我还是背着原来的东西，皱着眉头正想发作，我赶紧上前对他挤了下眼，又摆出一脸无畏的样子，他终于没说什么，返回去背了自己的东西，依旧赶路。

与我先前探望的情况不同，其实牛心山就在前面的第三个山头，因为看的角度不同，所以没有看到牛头形状山的那面。傍晚时候我们已经翻过第二个山头，预备就在山脚下找个地方过夜，欣柔转到山的另一个角度，抬头一看发现，原来我们头顶的上正是牛头山。

眼见到了牛头山，大家也不歇息了，虽然牛头山的山势并不符合百年何首乌存在的情况，但可以先查看一下，周围何首乌生长的情况，也利于明天展开了去找。

于是大家分头就开始寻找起来，此地真是长有很多何首乌，光是这一会儿我都已经发现几处手指粗细的何首乌藤，绕在一些矮树丛上，郁郁葱葱的藤蔓把树木缠得像个斗篷一样。

这些手指粗细的何首乌藤起码也有六七年左右的生长期了，但跟我们要找的百年以上何首乌还相差太远。正想着见欣柔在不远处向我招手，难道有发现？

于是我赶紧过去，看到她手里居然拿了一根手腕粗细的何首乌藤。我接过来握了握说：“看来还真有大龄何首乌，就这粗细估计能有个二十年左右。”

欣柔蹲下身背对着我说：“你看，这被挖的何首乌翻出来的泥土还很新鲜，像是刚挖开没多久，但是挖出来的何首乌又没带走，被扔在一旁。”

我也蹲下身细看，这翻出来的泥土还很潮湿，挖的坑旁边被踩踏的植物还没打蔫透，看来真是刚挖不久，再看被挖出来的何首乌，足有两三斤重，一般的药用或是拿去出卖，已经算是中等偏上的品位了，怎么又丢弃了呢？

这时听见爷爷那边也有发现，而且情况也是一样，大号一点的何首乌都被人挖过了，但又都没带走，被随意丢弃在一旁。

爷爷惋惜道：“这些夜交藤都是上了年生的，挖出来又不物以致用，真是糟践好东西。”

我隐约记得旅馆老板娘说过，就在我们来的前两天，见过几个形似的采药人进山，那班人这等眼光，难道也是在找百年以上的何首乌？

第二十二章 救人

大家都觉得奇怪，找那些传说中奇药的人倒不是没有，但两拨人碰到一起，又找的是同一味药，多少有点蹊跷。

不过一想，这班人只是一通胡挖乱刨，显得有点业余，反正各凭本事。我把这个意思同爷爷一说，爷爷不以为然，说千万不能大意，即便找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感觉有人抢在前面，就更不能懈怠了。

现在已经逐渐黑了下来，估计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完全黑透了。到了牛心山已经没有山路，我们在附近的行动可以说是披荆斩棘，如果等到黑透下来，连夜赶路将会万分困难，何况现在大家都累得够呛了。

大家商量的结果是先在山脚，过上一晚，等到明早天刷白就开始继续赶路，那班人翻遍了牛心山附近，眼见没收获，估计是往犀牛崖那边去了。夜里我又犯了以前的毛病，把前面那班人以各种企图，各种手段怀疑了一遍，弄得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以至于后来身上的皮肤被摩擦得火辣辣的疼。

第二天蒙蒙亮时我醒来，发现甫灵已经醒了，正在收拾东西。他轻声问道：“哥，你昨晚没睡好吧？”

昨晚感觉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真的疼过，还是心绪焦虑所致，应该多少跟我的病情有关。但也不想吧这个老挂在嘴边，弄得自己忧郁失落不说，还害他们担心，于是道：“没有啊，天为被地为床的睡得香着呢，可惜梦见个仙女追了一晚上没追到。”

“假豪迈…我背上的皮都快被你翻来覆去蹭破了，还睡得香？梦见仙女倒是有可能，难怪后半夜死命搂着我不放。”甫灵一边说着去卷蓑衣。

不会吧，我瞎扯的，哪能梦到什么仙女？稀里糊涂就道现在了，应该没做梦啊，还好是甫灵，要换别人，这脸可丢到横断山了。甫灵见我发呆，扑哧一声笑出来说：“这你也信，我能让你搂着？我可是清白之身。”

他居然唬我，于是我放开了往恶心处讲：“下次要真这样，你干脆依了我算。”

甫灵一听吓得打了个冷颤，我还想继续说，却见他迅速裹了蓑衣，俯下身背着我的药篓就走了。敢情他扯半天只是为了唬住我替我背东西，这善意的作弄被我看穿以后，甫灵学了我昨天的样子，挤眉弄眼让我不要发作，以免让爷爷知道，他这一招把我弄得没了战斗力，却感到心里一阵莫名的暖和。

根据旅馆老板娘给的大致方向，我们挑了处树木少的缝隙赶过去，进去不久发现其实哪有什么缝隙，能披荆斩棘将就着走已经很不错了，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天终于完全放亮。甫灵跟我换了药篓背，他的东西轻松了许多，走起来也快了，我赶在前面用砍刀开路，他们在后面吃力地跟着。

正走着听到甫灵叫我停住，我转过头问他怎么回事，他摇头说不清楚，欣柔在后面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已经叫了我好几声，我说可能是砍树枝的声音盖住了。

我和他往回赶了一段，间爷爷和欣柔正两头在查看，原来他们发现了一处像是人经过的痕迹，起先以为只是动物的足迹，细看之下还有树枝被刀砍过的断面，他们猜测应该是赶在我们前面的那班人留下的。

这条人走过的痕迹和我们走的路有个小角度交叉，大致方向是一样的，刚开始光线不好，只是看着前方乱钻，以至于后来光线渐明了也没注意。还好欣柔细心，在后面发现了这条痕迹。

很明显这班人是奔着犀牛崖去的，我心想真是抢命啊，这班人估计昨夜一直在赶路，乌漆麻黑的怎么辨方向？这帮夜猫子，我们就算赶得急的了，还等着那何首乌去救命，什么事能比救命还急？

欣柔说：“既然他们也是朝犀牛崖去的，而且还连夜赶路，应该是有把握才这样做，我们何不跟着他们开的路走，这样倒能省去许多力气，早些到犀牛崖。”

甫灵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如果这班人要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是乱撞的，他们自己撞迷了路，那我们岂不也要跟着迷路？”

最后我们还是决定跟着这痕迹走，反正大致方向是对的，现在光线很好，一旦发现有大的偏离，就及时做出调整。

也不知道前面的这班人是个什么来历，我打心底里不愿这班人是采药人，一来觉得他们在牛头山的事有点损德，采药人对于药材的珍视绝不是他们那般随意，要真是采药人，那他们算是给采药人蒙羞了；二来，采药人其实对那些神异药材看得很明白，不是处于无奈不会盲目追求，要知道菜肴人有句话“门前屋后草，医人病三千”说的就是采药人善于发现身边的平凡事物，用来治病救人。

这班人虽然是在夜里赶路，却没偏离方向，沿着这条路走了很久，树林里透下的光柱已经是直直的立着，我知道已经到了中午。浑浑噩噩地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山头，绕了多少山坳，最后沿着一个山头一直往上，等爬上这个山头已经感觉昏天黑地，眼里尽是一片绿，就快分不清树木山石了。

正在大家精疲力竭时，山顶突的豁然开朗起来，顶上已经没有参天的大树，只是些低矮的树丛和草，视野也开阔了许多，这座山比附近的都高出许多，放眼望去山间弯弯曲曲流淌着一条河。

由于山顶的开阔，我们一路追寻的痕迹到了这里也消失了，大家把东西放到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休息，爷爷四处查看了一下，眼里有一丝欣喜道：“这条河应该就是旅馆老板娘说的岐湾河，犀牛崖就在河岸，应该不远了。”

我四周仔细找了找，仍然没有见到我们一路追寻的痕迹，看来这往下就该我们自己拿主意了，反正已经很接近犀牛崖了，也不用太着急。四个人聚到一起吃了些干粮，与原先预计的不一样，干粮消耗得很快，这一顿吃完已经所剩无几了。

吃完大家一齐查探往下的路，前面是悬崖走不通，山顶两边都有坳口可以下去，何首乌需要在山脚找，下到山底才好辨认犀牛崖的位置。

爷爷指定右边的方向下山，我走在前面，山势还不算太陡，越往下树越多，手能找到拉扶的东西，走起来安稳了许多。可是没开心多久，眼前赫然又是一个悬崖横着，我俯身看了一下，深不见底，倒也不是笔直直的，悬崖中间还有些凸起处，长着树木。再往下能看到一点山底冲上来的树冠。

见前路走不通，我又看了看左右两侧，着悬崖一直延伸过去，也不知道沿着悬崖过去能否找到下山的缓坡。

甫灵也走到我身前来四处张望，眼下就只有一直往右顺着悬崖过去，只要断崖一结束，就能下到山底了，俩兄弟继续往右向前走，钻了没几步，突然被一根粗大的麻绳拦住了去路。

俩兄弟同时停住，心想难道撞上赶在我们前面的那班人了？怔了一会儿，甫灵说：“上前瞧瞧，看是些什么三头六臂的人。”

我和甫灵靠上去，但是周围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影，麻绳也没绷紧，下面不像有人，我手扯着绳子的一端走过去，不远处就是一个生死桩，麻绳结在一棵树上。甫灵沿着绳子的另一头查看过去，走到悬崖边，拉起绳子耸着肩一脸疑惑，那边的绳子已经到头了，绳头平齐的口子，意味着这绳子是被人用刀砍断的，有人下黑手？

爷爷和欣柔也赶上来，见势赶紧够着身子往下看，果然，悬崖下十几米的地方松软地隐着一段麻绳。爷爷皱了下眉吩咐道：“甫灵，你坠着绳子下去看看，那人应该没落到底，尽快救人上来。注意悬崖上的其他东西。”

麻绳被砍断一定是有什么危机发生，以前听爷爷说过，有采药人吊着麻绳采药，产生幻觉或是遇上爬蛇等会慌乱中把麻绳当危险物乱砍了。不过这麻绳砍得近，不像是吊着的人砍的，但听爷爷的口气，仿佛着下面隐匿着什么危险，我觉得这种情况应该让我去，反正也一身病了，让甫灵下去我不放心。

爷爷说如果等会儿甫灵救到人需要大力气拉两个人的重量，甫灵没我壮，力气也相对小一些，他在下面要容易一些。我虽然不放心，但也只能听爷爷的安排。

甫灵已经拿出麻绳，爷爷拉了绳头栓在一棵树上，甫灵套了腰扣，欣柔在一边替他送绳子，崖下长了许多树木，没办法扔到底。我则攥着麻绳看他一步步向下滑。

从我站的地方往下十米左右是笔直的，下面接着是一段仄仄的凸起，只有两人并排宽，上面长满了植物，被砍断的麻绳就搭在上面。甫灵迅速下到那里，拉了拉绳子头说：“哥，还要绳子。”

欣柔闻声继续送着绳子，我叮嘱让他注意安全，他应了一声，穿过那道植物往下便看不见了。被困的人应该就在那下面。

甫灵在下面一直要着绳子，不知不觉又放了三四十米，加上那道植物以上的一段，已经有五六十米。欣柔放绳子放得有点心虚了，睁大眼看我，搞得连我也紧张起来。

我赶紧上前大声叫甫灵，或许那人腰上的绳套脱了，已经滚下崖底，叫他别再下去了。可是连叫了好几声都不见回应，这下我的心真悬起来，紧紧攥着麻绳的手心涔涔冒着汉，生怕这绷得紧紧的麻绳会突然脱手而去。

我仅仅是心里这样想了一下，连乌鸦嘴都算不上，突然手上麻绳一松，顿时失去了重量。我大叫不好，手里不停地拉绳子，越拉越轻我的心也越来越凉，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出来，拉了二十米左右绳子到头了，同样是平齐的刀口。

欣柔那边也没有重量，我心想坏了，难道甫灵连抓这一头绳子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滚落山崖了？

爷爷叫我不要慌张，眼下欣柔这边的绳子不能收，爷爷牵开剩下的绳子，发现还有四十米左右，悬崖边没有粗壮的树可以栓生死桩，牵过去一个来回，麻绳已经只有三十多米，甫灵垂下的地方有四十多米左右，这样一来就下不了双绳了。

单绳相对要危险许多，因为少了一道保险，可情势危急也顾不了那么多，我腰上栓了绳套，背上别了砍刀，那绳子断得有点离奇，爷爷和欣柔再三嘱咐我当心，我一心想着甫灵，怕他有什么不测，也没应声，匆匆踩着石壁就往下。

三两下我已经迅速下到了那道植物的地方，站定脚跟向下望了望，下面一段悬崖居然是个很陡的斜壁，斜壁上盖了一层厚厚的腐树叶，上面长满了树木，有的还有水桶那么粗，藤蔓缠绕，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我顺着斜壁往下，虽然不像笔直的石壁，但要站定身体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必须一手挽着麻绳，一手抓着旁边的草树，才能勉强稳住。我心急火燎地用屁股贴着斜壁向下滑，背后带起一些稀松的树叶腐烂的泥，飞洒着往头上追来，弄得我视线模模糊糊。

我滑了一段没止住下势，裆部狠狠撞在两根树之间，像骑马一样悬在半空。我低头一看，麻绳从两棵树之间穿了过去，并且死死卡在了里面。卡子下面一段的麻绳居然是紧紧绷着的，不禁大喜，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欣柔那里感觉不到重量，原来都压在这里了。

我扯开嗓子大喊，果然，叫了两声，就听到甫灵在下面答应了。他大声回应，说已经找到人了。

斜壁上尽是乱树杂藤，虽然能听到彼此声音，但却看不见人。我兴奋地往下滑，手上没抓稳，竟然一个前倾，稀里哗啦就往下快速滑落，还好腰里有扣子套着麻绳，不然就得脱轨了。慌乱中我滚成四脚朝天的姿势，背贴着松软的腐殖层急速向下，眼见下方两个小树横着，我看准了两腿猛蹬在上面，身体才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但是这腐殖层的土不实，两腿虽然停住了，但上半身还在慢慢向下滑，两手胡乱抓着东西却怎么也抓不到，麻绳也被压陷在土里一时摸不着，再不停住就要双脚勾树，在悬崖上玩倒挂金钩了。

我眼睛不停地扫着两旁，突地一抬头，只见屁股快撞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了，定睛一看，是一只邪着獠牙的癞头怪物，面目狰狞，眼里放着寒光。看样子已经蓄势准备攻击了，而此时我正移着个硕大的屁股去对上它的口，心想要是被它那排尖利的牙齿咬上一口，我的两座臀山怕是再也不会平等了。

我的手紧紧抠在土里动弹不得，眼下只有靠双脚了，于是脚一松，同时那怪物也是一跃，朝着我的屁股咬来，电光火石间我的双腿闪到屁股之前，保住了两座山头，那怪物的嘴也刚好贴上我的脚底板，我猛一发力，那怪物被我当个物件似的踹飞了出去，噼里啪啦滚落在我下面的树丛里。

甫灵在下面“哇”一声叫出来，问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我赶紧大声叫他注意，那东西的嘴利得很，麻绳怕是就让它给咬的。我稳住身形，继续向下滑，甫灵还要照顾那不知道是谁的人，恐怕会应付不过来。

第二十三章 蛊心草

我把背上的砍刀抽出来握在手里，一手扯着麻绳往下滑。甫灵在我正下方，他一边稳着一个人，一边向我招手，我赶紧朝他滑过去，没两步一个黑影竟然抢到我前面，直奔着他去了。我减慢速度向他打了个手势，他会意以后立刻警觉起来。

那黑影窜到地上，离甫灵不过五步远，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我一看那怪物正背对着我，于是捏紧了手里的砍刀，解了绳套斜摸下去，心想给它后背捅一刀。

眼看只有两三步的距离，我已经将刀举得老高，下一步就准备砍了，谁知那畜牲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往树上一跃，转过身嘶吼着就扑向我的面门咬来。

情急之下我一矮身，扬刀的手没来得及收，也正好，那黑怪的肚皮贴着刀尖飞过来，手上一沉，那畜牲的肚子就被带出一条口子，两三滴带着体温的血滴落在我手上。

虽然躲过了那畜牲的一击又伤了它，我的身体却再也不能保持平衡，贴着斜壁就往下滑，转眼间已经落到了甫灵面前，他手快一把将我衣领扯住，我顺势抓住杂草稳定了身体。

甫灵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摇摇头，这样的动物我就连听也没听过。那畜牲吃了我砍刀的亏，现在不知在哪儿藏着，我提醒甫灵注意戒备。眼下我们也不能等着它来攻击，爷爷和欣柔还在上面等着，我们得尽快把横在一旁的人弄上去。

被困的原来是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被划了很多口子，腰上的绳套还穿着一段麻绳，应该也是被那畜牲咬断的。女子的面目看不太清楚，只有个侧脸面向我这边，白皙的脸上擦了一处红印，鼻子挺挺的，凭这侧脸也看出几分不俗的容貌。我问：“这人情况怎么样？”

甫灵说：“估计是摔晕过去了，我探过还有气息，对了，刚才怎么回事，我正下到上面一截的时候绳子突然断了，幸亏那一头的绳子卡在树缝里，我抓住绳子才没有摔下去。”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那绳子突然断了，叫你也不见回应，我就急匆匆赶下来，刚刚在上面就遇到了那满口钢牙的东西，现在看来，麻绳应该就是被它咬断的。”

我又接着道：“咱们得赶快上去，不然爷爷该担心了。”

那畜牲没有伤到致命的地方，而且又那么聪明，我担心它还会再来偷袭。

甫灵弯下身背了那女子，我用砍刀割了一段麻绳帮他捆定，我走在前面，爬一截便又回过头来拉他，一来可以帮他省些力，二来主要是防备那怪物再来侵犯。可是俩兄弟爬了好一会儿，仍不见有那黑怪的动静，我祝愿它已经死翘翘了最好。

甫灵一本正经地爬着，也不说话，不知是累的还是在想什么。我开他玩笑说：“甫灵，原来你的角色不是孙悟空，是八戒来着，这不背了个娇娘子，羡煞旁人哪！”

他一脸苦笑，说这样的美差早知道就让给我了。我笑着心领他的美意，继续往上爬了几米，又掉转头拉他，就这样折腾了好久才到麻绳卡在树缝的地方。

我身上的绳套已经解开了，也没栓回去，虽然少了道保险，但行动方便得多。被树缝卡住的地方三两下就翻了上去，但着对于甫灵却是一大难关。翻到上面以后我先是向上扯了几下麻绳，好让爷爷和欣柔知道我们正在上来。

接着还得把绳子从树缝里取出来，不然没法拉动，麻绳虽然卡得紧，但顺着树缝垂直的方向往上拉，也没费多大力就把绳子从里面拉出来。我也借着着两棵紧挨的树着力，一步步把甫灵往上拉。

拉到树缝的位置，我和甫灵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到了这儿还不算完，麻绳是从树缝里穿过的，人必须从里面翻过，也不能解了绳套，他背上背着一个大活人，比不得一个人轻便。

甫灵一只手拉着树，另一只手递给我死命往上拽，由于背得太重，又爬了好一段距离，他背上的绳子已经开始松脱了，那女子在甫灵背上摇摇晃晃，一摇晃两人居然卡在了树缝里。可就在这捉襟见肘的时候，那怪物却不知什么时候猫在了甫灵的身后。

我本想抢个快，先把甫灵拽上来再去对付那怪物，没想到那怪物等的就是这刻，只见它微微一仰身，双腿猛一蹬地，离弦的剑一般就往甫灵后背咬来。也不知道是咬在甫灵身上还是他背上那女子身上，我瞪大眼想在甫灵的脸上看出答案，但是他却极慢地把脸往下压，跟着把身子也压低，那女子在他这动作下反而渐渐往下滑去。我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原来那畜牲把捆人的绳子给咬了。

我见那女子就快完全脱了甫灵的背滑落下去，赶紧松了甫灵的手，一把提住那女子的肩头，硬生生从甫灵背上把她扯了上来，甫灵给这一扯，只剩一只手抓着树，憋红脸快撑不住了。

那畜牲好生狡猾，见此情形便再次窜上来，眼里寒光迸射，直盯盯看着甫灵支撑整个身体的那只手，我慌忙把那女子横在斜壁上，示意甫灵收紧腰里的绳套，我抽出砍刀，给它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甫灵明白了我的意思，撒手的同时，那怪物的利嘴如影而至，我早抡圆了膀子一刀砍下去，顿时鲜血喷洒，那畜牲被我正砍中了脖颈，差点连皮带骨砍飞了去，洒着热血滚下山崖。

甫灵预先收紧了腰里的绳套，只滑下了短短一截，估计被震得够呛，我够头见他两手攥着麻绳靠在斜壁上，反而一脸轻松道：“这娇娘子果然是孙悟空变的，压得我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真上西天去了。”

我说：“先别顾着舒坦，还有一段呢。”

甫灵再次背上那女子，俩兄弟又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上到了山顶，爷爷、欣柔见我和甫灵都没事，才长长舒了口气。接着又把目光转到那女子身上。

爷爷一边帮那女子把脉，我和甫灵在一边把刚才在下面的情况说了出来。欣柔不解地问：“她一个女孩，孤身一人下到这样危险的地方干嘛，这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我们刚才只顾着救人上来，却没仔细看周围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药材或者其他东西，按说他们一行应该有三个人，怎么没有下到悬崖去救她呢？难不成她就一个人，压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班人？这样就更没道理了，一个女子怎会只身一人来这深山绝壁采药呢？

这一切要等那女子醒来才能知道个究竟，爷爷帮那女子查看完，说她应该是滚落时被磕到头晕过去了，估计就在我们前面没多久的事。

至于她为什么会下到悬崖，爷爷寻思一番道：“根据你们刚才所说的，那下面应该是有一种叫蛊心草的药材，这种草是专门长在绝壁上的一种爬藤植物，喜欢附在潮湿阴凉的腐叶层上，茎长得粗大肥壮，有一定毒性。但它有一种重要的特性，根茎里含有刺激神经的物质，能使人体和动物的各方面处于极度兴奋状态，而这种植物周围生活着一种叫癞头黑的猿类，也就是攻击你们的怪物。其实这种动物本来不会攻击人的，可每当癞头黑春季发情的时候，它们就会去啃蛊心草的根茎，利用吃了草后的兴奋状态去吸引雌性，有时啃得多了，就变得残暴嗜杀，正给你们赶上了，所以才会又咬绳又咬人的。”

我和甫灵面面相觑，原来打扰人幽会了，倒真是有点不应该。

欣柔问爷爷道：“难道这女子为了去采蛊心草？”

爷爷点头说：“蛊心草虽然算不得极其罕见奇异，一般药用是在治人提神活体，但是有些不法分子会收购它来提炼迷人心魂的药，干些损德犯法的事，私下里收购这东西的价格高得惊人，一些人就会禁不住利益的诱惑，采这药去助纣为虐。”

爷爷轻蔑笑着又说：“事实上这蛊心草干净得很，利欲熏心的劲头可比它大多了。”

爷爷经常会发这样的感叹，我和甫灵给它用药材定义过，说人心是一味天下最神奇的药，拳头状肉质，长在人胸腔里，有红黑之分，黑的奇毒无比丑陋不堪，红的能解百毒美妙动人。这定义把爷爷逗得乐呵呵的，说人的胸膛又没开窗，要分清红与黑太难了。

欣柔用手帕沾了水帮那女子擦去脸上的泥和身上的血污，甫灵拿出樟脑油递给欣柔，帮那女子擦在鼻子和两边的太阳穴，经过她的一番整理，那女子的容貌终于清晰可见，果然是张清丽秀美的脸，脸上的那道红印，像是水蜜桃上淡淡的太阳红，透着水润。

不过当下还不是欣赏美女的时候，我们还得继续那找何首乌的要紧事，要找何首乌又必须下到山底，本来路就不好走，现在又捡了个昏迷不醒的女子，无疑又添了个大包袱，也不能扔下她不管，倒弄得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爷爷的意思是我和甫灵刚刚都累了，就在原地休息一下，顺便等那女子醒来，据爷爷的估计，那女子擦了樟脑油，应该很快就会醒来，这样也好，不然待会儿赶起路来也没多大效率。心里一松懈下来，直觉得全身酥软不已，于是找了个平整的石板仰头靠下来。

我眯着眼昏昏欲睡，这时欣柔走到我身边也坐下来，我睁圆眼坐正了，原来她是要帮我擦脖子上的血污，我自己粗心大意也没注意，以为不小心划伤了，摸了一下也不感觉疼，于是问她：“是伤口吗？”

她用手帕沾水擦了两下说：“不是伤口，就是沾的一点血迹，你可别毛手毛脚的，爷爷说你要是受了伤，伤口很难处理的。”

我这才想起，那次就手指上的一个小伤口，也流了好长时间的血，要是再被伤到更大的口子，那我的血就该告罄了，被她这一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事让别人挂心。于是挠着头道：“我给忘了，估计是血有点过剩，流流更健康。”

欣柔没好气道：“自己的事不打紧，要个当妹的操心，脸上还反光，刺眼，应该用个麻袋给你套着。”说完又看了看，确定我身上没伤口，才起身去照看那女子。

我心里微微一震，牵动了两边的嘴角，向上弯成个弧形，这还是除爷爷和甫灵以外的第一个担心我的人，见他悉心照料那女子，心想等到哪天我病到昏倒，受下这待遇也不错。

休息了大概半个钟头的样子，那女子终于有了动静，我们四人同时围了过去，她睁圆眼倏地坐起身，差点和欣柔碰了个对头，又转着头打量我们几个人，眼里尽是惊恐，确定了没有什么危险，才放松下来，眼里豆大的泪珠也跟着线一样流个不断。

爷爷安慰道：“孩子，醒了就好，有什么委屈慢慢说，欣柔拿点水给她喝。”

欣柔赶忙拧开水壶递到那女子面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喝了几大口，喝完水她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忙千恩万谢我们的救命之情。

在爷爷的关切询问下，她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愤恨。

原来她就是我们前面那班人的其中一个，牛头山的何首乌是他们挖的，跟她同行的还有她的养父和哥哥，说到她的身世，她哽咽这着说自己在他们眼里还值不了几颗蛊心草。

姑娘叫纪萱，父母早亡，年幼时被纪权达收留做干女儿，收养她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的独生儿子做童养媳。纪权达的父亲原本是个赤脚医生，纪权达年轻时候不学无术，等到他父亲死后，连一点赤脚医术都没能继承下来，没什么维持生计的东西，只耳濡目染认识了些药材，从此以采药卖钱为生，后来取了个媳妇，生了个儿子，本来纪权达采药加上他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还可以勉强过日子。

但他却不学好，生活稍有稳定，又贪上赌博，没多久便把家产输了个精光，老婆心灰自己跑了。从此他便带着儿子四处漂泊，采药卖钱，有上顿没下顿的过。眼见儿子一天天长大，将来又没能力为儿子娶媳妇，便收留了一个同儿子年纪相仿的孤儿，也就是纪萱，打算做儿子的童养媳，一家人三张嘴吃饭，又加上纪权达嗜赌，采药卖的钱根本不够，于是想了些歪主意，专门采些蛊心草之类的药，私底下与不法分子交易，接触多了，有时甚至拉上纪萱利用那些迷药去做些坑蒙拐骗的事，这样才满足了一家人的吃饭和他的滥赌。

前段时间纪权达又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他居然应承把纪萱拿去给别人抵债，纪萱万般哀求，说让他做什么都好，不要把她卖了，她宁愿替纪权达去采药，去行骗，一定凑够还债的钱。纪权达心想养了这么多年，就这么抵给别人也不划算，于是决定再进山采药卖钱来还债，可是他这次欠下的赌债不是个小数目，所以这次进山铁了心要找些罕见神异的药材，好能卖个高价，实在不行再和纪萱去赚点额外，这样盘算着估计才能还个大半。

别人债催得紧，说不还就砍了纪权达的双手，所以他们匆匆进山，又赶夜路，一心想找那些珍贵药材，其余即使挖了出来，见成色不好也被丢弃到一边，牛头山的何首乌就是他们的杰作，没有找到百年上的何首乌，他们又连夜赶到犀牛崖，在那里发现了蛊心草。

纪权达心想正好回去能用上，于是让纪萱吊下悬崖去采，纪权达跟在后面，他不打紧养女纪萱，却一直溺爱自己的宝贝儿子，从来不让他做危险的事。

可是不巧，他们去采蛊心草时正碰上发情后啃了蛊心草的癞头黑，纪权达夜路走多了，刚下到十几米左右就被癞头黑在肩上狠狠咬了一口，于是叫他儿子赶紧拉绳子，两个人的重量他儿子哪里拉得动，眼见癞头黑发着狂要来咬他脖子，他想都没想抽刀砍了麻绳，也不管纪萱死活，自己仓皇先爬了上去。

纪萱被摔晕了，让树木挡住才侥幸保住性命，醒来就是眼前的样子，众人听得牙痒痒，原来那绳子还不是被癞头黑咬的，而是一个身为人父的禽兽为了自保无情砍断的，估计那俩禽兽连纪萱是死是活都没看就逃之夭夭了。

第二十四章 费解的定律

纪萱说完了这些事倒释然了许多道：“也好，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吧，省得被逼着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这么多年跟着他也和做乞丐没什么两样，以后我就是要吃要喝也再不要跟着他们。”

看得出她的释然只是一种无奈，尽管这样她仍然没有仇恨纪权达，毕竟纪权达对她有恩，养育却谈不上，哪有教子女为非作歹的父母。

甫灵替她不甘，说让她跟着我们，要是碰上纪权达父子，一定狠狠教训他们一番，而纪萱只是笑笑心领他的好意，并没有想过要报复纪权达父子。

既然现在她醒了，我们也不能再逗留过久，于是把我们的情况和她说了一下，欣柔看她现在也是无依无靠，就劝她暂时跟着我们，以后再做打算。只不过眼下跟着我们一起也是风餐露宿，没什么保障。

纪萱爽朗地答应了，说这片地方她相对我们要熟一点，一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二来我们救了她，希望帮我们寻找何首乌，说再苦再累她都经历过，只要我们对她如常人一般来待就好，说着眼里又泛着泪光。

不用头想也知道，纪权达多年来只是视她为草菅，身体上的苦累又怎么比得上心里的痛楚。

有了纪萱的带路很快我们就找到一处缓坡往下走，路上纪萱一边走一边说，其实刚才的悬崖就是犀牛崖，只是我们在山顶没法看到全貌。一下到山底，我们仰头望去，果然，这一壁弯延的悬崖，就同旅馆老板娘描述的一个样。

爷爷查探了下山势和植物的分布，决定从犀牛崖边的河流上游走，纪萱对那个方向却并不熟因为那边断崖太多，人进去行进效率极低，有些断崖根本无法越过，延伸太长又不好绕过去，跟黄土高原的裂谷有过之而无不及，因此，很少人会往里去。

我心想这样的情况正是我们需要的，两座山的衔接处，因为断裂而深陷，那深陷处的小气候和植物环境必然会不同与别处，另外根据百二十年何首乌的生长状况，这样的地方也为我们提高了找到的机率。

沿着河岸的一段路倒还平坦，纪萱和欣柔走在一起，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两个女人在一起也差不多，伊伊哇哇说个不停，而且投入，活活就是一台戏。演戏的傻子，看戏的疯子。对于女人我是甘愿认傻，我和甫灵压根没怎么接触过女人，一直以来都住在深山老林，大概是被高高的山和树挡了的缘故，懵懂的春天也来得比较晚，俩兄弟不知从哪儿听来一个定律，女人嘴里说“是”的东西，就是“不是”，说“不是”的东西就是“是”。

我们对女人内心世界的认识似乎也就仅限于此，也不知道对还是不对，想想一个人一天难免要做许多判断，这要逐个分清开来岂不太难了，要是长年累月和女人生活在一起，更不是要乱了套？

欣柔不知跟纪萱说了什么，纪萱掉转头来走到甫灵身边，雨珠一样的话迎着甫灵就是一通问，我心想这一番“是”与“不是”大概要伤了甫灵的脑筋了，于是赶紧加快脚步同他们拉开距离。

走了没一段，回头却见甫灵和纪萱两人说得笑容满面不止，还手舞足蹈了，弄得我一脸迷惑，欣柔见我不解就说：“其实纪萱还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不快乐的事就这会儿的功夫已经忘光了，正好和甫灵对上号，难怪两人聊得这样投机。”

欣柔说完作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这深度足有犀牛崖那么高，令人琢磨不透，我在想难道甫灵掌握了那是与不是的定律？待会儿得向他讨教才是。

趁休息的时候我摸到甫灵身边，问他和纪萱聊了些什么，甫灵心花荡漾的余波还没散去，笑着说：“她过来就是问我怎么发现，又是怎么救她上来的，我就一五一十照说呗，说到被癞头黑追咬的窘态，就忍不住笑，她还不好意思自己被我们当物件一样搬来挪去，可是又一再追问细节，她笑我就陪着笑，真不知道想的什么。”

我心里略有些失望，以为他掌握了什么秘笈逗得纪萱笑开了呢，我又问道：“敢情人家自顾自笑，你赔笑，还以为你摸到什么窍门了，你说她既然不好意思又要追着问，这该怎么套那个理？表面应该“不是”，其实心里却想知道个究竟，实际意思应该是“是”才对。”

甫灵点头道：“就是，明明想知道，她还埋着头说，真不想知道刚才自己木头一样横躺斜放的样子，后来居然问到她头发是否遮到脸，脸又是否沾到泥土了???那癞头黑咬断了绳子，把我吓得半死，哪有时间去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一个劲赔笑。”

我苦笑着说：“打哈哈也不是办法啊，看来我们得找个机会试验一下那定律才行，这往后的时间还长，不然在她们俩女人面前，我们都傻楞傻楞的多不好。”

甫灵恍然大悟说：“对呀，哥，你说纪萱刚刚该不是没笑她自己，而是笑我没一句话说对吧？”

我耸了耸肩说有可能，吓得甫灵捂住嘴，一副悔不该当初的样子。我和他一致同意，一定要试验一下，搞清这定律，不然就要一路囧行了。

果然同纪萱所说，我们赶了不过半天路程，俨然一个绝壁横在眼前，绝壁下是我们一直沿着走的河流，不过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沿着河走，悬崖的延伸与河流呈直角，崖低看势平缓得多，一眼望去是齐齐的树冠，绿意葱浓。我们就将从那里进入山群更深处。

虽然不用担心树林里的饮水问题，但我们还是用水壶在河里灌了个满，甫灵和我放下药篓，带上砍刀和细麻绳去猎雉鸡。目前来看，想要遇到农户借食宿是不可能了，吃饭只得靠双手，即使这样仍然不用担心，春天正是生机盎然的季节，作为一个采药人，不单是认识了药材，自然中能食用的野物也是多得数不清。

刚刚一路走来，河边浅树丛里的雉鸡就叫唤个不停，甫灵早忍不住要抓上几只来烤，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更是摩拳擦掌地说要大显身手，再施展他叶香鸡的功力，滋润一下这两天滴油未进的五脏六腑。

我们先在河边砍了一根竹子，用细麻绳作了个简易的弓箭，这弓箭虽然老土，但却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宝物，雉鸡不善飞行，只在树丛里乱窜，要到危及性命时候才会奋力展翅飞行一段脱险。甫灵和我用这竹箭射雉鸡心得颇深。小时候做个竹箭挂在身上，一副锄强扶弱的大侠模样，实则是为了饱口福。

摸着草丛找了几处，我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支出一条长长的彩色尾巴，不禁暗喜，那是成年公雉鸡的。于是我搭箭上弦，猫着腰一步步靠上去，谁知就在我瞄准即将放箭时，甫灵头顶着鸡毛从草丛里蹦出来，雉鸡受了惊吓，扑着翅膀飞也似的跑不见了。

我见到嘴的肉飞了，气直打一处来，就想蒙头给他一棍。他嬉皮笑脸地扬起两只手，在我眼前一晃一晃说：“哥，鸡蛋，还有好多个，快去捡了来。”

我走到雉鸡窝的旁边，见里面还有八个雉鸡的蛋，加上甫灵双手抓的六个，一共十四个，这雉鸡的蛋只比鸡蛋稍小了一点，也懒得再折腾，把这些蛋煮了，也能垫巴个半饱。

窝里的八个蛋我两手还拿不下，于是用衣服兜了过去。纪萱见我们捡了一窝鸡蛋回来，拿在太阳下左摇右晃的看，说自己最喜欢吃鸡蛋，雉鸡蛋更是格外的香。甫灵开玩笑说：“咱们可不是煮鸡蛋吃，是吃蛋里的仔鸡，毛都长全了，你顶着太阳看，它还会踹脚呢！”

纪萱吓得收住了脸上的笑容，一心一意去看里面是否真的有小鸡踹脚。一会儿的功夫，欣柔已经用锑制小锅把蛋煮熟了，我把水倒尽让蛋冷一下，先一人分发了一个，甫灵顾不得烫手，就把鸡蛋在脑门上一磕，毛手毛脚剥起来，众人也想尝尝雉鸡蛋的鲜香，正都想磕蛋，他却自顾自在那里笑开了。

还真让他说中，这蛋被孵过，胎盘上的一团红肉已经有了小鸡的轮廓，纪萱和欣柔把蛋都磕破了，看到这情形，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去碰鸡蛋。

爷爷剥完鸡蛋冲着红肉一端就是一口，边吃边享受地说道：“这孵过的蛋还能下药，有的叫毛蛋，有的叫屈头蛋，能补力气，哈哈..吃得，吃得。”

虽然爷爷这样说，但纪萱和欣柔仍然没有再动手的意思，支吾道：“我们去那边寻些野果吃就好了。”

这种蛋我们吃过很多回，和一般蛋的味道虽然有点不一样，但并不是难吃，甚至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见纪萱和欣柔起身走开了，甫灵咬着半个蛋靠过来，低声说：“明明饿得直流口水了，而且这味道堪称一绝，想吃来着，最后又不吃了，这算不算是与不是的定律呢，哥？”

我纳闷道：“应该算，表面想吃，其实打心底里不愿意，女生都好水果零食那一口，晚上给他们摘些野果。”

后半天的赶路，纪萱和欣柔从林子里回来就一直落在后面，话也不多说了。我们在前面只好放缓速度，保持可以前后看到的位置，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仍然没见这条山谷的尽头，天色渐晚下来，天空的乌云也加快了夜的黑，我们找了一处山崖下，准备在这里过夜。

我和甫灵趁天黑前抓了只野兔，又特意采了些野果回来，林子里到处散落着干树枝，也不愁没柴火，甫灵到了山崖下就把野兔生撕活扯地处理完烤了，看得欣柔纪萱一愣一愣。没多会儿兔肉就烤得滋滋作响，油花飞溅，一股肉香四处飘散，我见欣柔和纪萱围上来，便把采来的野果塞给他们，我转过头和甫灵分吃起兔肉来。

爷爷在我们去抓兔子之前说躺一下，回来见他睡着了，也没叫醒他，留了一半兔肉等他醒来吃，甫灵吃完见纪萱和欣柔还在啃野果子，凑上去说：“这兔肉挺香的，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想吃，今天早上的蛋其实也挺好。”俩人听了甫灵的话，眉头皱得老高，低头继续啃手里的果子。

又过了一个钟头的样子，爷爷才迷糊着醒来，纪萱和欣柔直碌碌盯着爷爷，爷爷见还剩下的半个野兔，笑着说：“这么多我老头子一个可吃不完，不过说实话，肉烤到现在才算香，来，你们两个小姑娘再来帮着爷爷吃，保准比你们刚才吃的味儿好。”

我正想对爷爷说她们不吃这个，却见两个姑娘围到爷爷身边，三下五除二人手一块，大口就吃起来，我和甫灵顿时傻眼，怪不得她们一直干巴巴坐在火堆旁，说话也是有上句没下句，原来她们是想吃来着。

我心里暗恨那什么狗屁定律，这下脸丢大发了，我们先前吃的时候居然问也没问人，不觉脸上一阵燥热，我见甫灵也跟我一样，老脸羞得通红，于是借口山崖下太闷热，赶紧闪出去。甫灵跟着我也走了出来，俩兄弟大眼瞪小眼，他先开口说话：“哥，糗大了，这下怎么办？”

我说：“不用办了，换我是她们，早懒得理咱们了。”

我俩心虚地在山崖外乱晃，脚上轻飘飘跟没踩地似的，不知什么时候纪萱和欣柔也出来了，正朝着我们走来，到了跟前也不提刚才的事。我和欣柔各自在一边，她见我不吱声，就说：“今晚月色真好啊！”我埋头赶紧答道：“呃..对..月色挺好。”说完抬头一看天，乌漆麻黑哪有什么月亮，低头一看欣柔，她正捂着嘴笑。

我说：“你不厚道了，要吃又不说，现在还来取笑人。”

欣柔说：“你们自顾自就开始大快朵颐了，哪有问别人。”

我自认理亏，妥协说：“是我们不对，我以为你生气了。”欣柔道：“能有那么小气吗，就你们大气，大心脏，大视力，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出。”我心想这意思还是得让人猜，这不难为人了，一直以来都没接触过特殊意义的女人，哪会懂那些复杂心思，这不一直在猜吗，谁知第一步就翻了船。

一阵山风过后，林间枝叶作响，瓢泼似的大雨接踵而至，我们赶紧逃回山崖下面，天雷轰然在山谷里回响，我躺在小半块蓑衣上，心里也跟着一阵轰隆。

第二十五章 滑坡

山林里的早晨，空气清新透亮，天也格外地蓝，可地上并不好走，昨晚的雨下得异常大，形成了山洪。到现在虽然流得只是很细的一条，但还可以明显看见昨晚山洪爆发的痕迹，许多小树被连根拔起，山洪过处一片狼藉，草和树歪歪斜斜地躺着，路上还能见到一些被水溺死的小动物。

幸亏山谷那头连着河流，要是四面环山没有出口，指不定要淹起多深的水来，昨晚睡得太死，居然没什么感觉，不然给水淹了都不知道。

清晨的路上静悄悄的，感觉有些不正常，现在这时段正是鸟儿活跃的时候，看来被暴雨吓得不轻，都飞到别处去了。走了一段，借着树木稀松的空间，看见不远处这断崖终于到了头。

到了山间的交接处，也是我们该收下心来细看的时候，按说我们身后的断崖山也是苍劲挺拔，怪石突起，山顶耸入云端，倒是有一股巍然的阳刚之气，只不过它对面的山，秀气有余却不见葱浓。两山衔接的地方是个矮山口，树木也显得低矮。

话虽如此，但我们也不能按图索骥，仍然在矮山口下寻找起来，找了许久却没一点收获，甚至有些许奇怪，附近居然连何首乌的影子都没有。

眼见白忙活了一场，大家也不再逗留，顺着矮山口往上爬，上到顶放眼望去，无疑又是连绵不绝的山，甫灵踱来踱去指着远处的山让我们猜，哪一座住着老何首乌精，我说要知道哪座山会有百年何首乌，应该找哥蜗牛来放在手里，把它转晕了等它伸出头来朝哪个方向爬，我们就朝哪个方向走，制定能找到何首乌，小时候我们不就这样找手在什么地方的？

说完甫灵还真弯下腰蹲在地上，我叫他赶紧下山，到了这里我们可要一直找着走了，哪有时间跟蜗牛耗。

甫灵招着手叫我过去，原来这山口下有个溶洞，俯下身细听还有水滴的声音。洞口有小水缸那么大，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甫灵好奇说搬块石头试下深浅，我没什么兴趣，这一带属于喀斯特地形，溶洞数不胜数，沿路已经看到很多，只是没机会细看，我们又不是来旅游的，不然能打个火把进到溶洞，里面的石笋，石钟乳倒是有些看头。

爷爷和欣柔纪萱已经往下走，我也懒得听他扔石头的咚咚声，正调头往下走，谁知甫灵在洞口旁边滚了一大块圆石，咧着嘴对我说：“这动静肯定够大！”说完一用劲，那圆石四周贴着洞口刚好落下去。

他还够着头去看，石头一落下去，三两下的撞击，我就发觉不对了，山口下面估计空得厉害，洞口发出轰隆的闷响，渐渐一声声有节奏的传来，接着山口开始剧烈震动，我赶紧扯着甫灵往下走，山口两边太远来不及左右跑，况且爷爷他们还在下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边跑一边大声向他们吼：“山口要塌了，快下到平地去！”

我一边跑着，感觉山体表面的土都在往下滑，只听背后洞口处一声巨响，糟大了！山口的空壳子已经开始塌陷，背后的轰隆声如影随形，我和甫灵连滚带翻，也不知道背上的东西掉了多少。

还好山口不算太高，爷爷和欣柔、纪萱都下到山口底部，正往空旷处跑，我和甫灵慢了好几步，刚下到山底往空旷处迈腿，后背就让水浪一样的力量拍到在地。

水浪一样的东西瞬间涌过肩头，前方一个人影向我奔来，这人影只一闪，我眼前就剩一片黑暗，感觉浑身都被挤压着，像扎到了深水里，不仅呼吸不了，头也被压得快破了，这刻也只有头还能有点要破的感觉，身体的其他部位，手啊脚啊也不知道还连在身上没有。

几秒的时间我已经快没了知觉，迷迷糊糊觉得头部被戳来戳去，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东西，一股向外的力量把我拖出了一截，突然头部的压力消失了，眼睛也感觉到了一丝光亮，只是模模糊糊地，也不知道睁开了没有。

跟着又是一拽，手和腿终于回归身体有了感觉，我顺势坐起身，用力甩了甩头上的稀泥，这时才能看到影像，欣柔上气不接下气地坐在我面前，我见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一张嘴脸上的污泥就流了进去，赶紧止住笑，往一边吐口里的污秽，欣柔递过水壶，我连忙拿来往嘴里送，磕水壶倒直了也不见有水出来。

欣柔没好气道：“这时候还有功夫笑，用不完的力气自己拧盖子。”我眼睛看得不清楚，用手揉了一下，可好，更是一点也看不到了。

欣柔夺过我手中的水壶，拧开盖子慢慢细细倒水帮我洗眼睛，我睁圆了眼，与她的的距离近在咫尺，甚至可以数清她弯弯的睫毛，突地心怦怦狂跳起来，越跳越大声，就快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这对我来说是从未有过的恐怖声音，更害怕别人听到。

于是扭头示意可以了，问欣柔道：“甫灵呢？他被压住没有？”

欣柔说：“他可比你跑得快，只淹了个脚踝，哪象你散步似的，还好到了山底只是些稀泥碎石块涌下来，不然哪会那么容易拽你出来。”

欣柔比划着说，我见她手指都破了，正想找块干布来帮她包扎，发现身上没一块干净的布条，这才想起其他人，眼光一扫，发现其他人都在不远处装看风景，我扔开满是泥浆的药篓，径直向甫灵走去。

他仍然装作若无其事，我眯笑着对他说：“这下动静够大了吧？高兴了？人家师徒取经都是别人为难，敢情你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非要弄点坎坷来，还怕动静小了，要搞得惊天动地才行，麻烦下次先通知我们一声。不过，我看不必了，这次你算是动地，还侥幸跑出来了，下次你要是惊了天，这苍天无边无际，要是垮下来，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跑来着？”

甫灵一脸歉意在那儿打哈哈，众人知道这事因他而起，问是怎么回事，我说这该问咱眼前的这位大圣，全是他的金箍棒搅的。

甫灵支吾倒：“也..也没什么，刚才在山口上发现了个洞，我仍了颗石头下去，原想试下深浅，谁知道把这空壳山震到了，就发生了刚才的事。”

我解释道：“悟空说得太谦虚了，那“一颗”石头足有水缸那么大，这山本来就是个空壳子，他这“一颗”石头翻滚下去，足以引得这山发生共振，不垮下去才怪！”说完歪着头问甫灵我说得对不对。

甫灵不好意思道：“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爷爷拿他没办法，庆幸说自己跑得快，我回过身看他这一杰作，山口塌陷下去只有原来一半高，表层的土因为昨晚的大雨早已被浸得松散，加上溶洞里的积水，竟形成了一波小的泥石流。

涌下来的泥里黑乎乎的，走进一看好像土里里有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因为颜色比一般腐殖层深得多，爷爷怀疑说这里可能发过山火，我心想也是，难怪我们身后的山，看起来不像其他的山一样一片翠绿。

大家都盯着刚才垮塌的地方看，甫灵指着乱石堆中直立的一根漂亮石柱，大言不惭说不是他那“一颗”石头还看不到。我找了一处有积水的地方，洗净身上的污泥，又把外衣脱下换了件干的，裤子就懒得管了，也没得换，就这件衣服还是爷爷强迫着让俩兄弟一人带一件的，说是采石斛的时候方便挂探斛钩。

洗完身上，我转着看了看四周，发现了一些何首乌的叶子，但却并不见斗篷一样的何首乌藤蔓，我探着头仔细看，感觉那些何首乌的叶子似乎都反了过来，何首乌叶子原本是偏黄的，其背面会有一点乌紫，起先我以为只是被暴雨冲刷而致的，可是一抬头发现这样的叶子连成好一大片。

我打了个口哨让甫灵过来帮着看，他横冲直撞的奔过来，震得不远处的深草丛也跟着晃悠起来，我心有余悸，还好只是那一堆草丛在动，不然我会以为我们脚下还踩着空壳子，再塌一次我可受不了了。

甫灵跳到我跟前，正想开口问，突然那草丛“嗖”地一声窜出大个影子，速度奇快。我定睛一看，那大影子分明是个人，腋下似乎还夹了个东西。

他身穿了一袭灰色的衣服，臂下夹着的东西被拖扯得横飞起来，甫灵看得惊奇道：“他..他夹着个人！”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那人突地凭空消失在我和甫灵的视线，事发突然，而且让人摸不着头，我和甫灵本能地拔腿追了上去。前面是个缓坡，怪不得那人一下没了踪影，顾不上多想，我和甫灵迅速跟了下去。

我们又追了一段，那人始终跟我们保持了依稀可见的距离，我不禁纳闷，挟着个人也能这样？我们已经发了大力去追，却没有一点拉小距离的势头，这是跑还是在飞来着？

越追心里越犯闷，甫灵也不时用疑惑的眼光看我，要知道我们两个年轻力壮的人可是拼了命的追，那人要是体能过人也就算了，还挟这个人，说一万个理由也不该一直拉着距离在我们前面飞奔。

这疑惑在我心里憋得难受，于是化郁闷为力量，发了疯似的拨动双腿追上去，渐渐地我们同前面那人的距离终于拉近了一段，已经能看清前面那人飘飘的衣袂。

到了这份上，我和甫灵都已近虚脱，也不知道追了多远，只要一停下来，定会瞬间瘫倒在地。坡度已经变得很缓，或许已经是平地，我的知觉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前面那人仍旧与我们保持着距离，我心里已经绝望，前面那东西真不是个人，就这跑法，是个人早死了，我绷紧的神经一松懈，我两条腿立刻像灌了铅一样，再也无法挪动，瘫倒在地上。

甫灵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像滩烂泥一样伏在草地上喘着粗气。我愤愤然道：“哪儿..哪儿是个人啊，你说他..蹦得快像个兔子就算了，他..他还不会累，大白天活见鬼了。”

甫灵也是一脸恼怒道：“就是个..是个脚不沾地的吊死鬼。”

俩兄弟喘了许久没再说话，等怦怦乱跳的心安静下来，心里一个咯噔，刚才说的什么话，大白天的难道真追着条鬼魂跑？

想到印象模糊，我自己也拿不准了，现在头晕脑胀没法回忆，于是问甫灵道：“甫灵，你看清了那是个人吗？或者..我们前面到底有没有东西？”

甫灵说：“你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啊，分明是你指给我看的，那么大的动静，你别说你没看到？”

我说：“可是那人怎地不会累？眼巴巴在我们面前跑丢了，这算个什么事儿？”

甫灵坐起身一耸肩说：“我也正纳闷。”

第二十六章 迷失

歇完俩兄弟起身往回走，脑子里尽是问号，追了半天没搞清前面的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追了多远，爷爷他们三个跟上来没有。

想在这深山老林，别说撞见人，就是刻意找，也不见能看到半个影子，这下可好了，原本我还怀疑是纪权达父子，现在看来不是，就算他多年躲债练就了一身好逃逸的功夫，比起我们追的那人，估计还是要逊色一些。

这样一算来，可真够热闹了，我们一行四人，加上纪萱，还有那两父子以及刚刚追赶那两人，围个八仙桌还多出一个人。

既然没追到，也不是我们能力范围了，即便那被挟着的人是有什么危险还是其他，我们也无能为力。现在我们还是和爷爷他们会合才是上策，这一路狂追猛赶，要是和爷爷他们失去联系可就麻烦了。

我和甫灵沿着来路往回走，印象中好像是横冲直撞过来的，现在一往回，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记得先前的一段一直是在下一个缓坡，后来到了平地上，也没感觉过了多久，可现在我们沿着刚才的痕迹，弯来绕去走了一个多小时，却仍不见有向上的缓坡。还好那人拖拽留下的痕迹很明显，不然，要找回去，怕是有点悬。

甫灵走着走着也没了底儿，问道：“怎么还没走出去，按理应该能到坡脚了？”

“我也没察觉，只顾着追去了，没计较路程。甫灵，你说这俩个人既不是纪权达父子，这种地方会有什么人？奇怪了，如果是采药人，见到我们何以要跑，如果见不得光，我们的动静他早听到了，怎么不先跑，硬要等我们发现才溜？”

甫灵说：“又见不得光，又不走，莫非是在跟踪或者监视我们。”我笑着说不可能，我们有什么好监视的，谁会劳这份力，既是监视，又怎么会拖着个大活人，这样的效率，落得被人监视还差不多。一想到这里，又觉得脑子发胀，拖个人能跑那么快，这算什么事儿？

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林山石，只有这一路拖拽的痕迹让人心里踏实点，起码还不至于是什么超乎自然的力量，不然连痕迹都没有，那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只要跟着这痕迹走，就不信找不到。

幸好自然定律还是管用的，这痕迹终于延伸到一个斜坡下，透过树林还能隐约看到往上去的踩踏痕迹，顶上就是溶洞垮塌的地方，爷爷他们没追上来，估计是为了在原地等，免得在林中失散。到了这里我才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甫灵到了这里话也多起来，一副惋惜的口吻道：“哥，你看这一路的阵势，被挟着的人怕是够呛，肯定比坐拖拉机还颠得厉害，要是真对咱们有什么企图的，那份罪算是犒劳他们一路对我们的照顾了。”

我说：“但愿不是才好，被人暗地里盯着多不舒服，待会儿回去，我们应该把药篓里的东西，还有小包袱全敞了晾那儿，让他们看看，要是谋财，怕是找错对象了，咱们可没钱让他们抢。”

还是别往深了想，也许就是个巧合而已，当那人挖了个老人参，怕我们抢他，于是挟着跑了，想多了也是自寻烦恼。

爷爷他们不知看到那个人没有，要是没看到，这回去还不好解释了。追了半天连根毛都没拿到，说出来实在有点英雄气短。

到了缓坡的顶上，我和甫灵都已经气喘吁吁，我四下张望着，看了半天差点没明白过来，低声问甫灵：“这..这是我们刚才下来的地方吗？”

甫灵没有应声，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又向前不走了一段，俩兄弟同时傻了眼，横在我们面前的是个悬崖。虽说不算太高，但来的路上，我们何曾走过这样的地方？

经过这一番折腾，太阳已经没有了热力，斜在半山腰。甫灵见此情形慌了阵脚，破口大骂：“那混蛋畜生使的什么诡诈，竟将我们带到这里来，天就要黑下来，这是什么糊涂方向，怎么找回去？难不成故意引开我们，那爷爷他们岂不是有危险？”

我原本以为追着这痕迹过来就万事大吉了，再糟一点的情况就是走岔路迷了方向，甫灵这一说，顿时让我也忐忑起来，如果不是走岔路，岂不真是处心积虑而为？

目前还可以看得远，也不要尽往坏处想，先看清周围的情况，不然真等到天黑下来，就成无头苍蝇了。

我一边叫甫灵沉住气，先看看能否跟有印象的山对上眼，那才有个大概，要找回去也容易些，一边挑了处视野好的地方往远看，可是越看越没底儿。先不说到底追了多远，环顾四周，都是一样的山，高矮虽然不同，但这也拿不定那些见过那些没见过，印象最深的要数垮塌的溶洞，可那个溶洞只是个山口，转个角度就会被山给挡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暗自在心里祈祷，最好是走岔路，也许是那人兜了圈子，两条痕迹交叉，我们大意了。现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头绪，只有原路返回去看是在哪里出错。

甫灵看了半天也是没什么门道，俩人想瘪了气的球，没一点活力，只有拼命往回赶，才能冲散这颓丧的情绪，于是这段路也赶得飞快，眼睛也时刻注意着两旁，生怕错过了交叉的地方。最后我们还是极不情愿地又回到了原先停下被甩掉的地方。

时间愈加紧迫起来，我不信这个邪，信誓旦旦对甫灵说：“一定是咱们赶得太快，再来一次，这回你我各一边，速度放慢一点，就不信原先的路凭空消失了。

甫灵看我态度坚决，也没说什么，况且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但看得出他对我的话半信半疑，这么大条痕迹，甚至可以说是路，有岔口不会俩人同时都没察觉，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难道在这里坐等天黑？只有动起来，才能抑制我们渐深的恐慌。

一路无话，我和甫灵都各自盯着自己的一边，又是一段让人气馁的摸索，就快到刚才那个悬崖的坡脚了，仍然没有一点蛛丝马迹，难道又要上那个小悬崖去看风景？

我心里十二万分不甘，如果真是那人处心积虑阴我们到这里，岂不真如甫灵所担心的，会对爷爷他们不利，若是如此，就更加不能懈怠了。

我放开视野，不止盯着路的两旁，把视线扩展到路以外的五步之内的范围，就在上坡一段的地方，一簇凌乱的草木进入我的眼帘。这条痕迹不是和我们走的这条直接相连，像是跳了两步，因此不太明显，那两步之后却是跟我们脚下踩踏的一样，明显的拖拽痕迹，而这跳过的两步，摆明了是故意而为之。

我喜不自胜，一边向那痕迹摸去，一边招呼甫灵跟过来，俩兄弟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飞也似地沿着痕迹赶，天色已经逐渐暗淡下来，不过找对了路，我们的脚步也跟着激越的心“怦”一下就是一大步，雨点似的频率迅速赶过去。

一会儿的功夫，果然到了一个缓坡的下面，俩兄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抡圆了腿往上爬，好像已经看到了爷爷他们围了篝火，正挪开两个位子在叫我们。

等我们牛一样喘着粗气爬到上面，四下一看，没有爷爷他们，也没有垮塌的溶洞，更没有热情的篝火。我彻底绝望，这就是刚才我们上来过一次的悬崖。

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甫灵一脸恼怒道：“怎么又回到刚才那个地方来了，我管他的是神是鬼，要是再碰上，非跟他拼个你死我活才罢休，竟然拿我们当猴一样的在圈子里耍。”

我说：“先把这力气省一省，痕迹快看不见了，再过十来分钟天就黑下来了，再在这破圈子里绕，怕是要出事，先想想是怎么回事，无论是我们自己绕圈或是那人使了什么诈，总之我们是迷路了，现在没有参照的东西，根本无法走，连个大概方向都没有，沿着痕迹走却总是在转圈子。”

我心里膈应了一下，圈子？分了一个叉又绕回来，我们进来的分岔口对面应该还有一条路，那边又是通向哪儿？往上两条路都通到悬崖，往平地的两条难道也是通到同一个地方，就是我们被甩掉的地方？那我们岂不是在绕一个“8”字形，分叉地方是交汇点，这两条路我们怎么转都只会跑到两个地方，循环反复。

我一拍头，恍然大悟，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于是就把心里想的和甫灵说，他也是如梦初醒，猛地来了力气，站起身往下看，寻思道：“可是怎么找出圈子的路？那条路后面就是我们来的地方，进来的路可能在这圈子的任何一个地方，难道要沿着这个“8”字一寸一寸地找？”

这个圈子我们已经转了四分之三，如果有进来的路，我想早发现了，那最后面通到平底的半个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唯一的可能就是，进出都是一条路。

我对甫灵道：“不用找，就是那人甩掉我们跑远的方向。”

甫灵说：“那岂不是进出的路都是一个地方，他把我们带着转晕乎了，又按原地走了。让我们以为进来的路在后面，绝不会想到他甩掉我们的地方就是我们进来的地方？”

我说：“应该就是这样，让我们在那死圈里找怎么可能找到回去的路，又断然不会想到追着他走才是正路。”

这下仿佛水落石出了，但这事在我心里仍然放不下来，那人好像把我们迷住了一样，鬼使神差地跟着转，居然已经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这与他非常人一般的跑路结合起来，似乎真有点诡异。

甫灵一看弄明白了这事，也找到了回去的路，就嚷着要走，我拉住他说：“还没下到山脚天就会黑透了，到时候怎么走？先找些松枝干柴，再刮点松油，有了火把才好赶路。如果爷爷他们没遇到什么危险，估计会燃起篝火指引我们，但愿...但愿他们安然无事。”

当下我们就忙开了去刮松油，附近的几棵老松树为我们省了不少时间，常年堆积的松油被野猪蹭得光亮玉滑，只需用树枝一撬，便能得到一大块。刮完松油摘了几张宽大的叶子包起来，便马不停蹄地往山下赶，到了山脚的地方，树木草石都已经是模糊的一片，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但这段路已经走了两遍，也没点火把，依旧摸索着走。

到了被那人甩开的地方，甫灵点燃了手中的一只火把，松油滋滋燃烧起来，我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不知走得慢还是追得太远，甫灵手里的火把都燃尽了，仍然没有到溶洞坍塌的那个缓坡下面，我点燃手中的火把，跨到甫灵前面引路。

前方的上空一片幽冷，也不见爷爷他们点火放烟的迹象，不觉心里一阵焦躁，不断祈祷他们不是没放火烟，只是没看到罢了。

第二十七章 乌衣人

松油火把燃烧后悔产生黑烟，稍不注意就把眼睛熏得睁不开，我在前的这段已经揩了好几次在眼眶打转的泪水，甫灵见我停下来抹眼睛就暗笑，还调侃说：“哥，你不要急得流眼泪，爷爷他们会没事的。”

我知道刚才那一段他也是深受其害，摆脱这痛苦居然幸灾乐祸起来，我说：“你刚才不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你比我还急，要不你来掌亮算了。”

甫灵赶紧闭了嘴不说话，还故意退了一步，怕我强塞火把给他，我抬高火把让他赶紧走，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他被我的火把一晃，没踩实一个后仰倒在地上，我双眼盯着他，却发现背后冒出了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声音极大。

甫灵可能没听到，还趴在地上，我也不等他站起身，便转身晃动着火把去照，一照之下，前面的草丛也跟着抖动起来。莫不是我们白天追的那个人？我一想差点没忍住笑，叫你丫没命的跑，看吧，到现在气还没喘匀。

本想上前看个究竟，谁知那草丛剧烈一抖，里面隐匿的东西突然“嗖”地窜出来，老虎一般的个头，黑乎乎的，两颊立着一对白森森的獠牙，怒目盯着我。

原来是头野公猪，我慌忙把火把崖底横在身前，野猪躁动不安，用前蹄不断刨着土。野猪我们没少见过，这情形一定是受了什么惊吓，还好我手里拿着火把，不然它早冲过来了。

野猪这般恼怒，绝不是刚才甫灵摔倒的声音所吓，我仔细打量着野猪，见它一只前脚正潺潺流着鲜血，脚后绷直了一根钢索，那钢索深深勒进了野猪脚上的肉里，我才明白过来，野猪已经发狂，要是没那根钢索，它早冲过来了，我手里的这小只火把抵个屁用。

这样的僵持绝不是办法，那野猪直勾勾盯着我们，嘴里不断喷着黏稠的唾液和白沫子。它怕是把我们当成设套的人了，成年野公猪发起狂来，老虎都要让它三分，无端端摊上这样的烂事，真是倒霉到家了。

我摆手让身后的甫灵先撤，尽量不要再刺激它，只要它不伤我们，绕一段路也没关系。甫灵猫着身子向侧边轻轻摸过去，野猪的眼珠子也跟着斜过去。甫灵已经摸出去五六步远，我不敢转身，只是缓缓地向后撤步。

火把的光线被我身体给挡住了，眼睛的余光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刚撤了两步，脚就被藤蔓绊了一下，没有了重心，屁股就跟着坐倒下去。手里的火把被这一晃，差点熄灭，那野猪也不管脚上的钢索，猛一发力，有如离弦之箭一般，顶着两颗獠牙撞过来。

转眼之间野猪已经到了我身前，我手忙脚乱，火把快被我晃得熄灭，却一点用也没有，脚不知搁哪儿去了，已经来不及往后蹬，只有自认倒霉...哪个天杀的，作的这份孽，让我来还债。

野猪的两颗尖牙已经抵上我的胸膛，只见它两只后腿扑腾扑腾蹬得泥土乱飞，却再也不能上前一步，我赶紧挪着屁股往后退，脸被它喷了好一波臭口水。幸亏野猪脚上的钢索再次缠实绷紧了，不然胸膛上一定少不了两个透亮的窟窿。

我跳起身拔腿就跑，野猪已经是发狂的次方状态，那钢索怕是困不住它多久，火把被我剧烈地晃动，抖落了很多松油，虽然没熄灭，但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和甫灵借着这火光没命乱窜。

跑了一段，钢索挣脱的“嘣”声如期而至，这声音警示我们，黑白无常追着来了。又是一阵绝命狂奔，野猪死追不放，声势大得惊人，犹如一辆卡车开过来。

火把已经彻底熄灭，但我和甫灵还是三步一跤的在跑，跑着跑着远处居然红映映闪着一团火光，起初我以为是幻觉，后来隔两三秒连看了几次。

我扯住甫灵让他也看看，他的表情告诉我，那团火光是真的存在的，甫灵欣喜道：“难道给这野猪乱追，还撞上爷爷他们了？这下可好，有了称手的东西在手，也不用跑得那么憋屈了，我肚子都快被今天受的窝囊气撑爆了。”

我说：“不一定就是爷爷他们，忘了中午追的那人？先跑近了看，别喊话，弄清情况再说。”

几句话的耽搁，野猪已经逼得很近，我和甫灵借着点点月光朝火堆方向摸去，到了离火堆三四十米的地方，我发现不对了，赶紧拉住甫灵。那堆火在石壁下，火堆傍边的人已经听到动静，正探出一个人来张望，看身材绝不是爷爷、欣柔和纪萱他们。

进退维艰的时刻，只有搏一搏了，我和甫灵压低身子，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但愿野猪还有点理性，朝着火光的地方奔。接着感觉头顶一阵劲风刮来，野猪的黑影一闪而过，径直朝石壁下去了。虽然有点托大，但总算化险为夷。

野猪的声音渐远，我和甫灵才冒出头来，向火堆那边看，石壁下那人见冲出来一头野猪，慌忙朝着石壁内大叫，“那畜生又回来了！”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话，那人话说得太快，传到我们这里只是伊伊哇哇的怪叫，没能听清。

我和甫灵也不待商量，俩兄弟默契地勾着身子往前走，去听听那班人说些什么。

野猪到了火堆近前，不停地打着转，借着那伙人吵闹的机会，我和甫灵摸到离火堆一二十米的地方停下，那伙人似乎尽量在放小动静，但山里的夜很静，他们的话也显得格外真切。

原先出来石壁探望的人被呵斥了一番，不再敢大声喧哗，小声说：“干脆给它一火铳，待会儿烤烤吃，味道顶美，我都几天没见到油星了。”

那人又是被一顿臭骂：“你个瘪犊子，叽里呱啦还不够，还想放火铳，要是能放火铳，老子还兴得下钢索套？是草是肉都敷不住你那豁口，就你妈知道吃。”

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耳熟？两人都退到石壁的黑暗处，接着传出一阵金属磕碰的声音，估计是拿家伙对付那野猪。两人的对话在我耳边环绕着，一时回想不起来，但是又不忍放弃，心里认定了在哪里听过。

于是决定再摸上前去，是敌是友还不知道，能弄清最好。人是个可怕的东西，脑瓜子一转，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随着与那伙人的距离拉近，我的心也砰砰然加快了速度。火堆燃得极旺，全是火炭，没一点烟。心里奇怪怎么他们生火的时候没注意，这堆火可要不少柴燃过之后才能留下这样的炭。难不成这些人是带着炭进来的？

野猪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被吓得向后缩，这时石壁内的两个人走了出来，我惊得张大了嘴，这两个人不正是那次去我家借宿的采药人，为了抢我家的手抄家学心起歹念，差点着了他们的道，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我转头看甫灵，黑暗中只有凌空一对怒目圆睁的眼睛，不消说他也是疑惑非常。都跟到了这里，怕不是爷爷口里说的只是为了抢祖先留下的祖传秘方，难道他们知道手抄家学上的东西？

这帮傻鸟，要真有长生不老的秘诀，我们家还能传到只有祖孙三人？只是这些人怎么知道家学上的东西的，这么坚定不移？

陈家父子俩西贝货，那次在我家全撒了谎，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身份。只见他们手里捏了两柄长刀出来，我暗笑，用那破刀也能对付野猪？我看给它挠痒痒还差不多。

野猪毛糙皮厚就算了，而且全身是陈年老松油，结成了盔甲一样的壳，想伤它皮肉简直难上加难。唯有肚皮和脖颈一下算是软肋，要伤它起码得有跟铁枪或者粗实的棍子削尖了，等野猪冲上来，看准了喉部，斜插进心脏才算完事，跟杀猪一个道理，即使如此，没练过几个年头，想摆平这野猪，实在有点异想天开。

那俩父子战战兢兢想要动手，我放松了一下，准备看他俩父子怎么个死法，不料却被石壁里一个声音叫住了“且慢！”

说话的人从石壁内走出来，微微一个下压的手势，那两父子便恭恭敬敬地站立着，接着又说：“收拾一个畜生何须费事，也好让你们见识一下圣君的这身神异，你们来这荒山野岭忍饥挨饿的，不就为的这个，先给你们点赏头，开开眼，热热心，以后做事麻利点。”

这番奇怪的话语一出，那假陈老头卑躬道：“那是那是，我的这瘪犊子不懂事，顶着个豆腐渣头，从来不想事，幸得跟了你们，不然稀里糊涂再过些年头，还不跟脚下的泥草一个样儿。”

显然说话的还不是什么圣君，这么热闹，光他们那里就凑够一桌。感觉有点复杂了，还是先看戏再说，野猪估计开始郁闷了，半天不见有人来和它交手，两只前脚不断刨着泥。

石壁内的大人物终于出场，其余三人同时低头哈腰挪着道让路，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那里来的怪胎，还唤个什么圣君的蹩脚名号，想一个人摆平这野猪，莫非长了三头六臂？

石壁内缓缓移出的一团灰色的影子，直冲着野猪上前，走过火堆时依稀看见，那人穿了一身乌衣，领子上连了个敞口帽，全身遮得严实，手脚都隐在乌衣里面，走起路来飘飘洒洒，全然看不出手脚的动作，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头部更是稀奇，帽子把头遮了大半，帽口里看不见五官的轮廓，只是一片深邃的黑，就像个无敌的深渊，把周围的光线都吸了进去。

野猪见来人一步步逼近，已经过了火堆，便没了顾忌，“扑”地向那人撞去，乌衣人也不闪躲，静静地立在那儿，野猪撞上的刹那，乌衣人只是微微把身体向前一倾，野猪瞬间犹如撞到了千斤巨石，闷哼了一声，一只獠牙直被撞断弹飞出去。

由于野猪的头压得低，巨大的惯性把它后半身推得直立起来，乌衣人闪电一般抓住野猪的两条大腿，猛一张臂，野猪的两股之间被活生生撕了个大豁口，鲜血喷涌，连肠子都散落出来，乌衣人溅了一手的猪血，扔掉奄奄一息的野猪，把手伸到帽口的黑洞里，唧唧吱吱吮吸了一番，甩手走进石壁内去了。

我这才明白什么叫看傻眼，只是几秒的功夫，山里重归平静，仿佛世界就只剩心跳了，不止是我自己的，连甫灵、石壁下的其他三人，甚至连地上奄奄一息的野猪的心跳我都听见了，只有乌衣人，连粗气都没喘一下，隐在石壁内的黑暗里，死一般寂静。

我猛地捏一下大腿，还能感到一点疼痛，知道不是在做梦，强掰过甫灵的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甫灵用力晃了晃脑袋，见我仍是直盯盯看着他，才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石壁下的三人仍旧呆在原地，直到地上的野猪咽了气，才缓过神来恭维乌衣人。甫灵拖着我想离开这里，我心里也恨不得拔腿就跑，可撞上这牛头不搭马嘴的事，这一走，怕是理也理不出个头儿了。一百多公斤的野猪被乌衣人瞬间撕杀，这是怎么也解释不了了，我关心的是那俩父子怎么会和乌衣人在一起，还是一开始这乌衣人就是主谋？

想到那乌衣人我不禁后背发凉，我们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人？他的那身衣服似极了今天中午我们追的人，如果真的是他，这样的人我们怎么对付得了。

第二十八章 灵遇

我按捺着心中的不安听着，陈老头的儿子手舞足蹈地过去，扯着嗓子就说：“圣君真是下凡的仙人，这样一头野公猪在手里就像一只蚂蚁似的，秦爷，你说我们要得了那东西，是不是也可以像圣君一样？”

陈老头听得火大，揪着儿子的衣领拖了过来，正要怒斥一番，被唤作秦爷的人微微笑了一声道：“老大不必这样，跟了圣君，自然能同享天福，不见怪，不见怪。”

陈老头心有余悸道：“我是怕这犊子口无遮拦，触怒了圣君，我们是上辈子积的德，才跟上圣君，沾点福气，圣君要有什么吩咐，秦爷传达一声，我们俩父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

秦爷道：“咱们圣君早已修得极乐，福享千年，胸怀博爱，就是要对人等而视之，不然也轮不到我们受他的福泽，老大直说，不见怪，不见怪。”

陈老头道：“只是咱们耗在这山里已多日，凭圣君的这身神异，世上之事怕是没有办不成的，我粗汉一个，猜不着圣君的深蕴，心里总也没底，一直侥幸着不要犯什么错才好。”

“哈哈..所虑当然，所虑当然，一切帷幄尽在圣君胸中运筹，这我们不必忧虑，哈哈..听圣令办事就好。”

此话一出，陈老头也不敢再问，沉默在一边，他儿子却闲不住，已经拔了刀子在野猪的大腿上割肉，山间再次沉寂下来，只有陈老头的儿子窸窸窣窣割肉的声音。

我看是听不出什么所以然了，他们自己人里面也避讳得紧，关键在于那个乌衣老头子，不知道他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呆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而且还是在偷听这样一伙人的对话，要是被发现，还真不知道会是个怎样的局面，爷爷他们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和甫灵两个愣头青，处理这种事有点勉强。勇，勇不过那乌衣老头子，谋就更不用说了，先找到爷爷他们再说。

我示意甫灵慢慢退回去，他如蒙大赦，一眼也不多看，小心翼翼往后退。本来我也是极不情愿呆在这里的，可是真要撤了却有点不甘，没想到他们里面会有那样厉害的角色，要只是一堆糟老头子，你这帮混蛋在那儿阴谋诡计个屁，跳出来把你捣散架了，还让你一个个在那儿正襟危坐的谋划，还什么运筹帷幄，说得像天下是你家的一样。

我和甫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钻，只为尽快远离那帮人，估计那些人再也不可能听到我们的声音了，才歇下来看路，其实也没什么路能看，单纯就是为了喘几口大气，乌衣人耍的那套，看得人心里发怵，眼睛都没敢眨一下，别提多憋屈了。

到了现在，我们早已不知身在何处，话说是要和爷爷他们汇合，可实在是无从着手，该怎么办？甫灵问我这句话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要是在白天，起码还能看见点东西，这黑漆漆的夜晚，如何找？

我说：“先找棵大树趴到明天早上再说，今晚没蓑衣垫背了，别挪屁股争地盘啊，不然掉树下去，让豺狼叼了睡狼窝。”

山里几人合抱的树倒不少，也不难爬，主干的第一个大分叉轻轻松松蹲俩人没问题，树身缠绕的藤蔓都有手腕粗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可以绑几根在旁边，就不会轻易掉下去了。我和甫灵斜靠在树上，累了一天却睡意全无，眼睛直溜溜盯着远处的夜空看，同是在山里，但这片天不是我认识的，因为没一颗星星眨眼和我打招呼。

甫灵低声问我：“哥，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睡树上是什么时候吗？”

我答道：“怎么不记得，不就你玩鞭炮把柴房炸燃了，还差点连药房一起烧了，我稀里糊涂跟着你躲到树上睡了一晚，冷得我差点把树蹭了个洞。”

甫灵怀疑道：“稀里糊涂那个词应该往前挪两句，我敢肯定那个鞭炮是你扔的，叫冤枉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说：“这名头你喜欢就拿去呗，后来还不是都被爷爷一顿竹条伺候，不内疚你跑来给我挡竹条干嘛？”

“呵呵，谁叫你巴着爷爷承认是自己干的，我看你帮我顶罪都成习惯了。其实这次老天一定安排是我害紫血衣的病，又让你..你给抢了。”

“说的什么话，要是过意不去，等到回家的时候，自己先向爷爷认错，是你烧的柴房。”

听爷爷说我只比甫灵大了三个小时，他虽然贪玩一点，但大一点的事上一点不含糊，我想只是性格差异罢了。大三个小时也是大，总也有种手足相连的护幼情节，其实很多时候我们俩是朋友，男人与男人之间，本就不需要那些腻腻歪歪的言语关怀，每到困难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心里交流，这种手足之情知己之交，弥补了多年我们隔绝人世的孤寂，对此我打心里庆幸。

也庆幸这次害病的是我，要真换成是他，我还真为他顶替不了了。想着心里居然把这身病看成恩赐了，不觉暗笑自己傻。

甫灵不知怎地坐直了身子说：“哥，看你后面那边！”

我正想说黑漆漆的能看到什么，转过身发现漆黑的森林里冒起一片幽幽的绿光，那片绿光离我们并不太远，几秒的功夫逐渐升腾，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越来越亮，仿佛那些树木都全在发光，绿幽幽地往外扑散，逐渐那绿光里出现一根立着的黑影，绿光愈发明亮，甚至照出了黑影的轮廓。

这东西我看着眼熟，于是绞尽脑汁地想，似乎到了脖子眼，可就是上不来，跟喷嚏一样，要是顺溜，一下就出来，隐忍半天最后没了，是最痛苦的事，正当我纠结着的时候，甫灵兴奋得叫了出来。

“那根柱子，那根柱子，溶洞塌掉后，乱石堆里那根柱子！”

我脖子眼里的东西终于夺口而出，“对，就是那根柱子，我忙着换衣服少看了两眼，硬是想不出来，不愧是你的杰作，这下还成了路标了！”

我坚信爷爷他们一定没走开，那就是只要我们找回山口那地方，也就能跟爷爷他们汇合了。这下把我们刚起的睡意全撵没了踪影，既然来了劲，我们也不歇了，俩兄弟三两下滑到地上，胡乱找了些干树枝捆成一把，甫灵特意拿出他的铝制煤油打火机，华丽地点了个火，在火光照耀下快速往山口的方向赶。

火把的苗子被我们赶路的风刮得呼呼直叫，也没多想，两只脚机械地抽动着，直到火把的火苗快被吹成与地面平行了，我才感到不对，这是在黑夜里走路吗？这根本就是在跑，心里虽然这样想，可脚上就是停不下来，依旧风驰电掣一般在丛林里飘着，我一心急，猛地闭上眼睛，心想这是要飘到哪儿？

还没等睁开眼，“砰”一声我就摔了个狗吃屎，四肢生疼的感觉回应了我，终于又感觉到他们归我使了，可刚刚梦魇一般的感觉还在脑子里萦绕，我刚抬起头，发现甫灵一阵风样已经飞出好远了。我赶紧爬起来，没命去追他。

火把在他手里，一眨眼的时间，光亮就只剩一点点了，我几次被绊得差点头朝地摔下去。我根本追不上他，眼看着火光变成一个圆点了，便再也没顾忌，盯着那团绿幽幽的光跑，说也奇怪，看着那绿光跑，不但没被绊倒，居然愈发跑得快起来。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但正是这样我才要追上去，因为甫灵已经远远跑上去了，要我在后面蜗牛一样爬，甫灵在前面遇到危险怎么办？

渐渐越跑越近了，我的感觉也逐渐模糊起来，前面那绿幽幽的光聚成的大圆柱子，飘飘忽忽仿佛是个巨大的人脸，或者是个骷髅头，巨脸下面还围了很多密密麻麻的人，张牙舞爪在围着那巨脸转，倒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撕杀，借着那绿幽幽的光看见，那群人中间不断在飞出一些残肢，鲜血四处喷射，甫灵已经跑到哪里了吗？

我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已经不再听我闭上的命令，但我却莫名其妙摔了下来，没感到一点疼痛，只是头沉得厉害，我努力一抬头，发现眼前赫然一张脸对着我，难道我已经到了那骷髅头下面血肉横飞的人堆里？

恍恍惚惚感觉人中疼得厉害，胸口猛喘出一口气，眼睛也用力睁开来，想到是不是在那人堆里，赶紧本能地推开眼前的东西，蹬着两腿就往后退，蹬了两下却被拉住了，接着两肩被人捏住猛摇了几下，这一摇，我一片茫茫的视线才清晰起来，抓着我两肩的人居然是甫灵。

他一只手扶住我，另一只手从旁边接来一瓶樟脑油，直接朝我脸上洒，被樟脑油的气味一刺激，我立即坐正了起来，四顾一看，另外还有三双眼睛在直溜溜盯着我。

我兴奋得正要叫爷爷，他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我马上压低了声音说：“爷爷！怎么是你们。”

爷爷说：“不是我们还能是谁。”

“那..那边是什么东西”我指着绿光的地方说。

爷爷说：“那不是什么东西，是个活冢圈，都过来看看，别出声。”

活冢圈？那光看不得，好像有什么魔力，直吸着人往那儿跑，我赶紧制止道：“爷爷，那光不能看，好像会迷人。”

爷爷小声道：“现在没事了，你们都擦了樟脑油，不会被迷去，冢圈快过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观，不看后悔了。”

我们趴在土包后面，爷爷一边看一边说：“咱们要找的夜交藤就在那里，估计年生很长，这活冢圈就是它们在地下交合，散发的灵气形成的，那些绿幽幽的光是飞来的萤火虫，成千上万聚集而成的，四面八方的野兽都被这光和那神奇的力量吸引而来，而且冲到一起都红了眼，互相撕咬，等到明早就会全死在这里，最后腐烂成肥料，滋养这下面的东西。”

我问道：“那我们刚刚不是差点去滋养一棵植物了？有这么玄乎？难道那何首乌真的长成人了？”

爷爷笑道：“有这样的说法，要是人被引了进去，人的骨水被吸去它会长得快，吸够了七七四十九个，那何首乌就会幻化成人形，从土里升腾而出，如果在它升腾之前吃了它，人就会成仙。”

我们四个都听得愣了神，甫灵先缓过神道：“这还是仙啊，要吃人肉，变的东西怕是妖怪才对吧？”

爷爷轻声笑了笑：“这你们也信？那些动物都是来吃食物的，鸟吃虫子，走兽吃鸟，大兽吃小兽，哪有那么玄乎，不过这事也没个准，谁知道呢？”

绿光下面确实很多动物在追逐撕咬，也像是来捕食的，但是那些猎物任被追得紧，却只在光柱里面窜，不知道向外面跑，我心里耿耿于怀的是，刚刚我明明是被它迷惑而来，还莫名其妙的晕了，难道是我自己太累了晕倒的？

萤火虫逐渐飞散，光柱也暗淡下来，地上躺了好一片动物的尸体，不过具体是些什么动物现在看得不清楚，只闻到周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等那些萤火虫全部散完，爷爷就招呼我们离开这里，甫灵转过身就贴着爷爷说：“也好，也好，赶紧走得远远的，这地方太邪门了，这夏天还没到，就飞了这么多萤火虫在这里，还招了这么多动物聚在一起大练兵，还是别掺和的好。”

甫灵这句话才说完，爷爷就拉住他说：“到了，今晚就在这休息。”

甫灵张大嘴：“这也叫离开啊，爷爷，咱们守着它干嘛，现在也挖不了，我觉得应该离得远远的，明天晌午时候再来，那叫光天化日，心里面也踏实点。”

“又不是强抢良家妇女，为什么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呃...哪门子逻辑，明天早上就可以起药，这就是我们辛辛苦苦要找的何首乌，跑远远的干嘛？”纪萱惶然道。

甫灵觉得失了面子，补充道：“我又不是怕，这地方到处是腥味，我是怕你们到时候睡不着。”

我和欣柔跟着爷爷到放药篓的地方坐下，甫灵和纪萱俩人不知道对上了什么话题在一边侃得火热，刚坐下来我就迫不及待地问：“爷爷，这林子里热闹了，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一拨人，哦不，也许是两拨，今天把我转得晕乎了，差点没找出来。”

欣柔不解道：“还真是神经大条，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没了踪影，大家的心悬了一整天，你倒说得像是旅游回来一样。”

我挠头道：“那不是没时间说嘛，就是溶洞塌了以后，我和甫灵正看着，谁知那草丛里突然窜个人出来，两腿撒得跟兔子似的，气人的是他手里还拖着个人，我和甫灵跑得快虚脱了，最后硬还被甩了，那人神神道道的，或者到底是不是个人都不知道，竟把我们迷在一个圈子里，差点没转出来，才耽误了时间。”

欣柔听得秀眉皱老高“有这样的事？那什么活冢圈就让人摸不着头了，原来你们也尽撞些稀奇事。”

“这还不算，玄的还在后面，对了，爷爷，你先给说下这怎么回事，不然扯浑了，我转不过弯来。”

爷爷在一旁乐呵着嘴说：“你当爷爷是新华字典呢，想找什么字就找什么，怪事都打从一处来，估计还是那两棵老年生的夜交藤使的诡，你们追的可能是个虚影，亏得引你们出去，我们又守在这里等，看到这活冢圈就明了了，明天早上你们就可以看到是多大的主儿，爷爷都待着开眼呢！”

我心想爷爷怎地回答这样随意？活冢圈按他的说法只是些动物莫名聚到一起了，这我不管，可那人我是着实看到的，还追了一下午，怎么会是什么虚影，莫非爷爷又在打哑谜？

欣柔也是不解，我说：“看看爷爷这胸怀，管他什么虚影，只要不咬人就好了，对吧？那说后面的，爷爷，你一定猜不到我在林子里遇到谁了，那次煮仙人冻把甫灵迷了的俩父子，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个神秘乌衣人，哎..反正玄乎得紧，就在这山里。”

这话终于逮了爷爷的注意力了，脱口问我“你们没被发现吧，这事..值吗？天涯海角也追，你看这种人就是，安安生生在家享福不好，跑这么远来遭罪，背运一点交待在这山里，到死才会发现他苦苦追寻的东西，哪怕是一缕尘土他也带不走，反倒化一堆泥土留在世上。”

爷爷还是这风格，想必又是还没到说话的口儿，我也不多问了，起身去整理一下药篓里的东西，整理完抱了俩披蓑衣过来，递了一张给欣柔，另外一张铺在爷爷旁边，爷爷奇怪的看着我“才离开一天不到，就黏上爷爷了？自己找个舒坦的地方睡去，跟你俩个混小子一起，睡觉都不得安生。”

“还真黏上你了，这里的蚊子像长了骨头一样，被盯一口就得少块肉，爷爷身上的药味可以驱蚊。”说完挪着屁股往爷爷身边贴。

刚一凑拢脑门上就吃了爷爷的钢蹦，我捂着头听爷爷轻声道：“脑瓜子一点不开窍，看人在那儿等着你呢，话不跟人说几句就跑来与我闹，一声不吭就跑没了，把人小脸儿急得快成泥塑了，整一天没笑过，赶紧去浇点温水化开，不然真成泥塑了，你搬得回家？”

爷爷这一席侧击旁敲的话令我猝不及防，我羞红着脸道：“爷爷怎地说这个...我是要跟你说正事的。”

说话间我斜着看了一眼，见蓑衣还是裹成一圈在地上，欣柔默然站在一边，看她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一丝涌动，但这丝涌动很快随着黑暗隐匿起来。我两手枕着头躺在蓑衣上，酝酿一下说：“爷爷，那几个人邪乎得很，乌衣人的那个，我亲眼看着他赤手空拳杀了一头野公猪，容易得像捏死一只蚂蚁，我偷听到的一些话，仿佛是跟家学上的东西有很大关联。”

我接着又道：“对了，那乌衣人被唤作什么圣君，都在这林子里，也许他们早发现我们了，到时候要是照上面，我怕..”

爷爷叹了老大口气“怕不止是为了家学那么简单，究竟是什么人，会了解到我们祖上秘传的东西？也许那乌衣人知道的事比我还多，估计他们是在等一个时机，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得到什么，如果仅仅是为了手抄家学，那现在这书早不在我们手里了。”

“咱家的积淀都在这书里，现在我把这书分给你和甫灵，你身上藏两本，甫灵身上藏一本，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或什么解不了的结，就从这上面找。”

我木然接过爷爷怀里的三本书，爷爷突然反应过来，“怎么，你听着像是告别的意思？我就觉得老别扭了，哈哈..不过这也算种打算，这里面牵扯的事，估计渊源还要往深了挖，爷爷保存这些书已经快五十年，却浑浑噩噩地过了，一直觉得愧对祖上。现在就算传给你们了，爷爷也希望你们能解了我们徐氏一家千年以来的结，但爷爷还是要自私一回，甭管他们要的什么，别跟他们硬碰硬，得先把你身上的病治了，只要爷爷还在，爷爷就要看着你们好好的。还有这两味药你好好保存着，我也不知道最后时间来不来得及，总之带在身边好一点。”

爷爷说完又拿出两个小玻璃瓶递给我，我一看上面还贴着药名，“茯苓“和“灵芝”，想起爷爷之前说过这是他穷尽大半生才采到的，只是最后还是没能救我父亲。看来爷爷是怕时间来不及，居然一道带来了。

我强笑着说：“爷爷越说越别扭了，你不是盼着你的孙子成家立业，到时候我和甫灵养一大群孩子，怕你转悠不过来。”

这事的情况或许更糟，不管爷爷话里有什么顾忌，真到了抉择的时候，我想我会比他更自私一点，绝不容许爷爷和甫灵有什么事。

第二十九章 山翁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身小解的时候，蓑衣上只有甫灵一个人，纪萱和欣柔在另一边，唯独不见了爷爷，我踮着脚四处看了一下，也没见到爷爷的身影。

这时欣柔也醒了，她理了理头发过来“佑灵哥，你找什么？”

“爷爷不见了！赶紧把他们俩叫醒，我先从这边去找。”

欣柔拉住我道：“你先别急嘛，都没弄清什么事，你起来多久了？确定爷爷真的不见了？”

我挠头说：“我..刚刚起来，但起来就没见爷爷。”

“那怎么能说爷爷不见了，先从这转过去，可能爷爷是去看何首乌了。”欣柔皱眉看着我，一脸疑惑，就差开口说，怎么这样大惊小怪的。

果然刚绕过我们睡觉的树丛，就看到爷爷正蹲在那里，欣柔边走边问我：“昨晚你和爷爷谈了些什么？看你刚刚神经兮兮的样子，干嘛有事都憋在心里，当心哪天闷出个葫芦来。”我笑而不答，爷爷见我们向他走来，赶紧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到了爷爷近前，我抬头向前看去，并没发现什么不同，仍然是安安静静的森林，只是静得有点异常，远处就是溶洞倒塌的地方，想想就发现不对了，昨晚那么多人看得真真切切的活冢圈，到现在却没了一点踪迹。

位置上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活冢圈升起的绿光就在我们前方，昨晚虽然有点晕乎，但判断这样一个位置应该没问题，可昨晚那满地的动物尸骨到哪儿去了？平地上甚至连一点凌乱的痕迹都没有。

我和欣柔都疑惑地看着爷爷，心想别又说是什么虚影吧！爷爷早明白了我们的困惑，小声说道：“仔细看那地上。”

我耐住性子打量着周围，一看傻眼了，满地的藤蔓缠绕居然全是何首乌，一片片肥大的叶子布满了整个小山谷，两山延伸下来的首乌叶子，到了交接的地方形成一条细细的隔断，一边叶子偏黄，另一边的黄赤。

看来还真和家学上描述的一模一样，眼前唾手可得的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百二十年何首乌，依这阵势，这何首乌年生可能还翻两百年以上，先前吃的些苦头也算值了，我问爷爷“咱们现在就动手？”

爷爷点了点头，便起身往回去拿工具，我追在他后面又问“爷爷，昨晚的活冢圈又是虚影来着？那一幕幕鲜活生动的厮杀跟放电影似的，不过这还靠谱一点，起码在块平地上，不像电影，就一张大白布，还能站那么多人搁那么多东西。”

爷爷道：“我看都没你说的离谱，哪那么多虚影，动物尸体早被首乌的藤蔓和叶子盖了，敞个活冢圈在那儿，还轮得到咱们来请药出来。”

我嘀咕道，一夜之间长出那么多藤蔓来，这才叫离谱呢。我突然又醒悟到，那些藤蔓肯定一早就在的，怪不得昨天发现那些何首乌的叶子不正常呢，原来全是背过面来的。

甫灵和纪萱起来了正在找我们，我拉着他去取工具，爷爷特意拿出旱烟裹了三支细细的烟卷。

走到活冢圈的位置，爷爷一眼就找到了首乌的主干，我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爷爷指的那大腿粗细的首乌，还是一根藤吗？简直就是一棵树，首乌长在几棵杂树里面，笔直立着的一段足有两米多高，上面的分枝都隐在树冠里，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只是一根爬藤长成的。

爷爷先是恭恭敬敬地点了三支烟卷插在地上，接着三叩九拜，这才招呼我送过月牙廉，我们挖的这株叶色偏黄，属雄株。清理了首乌旁边的杂草，我又递过半截锄，一会儿的功夫爷爷已经累得满是汗珠。

虽然看得摩拳擦掌，但爷爷早先交待过，说不让我们帮忙，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禁忌，对于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药，我是没把握稳稳当当给请出来，另外，如果有人接替的话，后面的人不知道深浅，会不小心把药伤到，因此我们四个都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

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算见到了何首乌臃肿的根块顶端，到了这里，爷爷的进度也减慢很多，何首乌的药性上有个禁忌，就是不能经铁器，如果没有遵循，何首乌便会药力尽失，全无功效，所以采药的时候，到了与何首乌根接触的地方，就要格外小心，最好是换了削尖的木条来代替。

爷爷下手细致入微，先是用半截锄围着何首乌挖了一圈，最后再用木片一点点剃掉大块的泥土，何首乌的模样渐渐清晰起来。

等到爷爷把何首乌整个取了上来，又用角刀的牛角刀鞘一点点剃掉夹在何首乌缝隙里的细泥，我们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无需赘言，大家一直都是在传说中听到何首乌是怎样怎样的人形，吃了又能飞升成仙，而我们眼前的这个就真的可能是这样的品位。

随着爷爷响亮地拍手完工的信号，我们一个个彻底被惊呆在场，而且并不是单纯的惊，我全身早已寒毛直立，心里更是凉飕飕的，人对人天生有种畏惧的思想，就比如一头死的猪和一具人的尸体摆在那儿，人会对尸体感到莫名的恐惧。

看到这极似人模样的何首乌，我着实心里吓到了，如果不是何首乌的表皮红褐色，而是跟人皮肤一样，我会以为他是活生生的，而且这四五岁小孩一般大的何首乌，看起来是个面目狰狞的老人。

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何首乌老头，越看越觉得怪异，嘴角露出的狰狞笑意，感觉他的笑还回荡在小山谷。才想到这里，突然就真从耳边传来“哈哈”两声爽朗的笑，这一笑吓得我差点坐倒在地。

“原来是个老山翁啊，难怪引得异象环生，果真是不简单！”爷爷“哈哈”完两声接着说了这么一句。

甫灵他们也被爷爷这一笑吓得不轻，他拍着胸脯道：“爷爷你真是，我们俩眼珠子都贴上面的，你这么突然吼出来，指不定那眼珠子吓跑了，免不了眼前一黑栽到地上。”

爷爷兴奋道：“我也跟你们一样在细细打量着，不曾想咱们请出来的是个老山翁，这可了不得，这何首乌有很多叫法，夜交藤、赤敛、红消内、九真藤根等；有点也跟请出来的大小形状有关，山奴、山哥、山伯、山翁等。而这山翁在这里面可是数一数二的药效好，我怎么能不高兴！”

听爷爷这一说我们才强压住刚才胆寒的余波，欣柔问道：“爷爷，接下来怎么办，这么大的个头，不能一直这么背着吧？”

爷爷说：“那倒不用，找块石头来把它捣碎，晒干以后磨成面就方便携带了。”

众人休息了一会儿，一起三脚两手就把起药的坑填了，我和甫灵搭手抬着老山翁往放药篓的地方走，我边走边端详着手里的老山翁，只要它还是这完整的模样，我发觉我就没法拿它当味药看，心里还是有点毛毛的。

绕过前面的树丛就是放药篓的地方，到时候找块石头狠狠把它砸个稀烂，免得心里一直不舒服。我晃悠着脑袋搜寻树林里散落的石头，刚一绕过树丛，甫灵却不走了，差点把老山翁扯落在地，我转头正要问什么事，却发现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立了三个高大的人影。

第三十章 劫持

来的不是别人，那贼两父子和秦爷，唯独没见到乌衣人。

陈老头手里的火铳直直对着我们，我停住不敢再动，靠，爷爷他们还在后面，这帮混蛋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陈老头的儿子抢上前来，就要夺我们手里的老山翁，这倒是个好机会，我们现在就是人刀俎下的鱼肉，手里面哪怕一丁点的筹码都没，只有拿陈老头儿子这个大盾牌来挡铁砂了。

我一手插进被老山翁挡住的裤袋，五指用力撕扯包着迷魂布的油麻纸，还好我早预感不妙，昨晚就单独包了一张揣在裤兜里。陈老头儿子走到我面前，正弯下腰去，我手一松把老山翁撂了，偏着头迅速扯出迷魂布朝他脸上捂去。

这迷魂布果然厉害，陈老头儿子才挣扎了两下，整个身体就开始瘫软下来，我立即扯了他衣领横跨一步，挡在甫灵面前。

我自觉这赌有点豁了，陈家两父子就一跑腿的，可有可无，但火铳捏在陈老头手里，他应该不会开枪，只要能争取点时间，等爷爷他们过来，局面尚还能周旋也好。

陈老头哀求地看着秦爷，想得到一点启示，要能搞定我们，又要保全他儿子。可是秦爷并不正眼看他，捋了捋胡须，竟然笑着走过来。

“你不要过来，不然，只要我手不放，不出十秒他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把这迷魂布的毒性夸大了十倍，强装一副胸有成竹泰然自若的样子。

秦爷停止了上前，却说：“他的死活有何干系，你也知道的，圣君若是出手，那支破枪根本就是个摆设，还需得与你们对峙？”

我愣了神，我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知道？

秦爷蔑视地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事你爷爷会有些手法，不想你们还是痴痴在这等死，你小子不会傻到没向他说吧？看你白在石壁外面趴了一晚，饶是听到的也不少，却还是这般愚痴。”

身后纪萱和欣柔急冲冲扑过来，我问道：“爷爷呢？”

“他不是跟在你们后面来了吗？欣柔回答。

我心一凉两手放空，任陈老头儿子倒在地上，“你丫就直说吧，要怎么样？”

“年轻人脑瓜子转得不算太慢，老爷子我们请到小陇山的秦岭大堡看风景，你们忙完自己的事罢也都过来，咱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可以放心，老爷子不会少一根毫毛的，我倒是担心，没了你爷爷，你们能找到我要的东西吗？”

“你不都盘算得心里透亮了，还需这样多此一问？你这算是激我呢我也心领了，要不是，那只能说你脑子里除了装些坏事，还不小心进水了。”

秦爷奸诈地笑道：“由得你说，荀老大，扶你儿子走。”

荀老大，我才知道这丫原来是姓荀的，他抬着火铳走上来，示意我们往后退。我在想要不要和他们拼了，那秦爷估计只是个出谋划策的角儿，荀老头的儿子现在瘫在地上，交起手来完全有把握，可秦爷那般气定神闲，一副有王牌在手的样子，倒让我不敢轻举妄动起来。

棘手的是爷爷在他们手上，那乌衣人太过诡异，如果他没在附近，先摆平这几个人，硬碰不行可以智取，也能把爷爷救出来。要是他在附近，我们若是动手，爷爷的安全就没保障了，权衡再三，救爷爷的事只有以后再伺机下手了。

我向后撤着步，四个人顿时挤成一团，欣柔在我耳边细声疑问道：“大伯？”

荀老头吃力地把他儿子半搭在肩上，歪歪斜斜地向后退去，秦爷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回头，一脸奸诈地看我们。

那三个人这一走，我的魂也跟着没了似的，想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六神无主地呆在原地。甫灵看不过眼，手里提了一把砍刀就要跟上去，一只手又塞给我一把扁头撬，愤愤道：“走啊！愣在这里爷爷怎么办？”

我有点不知所措，甫灵见我仍呆立着不动，自己一甩手走了，纪萱赶忙跑上去拉住他。甫灵挣脱纪萱的手大嚷，“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爷爷让那帮贼人掳去还会有什么好事，你们看得过眼我看不过。”

纪萱道：“这不是看得过眼看不过眼的事，你冲上去杀了他们三个又怎么样？要追的是那个乌衣人，何况我们现在连乌衣人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还得靠这几个人找呢，现在跟上去他们早有防备，怎么会轻易让你救到。”

“可是总不能在这什么事都不做啊，这山里连路都没有一条，到时候怎么追？你们一个个都傻了，不趁现在更待何时，不一定要追上，先远远跟着才有机会啊？”

我一直在想那帮人的意图绝对不简单，他们不但觊觎手抄家学，我们找四味奇药的事他们也了如指掌，让我们找齐了去换爷爷，难道就为的这两样东西？可是为什么偏偏抓爷爷呢，还有什么企图？原先以为暂时应该不会伤害他，可想起来脑子里冒的是一万个的不安，甫灵说得对，不能等下去了。

我叫住甫灵“清理一下药篓里的东西，能丢的全丢了，只要能弄死人的都留着，遇到一群畜生就要用对畜生的方法，甫灵，你把老山翁弄碎装麻袋里。”

甫灵见我一脸决绝，咬牙切齿点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为了爷爷豁出去了。

药篓扔了一个，我只拣了几件称手的采药工具，预备其他的都不要了，欣柔却说如果一直追着走，没有时间顾及吃饭，硬要把铝制锅带上，在弯坝子时老板娘送的玉米面还在，到时候可以煮成糊糊应付一顿。

一个铝制小锅和一小包玉米面带着也不算碍事，也无心去反对，爷爷一直留着的两味药茯苓和灵芝还在他的包裹里，出门前爷爷就用密封袋装上一起带出来了，我对欣柔道：“这追上去吉凶难测，这两味药你收着，老山翁晒干了你也留着，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和甫灵一定要想办法把爷爷救出来。”

欣柔睁圆了一双大眼，泪珠在眼里骨碌直转，似乎一碰就要掉。我说：“这不是话说在前头嘛，看把你紧张的，反正我也只半条命了，换爷爷的也值。”

我这话又像一瓢水似的泼在她眼里，她的眼眶再也兜不住，豆大的泪珠就往外扑。那泪珠簌簌地流个不停，像一眼山泉一般，我皱着眉看她，掏出兜里的迷魂布说：“要不你拿这个擦擦！”

欣柔骇然了一下，止住了流泪说：“我要是敢用这个抹眼睛，你就同爷爷和自己毫发无损地回来。”说着还真来接我手里的布。

我一溜烟走了，怎地这也当真？甫灵毛毛躁躁把老山翁捣成了几块，填了一大麻袋，我提起来反手扔到背上的药篓里，四个人匆匆往前追去。

我忽地想起刚才的事来，边走边问欣柔“刚才你喊了一句什么？那贼老头子来扶他儿子的时候。”

欣柔恍然大悟，“我一直看他脸上的月牙疤痕眼熟，后来听到秦爷叫他荀老大，想起原来在荀家时候，我那杀人的大伯脸上也有这样一块，就有人叫他荀老大。”

我一拍头“怕不会错了，还没和你说过那事，他们俩父子早先就去过我家，还差点被他抢了手抄家学，我就说别人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事。”

甫灵不解“但爷爷说我们俩家不是一直都没有过来往吗？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也许这么多年来荀家一直在默默关注着欣柔他们，恰巧前段时间荀三叔就得了这病，知道这病的只有我们俩家，他这不顺藤摸瓜就找到了。”

纪萱道：“那秦岭大堡不就是欣柔姐姐的家，欣柔姐姐连这个也不记得？”

“我出来的时候还小，都不知道我们那儿到底叫什么，我们那小村子好像叫什么“草坪”还是‘草’什么‘坪’，但是秦岭大堡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纪萱激动道：“是不是叫茅草坪？”

欣柔听到这三个字像触电了一般，立刻点头，我心里立即冒出一个偌大的问号，纪萱怎么会知道？欣柔在一边努力回忆着，完全忘了去问纪萱。直把我和甫灵听得头大，听她们的对话，莫非俩人是老乡？

终于欣柔回过神来，问纪萱怎么会知道，这下纪萱就支支吾吾地没整句话了，扯了半天说，这种名字各处都有，通俗得很，她听说过这样的名字，但不一定就是一个地方的。这话听着太勉强了，也许扯得连她自己都不信，低下头默不作声。

这事我们还没来得及深究，一下注意力又被转移了，欣柔努力的回忆终于有了收获，她确定那荀老头就是她伯父无疑，一想到了茅草坪，她曾经也进山采药的地方，她就记起那些山，秦爷说的小陇山，茅草坪就在小陇山的山群里。

真是荀家的人！据欣柔给我们说的她家的一段过去，那荀老大就是个六亲不认的畜生，过了这么多年，仍然没有为当年一手酿成的惨剧而感到一丝悔过，反而变本加厉起来，居然又打上了我们家的主意，实在令人发指。

甫灵在一边不停地咒骂着那个该死的荀老大，这时纪萱却在一边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说，但又给强压住了。

欣柔想通了这事，反而冷静地道：“虽然我知道那是我的家，可我连它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咱们还是赶紧追着去，如果跟丢了，等我们一路问到茅草坪，那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还怎么救爷爷。”

欣柔在前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我默默跟上去，我想又扯到她家里的事，她心里一定不好过，也不再去问她，如果能在半路救了爷爷，也免得她再回到那个伤心之地。

甫灵心急几大步又跑到前面去了，纪萱却一个人无精打采的跟在后面，只是几分钟的时间，不知道她怎么一下变得怪异起来，跟刚才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一路以来，从未见过她这般愁眉紧锁。现在也不方便讲话，等到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知道是荀老大扶着他儿子动静太大还是他们故意而为之，他们笔直退去的路，痕迹太过明显，走着太不费劲了，倒让人感到些许不安。

我也不确定在活冢圈附近突然窜出了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爷爷所说的是什么老山翁的虚影，要不是，那这森林里唯一有可能让人怀疑的就只有那乌衣人，我们昨天追他就吃了大亏，这他要真耍起诈来，我们盲目地追去，岂不是又要上中招？

直直往前走去觉得不妥，停下来商讨的话，估计甫灵要不耐烦了，说不定两眼冒火翻脸，又是让人费解的决定。

我心一横，即使翻脸也不管，到时候不但中了招，还耽误了解救爷爷的时间，那就两头空了。我急急冲上前去，手正触到甫灵的衣服，突然，甫灵在我面前‘扑’一声向上飞没了踪影。

接着就听到头上甫灵惨叫了一声，我抬头一看，他正被一根钢索套住了左脚悬在半空，这一下大力把他的脚踝地方勒了深深的口子，他在空中摇晃着，鲜血洒得到处都是，钢索套下得太高，从下面根本无法施救。

我赶紧辨清栓钢索的那棵树，背上别了砍刀迅速往上爬，钢索套下在这棵树的分枝上，那树干有腿一般粗细，上面栓了钢索，被大力压弯下去，然后在地上做了一个扣，踩到这扣就会被猛力套挂在半空。这是下雉鸡套的翻倍版，套雉鸡只需一根路旁手指粗细的灌木就行，这帮畜生心太毒，这样大的弹力，甫灵那一只腿...

我想着想着就给自己一耳光，明明已经想到有危险了，就这样闷着，到中了诈都没憋出个屁来，怎么被套住的不是我？

我撕下身上一块布条，一手紧紧握住钢索，又用布条把手和钢索死死缠住，另一只手抄出背上的砍刀发了死力往钢索上砍，砍了三下钢索才被我砍断，我迅速让刀脱了手，拼命抱着树干，但是甫灵整个身体的力量还是把我扯得移动了一小截，耳边又是一声甫灵的惨叫。

这声音听在我耳里，简直比挖了我的心还难受百倍，我小心翼翼向栓钢索的树干挪，我挪一截甫灵也就离地面近一截。

我越挪越到树干越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撑得到欣柔、纪萱能接到他的位置，我们俩个人的重量快让这树干承受不了了。纪萱急得直哭，欣柔和她围在甫灵身下，从能摸到手再到肘再到手臂，我看不等扶到甫灵身体这树就要被压断了。

我狂吼道：“接住他！”说完用力一蹭，甫灵终于稳稳当当被欣柔和纪萱接住，但我耳边‘吱呀’一声，这树干也不堪重负向地上砸去。

这高度足有大两米多，我匐着树干骑飞马一样摔下去，幸亏手脚都没被树干压住，只是腹部被摔得生疼，我缓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连滚带爬去看甫灵。

第三十一章 谍

甫灵脚上的钢索已经解开，但血还是在不停的流着，欣柔找出包袱里的棉花敷住伤口，又裹了干净棉布条止血，甫灵疼得额头挂满了汗珠。

我担心的不是外伤，那一下猛扯，要是骨折可就糟糕了。我叫甫灵忍住疼，先帮他摸一下脚踝的情况。

脚踝已经开始肿起来，关节的地方凸出一个大包，错位很严重，除了关节的地方脚踝上下都没有凸起的碎骨，只是韧带拉扯后肿起的，还好不是骨折。

确定只是脱臼以后，下一步就该进行复位，越早越好，我让纪萱扶甫灵坐起来，又再三嘱咐欣柔死命按住甫灵的大腿，我一手握住甫灵脚踝，一手抵住他的脚板，深吸了口气问“忍住！”

我先是缓缓左右揉动了下，跟着就要猛力向前把脱出的骨头推回关节的凹槽，就这左右揉动甫灵已经疼得张大了嘴，我暗暗自悔没交代清楚，应该拿什么东西给他咬住的，不然疼得抽筋会咬到舌头。

可这是一连贯的动作，已经着手就不好再停，我自己也不忍心听那一声惨叫，屏住呼吸专心去听复位的声音，闷头用力一推，“啪”脱出的骨头顺利接上，这一下甫灵也被疼得晕倒过去，但却没叫出声。

欣柔的力气还是太小，被甫灵另一只叫掀翻在一边，纪萱也被他的挣扎甩在一边，可是让我震惊的看到，甫灵嘴里还死死咬着纪萱的手。

我赶紧扑过去，生生把纪萱的手从甫灵嘴里扯出来，急得我差点呵斥了这个傻丫头，她也是疼得眼冒金星，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舒了口气道：“你怎地这么傻，他刚才疼疯了，你的纤纤细指哪经得起他咬。”

纪萱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表示不在意，我不禁替甫灵欣慰了一把，人家让他好咬一口，还是那么心甘情愿。

欣柔看纪萱傻傻地做了人肉桩，也是怜惜地跑去帮她包扎伤口，我则在旁边找了两根树枝，先帮甫灵复位的地方固定一下。固定前我按住甫灵的足背动脉，过了两三秒放开，血流回复得有点慢，于是赶紧又把甫灵的鞋子脱掉，同样又按了脚趾指甲几秒，血色恢复得也慢。

于是赶紧帮他解开刚刚包扎的地方，欣柔包扎得太紧了，这会影响血液的流动，要是时间久了没发现，他脚踝以下的地方很可能会从此失去知觉了。

我用树枝固定在甫灵脚踝了两边，一用力把甫灵弄得疼醒了过来，纪萱赶紧扶住他。我咬着嘴唇帮他扎好结，脑子里尽是甫灵的一声声惨叫，我脖子里像有一盆一盆的酸水在泼。

忙完这事，我心里对自己的怨恨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我直直地走到树下，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心乱如麻，眼下的状况我该怎么办？

甫灵的脚短时间动不了，走出去都是个问题，怎么去追？如果我自己一个人去，他们在这深山老林里，遇上野兽，怎么办？两个弱女子，别说遇上野兽了，呆上两天连糊口的东西都找不到，那怎么办？可是爷爷呢，我还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待他。无论是留在这里还是去救爷爷，我总要选一个。

我无奈地跪倒在树前，想着想着竟不自觉用头“砰砰”地磕起树来，欣柔突然上前来双手挡住树，我一没留意狠狠撞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但也没收手。“你要是还想撞，干脆直接找块石头算了，这样有什么用？”

我自觉惭愧，扶着树站起身，欣柔以为我真想找块石头撞，赶紧拉住我“你醒醒，这又不能怪你，尽快想出对策才是，自暴自弃有什么用！”

我给她这激动的言语吓了一跳，我正在考虑是该一个人追上去还是留下照顾甫灵，哪有什么自暴自弃，不过看欣柔信誓旦旦，一副外柔内刚的模样，我打定主意还是去救爷爷，欣柔在这里应该能照顾得过来。

我说：“我一个人追去救爷爷，你和纪萱留下，等他好了一点后，你们找路先出山，出了山就回家，先在家里等着，如果一个月以后还不见我的消息，你就带上这三味药还有甫灵身上的那本手抄家学去小陇山找你大伯，一定要把爷爷换回来。我只知道小陇山在秦岭的西段，那个地方有好几个省，甘肃、宁夏、陕西交界附近的地方，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在哪个省，你到时候打听打听就能找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一定要照顾好甫灵，千万别让他来找我。”

欣柔听得完全愣了神，头也没点一下，我又问“你记下了没？”

她才傻傻点头，我把砍刀往背上一别，又摸了摸兜里还剩的几张迷魂布，想想该够了，硬碰硬估计来不，这些东西用在巧劲上也可以了。

我估摸着那帮人要走远了，也不敢向甫灵告别，当下狠了狠心起身就走。

“哥！”甫灵嘶吼道。我心里颤了一下，也当没听见，横下心继续走。

“哥！你站住。”甫灵接着梗咽起来，“你这算什么，从小到大我们穿一双鞋，一条裤子，一件衣裳，有哪件事不是咱俩一起做的，你现在去逞英雄吗？好！你去啊！你在外面挨一刀，我就捅自己一刀，你挨两刀我就捅自己两刀！”

我听到这里便再也拔不动双腿，转头对他吼道：“甫灵你冷静点，我不去救爷爷谁救他，要是爷爷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两个就算挨多少刀子又有什么用。”

“我看你才不冷静，你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那个乌衣人是什么货色你是知道的，如果他要害爷爷早动手了，你要是这么急跑去送死，我和你一块儿。”

甫灵说着就强忍痛想起来，他脚上的伤怎么可能站得起来，但他硬是倚着没受伤的那只脚，勉强勾着身往上站，身体一歪受伤的脚刚触地，“啪”一下就倒在地上，纪萱挂着满脸泪水去扶她，甫灵推开她的手暴怒道：“你别理我！”

我明知道他是在自我安慰，但我却狠不下心来再走了。其实他心里跟我一样担心爷爷，被人生生掳了去哪还能坐得住，但他又怕我一个人遇到危险。

甫灵还在那儿挣扎，这时纪萱吃了火药一般，拉住甫灵的肩膀，甫灵正在火头上，又想甩开她，纪萱就发飙了。“你这就叫冷静，你这样就能就徐爷爷了？你们俩个都是笨蛋！去了也白去，敌人是谁都不知道，去打，去杀，打谁啊，杀谁啊？”说完就趴在甫灵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虽然刚才是发现纪萱有点怪怪的，但万万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

我们三人全都被她这举动惊了个呆，我一步步又倒回来，抽了背上的看到扔在地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甫灵看纪萱哭得可怜，安慰地拍拍纪萱的头，又帮她抹了抹眼泪问“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纪萱坐直了身子抽泣道：“你们听我把话说完，等我说完以后，你们要赶我走，或者打我骂我都行，我绝无一句怨言，但你们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

这意思立刻把我的头胀得斗大，她刚刚的举动已经让我们摸不着头了，现在这句话摆明了要把我们往死里雷，莫非你是那乌衣人支到我们身边的女间谍不成？

纪萱仍不忘打理了脸庞的乱发道：“我不叫纪萱，不是什么纪权达的养女，那个故事是我父亲救的真的纪权达的养女说的，我照搬过来骗了你们，那天在犀牛崖的事也是假的，我能找到蛊心草骗你们，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跟你们一样，也是采药人。”

这让我听出一身冷汗，我从来没怀疑过她是编的，那天在犀牛崖的哭诉难道是演给我们看的，眼泪可是真真情情的流露，居然是假的？

甫灵不禁向后移开了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不解地问道：“那你是谁，为什么要处心积虑骗我们。”

这个假名叫纪萱的人，习惯地想去搀甫灵一把，但甫灵很生硬地避开了，她停在空中的手又收回来，顿了顿道：“我叫荀可萱，欣柔姐姐不知道还记得我不，或者说只应该记得对我的恨吧，我愿意替我父亲承担你对他的恨，也许这并不能弥补什么，因为旗儿的事再也无法挽回。也许他还的债还不够，因果报应，他作的孽终究也回到他身上。这些年我都看在眼里，他真的愧疚，真的改了，我不是来乞求姐姐你原谅他的，但就算你一辈子不原谅他，我作为女儿，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些话我彻彻底底没听懂，说的每句话似乎都有好大一段历史，我和甫灵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有欣柔，虽然没出声，但眼泪却是刷刷地流，我才缓过神来，原来她们在说荀家的事。

荀可萱说完就停住了，仿佛在等欣柔的答复。欣柔沉静了一会儿道：“这是我大伯的女儿荀可萱，我不恨你，这事和你没关系，咱们的事以后再说，你把刚才的事说清楚。”

荀可萱像得了赦免，立刻解释刚才的事：“至于我为什么要骗你们，混到你们中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现在都已经说破了，也没什么好隐瞒。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用意，那个人确实和我父亲的身材差不多，但是和我父亲一点也不像，他脸上的月牙疤痕完全是个幌子，见过我父亲的人都知道他脸上的月牙疤痕。我不是为我父亲辩解，但这次的事似乎牵扯了很多，我父亲卧病在家里，都快..不久人世了，他怎么会..”

荀可萱抹着泪又说：“咱这里除了我就只有欣柔姐姐见过我父亲，但也是很多年以前了，他们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们误以为那是我父亲，他们居然这样做，我想这事肯定是和我家里有什么联系，才会故意引你们到我们家。一路了解了佑灵哥的事和你们为我做的一切，我渐渐改变了我的初衷，我打算在你们找到老山翁以后就自己悄悄离开的，可现在这个样子，我真不忍心看到甫灵哥这..痛不欲生的样子。”

接着就是荀可萱向我们坦白她欺骗我们事，或者说是他们荀家的旧事。大概是这样的，这事要从欣柔跟我们说的她弟弟的死说起，她的弟弟也就是荀可萱说的旗儿，因为旗儿治病的药，荀可萱的父亲荀老大不顾手足之情，为了独占采来的药，杀了他们的二伯，最后旗儿因为没能及时救治死了，荀老三一家和荀老二的遗孤都纷纷离开了荀家。

荀家经历这样一场劫难，走的走散的散，欣柔的爷爷一病不起，而欣柔的奶奶只是每日守在荀老二和旗儿的坟前哭。那时荀老大还是执迷不悟，一心要炼制什么长生不死的药，后来还真给他练出几粒闪闪发光的药丸，荀老大拿着这几粒药丸到旗儿和荀老二的坟前跪着哭了三天三夜。

后又跪到欣柔爷爷的床前，说他当年狠心那样做等的就是今天，于是恭恭敬敬把药丸递到欣柔爷爷面前，让她爷爷先享用这东西，欣柔爷爷一口血咳出来，扔给荀老大一句话“你怎么还是这么糊涂啊！”

欣柔爷爷临死也没服荀老大的什么长生药丸，只把荀老大叫到床前，告诉他已经打听到荀老三在哪里，告诉他如果将来想通了，就把老三一家接回来。

荀老大仍然不甘心，还坚信自己是在为荀家的将来着想，他要证明给其他人看，于是他自己吃了那药丸，比较具讽刺性的是，荀老大吃了那药丸不但没有长生，反而弄瞎了双眼。

荀老大才终于后悔了，可是眼前的荀家早已不是以前和和美美的大家族，荀老大虽然瞎了双眼，但却从心里看到了荀家凄清惨淡景象。

荀老大这才想起老头子对他说的话，孤独痛苦地活一千年，哪里比得上开开心心的一辈子，于是就让自己的大儿子荀峰和女儿荀可萱按老头子给的地址去找，俩兄妹找了整整半年也没找到，荀老三带着欣柔居无定所，经常换地方，问到做工的主顾知道的还能继续去找，有的也不清楚荀老三离开后去了哪儿，那就没法找了，断断续续找了半年，两兄妹见没收获就回来了。

就这样荀老大郁郁着过了几年，撑着他活下去的念头就是找到老二遗孤和老三一家，所以他一边替人看病一边托人打听。老二遗孤那边一直以来没有任何音讯，荀老三倒是断断续续听到过人说，一下听人说在那里见过，一下听人说在这里见过。

后来终于问到一个可靠的人，说是在陕西安家了，娶了个能干的妻子，后面又有了两个小孩，生活挺美满的。荀老大听到这消息，心里别提多高兴，但是高兴完他又沉默了，他想老三现在过好了，自己哪还有脸接他回来，唯一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得到荀老三的原谅。

荀老大后来交代了，等他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让两个孩子把他送到荀老三面前，只要荀老三原谅他就死也瞑目了。

果然这一天早早来了，荀老大像是老天安排一样，紫血衣的病应在他身上，荀老大估摸着自己的时日后，就硬让两个子女送他去找荀老三，荀可萱和荀峰哪里答应，荀老大的身体要是再劳途奔波，恐怕连面都没见到就客死在路上了。

两兄妹跪在荀老大床前，哭着求他别去，一定诚诚恳恳把荀老三求来，荀老大也想着怕连面都没见着就会死在路上，勉强答应了。

这一趟本来该是荀峰去的，荀可萱私下里商量，说她有办法，一定能请到荀老三。

荀可萱来到瓦田村的时候，荀老三已经死了，想到荀老大怕要死不瞑目，好歹把欣柔请回去，也能稍稍慰藉一下他的愧疚之情。

荀可萱去问荀老三老婆的时候，欣柔刚收了行李来我们家，爷爷那封信里提及的东西，被荀老三老婆口无遮拦全说了。然后荀可萱自私了一回，她打算混到我们里面，想借我们找到药以后，偷了去治荀老大。

这事总算说明了，可心里免不了有点膈应，她的私心其实也可以说是孝心，其实这事大可以光明正大说出来，当然，主要不在我，还得看欣柔，如果欣柔不原谅荀老大，荀老大死是肯定的了，还要死不瞑目，她这样也是为了救自己父亲一命，想想她这也算逼不得已，另外，荀可萱对甫灵，能令她不顾一切说出来，说明她还是把情谊看得挺重的，又替甫灵欣慰了一把。

荀可萱说完这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整个人蔫在地上一动不动。

欣柔万没想到这后面的事居然这么纠结，听得失了神，好久才抬起沉着的头。继而缓缓走到去扶荀可萱，喃喃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我连大伯的样子都记不得了，还恨他干嘛，只是没想到紫血衣会扯出这么多事，何时才是个尽头。”

欣柔又问可萱“奶奶还..还在吗？”

“身体还可以，就是时常害心病，失心疯一犯就独自跑到二叔和旗儿坟前去哭。”可萱回答道。

两姐妹相互安慰地拉了下手，这时我们才算能插话了，我说：“说了这么多先缓一缓吧，可萱的意思是那几个人是想把我们引到你们家那边，可那些人不会在荀家等着我们，那我们现在不能耗在这里啊。”

可萱道：“他们对我们荀家应该还另有所图，不然也不会花这些心思，他们万没想到如假包换的荀老大的女儿在这里，幸亏我拆了他们的把戏，要不真给两家添了怨恨，虽然还不知道他们的阴谋，不过我心里有打算，他们一定会跟着到荀家，到我们家的路上这些年为了找荀三叔跑得多了，我们可以绕到他们前面，有机会就救下徐爷爷。”

初见面的时候，看荀可萱还蛮纯真的，想不到她脑子里能装那么多事，短短时候又把眼前棘手的事想好了，城府还真不浅，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家心里慢慢平静了点，可萱说有近路走，时间上可以挤点出来让甫灵的脚康复，我看她说话的语气不是那么斩钉截铁，可能时间并不是那么充裕，但看可萱那么在乎甫灵的样子，也就先听她说的了。

往后的两天我们边走边歇，甫灵的脚踝处有血块，舌头颜色青暗，脉象也有点弦缓，估计是给那钢索扯到瘀血内阻，我们手里暂时没有复元活血的药，到了镇上找几味干药，三七、炒灵腊、蒲黄、花蕊石等都可以帮助甫灵的脚很好恢复。

第三天我们又终于回到了弯坝子镇上，一个个狼狈不堪，又在来时的旅馆住了一晚，旅馆老板娘问起爷爷哪儿去了，一脸焦急的样子，我安慰她说爷爷先回去了，同时也安慰了我自己。

老板娘一脸狐疑，说只要人从山里回来，哪有漏了她的眼的，我说不止漏了爷爷，还有一帮人也从山里出来了，不也没看见。老板娘冥思苦想没有道理，我看她的样子，那帮人肯定是没在镇上歇脚。

甫灵的脚已经可以勉强走路了，还亏了老板娘热心找来的药，又替我们寻了辆牛车来，才避免了甫灵走长路的不便，到了临近的大镇我们就能搭车了。

我们坐了第一趟中巴到县城，可萱说不能按原路回去，这样不但追不上爷爷，要是在城里莽莽撞撞碰到，那要坏事的。可萱说我们可以搭走高速路的车，虽然绕一点，但能赶在前面，我以为车才分快慢，想不到路也分快慢的。

所谓高速路果然快了很多，溜滑的地面笔直直的，只见去的车不见迎面而来的。虽然车很快但却觉得心里踏实着，心想能赶在爷爷前面就好了。

第三十二章 善人

广元是四川的最后一站，到了这里我们也便下车了，如果我们的车真快了很多，那在这里一定能等到爷爷他们，走到这里我们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也只好先等着。

要想碰上那帮人，在车站附近是最好不过了，一路上只在停车的地方垫巴过肚子，如今胃里早闹腾开了，吃饭成了大问题。虽然大家嘴里不说，但是车站旁边的小吃摊飘出的阵阵香气，一个都忍不住抹口水。

我在这里是年纪最长的一个，现在这境遇不出来安抚一下是不行了。“可萱和欣柔先找个地方歇着，我和甫灵在车站旁边观察，只要不错过那边来的车，一定就能找到爷爷，到时候咱们就有饭吃了，钱都在爷爷身上。”

走了一段看见有个石碑，上面刻了捐资建水库的人的名字，旁边有块草地还算干净，把东西放下我和甫灵就往车站走了，我刚才虽然说得信誓旦旦，最重要的环节我嘴一张就给省略了，吃饭是后话，就算遇到爷爷了还不知道怎么救。

欣柔和可萱俩个还在那儿饿着肚子在等，处于自己的男性特征，想想这样实在太窝囊了，今天如果等不到那帮人，就算去抢也不能让她们饿着肚子过今晚，甫灵后悔没把那些老山翁碎块带来，说指不定还能换些钱，我让他别想了，别说附近没人收药材，就算有也不会相信我们手里的碎块会是几百年的老山翁。

我闷头想怎么才能弄到今晚的一顿吃的，转进车站的时候一抬头差点撞到人堆里了，车站里本来人就很多，眼前不知道什么原因聚了好大一堆人，当中夹杂着人的哭诉和人们义愤填膺的同情声，甫灵见热闹也凑近人堆里去看，我在旁边静静听着。

模模糊糊听到一些“这人真可怜！”“那个人太可恨”的话语，猜想一定是在车站被人偷了钱或是遇上骗子了，车站里不断有车进入，下车的人也不见爷爷，我想也不会那么凑巧赶在一天到这里。我钻到人群里叫甫灵，还是想想我们下一顿的肚子该怎么办才好，广元处于成都、西安、重庆、兰州四大西部城市腹心地带，这里人流量非常大，扒手骗子也不会少，我们已经自身难保了，对于这样的事只能是爱莫能助。

甫灵出了人群张牙舞爪地说刚才的事，越说越激愤，事情是一个在外做工的人，几年没回家了，他的家就在广元市的偏远农村，积攒了几年的工钱，正准备回家盖房子，没想到已经到家了还被人骗了去。

受骗的过程那人说的很模糊，说是下车以后有人上来和他搭话，他看到了家乡兴奋得见人就亲切，没有任何防备就和人聊起来，越聊越来劲，等走到一个巷子的时候，搭话的那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自己就亲手把几年挣来的血汗钱全部拿给了搭话的那人，他还清晰记得和那人挥手再见。

刚与搭话那人分开，他就觉得脑子昏昏沉沉重得抬不起来，倚着墙瘫坐在地上，虽然眼睛一直睁着，但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就这样坐了许久，他才逐渐恢复过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全是和那人交谈的场景，他一摸身上，满脸胡茬的大男人也受不了这晴天霹雳，发了疯的在车站附近边跑边哭。

他自己也知道这钱怕是找不回来了，直跑到两腿没了一点力气才瘫坐在车站转角的路口，一边哭诉一边猛力拍打自己的心窝。

我听得也是咬牙切齿，这真是要了人的命了，丧尽天良骗人几年积累的血汗钱，千刀万剐也不足惜。甫灵说完还是兴奋不止，我瞪大眼睛看着他，心想你不会也着了那人的道了吧！

甫灵斩钉截铁道：“一定是那种人，我听可萱说过，就是这种人收购了蛊心草那类药，迷住人的心魂，被迷的人让人牵着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惊奇道：“有这么厉害？”

甫灵道：“一定是，等下回去问问可萱，看他知道这种人一般会在什么地方歇脚不？这样的人死不足惜，能把那人的钱讨回来最好，到时候他感谢我们也会请我们吃顿饭的。”

甫灵这想法把我吓了一跳，莽撞行事可不好，就算知道那些人住哪里，也不能冲进去就替人讨公道，要是跳出三五个壮汉，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不过既然是这样，不说伸张正义，就算替我们肚子着想也行，我盘算着这顿饭就该出在那些人身上了。

聚集的人群已经被遣散开，来了两个公安把那可怜的人带走了，那两个公安腰上别了黑黝黝的手枪，我心想必要时候也许可以求助他们，那乌衣人再厉害应该也抵不住这东西吧。

我和甫灵又盯了一阵进站的车辆，还是没什么发现，天已近黑，我们便先回到欣柔和可萱那里，走着走着就觉得腿重，倒不是因为饿得慌，我自己早已没了感觉，只是这样空着手回去，实在是没脸见她们俩个，我们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拿来换吃的，难道真让人俩姑娘整晚空着肚子？

我打住脚步对甫灵说：“这样怎么回去，我们忍一两晚都行，可不能让他们饿着啊？”

甫灵无奈道：“那能怎么办？又不能当强盗去抢，也不像在村子里，闯了祸不敢回家还能偷些果子吃，这附近全是水泥房，那转头怎么啃得动？”

“当然不能做那种事了，要不..要不咱去捡吧？”说完这话我自己也脸红。

没想到甫灵眼里闪光道：“对啊，不偷不抢只能去捡了，这还舒坦点，我以为你说去乞讨呢，我估摸着咱们这有手有脚的样子，要是去乞讨，被人啐一脸唾沫星子还差不多。这车站的垃圾堆里我看苹果梨子的多着，洗净了还不都一样，最重要的是让她们先填下肚子。”

我心想也对，男子气概也不是要体现在这里的，先把人顾着再说，难为情当不了饭吃。当下俩兄弟还是轻手轻脚摸到车站的垃圾堆旁边，还好这里臭乎乎的也没人来，我和甫灵赶紧跳进去，瞪大着眼睛在垃圾堆里找。

甫灵还真不管那么多，手脚并用的在垃圾堆里翻，我迟迟疑疑在旁边翻了两个咬过几口的苹果，甫灵虽然翻得勤，却也和我一样才找了两个，虽然没被咬过，但那打蔫的苹果已经缩到跟橘子一样大了。

甫灵翻得起劲，找了根短木棒挑得有声有色，我哭笑不得，捡垃圾也能捡得像他一样乐呵，生活真是美好，他挑着挑着居然扔了手里的果子，短木棒上挂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过来，我凑近了看，也不假思索扔掉手里的果子，猛力扯过短木棒上的衣服。

这衣服熟悉得让我快闻到了它特定的气味，爷爷的采药衣服！我拿着这件衣服在垃圾堆里踱来踱去，我突然意识到不对，赶紧一只手死命刨甫灵挑出衣服的地方，我都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要是下一手我刨到爷爷的..

甫灵明白了我的意思，也跟着发疯似地把周围的垃圾刨开，垃圾堆几乎被我们俩兄弟掀了个底朝天，仍然没有任何发现，我心里也稍微踏实了一点，回过头又赶紧去看爷爷的采药衣服，我沉住气把衣服的口袋挨个挨个的翻，翻到我们通常用来装香灰那个隐秘的口袋，终于有了发现。

掏出来的是一张车票，背面模模糊糊写了几个字“放心去找石斛”，我看了这几个字终于心里踏实了许多，甫灵奇怪“爷爷故意给我们留的纸条？怎么会掺在垃圾堆里了，爷爷还真放心，这哑谜的难度简直空前绝后啊，看来翻垃圾堆是个明智的选择。”

“就是误打误撞碰上了，哪什么明智的选择，爷爷留的衣服原先一定不在这里，可能他料到我们回来追他，就留了衣服在车站，也只有这个才是我们一眼就能认的，不过爷爷还真敢赌，就他这衣服，除了咱家里，放哪儿别人看着就是一堆破烂，能不给扫到垃圾堆里来啊。”

甫灵笑道：“爷爷神算，料到我们没钱了会来刨垃圾堆，可是他真不厚道，钱都在他那里，怎么不放两张票子在里面，不然我们今晚就能睡软乎乎的床了。”

爷爷留的字条算是让我吃了定心丸，他既然说了必定是心里有数，我们也就不用追的那么辛苦，既然他们费尽心思引我们到荀家，我们就干脆真到荀家，剩余的那味药到了那里再说，那帮人只要有动静，救爷爷出来也不难了。

我和甫灵合计了一下爷爷字条里的意思和后面的打算，心里总算轻松了许多，俩兄弟收好爷爷的衣服和字条，拍拍身上的灰尘，捡回四个果子，居然又说又笑地从垃圾堆里出来，垃圾堆前面站了一个思绪万千的大婶，用诧异的眼光一直目送我们消失在黑暗里。

甫灵回头看了那大婶好几次，笑着说那大婶一定是头一次见到人掏垃圾堆掏了那么久，刨到四个果子一件破烂衣服还那么高兴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和甫灵找了处有水的地方，洗净身上的污秽，另外把水果洗了下。欣柔抱着膝坐着和可萱在聊天，甫灵笑眯眯地迎上去把果子递给她们俩，欣柔一脸愁容，也没开口吃果子，只是问“有爷爷的消息没？”

甫灵回道：“当然有，不然我们能安安心心回来啊，爷爷留了字条给我们，让我们放心去找铁皮石斛，字条藏在爷爷的采药衣服里面，我们给找着了，你们猜...”

我赶紧把甫灵拉过来，示意他闭嘴，然后接着道：“爷爷的衣服我们最熟悉了，任它在哪儿一眼就能看到。看，这是在爷爷衣服口袋里的字条。”

欣柔和可萱都凑过来看，甫灵才明白我的意思，差点把掏垃圾堆的事说了，看完她们也舒了口气，开始吃手里的果子，吃了两口看我和甫灵矗在一边又问“你们呢，吃过没？”

我说：“吃过了，你都不知道那水果摊的大婶人多好，我和甫灵在她面前一站，就看出我们几天没吃饭，于是把不好卖的果子全给我们，我和甫灵一顿狂吃，差点没收住口，才给你们留了这么几个。”

甫灵听我谎撒得美好，不断地咽着口水。等她们吃完甫灵才抹抹嘴角的口水问可萱在车站遇到的那事，可萱几乎没考虑就说那一定是用迷药骗人的勾当，还说那些人有个特点就是老拿个大烟斗，从来不抽一口，但是烟斗的烟却一直缭缭绕绕的，问题就在那里面，烟斗里燃的是迷药，只要他搭上的人吸进一定量的烟，就会失去意识，任他摆布。

我一听心里荡起一丝喜意，这样一来就好办了，虽然救爷爷的事不那么急了，但是我们总要离开这里，要离开就得弄到钱，这钱出在他们身上也不冤枉，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我把明天的计划和他们三个稍微提了一下，让他们到时候跟着情况走就对了，欣柔和可萱都听得迷迷糊糊，只有甫灵一脸坏笑，小时候我和他这样唱双簧作弄人默契颇深。

晚上我找了根有点腐烂木头像模像样雕了个大烟斗，明天塞点棉花进去，保证烟雾缭绕。又让甫灵在路边捡了一块圆石头放在装药材的小布袋里，明天隐隐约约挂在腰带上，那可是个不小的诱惑。

我躺在草地上一直重复想着明天的事，不小心把这些事带到梦里去了，梦里的事总是进行得那么顺利，半夜居然笑醒了两次。

第二天一早被饿醒，草草安排了一下我们就往车站的另一头去了，车站人流依然络绎不绝，我举着大烟斗蹲在墙角，眼骨碌直转，过了许久终于见到有“鱼”上班。那人也是一样，手里夹着个大烟斗，来到车站就找了一个地儿在我前面蹲着，眼睛直溜溜盯着行人。

这时候正好有辆客车到站，我看时机差不多就把烟斗里的棉花点上，甫灵看到这信号就知道怎么做了。人流从我面前涌过去，我立马站了起来，对面的那个人也很专业地站起身来，人群中甫灵和可萱手勾着手亲密密地走来，我忍住笑等他们走远。

估计距离差不多了，我装着心急火燎地直朝那人撞过去，烟斗不出所料地摔没了火，我捡起气急败坏地看了看，然后狠狠摔在地上，两手抱头作无奈的动作，然后才回过头去看那人。

那人一副被人坏了好事的不耐烦样，说至于吗一个烟斗，我气道：“老子一路从火车站那边追过来，那是老子吃饭的..”然后用表情告诉他最后“家伙”俩字，那人猛地理解过来，把我扯到一边轻声问“你是火车站那边来的？”

我挣脱要走道：“老子不是来和你抢生意的，那是我自己的家事，你夹你的破烟斗做你的，别管老子！”

我极力表现得怒不可遏，那人还是拉住我，也怒了道：“你他妈要搞事也别这么张扬，到时候老子们在这里怎么混？”

我说：“要是你老婆跟着人跑了，还把你的积攒的钱弄去给了那奸夫，你能忍得住啊？你看前面手钩手的那两个，就是那对奸夫淫妇，那个奸夫腰里挂着的就是老子拼了一辈子的家当，一坨实打实的金子，老子兑了十倍的药力，过去就把烟斗里的东西往他们脸上洒，一倒地我就操刀送那俩狗男女上路。现在我的烟斗摔了，我也不管不了那么多，老子直接过去送他们在黄泉路上双宿双飞。”

说完我就故意去摸腰里的刀子，那人听到金子两眼放光，假惺惺拉住我的手，压低声道：“兄弟，好歹是一个道上的，你这不值得啊，这样吧，我帮你把那两个人弄了，到时你拿回钱，伺候那狗男女一顿就算了。”

那人说完也不等我同意就朝甫灵他们追去，我强忍住笑慢慢跟在后面，甫灵早等着那人上来搭话，已经故意在朝着一条小巷走。那人赶上去不知道用了什么蹩脚的理由和甫灵搭上话了，他手里的烟斗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冒着烟，故意打着手势说话，把烟斗往甫灵和可萱面前送。

我加快脚步跟着，已经到了小巷里面，甫灵估计要装中招了，果然在没真中招之前甫灵和可萱就两眼乱翻扶着墙装梦游，那人又说了句话，然后甫灵就很机械地掏出腰里的东西，我看是时机了赶紧冲上去。

那人接了甫灵的东西，高兴得直流口水，拿在手里掂了掂就想打开，我冲到他面前掏出腰里的刀子，用恨不得吃人的口气道：“这对狗男女晕了都搂在一起，老子这就送你们上西天。”那人顾不得打开布袋，赶紧拉住我说“兄弟，冷静，冷静，杀人要偿命啊，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我绝望道：“你看他们晕也晕成这样，老子不杀了他们还算个男人不？我已经对这个世界失望了，没想到最后还遇上你这么讲义气的人，这块金子就当送给你这个最后的兄弟了，我杀了他们就自己了结。”

那人感动得心里别提多高兴，压住兴奋同情道：“你还真傻，不值得啊，我这里有些现金，你要是真杀了他们，就赶紧坐车逃得远远的，万事看开一点，等过上一段新生活就会好了。”

我也感动地接过他手里的钱，含着泪对他说：“你快走，那边有个公安来了，我无论如何要杀了他们，保重！”

那人一听到公安俩字，来不及看拔腿就跑，等他跑了两三秒，我连忙拍了甫灵一下，没命地往另一头跑了，他们两个一边跑一边笑，我担心那人要是跑着都不忘打开布袋看就糟了，顾不得笑一路狂奔到欣柔等我们的地方。

甫灵和可萱一路笑过来，停下了还在笑，欣柔不知所以，就这样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我缓足了一口气，拿出那人给我跑路的钱来数，还真大方，这些钱不但能让我们搭车回去，余出来的还能吃上几顿，想不到做他们那行的人也这么有爱心。

我带上东西一边走一边和欣柔讲刚才的事，然后又看到我手里的钱才相信这事是真的，她笑了一下，却说那人是不是太可怜了。甫灵接过他的话说，他只是傻得可怜，真可怜的是那些被他们骗去血汗钱的人。到这里，甫灵却突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要不咱们省下一点给昨天那人送去吧，多少也算点心意。”

可萱也接着说道：“我们要是改坐火车的话，能省下一部分，现在也不那么赶了，慢一点没关系，况且也不能再回汽车站了。”

本来大家都同意这样的，可是后来去临近的分局却没找到昨天那个受骗的人。我们坐着火车离开了这个短暂逗留的地方，这次回家没有像以前一样的兴奋，没有了爷爷的家，也不知道还算不算是个家，先回了再说。

第三十三章 家

家里一切如旧，多的只是那一缕浅浅的灰尘，我突然发了感慨，几十年以后我们所有人不都跟这些尘土一样，附在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上，而这些物件倒好像才是智者，淡定平静。而我们以后又有谁还记得那化作一缕尘土之前的可爱多情的心。

想完自己替掳走爷爷的那帮人宽慰了一下，他们可能就是发了这样的感慨后，才要决定永恒留住自己的肉体，不让它变了尘土。于是不择手段，为了续命而活，这么单纯地扭曲着。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爷爷从县城里带糖回来，俩兄弟围着几颗糖煞有介事摆开八仙桌，吃完还找来宣纸描糖纸上的花纹，爷爷就笑，说原来水果糖不止是甜这个味儿。

甫灵到了家一贯地亢奋，把家里的东西看了个遍，仿佛那些东西都是长在他身上的一样。待到做晚饭时候更是撒着一瘸一拐的腿，跑进跑出。我习惯性地转到院子外面，摆了爷爷的竹椅，以前这个时候他忙了一天，总会叼着烟袋看我和甫灵在厨房刀光剑影地忙活。

吃完饭我和甫灵照例到院子里去了，欣柔和可萱也都跟着到外面来，看着爷爷的竹椅，最受不住要发点感慨，但现在是不合时宜的。

我寻思了道：“虽然爷爷留过字条，但时间是我们安逸不起的，我不打算去找石斛了，即便有爷爷在，找铁皮石斛也是玄之又玄的事，估计花不起那个时间。既然人家费尽心思要我们去荀家，也就称他们的心，我想还是直接到可萱她家那边再说，不知道你们怎么看？”

“哥，那怎么行？那些人早知道手抄家学上的东西，也就是为了那几味药，那些人指明了要找齐去换爷爷，更何况你身上的病才是拖不了的，爷爷的事找齐药还可以周旋，但是你..不行，万万不行，要是爷爷在他也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甫灵一脸决绝地看着我说。

欣柔也道：“爷爷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一时半会我们怎么救，拖倒后面，即使把爷爷救出来，时间没有了，爷爷能安心看着你等那一天到来，那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他们三个一层层叠起来的话，全是不同意我的说法，我哪能没想过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只是眼下爷爷的境况是我更担心的。

我摇摇头说：“那帮人的目的只怕不会那么简单，光是那个乌衣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猜都猜不来，如果仅仅只为了那几味药，我看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或许我想他们早就有这些东西了，只是还差点什么而已，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就早点到荀家，送他们差的那一点东西去吧。”

这话我自己听起来也像个谜，但我心里仍认定了应该先去荀家，他们一时也不同意，只有缓两天看了。半夜做了个恶梦，把我吓得翻身坐了起来，口里喃喃道：“要是爷爷的字条是安慰我们的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吵吵嚷嚷的来了个人，急冲冲地要敲门，我一看原来是村里的王叔，他也不待我问清，只说快去救命，我说爷爷不在家，他愣了一下，拽着我就走，我还没明白过来就被他拽出了门外，才回头让甫灵带着药箱跟着来。

路过陈六爷家时，陈六爷听到声响，出了屋子看我们正和王叔急冲冲赶路，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住我们，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那里有个怪人留了封信给我们的，我看王叔急得不行，就说回头再来拿。

我心里想着该不是爷爷使人来通风吧，这样想着不觉就到了王叔家门口，院子里围了几个人，正在哭喊着。见我们赶紧散开来，地上躺着一个抽搐的小孩，歪着嘴在吐白沫。

王叔在一边说，几个小孩就在院子里跳着玩，突然倒在地上就这样了，就是前会儿的事，我怕是中风，没敢背他过去。我心里大幸，还好没翻动他，这孩子现在头部血气上涌，严重的血管破裂就没救了。

我蹲下身把那小孩扶了坐起来，甫灵也早打开了药箱，把银针递到我手里，然后接我手去扶小孩，我捏住那小孩的手一一在他十指指头上用银针扎了个洞，血珠冒得还不算慢，也就不需再费力挤，只是帮他拉了几下耳朵。

我起身向王叔说：“放血以后他头部的血气很快会回下来，过一会儿应该就没事了，只是这后面你得尽快送医院去，爷爷不在家，往深了的东西我不太懂，我治不了。”

王叔很是感激地说没关系，然后问：“徐伯没在那是没办法，不过听陈六伯说你们是一道去的，怎么徐伯一人先回来了？”

我和甫灵同时瞪得眼珠子差点掉地上，“爷爷回来过？”

王叔也奇怪道：“应该是前天的事，我从山里下来，徐伯从家里拿了什么东西出来，正在关门，院子里有几个陌生人，怪怪的。他只笑眯眯地和我招呼了一个，我和陈六伯说起这事，陈六伯又特意跑你家去看了，却不见一个人。我原本以为你们跟徐伯一起回来的，不曾想你们原来没一起，今天我也是去碰运气，想不到你们真回来了。”

这下把我搞得差点脑子充血倒在地上，我立刻想到了陈六爷说的那封信，一定是爷爷偷偷留的，那些人挟持爷爷来家里拿什么？

这时那孩子也清醒了，我们早已迫不及待要走，于是心领了王叔的谢意赶紧去找陈六爷。远远看到陈六爷还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我等不急问爷爷的事，就问信在哪里，陈六爷从衣兜里拿了出来，我赶紧展开来看。

这也不能说是信，也就一个便条，十几二十个字我看了两边，眼前还是一片空白，因为里面找不到一个字是关于爷爷的。

我木然收好便条，听着陈六爷说是个年轻人一周以前送来的，如果不是和爷爷相关的东西，我哪能听得进，于是问“六爷，听王叔说爷爷回来过？”

六爷道：“我听说了也觉得奇怪，可我后来去看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远了，我在你家四周看了一下也没什么异样。”

“哎..你们家的事这个村里也只有我知道一点点，那都是老徐酒后和我说的一些交心话，他不容易，自从与你们父亲出去后发生了许多事，这些年他就再也没出过远门，我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很多事，但他心里一直有着一个疙瘩，他要是想不过来，就得全看你们俩兄弟的了，做了一辈子的老好人，不容易。”陈六爷一口气叹完，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些话。

陈六爷的这些话无疑加重了我对爷爷的担心，越是像爷爷这种平常达观的人，身后饱含的沧桑旧事也就越多。

我心想六爷说的爷爷心里的疙瘩，无非就是我父亲的事，虽然这事爷爷几乎没向我们提及过，即便后来迫于无奈的吐露，也不一定就是完完全全的事实，但这些事都已经成为过去，枉费心神纠结在上面都于事无补，该到明了时自然明。

我们能做的是要让爷爷心结以外装下更多的东西，不停留在哪个狭小的窗口，心结不就是人的一种记忆，何须硬要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东西，哪怕是痛。各种滋味沉积下来不才有了生活。

我和甫灵心里都明白，爷爷回来过还带走了什么东西，现在最重要是到屋里仔细看爷爷有没有留下什么哑谜让我们猜，或是能发现爷爷从家里带出了什么。

甫灵和我进屋就开始四处找起来，屋里的陈设和摆放几乎闭着眼都知道，找了一大圈没什么发现，爷爷最可能带走东西的地方应该是他屋子里的，我认真找过，但是也没什么发现，我站定在爷爷房里，下意识地盯着书架看。

这几秒的注视果然发现了异样，顶上一排的书似乎少了几本，我让甫灵也来看，他就直接说出是少了哪几本，吕祖《百字碑》手抄本，，另外两本分别是明代张三丰注解和清代刘一明注解。

我暗暗赞叹爷爷的用意，《百字碑》是唐代吕纯阳先生留下的养生口诀，全文二十句，共一百字，论述了道家炁功修练过程、方法和景象。它是继东汉魏伯阳的《参同契》后，又一重要养生专著。百字里面包罗万象，内藏无限妙机。但是里面比喻和可意会而不好言传的东西较多，因此后人的注解版本也很多。

爷爷拿了这几本书，去唬那些痴想的人倒是再适合不过了。可萱和欣柔不知所以，看我们俩忙活了半天，也不好上来问，只是把秀眉皱得老高。

第三十四章 夜半哭声

我看她们蒙得慌，停了一下，也就把事情同她们说了清楚，说完才又想起陈六爷给的便条，于是从兜里拿出来看。

看完字条的署名才明白怎么回事，荀峰？这不是可萱的哥哥，字条的意思是荀老大病重，让可萱速回家。我这才翻悟，便条是给可萱的。

可萱看完顿时愁容满布，我们也都听她说过荀老大的情况，估计是没多少时间了，见可萱久久没有回去，才会让荀峰也赶过来，但可萱那时候正和我们在十万八千里的老山林。估计又是荀老三老婆指的路，才会找到我们家，留下这么一张便条。

我看这也算个时机了，把欣柔叫到一边说：“要不咱们就都一起到可萱家那边吧，你还是去看看好一点，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大伯，他现在那样子也不图什么了，能让他安心点也好。再者爷爷被那帮人带走不久，我等不了找来石斛才去救爷爷，你要是答应，甫灵一个人也反对不了。”

欣柔缓缓点了个头，到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四个人里拉了三票，这事也就能定了，我也直截了当说了立刻就赶去可萱家的意思，甫灵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跟大家闷闷地走了。

再颠簸的车程也比不了心里的忐忑，想想爷爷说的徐荀两家遥不可及的历史，如今已隔了千世万世，而现在两家人莫名地又联系起来，不似走亲访友的欢愉，而是疲于奔命的无奈。

茅草坪也算隐得够深了，如果不是有可萱引路，我们绝不相信在那连绵的山群里还住着那么一户人家，那时荀怀英和徐连锦分离以后还真是用了心要人找不到。可萱说地域上茅草坪是划给甘肃的，我想这也仅仅是个说法了，连绵的山势此起彼伏，是那么密不可分生机勃然，给它划个界限是不合适的。

荀家的木屋倚山而建，小小错落地围了个大院，四座大木屋，挨着一些散落的新旧竹子搭的耳间，虽然看出多年来修修补补的痕迹，但总体还是干净古朴，清新宁静。

到屋里见了人，礼节地寒暄了几句，我才感觉到荀家的空旷落寞。能说上话的就只是荀峰，欣柔奶奶又犯痴心疯不知跑哪儿去了。荀老大在卧病在床，我和甫灵、欣柔也不好刚进门就唐突去探他，只在堂屋里听到可萱幽幽哭泣的声音。我心里也直膈应荀老大的样子，那一身紫血斑是我不愿见到的，加上自己身上渐渐变深的斑块，直怕它们聚到一起相映成灰。

荀峰代替他老子对欣柔愧疚地嘘寒问暖，前段时间荀峰出门找来照顾荀老大的人还没走，据说荀老大以前救过她命，五十多岁的样子，消瘦不堪，头骨凸现得有点可怕，游魂一样端着血迹斑斑的铝盆，带起身后一股腥风进进出出。我感觉堂屋里黑沉得厉害，同荀峰招呼了一下，便和甫灵走到院子里来。

荀家住的地方真的静得可怕，毫无一点人的生气，我总以为欣柔奶奶又跑到旗儿和荀老二的坟前哭诉去了，耳边总也萦绕着那从未听闻的声音。

第二天早饭时候各自敷衍了下，其他人都是毫无心思吃饭，就连甫灵也和我一样顾忌见荀老大，宁愿委屈着肚子。我们三个小憩之后在可萱的引领下正式见了荀老大。

单是进门的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便已勾起了那时处理荀老三的画面，看到荀老大的一身血肉模糊的样子，就跟回放那荀老三的画面没个两样，不同的是屋子后面被树林挡了光线，显得更加阴森可怖，加上那一屋令人作呕的味道，让人恍如进了地狱一般。

好在荀老大的精神还不至于恍惚，听到我们进来，便示意可萱扶他坐起身来，萎缩的双眼泛着那么一丝老泪，我原本想点头问候一下，恍然记起他的眼睛是看不见的。欣柔的心里多少有那么一点阴影，一开始就站得靠后，我看这情形，赶紧悄悄推了她一把上前。

欣柔反应过来以后，迟疑了些终究还是挤出两个生涩的字“大伯”，可萱连忙在他耳边解释到，面前的女子就是当年的小欣柔，三叔的女儿。荀老大听罢全身都激烈抖动起来，忙乱着手脚像是要下床。大家一看都知道他这肯定是要给欣柔下跪来着，可萱最明白荀老大这些年的心，她一时不知道该去阻止还是不该阻止，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欣柔终究也看不过眼，上前扶住了他，荀老大沙哑着声音，直用头往扶住他的欣柔的手上磕。

其实直到可萱说了他们荀家那次事后的种种，欣柔心里那一点模糊的恨意就已经瓦解了，路上有时和她谈起这个，对荀老大这个人她甚至连模样都记不得了，而那一点残留的怨恨早已转移在对紫血衣这种怪病的忿恨上去了。

荀老大艰难地哽出断断续续的几句话，末了才平静地睡去。虽然最后他还算了了一件心事，但人历来触景多情，看了这情形，不免替他感慨晚景的凄凉。

一向活泼多言语的可萱，自从到了家，这两天就再也没有打起过精神来，甫灵看在眼里，甚是揪心，这在昨晚我和他同房睡的时候就发觉了，即便是为了甫灵我也不能无动于衷，可是我能想到什么办法，我现在手里也只有三味药，那另一味药，短时间内怎么能找得齐？

我自己思前想后也是无能为力，于是在大家愁闷着的时候，把目前的情况向大家表明了一下。我以为荀家在这方面多少会有点留存，如果都支出手来，说不定能拼凑个大概，也能搏一搏。

可是这一问之下，荀峰和可萱都直摇头，荀老大自从弄瞎眼睛心灰意冷之后，把以前荀家的留存全毁了个精光，甚至都不许自己身边的人提起那些事。

这下我们是彻底没了主意，当下如果才忙着去找，那肯定是来不及了，何况找药的事还是玄之又玄的。说完大家愈发沉默了，想想也觉得无奈，荀老大当年要是早明白，这路上哪来这么多孽障。杀一个人何其容易，当年他自以为救人的遐想草菅了两条亲人的性命，而如今，他自己作的孽让原本能救人的东西不复存在，才发现救一个人是那么难。

傍晚时候我和甫灵不自觉转到了院子外面的林间小路，走了一段，欣柔也跟了上来，聊了两句她就说起了小时候的事，她领着旗儿在这条曾经无比熟悉的路上，玩耍嬉戏的旧事。说完这个她沉默了一会儿，决定去看一下旗儿的墓。

欣柔并不知道旗儿的墓在哪里，荀老三带着她出走的时候她二伯和旗儿甚至都没下葬，所以这算起来还是第一次上他们的坟。

甫灵回屋去叫可萱，让她来带路，欣柔满眼在打量着周围的草草木木，像是跟多年不见的老友在叙旧。我也就没打扰她，蹲下身在路边扯了一把野花递到她面前，她正看得出神，突然就见我手里拿了一束花递来给她。

她倏地红了脸，怔着接了过去，略带娇羞地说：“中午在大伯房间里是你推了我吧？”

我诧异她怎么想起说这个了，点头道：“你看他都那样了，记恨他有什么用，你原谅他也就当是把自己心里的包袱卸了，就都让它过去呗，你站那么远，我当是劝你的，就把你推上去了。”

欣柔委屈道：“我..我哪有不肯原谅他，只是..我躲你们身后是怕再看到那紫血衣。”

听她这话我忍不住笑了，说：“你爸害了这病的时候，不是没日没夜守在傍边照顾的吗，你能怕？”那天在荀老三家看到她左右张罗，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在我心里就定下了外柔内刚的形，却没想到居然怕这个。

她自己也不好意思道：“那又不同，我爸是我的至亲，虽然这个大伯也算是，但他对我来说实在太陌生了，我都不敢抬眼看他。”

欣柔说完像个孩子样耸了耸肩，这事或许她也真能释怀了，她俯下头满足地嗅着手里的野花，一边还喃喃道，自己最喜欢闻野花淡淡的香。

听完她自言自语式的谢意，我立刻汗了一把，我原本是扯这把花给她拿去上坟的，还好没说出来，不然可尴尬了。

甫灵和纪萱一道走了过来，欣柔还沉浸在野花的淡香中，过来挽了可萱的手就要走，但可萱似乎并没走的意思，欣柔见她没有挪步，才问她怎么回事。

可萱似乎有点犹豫，吱呜了一下才说：“现在天都快黑了，咱们还是换个时候吧。”

欣柔奇怪道：“很远吗？”

可萱自己都觉得别扭了，胡乱打着手势说：“也不是很远，只是..去了回来天就要黑了，到时候不好走路。”

欣柔也没勉强，只是不甘地“哦”了一声，似乎她还没反应过来可萱的异常。别说可萱牵强的理由了，听她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一定是藏了什么隐晦。

我闷闷地走在前面，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到了荀家院子的大门时，一抬头和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我一看糟了，是来照顾欣柔大伯的那妇人，连忙俯身去搀人，那妇人也并没有被撞倒在地，只是歪斜了一下。

我扶住那妇人的手，满口歉意地问她伤着没有，但她面无表情，也没回答我。她的手消瘦得只剩下骨头了，袖子显得很宽，不经意间我看到她手腕内侧居然有个红色的形似莲花的印子，接着她就漠然走出去了。

总觉得这人怪怪的，问可萱怎么回事，她也不清楚，说是这个人曾经病得快死了，荀老大医好了她，还在生活上帮了些忙，这人对荀老大甚是感激，可能是见恩人命不久矣，心里有些不好受罢。

晚上我和甫灵进了房间准备睡觉，我低声问甫灵有没有觉得可萱那时的怪异表现，甫灵也察觉到了，他私下问了可萱怎么回事，但可萱还是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什么缘由。

或许这些都只是我捕风捉影，打从到了荀家，一直就觉得闷得厉害，可能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没有爷爷的消息，虽然那些人故意诱导着我们到荀家来，但到了这里却没一点相关的消息，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了，而这两天一直在合计怎样能救荀老大的命，憋着我心里最担忧的事，实在是痛苦不已。

这些沉思伴随着一声惊叫打破了，我和甫灵都坐在床沿，真切地听到木窗外的一声尖叫和着拍打木窗的声音，这样的山里的夜里，哪怕是有几声鸟叫也听得清楚，何况是近在咫尺凄厉的尖叫声。

我和甫灵同时被吓得抖了抖，感觉那个人凄厉地惨叫了一声就倒在木窗外面，木窗是用竹片挨个扣的，没有缝隙，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感到被人拍得震了震。

我随手抽了床上挂蚊帐的竹竿，走到木窗傍边，用力从中间捅开去，木窗朝两边吱呀一声开了，外面漆黑一片，似乎并没什么，甫灵跟在我身后一步步向窗口探过去，正到了窗沿的地方，“砰”一个声响把我们俩吓得往回退了一步。

原来是可萱她们从后面的门进来了，那声凄厉的怪叫他们都听见了，也没解释，大家就一起赶出屋外去看。荀峰已经从柴房取了两只为赶夜路准备的火把，我接过一只点燃，其他人跟在后面就往屋后去。

仗着人多，我也不迟疑，踩着乱草丛很快到了我们房间的窗台那里，我和荀峰拿着火把四下看了，并没发现有人。树林里也没有什么异响，我只好转过身来看那两扇木窗，欣柔他们也凑近了上来看，顿时大家像被泼了一身冰水，凉意贯穿了每个人的身体。

那两扇木窗上赫然几个血掌印，看大小居然还是小孩子的，人多眼亮看得实在，但是这似乎太怪异了，这里要不是还有荀家这户人家，直接可以说是荒山野岭，哪来的小孩拍了几个带血的掌印在上面？

一行人看了也都无话可说，木然回到屋里，可萱带着疑问似的对荀峰说，“会不会是奶奶啊？她失心疯犯了就白日黑夜的乱跑。”

荀峰也不敢肯定，我想他应该清楚，那掌印明明是个小孩子的，就算那个凄厉的怪叫是他们奶奶的，但那掌印却是怎么也解释不了的。

欣柔道：“先别管那掌印了，如果真可能是奶奶的，那我们得出去找找啊，万一是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

我想着不对，那掌印和他们奶奶根本就联系不上，好像是故意引我们出去找的，想到这里我突然狐疑地问道：“刚才你们都在自己房间吗？有没有去看过荀大伯？”

可萱和荀峰一听，立即像触了电一般，飞也似地朝荀老大的屋里跑去，我们还未跟到床前，就听到可萱悲恸地哭了起来。

可萱和荀峰到了床跟前，却没扑上去，可萱一手捂着脸不忍看，见欣柔一进去就扑在她怀里大哭。

我一看傻眼了，荀老大全身上下被抓得稀烂不堪，全是凌乱的指痕，隔着衣服的也都浸出了五道血痕，我上前探了荀老大的鼻息，没了。

第三十五章 黄泉跳

荀老大身上的五指印很自然和木窗上那些血色掌印联系起来，这好像有这预谋一般，突然让我想到来这的目的，救爷爷的事似乎就等着所有事都联系起来。

我和甫灵、欣柔对这事完全摸不着头，可萱仍是在一边恸哭，荀峰时不时抹抹眼眶打转的泪水。我就纳闷了，荀老大确实是死了，在我们看来明显是不明不白，荀老大距紫血衣最后的发病还有一段时间的，怎么会突然就死了。而他们两兄妹的表现，似乎就只是默默地在接受，完全没有追究为什么会这样的意思。

可萱终于心里没憋住，哭了一阵，带着抽泣声旁若无人的向欣柔哭诉。话要说回傍晚时候她对欣柔去看旗儿坟墓的事表现出的异常。

旗儿和欣柔二伯的坟墓在荀家背靠的山的另一面，葬在一个荒坡上，位置在山腰还上一点，荀家附近的山也算怪异，连着好一片山势，往上童山濯濯，往下便又郁郁葱葱，浑圆点的山头远远看起来还真像人秃了顶。当时荀家的人也没请风水先生来看地，单为了荀家的人能少眼看到，免得勾起旧事。

倒不是葬在那儿出了什么事，而是那个地方原本就不太对，以前只是有着传说，而近些年来那些传说的事再次活跃起来。

那个山谷叫黄泉谷，山谷本来有它原先的名字的，可是因为一件事而改了。以前的说法是那里打过仗，民间的一股山寨辫子兵，军阀混战的时候，有些小军阀想扩大势力，就要收复那些零散的土匪力量来壮大。

可是这股辫子兵异常顽强，被打得弹尽粮绝仍不肯归服，那小军阀火了，说不就是要你们剪辫子，戴了帽儿还不是做的一样的事，最后打得剩不多人了，收服了也没什么大用，于是气上心头，把剩余的辫子兵连发带头皮给扒了。被扒的人血肉模糊一个个疯也似的朝山谷跳下去，这事虽然过了，但后面就有人经常看到一身血肉模糊的人，一个个发疯似地在那儿跳山谷。

后来人就说那里是什么黄泉路的一个岔口，就近的冤魂都从这里下地狱。可萱越说越玄乎，我想下地狱的人还要像做中巴一样，要到指定的地方才行吗？听她说那山谷下面还真有一条河，而且那条河也奇怪得紧，晴天碧里的那河也能像发了山洪一样泥沙滚滚，联系冤魂跳山谷的怪事，人们自然就想到黄泉了，山谷就有了它的响亮新名字，黄泉谷。那冤魂跳山谷的怪事也被人挂上名号，叫黄泉跳。

这毕竟是传说来着，有点神秘，但总不至于恐怖，再后面渐渐被人淡忘，山谷的事很多人都不知道了，空空留着那个名字为人叫着。

过了很多年了，最近几年这事又再起风波，那些被人称冤魂的东西，不再单做跳黄泉的表演了，还有路人因为这个离奇而死，更甚者可萱亲眼见过，这就是她怪异表现的缘由。

旗儿和荀老二的坟墓就在黄泉谷，当初下葬的时候，已经很多年没什么怪事发生，荀家也没考虑过多，而且墓地和黄泉跳发生的地方也还有一段距离。但就在一年前的一次傍晚，可萱以为奶奶又跑到墓地哭去，等去到那里，她看到的不是奶奶，而是一幕诡异的黄泉跳。

如今说起来，可萱仍然心有余悸，那天到了墓地，四下找不见奶奶，却从远处传来一声声凄厉的叫声，可萱抬头看的时候，远山的一抹残阳正扫在黄泉谷，可萱也不确定是残阳的渲染还是真的那些身影本身就血肉模糊，但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却是真真切切的，随后就一个个着魔似的往山谷下跳去。

可萱当时就下得没了魂，跑在回来的路上，就感觉那些惨叫越逼越近，等整个声音笼罩了她后，发现自己全身也变得血肉模糊，她想着不对，自己似乎跑的不是回家的路，而是正跑向黄泉跳的地方。

最后她醒来是在自己家里的，但她不是自己回来的，而是奶奶拖回来的。家人一问起奶奶怎么回事，奶奶就发痴心疯，他们试过很多次，即便在隔了很久奶奶也正常的时候，一问到这个，奶奶就像中了魔咒，立马变得失常。因为这个，奶奶犯疯跑不见了好几次。

后来终于不敢再问奶奶，可萱无奈只好认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事没向荀家以外的人说过，可是后来还是发生了让可萱无法安宁的事，不但有人又看到了黄泉跳的怪事，甚至有人离奇地死在那儿。

死的人全身没一块好皮，全被抓得稀烂，一块块像破布一样飘在身上，而且最可怖的是头皮生生被人揭了去，其惨象令人不忍视之。

黄泉谷终于来了人调查，当时县里派了很多荷枪实弹的公安来，在黄泉谷搜寻了两天，也没有任何发现，一些人建议到黄泉跳悬崖下面的河里找，就在那天众目睽睽之下那条河突然又黄沙滚滚，县里带来潜水设备也没能看清里面有什么东西。

倒是有些围观看热闹的人，硬说河水变黄了以后，真真看到里面搅着几条没皮的尸体，那些执这个说法的人，后来被抓到局里问话，都拿不出证据，一律被冠以封建迷信的旧思想，还被怀疑就是他们搞的鬼，糊里糊涂被拉去劳改了。

这些人里面就有个猎野猪狐狸的山民，说他最熟悉山里面的那些暗洞迷坑，一定能找到那几条尸体，后来放那人出去找尸体的时候，那人跳进河里就这么消失了。至此又有人说了，其实冤魂就是附在那山民身上的，再后来发生此类的事就没人管了，归结为山里人太过迷信。

这事对可萱来说却不能平静，在她之后发生的事证明，那次她看到的绝不是自己的错觉，所以她就一直忌怕着黄泉谷的那个地方，她听我们要去墓地表现的畏惧，也都源于此。

有些事越是忌怕它越是就找上门来了，所以归结她说了这么多，他们似乎认定这是黄泉谷的冤魂干的，那些血掌印，凄厉的怪叫，和荀老大身上的五指印。

荀老大的死因虽也有些怪异，但要说是黄泉谷的冤魂上门行的凶，总也不靠谱。听可萱的诉说，想得简单点，也就是一群血肉模糊的人，奇怪出现在黄泉谷，又做出了一些奇怪的事，要弄清其中的玄机，怕是免不了去黄泉谷探寻一番。

而我想有必要去的另一个原因是，想到血肉模糊，不正是跟荀老大这一身紫血衣病征相同，到了荀家再也没有爷爷的消息，病急乱投医，总想把所有事都跟爷爷被掳去有关系，似乎也只能这么想。

可萱说完这些事夜已经深了，任由荀老大这样躺在床上与风俗传统也不合，于是让可萱和欣柔把堂屋的角落誊出来，用条凳搭起铺上床板，得把荀老大停在堂屋里，烧些纸钱，当给他见阎罗王的铺路钱。

我和荀峰负责把荀老大的尸体整理一下搬到堂屋，这又不得不让我胃里翻江倒海一次，还好荀峰木然地抢了很多去做，我只在旁边扶下手抬抬脚，就在帮忙扶荀老大手的时候，我看到了异样。

荀老大右手的手腕内侧那个血红印子，似乎是个莲花模样，荀峰把荀老大手一点点擦干净，那莲花印子也越渐清晰，这印子我今天下午见过，是在进门时候撞倒了来帮忙照顾荀老大的那妇人。

我指着荀老大手上的莲花印让荀峰看，问他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出现的，荀峰压根没注意到这细节，说荀老大全身都这样的血斑，怎么会注意到它偶然形成的形状，我正色道：“这印子怕不是偶然形成的，我见到过，就在来这里照顾荀大叔的妇人手腕上，同一个位置，同样大小的图案。”

我又惶然问道：“对了，那妇人呢？”

荀峰道：“她今天下午那时就走了，正是可萱被甫灵叫出去的那会儿，我以为她向你们告别的。”

听罢我更觉得不妥了，我撞倒她的时候她应该就正要走，在这里的几天也没听她说过几句话，一直神神秘秘，而她手上的莲花印和荀老三的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她一走，荀老大就这样不明不白死了，虽然没什么必然联系，可不得不让人怀疑。

荀峰明白过来我在怀疑，直说不可能，荀老大救过那妇人的命，她没有什么动机杀荀老大。荀峰虽然口里执不可能的说法，但他对那个妇人的底细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和荀峰都闷着，直到把荀老大尸体安顿好以后，才向大家说这个事。原本荀峰以为，关于那妇人的事他不知道，可萱也不会知道，但是出乎意料，可萱对那妇人不但有所了解，还用的是一种狐疑的口吻在说。

那妇人的事也是加重在可萱心里对黄泉谷心理阴影的一个原因，就在可萱在黄泉谷看到诡异现象后的一段时间，可萱在屋后竹林里掰笋子，忽地就从竹林里窜出一个浑身是抓痕的妇人，那妇人惊恐地叫了几声后面有黄泉跳的冤魂在追她，接着就昏倒在可萱面前。

那时黄泉谷的事闹得正盛，可萱听到黄泉谷的冤魂更是吓得没了魂，但还是把妇人弄到家里去治疗，荀老大帮那妇人治身上的伤，末了可萱就悄悄和荀老大说救那妇人的事，荀老大听完就嘱咐可萱不要把这事说出去，免得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最让可萱不安的是妇人在荀家养伤的时候，可萱奶奶失心疯离家一阵回来了，看到床上的妇人，奶奶像见到了鬼似的再次从家里跑了出去，夜晚的时候可萱被一阵敲打木窗的声音惊醒了，可萱大着胆推开了木窗，却发现是奶奶，原本以为奶奶失心疯还没好，疯疯癫癫回家又跑出去的事经常有，但这次却不同，奶奶一脸正色，神神秘秘说家里的那人就是黄泉跳的鬼魂，可萱虽然知道奶奶有时候神经不正常，但眼前的奶奶却不像他们早已习惯的疯癫模样。

还有那次瘦小无力的奶奶是怎么把她从黄泉谷拽回来的，这些说不明的事都只能在她心里渐渐埋藏，直到现在我对那妇人的一点怀疑，便触发了心里沉淀许久的疑虑。

这晚我们再次一起探讨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虽然有过向荀峰简单诉说过我们来此的缘由，但理不到什么头绪，大家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如今似乎抓到一点线索了。

我说：“那帮人把我们两家使到一块儿，肯定是有所图望，坏在我们对那帮人没有一点了解，荀大伯的事肯定不是偶然，也许我们就该在这上面找。”

“那黄泉跳的冤魂什么的，听着实在不太靠谱，我想就不是什么鬼魂作怪，说不定正是那些人搞的幌子，那个乌衣人跟这种离奇的事扯上也算合理。”甫灵如是这般说。

可萱接道：“算他们真就是一伙人，我们的线索就只在黄泉谷那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要怎么去找，不可能在那里蹲点等黄泉跳出现吧？”

我说：“会有发现的，黄泉谷的地方我去查，另外有必要把那妇人再去请来，就当是让她来看荀大伯最后一面，我想了，那妇人也可能是受害者，也或者她是那帮人的其中之一，那就更有必要请她过来。”

第三十六章 腐尸

第二天一早荀峰就一个人下山了，那妇人的家就在山下不远，只是山路费时一点，如果没有意外耽搁，下午时候就能回来。

我打算同时也去黄泉谷的，商量了下还是留等荀峰回来，那妇人要是真是乌衣人里的一员，大家都得谨慎对待了。

这样的想法于我们其实是不好的，如果真如猜想的，那她又怎么会再回来。踌躇到中午，荀峰一个人哭丧着脸回来了，那妇人的家人说她根本就没回来过，听完这话，荀峰哭丧的神色立即扩散到我们几个脸上来。

她这样莫名地没了踪迹，我们只能更往坏处去想，但这样想带给我们的只是越加的沉重。遵循荀峰俩兄妹的意愿，我们把荀老大草草葬在旗儿和荀老二的墓旁，这是荀老大生前嘱咐可萱和荀峰的。

当下我也不决定就回荀家，这里放眼望过去就是黄泉跳发生的地方，先去探个虚实也好，这过去要是能有什么发现，免不了有一定的危险，而且我看可萱始终对那里有些膈应，于是让欣柔一起陪她先回去。

我、甫灵和荀峰三个缓缓向蜿蜒的山谷走去，山谷里说不出的寂静，仿佛没有一只鸟兽。荀峰却还不失时机地说，前几年那被揭去头皮全身抓得稀烂的人就是死在路边的草坡。在这样的地方说这事，真很容易被感染到，听得我汗毛直立。

我们走在山腰的位置，往上树木骤然减少了很多，成片的野草冲的老高，远远看去像是平铺的草席子，但真走在里面倒不见得平坦，野草掩盖着的全是石头，于我原先以为长草的土坡不是那么回事。有岩层结构的山大多有着溶洞，我们能搜寻的大概也就是隐藏在树木下面隐蔽的空间，黄泉跳不会凭空出现的。

前面黄泉跳发生的地方离我们只有十几步远了，那里像个高台一样指着远方，荀峰有意放慢了脚步，他似乎深知这里的邪异，渐渐落在我们身后。脚下泥土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不由得让人怀疑那深色的地方是否被鲜血浸染过。

我盯着脚底下出了神，地上散落的一颗浅色石头，分明还附着一缕人的头发，我猛地一抬头，甫灵已经在光秃秃的黄泉跳崖边上。

我三两步跨过去死命拽住甫灵，他给我这一拽吓了大跳，惊恐地问道：“哥，你怎么了？”

我才明白过来自己神经质了，说：“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干嘛走那么近，万一失足掉下去怎么办？这里又不是什么善地儿。”

荀峰这才磨蹭过来，“咱们还是别在这里呆着，阳气不旺的人是要中魔咒的，好端端的人都会被迷了从这跳下去，眼里还以为走着阔边大道，殊不知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我早觉得荀峰的主见定力不如可萱，在这里居然来这种不合时宜的说话，但也不好和他对口，于是说“这里倒也探不出什么，我们还是分开来四下找找看。”

荀峰磨磨蹭蹭地在周围乱转，心里怕又是咕哝着要遇见妖魔鬼怪了，这事指望不了他。甫灵肯定是不相信他的话，会仔仔细细去找，但是这样我反而担心起来，他做事太直来直去了，要是真有什么危险，他过不了弯儿会吃亏的。

就这样转转悠悠我总也在他身旁，而荀峰则是敷衍着跟在我身后，甫灵不曾察觉到这些，找得挺勤，山腰部位没有发现，就往下转到密林里去了。

眼里看不到甫灵，心里就莫名跟着慌起来，我也只好跟着进了密林，转眼的功夫甫灵已经走没了踪影。谷底河流散发的湿气明显重了许多，地面缠绕着很多青藤，我一个不小心踩了空，摔了一米多高下来，侧边甫灵正撅着屁股俯身扶在石壁下。

甫灵见我狼狈地摔了下来，奇怪道：“哥你咋不小心点，那边有条踩得蹭滑的路，像是经常有人着的，一直延伸到这个小洞。”

甫灵又俯下身向那洞口吸气，然后转头又说：“这洞也奇怪了，呼呼地像对着外面吹风，而且味道怪怪的。”

我走到洞口伸手探了一下，果然有点微微的冷风吹出来，但不是甫灵说的呼呼那么夸张，大概是洞里细微的回响让人有大风吹动的错觉。而那风里夹杂的怪味，似乎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荀峰果然屁颠着跟到这里来，一说到洞口的冷风和尸体腐烂的味道，荀峰立刻站得远远的，又不失时机地把自己吓了一道，扯到黄泉谷就是因为这里有条黄泉路的岔口，那吹出的阴风和尸体腐烂的味道就是地狱冲出来的戾气。

我婉言道：“荀大哥怎能信那些传说，这也许就是个普通的山洞，有冷风吹出来都很正常的，那尸体腐烂的味道也不一定就是人的，小动物死在里面腐烂了这也不奇怪嘛。”

荀峰大概听出了我言外之意对他的看法，赔笑道：“这到也是，不过这里始终大意不得，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我和甫灵不由分说，打定了主义要进去，等我们做完两支简易火把，荀峰也没上来帮忙，大概是在审视我们的决心。我已经探下去半个身体了，他把心里的犹豫不决移到脸上，万般纠结地舞动着面部神经，还在想该不该跟我们一道下去。

最后还是拉不下面子，磨蹭着往下跟来。洞口并不是圆的，开始的一段斜着向下，只能手扶着石壁猫着身子走，越走洞口越收紧起来，腐烂的尸体味道也愈加重。

前面一片漆黑，洞口的光线已经照不到了，我停下不敢再走，转头让甫灵拿棉油打火机来照。

前面是个石坎，一跃就下去了，落地的声音告诉我前面的空间异常的大，棉油火机的亮一灭，顿时整个身体都好似被黑暗涌了进来，荀峰还在石坎上，没了光亮忽地大叫起来，甫灵赶紧点燃了火把凑上去给他照亮。

我真有点悔不该，就他这一惊一乍的行事，别帮倒忙就好了，让他跟来干嘛。甫灵一心给他照着亮，可他却好，没立即下来，倒打量起左右的石壁了。正不耐烦等着他跳下来，荀峰又突然猛张开猫着的身子，闷闷一声头磕在顶上的石壁，疼得他哇哇叫。

他顾不得疼直往后退，指着石壁说：“那石头里卡着布条，血淋淋的！”

我和甫灵凑上去一看，还真是些破布条，上面的血渍已经干了，但颜色却没减淡多少。荀峰继续道：“这里进不得了，黄泉跳的冤魂指定就是从这里爬出来的，每次人看到都是身体连衣服破烂不堪，布条都挂这上面了，还能有假。”

这不正是我们进来的目的，也罢，让他进去也只有坏事的份，我就说：“荀大哥，要不这样吧，你到洞口等我们，真有什么危险也好有个接应。”

荀峰如蒙大赦，但仍表现了一副不是因为个人而是考虑到大家安危的表情，权衡再三，迅速爬回了洞口，我和甫灵一笑了之。

我们的火把不能支撑太久，其实进来得也太草率了，大可以回荀家做些准备再来，可眼看有了进展，哪里能忍得住。

洞里很是空旷，高宽都没什么概念，因为火把的光照有限。与先前的压迫感相反，到了这里感觉到的是游离空荡，随着不断深入，那股腐臭的尸体味更加浓烈。冷风扑面而来，难道那头有出口？

人在黑暗里久了，对微弱的亮光也会有很大反应，而我们踏过去的这两步，突然陷在一片模糊的光亮中，脚下传来一丝刺骨的凉意。

甫灵赶紧退了两步，脚下带出了“哗啦”的声音，我提了下脚，发现站在水里了。眼前的是一片浅滩，水刚过脚踝，一面瀑布状乳白色的矿物墙面横亘着，那光晕就是水面和矿石反射过来的，我们到了这个洞的第一个转弯处。

甫灵手里的火把已经忽闪忽灭，火星散落在水面向后飘去，甫灵晃悠了几下火把，那些火星被抖落殆尽，他手里只剩下几根木柴棍。

我紧接着点燃手里的火把，踏着水走向洞的转弯处，转过弯洞又开始收缩了，举起火把都能照到顶上的钟乳石。

我考虑了下对甫灵说：“目前还能走一段，要是再没什么发现，就得原路折回，如果走太远火把就不能支撑到洞口了。”

甫灵没有搭话，我举着火把转身去照他，才转了一半就被人猛力推了一踉跄，手里的火把被推落在水里，‘滋’一下灭了。不是甫灵在我身后的吗，我问了他没搭话，难道他走丢了？那推我的是谁？我脱口叫了一声“甫灵”。

恐惧合同黑暗顿时将我吞没，心剧烈地鼓动起来，耳边传来那晚在荀家听到的凄厉嘶叫，近在咫尺似乎正向我扑来。我悔不该叫出声，恐慌让我手足无措，已经辨不清嘶叫传来的方向，要命的是那嘶叫混杂着水声愈发惨厉刺耳起来，越逼越近。

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恐惧一秒秒在抽干我的意识，刚还觉得阴冷的身体已经冒满了汗珠，热过之后感到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我慢慢横移着用手胡乱去扶石壁，哪怕是触到一根稻草也能让我找回一点真实感。

还好转弯处的洞收小了，我摸到洞壁站定，努力辨认发声的方位，刚有了点真实感，一下又被打回虚空，刚才的嘶叫和水声都不在了，只剩下急促恐怖的呼吸声。

我以为依靠洞壁起码能知道声音不是在后面，能判断个前方和左右，可洞壁的回音让我背脊发凉，那恐怖急促的呼吸声无处不在。

呼吸声渐变微弱，我的眼里也不再是漆一片的黑，我注意到斜前方的洞壁上透着一点淡淡的磷光。洞内虽然静了下来，但说不定危机也正潜伏着，一丝声响一丝光亮可能救命，也可能因此而丧命，这该如何是好？

甫灵不知道退到安全的地方没，眼下又不敢妄动，最急迫的是要赶紧和他站在一起，是进是退，才方便应对。每一秒的时间过得都如同一年那么长，我不能再等下去，唯有搏一搏了。

这个洞里唯一能判断位置的地方就是那面透着淡淡磷光的石壁，但愿甫灵也看到了。我摸着洞壁掰了一根石笋在手里，我准备打一个呼哨，这呼哨有着特定的意义，是我们经常玩罩蹲在窝里野鸡的号角，两人各执一个药笼，从两边同时罩上去。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别人我不敢说，我们两兄弟的默契应该能完成，那淡淡磷光的石壁就是我们要扑向的目标，如果能迅速站到一起，即便触发危险也能一起应付。

我深呼吸了一口，噘着嘴打响了呼哨，同时快速向磷光的地方大步跨去，在黑暗中走路心里总也会觉得下一步就要踩空或者被绊倒，这样的心理突然来得那么真实，我感觉自己的脚被人生生抓得定住了，但身体却停不住，一个前扑摔在水里。

即使扑倒在地，洞里的浅水也淹不了整个人，我鼻尖刚一触水，立刻惊醒地抬起头来，耳边一阵窸窣，只觉得急促恐怖的呼吸声就在面前。

拽我脚的那只手猛力把我往回拖，我本能地挣扎，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哥！”原来是甫灵拽着我。

我转过身来摸到甫灵，两兄弟终于手把手拉在一起，此刻感觉踏实万分。我一句话刚出口了俩字，甫灵立刻捂住了我的嘴，并拽着我往后退。我明白过来他安静地伏在原处，估计就是察觉到了危险，此刻因为我的暴露，危险逼近了。

我俩踏着水快速向后退，耳朵极力竖得直直的听着，眼里只有那缕淡淡的磷光。这样的环境，感觉自己像别人刀俎下的鱼肉，正要被人宰割，无名的恐慌充斥着全身，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连危险的具体事物都没看到一眼。

透着磷光的石壁忽地炸出一团水花，我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紧接着石壁内居然闪出一个人影，跌跌撞撞扑倒在石壁旁，击出响亮的一串水声。

这一切太模糊了，都是靠那点磷光看的，我本还不确定真假，甫灵在我耳边发出了噤声“嘘”，不用想，他也真真实实看到听到了。

我们俩屏住呼吸静下来，那人影伏在地上迟疑了一下，张牙舞爪地就开始撕咬地上的东西来，发出一阵“吱嘎、吱嘎”撕扯皮肉的声音。这声音是我童年的一个噩梦，我和甫灵曾躲在树上亲眼见过一只老虎咬死吃掉了一个同玩耍的小伙伴，那次的遭遇曾令我和甫灵惊骇了好几年。

如今犹如时光倒转，那老虎撕咬伙伴骨肉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听着这样的声音让我已经浑噩的身体几欲呕吐，我浑身骨头酥痒难耐，不自觉指甲已经深深扣进手臂的皮肤，直到指甲里塞满了自己皮肉的细丝。

经过漫长如一个世纪的煎熬，那人影跳将起来，蹿回发出磷光的石壁去了。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这根本就是不可理喻的。

我无力瘫坐在黑暗里，手臂上隐隐传来一阵刺疼，甫灵哽咽着道：“哥，那人刚才吃的是个人，他…他还是我杀死的。”

因为童年那次惨痛的记忆，我早已把刚才那些“吱嘎”声想成最灭绝人性的吃人惨剧，可事实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影撕咬的真是一个人，甫灵的这一说，把我绷紧的神经无情扯断了，我腹部一阵涌动，“扑”一下把胃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甫灵继续道：“刚刚你走过那个发出磷光的洞口时，你手里的火把正旺，你抬着头只顾看前面去了，我在后面见那洞口突然蹿出一个人直奔着你扑去，那个人跟传言里一样，虽然我只看到头到肩部下一点，但确实是皮肉模糊，而且真的连头皮都没有了。”

我这才知道甫灵受的惊吓比我还要深，听他无助抽泣的诉说，我不自禁把他揽在怀里，安慰道：“没事的，都过去了，没事的。”

甫灵几乎哭出了声，说：“我当时急了，怕他伤害你，所以猛地推开你，用手里的木棍捅进了他的肚子，可他最后说的两个字是‘救我！’接着他扯着我滚翻在地，我一直捏着木棍到他断气，是我杀了他。”

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好拍拍他的肩头，转开话题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后面追过来的人影的？”

甫灵抹了抹眼泪回答“我和那个人滚翻在地时，正朝着有磷光的洞口，那人渐渐没了气息，我就听到那洞口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停在那洞口附近喘着畜生一样的粗气，我就没敢再动了。听到你的呼哨，我知道是你在走过来，所以我才拉住你，没想到那畜生原来是吃人的恶魔。”

我拍着甫灵的肩道：“这事不怪你，都是那畜生，要是我们不在，那人同样逃不了这一劫。你的棉油火机呢？我们得借光离开这里。”

甫灵随身摸了几下道：“没用，给浸水了，齿轮湿了刮不出火花。哥，这下我们怎么办？”

我们进洞还不算很深，前面的拐弯过去就是笔直通往出口的路，我们现在没了火把照亮，不迷路就好了，还指望发现什么。想想这次进洞实在太冒险了，还好甫灵没什么三长两短，不然我这个做哥的怎么跟爷爷交代。

我考虑还是出了洞去为妙，那个散着磷光的原来是个洞口，差点把我唬住，要真是生生从石壁里蹦出的，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玄机应该就在那里面，强烈的腐臭再加上这些磷光，里面指定浮着些腐烂的尸体没错了，而且还是人的尸体，真是罪恶。

我们现在太弱势，到荀家做了准备再来也不迟，前面的一段反正是直的，摸着洞壁走肯定能走出去。

摸黑走了一段，眼前开始变亮起来，但那些光可不是太阳的白光，而是绿幽幽的磷光，我们不得不为自己贸然进洞付出代价，因为现在看来，这洞其实是四通八达的，我们的火把根本连这个洞的一角都没照全。

前面是一片斜石滩，水随着石滩的坡度渐渐变深，那一片幽幽的磷光就覆盖在水面上，而水面和磷光之间漂浮的正是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光是肉眼能见之处，数量不下百具之多。

第三十七章 交织的片段

眼前的一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怔了一会儿，我和甫灵都默默开始往后退，如果不是黑漆漆的看不到路，我们早拔腿跑了。

浮尸的尽头又是个转角，这时有人踩踏在水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和甫灵慌得加快速度后退，只想迅速隐到黑暗里。在这恐怖的磷光里倒显得十二分的不安，黑暗成了我们的庇护。

甫灵在我前面喘着粗气乱撞，一声闷响，他的头结结实实碰到洞壁上，我下意识地去摸他。可他晃着脑袋又朝旁边跨上去，结果又给闷撞了一下，他还是不死心，继续摸着洞壁横移。洞内没淹水的地方也是湿滑不堪，我和甫灵手勾手行动又捉襟见肘，踉跄了好几次，我寻思着这声响要是别给洞内的人影听到可就糟了。

可甫灵拖着我乱撞的声音越来越大，喘气也紧得吓人，他的理智正在让眼前的可怖境遇一点点吞噬。我俩重重地摔在地上，把我最后一点强装的从容抹灭，甫灵似乎在前面踩空了，我被连带着朝前狠狠砸在地上。

被我自己指甲抠破的手臂刚一触地，一股钻心的疼痛令我条件似的叫出了声，这一声在洞里显得那么刺耳，被甫灵拽起身跑的时候，我似乎感觉到洞里的那个人影已经噼噼啪啪踩着水在过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甫灵在洞壁摸到了岔口摔进来，拽着我就跑，仿佛眼前没有了障碍和黑暗，正狂奔在一条平坦的大路。

结果发现甫灵只是发疯地乱跑，摔进岔口以后，看到前方的一点光亮，拽着我就没命地跑，殊不知是飞蛾扑火的举动，因为那一点光亮，正是腐尸漂浮聚集发出的，而这个岔口也正通向腐尸漂浮的那个拐角。

待到岔洞的出口，甫灵急急地停住，被我一个前推，俩兄弟滚作一团扑进水里，顿时恶臭充斥了全身，同时原本已经从拐角向我们站定那个方向冲过去的人影，似乎已经掉转头，在腐尸堆里横行着过来。

我和甫灵都已近半个身没在水里，甫灵挣扎着想站起身来，我按住他表示静观其变，眼下要是跳将起来，还不知道等着的是什么危险。

当即我和甫灵都蹲下身，只留个脸在水面呼吸，身边的腐尸贴着空隙紧挨上来，一口吸进的全是恶臭。虽然耳朵没进水里，但那个人影在水里走动的声响清晰可辨，那声音渐渐逼近，我眼睛直直瞪着上方，隔着水面飘散的磷光，整个视线都被晕染上幽幽的绿。

我憋足一口气保持浮在水面，那个人影离我们不过几步，他走过之处碰撞的浮尸向我脸上挤过来。透过幽幽的绿光，那人影木讷的移动着，只感到水下的两腿有动作，上身仿佛是块木头一样在水面飘着。

我突然想到他这身装束，这不正跟乌衣人一样，整个人都隐在衣服里面，那帽子里面仍然是看不到五官的深邃的黑，或者，这个人莫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乌衣人？

这样诡异的地方难道是他的巢穴，是他杀害的这些人，又把这些腐尸当作食物，那乌衣遮蔽下到底是怎么的一副躯干，或者根本就是个怪物？

想到这里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漂浮的平衡被这口气一下打破，臭水随即往我口里鼻子里灌，被呛到后很自然的咳出了声，这一声咳嗽后便彻彻底底暴露在那怪物的面前。

那人影低吼了声，挥着长袖狂抓过来，我翻转身退坐在石滩上，甫灵听到动静触电似的从水里站起来，那人影已进，慌乱中我抓起水里的石头猛朝那人砸去，虽然正中那人胸膛，但那人毫无一点疼痛的感觉，横着着黑洞洞的长袖袭来。

我暗自已经把他当成了乌衣人，早见识过他那超乎常理的身体，那长袖里面钢铁一般的躯干，硬生生插过来，估计石壁尚且不够阻挡他，何况是甫灵的身体。

容不下多想，我毅然上前一步挡在甫灵面前，那人扑上来都带起一股劲风，但是他的面部依然隐匿在帽子里，那帽子犹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而他的手已经深深从我锁骨下面刺了进去，短暂思绪的回转，让我误以为那根本不是人的手，而是一把钢刀。

麻木的那一秒，我清晰听到自己骨头的脆响，之后便是让人发狂的剧痛。我赶紧两手捏住刺进我肩膀的那个人的手，他要是再用力，我怕真要从后背穿出了。

一捏之下，那袖子里面的手如同鳝鱼一般溜滑，我为了止住他上前势头做的动作，瞬间变成了替他挽袖。模糊的绿光之下，呈现的是条铺着蛇鳞一般的手臂，上面的蛇鳞斑一块块接着，深浅相间。

我以为他整个手都插到我肩膀去了，可一看其实只是他的指甲刺了进去，他的小指头还搁在外面，连着一截钢片一样的黑色指甲。

这回还是甫灵来解了围，他抄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狠狠朝那人的头拍去，那人另一只手顺势朝我右脸划过，立即感到一阵热流涌过。我还顾着去看那帽子下的面目，甫灵扯着我就往前跑，那人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但似乎没有追上来。

我指定了他就是乌衣人，完全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拍，要知道这样干嘛费劲跑，直接一通给他摆弄了浮在那儿就行，看来在山里那次彻底把我们唬住了。

那人的咆哮声一结束，顿时四面都传出同样的声音响应，我才明白他不是不追上来，而是在叫同伙要来围追我们，一个这样的人已经够呛，这下四面都要涌过来，不是要活吃了我们。

我们脚下仍是一具挨着一具的浮尸，合着四面传来的咆哮，这是怎样的人间炼狱，多少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都被这些罪恶的东西吞噬在黑暗里发臭腐烂，我突然有种想冲上去跟他们同归于尽的念头。

跑着跑着洞内的水开始流动起来，似乎是在缓缓往下，前方仍然是模模糊糊泛着幽幽的绿，我们只有盲目地朝着那光跑去，虽然知道尽头不会是什么好景象，但是那点光亮成了我们现在唯一的依靠。

可是现在的光正逐渐变得模糊，洞内升腾起的雾气把整个环境渲染得阴森诡异，后面一连串的嘶吼渐渐逼近。

我一直在疑惑为什么前方没有人冲过来，走到尽头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横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呼呼冒起水汽的深渊，我们脚下的水正像块帘子一样，薄薄地铺向深渊去，绝壁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

我心里万分焦急，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尽是撕扯皮肉的声音，这恐惧令我无法克服，回忆里那只老虎撕扯小伙伴的片段和今天看到的景象交织在一起，我不断抽动两腿后退着，只想逃离这个地方，甚至忘了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爷爷的消息。

一直以来都觉得害上紫血衣只是自己的噩运，可以从容地面对，但这噩运似乎不断在扩散，波及到我身边的每一处，我走到哪儿它就扩大到哪儿。现在多想回到秦岭山下的家里，安安生生过一天，就像把童年的那些片段深埋在心里，不去想它。

不觉中我的一只脚已经退到深渊，甫灵赶紧扯住我，稳住歪斜的身体，回头发现两步之外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影，全身掩盖在乌衣下面，每个都是相同的装束，雕塑一样立在那儿，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生吃了我们。

第三十八章 斗姆

这一次我会错了甫灵的意，可能因为我脑子里一直闪现的那些片段，我竟空着两手就往前冲去，横了心同这帮怪物决一死战。

可就在同时甫灵却是拉着我往后跳，他的脑子其实比我清醒多，往前走只能是死路一条，深渊下面一定有水，只看是多少，如果很深的话，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摔死总要好过被那些畜生给活吃了，但我脑子里冲撞的片段，竟将我无所顾忌地推上去。

我和甫灵的手一直握在一起，他跳下去的重力把我狠狠一带，我已经前倾的身体被拽向深渊，以一个我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姿势坠落下去，我们两个的手便也在空中扯开了。

醒来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还是在黑暗里，让人失去了时间空间的感觉。身体只剩下很微弱的颤动，两只脚漂浮在水面，只有肌肉还在皮肤以下微微抽搐着。

这一注算是赌到了，我逐渐恢复知觉，发现自己伏在石滩上，水异常的冰冷，如在寒冬里一样刺骨。我匍匐着往岸边爬，想找个干燥的地方，才刚爬离水面，头一下顶在石壁上，没有疼的感觉，只被震得清醒许多，赶紧伸手去摸甫灵。

我笨拙地移动着两手，指尖对事物几乎没有感知的能力，于是收住心绪，先要把自己的身体恢复一下。洞内的水刺骨的冰冷，我的体温早就降到正常以下，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还好没有僵硬成木头一样，这里找不到热源，摩擦身体只会把体表冰冷停滞的血液带进心肺深处，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幸亏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我坐着把两手能摸到的地方都揉搓了一遍，手恢复知觉，身上也暖和了许多。但明明手指能辨出感觉了，可我摸到的却是不真实，我记得之前被那人的指甲在右边锁骨下面刺了三个洞，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我感觉有股热流一直在淌着，伤口应该很大的，而我现在连个疤都没摸到，我以为自己记错了，又摸了摸左边，还是没有，我愣住了。

随着头脑逐渐清醒，我确定之前在上面那个洞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还记得我自己把手臂都抓破了，两只手交叉着一摸，没有任何伤口，脸上的情况也一样，我彻底被愣住。如果之前经历的事都不是真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先前的境遇我还历历在目，那一群怪物把我和甫灵逼得无路可走，才跳下来这里。从进洞到现在前前后后的事都能清晰记得，唯一空白就是摔下来昏迷的时间，这让我更加迫切想找到甫灵，来确定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扶着石壁站起身来，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找，只好蹲到水边伸手去感觉水的流向，我估摸着往下游找机率会大一点。但手伸到水里那流动的感觉实在微乎其微，甚至让我以为这根本就是静止不动的。

我于是随便选了个方向摸着石壁过去，边走边轻声喊甫灵的名字，可是摸着石壁走几步就没路了，水面一直淹到石壁下，我伸了大半条腿仍然没探到底。

现在我要是再下到水里，身体肯定吃不消了，想想也有可能在另一边，干脆先到那边去找找看，如果实在没发现，那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只有下水去找了。

我跳下来之前已经折腾得不轻，也算自己命大，没给交待在这里。甫灵应该没事的，可自从两兄弟的手在半空被扯开，我的心也跟着飘忽起来，这下面的水流并不急，跳下来应该不会离太远，可我身边的地方都摸尽了仍没发现，找不到他心里怎么也踏实不下来。

我摸着石壁前行，一路过来撞了好几次头，明显感觉到这个洞曲折的走向，但愿不要再走了岔洞，此刻唯一的依靠成了冰冷的石壁，两手交叉着不敢离开石壁一秒，怕摸不到石壁以后就再也找不到回路。

身上湿透的衣服冷得我瑟瑟发抖，手脚显得很不利索，一个踉跄，我两手离开了石壁，顿时感觉没有了依靠飘在黑暗中。

我慌忙四处去摸，没有摸到石壁，把我绊到的是一个石阶，而我现在似乎正站在一条向上的台阶。两手触摸的结果让我打消了误以为是乱石堆的想法，工工整整的长条石头一块块铺着往上，绝不是天然形成的。

我横移着摸到了石壁，一只手扶着向台阶上走去，大概走了十来阶到顶，然后发现黑暗淡化了许多，已经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依稀可见一条浅色的石道。

我踩着这条浅色石道走过去，两手不用再去扶石壁，越走视线越渐明晰起来。石道缓缓向上，走到视野的一半，我停住脚步，因为石道延伸上去的顶头微微蒙着一层昏黄的光晕。

我心里涌起一丝喜悦，说不定那头就是出口。我加快脚步向石道的顶上走去，看清光亮的来源的同时我也放慢了脚步，那昏黄光晕竟是从一道石拱门透出来的。河流两边大大小小有不少岔洞，拱门估计也是在原有洞的基础上砌成。

里面透出的光把周围环境照了个大概，拱门外面是块码了石板的坝子，在这种荒山野岭的洞里，居然有人工建筑，里面还透着光亮，我的心不觉开始扑扑跳起来。

黄泉谷的那些事肯定就这里面弄出的幌子，指不定在里面干什么害人的勾当，上面的洞肯定跟这里连着，那里漂浮那么多的腐尸，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杀害那么多无辜。事情已经超乎我的想象，我只单纯想查到线索，把爷爷救出来，这下居然牵扯到数以百计冤死的人，而那个拱门之内，似乎就是制造罪恶的巢穴。

我小心翼翼靠到拱门旁边，屏住气听里面的动静，隐约有人的哀嚎传来，令人不寒而栗，但不知道是在洞里的缘故还是什么，声音异常悠远。

我又探出头向里面看，远处的洞壁上闪着蜡烛的火苗，莲花灯座嵌在石壁里，地上空空如也，这里似乎只是个过道。

确定没人后，我踮着脚走了进去，鼻子立刻闻到一股很浓的香烛味道，洞里的空气似乎也带着热度。

莲花灯座隔十步左右便有一盏，分别嵌在左右两边的洞壁上，手指粗细的白蜡烛刚燃到一半，地上厚厚一层烛泪，我想象不出这要多少年的堆积才能如此。

穿过这个窄窄的通道模样的洞，前方更加明亮起来，照明的东西不再是蜡烛，而是一尊神像顶着的大火盆，里面燃着熊熊的火焰。

这样的火光通明的环境里，我却迟疑着不敢在往前，洞里有个类似神台的地方，挂着一副巨大的帛画，绘着一个神像盘坐在莲花之上，其造型非常奇特，额头上长着三只眼睛，肩膀上有四个头，八只胳膊分别拿着各种法器，表名为“先天斗姥紫光金尊摩利支天大圣圆明道姥天尊”。

再看神台之上香烛青烟袅绕，神像下面摆着三个圆座，神台下面是一排排的矮石凳，洞的四周各立着一个神像底座的火盆，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洞壁上还雕刻了一座座不知名的神像。

突然从黑暗里进到这样一个神秘诡异的地方，那些斑驳的色彩，面目狰狞的神像，一下把我震住了，不知进退。

据我知道的一部分，这些东西应该是道教的，神台上挂的那个“先天斗姥紫光金尊摩利支天大圣圆明道姥天尊”，其简称作斗姆，民间尊为“斗母”，在道教中为北斗众星之母，道教徒多於道观内斗姆殿举行祈嗣或延生道场。

这个画像我见过，是在有人做延生道场的时候，对她三目、四首、八臂的形象比较深刻。在其神职里还有一条“斗母降以大药垂医治之功，燮理五行升降二炁”，想到这些，我似乎隐隐觉察到这些人的隐秘用意。

我顾不得再去细看，当下没人还等什么，于是掂着步子沿着洞壁过去，摸到一半，那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这阵势应该有不少人，我此刻正暴露在火光通明之下，被发现了可就糟了。

洞壁大大小小的岔洞很多，这下成了我的遮蔽所，我猫着身退进小黑洞里，一方面又想看看来的什么人。我藏身的岔洞正好在神像座的下方，火盆顶得很高，照不到岔洞里面，我探出半个头望着脚步声传来的一边，虽然确定不会被发现，但心还是止不住扑腾地跳，后背对着的不知道什么地方，阴冷异常。

果然不出所料，这下面的洞就是跟着上面连着的，现在才看得真切，这些人都跟那乌衣人的装束一个样，一身灰袍子把整个身体盖得严严实实。

因为我蹲得很低，以我的角度，应该可以看到帽子下的脸部。就算模糊不清，起码也要看到黄色的皮肤才算正常，可是那帽子下面仍就只是黑漆漆的一片，我纳闷到，难道这些人都是没脸的吗？

那一行人差不多有三十来个，一阵脚步声过后在神台下面的矮石凳坐定，也没有其他的声音，安安静静地，似乎在等着某个人到来。

我在岔洞里蹲了良久，那行人自从坐定到石凳上，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动静，俨然成了一尊尊雕塑。静到能听清他们的低沉的呼吸声，在这空旷的洞内，一个人的呼吸再怎么大也不足以听到，但现在我耳边却有节奏地响着，我不得不怀疑他们居然连呼吸都一样的。

我心想不好，这些人该不会是来这里打坐吧，那均匀统一的呼吸声，像是在练什么功法，要真是这样，何时才是个头？我扑腾乱跳的心脏响声都怀疑会被察觉，更别说蹲着走开了，何况我身后的岔洞还不知道是不是通的，要是个死角，一旦暴露了，不等着被活吃。

就这样想着，那行人的呼吸声终于被打破，似乎有人来了。走在前面的是一个道人，银白的须发，但脸上却红扑扑的，洞内闪耀的火光更把他衬得容光焕发。这倒不很出乎我意料，洞内的东西已经表明了这些人信从道家，但那些东西只是他们的幌子，把神像搁到这样一个罪恶的地方，受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膜拜，简直是对神的侮辱。

那道人径直走向神台去，也不发话，在圆座上坐定，手执拂尘指向后面跟来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人，虽然他的行头跟神台下面坐着的三十来个灰色衣服的人一模一样，但是他的乌衣遮不住的煞气让我不寒而栗，他就是我在山里看到的那乌衣人。

乌衣人后面急冲冲又跑来一个人，到了神台下面立刻毕恭毕敬地站住，对着神台上的道人和乌衣人点头哈腰，那副嘴脸还能有别人，正是乌衣人的跑腿秦爷。

秦爷紧接着走到神台下的那群人面前，低声耳语了一阵，转身对着神台上点了点头，随即自己也坐到旁边的矮石凳。完毕道人一扬拂尘站起身，对着斗姆的神像叩拜了一番，退到神台边缘，垂着拂尘站定在那里。

神台下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从道人垂着的拂尘下贴着走过，匆匆忙忙走了。最后只剩下乌衣人、秦爷和道人，秦爷走到神台上，正勾着腰要向那道人说话，刚抬头就被道人狠狠一耳光扇过去，秦爷直被打得翻滚到神台下，捂着脸跪在地上。

这一声响亮的耳光始料未及，我一口气哽在喉咙差点惊出声来。道人如若无事自顾走了，乌衣人像鬼魅一般也跟着飘出去。

秦爷捂着嘴悻悻地走出去，等到脚步声听不到了，我才慢慢从岔洞里出来，这时先前我听到的悠远哀嚎声再次传来，接连不断，而且愈发凄厉。

我凑到秦爷出去的那个通道口，矮下身看过去，河流穿插着到了这里，前面已经能看到尽头，火光照耀下的一个深潭扑扑冒着水泡和寒气，似乎这就是河流的源头。

寒潭里垂着七八根手腕粗细的黑索，往上挂在洞顶悬着的滑轮里面，绷得直直的，似乎寒潭里正垂着什么重物。黑索的另一头被前面的拐角挡住了，我屏住气向拐角靠近，随即传来一声响亮的呵斥“拉上来！”，我赶紧停住脚步，斜眼望向寒潭。

只听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寒潭上面像烧开了的水一样翻腾起来，寒气缭绕在水面铺了厚厚一层，黑索越收越高，那寒气里面逐渐升起一个巨大的铁笼。

第三十九章 药人

铁笼刚出水面，透过缝隙我看到的是一个个惨白的人头，随即那些人头就开始摇晃，嘴里无力地哀嚎着，铁笼里大概挤了七八个人，哀嚎声汇集在一起，加之洞中回音的缘故，有种灵魂被勾走的感觉。

我硬着头皮歪过头看向里面，站在那边的正是最后出去的秦爷，他身边站着六个全身灰袍的怪人。铁笼被拉离水面，秦爷向一边转动齿轮的人做了个停住的手势，又凑到旁边一个人的耳边细语了几句，那人立刻向寒潭边上的岔洞疾步进去了。

铁笼里的人一看那人进了旁边的岔洞，马上开始骚动起来，有的人就扯着嘶哑的声音大叫“不要！”，铁笼里的人急得乱转，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难道秦爷是吩咐杀掉铁笼里的人？

进了岔洞那人捧着一个黑色盒子出来，铁笼里的人立刻惊恐地嘶叫起来，拼了命的摇晃着想要挣脱出来，铁笼一个歪斜，人堆里突然挤出一个人，我一看傻眼了，爷爷居然也在里面。

爷爷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他正被推挤着面向我这里，面色惨白，连头发也几乎全白了，感觉整个头部都融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白。我的心如刀绞一般，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救爷爷，可一想又赶紧收回来，这样冲出去不等于送死，怎么救爷爷，我咬着嘴唇把这股恨憋回肚里。现在我离爷爷寒潭周围平坦空旷，没什么遮蔽，要想办法先接近铁笼才是。

我转头胡乱张望着，铁笼里那些人惊恐的叫声越来越大，我心急如焚，秦爷一定是要对铁笼里的人下毒手，不然他们不会如此惊恐，想到爷爷在里面，我又束手无策，不觉脸上已经冒满冷汗。

要是实在没办法只有冲出去跟他们拼了，但是我手里连根木棒都没有，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看了背后洞中的神台，刚好那神台上供着一柄铁剑，我飞奔过去把铁剑握在手里，出洞口时差点撞了立在旁边的大火盆。

我踉跄了一下并没直接冲出去，而是在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我踮着脚看了那火盆里，整盆的油里搭了三条粗粗的木材正熊熊地燃着，我估摸着看了下通道口，心里有了底。我一边往神台上去扯挂幡的绳子一边盘算着时机。

火盆的两端各有一个耳朵，我把绳子往其中一边打死结，盆耳虽然很烫但还不至于烧断绳子。只是火盆里燃烧的味道令人作呕，跟之前闻到的腐尸一个味，我都怀疑这油到底是什么炼制的，就这一不留神，手结实地贴到了火盆上，立刻“滋滋”地飘出一阵青烟。

我忍住疼收回手，一看已经给烙糊了，紫一块黑一块。我发现不对，再看手背，没烙到的地方居然也是这个样。又想起被自己抓破的手臂，撩开袖子一看，已经分不出被抓过的是哪里，因为手臂上也是紫一块黑一块的斑。

先前在黑暗里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也没证实手臂上的伤痕是不真的在短短的时间内好了，其实时间是长是短我也不清楚，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可是就算再久也不可能昏迷之前的伤口一睁眼就好了。

同样令我迷惑的是手上的紫黑斑，借着火盆下的光亮，我的手显得恐怖异常，整个手臂连着指头都是紫黑的斑块，如果不是自己还能扭动着关节活动，我会以为眼前的是一条铺满黑鳞的蟒蛇。

这时铁笼里传来的一声惨叫把我惊醒过来，我赶紧摸到通道口旁边看，铁笼外面已经站了两个灰袍怪人，正从用钩子套住铁笼里的人拼命拽，到了铁笼边缘能够着的时候就掰开人的嘴，塞进一颗药丸之类的东西。

爷爷还在铁笼的那个角落伏着，我退回火盆旁边，把强压的愤恨都化作声音狂吼出来，一时间整个洞里只剩下我吼出的回声，这一秒我的心都提到脖子眼，气息粗得足以刮起沙尘暴，我捏着绳子的一头躲在玄武神像灯座下的黑暗里。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感觉人还不少，似乎全部出动了。我深呼一口气弯腰等着，秦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了五六个人，与我只有一步之近急冲冲擦边而过。等到最后一个人跨离通道口，我迅速猫过去，站起身狠狠扯绳子。

火盆连带玄武神像被我扯倒在通道口，火盆里的油扑洒出来，顿时通道口变成了一片火海，秦爷那班人离得最近的一个被溅了一身的油，火星一闪那个人就变成了一个移动的火团，惨叫着在里面发疯似的乱撞。

我自己也被油溅到一些，幸亏有准备才没被火燎到，我顾不得身上灼伤的疼痛，捏着铁剑快速向铁笼跑过去。

铁笼里的人看得傻眼，一时忘了叫唤，我抡起铁剑砍断了笼子上的铜锁，一个个才蜂拥着往铁笼外挤。

爷爷仍然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里，对铁门打开无动于衷，惨白的脸面上只是一副呆滞的神情。我跳进铁笼把爷爷扶出来，先出了铁笼的人却还站在寒潭旁边不知所措，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号角贯彻了整个山洞，铁笼外的人立即发疯似地四处逃窜开来。

我不知道这声号角意味着什么，也管不了，我一直叫喊着爷爷，可他没一点反应，冰冷的身体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息。我背起爷爷正扫视着该往什么方向走，跑散的人在前方传来了凄厉的惨叫。

我闻声转头过去，一群黑压压的灰袍人已经赶过来，那个冲在前面的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他身上的皮肤被灰袍人像吃柿子一样，一块块揭去，瞬间就变得血肉模糊，在地上翻滚着嚎叫。灰袍人伸出一只乌黑的手臂捏住那人的脑袋，一抖手那人的头皮就被撕离在灰袍人手里，那人顺势瘫落在地一动不动。

瞬间涌上的灰袍人闪电般又杀掉几个铁笼里的人，寒潭旁怔在原地的几个人不住往后退，其中一个突然扯开嗓子就喊“秦爷！你个孙子！”声音还未落定，寒潭边的几个人就开始逃窜，我背着爷爷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扑腾”一下掉进水里。

反正也没路逃，我托起爷爷划着水向河流下游趟，往下过去光线渐渐减弱，这水流延伸下去应该是跟我掉下来的地方连着，要是能藏进黑暗里也好。

此时，近在耳边的水声我却一点也听不到，只传来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跟着就有人扑腾到水里，我以为灰袍人也跟下水来，没命地划着水。河流暗了一段前方突然又亮起来，我记起那条浅色石道，而那条石道上站了一群模糊的人影，我心想糟了，我掉下的地方就跟寒潭绕了一个弯，浅石道上的人不就是秦爷他们。

前后都不能走了，我拽着爷爷向岸边靠去，两岸有很多黑乎乎的岔洞，我也没多想扶着爷爷就往里面钻，没想到灰袍人已经赶上来，我刚想迈上前的一条腿被狠狠扯住，我和爷爷一齐摔倒在地，我条件反射地踹后面的人。

踹了两脚我才看清楚，后面的并不是灰袍人，而是刚刚被关在铁笼里的一个，那个人也是慌了头脑，也不管我踹他，一个劲往岔洞爬，待到我近前看清我不是灰袍人，才大喘了一口气，原来他刚才是把我的脚当救命稻草抓了。

那人看清了我不是灰袍人，立刻翻起身就往岔洞里跑，秦爷那边听到动静已经开始凫水过来，跑进岔洞的这个人对这里面应该有谱，我赶紧扶起爷爷跟着他跑进了岔洞。

果然不出所料。岔洞里开始几步还是黑漆漆的，追着声音跟了一段，前面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拱门，但这个拱门不是敞开着的，厚厚的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线，我隐约觉得拱门顶上横了几个大字，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已经抄了一块大石头把门锁砸开溜了进去。

我扶着爷爷也跟了进去，后面传来秦爷恼怒的声音，似乎在告诫我们进错地方了，我心说谢谢你提醒，你打紧的正是我们想要的。

前面那人进了拱门便没了影子，只听到一阵“啪哒啪哒”的声音。我一看拱门里就只有一条向上的石阶，于是赶紧背着爷爷跟上，石阶窄窄的，或者说只是一个盘旋着向上小洞。我竖着耳朵听准了那人的脚步声，生怕他走没了，我还指望跟着他出去，直到我背着爷爷赶上了他，我才着实被自己的体力吓了一跳。

那人在上面已经气喘吁吁，弓着背扶着石阶往上看，而我似乎粗气都没喘几下。上面好像已经到顶了，变得宽阔起来，光线切着头顶的石阶射过来，那人爬到顶反转身坐在石阶上，我背着爷爷在后面，爬到与光线平行的位置，突然就感到一阵眩晕的感觉。

那一头射来的光线居然是刺眼的金色，我没敢多看，才知道他上去以后为什么反转身坐在地上，也学了他放下爷爷反转身做到地上，我脑袋里的疑问快溢出来，就差点个亮跟他秉烛夜谈问个清楚，而他却头上像顶了个问号一样的看着我。

不待我开口，他就用了很惊异的口吻道：“你也是药人！”

我听得莫名其妙，这哪来的怪词“药人”？我原本是采药人，什么时候倒变成药了？我奇怪道：“什么‘药人’？”

那人就一耸肩，“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药人’，你看下你右手腕上是不是有个莲花印，你也别指望弄清楚，反正你活不了多久，这地方就是个杀人的工厂。”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就把我判了死刑，这实在比人拿着一把刀架我脖子上，说下一秒我就杀了你还难受。借着金光我一看还真是，先前我都没注意，只被满手的紫黑鳞斑震住了。

我突然想到荀老大手上的莲花印，那妇人手上也有，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我一时不知道该问什么好，晃着脑袋看了四周“这是个什么地方，怎么害了那么多人？”

那人似乎已经喘足气，站起身来想要走了“我怎么知道？不过都死得活该，包括我自己，鬼迷心窍相信秦爷的话，说有个老怪物会什么延生法术，进了这里却一个个都短命了。”

我看他无心细说，时间也不允许，如果能出去，到时候再问他也不迟“要不你带着我们先出去吧，后面的人马上追来了。”

那人一声冷笑道：“我带你们出去，我自己都没指望出得去，不过倒不用担心会有人追来，这地方是个禁地，平常我们看一眼都是不允许的，但是前面的东西怕是比那些药人更恐怖。”

说着他就斜着脸往前面走去，我赶紧扶起爷爷跟在后面，我眯着眼睛看那发出金光的地方，原来是一面光洁的巨大铜镜，再往前走金光更加刺眼的亮，五步一面那样的铜镜，反射的光亮把洞里照得通亮。

洞壁两面布置铜镜的尽头烟雾缭绕，我看得寒毛直立，那烟雾里面正立着一群人影，似乎早早等在那里了。

我前面的那人却像着了魔咒，撒腿就朝那些人奔去，我一看要坏事，立即加快脚步去阻止，走了一段才放下心来，那雾气里的原来不是人，而是立着的几个有足有耳的炉子，那些烟雾也是炉子里面溢出来的。

那人走到离炉子还有几步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趴在地上看起来，然后一拍地起身就冲炉子过去，到了近前居然对着炉子飞起就是一脚，那炉子一动没动，倒是他的脚似乎被震得不轻，然后他气急败坏地俯下身就去推炉子。

我走到刚才他趴的地方，低头一看原来是个洞，下面也是雾气腾腾。那雾气里还晃动着一个熟悉的东西，原来下面就是那个寒潭，那晃动的东西正是那个铁笼。

低头间那人真把炉子给推到了，“扑通”一声砸在地上，又侧向旁边想去推另一个炉子，我慌忙上去挡在他前面“你这是干什么？弄那么大动静，别给听到了。”

他像没听到似的，转向另一个炉子去推，我急得踹了他一脚“你不想活了！”

那人也不还手，反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我就是太想活了才弄到这地步，我已经被他们喂了那索命引丹，手上的莲花印就是这么来的，你也有。”看他的眼神似乎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有我陪他死。

然后继续说道：“反正活不了多久了，不如做点好事，你知道那引丹是干什么的吗？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就是这炉子里炼出的药，吃过熟透的柿子吧？等你忍不住去抓自己身上的皮肉的时候，你自然会想到揭柿子皮的感觉，如果血淋淋了都不死的话能冲出洞口去见下黄泉谷的阳光。”

第四十章 蜕

揭皮的事可萱在荀家就说过了，但没想到从他口里出来又是一种味道。心想黄泉跳原来是这么回事，但他们做的这些残忍而神秘的事究竟是为了什么？把爷爷掳来又有什么联系？

现在想到有直接关系的应该就是那些药了，但是他们绝不仅仅是为了那些药，那神台上的斗姆像，还有这人说的会延生法术的老怪物，其用意不言自明，把爷爷掳来肯定是为了手抄家学上的东西。但如果他们真要想抢手抄家学，我们必定是保不住的，那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被推翻在地的炉子，散尽了烟雾，里面流出的东西让人止不住的恶心。一滩黏稠的液体还冒着气泡，而这液体竟是殷红的血液颜色。这东西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可是它应该不只是毒药那么简单，铁笼里的人就被喂了这称为引丹的东西，然后变成了药人，而他们似乎就是要在药人身上寻找着什么。

这样一来，我突然明白了铁笼里的人为什么痛苦挣扎，他们正要变成牺牲品，或者说是试验品，而这个人似乎到现在才翻然醒悟，只好把所有的不甘化为对这些药的愤恨，恨不得把这些药全毁了。

那人说完就泄了气，两手无力地扶在炉子上，也不再去推炉子。我看他一副人之将死地感慨着，知道他算是完了，一个人连自己死生都不管，还能指望什么。我没有闲功夫跟他一起感慨，因为我身上还背着爷爷，就算我只剩下一天的活，我也要把爷爷从这里弄出去。

我一想总得让他觉得有个留口气出去的理由啊，“赶紧找路出去啊，就是死也不能便宜这些人，逃出去让公安同志来把这里给抄了，这才算彻底的做了好事。”

那人还是无动于衷，看来他已经放弃拯救苍生的重任了，我没辙又说：“起码你也留口气回去看看父母兄弟啊，还有你们村儿的大眼睛姑娘不是还等着你呢！”我估摸着没希望感化他，背着爷爷自己找路去了。

这洞里实在够复杂，跟个迷宫似的，许多深深浅浅的岔洞相互连着，有的兜着人转圈子，有的又不知把人引向何处。炼药的这个洞却是个例外，直进直出就只有两个出口，两旁的洞壁格外光滑规整，上面用油彩描摹着一些怪异的画像。

洞的那头也跟之前上来时候一样，被一道厚厚的木门锁了，我把爷爷放下，琢磨着飞起一脚在哪个部位能把木门砸开。正后退着准备助跑，突然就被一只手狠狠地扯了过去，然后“嘘”了一声“你不想活了！”

我一听差点没笑出来，刚刚还是我对他说这句话，现在突然反过来，不过总算他心里有惦记的东西。我估摸着是那个大眼睛姑娘的可能性大一点。

那人制止了我就转向洞壁的油彩画像去，边摸着洞壁边说“那道门后面鬼知道是什么，说不定秦爷他们已经等在后面了，这洞里有很多密道隐藏在神像和壁画后面，你也一起来找找。”

我半信半疑，这光溜溜的石壁还能有什么密道，如果壁画后面是空的，用手去敲应该会有不同。那人摸着敲击到第三幅壁画时，似乎听出异样了，招手让我过去。没等我到跟前，他就开始俯着身去推石壁，我一看那石壁上还真裂出一道缝，于是赶紧搭手推另一边。

那人一下就把我扯过来“这是转轴门，你跟我比力气呢？”我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赶紧移到他那边，两人一齐用力，石门“哗”一下转开一道空隙。

我快速跑过去扶起爷爷，那人还等在门口，我扶着爷爷斜身进了石门，他跟在后面把石门合上。

爷爷似乎渐渐恢复了体力，扶着可以自己迈动脚步，可是人还是呆呆的，没有一点活力。石门内的洞寒光弥漫，跟炼药洞里的金光截然相反，浑身都觉得冷飕飕的。

洞内两边都是石阶，上面有序地排列着一个个莲花座，莲花座上面似乎贡着什么，我扶着爷爷和那人一步步靠近上去，看到那发出寒光的东西，我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莲花座上面发光的物体居然是一个拳头大的夜明珠，洞壁两边各一枚，交相辉映。

我看得傻了眼，再看旁边莲花座上面贡的东西，原来都是药材，而且这些药材实在太出乎意料，九大仙草赫然在列，深海珍珠、铁皮石斛、芦头足有一指长的老山参...更有一些鲜为人知的奇异药材，裹尸莲、蟠舌、断灵草...

我被震得不轻，这些东西哪怕只是其中一样，有人能看上一眼也算是福分了，而这里居然扎堆放着，怎能不让人惊讶。走在我前面的那人似乎对这些珍贵药材毫无感觉，不过也算正常，也许他根本不认识是些什么，但对于采药人来说，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那人自顾走到前面停住了，细细打量着石阶上一个熏炉一样的东西，这洞里的气味怪怪的，但闻起来却非常舒爽。那石阶上都是些世人眼中的仙草，熏炉摆在那里自然也非同一般，我估摸着之所以感到舒爽，应该就是那飘出阵阵烟雾的熏炉所致。

那人也不管其他，直接跨着石阶的空隙把那熏炉拿了下来，我凑近一看，那也算不了熏炉，因为就只是盖子顶上有个小洞，并不是镂空的。他打开盖子，里面居然是几粒闪着寒光的珠子。似乎跟那两枚夜明珠一样，只是个头小得多。我没想到的是，他突然就拿起珠子往嘴里咽了下去。

他吞完立马变得兴奋起来，急急地道：“那些灰袍人就是吃了这东西，不知道叫什么丹，专是赐给去办事的药人，吃完似乎会变得神异无比。”

我问道：“那能治好身上的病吗？就是..就是能让药人不死吗？”我迫切想得到他的回答，但又不愿去知道，如果说能让药人不死，那就不会是简单的不死了，难不成他们真的寻到了能令人长生的方法？

这事太令人接受不了了，难道那些灰袍人真成了不死的怪物？

我这几秒的思索，一抬头发现他整个人已经变了，如果不是他一直站在我面前没移动，我会以为是哪里突然跳出来的怪物。原先略带惨白的脸，突然就冒起一根根的青筋，粗粗细细的布满了整个面庞，那些青筋渐渐开始变成黑紫色，像要爆裂开来。

我给这一变化吓得往后退，张大了嘴一手指着他的脸，他似乎还没有察觉，不知所措地用手去摸脸。他一抬手我又看到，原来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变样了，大大小小的血管都开始鼓起来，变成紫黑色，都像要炸开了。

他终于看到自己手上的变化，怔在那里反转着两手在看，突然他闷哼一下就倒在地上了，两手不断去扯身上的衣服，我脑子突然一转，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该不会是要揭自己身上的皮吧！？

我准备放爷爷坐在地上，但爷爷居然自己能站住了。我放了手就赶紧上前去压那人的双臂，谁知他只是轻轻一扬手，就把我掀翻在地。我翻身想再去抓他的手臂，刚一上前，“刷”一股劲风就贴着我的脸擦过去，他的五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黑而长的指甲，差一点就把我的脸连皮带肉刮去了。

那人在地上翻滚了一阵，渐渐平息下来，我怯怯地在一边看着，不敢再上前。他慢慢移向我这边，这一下他的脸又变了样，那皮肤以下的血管似乎真爆裂开了，向周围浸染开来，然后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紫黑斑块，我心里大叫不好，触电似的拨开自己的袖子，一看傻眼了，居然是一模一样的。

第四十一章 衡元之道

我下意识地就去摸自己的脸，但似乎没什么异样，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什么可以当做镜子来照。我想到身上的其他地方，于是赶紧撩起衣服，肚子和胸口也全是这样的紫黑斑块，我还是不甘地卷起裤腿看了看，全是这样。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这意思是我变成跟灰袍怪人一样了？我总觉得是身上的紫血衣加重或者发生了变化，万没想到紫血衣跟灰袍怪人会有什么联系。现在眼前的那人吃了一颗不知名的丹药，忽地就变成另一番模样，又竟然和我身上的紫血衣斑块一模一样，怪不得他一眼就说我是药人，我也没吃那什么丹药，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的？难道是在我晕过去的时候？

我想起手臂上突然出现的莲花印，进洞之前一定是没有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进洞之后，被灰袍人伤过，也有可能是因为那个，但是我更怀疑是在跳下冰河之后，莫非是在昏迷的时候被做了手脚？

这就实在令人抓狂了，那我岂不是被设计了？这展开的阴谋论似乎太大，不太可能。我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当务之急还是要先逃出去再说。

那人躺在地上渐渐平息，最后居然一动不动了，我之前担心他会真把自己的皮给揭了，现在看倒没有，他只是把衣服全给扯开了，似乎胸口着火了一般。我真真切切看到那些紫黑斑块在他身上蔓延，对他来说是极度痛苦的事，可能是股异力在他体内冲撞着，引起他身体内火的膨胀和攒动，所以才会撕开衣服散热。

如今他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我警觉地移过去探住他的手，其手冰冷异常，脉搏非常微弱，但是频率却很快而且杂乱无章。这说起来有点矛盾，因为他的脉搏远比常人的动力小，皮下的感应非常弱，但是跳动的频率却很快，或者说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里有条鱼在快速游动，但整体上看却是微乎其微的，而且毫无节奏，总之怪异到极点。鉴于他刚才的表现，我突然记起了一些事。

我曾经听过爷爷说过秘传的衡元之道，估计是家学上记载的，因为我在其他的药书上从未听过这个名词，甚至没看到过类似的说法，衡元之道专说的是体内微妙的平衡，五脏六腑各有所属，保持着微妙的阴阳平衡，一般的疾病，其医治之道是阴阳调和。

但有时候总会遇到一些怪异的疑难杂症，更甚者还有鬼怪之说的通体灵气，也就是人的灵魂之火，据说人撞鬼之后，鬼魂就把通体灵气吸走了，人就失去了灵魂之火，全身变得冰冷异常，人的意识都被冷藏在阴力之中，其医治之法就是衡元之道，但不是用的一般阴阳调和的常理去医治，而是以阴治阴，用极寒极阴之物去治，物极必反。但是此法仅在理论上有说，其正确与否不可考证，如果成功，其阴力便会瞬间阴阳反转，同时身体也会如水火交融，钢铁淬火一般，理论上能让人得到质的升华，其病患自然也就好了。

这人身上的变化令我不自觉想到了衡元之道，自从听爷爷道出徐家和荀家的历史，以及紫血衣的始源，我很多次回想过爷爷说的衡元之道，手抄家学上有记载，紫血衣的起源是我们的祖先徐连锦体内的中阳之火引起的，我想大概是后来徐家对它的探究得出的一些秘法。

而现在这人的变化似乎很吻合衡元之道这一说，这当中难道真有什么联系吗？

我发现自己的思绪又岔开了，再纠结下去也不是办法，确定那人没什么危险后，我托着他手臂想扶他起身，可是他顺势居然自己坐了起来，两腿交叉盘坐在地上，居然来了一打坐的姿势。

我也不知道他还有意识没，压低叫了几声“大哥”他也没反应，当下可不是静心休养的时候。这段路我就一直背着爷爷，就算我不会累，可我也不能长出两个背来，这该怎么好？又不能丢下他不管，我只有看看爷爷的情况，但愿他能自己走。

爷爷始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眼神依然是呆呆的，心想难不成我得找根绳子牵着爷爷走？看他这样我就情不自禁哽咽出两个字“爷爷...”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一直以来为我们遮风避雨的爷爷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我正兀自摸眼泪，爷爷像是听到我的喊声，居然挪动着步子过来，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跨过去直盯盯看着爷爷的双眼，不住地呼喊他，令我失望的是，我原本以为爷爷的眼神里会有一丝意识的流动，可他的眼睛仍是呆滞无光，转念一想也好，起码能跟着走了。

我背起那人走在前面，回头叫了声“爷爷”，果然爷爷就木然挪着步子跟来了。临走我顺手拿了一把铁皮石斛揣在怀里，这铁皮石斛通体黄绿色，泛着油亮的光泽，已经风干的茎却像是块温润的玉石，特别是下部中间的黄色胼胝体，更是纯得令人不敢相信，这铁皮石斛的品位真让人怀疑它不是长在凡间，而是瑶池仙境长出来的。

这一味药拿回去自然有大用处，不拿白不拿，我也在想如此藏匿秘宝的地方，外面会是什么呢？也许下一步走出去就给交待在这里了，哪还有福气去用这样的奇药，不过就算单单为了满足一个采药人对珍贵药材的渴求也好。

后面的路应该早就有灰袍人守在那里了，折回去基本无望，只有往前继续未知的路，出这个藏药密室的一步，我已经准备好秦爷等一大帮人在门口，是死是生就看造化了。

这个密室不算大，跟另外的洞都不一样，石壁不像那些洞里是光滑的，而是凹凸不平的，也没有岔洞，似乎是人工开凿出来，特地做藏药用的。

洞的那一头出口嵌着一道木门，是向外开的，我看也不厚，托紧背上的那人，抡起就是一脚，起码来个壮烈的出场，直面等在门外的秦爷他们。

我这一脚倒是把木门踢得飞开，由于身上背着个人，那一脚有点失去重心，往前一个趔趄跨出门去。

门外并没有秦爷等在那里，我后脚跟上稳住身体，可明明已经站定了，整个身体却开始左右摇晃起来，我抬头一看，心突然悬了起来，木门后面居然是个吊桥，吊桥下面是无尽黑暗的深渊。

第四十二章 召唤

眼前的情景让我对这个洞的思量再次发生了变化，借着木门透出的光，我还能看到前面十步以内的吊桥，而那十步以外只是一片死寂的黑，对面没有一丝其他物体的轮廓，全然不知它是通向哪里。

我一只手搂着背上的人，另一只手摸着吊桥的绳索，渐渐向黑暗深处走去，光线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原本我还担心爷爷是不是跟在后面，然而，黑暗里静得出奇，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外，爷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相交叉的声音向吊桥的更深处前进。

在吊桥上小心翼翼地走了许久，我也不知道是以怎样的轨迹过来，已经不记得多少次歪到吊桥边的绳索上，都被骇得往后退，生怕掉到桥下去，我甚至怀疑那黑暗隐匿的是什么不为人知的空间。

一个分神又一次歪到吊桥边缘，这次身体倾斜得比较厉害，等我调整好身体的时候，吊桥整个都开始晃动起来。

我心有余悸地走了几步，发现不对，脚步声只剩下自己单纯地重复着，心想不好，爷爷哪儿去了？难道因为我刚才的震动，失足掉下去了？

但以刚才吊桥晃动的程度，绝不至于把一个站着的人晃掉下去，爷爷神志不清，似乎是我大意了，应该跟爷爷寸步不离的，于是赶紧开始转身往回去摸爷爷。

心里一急，又出了岔子，转身的时候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站定以后我蒙了，因为没了方向，两边都是浓墨一样的黑，根本无法分辨，这下该如何去找爷爷？

这种飘若浮萍的感觉让人极其不舒服，我努力去回忆刚才是怎样方向翻转的，迷茫了几十秒，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噼啪、噼啪”爷爷踱着步子从我身后走来。

爷爷可能是停了下来，我急冲冲摸着吊桥的绳索走过去，我也在想眼前捉襟见肘的境地，背上的人已经变了，他吃了那药丸，说不定就变得跟灰袍人一样六亲不认，那我不等于背着一个炸弹？但好歹又还有一口气，把爷爷撇在后面却来背他，心里真不是滋味。

走着走着我发现不对劲了，突然，我原先以为的爷爷的脚步声，开始变得此起彼伏，明显感觉到黑暗里吊桥那头有节奏的震动起来，声音由单独的重复变成千百个同样的节奏响应、迎合着，仿似有千军万马行军而过。

最后我感觉整个吊桥的木板都开始剧烈地颤动，手上拉着的绳索也要脱手而去，我最不敢想的事发生了，吊桥已经承受不住这样剧烈的振动，马上要断掉了。

“我..”我已经忘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吊桥一声脆响之后，整个就散架了。手腕粗细的绳索崩断后反弹回来，吊桥上的木板残屑飞扬在空中，像折了翅的鸟儿，无力地向深渊坠去。

我猛地转过神来，心中冒出了一个偌大的问号，这黑漆漆的空间里，我怎么会看到吊桥断裂的绳索，木板残屑飞散在空中？而且还是蒙了一层幽幽的绿色，和腐尸上散发的磷光一模一样。

我想实在不可能，应该是幻觉，但刚刚发生的事却是那么真实，我猛晃了下头睁大眼，心里求药王保佑了一百遍，千万不要是真的，不然按理说我该是飘在空中了。

这一惊醒的晃头后，果然，我还是在吊桥上。绳索、木板都还是好好的，只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吊桥的木板上，背上的人也不在了。

我一抬头，吊桥居然在不远处已经到了尽头，而那桥头上正站着一个全身绿色的人！更加令我震惊的是，那个全身绿色的人竟是乌衣人。

我不禁吓得往后退缩，心想怎么还在幻觉里？

突然，我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距离之近就在毫厘之间，我清晰地听到后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这声音似曾相识，我来不及回忆它的出处，条件似地向一边侧身躲去，跟着一股凉风贴脸而过。他一击落空，我终于也看清楚，袭击我的正是我刚才背在背上的人。

他身上的衣服先前被自己扯开了，我胡乱给他合上就搭他在背上，而现在，他居然是一丝不挂赤条条的模样。满身的斑块覆盖着，只辨深浅，而看不出什么颜色，因为我发现转身来看他的时候他也都是绿色的，不单是他，似乎整个视线都变成了绿色，就同小时候用彩色糖纸蒙着眼看外面一样。

那人四肢着地伏在吊桥的木板上，眼睛再没有一丝灵光，像两个无底的黑洞。他的姿势就像一只蓄势攻击的豹子，让人不寒而栗。我暗自悔恨，早知道他已经变化，还要扮仁道，现在反过来把自己逼到绝境了。

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不知肚里哪个角落突然升起一丝自信，已经做好了应付的准备。他没有正对着我，但眼睛的余光已经准确地锁定了我的位置，头未转过来就横臂拍向我的面门，我赶紧一个前滚避去，只是距离太近，虽然避开了头部的伤害，手臂却被他的指甲深深抡出一道伤口。

而我却并没有因为手臂受伤而停下，事实上也没感觉到疼，直接翻滚到他身后，猛地抬手锉向他的后背，只听到他的脊骨“咯吱”断裂的声音。我触电似的收回还带着黏稠液体的手，那人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动静，至此我仍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样的能力。

我想起那些千军万马的脚步声，就在那声音过后，原本的平静就被打破了，我背上的那人似乎受了那声音的召唤，彻底变成了乌衣人的傀儡。而我自己也在那声音之后，突然身手敏捷还神力异常，更奇怪的是莫名地有了在黑暗里看东西的能力。

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欣喜的事，我不觉打了一个冷颤，难道我也一样正变成他们的傀儡？

我知道身上的黑斑已经同他们没两样了，我宁愿相信这是紫血衣恶化而来的，哪怕很快死掉，也不要变成他们的傀儡。欣慰的是我还有自己的思维，只要还能思考，我就该保护爷爷到最后一刻。

短短时间内也指望不了弄清楚，乌衣人正在桥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他指使的那人已经被我杀死，下一步估计该自己出手了。

爷爷就在我身后的不远处，两手紧紧地拽着绳索，我深知乌衣人的厉害，赶紧跳起身跑过去扶起爷爷就跑。突然，吊桥猛地一震，我和爷爷同时摔倒在地，我回头一看，乌衣人已经到了近前。

乌衣人的速度超乎我的想象，还未等我起身，已经伸出如黑蛇一般的手，直指我的胸膛。眼看避之不及，我只好伸出两手护在胸前。接触的刹那，我身后的木板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折断，我赶紧抓住吊桥的底绳挂在空中，借着晃荡的势头，用力一摆身，从吊桥的断口回到了桥上。爷爷悬着半个身体歪在旁边，我赶紧拉回他远离断口。

乌衣人冲击我的那下，没有止住前进的趋势，跳到了另一边，如今我和他只有那个断口隔着。

没有给我多余喘息的机会，乌衣人再次向我扑来，其身形之快根本容不得我有半点还击的遐想，我频频闪避，身上还是一处又一处的伤增加着，得益于刚刚吊桥的断口，上下躲避着才没被重击到。

乌衣人的攻击几乎每次都贴着我的身体过去，虽然是赤手空拳，但他的手脚更比枪口还可怕，袖口里的黑手似乎连钢铁都能摧毁，更别说我细细的脖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心里已暗作打算，只要机会出来，把乌衣人和我隔在两边，只要弄断绳索，任他神通广大，还能飞过来吃了我。

只是吊桥断开的刹那，不但要自己留神还要顾及爷爷，难度似乎大了点。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乌衣人紧追不舍，我只慢了半秒，刚拉住吊桥侧面的绳索，想借势荡到桥下去躲避，谁知乌衣人的黑手已经到死死扣住我的小腿，手上的指甲穿透皮肉深深扎了进去。

奇怪的是我却没有感到疼痛，拼命抡起另一只脚踢他的手肘，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他反而借我被抓住的身体猛一着力，另一只手朝我胸膛插来，只为尽快至我于死地。

情急之下，我用力甩开空着的手，指端狠狠看在绳索上，这也算搏命之举，若是平常，哪里有如此的信心，我想最后一丝希冀可能还真赌的是自己突然变神异了。事实上那绳索还真的生生被我给砍断了，绳索一断，我原本斜靠在吊桥边的身体顿时失去重心，往深渊划去。

虽然避免了被乌衣人戳穿胸膛，但他仍没放手，正紧扣着我的双腿，摇摇晃晃吊在下面。吊桥已经开始歪斜，我担心爷爷会被晃落下来，赶紧顺着绳子往上爬。

乌衣人在下面死死吊着，我爬得格外费力，好不容易快到吊桥边缘，绳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我低头一看，乌衣人竟抓着我当树一样往上爬，而且每一步都是扣进我的皮肉来完成，如果他爬到我心脏的位置，估计就完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我的心给掏了。

对此我毫无办法，只有迅速往上爬，终于赶在前面爬上了吊桥。我翻滚着想挣扎开，但乌衣人依旧抓得紧紧的，根本没法摆脱。

但是他却只是抓着我，没有立刻爬上桥，我试探了两下，发现原来他给卡在那里了。他穿的那身乌衣本来就宽大，加上吊桥侧边横着的绳索间歇很小，他的衣服和身体裹成一团，竟卡得他动弹不得。

我知道这也困不了他多久，于是抓住机会用力去掰他的手，一旦挣脱，到时候再给我补上一脚，还不信他能长翅膀飞上来。这样想着心里不禁乐呵起来，竟忘了提防，一心只去掰他的手，谁知他来了个奇招，一口咬到我的手臂上。

我给这一口咬的措手不及，另一只手慌忙去推他的头，头没能推开却把他的帽子掀了，这还是我第一次目睹乌衣人的庐山真面目，虽然只看到满布蛇鳞怪斑的半边脸，起码不再是那一身冷峻的乌衣，我满以为衣服里盖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但现在一看并不是，不但没有一丝白发，连皱纹都看不到一条。

乌衣人嘴上咬住我，两手就放开了，我才得以蹬着脚往后挪，但是被咬住的那只手怎么也甩不开，更令我心虚的是，乌衣人咬着咬着开始传出“滋滋”的声音，我反应过来原来他竟在吸我的血。

也就在这时，他腾出的两手撑着吊桥一发力从卡住的地方挤了出来，我的手还被他死死的咬着，我心想这下肯定完了。乌衣人脱身以后向前一跃，松开口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捏住我的脖子，还未等我挣扎，感觉脖子猛地一紧，嘴里就呛出一口鲜血。

第四十三章 匪夷所思的局面

乌衣人用力越来越大，我感觉脖子都快被拧断了，体内的那口气已经耗完，脑袋像要爆炸开来，眼前早已冒满金星。乌衣人掐着我脖子一直把我逼到吊桥边缘，他的脸也跟着贴过来，但我已经看不清楚，只剩下一个黑影在我面前晃动着。

在我以为下一秒就要死了的时候，乌衣人的手却放松了，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吸气的时候又带进许多口里的血，被呛得咳嗽起来，每一下都抽动着全身，越咳嘴里越喷出血。

虽然全身都开始颤抖，但眼睛却稍微清楚了一点，乌衣人渐渐松开手，退着站起身来，居然嘶吼了一声。

乌衣人刚一吼完，吊桥的那头就传来声音，“圣君，圣君！”这声音非常耳熟，我艰难地扭头一看，秦爷已经带着一帮黑压压的人站在桥头，每个人手里拿了一支火把，绿色的火光把洞内照得通亮。

看到这情景我不禁心里坦然，再没有反抗的念头，我真的尽力了，突然觉得好累头好重，无助的双眼再看不到爷爷慈祥的脸，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顿时将我吞没。

昏迷的梦境中，灰袍人把我围了一圈撕扯得稀烂，耳边一直响着那些可怖的声音。最后我咳着醒来，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洞里烟雾弥漫，我慌忙四下去看爷爷，但烟雾很浓，看得不清楚，刚走了两步就绊倒东西摔下去，我一摸是个人，心里顿时凉了一截。

我凑近了看不是爷爷，是灰袍人，而且还不止一具尸体，之所以判定是尸体，因为我摸到的灰袍人都已经血肉模糊，甚至有些残肢散落在地上。这时烟雾里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我立刻警觉起来。

那人抓着绳索无力地晃着头，我感觉出不像是灰袍人，赶紧冲过去，果然是爷爷，我叫了他两声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就把他放到背上往前走，吊桥上全是灰袍人的尸体，像是刚刚经过了一场激烈的厮杀，我想起自己昏迷中隐隐响起的声音，难道听到的是真实的？

吊桥的木板上已经是厚厚的一层黏稠血渍，踩得我一脚的湿滑，以至于看到桥头燃起的大火差点没停住脚。木板上还有几只散落的火把，我才知道为什么会起火，木板上的血水烧得滋滋作响，烟也正是因为这些产生的。

大火几乎覆盖了整个桥头，还好这桥修得结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烧塌，但也顶不住多久了。我顺手扯下一件灰袍人的衣服盖在爷爷身上，猛地跃起向桥头跳过去。

落地的时候直接扎到了灰袍人的死尸堆里，滚得满身血污，我赶紧扶着爷爷大步避开，跳了几下后发现根本就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我晕倒之前看到的黑压压的灰袍人，现在一睁眼居然全死光了！

只但愿是老天也容不下他们，派人来收了。自己还是先逃为妙，转轴石门内还卡着一个灰袍人的尸体，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的出路，于是背起爷爷就往里走。

石门背后是一段向上的阶梯，一缕光从上面照下来，我心里又开始忐忑起来，上完阶梯看到的是一组镂空的檀木屏风，光线就是从屏风透过来的。我警觉地探出头看了看，确定上面没有人，才慢慢走出去。

这里似乎只是间普通的屋子，木桌、方凳、案几，但这刻在我眼里无比亲切，实在受够那些冷冰冰的石壁了。

我扶爷爷坐在一边的木椅上，出来的时候看到屏风旁的柜子敞开着，里面堆了一摞灰袍人的衣服，那些进洞的灰袍人原来都是在这里换了衣服，我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成样子，正好可以掩人耳目。拿完衣服顺手关了柜门，谁知那柜门竟是个机关，上来的洞口“哗”一下就合上了，我吓了一跳。

我穿上这灰袍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老看不到灰袍人的脸，灰袍人身上的黑斑是一个原因，另外这身衣服显然为了刻意遮蔽那张脸而设计。连衣帽开口很深，穿上以后帽沿富余的一段就会垂下来，而且帽子内部还有一圈黑纱把整个脸围了起来，难怪只看到灰袍人的脸部一片黑暗。我给爷爷也穿上，扶着他推开了出门。

不知道在洞里呆了多久，如今看到外面的植物和天，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整个视线还是蒙着一层绿色，又更加剧了这感觉。

如果之前在昏天黑地的洞里可以以为是幻觉，但到了现在只能接受这铁打的事实了。我也听爷爷说过，有的人生下来会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白天时候反而会觉得刺眼，到了晚上却能真真切切地看东西，就像猫头鹰的眼睛一样。但出现这样的人的几率太小，而且又说不上是什么病。有的人称它为阴眼，说是有天大冤屈的人鼓着眼死后投胎而来的，当然这只是瞎说。另一种情况是有严重近视的人，而且是近视到令人无法想象的程度，然后眼球的结构病变，莫名的却能在黑暗里看东西。

但是，这两种情况都跟我没一点关系，也没听说得了紫血衣会有这样的能力，虽然在洞里的黑暗中救了自己一命，可并不让人安心，就像你长了三只脚并不会想到自己以后要比别人跑得快了，反而，我觉得是自己已经渐入膏肓了。

短暂适应后便放下爷爷，引着他往前走，屋子外面是白净净的围墙，有盆景、假山、水池，我心想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后院吧，刚穿过围墙，果然，还真出现了一道木门。

我迫不及待拉着爷爷往那道门走去，走了两步才注意到角落上有个人，弓着背窸窸窣窣正在扫地，我赶紧放开爷爷的手故作镇定，那人也回过头来，看他的装束是个道士，我立刻想起斗姆殿里的那个老道，心想难道这里是个道观？

那个道士转身与我的视线对个正着，我正考虑这否要拉着爷爷破门而逃，那道士却像被强光刺到眼了一样，立刻把目光移开，慌乱地拿着扫帚在地上扫，装作视而不见，腿脚却已经抖得如筛糠一般。

我确定除了这身衣服没有其他地方有什么特别，想不到灰袍人还有这样的震慑力，赶紧打开朱红门后直接背着爷爷没命地逃。

第四十四章 窗外有人

跑了很长一段，山路从羊肠小径转到一条石板路，其间遇上几个行人，我没有停下问路，虽然很想知道现在身在何处，但还是一个劲跑，只为了能快点离开这个罪恶的地方。

石板路一直沿着山势往下，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为了不要太引人注意，我只好把速度减慢下来，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灰袍人的这身衣服似乎很特别，一路上见到的行人大多都显出敬畏的神色。

为了避免不便，我只好选择另一条小路往山下走，路上遇到一个大叔，终于问到所在的地方，那个大叔一脸警惕，但还是告诉我这里离荀家已经很远，山上的道观叫青莲观，建在山腰上面一点，山顶上是杳无人迹的森林，他也不知道后面是哪儿，我却心里明白，那后面不就是黄泉谷，因为山太高，把两边隔绝了。虽说直线距离并不远，可绕起路来已经隔了十里八村。

探明去路，我才稍稍静下心来，把爷爷放下，带着他慢慢赶路，现在还是早晨，就这速度傍晚时候感到荀家应该没问题。

一路上我都在想，现在的样子该怎么面对欣柔他们，最后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我无法想象看到自己跟那些灰袍人一样的脸后该怎么办。另外，我一直不愿去想的一件事就是甫灵，自从跌落深渊失散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他，原本是打算去找他的，却意外找到了爷爷，之后的一切都容不得我半口喘息，爷爷变得痴痴呆呆，根本没办法再顾及另一个人，爷爷已经这样了，我再不能让他有什么闪失。

现在只但愿甫灵吉人天相，能找到出去的路，但心里的自我安慰反而让我更加不安，只怪自己没照顾好他。

到了中午的时候，我看爷爷体力快透支了，硬着头皮去讨了些吃的给爷爷，但爷爷仍是一副痴痴的模样，一口也没吃下去，看着爷爷一脸的憔悴，不免心酸了一阵，再次背起他，终于在黄昏的时候倒了荀家。

走到荀家的院门，心里五味翻腾，一切都已经不再是原样，虽然石板路、房子还是原封不动，但我已经快记不得它本来的颜色，山顶斜挂的残阳映出的也不再是记忆中火红的晚霞，心里不禁有种沧海桑田的感觉，变化的不是外界，却是我自己。

荀家的堂屋已经上了亮，木窗透出薄薄的光晕，步上台阶时，终于忍不住喊了几声，屋里立刻有了动静，欣柔、可萱和荀峰同时出了门来，但一看我的样子都怔在了原地。

我正想掀开帽子，可一想自己的样子，心里顿时没了勇气，只一边放下爷爷一边说：“快把爷爷扶进去。”等我揭开爷爷身上的衣服，他们看清楚了，才上前来搀扶，可一边仍警惕地看着我。

欣柔原本想说什么的，但却没开口，待到扶爷爷躺下，才回到我在的堂屋里，眼睛早已挂着两颗晶莹的泪水。

我不知道从何说起，问她道：“甫灵..他回来没有？”

欣柔脸上的愁容立刻有了缓解，一边引我向先前我和甫灵住的那个房间一边说：“他早被大哥带回来了，前天你们进了洞，大哥在外面等你们，等了许久也不见你们出来，就想回来通知我们，准备一起进去找，走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他循声看到黄泉谷的下的河里飘出一个人，走进了看才知道是甫灵，喊完甫灵就晕了，一直到今天下午才醒，一醒来就要去找你，可能太过激动，又昏睡过去了，现在呼吸很平稳，应该没什么事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阵翻腾，甫灵白俊的脸经过这一番折腾，嘴边满是胡茬，那份稚气似乎已经不见了，说不出该是欣慰还是忧伤，也许哪天我抗不下来了，他能撑住的。

其实我自己也疑惑，问道：“从进洞到现在，具体时间过了多久？”

欣柔道：“整整三天。”

我心里耿耿于怀的是摔晕以后多久才醒来，现在看来确实有一段空白时间。我手上突然出现的莲花印，以及后来的诡异变化，让我不得不怀疑晕倒后被乌衣人做了手脚，这样一想又觉得太可怕，似乎自己每一步都遭了算计。又一想也不可能，要真这样，那乌衣人后来又为何要出手杀我。最后逃出来又是莫名其妙，那些灰袍人怎么突然之间全死光了，本来九死一生的境地，突然间却豁然开朗了？

荀峰和可萱安顿好爷爷也聚到一起来，我思绪极是混乱，只有直白地陈述洞里面的情况，他们三个听得惊骇不已，完全没想到黄泉谷的山洞里面还有那样一片天地。

可萱恍然道：“青莲观！原来黄泉谷的山洞一直连到青莲观那一面的山，这洞该有多深多大？坪西岭寨北面的山高耸入云，荆棘密布，我们家采药都很少上去过，青莲观就建在那半山腰，怪不得谁也不会想到黄泉谷的怪事会跟那里联系上。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说：“这很明显，之所以找上我们两家，不就是知道我们家学里面那些有关于长生不老的东西，再加上他们还真藏了很多稀世奇药，就是为了幻想能炼出什么长生不老的药。”说到这里我想起在洞里顺手牵羊带出来的铁皮石斛，于是就拿出来给他们看。

可萱和荀峰虽然没见过如此品位的铁皮石斛，但也看得出眼前的石斛不是一般的俗物，都瞪大眼不敢相信。

可萱叹完却兴奋道：“有了这个，我们要找的四味药不是都齐了？”

欣柔原本对铁皮石斛没什么反应，现在一听可萱的话也关注起来，就说：“那不就可以治紫血衣了？”

这个我早已想过，最后只是无奈，说：“也没用...爷爷的状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没有他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用这药，更何况...”我想着也该是时候了，老是那么掖着也不是办法，于是站起身脱下了身上的灰袍。

虽然他们心里可能早有了准备，但是仍然骇得不知所措，我看着他们眼里流露的神色，都猜到他们会怀疑眼前的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是我。我接着道：“就算爷爷清醒了，也许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荀峰结巴道：“怎么...突然间变成了这个样子？”

看他们的反应我却莫名镇静下来，我都还没说其实在我眼前他们对着我的是一张绿色的面孔，甚至黑夜根本就不需要点灯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一个重点其实我也没告诉他们，灰袍人的真实面目，我只说灰袍人就像完全受控制的傀儡，而没有说他们有跟我身上一样的紫血斑，对于这个，我自己也想不出怎么会一样。

一方面我自己也说不明白，另外我也不愿意把它想到与灰袍人有直接联系，就说：“可能在洞里受到什么影响，紫血衣急剧恶化了，我也不知道...时间还有多少，爷爷虽然也救出来了，可是那里的事也不能不管，那么多无辜的生命...”

可萱道：“那你怎么办？”

我说：“先缓一缓吧，何况也没什么办法，必须让人到县城公安局去报案，那里的事已经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荀峰道：“这怎么行，办法总能想到的，你现在都这个样子了，还管别人的事。而且那里面的事肯定不止那么简单，乌衣人虽然找上了我们两家，但似乎又什么都没拿去，抓徐爷爷去让我们用铁皮石斛来换，完全就是个幌子，他们又不缺那些药，那他们究竟为的是什么？”

经荀峰这一提醒我也恍然大悟，我竟然连这个都没想到，这次意外逃出来，乌衣人并没有得到什么东西，如果他们从黄泉谷的洞口过来，速度岂不要快一倍多？我道：“他们没有立刻追来，可能跟我逃出的时候突发的变故有关，但是我们也不能再呆在这里，早晚他们会找来的。”

可萱惊醒道：“对了，我们还有个藏身之所在地下，是我们家以前藏药用的，那时候我父亲为了炼药没日没夜地在里面，后来他明白过来以后就把药全毁了，现在只剩下空空的一间屋子。”

说完大家也不敢懈怠，可萱带着我们去了那地下室整顿了一番，地下室就在荀老大住的那间屋子的柜子下面，里面非常宽敞，湿气很重，角落上歪倒着一个铜炉，药材散落一地，弥漫的药味一直没有散去，可以想象荀家这么多年来的积蓄的确不一般，可惜都被荀老大给毁了。其实要是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里面的每一味不都是救人性命的东西，确实是爷爷说的，药材是不会作怪的，作怪的是人心。

简单整理以后，我和荀峰先后把爷爷和甫灵都移到地下室来，看到爷爷和甫灵都在我身边，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我分别查探了爷爷和甫灵的脉象，都很平稳，爷爷可能太过劳累，已经睡过去了。甫灵的状况有点奇怪，我检查过他的身体，只有几处外伤，可萱已经帮他处理过，看他的脉象绝不是有很大内伤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

呆到半夜的时候，我见他们都睡着了，自己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想起手抄家学那三本书还有老山翁碎块以及爷爷给我的另外两味药还放在我们住的那个屋子里，去黄泉谷之前我担心会有其他情况，就把它藏在床底下，现在没事可做，正好可以仔细看看手抄家学上的东西。爷爷在横断山时候也说过，让我有什么解不了的结就在那上面找，而我现在真正到捉襟见肘的时刻了。

我刚一起身，欣柔就睁开眼，我才知道原来她也一直没睡。她问我去哪儿，我告诉她去拿东西。欣柔似乎不放心，于是轻声起来，提起老式马灯就往前面走，上地下室台阶的时候还回过来给我照亮，我心里竟暗笑了一下，其实我一直在盯着她看，这样的夜里对我来说有如白昼一般，又哪需她来照亮。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感觉她回头的样子很贴心很暖和。

拿到书我顺势坐在床边翻了起来，欣柔把灯提近过来为我照明，然后也凑近过来看，马灯的光线实在有限，估计她一句都看不清，但我却在哪儿翻得有模有样，她很是不解，然后把马灯移开了，我浑然不觉，还在黑暗里稀稀疏疏的翻。

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不对，抬头去看她，她已经退了离我三四步远，大概是不想我看到她的样子，偷偷隐在黑暗里抹了抹眼睛，然后又上前来，说：“总有办法的，你也别太急了。”

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以为我精神错乱了，一个劲在黑暗里翻书。欣柔又轻声说：“其实我应该和大哥一起进去找你的，或许你就不会这样子了。”

我问：“你们去找过我？”

欣柔点头道：“大哥送甫灵回来后，又拿了火把去找你，我原本也想去的，但是甫灵那时候很不稳定，大哥就说他一个人去没事，我就留了下来，谁知道你弄成这样...”

我差点大声叫出来，“他...他会一个人进去找我？我们三个一起的时候，他被洞里的一点血迹和破布就吓了出去，能指望他去救我？”我愤愤然说完这几句话，发现有点过了，怎么说荀峰也是她的堂哥。又改口道：“其实去了也帮不上忙，我都是误打误撞出来的，要是人多还不一定能出来呢！”

欣柔却不在意，转开话题认真道：“我留意了甫灵身上的情况，发现有点不对劲，他昏倒以后脉搏一直很平稳，但却总也没有醒来，我试了很多刺激神经的方法都没用，发现他的脉搏稳定的有点不正常了，不像是身体本身维持的脉象。”

我说：“我也觉得奇怪，难道他出洞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东西？”我隐隐觉得不妙，联想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只怕他也在洞中受到了什么奇怪的伤害。

欣柔接着说：“大哥带他回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虽然昏迷着，但昏迷中也有情感意志的，眉头紧锁，似乎一直在担心你，我以为他会很快醒来，也就可以了解你的情况，谁知当天晚上以后情况就陡然变化了，所有体征都变得平和起来，甚至有点呆滞了。而且那晚..后山就总也听到那种凄厉的叫声，我之所以没有跟着大哥一起去，也是怕他又有什么差错。”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下意识往窗子外看，一看之下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窗子外面不知道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静静地依在窗子边，只露出头发耳朵和半边腮帮，我赶紧扭动栓子挑熄了灯，欣柔刚想开口，我立马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木窗的那半张脸，等了许久，仍然一动不动。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要僵持多久，这人的出现，无疑是个巨大的线索，千万不能放跑了他。想着既然他不动，我就绕过去给他逮个正着。于是挟着欣柔往后退去，还好欣柔有所意会，很配合地没有弄出声响。

退到房门的地方停下，我凑到欣柔耳边说：“在这呆着，窗外有人。”

第四十五章 意外发现的密室

就这一下的间隔，我再回头去看的时候，那人就不见了。我第一反应就是想追出去，可是想到之前荀老大的事便有了顾忌，只好迅速拉着欣柔回到荀老大的屋子，让她先下去地下室藏着。

我快速冲出荀家的院门，往那间屋子的窗台去，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窗台上只留下了几个湿湿黏黏的掌印。我在房子的四周又找了一阵，依旧没有其他的发现，只好回到地下室去。

我下去以后，可萱和荀峰都醒了，说起刚才我看到的东西，荀峰又犯糊涂，说黄泉跳的冤魂又来了，被可萱瞪大眼一瞅说：“徐大哥都进去看过了，怎么还说这种话？”荀峰那人没得说，胆小怕事，反而可萱却能沉得住。

荀峰故作解释道：“我是说他们都追来了，为什么还偷偷摸摸的，而且半夜三更的只留下几个血掌印干嘛？”

我记起欣柔说的甫灵被带回来那晚听到过叫声，那就是早来过了，那么他来的目的？我问道：“甫灵是不是一直被放在那间屋子？”

欣柔似乎也明白过来，点头说是，我心想糟了，赶紧蹲下去看甫灵的手，一看才发现他的手腕内侧也是淡淡的一个莲花印。

他们看清后也明白了，荀老大死之前就是这个诡异的莲花印，我想起在洞里那个人说的话，这个莲花印就代表着吃了引丹，先前我还侥幸以为，我手上的血斑是因为紫血衣恶化而来，莲花印也只是那些斑块偶然形成的，可是现在不得不确定，就是吃了引丹所致。我把心里的这些想法同他们三个全部说了出来，还卷起袖子给他们看，我手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可萱听完就尽是懊悔，说：“只怪我们太疏忽，那晚我和欣柔姐姐两人守着都没发现，他们还真是鬼魂不成，简直无孔不入，父亲就被他们害死了，想我们全死光吗？何不直接站到面前来挨个伸头给他砍。”

这时我们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可萱倒是说出一个事实，既然他们不敢站到我们面前，说明还是有什么顾忌。我只好安慰道：“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乱，他们不敢跟我们面对面，说明咱们还握着某方面的主动权，但现在于我们不利的是，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主动权，一旦自乱阵脚，他们就会有机可乘了。”

话刚说完，我自以为揣摩到的局面立刻发生了变化，头顶上的木板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有人走向地下室的入口。

我们四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自觉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那脚步越走越近，似乎就在我们头上转悠。过了一会儿顶上又想起翻箱倒柜的嘈杂声，这让我无法判断究竟有多少人，有过之前在洞里和乌衣人搏杀的经历，自信随便撂倒几个灰袍人没问题，可是一旦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要是灰袍人多的话，那就顾忌不了这么多人了，何况我们还有两个伤员。

就这样在异常紧张的气氛里等着，我估摸着等上面的人转到另一个房间的时候，无论怎样，我也要上去探个究竟，再不能放走这眼皮底下的线索了。

我忍不住就去推地下室的顶板，可是被灰袍人推到的柜子刚好斜压在上面，我只推开一小个缝就卡住了，而且顶板一打开，一股扑面的热气合着浓烈的烟雾立马涌下来，我赶紧又关上顶板，但还是被呛个正着，我顿时慌了道：“那帮畜生放火了！”

此刻反应最快的莫过于荀峰，他吓得面如土色，抓住可萱的手喊道：“他们怎么会放火？”如果不是情势危急我就想飞起给他一脚，大老爷们吓得拉着自己妹妹问，搞得我一身别扭。可萱也没回答他，只在一旁思索。

不知道灰袍人是有意为之要逼迫我们出去，还是真的想烧死我们，如今已没了退路，只有硬着头皮出去，屋里已经浓烟滚滚，眼下要保护好爷爷和甫灵，别让他们给烟呛到了。我们匆匆忙忙藏到地下室来，连喝的水也没带，见地下室湿气很重，我只好四处去看有没有滴水的地方，起码得弄块湿布帮爷爷和甫灵过滤烟。

可萱和荀峰已经把爷爷和甫灵挪到一起，我和欣柔找到一处湿润的石壁，但是根本不足以打湿布条。无奈只好把被子给爷爷和甫灵包着，希望能撑着冲出去，可是到了地下室的出口时，我背着爷爷不得不退回来，因为出口已经开始冒烟，我刚推开那个小缝想发力顶开柜子，火苗就立刻窜进来，屋内已然是一片火海。

大家这下都乱了，退到角落避着，出口处的火苗快穿透木板，已经开始烤人。荀峰早就开始嚎啕起来，可萱也慌了，对荀峰怒目相对。

如此下去我们只有被烤成干尸的份，我把爷爷放给欣柔扶着，拆下一块床板拿在手里，咬了咬牙，看能不能往顶上捅开一个大一点的缺口，那样火苗就盖不了整个出口，冲出地下室应该没问题，但是屋子里的大火能不能挺过去就难说了。

这是下下之策，如果出不去，捅开的口子只会加剧烤糊我们的速度，但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心一横就往上捅去。出口旁边为了防止泥土塌落，挖地下室的时候固定了一圈木板，一桶之下很容易就破了，沙石唰唰往下落，火苗立刻扑过来，这时不知道屋里的什么东西被烧塌了，“轰”的一下正好砸在地下室的出口处，顿时沙石便大块大块砸落下来，地下室也开始剧烈震动着。

我心里无奈至极，情况不但没有一点转机，反而雪上加霜，难道我们这么多人要活活被困在地下室烧成人碳？

沙石砸落的范围逐渐扩大，我们不得被逼着往后退到最里面的角落，看这阵势，在被烧死之前就要被砸死了，也少了被灼烧的痛苦。正在大家都绝望的时候，地下室上面的墙柱终于撑不住，先是几声撕裂的闷响，终于大面积垮塌下来。

乱石当中砸下一根粗大的石柱，应该是之前荀老大屋子转角上承重的，但一直被木板包裹着，不知道是不是特别设置，那根柱子一砸下来，立刻感觉地下室晃动了起来。荀峰一个人躲在最后，猛力惨嚎了一声，众人以为他被石头砸到了，但是要砸也不会先砸到他啊？纷纷转头去看，一看之下哪里还有荀峰的影子，先前那处湿润的石壁现在居然空了一个圆洞。

可萱连忙举起油灯去照，我却早已看清，原来这地下室还有密道，石壁的门原是块圆石，被砸下来的石柱给震断了，石门后是个斜坡，踏阶很浅，荀峰滚到下面卷成个面团一样搭在旁边，现在正坐起身来盲目乱摸着石壁，口里不住的喊“怎么啦？我已经死了吗？这是哪儿？”

看样子就连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家里还有这样一间密室，可萱的油灯光线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看到里面黑漆漆的也没敢立刻下去，我高兴得大喊：“还等什么啊！”

我背起甫灵飞身几步就下到斜坡下，我赶紧放下甫灵，又立马转身上去，欣柔才扶着爷爷慢慢腾腾走了两步，我接过爷爷飞快下去，才回过头来给他们照亮，她们给我这一阵飞奔蒙住了，问：“你怎么在这黑漆漆的洞里跑来跑去，怎么..还退着走帮我们照亮？”

这时上面的洞口被塌落的乱石堵实了，挤出的碎石块噼噼啪啪沿着斜坡滚下来，我支吾道：“我..我在那边的洞里呆久了，都习惯了。”荀峰见我们下来赶紧围到油灯旁边，生怕有东西吃了他。我问道：“对了，连你们也不知道这个密室吗？”

可萱也奇怪道：“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地方，就连地下室我也只下去过几次，自从父亲..也就再也没下去过。这里大概就只有爷爷一个人知道，我从没听父亲提起过，而且，我也不确定，也许父亲都不知道这里，因为当年的那件事，可能爷爷对他会有所保留。”

可萱这样一说，我心里顿时好奇起来，荀家果然不简单，家族的积淀当真非同一般，经这误打误撞，居然来到荀家的核心地方，于是扶着爷爷往里走，一方面先安顿下爷爷和甫灵，一方面也仔细看看这地方。

那油灯实在亮度有限，他们几个人都聚在一起，慢慢细细地走，活像在踩蚂蚁。我远远看到有个土炕一样的东西，就走过去先把爷爷扶坐在上面，其实爷爷已经醒了，但是依旧没有一点自主意识，全凭别人的指引。

我和他们离得有一段距离，估计他们完全看不到我，荀峰那个混蛋又开始喊了“徐兄弟，你在哪儿啊，别走失了。“

我心里不屑道，敢情你还会担心起别人了，我看是怕没人在你身边当挡箭牌吧。我见四周没什么能照明的东西，就在旁边拣了块破布绕在一根木棍上，走过去沾了点油点起来，荀峰很乐意地接过火把，我看欣柔和可萱搀甫灵搀得很费力，就替过她们背起甫灵，说：“那边有个土炕，可以让他们先躺躺。”

欣柔和可萱一齐迷惑地看着我，因为我指着的那边在她们看来，可能完全是一片漆黑，但是我刚才敷衍过一次了，也不好再问，就迷迷糊糊跟着我走过去。

第四十六章 灵位

把甫灵放下以后，大家终于才安心地喘了口气，荀峰早已吓得两腿瘫软，倚坐在旁边。我对这里实在很好奇，一直在打量着周围。

这间密室是长条形，我们呆的位置是最宽的一部分，应该也是最重要的位置，对面是一个偌大的药柜，我默数了一下，九横九竖，共八十一个药格子。这样级别的布置是有讲究的，说明里面收集的药材一定是相当珍贵而独特的，取自九九归一的意思，一是说源于自然，然后我们采药人的层面是说，所有药材终归是一个用途，那就是救人。

再看地面，方条石规规整整码成一个圆，里面小圆相套，每个圆环都被切割成大小不同的扇形，有点像罗盘的意思，但并不是用来推理易学的用途，而是为了罗列不同性质的药材。在配药的时候，了解其药性、用途，相斥相融，而且很多药是先辈们亲身尝试后总结出药性，最后推演到圆心后的才是治病救人的方子。而这种方法就叫做“百草推元”。

这种方式的演证历史太过久远，药材的认识是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有些如今我们常用的药材，推后一段历史对先人来说可能是未知的，只有他们那些先驱的尝试和验证，才有了现在的良方。

之前爷爷一直没有告诉我们任何紫血衣的事，对于这些东西，听得云里雾里，了解了紫血衣这个重点，现在回想爷爷曾经说的，“百草推元”的演证是从药王开始的，后来就传为我们家族的独门秘法，但是随着历史的推移，它的用途也发生了变化，而这个变化就是因为紫血衣，家族一直受累于紫血衣如诅咒一般的纠缠，严重的时候甚至差点断了徐家的血脉，所以采药世家治病救人的沿袭其实也是在拯救自己的家族。

于是，这种方式的演证就专门成了研究治愈紫血衣的用途，但可惜的是我们家前几代似乎没落的比较严重，而这种方式也没有取得彻底成功，所以“百草推元”也早已失传了。

如今在荀家竟然还能看到，不得不让人感慨，多少世代的人在时间面前也是那么渺小无力，这个推演图还在，紫血衣也还在，但我们已经是多少代的后世子孙都数不清了。

对于这个推演图，我只是略知皮毛，圆心里摆着一个铜炉，不知是作何用处。洞的两边对排立着很多火盆，开口很大，几乎有我两手环抱的面积，但盆底很浅，这样的火盆烧起来的火透气，开口又那么大，必定很旺。但是这个洞也不是很大，只是比较狭长，哪儿用得着那多火盆来照明。

这个洞里除了偌大的药柜、地上的圆阵以及若干个火盆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这让我有点失望，于是朝那药柜走过去，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可萱对这里面也很好奇，就拿着火把跟了上来。我问她道：“你听过百草推元的说法吗？”

可萱摇摇头，问什么是“百草推元“？

我就把药柜九横九竖以及地上圆环的布置向她解释，她一听也明白得很快，说：“那这里面不就是荀家祖先试验寻找紫血衣解药的地方？说不定在这里可以找到什么。”

我说：“但愿吧，虽然四味药都找齐了，但是我们也不知道怎么用，要是能在这里面找到什么制药的方法，那就最好不过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我在心里觉得是不可能的，如果荀家真找到了治愈的方法，那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地步。我们翻了几乎大半个药柜，里面都是空空如也，并没有什么我们预想的东西，可萱还不放弃，举着火把要我一起去旁边的侧道找。

我不抱什么希望，不想再去找，就朝着爷爷走过去，我唯一指望的是爷爷早点清醒，也许他会有什么办法，但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身上的情况可能是来不及了，因为我已经隐隐觉得心里面开始莫名的灼热，想到洞里面那人说的揭柿子皮的感觉，我就不寒而栗，也许过不了多久，当我体内渐渐蔓延开来的灼热痛苦后，我也会忍不住朝自己身上乱抓。大概紫血衣到了最后可能就是这样的感觉，但却没想到那一刻会来的如此之快。更让人痛恨的是现在居然连甫灵也要面对这样的事。

等走到爷爷跟前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们坐的并不是什么土炕，我蹲下身来仔细看，原来是木质的，边缘还有些彩色的纹饰。欣柔见我发现了什么，也掌灯过来看。

我越看越不对劲，上面斑驳的色彩描绘着白鹤、云彩和烟雾缭绕的仙境一般的画面，再看其长方的造型，我一下明白过来，失声道：“这好像是一口棺材啊！”

欣柔吃了一惊，抬眼往上看过去，指着全是灰尘的石壁低声说：“那个台子上有块木牌..”我一听明白她暗指的意思，站起身拿过来那块满是灰尘的木板，用手擦了擦一看，“荀氏历代考妣”

我看完赶紧恭恭敬敬放回去，心想真是万不该万不该，鞠了一躬，和欣柔把甫灵爷爷都扶下来，荀峰在旁边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立刻退下来对着祖宗的灵位又跪又拜。可萱在那边估计也没发现什么，打着火把正在过来，看到我们就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解释道：“刚刚...他们坐的地方其实是口棺材，那里贡着的是你们家的灵位。都怪我粗心大意，都没看清楚就把人往上面放。”

可萱道：“这怪你干嘛，咱们也不是故意要对先人不敬。”说完也上来看，又道：“这也不能肯定就是个棺材啊，就算有灵位，要是棺材也不该只有这么一口，我们家有祖陵的。”

给可萱这么一说我也疑惑起来，我只是看那些彩绘比较眼熟，我们那边山里下葬的人，有些还会在棺木上画这种寓意驾鹤飞升的图。而且也看到了灵位，但是细一想也觉得不太可能，这间密室里有“百草推元”推演阵，应该只是用来制药用，在这种地方放一个灵位也可以理解，探求治愈紫血衣一直是世代的使命和责任，缅怀祖灵的同时也是为了祈求先祖庇佑。

我问道：“那这里面会是什么东西？”

可萱也同时想到，既然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特别，那重点应该就只能在这里面了，就说：“要不打开看看？”

我虽然早有这个意思，但是始终他们三个才是这里的主人，荀峰倒是不必去问了，可萱发话了他肯定是附和的。于是转头去看欣柔，希望她也没什么意见，欣柔面露犹豫，最后还是点头同意。

拂去木板上厚厚的尘土，木箱两边出现了两个把手，这也消除了以为是棺材的疑虑。我和荀峰各执一边一起用力便把盖子揭了起来。

我想不出里面究竟会是什么，但打开看到以后更蒙了，里面放着的竟然是个巨大的灵位，几乎贴着木箱四周放下去的，整个就如同一块门板，而且，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上面的字写的是“徐氏历代考妣”

所有人都莫名其妙，荀家的密室里怎么会有我们徐家的灵位，虽说徐荀两家的始祖当时是有很大渊源，但后来不是就一直没有往来了吗？而且这根本不是我们能想象的几十年上百年那么远，而是上千年。难道爷爷那次在家里说的是骗我们的？

第四十七章 封皮里的秘密

欣柔可能想到了什么，说：“也许...咱们两家的祖先本来是应该在一起的，可是因为那些原因没有能在一起，但可能我们的女始祖还在心里一直把徐家那位始祖当做夫君，所以才会暗藏一个这样的灵位。”

我想也可能是这样，只有女人才会更明白女人所想的，但是心里同样还是充满疑问，这明显不可能是荀家的始祖自己留下来的，难道后人会一直供奉着一个外姓人的灵位？

这时可萱眼尖看出灵位下面还压着东西，就指给我们看，似乎是本书的边角支了出来。无论怎样，我们还是恭敬地鞠了一躬才翻动灵位把那本书拿出来，我一看书皮觉得挺眼熟，再看上面的字，无疑让我产生了幻觉，封皮赫然四个字“徐氏手抄”当场把我惊呆了。

我以为自己怀里的书什么时候给压倒这里来了，一摸自己身上的书还在，于是赶紧拿出来，两相一对比，连字迹都是一样的！他们几个也看傻了眼，可萱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一边递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本书给可萱一边说：“你和我一起对照一下两本书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也一样。”

可萱接过书就跟我一起一页一页翻起来，开始两页还是一样，后面的就不同了。

相同两页的文字是 “今病有内同而外异，亦有内异而外同，故五脏六腑之盈虚，血脉荣卫之通塞，固非耳目之所察，必先诊候以审之。而寸口关尺有浮沉弦紧之乱，腧穴流注有高下浅深之差，肌肤筋骨有厚薄刚柔之异，唯用心精微者，始可与言于兹矣。今以至精至微之事，求之于至粗至浅之思，其不殆哉！若盈而益之，虚而损之，通而彻之，塞而壅之，寒而冷之，热而温之，是重加其疾而望其生，吾见其死矣….... 志存救济，故亦曲碎论之，学者不可耻言之鄙俚也。”

这段文字乃是“药王”一生大仁大医的真实写照，也是我们采药世家奉为祖训，谨记于心的真言。爷爷之前给我手抄家学的时候我已经读过，因为徐荀两家同出药王门下，有这段训言是理所当然。

可是，最后徐荀两家后世子孙的承接之言竟也是一样“族宗受难，当身先黎民，博极医源，精勤不倦，盖以笃笃行于忧世之途，秉真人大医之精诚……采药万难困乎心，济世疗人同救己，斯盖采药人之本意也。”

这段是荀徐两家后人撰写的祖训，说的是因为世代受累于紫血衣的纠缠，作为采药人，就更该替黎民苍生着想，博识医理，心怀仁义，采药虽难，但是，救人的同时也是在救自己。

我不得不钦佩祖上如此的情操，这也是采药人能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精神依托，只可惜到了现在，采药人连自己都快救不活了。这些断代的文化就这样尘封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就如同“百草推元”的推演图，现在又还有几个人读得出，那犯险在圆环里的先驱们以身试药的身影。

我们所奇怪的是两家的书怎么会连字迹都一样，难道这原先也是徐家的东西，什么时候流落到了荀家？但是看手抄家学的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了，这间密室也似乎已经有几十年没开启过，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可能就是爷爷那次跟我们说的两家的历史，其实后来两家有交集的，只是被爷爷有意避过了。

可萱很快翻阅了家学上后面的东西，虽然记载的人和事不一样，但都是写的后世多少代，什么人患了紫血衣，以及发病以后记录的情况。而我的这本也是记录的这些事，千年流逝，就这些病例一样的东西，竟然也成了厚厚的一本书。

可萱似乎比我还着急找到有关方子之类的东西，草草翻阅以后发现全是病例记录，便没了兴趣。

欣柔接过她手里的书在一旁细看起来，大家平静下来后，我和荀峰把木箱的盖子合上，书留了下来，荀家的房屋已经被付之一炬，所有医药典籍也都被毁，现在这本书成了荀家唯一有文字记录的东西，估计荀家从此也就离采药人越来越远，留这本书也只能做个念想了。

我心里担心甫灵，这洞里也没其他地方可以躺的，总不能让他躺地下，这一番折腾，清醒的人也都被弄得昏昏沉沉，何况是他。爷爷倒是一直迷迷糊糊自顾自站在一边，可是也不说话也没有自主意识，令人无奈又揪心。

可萱似乎也看在眼里，就自己安慰道：“咱们心里有祖先就好了，还是先把甫灵放到上面吧。要是真的有在天之灵，就保佑大家都平安无事。”

我刚抱甫灵躺上去，欣柔就惊讶了一声，转头时她已经拿出一张纸摊在手里。

欣柔解释道：“我看你们翻了书里的内容都没发现什么，就细看了下书的封皮字迹，这书的封皮好像有两层，我轻轻挤压了一下，封皮的小缝就裂开了，就抽出这张纸来。”

大家一听都迫不及待围在一起看起来，这张纸是对折了藏在里面的，虽然不大，但是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而且字体非常小，欣柔和可萱几乎把灯都贴到纸上了，也不知道她们看清没有。奇怪的是纸上的字虽然是古文，但字迹却是近代的，抄写的人还顺便断了句，读起来倒是省力很多。

一读之下就扎进去了，脑子里的很多疑问都突然明朗起来，古文言简意赅，极少的文字里却把事件描述得一清二楚，主要是里面记述的东西都在叙事，没有什么生僻的文法，看到最后，出现一行“古卷开启后不幸遗失，余凭记忆残影续载，望不辱没先祖大义，不孝子孙匀含启上。”

我问道：“你们可知道‘匀含’是谁？”

可萱摇摇头看向荀峰，荀峰还盯着纸上压根没听见，又再问了一遍，他也不知道，倒是欣柔迟疑了一下道：“好像是爷爷的字号？”

我又问道：“你们都全部看懂了没？”我一想也不对，又说：“我的意思是，你们发现其中的事和咱们遇到的有什么联系没？”

欣柔道：“咱们...咱们原来都是姓徐，那个灵位的意思其实...”

我见她们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于是先开了头，把纸上记载的事理清再作讨论“纸上的东西其实可以看做是祖上的三件大事，虽然没承接着说，但是这几件事都是密切相关的。第一部分说的是，荀姓始祖离开以后，到了一个叫絣沿的地方。这是古时的地名，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始祖原本心灰意冷，隐姓埋名定居在异地，终日涉足在山里，以草草木木为伴，想着“药王”生前教她识草辨药的种种，静静地在絣沿救人于疾厄，想着就此终老也算没有辜负了“药王”在天之灵。”

我说完了这段，接着几个人就拼凑着把纸上记载的事说了个大概。

世事总是多波折，没过多久，荀怀英身体有了微妙变化，身为医者，荀怀英自然知道自己的变化是因为有了身孕，而她怀着的孩子当然正是徐连锦的，这个变化曾经在她平静的心里也激起了涟漪，但是她并没有去找徐连锦，而是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为了避免记起徐连锦，让孩子取了自己的姓，只是相依为命平平淡淡地过着。所以，追根究底其实我们两家都是一个姓，一个血源相传下来，那箱子里的灵位自然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要来的始终躲不过，荀怀英的儿子成家立业后，门丁兴旺，一家人和和美美过着。这是荀怀英从没想过的，但是令她跟没想到的噩运也来了，遗传了徐连锦血液里隐藏着的紫血衣病根，终于无情地降临在儿子的身上。

这一回首的时间，徐连锦和荀怀英已经分开几十年。两人再次相聚的时候已是年过半百之人。徐连锦也有了自己的家室，两人虽然都还藏着曾经心里的那份真挚情感，但时过境迁，两人的心早已平静下来。

荀怀英说明了前来的意图，徐连锦自己也吃了一惊，因为“药王“最后的那次治疗之后，徐连锦就再也没有复发，如今他的孙子一代都有了，可是也没出现过遗传复发的情况，两人对照研究了“药王”最后留下的方子，配齐药以后再次分开。

荀怀英看到徐连锦一家都没有再出现紫血衣，把那个方子用在儿子身上也有了作用，以为那个方子已经治愈了紫血衣。但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后半生就都开始研究紫血衣，但一直没有得到定论，于是写下了儿子的真实身世的文字，藏于研究紫血衣的手抄本里，以保万全，如果后世再有这样的情况出现，凭着两家同出一条血脉的情谊，必定会相扶相助。

徐连锦知道了患紫血衣的是自己的儿子，心里自然有了另一处牵挂，但这事一直憋到他晚年才向子孙说明白，后人把他的遗言记了下来，再合同“药王”留下的方子整理到一起，就是如今手抄家学的由来，当然，我们现在手里的书肯定不会是一手传下来的，上面的字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代人的传抄了。

第四十八章 六甲神兵

至于两家到后来的手抄家学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就是第二件大事导致的了。而且这件事竟然牵扯到了历史上的一些谜题，这实在有点让我不敢相信，没想到祖上的事还触及了这样惊天的秘事。

纸上记载的第二段内容是发生在北宋钦宗年间。

之前宋徽宗在位时，徐家后世对紫血衣的探究有了进展，对治疗紫血衣渐渐生出一种秘法，叫做“衡元秘法”这估计就是爷爷说过的“衡元之道”利用阴阳反转的极端手法来治疗紫血衣，治疗后的人产生了颠覆的变化，纸上形容的是“身若紫鳞，血斑糜布，尽体之寸肤，其力足扛鼎……”沉迷“衡元秘法”的一部分人甚至相信，不但治愈了紫血衣，突然变得如怪物一般又异常神勇的人已经挣脱了自然的限制，可以长生不死了。

徐家的另一部分人无法接受这种病态的治愈，更不相信能长生不老的荒唐说法，于是各执己见，徐家内部就渐渐分为两派。

宋徽宗崇宁二年（公元1103年），赵佶追封“药王”为妙应真人，徐家作为“药王”的后人接封，深信“衡元秘法”能长生不老的那派人暗中就与朝廷的来人有了联系，而跟他们联系的人正是看中了“衡元秘法”治出具有神力的药人，其险恶用心驱使下，与徐家那部分人勾结，欲制造出所向无敌的神兵。

徐家的那部分人得了荣华富贵的承诺，就开始了罪恶的尝试，因为紫血衣的特异，“衡元秘法”在普通人身上并没有效用，于是他们开始试图找出让人患上紫血衣的方法。

宋钦宗靖康二年（公元1126年），金兵围攻汴京，郭京向兵部尚书孙傅称，能施“六甲法”， 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可生擒金将退敌。此时，徐家已经试验出神勇又不惧疼痛的三百药人，而郭京就是当年许诺徐家的人。

郭京从徐家领了数十个药人去见钦宗，在场的还有兵部尚书孙傅等大臣，郭京豪言这就是他施布“六甲法”的六甲神兵。于是受命演示药人的神奇力量给众人看，郭京命六人抬来一个大鼎，然后让孙傅随意点出一个药人，被点到的药人双手托住鼎的两脚生生举了起来。

钦宗和众大臣连连称赞，郭京略显得意，心里已做好准备把表演推向高潮。于是让一个药人独斗皇城一百精兵，药人被团团围困，只见他一闪身，以极快的速度挥舞着短剑穿梭在人堆里，不消片刻便从人堆里杀出来，那一百精兵连药人的影子都没捕捉到，只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落地声，所有精兵身上的铠甲都被悉数斩落。

至此，钦宗已经对郭京的“六甲法”深信不疑，授其官职，并赐以金帛数万。事毕钦宗诏命郭京，择日出兵三百，直至阴山。

郭京的三百六甲神兵杀入金兵敌阵，势有以一敌百，越杀越勇，郭京正在城楼上看得忘形，渐渐那三百药人失去了控制，变得敌我不分，甚至有的竟朝着自家的城门冲进来，郭京一看那些药人已经满身血肉模糊，手里还抓的是药人自己的皮肉，知道无法收场，于是乘乱逃匿，后来消失无踪。

此后，汴京外城沦陷，金人逼迫钦宗议和，而汴京内城开始疫病流行，徐家早已明白此事，疫病的流行正是冲进城内的药人散播，深信“衡元秘法”的那部分徐家人，已经跟着郭京逃匿，再没有回来。于是，救治城内染上疫病的人成了徐家向世人赎罪的唯一办法。但是，徐家内部分裂以后已经显得势微力薄，这时候就找到了荀家。

两家同心协力下制出了化解疫病的药，但那时疫病已经几乎过去了。这次的事后，两家对紫血衣的恐惧又加深了一层，感觉到紫血衣的威胁时时刻刻伴随在身边，而他们又束手无策。

两家商量以后，由一人写下了“徐氏手抄”，记录之前到现在的事，互相勉励，把治愈紫血衣当成是徐家血脉的共同目标。

这段记载当中，出现了很多史实，其中注明的历史时间几乎是完全吻合的。宋徽宗赵佶除了爱丹青，还对道教痴迷，而“药王”对道教也是有很深研究的，他在峨眉山的时候炼过“太一神精丹”只可惜赵佶错过了那个年代，崇宁二年的时候追封“药王”为“妙应真人”，这也都是有史实可以考证的。

另外就是关于郭京的事，这个人异常神秘，籍贯、字号均不详。刚开始是尤卫小卒，但突然之间就被提拔了，原因是兵部尚书孙傅读丘濬《感事诗》，郭京在诗里面称自己道法高深，于是孙傅在尤卫兵中接见他，称自己能施“六甲法”生擒金军将领退敌，而后孙傅又向钦宗引荐了国金，钦宗和孙傅等竟然对他的“六甲法”深信不疑，后来郭京的“六甲法”败阵，便从此销声匿迹。

历史上的说法是郭京这人会略施小法术，骗取了钦宗和孙傅的信任。但是这个说法也不免让人疑惑，一个皇帝和一个兵部尚书岂能是三岁小孩，怎会被骗得深信不疑？如今看到家学上竟然记载着里面来龙去脉的事，着实让人惊奇。原本单凭这寥寥数语的记载也不能让人信服，可看到了这事，再去想乌衣人及黄泉谷的一切，发现竟是如此的相似。那些灰袍人、引丹、洞里堆积的若干腐尸，难道一手制造黄泉谷洞里的那些人…..？

纸上记载的第三段内容时代上稍微近一点，发生在民国时期，内容居然是可萱以前跟我们说的黄泉谷的传说，小地方军阀想收复一股民间闲散的辫子军，但那股辫子军负隅顽抗，最后打到几乎没人了，那军阀头子就把俘虏的头皮整个给扒了，后来黄泉谷就出现了一系列异象。

荀家的人对这事打探到一些消息，根本就没有什么辫子军，那个小地方军阀也称不上什么军阀，就是一个守旧组织，趁天下大乱的时候纠结起来的一股势力，而他们信奉的头目是一个被尊为“紫鳞血圣”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组织的人在深山神出鬼没，荀家人察觉到其中隐隐与紫血衣的联系，原本想弄个究竟，可后来的发现让他们没有再继续下去。这张纸上最后记载的几句，也是模模糊糊，他们没有继续下去的原因竟是怀疑“紫鳞血圣”是郭京？

第四十九章 药引

还好纸上叙述的是疑问的口吻，不然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要真是郭京，那从宋代到民国，这不真成了妖怪？但是这张纸对我们两家无比重要，怎么说也不会在上面留下儿戏的话，这真是让人摸不着头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拼凑着说了一晚，虽然解了心中的很多疑惑，但是仍然没有解决眼下最迫切的问题，仿佛一直以来都没有治愈紫血衣的确切定论，所以并没有找到我们预想的方子。

想到这两本手抄家学均是出自同一个人，那我手里的这本会不会也藏有一张这样的秘密记录？

荀家的那本之前就被打开过，所以欣柔很容易发现了，再看我手里的这本，几乎天衣无缝，我试探性的揉搓了几下，发现里面似乎真的有夹层。

欣柔用角刀挑了好一会儿才把里面的东西弄出来，挑出来的不是纸，而是一块古绢。上面记载的果然也是同荀家的一样，前两件事都是共同知道的，但是后来就不同了，似乎两家后来就没有再来往。

前面的事我们都已经知道，一览而过，终于，徐家后面的记载提到了药方。

欣柔最早看到就说：“从宋代两家分开以后，可能由于种种原因，徐家几经搬迁，最后失去了联系，而徐家终于找到了能治愈紫血衣的方子，至于什么年代却没注明，古绢上密密麻麻都是后世续写的，字体上也分辨不出来。”

可萱道：“对于这个方子，上面说得也很隐晦，因为是在“药王”留下的方子上探究出来的，很多人会自然联系到延生的那些幻想，对此虎视眈眈，徐家几经搬迁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免争夺。”

这模模糊糊的解释又让我想起荀家那张纸上最后的疑问，惊道：“这方子要是真有那种作用，那个所谓的“紫鳞血圣”不是真有可能是郭京？”

欣柔不禁叹道：“荀家的人看来还真不是简单的猜疑，可是这引出的究竟是怎样病态心理？原本采药人就是了解自然之理，再运用其中的相生相克的许多原理来替人治病，可正是有了很多了解探究，也就生出想要超脱限制的想法。”

我说：“有时候越是明白的人越会糊涂，我是觉得万物之理循环往复，相比起来人确实微乎渺小。但是有自己执着所爱的东西，对其无怨无悔，在面对生死常理之时，不会觉得自己孤独渺小。而这种想法是无限大的，万物变迁不都一直承接着这样的精神，生生不息，干嘛老想着长生不死。”

我也不指望这方子能让人长生不老，只要能治好紫血衣就行，欣柔和可萱都以为越快越好，我身上的紫血衣已经发作到前所未见的地步，他们也都经历过亲人发作至死的惨象。虽然，我身上的情况有所不同，但是之前的恐惧在心里挥之不去，不得不令人担心。

可是真正做起来却让我们犯难，方子上需要的药材和爷爷之前跟我们说的一个道理。四味药材，阴阳不同属性的各两味，水引用的是无根甘露，不同的是所用的药引，方子上强调所要用的必须是“阳极真火”因为四味药混合以后达到“阴阳平极”也就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平衡状态，就好比平静的水面，看似不动，其实下面暗流奔涌。“阳极真火”能令其转瞬全部化作至阳纯药。

此刻我却有另一个疑问：“古绢上面的方法，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像“衡元秘法”？”

可萱估计也这样觉得，默不作声却不自觉点了点头，欣柔道：“紫血衣本来就不能以常理去看，不然也不会困扰着两个家族这么长的历史，我觉得这个方子的重点在于所用的药引，可是这个“阳极真火”是什么呢？”

我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也蒙了一阵，慢慢回想起从小在家里翻看的那些书，其实用药的每一个过程都很重要，民间把药引的说法传得很玄乎，事实上，药引也就是引药归经的意思，起到引导和催化的作用，重在面临危急情况的时候求其速。但有些巫医太执着于此，甚至神话了它，于是开出很多千奇百怪的药引，十年瓦上霜、处子经血、人肝、断头血等，招摇撞骗误人性命。

我想我们采药世家怎么也不至于会像那些巫医一般故弄玄虚，我听过很多稀奇古怪的药引，但是这“阳极真火”却是闻所未闻。

欣柔思索一番道：“既然这个方子是根据“药王”流传下来，探究得出的，我想可能跟道家炼丹的方法上有些联系，而且这“阳极真火”听起来也像道家用词。”

我说：“那倒不然，“火”这个词细分起来，它里面还有考究，古人称火为“阳之精”。《后五行志》里说“火者，阳之精也，火性炎。”火有阴火和阳火之分。古人又把火分成天火、地火、人火三种，认为天火有四种，地火有五种，人火有三种。而且，这三种火里面又分阴阳，总共阳火六种，阴火也六种。“人之阳火有一，丙丁君火（就是心、小肠的所谓离火），人之阴火有二，命门相火（谓起于北海，称坎火，游行三焦寄位肝胆），三味之火（纯阳，乾火）。”

我想了想又说：“后面“天火、地火”的分类实在记不得了，这还是很久以前爷爷让我去看的，而且我只是看的“人火”的分类，爷爷说这对病理的判断会有帮助。”

欣柔见我想不出来又问道：“那这“阳极真火”会不会是“人火”中的阳火，那这不代表着要以人的心或者小肠做药引？

我一听她的疑问立马打了个冷颤说：“不可能，怎么也不可能是这样，这样的方子哪是在救人，跟那些巫医有什么区别？”

话一说完大家都陷入了沉默，似乎真只有这种解释了，但是这要怎样让人面对，如果要以杀一个人的代价去换另一个人的生命，这还是采药人治病救人的初衷吗？原本以为可以马上着手准备的事，现在变成了一片沉默，不知如何是好。

从打开那个箱子发现手抄家学到现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火把一个接一个地换，直到洞里再也找不到能烧的东西。也许都快天亮了，大家似乎都有了倦意，沉默以后变得昏昏欲睡起来，虽然这洞里不分日夜，而且在我眼里白天黑夜也没什么区别，还是想休息一下，也许明天会好一点。

欣柔和可萱依靠在一起，两姐妹沉沉地睡去，我趴在木箱前看着爷爷和甫灵又没有了睡意，爷爷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我不知道什么事会把他刺激得痴痴呆呆，或者是他根本在洞里的时候就被乌衣人怎么样了？甫灵也是，他虽然被下了引丹，但是身上还没有出现紫血衣的斑块，按理说不会昏迷不醒的。可是他们现在一个痴呆，一个昏迷不醒，叫我如何放得下心？

现在有我在身边，我拼死也还可以保护他们，那个方子所用的药引怎么也不可能找到，如果我不在了，他们现在的样子怎么办？我心里暗作了最后的打算，实在不行，那我们两兄弟起码要活一个，真的要用人心来着引子的话，那就只有我自己的了。

第五十章 阳极真火

第二天早上，我渐渐感觉到周围越发亮起来，自从双眼能看到黑暗里的东西，我的眼睛对光就特别敏感。白天的时候甚至觉得刺眼，反而在洞里觉得比较舒适，也能看的更清楚。

我独自一人先醒来，其他人可能还没察觉，都还在睡着，看到眼前的景象，我不禁叫出声来，因为洞里交叉着无数根光柱，就像我们身处在一个镂空的笼子里，外面的阳光被分割成一根跟光柱照进来，光影交错，犹如身临仙境一般的幻觉。

他们几个都被我惊醒，看到眼前的情景以后，也跟我一样叹出声来。

原来我们之前看到的所谓火盆，并不是用来烧火的，而是一个个像铜镜一样的光洁镜面，虽然上面落了许多灰尘，但是开始反射出一道道光线，洞里两边的镜面都是经过特别摆设的，一面照到另一面，光线互相反射，竟把洞里映衬得如若白昼。

而且那些光柱似乎都集中到一个地方，就是地上圆形中央的炉子上，我一看心里有了几分明白，就吩咐他们道：“大家把镜面的位置调整一下，有些镜面斜开了，再把镜面擦拭干净。”

他们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听我的口吻说得好像迫不及待，于是赶紧照做。我自己也立马跑向洞的一边去扶镜面，尽头开始的第一面镜子的光是从洞顶斜着照下来的，我看那个洞口还不小，又是斜着的，洞口不是太高，想办法应该能爬上去，但是现在我关心的并不是出不去，而是这些光柱聚到一起的目的。

我擦拭干净镜面的灰尘以后，才看清镜面原来镀了一层金属，也许是金银之类，可是我辨不出它的颜色。擦拭干净后又调正了镜面的位置，镜面反射的光更加刺眼，我们都站到缝隙里看着那个炉子，我突然明白过来，失声道：“火…”

经这一提醒，我努力回忆道：“天火...天火中的阳火叫真火，也就是就是太阳光，那…那“阳极真火”不就是太阳光？”

欣柔兴奋道：“怪不得方子上没有说用什么火煎熬，原来用的是太阳光，而这太阳光还有引子的作用。”

我一想肯定是这么回事，可萱也欣喜地点头称是，我上前去摸了摸炉子，果然已经有了热度，我急忙道：“现在应该还是早晨，太阳光射进来的洞口可以爬出去，上去要是能收集到露水，那咱们就可以尽快炼出药了。”

说完我就引着他们往洞口的地方去，洞口离地面有一人多高，荀峰空有个子却没多大力，我见时间紧急，直接托着他向洞口推了上去，欣柔一再嘱咐，要他抓紧时间收集露水，荀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去，也不见回应。

我们在下面焦急地等着，过了许久，荀峰才在洞口大喊道：“快接住！”

荀峰在洞口探出一个头，手里慢慢垂下一根藤蔓，上面栓着用叶子包起来的露水。我接过以后飞奔到炉子前，把铁皮石斛捣碎，再加上露水和其他三味药材搅匀在一起，放进炉子的时候，感觉里面的温度已经很高了，万事俱备，我终于舒了口气，大家都屏着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炉子。

随着太阳光温度逐渐升高，炉子里的温度更是成倍提升，光线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炉子渐渐开始冒出烟雾，一股奇怪的药味也在洞里弥漫开来。

大家的心都绷到了极点，洞里的光柱让我脑袋开始眩晕起来，我只好偏开不敢直视，也不知道爷爷是受了弥漫的药味影响还是什么，眼睛“噌”一下闪出亮光，原本斜躺着的身体忽然跳将起来，朝着烟雾缭绕的炉子奔去。

其他人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着那炉子，又是背对着爷爷，压根没注意到。而我离爷爷的位置也有好几步，也不会想到他竟然突然出现这种举动，当我跨出两步想要阻止已经晚了。爷爷一头撞在那个炉子上，险些把炉子撞翻，而他自己似乎也给这下撞晕了，头贴着炉顶的镂空盖子，无力地伏在上面。

我赶紧跑上去把爷爷扶起来，一看他的额头已经满是鲜血，慌忙用袖子帮他捂住。炉子周围的火力果然了得，我才站了短短几秒，就觉得身上的毛发都被烤得直立起来，其他人这才有了反应，正想跑上来，我立刻挥手让他们不要，扶着爷爷远离炉子。

我估计炉子里的药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可是没想到这时候却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心里不觉由紧绷变为忐忑。爷爷似乎并没有被撞晕，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难道是炉子里的药对他有什么作用？

见到爷爷似乎有了一点意识，我心里也有了几分踏实，更相信炉子里的药是可靠的。这时炉子那里却突然发生了变化，烟雾冒得更加浓烈，几乎把炉子全部遮住了，而我发现欣柔和可萱都惊恐地张大了嘴。

我只看出烟雾突然像炸开了一样，比之前多了数倍，但是应该不至于惊恐到她们两个的地步，赶紧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欣柔转头疑惑了一下说：“紫色的烟…”

我心想原来在炉子里炸开了一团紫色的烟，怪不得她们看得那么吃惊。那阵紫色的烟雾过后，炉子里就没再扑出烟了，直到炉子周围的烟雾散尽，我猜想应该是时候了，于是叫她们一起把洞两边的镜面转个角度让光柱移开。

大家按捺住心里的复杂情绪，默默围到炉子前面，镂空的炉盖下面随气流偶尔飘出一丝细细的烟，还能清晰听到里面“扑哧，扑哧”的声音。

我心里稍微酝酿了一下，用布包着手打开了炉子的顶盖，炉子里的余烟立马散开了，炉子底部铺着一层胶质黏稠液体，烟一散尽，那些胶质液体像受了磁铁的吸引，快速聚到炉子底部的圆槽里。

炉子底部的圆槽只有拇指一般大小，胶质液体渐渐冷却，拿出来的时候俨然是一颗圆形的丹药。晶莹透亮还软软的，这样的胶质药丸，以前在家的时候没少熬过，现在这粒拿在手里竟没有以前那样的成就感，而是一股异样的沉重。

倒不是想吃了它以后能长生不老，而是想到这里面多少波折坎坷，很多次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其实想到的不是它，而是另外一些东西。

我把药丸掰成两半，递给可萱一半让她喂甫灵服下，自己看了看掌心的一半，心想这味道肯定什么都有。我刚抬手想要服下，一个始料未及的变故突然把我推向绝望的边缘。

第五十一章 无法接受的事实

我把药丸拿给可萱以后，她朝着甫灵的方向走了两步，却突然飞也似的朝另一边跑去，我和欣柔完全蒙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眼睁睁看着她跑到那边洞的尽头，我才反应过来荀峰出去的那个洞口，而荀峰似乎一直就没下来。

那个洞口早已垂着一根绳子等着，我冲到下面的时候，可萱已经被上面的拉上去了，洞口只剩下一个阴险的面目，不是可萱，也不是荀峰，而是秦爷。

至此我印象中所有的事都被颠覆了，我不断把记忆往后拉，却不知道该在何处停住，因为所有的事，现在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秦爷的面孔一闪就消失了，接着一人拿了个包塞进洞口，我一看不好，那分明是捆在一起的炸药，赶紧拉着欣柔拔腿就跑，我心想着把爷爷和甫灵赶紧带到洞的另一头，可一看箱子上已经没了甫灵的影子，爷爷正在推对面那个偌大的药柜。

这时响起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边洞口也被封了。”甫灵惊慌地跑过来，我的吃惊毫不亚于刚才看到秦爷的那下，一看他根本不像昏睡了几天的人。

这时爷爷在对面也吼开了，叫到：“快来帮忙！”我傻眼了，怎么两个人都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我木然跑了过去，爷爷和甫灵都在推那个药柜，我脑子里尽是铺天盖地的问号，见那个药柜纹丝不动，蹭上去把那个药柜猛地一掀，偌大的药柜轰然倒地，后面的石壁露出一个大裂缝。

爷爷迅速拉着欣柔往里推，之后是甫灵，再是我，爷爷最后一个从裂缝里出来，我只顾着发呆去看爷爷和甫灵，一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他们几个人都往后靠着贴在悬崖的石壁上，下面响着轰隆的水声。

我们出来的地方正好有一段凸起的石阶，就像人工修的栈道，但只是短短的一段，两边都走不过去。爷爷催促着赶紧远离裂缝，话还没说完，洞里巨大的爆炸声就响了，裂缝瞬间被撕开。我们给这猛烈爆炸的冲击波一震，再也站不住脚，连同裂缝飞出的碎石一起落了下去。

我挣扎着浮出水面，但眼里什么也看不到，周围全是水花，水流很快把我带出了一截，我才看到上面是个瀑布，再往上七八米的距离就是我们站的地方，而我们出来的裂缝已经被炸成了一个大窟窿。

我划着水往岸边淌去，甫灵已经扶着爷爷走上了岸，欣柔也跟在他们后面，所有人都安然无事真是万幸，还多亏了这瀑布，不然一定得摔成肉饼。

我虽然脑子里尽是疑问，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四人抹了抹脸上的水赶紧藏进了树丛里。

爷爷似乎之前来过这里，一直引着我们走了很久，时值初夏，但是正午的太阳依旧热辣，我们身上的衣服很快干了，走着走着又被汗水打湿。爷爷只是带着我们一个劲赶，路上也不说话，甫灵和欣柔也都闷不着声，大家似乎都还没缓过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甫灵一路上老失神，这是我从没见过的。爷爷大概是担心秦爷发现我们逃出来以后，又要再追来了。

我觉得倒是不至于，那爆炸的情景，要不是爷爷引着我们出来，我自己也认定自己死定了。

后来越走越不对劲，爷爷简直是带着我们在逃命一样的赶，甫灵也忍不住了，就拉住爷爷问：“爷爷这是要去哪儿？”

爷爷道：“回家啊，先去找我在这边的一个故交，然后回去。”

我们三个顿时莫名其妙，爷爷这算是清醒了还是怎么地，要是这样就回去了，我怕我这一辈子都要活在问号里了。想到后面的事，心里又不觉沉下来，甫灵的一半药丸被可萱拿了去，我的一半还在兜里，因为突发的变故，也没立即吃。

这一切还得拜乌衣人所赐，所以我们怎么也不可能就此回去，爷爷这样的表现难道还另有原因？

下午我们终于到了一个小村子，问到了爷爷要找的那家人，我从来没听说过爷爷在这边还有认识的人，这么多年，也不见爷爷和他们有什么走动，心里暗暗觉得奇怪。这家人姓林，只有一对老夫妇，林大爷年岁也和爷爷差不多，爷爷稍长，叫爷爷为徐老哥，林大爷的妻子姓王，面相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得多，饱经沧桑的过去都写在脸上。

我们在这户人家吃过晚饭，王奶奶帮我们安排了床，说是一年难得有人来，然后一直让我们陪着她说话。爷爷和他的故交晚饭后便一直在院子里谈了很久才进来，估计又说了很多感伤之事，爷爷进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依稀可见。

也许是受了那些话的触发，爷爷到了房里，让我去把欣柔也叫来，我心想爷爷之前一味逃避这边的事不说，可能现在想开了，就把我们叫到一起说清楚，没想到爷爷却说的是另一件事。

爷爷道：“原本我想瞒着你们不说的，我也没脸说，但是看到林老弟…你们的外公…”爷爷说到这里就哽咽了，我万万没想到爷爷居然说的是母亲的事。

爷爷接着道：“你们的母亲就是他的女儿，以前我跟你们说的是当年我带着你父亲出来采药，那时候你父亲已经害了紫血衣，我其实是带着他去找荀家。但根据祖辈的记载，一时之间也没能找到，就寄宿在这里。你母亲帮着我们找了很久才找到荀家，他们之间默默产生了感情。因为你父亲渐渐病重，也没征得你们外公外婆同意，就让他们草草结为夫妇。”

“在荀家的日子，也没很快找出治病的方法，两家人苦苦研究了整整一年也只是稍微稳住你父亲的病情，直到你们出世，你父亲的病终于无可挽回的爆发。那时候你们刚刚出生，怎么忍心你们变成孤儿，我不得已用了些特殊的手段，所以后来的事，真不知道是命中注定还是老天在惩罚我。”

这一次爷爷算是跟我们彻底和盘托出，但是这些事很难说清，可爷爷硬是会把一丁点的联系也归结到自己的身上，最后弄得自己像历史罪人一样。

当年爷爷到荀家的时候，欣柔的父亲荀老三也才刚成家，那时候荀家也几代人没出现过紫血衣，所有关于紫血衣的事也都是在家学记载上看到，而且那时候他们并没有发现封皮里的秘密。

我们在荀家出生以后，我父亲身上的病到了异常严重的时候，爷爷手里的那本家学在来荀家之前他早已翻遍，并没有找到可以治疗的方法，他把寄望都放在荀家，而荀家也只有那本手抄家学有关于紫血衣的记载，并且上面也没有治疗紫血衣的方子，爷爷就差点绝望了。

后来机缘巧合下，荀老大意外发现了手抄家学封皮里的记载，但是上面还是没有确切的方子，当时他们也想到爷爷手里那本手抄家学肯定也有相同的东西，可是爷爷一直带在身上的书离奇的不见了。

如此重要的东西不可能是爷爷遗失，所以只能是被人偷走了。这事爷爷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一定不简单，就谎称自己翻遍了上面的东西，没有什么发现，那时一冲动差点毁了家学，所以这次来也没把书带来。

而且爷爷那本手抄家学失窃后出现了诡异的情况，这跟我们到荀家后遇到的一模一样，血掌印、惨嚎等等。两家的人都在家学的记载上看过，前辈的人试用很多方法治疗紫血衣以后，都会短暂地抑制住病情，但是，抑制住以后的突然爆发是可怕的，那人会痛苦到揭掉自己身上的皮肉。

结合郭京那时徐家试验的药人，六甲神兵败退的原因，所以他们也跟着怀疑，这些异象跟黄泉谷有着极大的关联，而爷爷竟也相信，那个所谓的“紫鳞血圣”可能就是郭京，或者是那时候跟着郭京走出徐家的一部分人。

眼看父亲的病情迫在眉睫，爷爷没了办法，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就到黄泉谷去找手抄家学上怀疑存在的郭京，爷爷宁愿相信那真的是郭京，那么，药人后来发病以后能活了下来，也就能治父亲身上的病了。这听起来多么荒唐，爷爷如果相信，那么不等于承认郭京已经变成了长生不老的妖怪？那时爷爷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心只想救父亲，也没想那么多。

因为那时候黄泉跳的传说已经过去几十年，后来并没有发生了，他唯一能找到相信的理由就是那些血掌印、惨嚎。

爷爷在黄泉谷等了三天三夜，后来爷爷还真等出一个神秘的乌衣人，但是这个人也不确定是不是我现在看到的那个乌衣人，这个神秘人只是一身灰色道袍打扮，面目遮得严严实实，而他还真的自称是郭京。爷爷那时早已失去常人的理智，想到传说郭京就是一个道士，看到眼前的人就深信不疑了。

于是就求他赐予化解之道，自称是郭京的人答应了他，条件是要徐家那本手抄家学，虽然爷爷手上没有，但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爷爷一想原本他以为就是黄泉谷的人偷了家学，现在黄泉谷的人竟然以此作为条件，偷家学的人必定不是他们。

静下心来以后爷爷终于才发现不对，如果那人真的是郭京，那他还要徐家的手抄家学干什么？他都已经长生不老了，不可能是冲着手抄家学上的方子什么去。还能有比长生不老的药方还要吸引人的吗？爷爷后来想那人绝对不可能是郭京，最多也就是郭京和徐家出来的那部分人的后代，无论怎样也都是尝试救父亲的最后办法，必定要试一试。

既然偷家学的人不是黄泉谷的人，那只能是荀家当中的某一个，可是爷爷现在也不能因为这样而跟所有荀家人反目，何况荀家有些人为了救我父亲，甚至不顾生命危险做了很多事。爷爷还是瞒着没说家学被偷的事，跟欣柔的爷爷商量，看能不能用荀家的那本瞒天过海。

欣柔的爷爷听爷爷这么一说，便也同意了，爷爷拿着荀家的那本手抄家学再次去到黄泉谷，那个神秘人就给了爷爷一个药方。

爷爷拿回药方以后就回来和欣柔的爷爷同看，后来把家学失窃的事也告诉了欣柔的爷爷，欣柔的爷爷知道这事以后，也不确定可能是谁偷了那本书，但是心里也有了顾忌。

这个方子用常理的方法根本不可能，只能在那个祖传的密室里才炼得出来，而那个密室也只有欣柔的爷爷一个人知道。我们后来纯属是意外闯进去的，现在也才知道别的地方根本没有那样的条件。

荀家的那个密室一直是单传一个后人，这是个祖传的秘密，初衷并不是对家族的人不信任，而是怕像徐家一样，家族内部发生分裂，因为这里面多少参杂着一些长生不死的欲望，让每一个家族的人都知道的话，可能就会发生像徐家一样的情况。

所以被定为继承的那个人一定是谨慎选择的，那时候荀家三兄弟都还年轻，欣柔的爷爷也没有指定谁，直到荀家后来发生变故，到后来居然没一个人知道那个密室，爷爷却成了唯一知道的人。这也是为什么爷爷会知道那个药柜后面有出口的原因。

说到这里，如果神秘人给的方子顺利治好了我父亲，那就结束了，但是偏偏事情总是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依神秘人给的那个方子炼出了药，我父亲吃了以后病情不再恶化，但是噩梦也接着来临。爷爷给父亲喂了药以后，在床上昏迷着躺了两天，身上的紫黑血斑原本已经退去，但是到第三天的时候，突然满布全身，其过程跟我在黄泉谷的洞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醒来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是完全失去了意识，变得狂暴不堪，见人就杀，荀老大的妻子就被我父亲生生给撕开了。而他也把自己身上撕扯得不成人样，冲出荀家径直往黄泉谷跑去，而我母亲也扔下我们追到黄泉谷，结果两人都从黄泉谷的地方跳了下去，爷爷和荀家的人沿着谷底的那条河找了很久，连尸首也没有找到。

回到荀家的时候，荀家大门上又诡异地贴着一张血纸条，上面说的是，我父亲已经升天化作六甲神兵护佑在郭天师身旁，而那两本手抄家学也被还回。爷爷悲痛欲绝，哪里还管黄泉谷的事，我们家那本手抄家学都是欣柔爷爷背地里塞还到行李里的，爷爷觉得自己对不住荀家，对不住我母亲，更对不住自己的儿子，于是抱着我们两兄弟就回了家。

直到爷爷被掳去，我们又再次来到荀家，所有的事似乎又联系起来了。

第五十二章 开始到现在的骗局

黄泉谷的事从此成了一个噩梦埋藏在爷爷的心里，直到荀老大在瓦田村发病，爷爷都还一直不想去面对现实，不想再去记起之前发生的事。他到瓦田村看到荀老三以后还是一直在逃避，所以什么也没说，装着不知道里面的事，其实他早年在荀家的时候和荀老三已经很熟了，只是他们两个都不愿提起过去的事。

荀老三死后，以为会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是那次突然闯进我家的两个人，拉开了后来一系列事的序幕。

后来我们猜那两父子可能是荀老大父子，其实爷爷心里早明白，除了后来出生的，荀家的人爷爷都见过，所以他并没有以为是荀家人，而是隐隐觉得有可能是黄泉谷的人，紧接着我身上偏偏也出现了紫血衣，爷爷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事实。

欣柔说了荀家后来发生的事，爷爷听得格外感伤，原来他早就和荀家有过一段相识，难怪一开始就把欣柔看得那么亲。

经历了父亲的事，两家人对紫血衣仍然没有任何办法，爷爷后来回到家发现了手抄家学，也看了封皮里面的记载，上面的方子就是神秘人给他的那个。爷爷实属无奈才向我们说了关于紫血衣的一部分历史，之所以没把所有的事说出来，又是因为黄泉谷的伤痛记忆。

之后便是我们出发去找何首乌，然后遇到可萱。

关于可萱，实在让人无言以对，但又不得不说，从一开始她就是个骗子，她第一次说自己叫纪萱，她的可怜身世，第二次又说自己是荀老大的女儿，荀家后来怎样怎样，这些全都是谎言。她骗了所有人都不要紧，却又要把甫灵伤得那么深，我们都天真以为她和甫灵是很好的一对，一直以来热切地关心着甫灵，特别是那次甫灵受伤，我怎么也没猜到那全是演出来的。

她第一次撒谎完全是为了骗爷爷，一开始她就是黄泉谷的人，怪不得我们无论身在何处都时时刻刻被算计着，一步步走向他们的圈套。

骗住爷爷以后，直到爷爷被掳去，她又撒了第二个谎，说自己是荀老三的女儿，又是在我们万般无奈之下，简直可以说天衣无缝，爷爷一被掳走，我们三个对荀家一无所知，自然被骗得团团转。

再后面就到了荀家，说到这里估计欣柔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自始至终，荀家只是一个幌子，荀家屋子里的人，没一个是真的。那么，荀家的人很可能全都遭遇了不测，这该让人作何感想？

黄泉谷的人实在是狡诈到了极点，把爷爷掳去，是为了制造荀家这个弥天大谎，因为要是有爷爷在，荀家的幌子就不复存在。

我们到了荀家，几乎所有的事都是被安排着走的，假的荀老大、假的荀峰、血掌印、惨嚎，全都是他们一手策划，目的就在把我们引到黄泉谷的洞中。

黄泉谷里到底是什么人，到现在就连爷爷都不知道，从二十多年前，爷爷在荀家就出现了血掌印、惨嚎的怪异事件，而那时候他们都把黄泉谷的怪异事件神化了，一直没有发现黄泉谷洞中的事，后来我在他们的设计之下找到了洞口，虽然进到里面，也知道了他们的门面就是青莲观，但是还是弄不清怎么回事。

那么黄泉谷的人为什么费尽如此之大的周章，来骗取设计我们，究竟想在里面企图得到什么？

虽然一切尽在他们的安排中，但还是出现了意外，爷爷也是因为这个意外猜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一切还是因为那个方子，爷爷被掳进洞里也看到了那些实验的药人，猜到那些人其实也并没有得到什么长生不老的药方，当年黄泉谷的人就神不知鬼不觉从荀家偷了爷爷的手抄家学，然后用上面的方子给爷爷去救父亲，他们自己偷了爷爷的那本，故意说要用爷爷那本来换，爷爷用荀家的那本瞒天过海正好中了他们的计策。

黄泉谷的人以为收集了那两本书以后就能坐享长生，谁知道他们自己一直没能试出让人永葆青春的药方，但是爷爷当年和欣柔的爷爷在密室里炼出的那个方子却成了唯一一个成功的例子，这就是关键。

为什么说成功？因为那个乌衣人就是我父亲。

我在黄泉谷洞中寒潭救出爷爷的时候，那时他确实晕了，但是在吊桥上的时候就醒了，但是他就一直装着，说到这个，我不禁汗颜，不但爷爷是装傻，甫灵还是装晕，因为甫灵摔下深渊以后，确实是叫了我一声让荀峰听到了，然后真晕了，荀峰找到他以后并没有立刻带他回荀家，而是等在出水的洞口，后来洞里划着船出来一个人，递给荀峰一样东西，就是引丹。

荀峰那个人心思不细，甫灵没过多久就醒了，他做的事都被甫灵看在眼里，荀峰把引丹给甫灵喂了以后才带着他回荀家，甫灵把引丹含在嘴里，等荀峰背着他的时候就吐掉了，甫灵想看看他们搞的什么鬼，不知道荀峰给他喂的什么药，只好装晕。

欣柔那时候迫切等着他醒来问发生了什么事，甫灵怕被发现自己装晕，就趁他们不注意撕了迷魂布的一个小角吃了下去，他原本想着昏迷一小阵就好，谁知道他没把握住分量，那一丁点迷魂布让他足足昏迷了两天。

第二天醒来以后他还不知道，以为才昏迷没多久，一问才知道已经快两天了，我那时还没回来，他就真的急了，一急又真的晕了过去，没过多久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来了，然后一边惬意的躺着，看我焦头烂额的想办法救他们。事实上一个在装傻，一个在装晕。

我在吊桥上和乌衣人撕杀的时候出现了意外的情况，乌衣人咬了我的手臂，还滋滋地吸了几口血，就是那几口血，乌衣人瞬间发生了变化，似乎变得有了情感意识意识。就在我晕过去以后，乌衣人和爷爷似乎相互认出了彼此，最后乌衣人也就是我父亲狂性大发，杀光了所有的灰袍人，跑没了踪影。

爷爷看在眼里，也明白过来，他曾经和欣柔的爷爷在密室里炼那个方子的时候，爷爷不经意沾到了自己的血，他想着只能是这样，再没有其他的不同。

我猜也只有这个可能，我记起在黄泉谷的洞中看到的那些东西，所有稀世药材他们都有了，那些闪光的镜面也是为了制造“阳极真火”所用，他们也都有了，所以完全不缺什么。

我把爷爷带到荀家，爷爷默默听着我们的对话，也明白过来，眼前的荀家根本就是假的。接着的事明明确确地推向那个方子发展，索性爷爷就等着在方子里加一味药，那就是徐家人的血。

爷爷后来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情，在荀家地下室的时候，我真的已经抱了必死的想法了，而他们两个居然还是沉得住气。爷爷满不在乎说，其实那根柱子是故意放在那里的，如果荀家受了什么毁灭性的打击，那个柱子就会打开密室，不会让那个地方永远没人知道。

我听完实在是一身冷汗，赶好这次毁灭性打击是火灾，要是碰上灰袍人上门行凶，杀光所有人，那个柱子怎么也塌不下来，那我们不是全都交代了。爷爷和甫灵都说，看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很放心让我处理那些事，这不也安全出来了。

我知道他们当然也很担心我，但是现在已经出来了，也就不用说得那么酸酸的，这是我们家三个男人长久以来的默契。

爷爷和甫灵其实私下里就有交流，我们都没注意的时候，爷爷偷偷帮甫灵把了脉，知道他根本没事，两个人有所会意，于是都等着黄泉谷的人暴露的那刻。也亏得爷爷装傻藏了一招，黄泉谷的人怎么也猜不到，爷爷装傻去撞炉子的时候，其实是为了在药里面加了自己的血。

说完这些，我和欣柔才明白我们两个当了好一段时间的愣子，爷爷还说他以为我们早猜到了，我赶紧点头，说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心里一边想，也许欣柔倒是早有注意，但是我好像都没怎么想到这方面，真是有够丢脸的。

第五十三章 羊入虎口

所有事看似理清了，但是黄泉谷留给我们的还是一团迷糊，手抄家学上的猜测也不无道理，而且还是那么郑重的记载在封皮的秘密夹层里，如果不是宋代的时候离开的一部分徐家人，那也不会有人能了解到紫血衣其中的秘密。

爷爷以为父亲早就死了，却没想到他们当时不经意的配出了治愈紫血衣的方子，时隔多年看到父亲没死，他受到的冲击自然很大，不过爷爷始终还是想通了，知道了黄泉谷的老巢，无论是为谁，我们都有责任把这个罪恶组织给毁了，免得它再荼毒后人。

但是情况也不容我们乐观，既然他们不惜暴露自己的巢穴来换取最后的方子，就一定有了其他的准备，不可能让我们轻而易举地得成，也许他们都以为在密室的时候我们早被炸得粉身碎骨了，要是这样那就最好不过，在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给其致命一击。

此外还有一件事爷爷也是弄不明白的，按说当年黄泉谷的人按照那个方子炼制药失败以后，就会找上爷爷的，但是为什么是过了这么多年以后才来？

想到那洞里的灰袍人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我们没必要以身犯险，只要把他们的罪行向公安机关举报，等那里真相大白以后，也许我们心中的疑问就都可以消除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所有人都只在心里埋着，因为爷爷一直没有具体说该怎么办，我们也知道爷爷不谈的原因，他是怕我们只身涉险回到洞里，如果我们再有什么闪失，那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况且还不明白究竟是谁在操纵着里面，如果父亲又被那里的人控制，那我们就不是去救人，而是送死了。

但是一旦报了案，那些灰袍人必定不会束手就擒，难免会发生混战，那父亲无论是怎样的情况都可能有危险。俗话说“父仇不共戴天”父亲几乎等于死了一次，而我母亲更是无辜含怨，我们一家人这么多年的残缺痛苦，我怎么能忍得下。

商量完对策以后，大家心里才逐渐有了一点底，我拿出在密室炼制的那颗药丸，对爷爷说道：“爷爷，你确定这个药丸能治了紫血衣？”

爷爷道：“似乎也没其他办法了，你就当试试吧！”

我一听这是什么口吻，惊道：“你不是说过这是最后的方子了？”

爷爷很淡定的说道：“其实你身上的紫血衣已经不用治了，我当初也为你捏了一把汗，黄泉谷的人引你们进洞，就是为了在你们身上种下引丹，完全释放你们的病因，把我掳到里面去，就是为了让我在洞里制出最后的方子来，然后他们从中偷取药方。把可萱渗透到我们身边，估计也是为了保住万全，一旦我们找齐了药，自己炼制的时候，他们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取药方，可惜我们倾尽全力也没有找齐。不得已他们才犯险把你们引进来。”

爷爷想了想又说：“黄泉谷的人太匪夷所思，有很多事我也弄不明白他们究竟是为什么，反反复复甚至不可理喻，但是他们也没想到在你身上种下引丹后，你并没有很快爆发，这是他们完全没想到的，所以才会想要杀掉你，又在甫灵身上也下了一道保险，把甫灵送回荀家。”

我听爷爷这么一说突然想起什么，对甫灵道：“既然你没吃引丹，那你手上的莲花印是怎么回事？”

甫灵立即卷开袖子给我看，哪里还有什么莲花印，说道：“我偷听到可萱和荀峰说话，又想到那个假的荀老大和那个妇人手上都有这个莲花印，偷偷在手上刮出了类似的红印子。”

也亏甫灵脑子灵活，但爷爷还是用指责的口吻道：“如此凶险万分的情况，你却也是儿戏一般，那迷魂布可是能乱吃的？要是你再多哪怕一丝的分量，你哪还能醒得过来。”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我们都不得不佩服甫灵的胆识心智，别看他一副对所有事都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脑子里都想着。

我怀疑地问爷爷“我怎么会突然好了？而且我这个样子怎么可能像是没有病的？”说完就摊开两手给他们看，而且还有个最让人不解的问题，“我一直都没跟你们说，从在黄泉谷洞里的吊桥那会儿开始，我眼睛就出了问题，看东西全是绿蒙蒙的，而且，在黑暗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爷爷似乎早就猜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洞里那些都是试验的药人，可以肯定他们就是宋代徐家出来的一部分人，因为没有其他人知道怎么把紫血衣传导给一般的人，更让人不解的是，他们还能控制药人的行为。万幸的是他们制造出来的药人活得并不长久，不然洞里也不会那么多腐尸，可能是因为你跟那些药人有本质的区别，你身上的紫血衣原本就有了，可是我也不能完全肯定你没事，所以才冒险在密室里帮助你们炼出药，这半颗药，你还是吃了它，以防万一。”

商议完所有事之后欣柔也回自己的房去了，爷爷把我们两兄弟叫到身边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向你们外公外婆说，一方面是因为自己愧对他们，另外也不想你们会问起父母亲的事，又会再去黄泉谷。现在事已至此，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明天早上我就和他们说清楚，让你们相认，等黄泉谷的事结束以后，把他们两个老接到咱家去，让他们安度晚年。”

第二天早上和外公外婆相认，两个老人抱着我们兄弟哭成一团，述说着这些年来没有盼头的日子，每天都像度日如年，几乎让他们失去了活下去的念头。听得我心如刀绞，毫无保留地痛哭了一场。

最后外公外婆还是破涕为笑，脸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安乐与满足，也很乐意和我们一起生活。但是短暂的相聚后，我们不得不分开，原本爷爷想让我们等在这里，他跟甫灵一起去县里报案就行，但是这离青莲观很远，黄泉谷的人神出鬼没，到时候怕照应不上，我们也不放心，于是就决定一起去。

我们四人乘车到了县公安局，警务室的民警正在一边看报纸，见到我们进来就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爷爷就很正色地说：“我们来报案的，想找一下你们局长。”

那人就不耐烦了说：“报案你就说啊，我们局长忙着呢，每个人来报案都要见我们局长，那这里就成了他的办公室了？”他说完竟又去看手中的报纸去了，口里还不住的咕哝。

甫灵听得恼火就想上前去理论，爷爷拉住他转而对那个人道：“因为这个事真的非同小可，事关几百条人的性命，案发地点堆积的尸体都堆成小山堆了，所以…”

那个民警一听手里的报纸差点吓得掉落，睁大了眼道：“真的有这么严重？”

这时轮到甫灵不耐烦道：“句句属实，你要是不相信可以跟着一同前去。”那人立即打了个冷颤，说：“你们等着，我这就去通知局长。”说完拔腿跑上二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四五个人跟在局长后面扯着衣领从楼梯上下来，看样子怕是光着膀子在楼上悠哉着。楼梯刚下完，先前上去的那个民警就绕到前面来，说：“这就是我们陈局长。”

局长看样子应该到知天命的年龄了，所以勒着皮带极力收小自己吃肥的腰，一副神色凝重道：“我是陈长久，老人家你慢慢说，究竟什么事有这么严重？”那陈局长边说就边抬手让我们坐下，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因为从那些人下来开始，局长后面跟着的四五个人就目不转睛盯着我。

我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已经找了宽大的衣服盖住半边脸，陈局长坐下就准备听爷爷慢慢道来，但是他身后的人突然就俯下身，想跟他低语什么，陈局长赶紧一扬手止住不让他说话。

爷爷问道：“陈局长可知道黄泉谷？”陈局长点点头，爷爷又接着说：“那里一直传言出现过很多诡异的现象，其实那都是人作怪，黄泉谷的山里面有个巨大的洞，那些关于冤魂的荒谬说法都是里面的人弄出的幌子，其实他们在那个洞里面正做着害人的勾当。”

陈局长眉角一扬松了口气似的，说：“这个事曾经我已经查处了，纯属山里愚民的迷信思想，我还带人彻底搜查了黄泉谷的山，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暗洞，而且已经很久没听说那里再有什么怪事出现了，老人家怎会如此肯定？”

爷爷就说：“我一把年纪了自然不会乱下定论，因为老夫亲身经历了，他们几个都是我的孙儿，也都亲眼见到。还有，局长肯定也知道坪西岭寨的青莲观，那里和黄泉谷一山之隔，其实两边在山里是相通的，可以肯定洞里犯罪的人就是那些道士无疑。”

陈局长立即皱了皱眉头说：“青莲观乃是一帮出家之人，怎么可能是杀人的恶魔？不过既然你们都亲眼所见，那我就随你们走一趟，分出个是非真假。”陈局长说完让我我们等在这里，马上下令所有的民警武装集合。

看到荷枪实弹的公安同志，我心里踏实不已，那些油亮发光的枪还是我生平第一次见，甫灵也看得专注，民警集合完毕以后，陈局长就示意我们可以出来了。

我想着这一队人杀到黄泉谷多厉害，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都要全部被带回笼子里关着。正朝着陈局长走过去，突然那陈局长一脸奸笑，快速向后退去，那些民警手里抱着的枪立刻对准我们，我们都被吓得一退，但是背后已经被人用枪抵住了。

不等我们发问奸笑着的陈局长就说话了“你们宣扬封建迷信，并且连同一桩命案有直接关系，如不反抗，待事情查明之后，自然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他这一变化无疑是在告诉我们，青莲观的道士其实和他就是一伙的，并且那些命案理所当然就栽赃到我们头上，最后的说法肯定就是我们杀人偿命了，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们，这还能怎么反抗，原本以为天理可彰了，没想到却是羊入虎口。

我们四个都心里明白，眼下要是有任何动作，定会被乱枪打死，再冠之以杀人放火的罪名，但是，要是我们不动，也许他们还会和黄泉谷的人联系，问问这里面的来龙去脉。

虽然心里先随着他们，然后再想办法，但是我万万没想到这些披着人民卫士外衣的人，半点人性都没有，我和甫灵先被他们按倒在地，两手反拷着，而他们居然连欣柔和爷爷都不放过，也是同样对待，我顿时心里火起，想要杀了这些畜生。

爷爷知道我们会沉不住气，倒地的同时就大声呵斥道：“不要动，千万不能动。”

如果不是顾忌到爷爷他们，这副手铐根本锁不住我，管他什么局长，我非得让他跪到爷爷面前磕头认错才罢休。在那帮人的嬉笑声中，我们被押送到一个地下室里面，这地方虽然不是拘留室，但是铁窗锁链给封得严严实实，里面臭气轰天，杂物散落得到处都是。

甫灵懊恼地踢了下铁门，愤怒道：“早知道咱们直接去黄泉谷捣了他们的老巢算了，来这里请的什么神仙，原来都是一丘之貉。”

爷爷痛心道：“想不到这里的人也被那些妖道所迷惑，早知如此，我们真该径直往坪西岭寨救出你们父亲，还管它作何，这哪里还有公道。只是…”

在外公家里我就知道爷爷似乎有什么顾忌，没有让我们直接去黄泉谷，除了考虑到可以让青莲观的人现出真面目，公诸于众，肯定还有其他的原因，见爷爷欲言又止，我忍不住问：“爷爷，黄泉谷里到底还有什么？”

爷爷道：“我也只是猜测，你父亲似乎一直被人控制着，那个人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给我药方的神秘人，这个人不是有什么奇技异术就是一个不死的药人，不然不可能催使那么多傀儡一样的灰袍人为其卖命。”

甫灵在一旁闲不住，抬脚乱踢，随即一个陌生的声音“哇”的呻吟出来，大家都给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我这才注意到墙角猫着一个人，大家都没留意看，以为是一堆破布堆在那里。

甫灵虽然气急败坏，还是赶紧为自己的无心之失道歉，那人也不介意，静静地在那里似乎听出了什么，说道：“你们看也不像地痞无赖，怎地也给抓到这里来？”

甫灵就奇怪道：“你也不像是无赖地痞啊，怎地也给抓到这里来？”

甫灵的反问倒是有些意思，不过现在怎么也笑不出来，那人却笑了，说：“我是，大家都是，都在这块地皮上无奈地活着，不过我比你们好，谁叫你们还有欲望，哪怕你就是想想也要付出代价的，如果你们有一天再被关到这里来，不再像现在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而是心平气和跟我在聊天，那你们就不是地痞无赖了。”

甫灵听得莫名其妙，不解道：“你丫在说什么啊？”

我听出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意思，问道：“可是现在我们还是地痞无赖，你倒是说说怎么个超脱法？”

那人一下就来了劲，说：“我听你们的谈话不是都了解了吗？被抓到这里的人都是要被送去青莲观的，陈局长和青莲观的老道士才是彻底的地痞无赖，他们想着要长生不死，你想想那要多无奈地活在这块地皮上？”

我们一听他还真知道些事，但是这个人的思想严重出了问题，说话都不同常人了，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就坦然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不就是陈局长的大公子，不过现在不是了，他跟青莲老道的欲望真是大上天了，想要与天同寿啊，殊不知老天其实是寂寞的，不然怎么会阴晴不定风暴雨雪的？”

他居然连天都看透了，我只好说：“你捡一些凡尘俗事和我们说，这不需要一个过程，你这样我们一下听不懂。”

那个人就接着说：“我那时候还没参透，看到他们抓来许多人送到青莲观，草芥人命，竟是想练什么长生之药，我看不过眼就想举报他们，后来在这里把我关了很久，有一天我突然就想通了，决定不举报他们。陈局长就把我放了出去，还想让我去当他的大公子，但是我早已不是那个人，所以我独自拾荒过得好好的，谁知陈局长又把我抓到这里来，我想反正在哪儿都一样，也就随我了。”

这些话要是个正常人说出来，必定又是一段辛酸的过去，可是这个人怎么听也像在传道一般，他的过去听着就像释迦牟尼涅槃一样，他这是超脱了？

果然如他所说，没过多久几个举着枪的人就来把我们押送上车，目的地应该就是青莲观了，临走时候我却突然忍不住问了他：“阁下留个大名？”

那人乐意道：“戴胜权。”我心里“哦”了一声，不但改了名字，连姓也改了，但是我又不解道：“为什么改一个这么俗的名字？”他回答道：“代号而已。”

在车上走了很久，那人的话在却在我心里久久没有平息，其实不是因为那个方子，或者那个方子只是一个药引，催化着人内心深处的欲望爆发罢了。

我们四个人被塞在车厢的后面，三支枪对着我们，一旦到了青莲观我们肯定就再没有机会逃脱，但是眼下也不是时候，只有等到下车的时候。

第五十四章 失控

到青莲观已经是晚上，因为道观在山腰车开不上去，所以到了山脚的时候车就停住让我们下来，可是后面的人一直用枪顶着我们的后背，完全没有一点机会反抗。

直到青莲观门口，大门紧闭，在我们后面的人才跑过去一个敲门，陈局长只背着手在一边等着，敲门的人刚一走开，我们后面就只剩两个人。

我知道再也不能错过这机会，于是猛地发力向后撞去，在我后面的那人猝不及防，被我直接撞飞，从道观门口的石阶滚落下去，身边另一个拿枪的人才反应过来，但是我不给他开枪的机会，一脚将他手里的枪踢飞，爷爷心里也老早有了准备，跳上去勒住背对着我们敲门那人的脖子。

而我忽略了背着手的陈局长，其实他一直把手放在后背别枪的位置，此时已经拔出枪对准了甫灵，我还想扑过去，但是已经晚了，陈局长“砰”一枪向甫灵打过去。

他的枪抬得高，正打中甫灵的脖子，子弹斜着穿透过去，甫灵应声倒地。我脑子里嗡的炸开了，直朝陈局长扑过去，他又开了一枪，打在我身上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把他扑倒在地，捏住他的脖子狠狠一扯，他的喉管直被我撕裂出来，里面呛出血“噗嗤”了几声就断气了。

我彻底没了理智，眼里只有拿枪的人，扑到爷爷制服的那个人面前，对着那人的脖子又是一拧，爷爷想把他拉开已经来不及，只是几秒那个人就垂下了头。

欣柔在地上用手捂着甫灵的脖子，但是血还是从她指缝里迸出来，我不敢去看甫灵，又想跑上去杀掉正去捡枪的那人，将他撕碎。

这时正好青莲观的大门开了，出来的人瞬间又将我推向了无边的仇恨，我一看竟是那个冒充的荀峰，还未等他站定，飞起一脚朝他胸口踢过去。

门后面早围着一群道士，都上来想制住我，但是我喷着火的眼睛里只有那个假冒的荀峰，对身边的人视若无物，压着荀峰撕扯抓咬，只想把他撕成碎片。在人眼里，我完全成了一头发疯的野兽。

那些道士根本制不住我，五六个一起围上来，又被我甩开，近我身的人也都被拧断脖子，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抽搐。爷爷在一边痛哭着大叫“佑灵，你不能啊，你这样还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怎么可能听得进这种话，他们不是执着于长生不老吗？可就连别人几十年的生命都不放过，那我就成全你，死了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那些道士见抓不到我，转而从大门一涌而出，朝爷爷和欣柔跑去，我拉住两个人却没办法止住所有的道士。先前被我把枪踢飞的那人已经跑了回来，用枪顶着欣柔的头，大喊让我住手。

我一分神，其中一个道士就拿了根棒子猛地敲在我头上，我眼里一阵眩晕，然后被人绑了拖拽着走，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全部人已经被关在一间石室，爷爷和欣柔正在给甫灵按住动脉止血。

石室门外站着一群人，前面的三个分别是秦爷、可萱和假死的荀老大，我不再去管他们是谁，也不管他们究竟什么目的，扑腾一下跪到地上，哀求道：“你们救救甫灵吧，不管你们要什么，只要我知道我都告诉你们，快点救救他…”

秦爷不发话所有人都不敢动，我发疯似的朝他大吼：“你们不是要那个方子吗？我知道，我马上写给你，你先救救甫灵…”

秦爷终于示意我们都后退，让可萱进来搀甫灵出去，我紧紧缩在角落里，身上开始瑟瑟发抖，两脚不听使唤的乱动起来，我心里想的只是扑上去杀了他们全部的人。

可萱把甫灵搀出去以后立即锁住了石室的铁门，秦爷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我失声笑道：“那个方子你们早就有了，不过就是在里面加点人血，能不能长生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足以让你们这些人都变成怪物，变成被人控制的傀儡。”

秦爷阴笑说：“这倒不用你担心，至于那血，应该不是普通人的血吧？”

我接道：“对，必须是我的血，不然你们下的引丹怎么对我没用呢？来啊，抽干我的血，我成全你们。”

秦爷阴笑着走了，最后还扔下一句话“就算放了你们也没用，你杀了陈局长，你们所有人都会死。”我一下瘫坐在地上，爷爷赶紧上来替我把脉，焦急道：“佑灵，千万不要在胡思乱想了，你刚才痴疯的状态已经让心脉大乱，如果你不抑制，我都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欣柔手忙脚乱地在为我包扎伤口，我才知道被打中的地方是在手臂，欣柔道：“你怎么能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又干嘛说非得用你的血才能配那个方子…”

我颤抖着道：“我这样的身体拿来还有什么用，我浑身没一点知觉，更分不清酸甜苦辣，连天空是什么颜色我都快忘记了，为何那一枪不一并打在我身上，反正不知疼痛，为什么…”

欣柔哭着说：“但是你的心还在，这不就够了，不然你为何发疯的杀掉那些人？”

“可是，现在我连自己的心都快控制不住了，刚才可萱进来的时候，我的手脚都在乱抖，我努力蜷缩在一起不去看她，我怕我多看一眼就要冲上去杀了她，你说我是不是着魔了？你说我是不是也变成跟那些灰袍人一样的傀儡了？”

欣柔抹了抹泪水道：“每个人都一样，都可能成为自己内心欲望的傀儡，你一定要坚持自我，不能让这股欲望完全占据了，你想想还有甫灵，还有爷爷，他们都是深爱你的人，你对他们的爱护并不是要成为自己的负累，而是让你就算有一天迷失了，还能在他们身上找回自己。”

欣柔的话似乎又让我记起了和甫灵在一起时蓝天的颜色，爷爷五彩缤纷的笑，还有她第一次去我家时红扑扑的脸蛋，这刻我也明白到，她已经成了我生命中重要的一个人，想起这些，我才慢慢平静下来。

爷爷在一边也默默抹着泪水，眼下的局面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别说解救父亲，就连我们进来的四个人也不可能再出去了。

第五十五章 反窜

在洞里呆了很久，我才恢复正常，身上已经不再发抖。秦爷一直没有再来过，夜深人静时，石室的洞顶出现了异响，接着哗哗地往下掉起了石头，渐渐露出一个洞口。

刚开始看得不清楚，那个洞口越来越大，是人生生用铁锹挫出来的，洞口差不多可以容人钻出以后，慢慢地垂下一根绳子，然后探出一个头来，我一看竟是可萱。

她压低声音道：“欣柔先上来，不然我拉不动。”

欣柔怔了一会儿，就上前去拉绳子，我赶紧止住欣柔说：“她的话你还相信？”

可萱急道：“你们先上来再说，我一个人救不了甫灵。”

欣柔转过头对我悄悄说道：“就算是陷阱也要试一试，没有机会了。”说完就拉着绳子在手里缠了一圈，示意可萱往上拉。

欣柔以极慢的速度被拉了上去，之后是爷爷，拉爷爷的间隙，可萱让我把碎石头全部藏到角落里去，最后我上去才知道上面是很低的一个缝隙，可萱所有的动作都是猫着腰完成。欣柔和可萱一同把我拉上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但是我仍然消除不了对她的怀疑，说：“你们不是什么都得到了，还想要什么，如果就是我们的性命，不是轻而易举？还用弄这么多花招，秦爷要是有什么吩咐何不直接说。你现在又要救他了？在荀家密室的时候不是一心想把我们全炸死吗？”

可萱垂着头说：“我知道对不住你们，可我真的是没办法，我第一次跟你们说的我的身世，一个字也没有假，我只是想救出养父，因为他欠的赌债都是陈局长手下的，陈局长把他抓去关着，扬言要杀了他。起初他们只是要我们骗取你们的信任，在你们身边偷取一些东西，在牛头山的事都是他们设计的，但是我跟你们说的话都是真的，跟着的事越来越复杂，就连我哥也被指使进来。”

“现在我也没什么顾忌了，我哥就是假扮荀峰的那个人，已经被你杀了，我的养父可能早已被他们害做了药人，他们留我在这里最后也免不了被试验做药人的命。”

爷爷似乎已经相信了她的话，问道：“纪萱姑娘，甫灵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纪萱道：“子弹只是穿透它的皮层下面，并不深，我帮他止住血，应该没太大问题，只是…他们又在甫灵的身上抽了血，其实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允许我救他，秦爷带着几个人去藏药室准备东西了，估计是等着明天早上太阳出来，就会炼出大量的药，陈局长送来的一批人都关押在水牢里，等他们炼出药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欣柔道：“他们不立刻杀我们肯定是为了以后取血，等明天一过，我们就更没有机会了。”

纪萱忧心忡忡道：“虽然我把你们救了出来，但是他们今晚一定还会派人再来看，甫灵被关在先天圣母宫的外殿，那里十几个人守着，但是…更重要的是先天圣母宫是这个洞里的最高禁忌，外殿只有秦爷和观里的老道进得，或者在他们的特别允许下才能进。外殿里面还有一个内殿，那里就更没有一个人进去过，所有指令都是里面发出的。”

纪萱又说：“总之那个地方不是轻易进得去的，所以才要一起想办法。”

欣柔说：“那万一他们来看到石室里不见人怎么办？”

纪萱道：“所以这就是我们要争取的时间，但是我怕一时半会儿救不了甫灵，一旦发现你们不在了，就会直接威胁到甫灵，除非…”

纪萱想了想继续说：“除非拿到先天圣母的灵符，每次后殿发出的指令都是一张灵符，很多人因为暗中对圣母有所不敬，就会被贴上一道灵符，那人或惨死当场，或神秘失踪。而且这种指令一般是不经秦爷之手的，一时间外面的人也不会知道真的有没有下这道灵符。因为所有人对这道灵符都非常恐惧，哪怕是秦爷也不敢怀疑，所以只要偷到灵符贴在石室的门上，一定可以保你们一段时间不被发现。”

“那不是很危险？这样的灵符自然是放在先天圣母的身边，怎会轻易让你拿到？”欣柔担心地说道。

“甫灵先被我带出去治伤，后来圣母就下了一道灵符，把他移到外殿去了。那道灵符可能还在甫灵身边，我也许可以骗一下那些人，说是秦爷让我进去的，但是万万不可能把他带出来。硬闯的话会很快让内殿的人察觉，至于内殿的所谓先天圣母，似乎没一个人见过，但是又好像在这洞里神出鬼没，不管怎么样，只能搏一搏。”

说完石室洞顶的缺口也填好了，纪萱领着我们左拐右绕上上下下，最后从一个小洞口出来，我抬头一看这地方我来过，就神台上挂着一幅斗姆神像的那个洞。

神台后面还有一个石道，是通往先天圣母宫的，纪萱让我们就藏在这里，然后她去外殿偷那张灵符。

纪萱一个人进去以后，欣柔在我耳边悄悄说道：“要不咱们换一个位置等，要是她再是骗我们，那我们在这里岂不是很危险？”

我一想也是，但爷爷似乎很放心，说要是纪萱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我说咱们只要稍微离开一段距离就好，一旦有什么变故也好应付，爷爷才听了我们的话一起退到角落边上的岔洞，这里也正好能看到外殿的走道。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们都盯着外殿的走道，但是声音越来越近，外殿的走道却始终没有人影，这才发现不对，声音是从外面传来的。

转眼间秦爷已经迈着小小的步子进来，可是就在这时纪萱也从走道里出来，我们的位置根本没法提醒她，所以只有眼睁睁看着她跟秦爷转角的时候碰个正着。

纪萱全然没有料到秦爷会这时候过来，立刻慌了手脚，秦爷截住她问道：“你来这里干嘛？”

纪萱结巴道：“我…我…是想去看看徐甫灵怎么样了，你不是交代不要让他死掉吗？”

秦爷道：“先天圣母不要他死，他自然不会死，你操的什么心？你可知道那里面不是随便进出的，难不成你跟他相处的那段时间还处出真感情了？”

纪萱立刻低下头摇晃着说：“我不敢，真的不敢，我就是在外面看看，万一他有个闪失，我也不好向你交代。”

秦爷似乎没再怀疑，朝外殿的走道拐进去了，纪萱撒了谎，只要秦爷进去一问便知道真假，所以秦爷一走，她赶紧飞奔跑向我们原先呆的那个地方，我们正想出去见她，可是秦爷根本就没走过去，只一转身又折回来。

看到纪萱手忙脚乱的样子，秦爷阴笑了几声，对着纪萱的背影道：“如果没什么事，根本就没人敢来这个地方，你刚刚在找什么？”

纪萱没再回答他，秦爷微怒道“还不跟我出去。”

到现在我心里似乎才对她有了点相信，于是让爷爷和欣柔留在这里，秦爷一个人对我完全没什么威胁，如果他敢对纪萱怎么样，那就别怪我手狠。

我慢慢跟上去，秦爷也不再有怒气，到了寒潭旁边的时候就跟纪萱和气地说道：“不要妄想去救徐家那小子，先天圣母的眼睛无处不在，一旦到了明天，他就会显出真身，到时候所有人都要臣服于她，黄泉谷的大事也将成矣。”

秦爷奸笑着又往藏药室的地方上去了，纪萱立刻拔腿向这边跑来，见到我赶紧把我推到石壁旁边问道：“徐爷爷和欣柔姐姐呢？”

我指了指说：“他们还在里面。”纪萱一把拉住我的手就跑，说道：“赶紧去贴灵符，晚了就被发现了。”

我越跑越发觉不对，难道秦爷下来是为了散步？他明明刚转过去就折了回来，如果不是发现了纪萱的举动，他怎么突然什么事都不做又回去了？

我停住脚步问纪萱道：“秦爷怎么会什么事都没做又回去了，是不是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纪萱早就想到这个问题，说：“不知道，但我肯定他心里也有鬼，我和他撞见的时候，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先不管了，这里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第五十六章 合作

到了先前关着我们的那个石室门口，纪萱拿出一把小刀子，在手上一划，迅速掏出那张所谓的灵符，在手上沾了点血贴到石室门上。

贴完我们两个又按之前下来的路回到爷爷和欣柔那里，他们还在担心秦爷是不是把我们怎么样了，因为外殿守着的十几个人在我们出去后不久也跟着走了。

纪萱一听觉得机会来了，就说：“可能都被调走炼药去了，要不咱们闯闯试？既然那个先天圣母那么神通广大，之前又何必派那么多人守着？”

我想起秦爷对纪萱说的话，就问她：“秦爷说的先天圣母现真身是什么意思，他们的“大事”又是怎么回事？”

纪萱说：“据说先天圣母一直没有人见过，对你们的事计划了好久，说拿到那个方子以后，所有人都能长生不死，还和陈局长计划了什么大事，所以陈局长纠结一批又一批市井无赖送来青莲观，不知道有什么企图，更说先天圣母能布六甲神兵，这帮人已经异想天开到了极点。”

爷爷道：“这些人虽然已经到了痴疯的地步，但是仍不可掉以轻心，趁在明天之前他们还有所顾忌，救出甫灵和你父亲后，咱们尽力想办法逃出去，要不要管这里的事出去再说。”

纪萱不知道我父亲的事，爷爷长话短说向她解释了一下，然后问她可知道关于乌衣人的事，纪萱惊得睁大眼，说：“乌衣人在这里面被称作“紫鳞血圣”，一直是个符号一样的人，黄泉谷里的人都把他当作前朝的高人，甚至有意让人错想为不死的仙人，原来这都是假的？”

纪萱这样一说，大家都更怀疑这里面似乎就是一个巨大的幌子，当下就压着脚步向外殿走去，门口果然一个人都没有，连木门都是虚掩的，头顶赫然一个偌大的牌匾写着“先天圣母宫”

一进门纪萱立刻提醒道：“不要去看神台上的画像！”

原本我还没注意到，她这样一说我就忍不住去看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什么奇怪，只是一副怪异的神像，似乎就是黑白两色，因为反差很大，可能又是斗姆的另一种形象，神殿里两边都挂着巨大的堂幡，从顶上垂到地下。

这时欣柔“啊”一声刚叫出来，纪萱赶紧捂住她的嘴，告诫道：“让你别看那个神像。”

我虽然也看了，但是没发现什么，轻声问道：“欣柔，你看到什么？”

欣柔闭着眼，听见我问她，一睁开似乎又惊了一下，说：“我…看到周围都是血淋淋的人。”

爷爷轻蔑道：“这种骗人的伎俩也拿来唬人，那个神像就是要吸引人的注意力，当你看多几秒，再去看两边的浅色堂幡时就会看到恐怖的异象。”

虽然如是说，但是我们都还是小心翼翼的走着，这时纪萱在前面突然停住了脚步，道：“甫灵不见了，之前明明是在这里的？”

纪萱刚讲完这句话，垂着的幡布里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一下把纪萱拖了进去，我迅速扒开幡布追上去，看他的一身衣服，顿时反应过来，这不是我父亲？

我猛力跳向前把他扑倒在地，纪萱赶紧滚向一边，他被我扑倒后却并没有挣扎，而是反过身迎面就给我一拳，其力道之大，直打得我向后滚了两步。

我心里认定他是父亲，所以压根就没想要向他出手，他虽然打了我一拳，但我还是又跳上去想拖住他，谁知他背对着我就要逃开，我手拉住了衣角，他向前一跑，整件袍子就被我扯了下来，虽然只看到的是背影，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前面的人竟然是甫灵。

我心想糟了，甫灵肯定也被喂了引丹，纪萱也看清是甫灵，赶紧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她这一着实在危险至极，甫灵根本已经失了心智，谁也不认得，这样的举动无疑是送死。也幸好她拖住甫灵的间隙，我才能跑上去压倒甫灵。

但是这之前纪萱已经被甫灵狠狠一脚踢开，我死力扣住甫灵，也不知道爷爷发现的血的奥秘是不是真的管用，父亲就是吸了我的血才清醒过来，于是把手臂上的伤口撕开斜着，硬把甫灵的头掰过来，让血流进他的口里。

事实证明还真是管用的，甫灵慢慢就不挣扎了，也逐渐清醒过来。我看他似乎没事了，才去看被她踢倒的纪萱，欣柔已经急得不知所措，爷爷正在给纪萱按穴道，甫灵那一脚直把纪萱踢得休克了。

过了一会儿纪萱才慢慢睁开眼睛，她开口的第一句就问甫灵怎么样了，这时甫灵已经在一旁静静看了很久，两人心里的结不待解释，此番情景已经足以化解。

还未等我们问，甫灵却先开口，“刚刚…我怎么会那样？像做了一场梦，但是…”甫灵怜惜地拉着纪萱的手，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向身边的人下手。

我不忍心向他明说，就让他看看自己的身上，甫灵看到自己满身的紫黑血斑也明白过来，但是他似乎并没在意，问道：“找到父亲没有？”

他一直晕迷着，可能连自己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到目前为止才算短暂化解了眼前的危机，又哪里有时间去找。不过他的话也点明了外面下一步该干什么，于是我说：“现在去找。”

事实上我们也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找，纪萱回到洞里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最大可能的地方应该是先天圣母宫的内殿，可是我们不得不考虑要不要冒险去捅这个蜂窝，如果父亲在里面，救人也不会那么容易，如果不在，那纯粹就是引火烧身。

但是时间上是我们犹豫不起的，大家商量的结果都一致，只有冒险试试。外殿和内殿连接着的是一段狭长的走道，两边墙壁上的烛台忽闪忽灭，在我眼里尽是绿幽幽的光芒，显得格外恐怖，而那里面又是从没有人见过的神秘人物，不知不觉中我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我们正往内殿的狭长石道走去，这时外殿的木门“吱呀”一声响了，我们赶紧停住脚步，从堂幡的缝隙里看过去，秦爷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我们都下意识地往后面的墙壁靠去，秦爷没有犹豫，径直往内殿的石道走来，因为那个石道还隔着堂幡，而且幡都是从洞顶上垂到地下，所以秦爷没有看到我们。但是如果他走过来扒开幡布，那我们就必定跟他面对面照上。

原本看秦爷偷偷摸摸的进来，如果我们能隐在暗处不被发现，还可以静静观察一下他要做什么，可是眼下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我只好慢慢移向幡布后面，准备先制住秦爷，看他也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正好能从他口里问出点事。

我上前挪了两步纪萱却拉住我，示意让她去，我先是不明白她去怎么对付秦爷，一想既然秦爷偷偷摸摸进来，定有不可告人之事，纪萱上去可能还能套出什么来，也不怕他想要下毒手，我们静观其变，如果发现不对也能及时解救纪萱。

甫灵可能也明白，但还是担心纪萱，我怕他触动幡布让秦爷察觉到，赶紧拉住他。

纪萱没有正面走出去，而是背对着秦爷退了出去，装做是在看着内殿的走道。她一退出去，秦爷明显给怔了一下，但纪萱还没转过身来，他调整了一下开口就道：“你..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跑到这里面来。”秦爷第一个字说得稍微大声了，后面的就故意压低了声音。

纪萱早有了准备，转身之前已经挤出诧异的表情，看到秦爷以后立即装做吓得失了魂，结巴道：“我不敢了，不敢了。”

秦爷轻声冷笑了一下道：“你不敢？之前你就骗了我一次，你究竟想干什么？”

纪萱哭诉道：“我只是想看看徐甫灵，但是…他已经被圣母抓进了内殿，圣母肯定要杀了他。”

秦爷问道：“你怎么知道圣母要杀他？”秦爷的一对贼珠子转了两圈，又说：“你可知道石室关着的三个人也被圣母带走了？”

纪萱自然摇头表示不知道，秦爷终于开始透露出他的问题，说道：“我一声令下，你必死无疑，闯禁地可是死罪，但是如果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可以绕你不死。”

纪萱连连点头，秦爷又压低了声音说：“你在荀家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关于方子的事，我是指那个方子真的能令人长生？最重要的是吃了丹药以后会不会都像徐佑灵一样，不受圣母的控制？”

果然，黄泉谷里的人各有猜疑，这个机会正好让他们之间挑起冲突。

纪萱琢磨了一下说：“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是外人吃了引丹以后，药性会在身体上缓缓蔓延，必须拿到最后的方子才能免过一死，但是逃过一死后是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紫鳞血圣”不是一直被圣母控制着？但是徐家的人似乎不会，而他们身上的血似乎才是关键，圣母把所有的人都抓去了？”

纪萱如此一说，意思再明显不过，黄泉谷的人聚在一起都是想得到长生不老的药，但不是每个人都像秦爷一样知道其中的秘密，就算让你不死，却被人当傀儡一样操纵着，那还拿长生来干嘛？

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黄泉谷的人随便编一个幌子，他们就盲目地成为别人的棋子，陈局长可能都是这其中的一个，秦爷这个人老谋深算，别人利用他的同时，他也在借树乘凉，到了现在的关键时候，自然开始为自己打算起来。

纪萱的话很巧妙地把矛盾引向了圣母和秦爷之间，她把避免受到圣母控制的关键说在我们身上，虽然在父亲和甫灵身上试过能有作用，但是对于那些药人就不知道了。

而我们借圣母的灵符脱开身，秦爷自然理解为圣母有意先控制了徐家的人，也就能控制所有黄泉谷的人，那秦爷想要长生不老的方子又不受控制，只有向圣母去要了。

显然他们之间只是利益存在的关系，并不是互相信任的，也许圣母是应承了秦爷，但是秦爷再怎么信别人也不会超过信自己。

听完纪萱的话，秦爷的口气立马转而温和起来，一听就知道他要利用纪萱，说道：“别人我不敢保证，但是有一个人，圣母赐给他丹药的时候一定会有所不同，这个人就在观里老君殿神像后面的密室里。明天丹药练成以后，会在斗姆神像面前祭奠，之后会在外殿赐丹，在外殿授丹的只有三个人，一是道观的循远大师，一是我，另外一个是陈局长，他已经死了，三个人之外应该还有一个，那就是密室里的神秘人。”

纪萱道：“那你要我怎么做？”

秦爷说：“因为我分不开身，所以布置了一条密道从外面通向外殿，就在贴着墙壁的平幡后面。”秦爷说着就要上前指给纪萱看，纪萱立刻慌了，要是让秦爷看到我们，那刚才的所有事都被捅破了。

还好纪萱懂得平幡是什么，拦住秦爷说：“我知道那个平幡，就是平绢织就的那块？”

秦爷点了点头，终于不再向前，接着又说：“如果你把看到的玄机告诉我，我可以赐予你同样的长生丹。”

纪萱不在意道：“我不要什么长生丹，如果你成功了，一旦有了机会你就放我和徐甫灵出去，行不行？”

纪萱的回答妙到了极点，秦爷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上纪萱来做这件事？其实就是因为纪萱一心只想的是救甫灵出去，之前纪萱撒谎进来拿灵符的事，也被秦爷完全理解成是为了救甫灵。

虽然也是这么回事，但是他肯定没想到是为了先救我们出来，再一起救甫灵。纪萱三番五次出现在外殿给了秦爷很好的证明，如今她又这样说出来，秦爷定会深信不疑。这也说明黄泉谷里面，秦爷连一个信任的人也没有，只好利用他想象中纪萱的单纯。

虽然纪萱出去见秦爷本来就是计划的，但是刚才她说的也是心里话，就好像他冒充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整件事都是假的，但她和甫灵之间，却是真的感情。

秦爷心里盼的就是纪萱这样的回答，满口答应纪萱的要求，说完就让纪萱一块赶紧离开这里，他还要去藏药室安排其他的东西。

纪萱最后又问：“秦爷，你不是说先天圣母的眼睛无处不在，那我们…”

秦爷放心道：“那是唬这里面的人，我们说的话当然不会被听到，外殿和内殿连接的走道还长着，那边走道尽头还要转过去很长的一段。”

纪萱又问道：“你进去过？”

秦爷立马拉下脸，说：“这不是你该问的。”

纪萱和秦爷跟着都出了外殿的门，我们几个才长出了一口气，只等着纪萱伺机回来，商量以后再做打算。

秦爷的话虽然对我们救父亲没有直接的帮助，但是也向我们指出了几个方向，内殿和观里老君殿的密室，都是这里面的机密地方，父亲很可能就在这两处。

如果都没有那就是我们都不愿说出的另一种情况，父亲可能已经遭遇不测，虽然他在这里面一直被封为“紫鳞血圣”，但也只是用来唬人的幌子，在背后操纵着他的才是最厉害的人物。

等了许久纪萱仍不见回来，甫灵开始担心她是不是被秦爷看住了。欣柔安慰他说不会，此时，秦爷那个老奸巨猾才不会犯那样的错误，让别人看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那肯定就会怀疑了。

第五十七章 意外之外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纪萱才回来，但她没有从外殿的门进来，而是从平幡后面的密道跳出来，还一脸好奇的样子，这倒是跟甫灵像极了。

大家商量的重点在于什么时候行动救父亲，首要查探的地方肯定是内殿，但我们对内殿毫无了解，如此闯进去，就算父亲真在里面，恐怕也不是轻易能救得出来的。

另外一种情况是等到明天，据秦爷的话推断，几乎所有关键的人物都会出来，那样我们在暗处，行动起来就会有很大的把握。

但是，另一方面也不得不让人担心，一旦明天的药炼出来以后，又不知道会是什么局面了。

最后大家还是同意等到明天，似乎都已经习惯了越来越糟的局面，从秦爷的情况来看，里面的人都各怀鬼胎，如果他们自己发生内讧，那对我们就更有利了。

黄泉谷的洞交错复杂，一部分是天然形成，另一部分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秦爷就在这些洞之间开凿了隐秘相连的通道。

但是这些通道都很窄，容不下那么多人，外殿也不方便那么多人藏身，容易暴露。所以我们只好分开，爷爷和欣柔、纪萱躲在平幡后的密道里，我和甫灵藏在堂幡后面的角落上。

我一点困意也没有，心里想着差不多该天亮了，就留意起外殿里的东西，墙壁上挂着一些绘着神仙飞升的画卷，对应还有一些《道藏》的语段摘录，如“道者虚通之至真，术者变化之玄计”，“道之要者无为而自然，术之要者符与药而已”

神台的一边写着“神仙之道不在祭祷鬼神，不在导引屈伸、不在咒愿多言，不在精思自苦，长生之要在神丹”。

一边又写着“修炼内外丹法，修道之士得内丹者可以延年，得外丹者可以升天。三一九思者，内修之要也；九丹金液者，外丹之极也。合而修之，道成决矣。”

这些话都阐述的是道家修炼之术，虽然不像一些典籍一样，有确切的配方，炼制方法等。但是这种飘渺的概述似乎更能让人想入非非。

后世对道家炼丹之术有过研究，里面大多出现有硝石、砒霜、水银等，很多都是剧毒物质，人们看到这样的东西就敬而远之，不明白怎么可能炼制出延生的丹药。

黄泉谷的人似乎采用的是另一种途径，道家对长生之术的探秘有极其久远的历史，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但是黄泉谷的人只是把它展示给人膜拜，让人信服。其实他们用的却不是道家炼丹的方法，又搬出道教里面一个特殊的神——斗姆。

斗姆化号曰：东化慈救皇君天医大圣，“斗母降以大药垂医治之功”这些都成为他们蒙人的幌子，还有内殿外殿的设置等，大概都是根据内丹外丹的修炼法则而来。

看完这些东西我又想了很久，甫灵也一直睁着眼，我想叫他小睡一会儿，但又不敢，洞里不知天日，说不定外面都已经天亮了，一旦他们开始所谓的授丹仪式，那些隐匿在洞里的关键人物都将出来，我们得打起万二分的精神来对待。

正想着，此时洞里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号角，这声音我听过一次，是号令那些灰袍人的，但是这一次久久不停息，应该就是启动授丹仪式的信号，而这声音似乎就在我们头顶，先前已经紧绷的神经又给这声音提到了极致。

号角声过后，洞里逐渐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外殿的门窗愈加明亮，我们在里面都听到了熊熊燃烧的火发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外殿推门进来一个老道，这个人我已经见过，那次他跟父亲出现在斗姆神像前，秦爷还吃了他一巴掌。他手里抱着一个小方盒子，里面还“噗噗”冒着热气。

老道在神像面前叩拜了一番，把方盒子放在神像下的香案上，恭敬地退着身出去了。

跟着外面又是一阵响动，最后全都安静下来，只等着所谓的先天圣母出现。

我和甫灵缩在外殿的角落，利用柱子隐藏着，但是仍觉得不保险，又把旁边的幡移过来挡着，四只眼直勾勾看着内殿的走道。

我的心都急得快从胸膛蹦出来，但是那走道却迟迟不见响动，这时外殿的门响了，刚才那个老道又走了进来，一踏进外殿就虔诚地伏在了地上。

等我再去看神像下面，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个人，匆匆一眼我还以为自己的眼花了，再去看的时候我倏地惊出一身冷汗，那神像下面站的哪里是什么人，而是一个骇人的怪物。

那人套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戴着一张可怖的面具，而且袖子里竟有四只手！

这时我又习惯性地去看甫灵，而他早已一脸惊惶地在看着我了，我才确信看到的是真的。

老道跪拜完抬头看了神像下面的先天圣母一眼，立马吓得又贴在地上。

其名为先天圣母，很自然我们就把它想成是女的，谁料到那人一开口却是男人的声音，说：“上前授丹。”老道不敢再抬头看，跪着爬到先天圣母的面前。

先天圣母其中一只手拿着拂尘，向前挥落在老道的头上，右边的两手拿起盛丹药的方盒子，打开拿出一颗递给老道，其动作之怪异，让人不得不心生对他的恐惧。

大家心里无不同时在疑问，这样一个人究竟还算不算是人，难道真的修成得道了？

紧接着秦爷就进来了，同样一眼看到先天圣母就被吓到了，先天圣母照着上次赐给秦爷一样的丹药，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不同。

秦爷出去以后先天圣母仍然站在那里不动，这时内殿的走道有了声响，那声音像是铁链在地上拖动，隐隐有种勾人魂魄的感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感觉走道里的东西要出来，这对我们是无比的煎熬，长着四只手臂的先天圣母已经让我们无法接受，难道还要出来什么比这跟离奇的东西？

斗姆真身有三目、四首、八臂，已经出来一个四只手的怪物，难不成接着出现的要有两个头？

我和甫灵都屏住气息看着走道，让我们不解的是出来的是个铁笼子，里面的木制轮椅上正坐着一个人，手脚都被铁丝绑住，推着铁笼的是个一袭白衣的女子，虽然我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但是跟周围一比就知道了。

可能是那白色太显眼，我都忘了去看铁笼子里的人，甫灵一下捏住我的手臂在我耳边说道：“那不是父亲？”

甫灵这样一说，我赶紧仔细去看铁笼里的人，一看果然是父亲，但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身上血迹斑斑，那些铁丝早已勒进他的皮肉。

推着父亲的女子虽然一袭白衣，但她的脸却不可思议的从里凸显而出，因为她的脸色白得发亮，洞里的烛光似乎都能透过她的脸穿过去。

白衣女子把父亲推到先天圣母的面前，也恭敬地作了一鞠，先天圣母就从衣服里拿出一颗药丸递给她，白衣女子正拿着走向父亲，突然，外殿的门就破开了，那个老道后面拥着一群人闯了进来。

老道敢闯进来自然是做了充分准备，他后面的人手里都拿着冲锋枪，直逼先天圣母而去。

这时先天圣母终于暴露出原形，他头往下一缩，那身衣服还留在原地，身体一下脱出来，面具也给刮落，还没来得及看清，他拉着白衣女子就往内殿跑去。

再看神像下面，那身衣服舞着两手乱撞起来，我们才明白那里面还有一个人，只是看不到东西，在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乱撞起来。

先天圣母瞬间被推下神台，老道带着人再没了顾忌，跑上去把那衣服扯开，一看是个年轻男子，里面的人惊慌失措，看着这么多把枪对着自己，立马吓得瘫在地上。

而那个老道只甩出一句话“是你！”

老道说完就扔下那个人往内殿追去，留了两个人看着。外殿的门外乱作一团，似乎分成两派打开了。

我见那里只有两个人，就想慢慢摸过去制住他们，但是爷爷突然从平幡后的密道里跳下来，拉住我说：“快去救内殿的人。“

我不明白爷爷的意思，就问：“父亲就在这里，还要去救谁？其余的人让他们去自相残杀，关我们什么事？”

爷爷急得大汗淋漓，说：“这里留给我们三个，你们快去，那白衣女子…是…是你们的母亲！”

我一听脑子顿时炸开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爷爷也不解释，已经推着我们快去，我和甫灵只好硬着头皮追上去，刚在内殿的走道跑了几步，一阵激烈的枪声就从前面传来。

听到这枪声，我和甫灵立即拼了命的往前追，可是外殿之后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内殿，似乎一直是石道，都不知道蜿蜒着通向哪里。最后转过一个角终于看到一群人，正往一道铁门里挤，那铁门已经被他们用枪打得稀烂。

我们快速赶了上去，但那帮人似乎停在了门口，所幸的是他们并没有发现我们，这个石道里面又没什么遮掩，要是他们转头一开枪，那我们就死定了。

可是这样也没用，我们靠近以后就不敢再走，总不能从他们人堆里挤过去，心里莫名的焦急，不知道爷爷怎么会突然说那个白衣女子是我母亲。

正当我们焦虑着的时候，耳边突然又传来一阵似曾相识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有千军万马从我们前面踏过来。

甫灵还想上前，我赶紧拉住他，那千军万马的声音平息后，接着一阵枪声贯彻过来，前面的人纷纷倒地。

偶尔一颗子弹打在石道的墙壁上，弹着呼啸而过，我和甫灵赶紧趴在地上，铁门里挤着的人估计已经全部被打死，我们头顶的子弹“唰唰”毫无阻挡的射向石道的尽头。

枪声结束以后，我立即眯着眼看过去，铁门那儿的尸体堆得有半个人那么高，开枪的竟然是带头冲向前的老道，这真又伤人的脑筋了，他们究竟是些什么关系，这反转得也太快了吧？

第五十八章 秦爷

幸亏有铁门堆积的尸体挡着，我们才没被发现，于是我和甫灵匍匐着向前去，到了靠近尸体一两米的地方，血已经流得满地都是。

我和甫灵按着一地的血水靠上去，被刚才迎面而来的枪声吓得惊魂未定，铁门之内又传出了一阵狂笑。

开枪的老道垂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发出笑声的人朝着铁门走了过来，我隐藏在尸堆见斜着看向他，此人正是假扮先天圣母的其中一个。

他也没走太近，只是阴笑着看看铁门边的尸体，他的笑容很是怪异，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上有块月牙形的疤。

这个疤出现了两次，其目的都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是荀老大，结果其实两个都不是，而眼前的这个人又不是假装的那两个，那这第三个难道是真的荀老大？

那人看完铁门前的尸堆，又走过去看看那老道，像是在欣赏一件物品般。我想起那千军万马的声音，那就是个指使药人的信号，而发出信号的人，肯定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他一边看着那个老道一边笑，突然他的笑声却戛然而止，因为另一边爷爷说是我母亲的那个人拣了一把枪对着他，说：“这么多年，原来一直是你在指使着他们！”

那个人虽然止住了笑，但是毫不畏惧，一步步走向前，口里说道：“我不这么做你能活到今天？现在我也不怕跟你说，对，这一切都是我策划的，我只要你留在我们身边。姓徐的小子已经半死不活，即便他死了，你还是不会寻短见，因为你的两个儿子已经被我抓到洞里来，而且都已经成为受我控制的药人，你若是死了，他们也全部得死。”

那人转而又用一种温和的口气道：“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想着他？他在我手里只不过玩偶一般，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杀了他。我花费这么多年心血，就是要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说黄泉谷的人罪恶滔天，现在我把他们都杀了，仙药也已经炼成，我就可以同你长生不死了。”

听到这里，我已经差不多明白了，白衣女子看来真是我们的母亲，而那个脸上有月牙疤的人就是真的荀老大。

虽然对这事只有个大概，但心里的怒火早已压制不住，甫灵和我同时爬起身来，就想冲上去杀了荀老大。

荀老大说完那些话又上前了两步，我母亲哭着大骂“你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跟着就开了枪，可是荀老大早有了准备，闪开以后迅速夺了母亲手里的枪。这时铁门内又响起了一阵笑声，我和甫灵赶紧蹲下，如果贸然冲出去，可能反而会害了母亲。

笑声过后秦爷从对面的石道走了下来，说道：“实在对不住得很，老夫可能在你的计划之外，不过你也算能常人所不能，短短几年就得出那个方子，但想不到的是这些仅仅为的是一个女人。还是要感谢你这份痴情，这么多年来一直甘愿在青莲观做个小道士，却一手经营着黄泉谷里的事。”

荀老大说：“早知道你比青莲老道有心机，如果你吃了我赐你的丹药，其实你还可以活着，既然你没吃，那我就没理由再留着你，怎么？你现在出来还想在我这里拿走什么东西？”

秦爷挤出一脸亲和的笑容说：“荀老弟这是什么话，大家不都为的是同样目的在一起，我可不要你允诺的活着，现在也没人再对你构成威胁，只要你给我最终的药，你继续你的金屋藏娇，我们互不干涉。”

荀老大也笑道：“秦爷对别人果然是有一套，你怎么就不用自己的那套来换位想一想？你不就是我最大的威胁，如若让你拿到药，反过来就是你要我死了，你会容得我互不干涉？”

秦爷又说：“其实你错了，我不会像你那样病态，所有的事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你不是下了灵符带走了徐家人，恐怕他们早已被你杀了吧？你只想你们两个与天齐寿，青莲道长与陈局长计划的大事竟然被你这样一个荒唐的想法给毁了。”

纪萱偷贴灵符的事被说穿，荀老大心里沉了一下，面色立刻为之一变，从怀里掏出几颗闪亮的细针，以极快的手法先后向青莲道长甩去。

那几根针分别扎在青莲老道身上不同的位置，大概的位置有脑后的藏血穴、脑户、鹤口等，这些穴位几乎全是人的死穴，这不是要了老道的命？

荀老大扎了飞针以后，从身后抽出两把闪亮的匕首，拿在手里猛地对砍了一下，顿时击出一声悠长的回响。我和甫灵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手里的两把短刀应该是白银铸的，才会有那样的振荡声，但是他这么做是什么用意？

荀老大击出的回响刚一传出，跟着青莲老道的身上突然发生了变化，扎在他身上的针从一根逐渐变为一条线，竟然是在跟着左右飞速地振荡起来。

敲击的回响不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大，不知道是在洞里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那声音大到令人无法相信。

而青莲老道随着那些针的振动，全身开始颤抖，脚上飞速抖动着，快到完全不是人可以做出来的，他脚下的尘土被踏得飞扬起来，几乎淹没了整个身体。

我完全看傻了眼，猛地闭上眼睛，耳朵里听到的又是那千军万马的声音，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发出的，又睁开眼，但是这下那声音已经消失了，老道飞一样向秦爷闪过去。

我以为这一击秦爷死定了，没想到他一直以来师爷的扮相完全是假的，不但是个练家子，而且还是个高手。

青莲老道闪电般的冲上来，秦爷退了两步，不但避开了攻击，还跳起来点了后面的石壁两下，借这两下一发力，横着腿踢向青莲老道。

老道来不及闪避，被踢个正着，但似乎一点事也没有，接着又扑向秦爷。秦爷的功夫和青莲老道的蛮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有招有式，一个闷头乱撞。咋一看，秦爷像在被一头野兽追咬着。

虽然青莲老道不惧疼痛，但是他根本占不得秦爷一点便宜，只一味想去扑到秦爷，但秦爷哪里会让他捉到，踩着石壁像飞一样，反而青莲老道被结结实实踢到好几脚。

秦爷知道如此纠缠不是办法，开始主动对青莲老道发起攻击，秦爷虽然看着精瘦，但是力道相当大，我和甫灵直瞪眼，他简直跟武侠小说上描写的有一比了。

秦爷已经下了狠招，打得青莲老道嘴角直迸血，但还是完全阻止不了老道的攻势，打了这一阵，秦爷已经开始喘起粗气来，于是再改变方式，由攻转为守。

我估计下一步秦爷要伺机溜了，因为他已经无心恋战，只等着在适合的时机，适合的位置跑掉。荀老大自然也早就明了，即便他制服不了青莲老道，想困住他是不可能的。

荀老大似乎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背着手在一边观望，秦爷终于找到时机，踢了青莲老道重重一脚，向后一翻，撒腿就跑。荀老大没有任何动作，已经下了决心要杀掉秦爷，所以任青莲老道追着秦爷出去。

第五十九章 无法停止的噩梦

甫灵一看青莲老道追了出去，立刻起身想跳出去救母亲，我赶紧拉住他轻声道：“你没看到他扔飞针的功夫？每针都扎在人的死穴，这样出去不等于送死？”

荀老大看着青莲老道追了秦爷出去，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秦爷身首异处。

母亲哭诉道：“你说，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的孩子在哪里？”

荀老大无耻地道：“我不会杀他们的，只要你服下仙药跟我一起走，从此不再见他们。”

我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哪管他会甩什么飞针，就算他手里拿着一把枪我要冲上去了。我踩着门前的尸体跳出去，荀老大听到声音立马转过头来，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摸怀里的针。

荀老大看我来势汹汹，毫不犹豫地摸出针向我打来，他甩出针的同时，甫灵已经把我扑倒，我翻滚过去朝着他的小腿一脚，荀老大被踢得失去重心，竟正对着我倒下来。

而且之前他飞针没有扎中我，早已伸手去抽背后的两把短刀，扑着我倒下的时候已经拿在手里，正对着我的胸膛刺来。我踢了荀老大，而他只是顺势倒下，所以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一眨眼他捏着刀已经贴着我的胸口。

正当刀子快刺进去的时候，荀老大却被一脚踢飞了，甫灵翻滚起来，看我没事起身就想去追荀老大，我也抬头去看，准备两兄弟一起结果了那个畜生。

谁知荀老大一见势弱，被甫灵踢飞的时候就爬起来跑了，甫灵还想追上去，我赶紧叫住他，这里面我们不熟悉，千万别上了他的当。

虽然心里已经认定了她是我们的母亲，但一下还是接受不了，我和甫灵都只站在旁边看着她，话到嘴边又消失无踪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索性我就拉着她说道：“先跟我们过去。”

母亲心里早有预感，我们两兄弟长得跟父亲很像，再加上骨子里血缘的亲切，也不需多说，她就点点头跟着我们。

此时真的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我心里翻腾起多年来对母亲的猜测和想象，那时会具体到她的眼睛鼻子是什么样，但现在真在眼前，却感觉那么模糊，那么不真实。

想着这些，眼睛不觉开始模糊起来，也没注意那长长的走道是怎么过来的。

最后我想着无论怎样，这下一家人总算团聚了，才觉得安慰一点，经历那么多也算值了。但是，没想到等待我的是另一种不堪承受的局面。

我和甫灵一脸兴奋地走向外殿，还有十几步的时候隐约听到打斗的声音，我心里立即一沉，外殿只有爷爷、欣柔和纪萱，父亲又受伤了，如果有危险，他们怎么应付得过来，于是赶紧拔腿冲进外殿。

我一看又是秦爷，父亲正死命抱住他的腿，爷爷被打得满脸是血躺在地上，欣柔蹲在爷爷身边急得不知所措，纪萱举着一把椅子想砸秦爷，却被他一脚踢开了。

我和甫灵同时冲了上去，父亲一直抱住秦爷的腿不放，秦爷见我们冲上来，急得用另一只脚猛踢父亲。我看他动弹不得，飞起一脚踢向他，秦爷反应非常快，只一侧身，我一脚就踢空。

但是紧接着甫灵也举着拳头扑向他，秦爷闪避不及，被甫灵一拳打中头部，扑倒在地，我翻身也扑了过去，秦爷的功夫我们已经见识过，千万不能让他脱身施展开来。

甫灵心里和我想的一样，把秦爷扑倒以后就拖住他乱拳相加，但秦爷究竟是练过的，虽然施展不开，却极力摆脱着甫灵。

我扑过去想勒住秦爷的脖子，他见势也不躲，而是朝我手腕的地方打出一拳，我顿时失去方向，歪向一边，但心里只想着抓住他，虽然没有勒到他的脖子，也扯住了他右肩的衣服。

秦爷始终在提防着我们缠住他，眼睛只盯住我们的手，我们缠得太紧，他只有一味去拆招。甫灵的手被他用脚踢开，他趁机横着滚开，我在他踢甫灵的空隙终于死死扣住他的脖子。

秦爷被勒得喘不过气，猛地挥拳向后朝我的头打来，我只想着去拧断他的脖子，这一下猝不及防，头被打得嗡嗡直响，手上也跟着松了一下，秦爷趁机提了一口气，反手抓住我的双臂，竟然把我从他头顶甩了过去。

我的手一脱开，秦爷立即向旁边滚去，他正想翻身起来，甫灵又扑过去缠住他的手。就这样，我们一直没给秦爷起身的机会，他一挣脱甫灵，我又扑上去，等他甩开我，甫灵又缠住了他，三个人纠缠着在地上翻滚。

缠住秦爷的同时，身上也被他打得满是伤痕，直到缠着他滚到墙角，秦爷没了退路，我们两个同时压上去，他的抵抗才开始捉襟见肘起来。

我眼见有了机会，下狠心朝他腹部猛地一拳，打得秦爷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这下他便失去了抵抗的能力，我和甫灵都已经杀红眼，正准备结果了这个老畜生。

这时欣柔却突然尖叫了一下，我回头一看，荀老大甩出针的手才收回，不知道欣柔被扎中了哪儿，尖叫过后就倒在了地上。荀老大甩完针径直往母亲跑去。

我哪还管秦爷，立马跳起身跑过去，荀老大这混蛋还想回来把母亲劫走，简直是妄想。他见我冲过来，又去摸怀里的针，我早有提放，顺手抄起一把椅子朝他砸去。

荀老大掏出的针被我砸落，没了手里的飞针他什么都不是，眼前又没有药人让他控制，这下他就慌了，立马停住脚步，往后退去。

我和甫灵哪里肯放他走，跟着追上去，只想把他碎尸万段，荀老大慢慢退到内殿的走道，站在那里不动了，突然失声大笑起来。

边笑边伸手从怀里拿东西，我以为他又要甩飞针了，赶紧把甫灵推开。谁知他掏的不是针，而是两粒药丸，掏完就直接塞嘴里咽下去了。

我和甫灵反应过来，跑上去正想抓住他，突然他一拧走道上的灯座，一道铁门瞬间落下，把走道和外殿隔开了。我和甫灵扑上去，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但是根本推不开那铁门。

荀老大站在里面一阵狂笑，掏出一把针扎在自己身上，然后抽出那两把银刀用力对击了一下，接着笑声立刻变了，变得极其尖细，像要刺穿所有东西。

秦爷被我那一记重拳，现在才缓过气来，他看到这情形，跳起来想跑也不是，想过来也不是，惊慌失措地喊道：“快阻止他！”

我也知道他这一招的厉害，但是这道门全是很粗的钢筋焊接，根本无法打开，我奇怪秦爷怎么会有空来提醒我们，要是有机会他不就早跑了，难道荀老大自毁的方式让他觉得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荀老大在身上扎了针以后，原本正常的脸暴起一条条黑色的血管，越来越大，他尖如刀锋的笑声也升到了极致。突然，他脸上“啪”一下炸起一团血雾。

那团血雾还未散尽，荀老大闪电一般挥刀砍向铁门，顿时火星四迸，而我清晰看到，一抹刀光从钢条中间一闪而过。跟着一声巨响，荀老大从铁门内生生撞了出来。

我正想把甫灵推开，但是他已经扑过来推我，我的心顿时被撕碎，眼睁睁看着荀老大跨上前来一刀捅向甫灵的腹部。甫灵横在空中毫无还手之力，那把刀深深插进他的腹部直至刀柄。

甫灵在空中死死拽住荀老大的手，荀老大被拽得往前一倾，跟着滚到地上，直到落地，甫灵也没有放开他的手。

荀老大还想抽出插在甫灵身体里的刀，被甫灵的手一带，刀虽然抽出了，但是也脱了荀老大的手落在地上。

荀老大完全变成了一个恶魔，那边手里的刀被带落，另一只手的刀又扬起来砍向甫灵。我慌忙一脚朝他后背踢去，荀老大被我踢得滚了出去，我捡起旁边的刀扑向荀老大。

但是荀老大并没有回转身，而是朝着跑上来的纪萱一刀砍去，纪萱倒在地上也不管，哭着爬向甫灵。荀老大看见有人就冲上去，秦爷吓得失了魂，两眼只看着外殿的门，飞快跑过去。

荀老大看到飞奔的秦爷，像是看到了猎物，跨上前一把扯住秦爷的衣服，狠狠把他摔在地上，秦爷爬起来还想跑，荀老大朝着他的头就是一刀。

秦爷的头被削去了一半，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在他砍杀秦爷的时候，我也冲到他后面，扬手就从荀老大的后背劈下去。

荀老大背上被我砍出又长又深的一道血口，但只是向前移了一步，立刻转身举刀向我劈来，我把刀横在面前想挡住，可是他的力道实在太大，只觉得手中的刀剧烈一震，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我手里的刀被击落，没有了对抗的东西，荀老大举着刀又向我看来，此时我已不管其他，索性弓腰迎着他扑过去，荀老大虽然被我顶翻在地，但他的刀已经砍到我背上。

荀老大跳起身又挥着刀向我冲来，母亲在一旁赶紧抓住荀老大的脚，荀老大看也没看，一刀劈了下去，母亲惨叫着倒在地上，荀老大听了这声惨叫，手里的刀立即掉下，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六十章 扭曲的真相

我捡起刀发疯似地朝荀老大身上砍，砍了多久我自己也忘了，最后瘫坐在地上，我不知道该向谁走过去。

母亲被砍中了脖颈的地方，艰难地爬回父亲那里，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于是就招手让我过去，我垂着头在一边，欲哭无泪，其实父亲早已断气了。

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我本想让她别再说话了，但她还是执意要说，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也是说给父亲听的，即便父亲再也不可能听到。

母亲当年陪着父亲到了荀家，两人早已许下终身，母亲在知道父亲重病的情况下，依然对父亲不离不弃，两人的情感虽不说感天动地，但从开始到现在毫无动摇。

为什么会到今天的局面，这一切都从父母亲到了荀家开始，在荀家，母亲看到父亲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毅然决定嫁给父亲，那时候，母亲只是为了让父亲看到希望，让他有坚持活下去的勇气。

荀家的人因为父亲的病，逐渐深入了解到紫血衣与长生药方的种种联系，荀家三兄弟当中就有人起了异心。但其实那个人不是荀老大，而是荀家最为沉着稳重的荀老二，爷爷和欣柔爷爷在密室炼药的时候，其实有意表露过让荀老二接管密室的意思。

但荀老二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暗地里对紫血衣的事开始特别关注，还冒着生命危险去采药，后来他发现了爷爷带在身上的手抄家学，所以就趁爷爷不注意的时候偷走了。

爷爷当年之所以没怀疑到荀老二，竟然是因为荀老二心怀不轨的去替父亲采药，这是谁也没想到的。

荀老二偷走了爷爷的手抄家学以后，痴迷的他发现了封皮里的秘密，但是，他暗地里翻看爷爷那本手抄家学的时候却被荀老大看到了。

荀老二的事情败露以后，他乞求荀老大不要说出去，并拿出那个方子来给荀老大看，如果荀老大不揭发，就跟他共享这个方子。

其实荀老大那时并没有那样的想法，但是那个药方对他却有另一个用途，那就是用来救我父亲，可他不是为了救我父亲而救，他只是想救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母亲。

那时候荀老大虽然已经结了婚，但是自从我母亲来到荀家，荀老大就深深被她迷住，可我母亲一心只爱的是我父亲，而且到了同生共死的地步。所以，看着我父亲一天天走向死亡，到最后，我母亲肯定也不会一个人独活在世上。

但是荀老大也不可能就这样拿出那个方子，所以他就开始在心里计划，首先他就在荀家制造了血掌印、惨嚎等诡异的假象，爷爷手抄家学失窃后听到的声音，其实就是荀老大根据那个传说弄出来的，而且这些事连荀老二也不知道。

接着荀老大就佯装发现了荀家那本手抄家学上的秘密，一方面他们也想看看那本上面有什么相关的方子之类，但是那上面并没有。

荀老大并不失望，反而借着里面的东西，搬出一个幌子骗了所有人，那就是黄泉谷的传说，因为那段传说只是一个记载，其他人根本无法考证。

爷爷迫于无奈相信了那个传说，于是到黄泉谷去见那个神秘人，而那个神秘人也就是荀老大，荀老大给的方子也就是爷爷那本手抄家学上的。

至于他为什么会以徐家那本手抄家学为条件，其实他是想透露一点手抄家学失窃的线索，因为他怕荀老二早晚会发现自己的事。如果哪一天被荀家其他的人发现了，他就把干系全部推到荀老二身上，并决心不让他说话。后来荀老二的死其实就是因为发现了他的阴谋，才会遭到荀老大灭口。

爷爷拿回方子练出药，然后给我父亲吃了，醒来之后发生的事就连荀老大也没想到，因为一开始他只是为了让我父亲不要死，才能保住我母亲的性命，却没想到那个方子吃了以后会是那个样子。

我父亲和母亲一齐跳下黄泉谷以后，最先找到他们两个的人是荀老大，他把我父母亲藏在洞里，这时候荀老大对我母亲升起了强烈的占有欲望，再结合他的计划，最后他把这些事全部接在一起，也就构成了我们一直以来的迷惑。

爷爷和荀家的人找了几天都没找到我父母亲的尸体，只好回去，这之前荀老大就写了一张字条贴在荀家大门上，说的是我父亲已经升天化作六甲神兵护佑在郭天师身旁。

那时爷爷悲痛欲绝，没有多加思考，就带着我们回到徐家，从此在没有提起过那些事。

荀老大后来回到洞中，发现里面别有天地，那里面之前可能就有古人活动的痕迹，于是他就把我父母亲囚禁在里面。而我父亲自从掉下黄泉谷的河里以后，就变成了一个活死人，母亲活下去的理由也只是守着他有一天醒来。

就这样荀老大把我父母亲囚禁在那里，但是竟只为的是能看到我母亲，而且他就这样，经常偷偷摸摸地跑去看看我母亲，就过了好几年，直到荀老二发现了他的秘密。

那一年也正好是欣柔的弟弟，旗儿发病的时候，荀老二知道了几年前的事全是荀老大一个人弄出来的，正想把实情告诉欣柔的爷爷，荀老大在他那极端病态的心驱使下，不顾手足之情，就把自己的弟弟给杀了。

原本荀老二研究了几年的方子后，还有一点把握能救旗儿，但荀老大却在那时候杀了他，加上旗儿也相继死去，荀家四分五裂，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到空无一人。后来把纪萱安排到我们身边，说的所有关于荀家后来的事，也都是假的。

即便荀家发生了如此的悲剧，荀老大仍然执迷不悟，他表面痛不欲生到青莲观出了家，其实他早已发现黄泉谷里的洞和青莲观连着，他到青莲观也只是为了能看到我母亲。

荀老大这样的人，谁都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更无法理解他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态在活。把两个人在洞里藏了十多年，我父亲没有知觉，那这十几年也许就是睁眼闭眼的一瞬间。但对于我母亲，这该是多么痛苦的十几年，这样的日子，这样的人和事，也许很多人一年半载也撑不过来，何况是十几二十年。

但是我母亲还是撑了下去，支撑着她活下来的仅仅是能守着我父亲，她的守候跟荀老大的扭曲都是十多二十年之久，但实质上却是天壤之别。

就算我母亲的精神力量再怎么强大，她的身体也是受不了的，直到前几年，荀老大发现她患了不治之症，接着后面的噩梦又开始了。

荀老大为了救我母亲，终于又唤醒了黄泉谷的传说，不过那些幌子都是他一手制造的，一边他以荀老大的身份挑起青莲道长对长生不老药的幻想，一边在黄泉谷的洞里充当着神秘的不死仙人。

然后青莲道长又把这个幻想散播给了陈局长，于是荀老大就利用他们，建立了一个庞大的组织，在黄泉谷的洞里开始了试验长生不死的药。讽刺的是，这么多人当成千秋大业来做的事，在荀老大眼里，只是为了救一个人而已。而那些所谓组建刘家神兵的引丹，只是练出药的前提。

那个方子荀老大实验了几年，却始终没有成功，吃了那个方子练出的药，全都不久死去。最后，他才想到我父亲，过了这么多年我父亲却并没有事，虽然没有意识，但起码还活着，也许荀老大想的只要我母亲仅仅是活着就行了。

一个人疯狂起来，另一方面也激发了他的脑子，荀老大开始研究父亲不死的玄机，又试探出控制药人的方法，于是在他的计划下，我们也被牵扯进来，然后走到了今天的局面。

到现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救走母亲以后，他会做出跟我们玉石俱焚的举动。

从一开始他就朝着万丈深渊走，到最后只剩下一根细细的绳子吊着，他还是在往下无尽的走，当这跟绳子断裂的时候，他才会发觉自己已经身处黑暗的深渊，其实，即便这根绳子不断，他还可能顺着绳子爬回去吗？

母亲最后安然的死去，因为父亲在吊桥上吸了我的血后，终于恢复正常，他们两个再次见了面，就像曾经初识的情景一般，母亲这二十年的等待，突然变得好短好短，就像看着父亲睡了一觉。

与荀老大相反，母亲这二十年一直是捧着一只小小的烛光在黑暗里走着，但就是这小小的烛光，让她无比坚强地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也许这烛光有一天灭了，但是它的光芒却永远留在了母亲心里。

一直以来，充斥在我们眼前的都是关于长生不老的事，到最后谁也没得到那不死的仙药，反而有些东西，长生不老在它面前却显得那样暗淡，甚至渺小，就像伴随母亲走过无边黑暗的烛光，看似那样的微弱，却给予人无尽的勇气和力量。

以前我和甫灵给人的心下定义，说是有红有黑，爷爷说心脏还隔了人的皮肉，谁能看得清。

而我以为黑心的人眼里不清澈，只看到眼前的东西，就像以为黄泉谷的人迷恋长生，眼里只充斥着这种幻想，所以阳光不能透过眼睛照进心里，所以才会那么黑暗。

到现在我明白，其实人心的是没有颜色的，不会因为阳光照不到而变黑，更不会因为身处黑暗而变黑，如果它变了，一定是从心里最深的部分开始的。

我想起手抄家学封皮里的祖训，“族宗受难，当身先黎民，博极医源，精勤不倦，盖以笃笃行于忧世之途，秉真人大医之精诚……采药万难困乎心，济世疗人同救己，斯盖采药人之本意也。”

采药人千年的遗训，救人于恶疾，更在于救人之心，大医精诚就好像那微弱的烛光，把药力穿透到人心里最深的部分，祛除病变和黑暗，救人的同时，也救了自己。

想完这些，我再睁眼去看的时候，所有事物又回归了它本来的颜色，鲜红的血，黄色的土。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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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文引

第一章 采药人

第二章 采药世家

第三章 入山禁忌

第四章 五灵脂

第五章 困境

第六章 黑鬼头

第七章 水灌竹馏

第八章 阴霾

第九章 紫血衣

第十章 手抄家学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

第十二章 企图

第十三章 血

第十四章 荀家往事

第十五章 噩梦初始

第十六章 家学溯源

第十七章 寻觅奇药

第十八章 药王之死

第十九章 出发前夕

第二十章 南游记

第二十一章 牛头山

第二十二章 救人

第二十三章 蛊心草

第二十四章 费解的定律

第二十五章 滑坡

第二十六章 迷失

第二十七章 乌衣人

第二十八章 灵遇

第二十九章 山翁

第三十章 劫持

第三十一章 谍

第三十二章 善人

第三十三章 家

第三十四章 夜半哭声

第三十五章 黄泉跳

第三十六章 腐尸

第三十七章 交织的片段

第三十八章 斗姆

第三十九章 药人

第四十章 蜕

第四十一章 衡元之道

第四十二章 召唤

第四十三章 匪夷所思的局面

第四十四章 窗外有人

第四十五章 意外发现的密室

第四十六章 灵位

第四十七章 封皮里的秘密

第四十八章 六甲神兵

第四十九章 药引

第五十章 阳极真火

第五十一章 无法接受的事实

第五十二章 开始到现在的骗局

第五十三章 羊入虎口

第五十四章 失控

第五十五章 反窜

第五十六章 合作

第五十七章 意外之外的人

第五十八章 秦爷

第五十九章 无法停止的噩梦

第六十章 扭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