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我记起你的脸

作者：黄碧云

呕吐 2

突然我记起你的脸     13

创世纪 14

心经 15

温柔生活 16

呕吐

在一个病人与另一个病人之间，我有极小极小的思索空间。此时我突然想起柏克莱校园电报大道的落叶，以及加州无尽的阳光。是否因为香港的秋天脆薄如纸，而加州在我略感疲惫，以及年纪的负担的一刻，记忆竟像旧病一样，一阵一阵的向我侵袭过来。

我想提早退休了，如此这般，在幻听、精神分裂、言语错乱、抑郁、甲状腺分泌过多等等，一个病人与另一个病人之间，我只有极小极小的思索空间。从前我想象的生命不是这样的。

那时阳光无尽，事事者可以。

最后一个病人，姓陈，是一个新症，希望不会耽搁得太久。我对病人感到不耐烦，是最近一两年开始的事情。病人述说病情，我漫无目的，想到一瓶发酸牛奶的气 味，一个死去病人的眼珠，我妻扔掉的一块破碎的小梳装镜，闪着阳光，一首披头士的歌曲，约翰．列农的微笑，我以前穿过的一件破烂牛仔上衣，别着那枚Ⅹ锈铁 章，我母亲一件像旗袍的式样，自己的长头发的感觉……

"詹医生，你好。"

"我如何可以帮你呢，陈先生？"

病人是一个典型的都市雅痞，年纪三十开外，穿着剪裁合适的意大利西装，结着大红野玫瑰丝质领带。恐怕又是一个抑郁症，紧张，出汗，甚至梦游、幻想有人谋杀等等。我解掉白袍的一颗钮扣，希望这一天快点过去。

病人突然坠入长长的静默。另一片落叶敲着玻璃窗。

"我见过你的，詹医生。"

"哦。"

病人咬字清晰，声音正常。

"在一间电影院，大概已是两、三年前的事。那时放映的是《碧血黄花》。你当时可能刚下班，穿着衬衣西裤，而且身上带一种药味。我已经记不清你的脸容， 因为当时很幽暗，电影已经开始了。"空气渐渐的冷静下来，而且感觉冰凉。毕竟是秋天了吧，每逢我想起叶细细，我便有这种冰凉的感觉。

那年我刚巧接到一个病人跳楼自杀的消息。他来看我已有五、六年，有强烈的自杀倾向，这次结果成功，我可以合上他的档案了。然而我的心情很抑郁，于是去看了 一部６０年代的旧电影，在幽暗的电影院里，碰到叶细细，她走过来，紧紧捉着我的手说；"是我是我是我。"我一怔，道；"是你。"她已经走了，依稀身边有个 男子。

"细细失踪了。"

不知能否说叶细细是我第一个病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１９７０年。当时我还在柏克莱的医学院，在一次校内的反越战示威，警察开入校园，用水炮及警棍驱 散示威的学生。我在拉扯间受了伤，头被打破，小缝了十多针。母亲知道我在校内惹了事，便到加州来找我，半迫半哄的把我拉回香港放暑假。我伤了头，逼得剪掉 了长头发，母亲又扔了我的破牛仔裤，我只有穿新衣服，仪容便由此整齐了很多，母亲才敢带我去见她的朋友。母亲本来是一个小明星，年轻时跌宕不羁，后来嫁了 我父亲，父亲死后，母亲继承了父亲几间制衣厂，也似模似样，算是有好下场，不过，她的旧友并不全像她这样幸运。她的一个金兰姐妹叫叶英，跟了一个黑人导 演，到了美国，后来黑人扔了她，她带着一个混血的女儿，再回香港觅食，偶然在电视肥皂剧里当闲角，又到夜总会里唱歌，一夜被人奸杀。她的女儿当时在场，受 了很大的惊吓，忽然患了一个病，便是不断的呕吐。叶英死后，母亲暂时顾她的女儿，把她带回家来，是个肮脏瘦弱的小女孩，皮肤微黑，头发是黑人那种蓬松，双 眼非常大，如此静静地看着世界，充满了惊惶与好奇。她看见我，也不言也不语，忽然轻轻地碰一下我的手，拿着我的掌，合着，便在其中呕吐起来。我双手盛着又 黄又绿的哆嗦物，酸臭的气味一阵一阵的袭过来，我也不期然的作呕。这个小女孩，九岁，在我手掌里呕吐，全身发抖。她的母亲被奸杀，而她只是静静而惊惶好奇 的目睹性与死亡，我在此刻忽然记得殴打我的黑人警察的面容，是否因为如此，我差点亦要呕吐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细细。以后在关叶细细的回忆总是非常痛楚。

那个夏天叶细细在我家暂住。佣人洗干净她，为她换上了碎花纱裙，头发束起，结一只血红大蝴蝶。叶细细待我，却有一种非常诡异的，近乎成人的性的诱惑的亲昵。她见着我，总拖着我的双手，小脸孔就埋在我双手间，如同在此呕吐，低低的叫我的名字："詹克明，詹克明。"

她从不肯叫我"哥哥"、"叔叔"或其他。她又要与我玩骑马，让我紧紧的抱她。晚上就哭闹，要与我同睡。我拗不过她，也就抚她的背，哄她入睡。她有时夜半会 发病，浑身发抖，然后呕吐，呕得我一脸一身。渐渐呕吐的酸馊之气，成了我这个夏天的生活的一部分。隐隐的，犹如一种难以抗拒的刺激，细细又喜欢在我身边讲 话。编很多的故事，小嘴唇如蝴蝶，若有若无的吻我的耳后。我反正心里没多想，也由着她，她又喜欢用小手抓我的背。

夏日将尽，每天的阳光愈来愈早消失。空气蕴藏冰凉的呼吸。我也要收拾行装，返回柏克莱。母亲亦为叶细细找了一间寄宿学校，将她安顿，又为她掌管叶英留下来 的一点钱财，一笔小钱，足够供细细上大学，算是尽了金兰姐妹的情谊。起程在即，我也不再与细细厮混，日间到城里买点日用品，几件衣服，行李箱，几件随身用 的电器，先在家搁着，晚上又与几个中学同学聚旧话别。这天夜里母亲在姐妹家玩小麻将，佣人因丈夫生病，告了假。我回到家已经近深夜，家里静悄悄的，只听到 园子里细碎的虫鸣，以及一片落叶，轻微清脆的的声音。我想细细已经睡了，便返回房间，开灯。灯没有亮，大概停了电。阳台有月色，淡淡地照进房间来，我挨挨 摸摸，想找一个手电筒，忽然听到了伊伊呵呵的声音，同时一阵强烈的酸馊味，阵阵向我袭来。我站在房中央，轻轻道："细细，细细。"也寻找呕吐声音的来源。 走向了我的行李箱，并不见细细，但分明听到了声音。我打开行李箱，在衣服、电风筒、手提录音机之间，看到了叶细细，小猫似的伏在那里呕吐。不知是那种挑衅 的酸馊气，还是那伊伊呵呵的的声音，我大力的拉她出来，喝她："叶细细，你是男孩子我便打死你。"细细便看着我，在黑暗里，她黑暗的皮肤就只像影子 ————生命如影子。忽然她开始打我，不是小女孩撒娇那种，而是狠毒的，成年女子的失望与怨，抓我，咬我，甚至踢我的下体。我一手揪起她，狠狠的刮她的 脸。她一直挣扎，以致大家精疲力竭，我浑身都是抓痕，她满嘴是牙血。月色却非常宁静而苍白。这血腥，酸馊，人的气息，在荒诞宁静的夜，令我突然想哭泣，我 便停了手。细细还在挣扎，微弱的抓我，我便在我的药箱里，在针筒里注了镇静药。

这是我第一次为她注射镇静剂。她没有反抗，只是非常软弱的靠着我，低声道："不要走。"

我为她抹脸，洗澡。她静静的让我褪去腥馊的衣服。在黑暗里我仍然看见她萌芽的乳，淡淡的的粉红的乳头，如退色纸花。我其实也和几个女友作过爱，但此刻看见 她的孩童肉体，也停了手，不敢造次。镇静药发作，细细就在浴缸里，伏着，沉沉睡去。我轻轻的为她洗擦肉体，莫名其妙同时感到恐怖的亲昵。

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她，同时想避开她。

再见细细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

那是一个秋天。我才知道香港有影树，秋天的时候落叶如雨。阳光渐渐昏黄与暗淡，年光之逝去。现在的我，与那个来自柏克莱，长了长头发的青年，已经隔了一种 叫年纪的东西。年纪让我对事事反映都很平淡，虽然细细还能牵动我最深刻而沉重的回忆，但我只是淡然的问我这个"病人"："她又怎样失踪的呢？"

"我们住在同一层楼宇，两个相对的单位。我没有她公寓的钥匙。她坚持要有她私人的空间，我只好尊重她，但我连续几天按她的门铃，总是无人接应，我又嗅到强 烈的腐烂气味，心底一寒，便报了警。消防员破门而入。她的客厅很整齐，跟平时一样。书桌上还摊着一本《尤兹里斯》，不知是什么作家的书，只是她很喜欢读。 桌上还搁着咖啡，印着她喜欢的深草莓口红。只是客厅的一缸金鱼全死了，发出了强烈的臭味。她的床没有收拾，床边有一摊呕吐物，已经干了，但仍非常的馊臭， 令我作呕及登时流汗。家里的杂物没动，不过她带走了所有现款、金币及旅行证件。"

"有没有反常的物件呢？"

"唔……桌上还钉了一大堆聘请启事：接待员、售货员、金融经理，其实对她没用，她是个正在行内窜红的刑事律师……"

"她是自己离开的，陈先生。"

"但不可能。她是这么一个有条理的女子……钢铁般的意志，追一件案子熬它三天三夜……每天游泳，做六十下仰卧起坐，绝不抽烟。她不是那种追求浪漫的人……"

"叶细细是一个可怕的女子。她的生命有无尽的可能性。"

我再见叶细细，她已经是一个快十三岁的少女，手脚非常修长，胸部平坦，头发扎成无数小辫，缚了彩绳，穿一件素白抽纱衬衣，一条淡白的旧牛仔裤。见着我，规 规矩矩的叫："詹克明。"她仍然不肯叫我"哥哥"或"叔叔"，我见得她如此，亦放了心，伸手抚她的头："长大了好些。"她忽然一把的抱着我，柔软的身体紧 紧与我相巾，我心一阵抽紧，推开了她。

当年为１９７３年，我离开了燃烧着年轻火焰的柏克莱大学城，心里总是有点怅然有所失。我回港后要在医院实习，并重新考试，学业十分沉闷。香港当时闹反贪 污、钓鱼台学生运动，本着在柏克莱的信仰，我也理所当然的成了一份子：没有比自由更重要。那天我在同人刊物的大本营，相约与同志往天星码头示威，抗议港英 政府压制言论自由。港英当局发了通牒：谁去示威便抓谁。在去示威的途中，我缚了头带，手牵着同志的手，右边是吴君，左边是赵眉，迎着一排防暴警察，这时候 我脑海里漫无目的，想到了柏克莱校园一个黑人警察打伤我以前的表情，约翰．列农的音乐，大麻的芳香气味，叶细细的呕吐物，她萌芽的乳，及加州海湾大桥的清 风。记忆令我的存在很纯静，我身边的吴君，此时却说："他们都走了。"我回身一看，果然身后所在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数人，面对着防暴警察。

他们开始用警棍打我们了，在血腥及汗的气味里，我想起了叶细细。

在关她的联想与记忆，总是非常痛楚。

她与母亲来拘留所看我。母亲怕我留案底，自此不能习医，因而哭得死去活来。细细只站在她身边，一眨一眨她的大眼睛，微黑的皮肤闪闪发亮，肩膊有汗，如黎明黑暗的一滴露珠，她一直没作声，离开前紧紧的捉我的手。

回家后我得卧床休息，整天头痛欲裂，吴君和赵眉偶然来看我。赵眉是一个温柔羞怯的女子，来到我家，总是拘拘谨谨，反而是我逗她说话，只是她总来看我，携着 百合、玫瑰、郁金香，先在我房里坐得远远的，慢慢的坐到我床沿来，有时念一首她写的诗。我握着她的手，感到了着实的亲密温柔。我也首次生了与一个女子结婚 的意思。

细细还在寄宿学校，偶然回来。一个周末下午，赵眉来看我，走的时候就在客厅碰到叶细细。我听得声响，便想到客厅里作介绍，但已听得细细在问："你是谁？你 为什么来看詹克明？"我到客厅里看见赵眉，非常惊惧而无助，细细双眉挑得老高，在打量赵眉，赵眉匆匆低头说："我先走了。"便风似的去了。

细细和我在客厅对坐，她戴上黑眼镜，点一支烟而我头痛欲裂。空气如水，静静的淹没。她良久方问："你爱她吗？"我十分烦恼，不禁道："为什么女子总爱问这 样的问题。"她忽然走近我，扯起我头上的绷带，咬牙切齿地道："你好歹尊重我们一些。"然后她放下我，收拾她的手提大袋，回到房间去。细细毕竟长大了，不 是那个在我手掌里呕吐的小女孩了。我竟然有点若有所失。

细细后来失了踪。我的头伤痊愈，细细的学校打电话来，发觉细细离校出走，已经二、三天。母亲现在老了，很怕麻烦，想脱掉叶细细监护人的身份，正跟校长纠 缠，我立刻四出寻找叶细细，赵眉陪我，去哪里找呢？城市那么大，霓虹光管如此稠密，连海水也是黑的，密的，像铅，城市是这么一个大秘密。这时我才发觉，我 根本不认识香港。

我找遍了细细的同学，一个女同学透露：一个男子将细细收容在一间空置的旧房子里，在深水埠我和赵眉便踏着弯弯曲曲的街道去找她，而我又不慎踩到了狗屎，几 个老妓女在讪笑。吸毒者迎上来向我拿十块钱。单位在一间铁厂的阁楼。晚上铁厂在赶夜班，一闪一闪的烧焊，"哗"的着了一朵花。我踏着微热的铁花，感到眼前 的不真实，便紧紧的捉着赵眉的手。赵眉也明白，安慰道："一会儿便好了。"

单位没人应门，里面一片漆黑。外面是天井，可以从进口跳入单位去。我叫赵眉在外等我，便贼似的猫着腰，潜入单位里面。我立刻嗅到熟悉的呕吐物馊味，这种气 味，让往日的日子在黑暗里回到我眼前。外面是惨白的街灯。我叹一口气，道："细细。"在黑暗里，看不清细细的黑皮肤，但我知道她在。一会一个修长的影子迎 上来，紧紧的抱着我。她全身发抖，肠胃抽搐，显得非常痛楚。细细脸上有明显的瘀痕："为什么呢？细细。"我低低的说。细细抱着我，在我耳边微弱地道："我 爱你，詹克明。"这是我所知道的，最荒谬的爱情故事了。我抱着她，惨白的灯光照进来，像一盏舞台的照灯。她在我耳边道："你可以爱我吗？"我只好答："你 知道吗？你有病，叶细细，让我照顾你一生，我是你的医生。"她道："但你可以爱我吗？"我只重复道："你有病，叶细细。"细细竟狠狠的咬我的耳朵，痛得我 不禁大叫起来，外面的赵眉立刻拍门。细细又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我只好打她，趁机开门给赵眉，二人合力制服了她。

那夜我又为她注射了镇静剂，自已却无法成眠，便到客厅里。打开阳台的门，看山下的维多利亚港，半明不暗。我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被捕之后，同志纷纷流散。 赵眉和我只变回普通的情侣，她甚至喜欢弄饭给我吃。我将来会是什么呢？一个精神科医生，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我的一生是否如此完成呢？我只是十分迷惘。此时 细细静静的走进客厅来，坐在我面前。我不理她，继续抽我的烟。

她抱着她自己，也没动，巨大的黎明就此降临了，从远而近。细细慢慢解掉她的睡袍。她的声音很遥远而平淡："他们就这样解掉妈妈的衣服。"这是我第二次看见 细细的裸体，非常非常的精致，淡淡巧克力色。细细又拿起我的手，轻轻的碰她。她的脸、她的肩、她的胸前、她的乳、她的肚皮。不知她上次出走遭遇了什么，她 浑身都是瘀痕，只是她绝口不说。如今我碰她，很奇怪，并不色情，只是让我碰到她成长的诸般痛楚。她让我的手停在她的膝上，然后再划她的小腿。一划，便划出 淡淡的白痕，一会便会沁出鲜红的血。她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把载纸刀，边道："他们这样划破妈妈的丝袜。"然后叶细细这样倚着我，道："你要我吗？像他们要 妈妈一样。"我闭上眼，道："我不可以，叶细细。"我叹一口气，便做了一个决定："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你要去英国寄宿，不然我还给你我的钱，你离开我们 家。"

叶细细是一只妖怪，她有病。

"你知道她有病吗？"我如今才仔细打量我这个病人，只是奇怪的，觉得非常的眼熟。他那种低头思索的姿态，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如同让我照到了镜子。

天色开始昏暗。我的登记护士下班了。

"我是她律师楼的同事，你知道，她很吸引人。她的思维跟行动都很快；高跟鞋跳跃如琴键。跟她合作做事，像坐过山车……我们一直都很愉快。直到我第一次和她做爱。"病人此时也仔细的打量我："你不介意吧？"

"唔。"

"她开始叫一个人的名字。听不清楚她叫什么，且来我仔细听清楚，姓詹，……詹什么明。然后她开始咬我。不是挑情那种咬，是……想咬掉我……我很痛，实在很怕，不知如何是好。而且……哎……每次做爱她都呕吐。完事之后她便呕吐，像男人有精液一样。很可怕。"

"你有没有离开？"

"没有。此外她一切都很好。她很温柔，又很坚强。我炒金炒坏了，她去跟经纪讲数。借钱给我。去旅行她订酒店，弄签证，负责一切。我家的水龙头坏了，她来替我修理。我跟她生活，感觉很好。虽然如此，我时常觉得无法接近她。"

"你觉得很好，她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样，你为何要来找我呢？"

"因为现在我想离开她。"

叶细细离开以后，我的生活得到表面的平静。我开始在政府医院工作实习，和赵眉结了婚，很快有了孩子。香港经济开始起飞，每一个人在赚钱的过程里有无限快 乐。因此昔日的战友更作风云散。吴君当了一个地产大王的助手。小明当了谐星。还有的进大学教书，都开始秃头，长肚子。这种生活非常沉闷，我却无法摆脱它。 我除了当医生，我什么也不会做，我甚至不会打字，或使用吸尘器。工作、女儿花了我绝大部分的时间，我的头发在不知不觉间斑白。有时下班回来，很累很累的抱 着女儿，在她睡床边朦胧睡去，依稀听到了披头士的音乐，我在柏克莱城张贴标语，怀里却是叶细细，才九岁，受尽了惊吓，这一次和我眼前的一切没有关系。

穷极无聊，我决定自已开业，好歹赚点钱。在山顶找了间小房子，窗外有落叶，迎着西。赵眉嫌租贵，地点又偏远，但我坚持租下，因为在此，很像在加州，可以看到窗外金黄的季节。

细细在英国期间，回来度过几次假，她住在曼彻斯特。我总是避着她，与赵眉、女儿一起见她。她看来亦很正常，衣着趋时，像任何一个美丽的黑人混种少女。她那 种流于俗套的青春美，反而让我心安。因为她正常，我便不会受她诱惑。反正这些青春美女，一毛钱一休，每年港姐选举都大把大把的任人观赏评点，此时我行年三 十六，年近不惑，对于皮肤的美丽，只让它仅止于皮肤。细细有同年纪的男友，相伴而游，她与我之间，似乎就已完满结束。

后来母亲心脏病猝发逝世，细细回来奔丧，在丧礼中招呼亲友，张罗饮食，竟也十分周到。我并不悲痛，只是十分沉重，吃了镇静药，只得一个躯体，心底有一种很 彻底的疲倦。赵眉跟女儿自然也不知道，女儿如常撒娇，赵眉如常哄护。母亲遗体火化时，我和细细就站在火化炉外面等。远处见到浓烟，也不知是哪一个尸体。细 细伸手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柔而坚定，就像当年赵眉的手，跟她小时候不大一样。然后她低低的问我："詹克明，你对你的生命满意不满意？"我一怔，看着那 烧尸体的浓烟，在空中渐渐散去，暮色苍茫，此时我内心非常哀伤。

我和细细晚上相约在中环一间意大利馆子见面。我诊所关了门，特地回家换衣服，洗了澡，穿了一双新袜子，才去见叶细细。因为心情有点紧张，抽了根烟。出了家 门，又觉得不好，折回家，擦牙。如此折腾，自己也觉得好笑。细细早到，见得我，站起身来迎我，大家都非常礼貌而客气。她将蓬松的头发束起，戴了一双长及胸 前的吊坠耳环，穿一件银红的丝衬衫，非常的俗艳。我们开始交割她母亲款项的音量，有信件，要她签署。她亦年满二十一，母亲和我已经完成了我们的责任。细细 决定放弃大学二年级的课程，回港定居，她讨厌英国。我们叫了冰冻的新酒，尝点意大利芝士。细细说她在意大利被打劫的情况，一会又谈到巴赛罗那的米罗博物 馆，布拉格的城堡与水晶，相对起来，我的工作就很单调，愈来愈像幼稚园教师。她听了静下来，很严肃的问："在没在像我这样的女病人？"我笑："没有。"她 又问："有没有碰她们呢？"我老老实实的答："没有。"她又忽然问："你是个好男人吗？"我想想，道："那要待别人来评定。"她坚持："我问你。"我只好 答："我想我是。"她便说："我怀孕了。"

这是我第三次接触她的裸体。麻醉师为她注射麻醉剂的时候，她拉着我的白袍，问我："詹克明，你可否爱我呢？"我一怔，反应很慢的，道："叶细细，我不可 以。"但她已经失去知觉了。我到手术室拿着钳子与吸盘，充当一个护士，我的旧友非常熟练的张开她的阴道。她很快的流了血。细细坚持要我在场，不知是一个阴 谋还是一个诱惑，她的血就像是生命的伤害，很多很多的涌出来，钳子非常冰冷。我抬头看见手术台的灯。吸盘抽出了胎儿，在胶袋里盛了一摊血肉，来自细细体 内。我轻轻的碰一下她的胎儿，犹有温热。此时我忽然想与她有一个孩子。

她的身体很虚弱，我便把她接回家去，告诉赵眉她做了肠胃的小手术。也事有凑巧。赵眉患了急性胰脏炎，要入院住天，做点小手术。一下子我身边有两个亲密的病 人，实在分身不暇。有一天实在累极，下午没有预约，便提早关了诊所。回家休息。小女儿到赵眉母亲家里去。下午的家静悄无人，细细想来已经休息。她有点低血 压，体力恢复得很慢。回家我又闻到一阵淡淡的酸馊气息，回忆一阵一阵的向我袭过来。这许多年了，此情此景都似曾相识，但其实那些日子都不会回来了。盛夏炎 炎我感到了一阵冰凉。倒了一点威士忌，加很多很多的冰，就此在客厅睡了。

醒来是黄昏，眼前却在一个黑影，我以为是我自己死亡的影子，心里一惊，便醒过来了。细细以背向我，正在喝我剩下的威士忌酒，想来酒已暖了。我不动声色的看 她，她穿着白色丝质睡衣，没穿睡裤，只有一条白丝小内裤，皮肤黑亮，腿上却一滴一滴的承接了眼泪。细细哭了，我不敢惊动她。不知她为何而哭，或许只是为了 生存本身：如此风尘阅历。镭射唱机开动，隐隐传来贝多芬的《庄严弥撒曲》。《弥撒曲》恐怕是贝多芬最庄严而哀伤的曲子了。此时我亦感到了与叶细细有一种非 常庄重的接近。

好一会，她的泪停了，开腔道："你为什么不爱我？"把我吓了一跳。我伸手揩抹她膝上的泪水："你知道，爱情并不是一切。我是你的医生，我时常都是。"细细 低声道："对你的爱情是一种病吧，我渴望病好。"我说："你渴望，便得着。"————多么像耶稣基督，我几乎要笑出来。她转身看我："詹克明，你可否令我 幻灭了？不再爱你？"我慢慢地抚摸她："可以。我原来是一个不值得的人。"我轻轻的抚她的乳："你长大了，不再追求不存在的事情。"这样她便吻我了，唇那 么轻而密，如玫瑰色的黄昏小雨。她褪去她的睡衣，她的皮肤如丝。我只是怔怔的让她摆布，我心里却非常清楚，我们愈接近幻灭了。

我很想进入她的身体，同时我内里却升起一种欲呕吐的感觉。此刻我突然明白细细的呕吐：感情如此强烈，无法用言掌握，只得剧烈的呕吐起来。细细紧贴着我的身 体，如此丰盛广大，如雨后的草原。我无法不进入她，如同渴望水、睡眠、死。她在低低的呻吟，说："我希望做一个正常的人，詹克明。我不要再爱你了。"我一 动，便说："好。"她的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她刚做完手术，内里非常的柔软敏感而且痛楚。她额上沁了一滴一滴的汗。我想退出来，她紧紧的缠住我："不要 走。"她的脸孔扭曲，却又笑着，分不清是痛苦还是什么，非常诡异。我紧紧的按着她的肩膊（她的肩非常瘦削而又坚硬），剧烈的动起来，也不管她的痛楚，此时 我若有小刀还是手枪，我会毫不犹疑的杀死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快便射了精，而且从来没觉得这样疲乏，几近虚脱，她看着阳台外的夜色，一城的灯光细 细碎碎的亮起来。我感到十分难堪，立刻穿回衣服。她赤裸着，抽根烟，神情十分冷漠，猜不透，我十分懊恼，大力的捏自己的脸孔。她便邪恶地笑我："就像一个 失节的女子。这年头即使是女子，也无节可守呀。"我随手拿起水晶威士忌杯，摔个稀烂，便大步走出家门。

我没开车，独自走下山去。路上急走，只看着自己的脚步，也没多想。到了城中心，下班的人潮已开始散去。有人在地车站口卖号外："中英草签号外！中英草 签！"抬头仍然看见银行的英国旗。主权移归了，世界将不一样。我走过中环的中央公园，有学生在表演街头剧，鼓声咚咚作响，在现代商厦之间回声不绝，如现代 蛮荒。一个戴面具的学生道："我一觉醒来，英国变了中国……"这世界跟我认识的世界不一样了，不再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在情欲还是政治层面均如此。但以 前不是这样的。在柏克莱，在６０年代……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不敢再回那个家，在酒店住了几天，再接赵眉出院，赵眉十分虚弱，倚着我身上，十分的信任，连我也觉得安全，毕竟是一个妻。我也紧紧的挽着她。还没有进 家，已经闻到一阵焦味。我急步进门，大吃一惊。那张我和细细在上做爱的沙发，我在加州时用的行李箱，以前我穿的旧衣服，细细儿时的玩具，都搁在客厅里，烧 个焦烂，天花板都熏黑了。我急怒攻心，就在客厅里疯狂地将遗骸乱踢，踢伤了脚。我要告她、用木棍打她、杀死她。但其实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

细细走了。她决定不再爱我，做一个正常的人。

我在盛怒中忽然流了眼泪，此时我体内升起一阵欲呕吐的感觉，强烈得五脏都被折个稀烂，我冲到洗手间，只呕出透明的唾液，眼泪此时却不停的流下来。

我的过去已经离弃我了。

此时我突然心头一亮：在黄昏极重的时刻，眼前这病人和年轻的我如此相像：低头思索的姿态，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为什么你想离开她？"我问。

"我想……她有病。她看起来却一切都很正常。大概是去年冬天吧，圣诞节假期之前，她和我都留得比较晚。我埋头在写报告，抬头已是晚上十时。我去找她吃 饭。她在影印，我站在她身后，一看，她在影印的全是白纸。我叫她，她便开始伏在影印机上呕吐。断断续续的告诉我，很厌倦。不知道她厌倦些什么。"

"那天后她就拒绝与我作爱。"

"那时她开始有病吧。很奇怪，她在很突兀的时刻呕吐，譬如与一个客人谈价钱，在法庭里胜诉，或在吃东西，看色情刊物等等。"

"这为了她的呕吐想离开她。"

"她失了踪你应该很高兴。"

"我应该是。但我……"

那次在戏院里碰到细细是她走后唯一的一次。我辗转知道她当了两年的空姐，因为涉嫌运毒被起诉，所以停了职，后来罪名不成立。她就到了伦敦念法律。她决意做 一个正常人，正常的职员，有一个正常的男朋友。闲来挽着手去看电影，她的生命便从此没有我的份儿，我想理应如是。但那天她在电影院来将我的手紧紧一握，我 在电影院里便非常迷乱，连电影里的６０年代也无法牵动我。电影还未完我便走了。

此时天已全黑。我们两人在小小的台灯前，两个影子，挨凑着，竟然亲亲密密。我脱掉白袍，要送我的病人下山。我关掉空调，病人犹坐着不动，我不禁问他："我 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呢？"他才答："我应否去找叶细细呢？""啪"的我关掉了灯。一切隐在黑暗里。我说："她已经离弃你了。"声音如此低，就像跟我自己 说："不用了吧，她会为她自己找寻新生活。"

病人与我一同离去时，我才发觉，他跟我的高度相若，衣着相若，就像一个自我与他我。我们都是细细在追寻的什么，可能是爱情，也可能是对于人的素质的要求， 譬如忠诚、温柔、忍耐等等。我们不过是她这过程中的影子吧。病人也好，我也好，对她来说可能不过是象征。我们二人在车里都很沉默，很快我们便下了山，病人 要到中环去赴一个晚餐的约。快要抵达目的地时，他忽然问我："詹医生，你和细细在没有做过爱？"红灯一亮，我登时煞了车，二人都往前一冲："没有。"我 说。"为什么？" 他便答："因为细细有一次说，她曾经有过你的孩子。"

绿灯亮起，病人不等我回答，便说："我到了，谢谢，再见。"便下车去了。我呆在那里，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是细细的幻想还是真的。我这生或许没有机会知道了。我亦不明白我自己。

我分明与叶细细做过爱（她的内里非常柔软敏感而又充满痛楚），我竟要骗他。我如此怀念６０年代，现在我的生命却如此沉闷而退缩。香港的主权转移，到底是为 什么。收音机此时却播了约翰．列农的《幻想天堂》来。美丽的约翰。列农。美丽的加州柏克莱。美丽的叶细细。金黄色的过往已经离开我。我身后的车子响声彻 天。我此时感到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难以支撑。我便下车来，在车子堵塞的红绿灯口，想起我的前半生，我摇摇摆摆的扶着交通灯杆，这前半生就像一个无聊度日 的作者写的糟糕流行小说，煽情，造作，假浪漫，充满突发性情节，廉价的中产阶级怀旧伤感，但毕竟这就是我自己，也实在难以理解。而这时候其实已经是冬天 了，秋日的逝隐在城市里并不清楚，新夜里我感到一点凉意，胃里直打哆嗦，全身发抖，我弯下腰去，看到灰黑的沥青马路，我跪下，脾胃抽搐，就此强烈的呕吐起来。

突然我记起你的脸

“我突然记起她的脸，这样我就老了。”

伦敦冬日的黄昏，总发生在一刹那之间：还没有认清楚日的隐约，夜就盛大的来临，其间一刻，明与暗，爱与不爱，希望与绝望，一念之间，就是黄 昏。有时我怀疑伦敦是没有黄昏的，尤其是圣诞前夕，一张眼便黑了，所有人忽然消失，令我想到世界的终结，亦不外如此：我的国家捷克史洛维夫亚，已经不复存 在，变成了捷克和史洛维夫亚两个国家。渐渐那变成是很久以前的事，不再令我震动。关于波希米亚平原的金黄的黄昏，我亦不复记忆。而伦敦总是灰色的，连鸽子 的眼睛都不例外。这样我便开始穿灰，那年我四十岁，在圣詹士街开了一爿旧物店，因为心中的恋慕与忘却，所以店子叫“波希米亚”。

这一年的圣诞前夕，下午三时便天黑。空气弥漫火鸡和红莓子的香气，教室响起钟声，全城都关了门，除了几间中国人开的烟车店和中国食物外卖店， 开门做生意的就只有我了。我坐在店里，刚收到一个来历不明红宝玛瑙纯金烟盒，可能来自印度，四爪镶，图案有维多利亚色彩，可能是世纪初的手工，正在把玩研 究，抬头却见到门外是我的亡妻雅典娜，赤足穿着一条森林火红大郁金香绒花裙，头戴一顶红豆色绒帽，正在雪中拍门，一双眼睛，焦灼莫名，就像她死前看我一样 的神情。我心中如兰花突然被揉烂般痛楚，扑出去拉开门，门外的却是加希米先生，戴着一顶破烂的黑礼帽，撑着他的爆裂红木拐杖，鞋尖已经见袜，全身老像铺满 灰尘，虽然身上是雪白的雪。

这几年来加希米先生断断续续地来我的店里典当，从俄国沙皇亚历山大的鼻烟壶，中国乾隆青瓷手壶，土耳其手织四百结丝毡，劳力士三针18K金陀 表，甚至家常用的银餐具，镶钻酒壹，紫晶黄石烟盒都有，我却一直无法得知他的来历。如果他不是一个小偷，就只可能是没落贵族。我甚至不可能知道他的国籍。 他脸孔长得有点像东方人，可能是土耳其人或任何一个小亚细亚民族的后裔。他每次来时总是十分有礼，介绍他的宝石，每一次卖宝石就有一个故事。‘这绿宝石匕 首叫“土耳其之光”，来自伊斯坦堡的托加派皇宫。十八世纪末皇朝的殊娜公主爱上了一个女子，是一个婢女，叫阿巴斯。阿巴斯却一直以为殊娜公主待她只是姊妹 之爱，直到她要结婚。举行婚礼当夜殊娜公主抱她祝贺她，就用这匕首杀了她。阿巴斯临死前眼里流了一滴血，就是锋尖的那一颗红宝石。这时殊娜公主却在她耳边 说：她爱她；这火红蛋白石首饰盒来自三十年代的墨西哥城的卡路斯家族。玛莉亚·卡路斯是一个火般的女子。她十三岁的时候看上一个男子，就偷了家中的火红蛋 白石离家出走。当然男子离弃了她。她辗转到了撒尔瓦多城，在酒吧里面当跳舞女郎，遇到很多男人，生了孩子，以为已经忘了最初的男子。一天突然发觉男子混在 人群之中，喝得半醉，口微张，当然他已经认不得她。她当晚要跟他回酒店，然后酒店便失了火。男子烧得焦黑，尸体收缩，小得像孩子。翌日人们发觉玛莉亚在湖 里死了，岸边还留着她少女时代卡路斯家族的火红蛋白石首饰盒。这就是“墨西哥之火”。对于他的故事，我想是杜撰的居多，但我亦不介意将故事连同宝石卖给客 人，因为宝石很多时候不过是传奇。只是加希米先生来的次数愈来愈少，衣服愈来愈破，而且在一个魔术时刻，突然老了，脸孔呈蜡色，眼是静的，像娃娃。他开始 卖一些跳蚤货色，旧风扇、珠贝烟斗、旧熨斗，三十年代的旧版‘哈姆雷特’。他尝试替他的货色说点故事，每每开始了“这是威尼斯瘟疫时鬼魂戴的月光石。”其 实那不过是玻璃。话想说下去，他却停了半晌，忽然道：“我已经忘记了她的脸。她离我很远，我怕我要忘记她了，奥加。”想想又道：“夜半醒来，总在想，我的 情人奥加。呵!她温柔而暴烈，发上都是红海的珊瑚贝壳。但我只是无法记起她的脸孔。”我便随便给他十镑、八镑，解决他一、两天的生活，然后将他的宝物丢进 垃圾桶去。

这天他却特别的脸红而呼吸分明，手执一支纹银黄蓝宝粉红钻白金黄金手杖。出于职业性的警觉，我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件宝物，便慌忙地接过来，着了 灯，用放大镜仔细看石头的切割面、成色，敲测石头的硬度。加希米先生却没有跟我谈价钱或推销，只是反反覆覆地道：‘她像月亮般冷静而又诱惑。她的唇玫瑰一 样酝酿着红宝石。她的气息芬芳如雨后百合。她神秘而高贵：永不可得。呵!我的奥加。’我的放大镜此时刚读到白金上的刻字：875·佛罗伦斯。奥加·理塞。 加希米先生忽然跳起俄罗斯舞来，边唱：

‘我的家在喀米尔高原。’我抬起头来看他，道：‘你喝醉了。’他便停下来，坐在我面前道：‘我忽然记起她的脸。这样我就老了。’我在放大镜里 见到八十分粉红钻里有少许瑕疵，便答他：‘她到底是怎样的。’抬头便不见了他。我推门出外，已经是圣诞前夕了，街上甚至没有一只鬼，雪却密密地下着，夹着 风，都是灰与黑。那是埋葬死人与活人的雪。加希米先生却由此消失。就在这一刹那，黄昏入夜，我站在黑暗之中，回到店里，无法看清我自己的脸孔，跌跌撞撞， 就是没有脸的人了。只有他留下的一支金银杖，在黑暗里闪着金属的光芒。那是个黑暗的圣诞前夕。我走过白鸽广场，少男少女在广场喝香槟拥吻，我却在雪地里跌 了一跤。在布拉格拿纳斯基广场，必然燃点起蜡烛，纪念布拉格之春，和一九八九年十一月的天鹅绒革命。故国的热情与勇敢，原来已经与我无关了。我的牙齿仿佛 已经掉了一地，满嘴是血，我便明白了，没有脸的日子，和失落的爱情。

我再开店时已经是新年过后。中年单身汉的日子，分不清好坏，寂寞成了血液的部分，像酒精毒。我亦无法想像其它的生活方式。整个圣诞就在酒精与 面包中消磨。推开店门尘埃飞扬：就是新的一年。在污雪里抽出旧报纸，读到单身汉在圣诞前夕暴毙的消息。死者的脸孔已经被酒瓶插得无法辨认，但现场证据显 示，死者可能死于自杀，死亡时间估计是二十四日下午或黄昏，案发现场在近圣詹士大教堂一间住宅。死者生前的照片，比加希米先生好看，但那一张小亚细亚贵族 人的脸孔，无法辨认。粗略计算，加希米是离开这店后回到家中后行事的。大概十分钟的步行旅程，在渐大的雪中，天色一点点地沉落，他忽然记起爱人的脸。他生 命的路就此走完了。

我迅速将他留下的金银杖放在显眼位置，并将价钱调高。

他死得真是好，让我发一点小财，救救我发霉的小店。发财毕竟只是一个虚幻的希望。

让我们守着发霉的生活，在发霉的伦敦。

一天一天的开店关店，我把金杖的价钱调低了几次，仍是乏人问津，我索性除下了价钱牌，把金杖和死人财忘记。

夏日的伦敦美如恋人的笑靥，玫瑰处处开，圣詹士街涌满游客，近年欧洲真的不比从前了，街上都是日本人、韩国人、香港人和中东人，见到一盏煤气 街灯便赞叹一番，我的店门前时常有瘦小的女子徘徊，却无端端让我卖了不少镀银餐具、旧水晶灯，连一扇旧直升机旋桨都卖给一个新加坡人——我一直以为她在说 新加坡语，直到她说再见时我才惊觉她在说英语。

女子进来时我跟她用日文招呼。我学了几句日本语，客人买旧物首饰，不过买心中的欢喜。他们喜欢我凌乱的小店和我煮的咖啡，便用高价买了不少垃圾回家。然而女子却说‘撒林’招呼，原来是个埃及女子。她进来也没看别的，光指着金银手杖，要看。

端在手里，抚着挨着，像靠着爱人的一张脸。抬起头来，鼻上的钻石闪闪发亮，杏仁眼睛，嘴角挂一抹冶冶的笑，那是职业杀手和奥运四届冠军的骄傲 笑容，问：‘多少?’我头顶一热，财迷心窍，道：‘一万镑。’她收起笑容，从腰间掏出钱包来，抽了一叠五十镑钞票，道：‘你数数，三千镑，现金交易。’我 迟疑着，她抽出一支红蓝宝石匕首来，在我面前晃着：‘这来自苏丹国，已经杀了十三人，你看，柄上有标记。我看着钢锋上的标划，还没有答应，她便抢着金杖走 了。我推门追着，问：‘你是奥加吗?’她在阳光灿烂的街头，长裙飞舞，骑警得得地在她身旁经过，她扬动手中的宝石，高声道：‘是吗?’一转角，便消失了。

这就是奥加的脸吗?音符一样，让人无法记忆的脸。

——他日夜思索，无法记起她的脸。她的金银杖是她的存在唯一的印证。有这么一天，他老了，突然记起她的脸，他生命唯一的缺失得以完成。他的存在也就没有意思。

在那么一个大雪纷飞的圣诞前夕，他在那一程最后的十分钟旅程，是否想的就是这些。

为什么伦敦的美丽夏日，会让我觉得哀伤，那正是我的心的缘故。

瘦小女子来拍我的门时我睡意正浓，想关门睡一个小午觉。她穿着一条黑色丝质长裙，受了伤似的，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哀伤与焦灼。脸这样瘦小干裂，盛不下任何情感。

因其干裂无情，她的脸孔像地狱，无形无状，令人无法记忆。她推门进来便拉着我。‘金杖呢?金杖呢?’我让她摇得头昏眼花，半醒半睡地答：‘卖 掉了卖掉了。’她在黑底裙掏出一叠英镑来，抖着：…但我怎么办?但我怎么办?’再扯着我，道：‘他抢了我的金杖，他打我至不良于行。他却说他爱我。到最后 他还卖掉我的金杖。’她侧着头，静了下来，道：‘虽然如此，我还是爱他。’我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好道：‘哦。你是奥加。’

多年后我的记忆开始模糊。我记得我自己四岁的脸孔，却无法想起四十岁。我亦无法记起革命之后的捷克和史洛维夫亚和哈维尔，我却记得一九六八年的受暴力镇压的布拉格。真实是美好意愿最残酷的出卖者。奥加和加希米先生的真实同样残酷，以致加希米先生不得不选择忘记。

他忘记了她的脸。他记起的时候，非死不可。可能就是这样。

我的小店赚了点钱，我厌倦了宝石的虚荣相旧物的沉溺，便将‘波希米亚’卖了，在查宁十字开了一间波兰菜馆，在家乡请了一个厨子，闲来可以说说 捷克语，以慰寂寥。又是一年的圣诞前夕，我已经满头灰发，走在雪中：心情很是荒凉。伦敦的雨衣和雾，总令人寂寞慌张。我竖高雨衣的领子，在布斯贝理区走 过，到小酒吧暍一杯威士 忌：心是暖的，指尖老是冰冷。我便将手按在店里的窗橱上，以为会有一点温热，却愈发的冰冷，打着冷颤，便看到了奥加的金杖。

名字就叫‘奥加的金杖’。‘奥加·利塞，一八九五：一九一九年，智利圣地牙哥，是智利本世纪第一个女杀人犯。其祖父法兰度利塞是带领智利人民 于一九一八年成功战胜西班牙殖民政府的革命领袖，不过其家道自其父已开始中落，母亲是一个佛明哥跳舞女郎。奥加十二岁离家出走，原因不详，十八岁经营妓 院，对宝石有特殊爱好，传说肚皮镶有一粒心形切割一克拉十分红宝石。至二十三岁被一个匿藏在后院以图不付帐的客人发现，后院埋有大量人骨，发掘后计有十二 个头颅骨，二十三只左脚骨和三只右脚骨，六副肋骨和三十只小指。奥加行刑时全城都外出观看，凡已经发育的男子都为她穿了白。她死前最后手执的金杖，男子为 她流泪后便变了色，杖柄成了银。她死后墓上有人刻上“美丽温柔热情的妻子奥加”，下款是一列男子的名字，足足有三十多个。’标价是两万两千镑。传说值一万 九千镑。我想起了瘦小而普通至无法记忆的真正奥加；街头千万个失意的英国女子，家里可能都留着一点宝石，贪恋奇异的小亚细亚男子，到头来给男子骗财骗色， 甚至打至手断脚断，都可以是奥加。

我也曾是个贩卖传说的人，我想我对幻觉有较深刻的理解。

是否从这一天开始，我不再挂念捷克。

既然来到了伦敦，就尝试和她发生感情。祖国已经死了：移民开山辟石，是对意志的严峻考验。

这样我比较释然。关于宝石与传说，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很沉闷的，没什么。

‘我突然记起你的脸，我流了眼泪。’

我怀疑叔琴看到我给她的一支绿宝黄金镶水蓝宝石发簪便开始疯掉的。那天她依旧上台做表演，蜡烛一滴一滴地滴在身体上，她突然开始流眼泪，然后 抱着要和她做表演的马来仔，唤他：‘红嘴唇，你为什么要离弃我。你离开我的时候，我就开始老了。我今年二十一岁了，我的日子就完了。我却无法记得你的 脸。’观众对这些文艺腔对白，大喝倒采，吵得小白忙来找我：‘细细娘，叔琴出事了。’我走到台前，只见她一脸光采，像十五岁少女第一次恋爱，像我的年轻岁 月——我也是曼谷白旁区最红的阿哥哥舞女郎。在白旁找生活久了，已经忘记那一种光采，后来只有在精神病人的脸上才看到，像末明，像沙劳雅，像阮雪。发疯 的、嫁人的、因酗酒而被车撞死、患性病死掉；好结局的，带着私生子女回乡建屋，开个小店还是什么的，离开前、死前都给我留点首饰，算是对我这个女主人的一 点谢意——我的女孩子是全白旁红灯区最平头整脸的。我从来没有下手打她们。她们日间没事我甚至为她们找个英文教师教她们语文、打字，或裁缝师传教她们做衣 服，有时她们上台表演身上还有铅笔迹痕和泰丝碎料，以致客人都说我的女孩子像女学生。但我的意思是，误落风尘固然不幸，但不表示我的孩子不可以有尊严—— 希望：她们将来要离开这阴暗的酒吧，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的阿哥哥酒吧叫作‘波希米亚’，是取其浪游的意思：这酒吧不过是女孩儿们生命的其中一个经历。不 幸不是你们最终的命运。我时常跟她们说。是否因为这样的缘故，她们时常留给我宝石：嫁了一个患下骨癌的多明尼加大使的光光，给我留了称‘白鸽血’的缅甸红 宝石，十克拉，还没有打磨。打磨后可能只得五分，可能有五克拉，没准，我也没管。她去了多明尼加后便失去了音讯；让火车撞死的明媚，出事前给我一枚来自犹 他州华华山的干红绿玉九十分镶碎钻戒指，是一个美国客人送给她的。他答应和她结婚后便发觉染了爱滋病。她说她还是要去路易士安那和他结婚——反正人都是要 死的。上机前一晚她的身体给火车辗个稀烂，我怀疑她不过是自杀；发疯的阮雪，离开了酒吧在医院与街头流连，一天晚上来酒吧找我，衣服比我上次见她干净了很 多，还用紫藤花香气的洗头水洗了头，我请她喝酒，她尽兴上台跳了十几分钟的佛明明哥，血红的长裙伤口似地扬开，我看着忽然觉得心痛。她下来便一直在笑，给 我一只浅蓝钻石胸针，太暗看不清楚石的质素，主石起码有两克拉，阮雪笑说：‘石头有个名字，叫蓝色的希望。你说希望到底有没有的呢?’我给她一万泰铢，等 着她有钱便回来赎回胸针。她只拿了一小叠一百铢钱币，笑着便走了。过两天警察来告知阮雪已经死了；绿宝镶黄金水蓝宝石发簪是卡蜜给我送来的。她决定二十岁 退休，而且决定单身。在曼谷，二十岁的没有大学学位的女子，除了当酒吧女郎或嫁人，所有的选择其实很少的。卡蜜离开酒吧后时常有石头黄金让我脱手，让我怀 疑她可能是个强盗小偷，最好不过是骗子。她给我送来发簪时却没有叫我打价钱，只让我看。‘叔琴·查波拉。爱。’问我：‘是她的吗?’我便记起了脸上的光 采：叔琴的、我的、众女子的。宝石与生命一时一刻的闪亮，是否有关。

我记得叔琴刚来时，才十二岁。和众多跳舞女郎一样，她的贫穷和不幸，庸俗至沉闷无味，没有人对她的来历有兴趣：各人有各人的不幸。她开始上台 跳脱衣舞时，身体还没有发育完整，客人走光了她便穿一件旧T恤，趿着两只瘦小的拖鞋在吃雪糕，才来两个星期便开始流血，我以为不过是常事，在浴室里才发觉 流出的是细小的胎儿。我叫米儿替她清理。她也没话，暍一杯加冰可乐，然后说：‘也好。’便再没有话，趿着一 只拖鞋赤着另一只脚去客厅看电视。

一年后叔琴已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波希米亚’，世上一日，已是千年。女孩子迅速成长，学尽生命艰难的功课，到二十岁已经成妖成精。她在台上 已经非常妖媚，学会对六十岁的秃头大肥佬德国男子说，多么精壮的小伙呀，你请我喝酒好不好，上街会穿一件密实的长恤衫，却故意不穿胸衣，天真里见诱惑。和 女孩子们一样，会靠着长沙发，扬起头来笑：男人都一样。喜欢宝石。而且，或许近乎神迹一样令人难以置信，在‘波希米亚’，女孩子们都渴望恋爱。叔琴开始在 台上搜索黑暗观众的脸孔之时，我便知道，叔琴要恋爱了。那年她还没有十四岁。

我便说：‘叔琴，小心你的心呀。’反反覆覆地劝她：‘保守你的心，胜于保守一切。’——心比宝石更珍贵。然而叔琴这样漫不经意，随便将她的红 宝戒指、粉蓝钻手镯四处摆放，我知道我的话多说了。到底心要伤到怎样的痛与深，我们才懂得心的珍贵呢?我按着自己的心——我细细娘也曾经是个用心的女子。 但没有用。我始终一无所得。

她和那个三十多度天气仍穿皮褛和牛仔靴的少年深夜外出时我只塞她足够的钱，让他们花费。很快男子便会问她借钱和打她，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叔 琴总不肯相信。这些女孩儿即使身处其中，仍会以为不过是噩梦。突然如梦初醒，便上演很多自杀发疯大吵大闹的煽情情节，这样的事情我也见多了。事情见多了就 会学得聪明，不需要怎样的天分也会剔透知情。然而因为聪明，往往便看似无情冷酷，所以我只好不再多管叔琴的事：生命本身是最好的驯兽师——哦，我细细娘也 曾野性难驯。

结局是她让男子插了她一刀，抢走了她的红宝戒指和粉蓝钻手镯，两千元美金和五千泰铢。我陪她上医院时她还央我：细细娘不要去报警。我没应她， ‘啪’地掴她一巴掌。她掩着脸，在黑暗中看我。我只道：这一巴掌是抵你问我借给他那一千美元的。钱你不用还我了。这一巴掌可真昂贵。’她放下双手，在曼谷 是个潮湿的深夜，酒红野兰花在漆黑而发臭的河边开满，她看着汽车窗外仍然美丽的月色，少女的脸于一夜盛放，自此是个略知世味的小女子了。她想了想，转过脸 来，道：‘谢谢。我想我明白了一点事情。’

然而谈何容易。有人到死还是蠢人一个。她对待客人叫做狠了些，有时会找得冤大头孝敬一点金饰给我。找到一个迷上她的美国男子，六十五岁，足足 大她五十年，她问他拿了三万美金，算作礼金，答应跟他结婚，在泰西的木索市附近山区的家乡买了地，建好地基，预备盖房子，又给长兄娶了媳妇，她才来跟我 说，要到瑞士去。她找到了一份酒吧侍应的工作：纯粹侍应，没别的。她说。我只道：纯粹的工作，不必请你泰国人去。他们有工会的，不会轻易要你。要你做的工 作，一定出卖皮肉。她便爬上无人的酒吧台上，赤足走来走去，道：…这酒吧叫“波希米亚”?你从来没去过波希米亚。我到了欧洲，假期我要开车到波希米亚 去。’她倒了一杯特加拉，道：‘欧洲的特加拉酒会热烈些。’我笑道：‘特加拉就是特加拉，到处都是一样，都是从墨西哥入口的。曼谷的也一样。不过，你要去 便去吧。你要回来的时候，我都在。’她将特加拉一喝而尽。‘不。我不会回来的。我要说法语，开标致小轿车，喝红酒，吃起士。曼谷除了废气和垃圾，什么都没 有。’

人人都说年轻好，大概是因为年轻无知，容易受骗。

而且怪不得谁，幻象是自己一手炮制的。

她回来时我自有世事不过如此的感觉。我多么希望她在瑞士找到差丽新世界，然后衣锦荣归，做一个合理而有尊严的女子，或许还会自嘲：‘我不过是 一个普通人，比呆鸟稍微聪明一点点，所以会躺着睡觉，不致成天站着而已。’这样我便可以高高兴兴地说：‘原来我错了，日光之下还有一点令人惊喜的新事。’ 然而她在一个大雨而无客的黄昏回来，全身是湿的，挽着一只拉着另一只褐色字母皮箱，穿一件摩托皮背心，脸上的化妆都花了，像顽童一样满脸颜色，见着我，扬 扬手中的行李。‘一无所有，人财两空，光捞到一套路易斯威登皮箱，人送的，你说值多少钱。’我一看，只道：‘一钱不值，是假的。’她便万分烦恼地坐在皮箱 上，道：‘狗养的，骗财骗色。’我笑道：

‘孤掌难鸣，也要你上当才骗得成呀。这时断断续续地来了几个新加坡日本客人，也是全身湿透。叔琴跳起来，道：‘我给你们跳一支湿舞。’脱了皮 褛，就是一件湿透的小衣。她仍然十分美丽而诱惑，毕竟年轻，老只是心的事情。一舞既罢，舞台都是水点，不知是汗是雨，灯光打照着，可以映出彩虹来。

如果‘波希米亚’是人间地狱，她们总会回到地狱来。唯独在波希米亚，她们才是天使。在这里，没有人会羞辱她们，没有人会伤害她们的心灵。

叔琴回来后开始很努力地学习英语和速记。‘我要做一个普通女子。’叔琴说。日间也曾打扮得端端正正的去见工。履历上一旦填上‘阿哥哥跳舞女 郎’，办公室的大门便重重地关上。她学乖了便填上‘家庭主妇’，却让人告知男主管不喜欢已结婚的女职员。叔琴动了火：‘又不是卖淫，要不要处女才可以当打 字员。连酒吧都不管我们是否结了婚，有没有男人，你们算什么?钱也少，工作辛苦又没有前途，真是鸡狗不如，你们还嫌三嫌四。’‘正常’工作自然也泡了汤。 把心一横，叔琴索性去当工厂女工。

——和当跳舞女郎一样，是一份莫问出处的工作。她离开了，我在暗夜里戴着一串碎钻项链，想着我的前半生。我以为酒吧工作和其它营生一样，不过 是一份工作，无所谓正常不正常。叔琴千方百计地要离开‘波希米亚’，必然觉得酒吧不可以终其余生。我是觉得可以的。我已经习惯黑暗。有多久我没有看见早上 的阳光。我只知道钻石在昏暗的夜里，只要有一点光就会发亮。有时我想，我是不需要光的。我可以在夜里终老死亡。但叔琴要去工厂工作了，我便决定见一见早上 的阳光。我躲在酒吧阁楼看电视录影带，一直至天微亮，才走到白旁外面的街头。阳光稀薄，人们正潮涌着上班。我双目刺痛，几乎流眼泪，以为眼睛有毛病，老是 看到光亮一点一点的映着。走了半条街，才发觉，原来是我的碎钻项链。我叫了一架‘笃笃’，要回白旁：心里非常惶恐，那是因为，原来钻石在白日里会这么亮。

我何以对白日这样陌生。

我明白了叔琴的挣扎。但年纪又让我相信挣扎的徒然。

原来我对待女孩儿的宽容，我愿意给她们希望，不过是一种虚假的姿态。我在宿命的悲哀中沉沦。

但叔琴不愿意。她说：我多么渴望。

我有多久不曾说‘我多么渴望’。

能够离开酒吧，过正常生活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我多么希望叔琴可以。或许我也可以晚上睡觉，白天工作，不再跟警察、变性人、吸毒者、杀人犯和小偷打交道。

这样一想令我很累。我回去一睡醒来刚入黑。入夜以后我忘记很多事情。警察忽然来扫荡，不知是否黑钱让人吞掉。我索性踩上白旁的分区警局，找到了分局局长小邱，给他扔了四条两重九九九金：‘你们是什么意思。’小邱苦着脸，道：“我要给调走了。”

后来天天给警察扫荡，帮会又来找麻烦，女孩子们鸡飞狗走，居然过了我的死对头‘红嘴唇’阿哥哥吧上班。我索性将‘波希米亚’关了门，拿了点现 金，拍尽了无数酒店的大门，终于挣得一间五星级酒店的经营权，我也乐得减少色情表演，登时像样了很多，连粉也擦少些，四十几岁的人可以显示四十多岁的皱 纹，不必扮二十岁，我亦觉做人宽容了些。

安顿下来，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我有时白天也可以出去，比较习惯白天的亮光。

在“崇光”百货夹杂在曼谷的职业妇女中买东西，也觉得可以和她们平起平坐。黄昏时酒店的花园可以看到日落，我站在那里深深吸着白兰花的香气，忽然记起叔琴和女孩子们，上一生那样遥远，我竟然无法想起她们的脸。

再回到‘波希米亚’，我突然记起她们的脸，我流了眼泪。

毕竟我们都打回原形。

酒店被瑞士集团收购后，瑞士管理人员知道我的底细后便天天来找麻烦。一会儿投诉我的白酒不够冰冻，一会儿挑拨我的酒保指甲藏迹，最后挑出我一 个女孩子染有爱滋病便正常中断我的合约，不但没有赔偿，还用民事法起诉我管理不当，影响酒店声誉，并将我在酒店业招标合约名册上除名。我结果身无分文，走 投无路，回到了白旁。死对头‘红嘴唇’愿意让我重新开张‘波希米亚’，条件是我是雇员，只支取管理薪金。当然你可以仍叫你自己做‘细细娘’——一切和以前 一样，只要你不多想。

怎可以和以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我不再教我的女孩子社交英语和速记。我只教她们：‘请给我钱。很多很多的小费。不要钻石绿玉，要钱。现金。’我教她们在五秒内将日圆换算成泰 铢或美元。她们也不再送我宝石。只要邻间酒吧多百分之五的收入，她们毫下犹疑地跳槽。这是九十年代的人情。细细娘你过时了，她们说。

叔琴再回来真是恍如隔世。她又干又瘦，指甲爆裂，还抱着一个污兮兮的孩子。她和我记得的那个女子不一样。

‘细细娘你还在。’

‘是，我在。’

‘她们呢?’

我接过了她的孩子。在人生的道路上，我们已经太疲倦，以致无法相互安慰。

‘工厂大火。他们将工人锁上，全烧死了。我刚好化学中毒，正在送院途中。他们几百人，全烧死了。’和以前一样，我只好抽一叠钞票出来给她，因 为没有更好的安慰。‘他们不准我们上厕所，我得了膀胱炎。我怀孕后工厂便解雇了我，男人也离开了我。第二间厂不准我们吃午饭。我的孩子早产。这是第三间 厂。这就是我所追求的正常生活。’

她再次登上酒吧舞台时已经失去她的妩媚，因为生过孩子，身体有一种凝重，千斤重似的。而‘波希米亚’的生意实不比从前，整个白旁区因爱滋病蔓 延都陷入式微，‘波希米亚’冷落荒凉，我觉它愈来愈像疯人疗养院。虽然如此，每天结帐，收入还可以，那一定只是我的心，愈来愈像疗养院。我的死对头红嘴唇 会看上像疗养院病人的叔琴，实是奇事。红嘴唇在白旁打滚多年，是个女子变过来的男人，因此比男人更男人。动辄对女子拳打脚踢，‘猪猡猪猡’的叫她们，但始 终是‘红嘴唇’的老板，再狗养都不缺身边的女子。他看到叔琴的凝滞与微微的痴肥，便说：‘叫她来跟我睡。她不想跳就不要跳了。’叔琴下得台来，脸黄黄的抱 着孩子，怯生生地跟着红嘴唇，嘴嚅动着，听不清说什么，和当年那个野性女子，已经是两个人。我看着她渐渐肥大的身影，跟在红嘴唇身后，便隐隐明白，红嘴唇 之看上她，因为在白旁，在‘波希米亚’，只有她像一个妻：没有希望，不再受幻象困扰的一个妻。

那个野性女子已经死了。我已经忘记她的脸。

红嘴唇让仇家追杀时真是精采，整个白旁的人都跑出来看。追杀的人用的是弓箭，一支已经插在红嘴唇的小腿上，他在白旁的小贩档跌跌撞撞，‘嗖’ 的第二支又插在他的臂上。红嘴唇连开了六枪还击。叔琴抱着孩子，呆着。待红嘴唇跌下，她才放下孩子伏上前去，手背便中了箭。警察此时赶到，众人便十分没趣 地散去，留下一地的钢箭，杀手自然也不知所踪。叔琴缓缓地站起来，手背一直流着血，看着我，笑：‘细细娘，你记得我第一次让男人插了一刀，你掴我一巴掌 吗，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学得聪明些。’我只好道：‘聪明没有用，叔琴。聪明没有用。’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便给抬上了担架。

红嘴唇躲避仇家自然给我一个好机会自立门户。他托叔琴来告知我先打理好‘波希米亚’，股份给我一半，还签好了协议书。我见事有转机，立刻找个 室内设计预备好好地再给‘波希米亚’一个新装潢，四处物色女孩儿，要懂英日语的，急急地扑了点粉，买了几件镇得住场面的行头，有点重出江湖的意气风发。叔 琴没了个靠山，反而正常了些，吃得比较少，有音乐的时候会对镜舞动，自言自语道：‘我才二十岁。那些念大学的女子，二十岁生命还没有开始呢。’想不到红嘴 唇给人追杀，就成全了我们两个，这一杀，杀得非常好。

叔琴来给我道别时说到了真爱。我差点没笑出来。她那张脸稍稍回复了野性少女的光采，说：‘红嘴唇很粗鄙，但在我最丑陋艰难时期他却要我，令我 想：可能是真爱。’我便侧头微微笑。‘希望你真是找到真爱，情投意合。’她低低地道：‘他带我去做一支绿宝镶黄金水蓝钻石发簪，说要跟我结婚。’‘结 婚?’我再也抵下住，哈哈大笑。

‘他冒着生命危险，露面和我去订首饰，和我相约在机场再见，我们要去巴黎。我想他是爱我的。’我收起笑脸，正色道：‘如果是真的，是一件好事。’我又添了句：‘如果是真的。’

卡蜜给我送来这支刻有叔琴名字的发簪，还给我说了个故事。‘是一个碎尸案杀人犯的遗物。他被处决后在他和死者同居的家中找到这支发簪，家人便拿出来卖。’我皱眉道：‘杀人犯是红嘴唇吗?’卡蜜耸肩道：‘不会吧。没深究。’

叔琴在机场等了红嘴唇一天一夜。回来时很沉默，脸是灰的。

她自此没有再提红嘴唇，红嘴唇也没出现，我便独占了‘波希米亚’。‘红嘴唇’酒吧关门后，红嘴唇和叔琴口中的所谓真爱就像没有出现过。直到叔 琴在这么一天见到了这支原来应该属于她的宝石发簪，她知道在另一个女子的家中发现，而女子已经让人杀死了，她便满脸都是光采，如记起了某个年轻岁月的日 子。‘突然我记起了某张脸。’她说。然后她在台上台下，再无法说出一句有意思的话。

当夜以后叔琴再没有回来。她没带走任何物品，连她的孩子她都抛弃。或许她已经死了。在记起某张脸时就已经死了，我对卡蜜说。孩子没了她却一样 生长。卡蜜从良后便开了一问宝石店，有时会给我找点好宝贝。我们有时会在店里无无聊聊地说着话。我根本不明白你说什么，什么宝石什么脸，卡蜜笑说。难道叔 琴是为红嘴唇而疯掉，其实不必。你看女子被人杀掉，说不定杀人犯是红嘴唇。如果红嘴唇当年在机场等她，说不定被杀死的是叔琴呢。说不定说不定。生命中有这 许多说不定。真是得到亦未必好。但我的意思是，叔琴的故事是与希望和绝望有关的。红嘴唇不过是，如西谚所说：骆驼背上最后的一根稻草。本来无关痛痒，但却 可以折断骆驼的背。所以当叔琴看到了宝石发簪，或许想起可能的真爱的脸，她便疯了。

‘她其实应该忘记的。’卡蜜说。

‘是呀，我近来记性愈来愈坏，我甚至记不得自己的名字。’我说。

‘我上次答应你那对黄蓝宝石钻粉红碎钻耳环要卖你多少钱?’卡蜜笑。

‘折实三万零五十五泰铢，你还答应要送我一只9K玫瑰金指环。’

能够活下来就是最后的胜利者。而且我的计较还是很精明的。

‘我忽然记起我的脸。这样我便盲了。’

‘我祖母从后门走追来。我的头跌在地上，裂开。’

‘你不用再寄毯子来了，用不着。’

我决定要行圣礼毁灭‘希望钻石’时，墨尔本城便开始刮风下雨，兰度街的人群流散如兽。我们在小歌林街的圣母堂的烛光，在白日里熄灭，管风琴突 然奏出淫媚的‘艾曼纽’主题曲——司琴就在这一刻精神失常，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会懂得这些音乐。我只从小希腊区一个酒吧女郎来做告解时学的。她时常在告解室 里给我唱歌。我的纯银玫瑰念珠忽然变黑，十字架上刻的‘我是一个天主’后的‘教徒’长满了铁锈，仿佛我要说我是天主，成了妄称——我们可以在这样无知的虚 妄中，犯了十诫中‘不可妄称——天主的名’的戒的。‘希望钻石’在祭坛上闪烁，如罪恶的光芒。伴著「希望钻石的是圣母堂主教祝圣的‘石头眼泪’，是 staurolite化石，传说是天使闻得圣子之死所流的眼泪。“希望钻石’足足有两克拉，蓝晶晶的在黯蓝的夜中流动。我站在无人而黑暗的圣堂中看着‘希 望之钻’，无由的觉得心动——世上的华美，情欲的触感，让我们爱与痛，因为生命的短暂无由，我怎忍将你毁灭——那一定是魔鬼的诱惑。‘希望之钻’之所以带 来不幸，全因为诱惑。我便跪下来，念了五十遍玫瑰经。即使已经是天主的人，我们还会忍受强烈的试探。玛利亚我的皇后、我的中保、我的甘饴，阿门。抬起头 来，钻石不过是闪亮的石头而已，到世界尽头时甚至变成灰。只有‘石头眼泪’，素朴无华灰黄的矿石，泥土一样，是可以抵挡时光与死亡的。

到现在我还未知道‘希望钻石’如何来到圣宣的。来做告解的大概是一个乞丐，一个醉酒鬼，一个波兰人或义大利人，他在告解室呼呼大睡，半醒半睡 的，在牙缝中说‘毁了它，毁了它’，我便数说他：‘你到底犯了什么罪，让天王饶恕你。你是否偷窃，你是否犯了奸淫，还是你除了天主以外，还有别的神?’他 没有答，忽然抛进来一块石头，跌跌撞撞的便走了。

他是最后一个告解的教友。我感到十分疲倦，便到小圣堂外的喷泉喝一点水，黑袍都湿了，墨尔本的盛夏有蚊，我静静站立，感受光的消逝，让我想到 了十字架上的血与牺牲。天已全黑，我独自在圣堂里祷告。属灵生活像永不止息的恋爱，我想念，我辗转思归。我回到了告解室，在狭小的空间思索圣灵的降临如云 彩如火。在沉默与黑暗之中，见到了月色。仔细看清楚，今夜没有月。夜色微昏，那是钻石的光芒。这便是‘希望之钻’。

我在一个弥撒之后告知教友我得到的钻石，希望主人可以认领。如果无人认领，钻石就会成为教会的公物，和‘石头眼泪’一样，成为装饰祭坛之物。

我们决定用火烧毁钻石。就像一个丧礼，严肃而又简单，我们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星期一早晨，做了清晨的弥撒，吃过早餐，清洁了房间，便要在圣堂外 的小广场烧毁‘希望钻石’。才一推开圣堂的门，就见到了上百的教友，穿上他们星期日礼服，戴了帽子和手套，在盛夏里流着汗，见着我便点十字架见礼，甚是严 肃安静。我没想到‘希望钻石’的死亡就像女子离去一样庄重无声。我亦像主持丧礼和婚礼一样，念了经文，唱了诗，祈祷后为不幸的人们祝福，便着小修士点着了 火。火焰扬起，飞到半空，灰色的灰烬如灰蝴蝶飞扬。我们在火焰和灰烬中静静接近，以至于死。‘希望钻石’会从此消失。

但没有。钻石就是钻石。她在灰烬中仍然是钻石。

来认领钻石的女子没有把钻石领回去。在一个大雨的星期三午后，女子来办告解，雨声这么大，我听不清女子的声音，也无法听出她的年纪或情感，可能很伤心，又或许很静。她的话断断续续，说：‘神父，请饶恕我，因为我犯了罪。’顿了顿，又说：

‘毁了它，毁了它。那钻石只会带来不幸。’

‘在天主的完满里面，无所谓幸与不幸。’

烛光摇动，教堂的寂静让我感到了幸福。

‘万福玛利亚。’

‘那时候想到了爱。爱到底是什么呢?神父，为什么爱会让我这样痛楚?’

‘人的爱残缺不堪，所以让你痛。’

‘遇到籍籍时我已经不再想爱。爱情是没有的，我说。那不过是幻觉。你知道，一个人的生活很简静。我甚至不再祈祷，我不需要天主。我想可以就此终老。’

‘天王饶恕你。’

‘我是在罗马废墟碰到籍籍的。他坐在石头上吸丁香烟。那时正是一月时分，下雪。我在墨尔本从没有见雪，所以便冒雪去了废墟。整个废墟只得他和我两个人。我们默默地相互站立，望了一眼，便走了。’

‘翌日在三个铜币喷泉又碰到了他。我开腔：要再回来罗马吗?他说：不。扬起手来，说：昨天遇了劫。手指都扎满了绷带。我便说：呵呵，这就是罗马。我请你吃中国菜。你是中国人。他笑，不。我是日本人。’

‘我们分手后两个星期他来墨尔本探我。站在我的银行出纳柜台前，叫我的名字。

我以为有人打劫。他只是说：我十分想念你，便来了。’

‘有时我想，爱不过是小恩小惠。我以为我可以独自过一生，我还是被打动了。’

‘天主的爱是广大的。’

‘那真是黄金日子。我们在河边看日落喝咖啡，坐电车漫无目的在城中穿插，我才知我生于长于的墨尔本城，原来是个美丽的城。我带他到旧墨尔本监 狱博物馆参观，在狭小的囚室里陈列了死囚行刑后的脸模。地上还陈列着死囚缚脚的大铁球。他在这么一个黑暗的地方吻了我。我微张开眼，看着密密的铁窗：心里 有不祥之感。’

‘你嫁给我好不好。我合上眼，说，好。突然想起，才问：你到底做什么职业。我是个地方议会议员。他说。你会是个议员太太了。’‘我推开了他， 说，让我好好地想一想。当夜我陪他回酒店，没有留下，乘了夜车，到坎培拉城。其实在坎培拉城，我一个人也下认识，我只是非常渴望坐一程长途火车，而且睡得 很好。’

‘他再来时在我家门口等我。走廊很幽暗，他穿了一身米白，戏服似的。我没有惊讶，只是很凄惶。爱到某一地步，只是觉得沉重与凄凉。他也没有 答，只给我一枚特大的戒指，淡蓝色的，我以为是蓝宝石，他解释说，是钻石，叫做“希望钻石”。人们说会带来不幸，但我不相信这些。我说，大概是对的吧，爱 情时常带来不幸，而我闻说，爱情好比钻石珍贵美丽。’

‘只有天主的恩慈比钻石更美丽珍贵。’

‘回到东京，住在四谷，小小的屋，小小的窗，连天空也是小小的一小角。婚礼是西式的，在教堂举行，我完全不知道神父在说什么，只随着他们用日 文说：是是，我愿意。穿上和服我不良于行，客人在笑闹，或许他们在笑我，或许他们只是自己在寻开心，我在那里站了三小时，一句话也听不懂，只喝了很多清 酒，酒溅在雨后清荷粉红淡金和服之上，如开了靡烂的花。我戴着淡蓝的‘希望钻石”，不知怎的，眼泪就滴在钻石之上。’

‘我们到京都过了一个星期，籍籍每天带着我去见党员、政府官员、厂商，在高尔夫球场我跟着他们跌跌跑跑，在酒吧我坐在点唱机前点唱，客人走来 以为我是酒吧的小工，叫：双份威七忌，无冰。我们回到旅馆，我不禁问：籍籍，到底我们是来度蜜月，还是来拉票。他开始脱我的衣服，说：你现在是议员太太 了。’

‘回到东京收到母亲猝然身亡的消息，死因不明，只在家门口暴毙，要开成因研究庭研究死因。’

‘我独自回到墨尔本。在中国区忽然一个黑衣中国老妇在一间粉面外卖店跑出来，说：太太，你小心。你手上的钻石会带来不幸。我问她，你怎么会知道，发觉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白人女子，穿着花丝裙，提着公事包在等公车。老妇可能只是幻觉。我开始有点怕。’

‘籍籍一直没找我，我不敢回东京。’

‘回到东京我以为籍籍可能已经死了，如果不幸要接踵而来。但他不在家。一天、两天、三天，到我去报警时才知道籍籍因为贿选被捕。报上都报导了，你怎可能不知道。小警察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我不会看日文，我说。’

‘要去看籍籍时失魂落魄，醒来已经在医院，脚尖一片剧痛，低头一看，已经没有脚，左脚已被齐踝切断。为什么还会痛呢?脚已经不存在。’

‘我很想回澳洲。正想将籍籍和我手头的股票套现，东京股市大跌，我们那两万澳元的股票跌得只值三千元，刚好够我买一张机票回墨尔本，还要是经 济舱。我在机上想，可能会撞机或高空爆炸。钻石的浅蓝光芒异常邪恶，我想他们可能是对的。下机后第一件事便是将钻石卖出。拖着行李走进店里，抬头便看到那 个中国老妇，穿着黑衣服，咧着一排黄牙在笑呢。我将钻石褪下，年轻的男职员，看我一眼便跟老板说：我要放假。我要到“春日泉源”去散掉魔咒。这是一颗不幸 的钻石。老妇又站在街外，在阴恻恻地笑。我冲出去，说：管你是人还是魔鬼，你到底要不要这钻石?’

‘天主帮助你抵挡魔鬼的诱惑。’

‘我还是戴着钻石，是籍籍留给我的记忆。我安装了假脚，回到银行当职员，星期天去望弥撒，不再想关于爱及远方的事情，甚至渐渐忘却籍籍的脸 孔。直到一天，大概是一个普通夏日的黄昏，天色慢慢黯淡，我在河边车站买一个牛角包，售货员找钱给我时，我突然记起我自己的脸，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 打从遇上籍籍后，我已经忘却自己的脸。呵，要经过这许多不幸，我才意识我做为我，独立地存在。我的存在原来与他人无关的，连爱人也不例外。忽然我眼前一片 黑暗，而我的灵魂却非常清醒。我掩着脸，从此除了黑暗，一无所得。’

‘我这样便遗失了钻石。’

‘全能永生的天主，你是忧苦者的安慰。’

告解室非常安静，听到外面鸽子拍翼的声音。女子静下来，呼吸均匀，婴孩睡着似的。过了好一阵，鸽子拍拍地飞走，可能刮了一阵风，女子方说：‘我说的就是这些。

说完了。’也没待我祝祷，便推门走了。我在门缝看到她的背影，穿着一件黑长袍，双手轻轻的向前摸索，有点微跛，一步一步地向夕阳走去，在教堂 门口，停下来，听到什么似的，回过身来，看着我，眼是空的，只有黑幽幽的两个洞，其实看不着我，脸上却有看的专注神情，好一会儿，方转过身去，掩上了门， 让教堂关在寂静与黑暗之中。

我们决定将钻石凿碎。用城里最大的石头将不幸的石头蹂碎。为了避免上次的哄动场面，我们在教堂后的小坟场，静静和几个小修士搬了大石，在一个 幽黯的中午，将钻石放在一个神父坟墓的石碑前，几个人合力将大石搬起凿下。就在‘希望钻石’迸裂的一刻，坟墓忽然裂开，一只雪白的手骨，从土壤中伸出来。 小修士大叫一声‘天主饶恕’便飞也似地走了。我念着玫瑰经，伸手将白骨放回坟墓去，捉着了已故白若神父的手，就像他生前一样，很瘦很瘦，而他的指上，套着 一枚钻石戒指，闪着淡蓝的光，是‘希望钻石’。万福玛利亚，那一定是我的幻觉。我放开白骨，推开了石头，石头下只有几撮被压坏的小草。

‘希望钻石’又顽强的回到人世。大石无法毁掉它。

我渐渐明白‘希望钻石’的不幸。如心魔，如欲望的燃烧。

‘请饶恕我，神父，因为我犯了罪。’

‘天王饶恕你。你犯了什么罪，孩子。’

‘我杀了我祖母。她从后门走进来，左手戴著“希望钻石”，我的头跌在地上，裂开。’

‘童身之后，至圣玫瑰之后。孩子，你犯了十诫里“不可杀人”的一诫。’

‘她从巴塞隆那回来，从后门走进，我的头非常痛，跌在地上，裂开。我用剃刀从她耳边到耳边割开。她站在我身后说：我在巴塞隆那的花朵大道找到了你的祖父。那时才是下午，阳光花花，城里都在睡午觉，他在一间妓院的门前和一个年轻女子在说话。

我已经五年没见过你祖父，他又黑又瘦又长满了老人斑，我认不得他了。他见到我一拍额头，说：我怎会再见到你，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为何会 这样不幸会见到你，爱密丽。我原来不认得这个老皮条，他叫我的名字我便认得他了。我祖母五年前在我祖父出走后便离开了墨尔本去找他。祖父出走之前他们吵了 一架。祖父早上在吃一只他自己弄的硬壳蛋，用汤匙敲开了蛋的圆的一端。祖母醒来，自己弄了咖啡，见到了祖父，便说：你应该敲开蛋尖的一端。祖父便说，你管 不着。我让你管了五十年，如今我快要死了，你管不着。祖母便道，我呢?我和你消磨了五十年，我愈来愈肥愈无聊兼一无所得。你为什么不快点死?祖父说，好， 我死我死，我死得远远的。就这样祖父收拾了行李出走，足足四大箱，移民似的。祖母看着他，也没留他。祖父走了一个星期祖母瘦了足足二十公斤。刚好回复她少 女时代，嫁给祖父时的体重。她出发去找他时什么也没有带，只带一把祖父留给她的剃刀，也就是我杀她时用的那一把。’

‘后来听说，祖母到过伦敦、曼谷和布拉格找他，祖父每次都在祖母找到他的行踪前走了。’

‘祖母从后门走进来，说：我杀了他。这是你祖父的遗物。叫做“希望钻石”，他从一个来自达尔文城的少年手中所得。我听着我祖母说故事，我的头非常痛，跌在地上，裂开。’

‘祖母便说：我跟他回到旅馆，跟他做爱，像我们年轻时候，然后他告诉我，他离开我是因为一个来自达尔文城的少年：比我们的孙儿还年轻的少年， 皮肤像玫瑰花瓣，年轻美丽至我不敢直视。你祖父说。我一直找他，伦敦、曼谷、布拉格。来到巴塞隆那，我才在花朵大道一间妓院门前找到他。他见到我，问：为 什么会是你，老头儿，为甚么你还不死掉，我便杀了他。我杀了他。你祖父说。你爱他吧，我问。我是以我从前爱你的热情去爱他的。你祖父说。这样一来，你不爱 我了，我问他。你祖父只答：我们都老了。这样我便杀了你的祖父，用剃刀，从耳边割向耳边。’

‘我祖母回来，我的头跌在地上。她杀了我祖父，我的头裂开。’

‘孩子，你们都犯了罪。’

‘你说的是。但神父，不见得一个人的罪过会比另一个人轻一些。连你的罪过也不见得比来忏悔的人轻一些。’

‘天主饶恕你。我们都犯了罪，亏欠了天主的荣耀。’

‘所以。’

我们尝试用镭射光束毁灭钻石，在报上登报征求实验室时读到了女子被肢解的血腥案件。女子的断头认得清脸孔，另一只在码头发现的断掌上，报案者 称尚戴着一枚两克拉的淡蓝钻石，相信是传说中的‘希望钻石’，但警方到达后坚称断掌上没戴有任何物件。警方目前在调查肢解案受害人的身分。我轻轻折上了报 纸。‘毁掉它。’她们说。

将钻石的碳份子用光束打碎，钻石可以变成灰。

俗世的荣华光采，到最后不过是尘上。

告解室忽然涨满，都是女子的气息和温热，想来是个肥女子。可能很肥很肥的吧，整个告解室都随着女子在移动，以致我摇摇欲坠，按着木板道：‘孩子，你犯了什么罪，让天主饶恕你。’女子没有话，久久从门底塞进来一叠信，从西伯利亚寄至前苏联的立陶宛。

我在昏暗的告解室读信，传来牛角包的香气：肥女子在簌簌地吃面包

‘娜塔雅吾爱：火车刚离开立陶宛便开始下雪，天是灰黑的，分不清日夜。我在茫茫大雪中看到你的脸。因为我看到了幻影，我想我永远见不着你了。 我的背包里还有你给我收拾的一打牙膏，咖啡豆不知是否压碎了：空气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我从此擦牙时都会想到你。只是不知日子有多长。和我同车的还有一大 堆沉默的人。偶然有人唱一首高加索的民歌。歌唱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慢慢大家便忘却。只有火车的轰轰隆隆，从不间断。我想我不过没有处罚一个将红缣刀旗染 黑的学生，我便成了反革命份子，便感到人生的荒谬。想来我和你没机会去巴黎的了，祖母死前给我们的淡蓝钻石，照旧卖掉，你自己去吧，不然去澳洲投靠舅舅， 不要等我了，这不是久留的地方。艾维。’

‘娜塔雅吾爱：我们毕竟到了西伯利亚，景色美丽荒凉。我们以为很可怕的事，到发生的时候原来已无所谓可怕。我们到达营房，是一列木造的房子， 没有煤、没有灯，我们睡在木板上，醒来觉得变了冰蚕，但还活着。活着的感觉热而刺激。我们第二天便开始上山伐木，要建自己的房子，我第一次见到了雪狐，想 杀它，它一闪便走了。我的同伴利奥见到狐狸，两眼发光，说：‘杀了它。吃了它。”我想我的恶形恶状大概亦一样。娜塔雅：我们愈来愈像野兽。我多么怀念午夜 醒来，将你抱在怀里的日子。我已经开始忘记生命中的温柔感觉，和你的脸。只隐隐记得你的美丽，但，美丽与我何干呢?艾维。’

‘娜塔雅吾爱：很长的日子我没法写信，因为我的右手被斧头斩伤。现在在用左手写字，写得很艰难，而且可以写的愈来愈少了。雪还是漫天漫地地下 着，我再次见到了雪狐，而且把它杀死了，一地的血肉模糊，我和利奥把雪狐剥了皮，就地把它烤了吃，我们都很快乐。吃剩了一地的骨头，利奥就开始呕吐，然后 才说，他是个素食主义者，然后他就哭了。当夜他就开始发高烧，发着热还得上山伐木，晚上他开始昏迷，以为我们还在莫斯科，着我给他一点伏特加酒，又说要驾 直升机降落红场。我早上醒来他便死了。所以我想，你也不用寄毯子来，用不着。艾维。’

‘艾维。你死后我开始吃得很多，午夜醒来时便写信。我胖了很多，你的死对我来说成了切切实实的肉，让我时刻纪念。除此以外倒没什么了。娜塔 雅。’‘艾维，钻石卖了。我在小歌林街一个旧物店将钻石卖掉的。我离开店子十五分钟后店里给人打劫，店主就给贼人开枪杀了，听说眼珠还滚在地上，钻石给人 劫走了。我站在街上看热闹，忽然记起你的脸，还是你年前死去的模样，而我就已经老了。如果真有天堂，你一定认不得我，因为我一直在长老，你的脸容，在人们 的记忆中：永远不老，直至人们将你忘怀。大概是这样的吧，不是老去便是忘怀。娜塔雅。’

女子吃完牛角包又再吃起士饼，然后又吃了一大包薯片，最后又吃了一包墨西哥脆饼。吃完了，还没待我念完主祷文，便推着挤着地走了，我在告解室里还感到她肉体重量的移动，仿佛是一阵缓缓吹走的肉风。

钻石在实验室的高温光束中分解，成为碳原子。我们无法目击钻石化成灰的过程，就像棺木在焚火炉中烧毁一样不为人知，结果总一样，尘归尘土归 土，连钻石也不例外。我知道人的一切都是暂时的，世界会终结，宝石不过是灰尘，只有天主是永存永在的。这说明了宗教总会存在的原因。我们需要信心、希望、 爱。世上种种却无法给我们这些。所以我总可以在教堂安身立命的，无论俗世有多聪明多复杂。

传说宝石与爱情及眼泪有关，不知是否如此。

创世纪

以光为书，以暗为夜，这是第一日。

人作为生命的创造者，人如何承受人自身亦将灭绝的事实。

到底先有光，还是先有黑暗。

光为书，暗为夜，是为一日。

女子是生命的孕育者，在混沌之中孕育出晚上与早晨。邪恶与黑暗。

女子听到这生命的召唤总会感到不安。不不不，她说。我非血肉而生，亦不生血肉。她以为她是路西化，天使堕落成魔鬼，折翼成人。

肚皮涨破，绿草枯萎，河水干涸，狮子咆哮徘徊，乌鸦在满月之夜，啄食蓝鲸眼睛：女子将生怪婴。

游以暗在梦中突然坐起身来，掩面痛哭。

周亦明给她吵得醒来，便抱着她，问：“你怎么了。”游以暗流了一身汗，道：“没什么，我做了个很可怕的噩梦，但到底怎样可怕，却一点都记不起来。 总之很可怕就是了，比死更可怕。”她拉过毯子来，抹一抹脸：“我要到厨房喝水，你要不要？”周亦明转过身，用毯子抱住了自己:“我不喝了，你勿喝太多水， 也不知对孩子好不好。你看你脚都肿了，你什么时候去做检查。”游以暗起来：“明天吧，哦，天快亮了，应该是今天早上。”她便披着晨衫到厨房去喝一杯冷水， 整个人冷得几乎发抖。奥克兰今年秋天来得特别早。不知是否她心理作用，来到美国已经四年，绿卡快要到手，她愈来愈不适应美国的天气，觉得一年比一年冷。或 许因为第一次怀孕，今年的秋天又特别燥烈些。她穿着毛睡鞋，再倒一杯冷水，在黎明的客厅按着有线电视看电视新闻。电视新闻时常给她一种安定的感觉，或许新 闻片都报导动乱与谋杀，不然就是饥荒地震，宗教狂热分子集体自杀。她从来没经过什么动乱，个人的和历史的都没有。父亲游忧数年前心脏病发逝世，长兄以城说 他死时很平安，早上出去晨运时都没事，刚出去便在街头晕倒，游以城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断了气。已经是七十岁的人，算是自然死亡，以暗那时刚和周亦明结婚，辗 转来到美国，两个人还未找到工作，碍于昂贵的旅费，也没回香港奔丧，事后两人意外的得到以暗父亲遗下的一笔保险金，以暗心里暗地欢喜。长兄以城是个黑市医 生，正在考香港政府的职业试，环境也不好，发保险金前亦无法资助他们盘川。以暗一直不知道有这个长兄，直到五六年前有个男子在家中出现，母亲叫她叫哥哥， 她才知道原来父亲在广西的故乡有个前妻，前妻再婚，以城跟她长大。父亲死后母亲楼喜便不时生点小病，胃出血肠胃炎等等，没大碍，以暗见以城亦愿意照顾她， 她也就放了心，在奥克兰城找到一份中国人地产公司的文员工作，周亦明也在万国宝通银行当出纳员，两人有了固定工作后她便不时给以城寄三百五百美金做母亲的 生活费。她自己也没什么难忘的事情发生过在她身上，中学毕业会考才四科合格，花一年重读再考，结果还是四科合格，不过是上一次没合格的那四科。以暗找到一 份接待员的工作，晚上念夜校，要再考，然而每晚上课不过在课堂打瞌睡，考第三次会考，仍然是四科合格。也不能说考试结果一样，因为每次合格的四科都不一 样，绩分也不一样。以暗就放弃了考试生活。已过二十岁，应该恋爱吧，喜欢她的是她工作的出入口公司人事部经理，已经四十岁，还结了婚。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恋 爱，他在公司的后门楼梯吻了她。一天晚上约她吃饭上公园，她不知道原来在公园也可以有性。她痛得两眼昏花，翌日告了一日病假，再上班他们通知她已经被辞 退，而人事部经理刚好放大假。

失恋后才发现自己貌丑又平胸又没学历，以暗心里也有点慌。幸好没几个月在一间船务公司认识了周亦明。他当会计她当电话接线生，他二十五她二十，两 年后她跟他结了婚。今年以暗二十八岁，过去二十八年都平平淡淡，香港期间也没什么大事发生，暴动平息后她才出生，赶不上。她想她也是个幸福的小女子，说不 定可以参加电视台“幸福家庭”的有奖游戏，再养一个孩子就可以满分。

凌晨六时半，电话响起，“必”的一声，是长途电话。

以城说母亲楼喜，得急性肺炎死亡。

将水分为上下，空气为天，是第二日

以暗女儿：你移民后父亲十分想念。我退休后没什么事情好做，日子很难过，早上又早醒，坐一辈子也不到晚上，晚上又很晚睡不着，蚊子很多，又有蟑 螂，趁我睡着便在我身上爬来爬去，让我生了一身的红斑。最可怕的是屋里有蛇。那是一条青竹蛇，很毒，不知从哪里爬进来，在我枕头旁边蜷着睡觉，幸亏没将我 咬死。我怀疑你母亲要将我毒死，你也要小心，你将来赚到美金，给我寄点来，我想搬到市区去住。多点写信来。快要过年了，你们在美国要像在这里一样过节，知 道吗？万事小心。父上。一月五日。

以暗这次回家，自然没有什么好心绪。老屋还是跟从前一样，门前那几株生虫的松树，居然还没有死，也没有好些，继续生虫。屋里的绿阶砖依旧发霉，母 亲楼喜供奉的观音还放着几只发白的橙和几节焦黑的松香，屋后建了几间西班牙式的丁屋，或许刚发生过火灾，屋顶灰黑，地面都是臭水。以暗在父母的房间收拾父 母的旧物，带装修师傅来报价，略事修饰后托地产经纪卖个好价钱。父亲生前穿的几条西裤和一件西装外套还挂在衣架上，母亲睡衣散在床上，被褥凌乱，好像母亲 刚才这里起床，外出喝茶，待会便回来，见到以暗，会说：“你回来了。”以暗打开桌头的梳妆柜，找到父亲写给自己的旧信，放在信封里，信纸已经黄了。信没写 日子，看内容大概是四年前的一月。以暗怔怔的，肚里婴孩在微微伸手召她，她一手按住了肚皮，一手拿起楼喜的木梳梳头。梳着梳着，头发都是木条，原来掉了一 地的梳牙齿。

月明星稀，日头发黑，海水起了大火，烧了七天七夜，风却不吹地上，无底坑的门大开，有天使说：“七雷所说的，你要封上，不要写出来。”

女子心里明白，然无可言语。

她肚子发苦，口中却甜如蜜。

天上寂静有二刻。

女子就害怕，掩脸不看。无花果树能生橄榄么？豺狼会喂养小羊么？

到某年某月某时，你无可推诿。无处可躲。

以暗见到了她的父亲。她和丈夫亦明睡在了自己做女儿的房间，通常人们回到儿居都会觉得地方很小，比儿时小了很多，但以暗只觉得自家的房间很大，比 儿时大了很多，整间屋子空荡荡，她在空荡荡的房间床前见到了她的父亲，穿着一件羊毛内衣，一条宽跨跨的睡裤，足踏一双硬胶拖鞋，站在床前看她。她叫他：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他没答，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以暗不觉恐惧，只是有点疑惑。父亲没有讲话，只是在黑暗里召她，他的身体散发淡黄的磷光，像一只灯 笼在夜空中浮游前进。以暗略一犹豫，婴儿醒了，在她的肚子里浮游转动。婴儿和鬼魂，可能都一样。以暗壮起胆来，跟父亲向房外走去。

父亲到房外一游，元月正满。闻说鬼魂怕光，原来并不。父亲在门前松树下小站，迎着月光，仿佛很冰凉满足。

游园以后，父亲就招以暗到屋子里去。走到他的房间，立在床前，父亲不再游动，仿佛默默思索。二刻寂静，海水着火。父亲爬上床上，架上椅子，在梁上 绕了一圈绳子，踢开椅子，就此上吊。以暗大吃一惊，失声叫他：“爸爸。”掩脸不敢再看。亦明闻声彭彭的走来，亮了灯。梁上还挂着一条绳子，父亲的尸体已经 不知去向。以暗无法说得出话来，光会指着梁上的绳子。亦明见以暗一脸紫白，想扶她回房间去，见她一直指着梁上，上面空空的，只有一层一层的灰尘，想她大概 是孕妇的神经紧张，也作势从梁上解点什么下来，递给了她。以暗接过绳子，谨慎的拥在怀里，也让周亦明拖着她的手，回房去睡。

周亦明醒来看见以暗睡得还好，放了心。她双手交叠，怀里抱着一条青竹蛇。

周亦明立刻将蛇从以暗丰满的胸脯拉走，一碰，青蛇成了灰，原来已经是死的。

以城回来和装饰师傅指指站站，木门要换过，地板重铺，造铝窗，厕所加浴缸和淋浴间。以暗跟着他们，没什么看见，只担心价钱过高，成本太大，卖的价 钱不高，得不偿失。以城一连说：“别担心别担心”又和师傅抽烟喝啤酒。待以城送师傅走了，肚皮涨得老高。以城说：“费用我们摊分好了，我也不想讨你便 宜。”以暗不动。以城有点不耐，问：“你想怎样？”以暗便道：“爸爸到底怎样死的。”以城道：“心脏病。”以暗再问：“爸爸到底怎样死的。”以城答：“心 脏病。”以暗坚持；“爸爸到底怎样死的。”以城叹一口气，道：“他上吊。”

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蔬菜，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三日

以暗轻道：“这样一来，你是骗了我了。”以城道：“你怎可以这样说。我是个不骗人的人。你这样说我要遭报应的。爸爸上吊，但绳子一吊便断了。他跌 下地来，心脏病发，所以我没骗你，他是心脏病发死的。”以暗问：“这样母亲呢。”以城道：“这我倒不知道，我来到想和爸爸去饮茶时发现他的尸体，母亲在床 上睡觉。”以暗问：“为什么会睡得这样死？她吃安眠药了么？”以城答：“这我不知道。”以暗追问：“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他是晨运时病发死的？”以城叹一声： “你何必要问这么多。”

以城走后以暗又坐在父母的房间收拾，找两件楼喜生前用的翡翠首饰陪葬，顺带看看有何要带走的财物。拉开抽屉，放着母亲生前戴的几对金耳环，一对金 手镯，一块飞龙玉。抽屉内还有几张纸条：“把灯关掉。你再不关灯到外面去睡。”那是母亲的笔迹。以暗有点怅惘，想她或许知道她不应该知道的，虽然她不知道 她知道什么。她走到园子里，阳光猛烈，周亦明在锯门前松树的枯枝。以暗突然觉得很口渴，便到厨房去倒一杯水，打开玻璃柜，柜底有几张纸条，已经硬结一团。 以暗细细的将纸条打开，上面又是母亲的字：“你给我打电话给以暗。”“电费交了没有”“为什么蛇没将你咬死。你为什么不去跳海。”像聋哑人的对话。母亲时 不给以暗打电话，她断无口哑之虞，那一定是，她不再跟父亲开口说话。

以暗回到父母的房间，房内幽幽的是日光的蓝色。她轻轻的伏在梳妆台上，房内很静，只有唏唏的，可能是蛇的声音。

她肚里有毒蛇，无人得知。

瞻仰遗容和结婚一样，是一台表演，演员戴上最好的服饰。殡仪馆的空调特别冷，小工堂倌化妆师道士都在发抖，一个小工索性将家属遗下的挂毯，什么 “痛失英才”披着身上，道士在袈裟袍上穿一件南加州大学的的毛衣。以暗靠着亦明取暖，待小工推母亲出来，在停尸间给母亲戴上首饰。母亲穿了一套她替她买的 宝蓝金线仿仙奴套装，配一件米白丝恤衫，小工大概很匆忙，衬衫半露在外，以暗便将恤衫尾巴塞进衣服里去，发觉母亲肚皮有污痕，正想向小工发作，仔细看清 楚，原来是个纹身。

母亲有纹身，六十一岁的母亲在肚皮上有纹身。

“吾爱秋生”，在天使身上。

以暗的心碰碰跳。她不想知道秋生是谁，母亲什么时候有这个纹身，父亲在无数夜里看见这个纹身，会不会觉得自己像继夫。母亲生产自己时，会不会负着这个纹身。

母亲是那些穿一身黑到街市买菜的小老太婆，父亲亦不过是一个退休的报贩阿伯。他们是普通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以暗几乎虚脱，全身发软。以城在旁边打点，招呼亲友，鞠躬敬礼，“有心有心”，差点未说“有空再来”。待亲友都走尽，以暗挽着亦明，和以城在殡仪 馆外分手。一地残花，风刮来什么什么敬挽的纸条满天飞。以暗站在灯火里，问以城：“哥哥，你到底是谁？”以城听不明白，问：“什么？”以暗说：“你到底是 谁，你认不认识我，你来这里干什么？”以城也不懊恼，只跟亦明说：“她太累了，你陪她回去早点休息。”

天上要有光体，可以分昼夜，做记号，定节令，日子，年岁。又造了两天大光，大的管书，小的管夜，又造众星，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四日

以暗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她居然跟踪他的长兄以城。跟踪他，是因为以城太好了，好得简直不正常。这五六年来，他照顾父亲母亲，送医院做丧事陪饮 茶。没说过父母的半句坏话。以暗寄回来的钱悉数存入银行，一个子都没少，以暗查过。屋子卖出后一个月后交收，以城甚至提出他不要他的那份钱：他现在环境还 可以，倒是以暗在外需要钱。以城已经四十岁，还单身，但他会得到名百货公司买婴儿服，又给孩子打了点金器。他的容貌端正，没以暗突兀的暴牙，过高颧骨，看 起来毫不起眼，过目即忘，是做卧底密探的上佳人选，和以暗的怪模样全无相似之处，这也是令以暗极度狐疑的原因。以城到底是谁，他目的何在，想什么做什么， 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一个好人。

母亲火化后他们去收了骨灰，安放在大屿山一间庙宇里。三人回到市区，已经黄昏。以城请他们到鱼翅馆子吃饭，以暗亦明夫妇吃鲍鱼翅，以城却不吃，说 杀害鲨鱼，太残忍，付账时面不改容的签单，倒是以暗看得暗惊，差点没伸出舌头来。饭后她跟亦明说要自己在街上买点东西，亦明见她肚子大，不放心，以城帮 腔，说：“让她自己有点自由吧。”三人便分了手。

以暗招辆计程车，吊着以城的车子，他直开到自己的房子。回到家，他住在大坑道的旧房子，三楼，可以看见他开了洗手间的灯，大概洗澡，然后又开了电 视，看了半小时，然后便关灯睡觉，乏味之极，害得她一直打呵欠。以城睡了好一会都没开灯，看来会睡到翌日早上，以暗看跟踪下去亦无甚进益，也就打道回家。

夜里辗转反侧，愈想愈不服气，以暗又想到了收集情报的方法。

她在报纸上读到可以去搜被跟踪者的垃圾，翌日她又上班似的勤劳，大清早到以城门口带走他的垃圾，又去问他的看更：“这里有个游以城吗？”阿伯仿佛 很有经验，问：“你是哪间报馆的，肚子这么大还来跟踪这样拼命。”以暗没答他，问：“你知道游以城是干什么的？”阿伯答：“医生。不过我看他没有什么新闻 价值，他不上街的，下班便回来看电视，又不见他去舞会，他又不是艾滋病又不是同性恋又没有女明星来找他，到底他犯了什么？”以暗见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便走了。

那是一堆非常规矩安分的垃圾：饼干包装纸，矿泉水瓶，花肥皂，脱毛牙擦，中英文报各一份，银行的交税优惠宣传单张，健身会通讯，达例泊车告票。以暗想就此放弃。

不。他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暗想。

她渐迈向职业水平，在麻油地买了无线电话截听器材，到以城诊所附近截听。

“喂，今早的猪肉这么蓝的，你们不要做小动作，我给卫生督察告你就等着叫人收你的断手断脚，你老母。”“柠檬水，冷的，两杯，蛋挞半打，走糖，走 什么糖？”“结婚？你勿妄想我跟你结婚八婆。”听得耳朵发痛才听到了以城的声音。是了是了。以暗紧张得踮起脚：“我要看看有没有。最近死人很少，要想想别 的办法。”“游医生，我们能等病人不能等。你要什么价钱，随便开价吧。”“刘先生，你可不能乱说，这些事在香港是犯法的。犯法的事我不做。你到我诊所来仔 细谈谈吧。”

以暗紧张至手脚冰冷的跑去以城的诊所踢馆。登记护士来招呼她：“太太，这里是泌尿科不是妇产科专科诊所，我们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以暗说： “我找游医生。”护士说：“还有其他病人，你顺序挂号吧。”以暗苍白着脸说：“我是他妹妹，我要见他。”护士说：“他有病人，你稍等等吧。”以暗坐在那里 将杂志翻得啪啪作响，又打量其他病人，想他们大概都有几十万支票在口袋里预备买什么死人的肾，以暗便狠狠地瞪着他们。诊症室的房门打开以暗便冲进去，见到 以城便扯着他：“你买卖人体器官，偷肾！”以城皱着眉：“你说什么？”以暗道：“我老早觉得你不稳当。你还不给我逮着？”以城没作声，只给护士打眼色。 “你不是什么好人，我问你，你在公厕到底宰了多少人的肾？”以诚笑了起来，拍拍她：“公厕没有这样的手术设备，即使真的取了肾出来，都会受细菌感染，不能 用。”以城看着她身后，道：“哦，他们来了，这么快。”以暗转身一看，是一列整齐的救护人员，还咧嘴笑，跟她说：“午安。”以暗倒抽一口气：“原来你早有 预谋。”

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要有雀鸟飞在地面之上，天空之中。上帝就造出大鱼，和水中所滋生各样有生命的动物，各从其类，又造出各种飞鸟，各从其类，有晚上，有早晨，是第五日

如酒变水，如水变血，如尸首倒在街上，三日半后复活，以暗被地震，狂雷，海啸，山洪淹没。

她小小的平稳生活，给砸个稀烂。

原来平稳不过是，划地为牢。

她以为会给以诚送进精神病院，但他们不过送她到普通内科病房。以城和当值医生交代：“我是游以城医生，她是我妹妹。她对我有点误会，送她进来比较 方便，应该没什么大碍，麻烦你检查一下。”以城走了当值医生便问她：“觉得怎么样？”以暗答：“有点头晕。”又问：“有没有人要害你，跟踪你，跟你说 话？”以暗答：“有，我爸爸，妈妈，哥哥。”正想到周亦明，便见到了他。以暗伸手向他：“亦明，他们要害我。”周亦明捉着她的手：“别害怕，我在。”医生 又道：“血压有点低，给你抽血检查一下，在这里休息一下，观察几天。”以暗凄凄凉凉的央周亦明：“我要回家。”

幸而有周亦明，他是她明智生活最后的堡垒。

几天后以暗便出院，小医生警告她有可能早产。回到家里，周亦明扶以暗回房间，房间很大，是游忧的房间：“他们的房间比较大。”周亦明解释。晚上周 亦明换了以暗父亲的睡衣，穿着游忧生前穿的一双皮拖鞋，亲亲热热的握着以暗的手睡觉，以暗觉得在乱伦。以暗看他，周亦明以为她无限温柔，在黑暗中对她微 笑，尖尖的雪白的牙，属于七头十角的兽，兽的数目，一共有六六六。

“我们早点回去吧，亦明。”周亦明没答她，原来已经睡了。

她在夜里又看到她的父亲，脸容忧愁的看着她。她叫他：“爸爸，我想我疯了。”她坐起身来，说：“所有人都出卖我，现在只得我独自一人。”按按肚子，以暗才有点安慰：“幸亏还有孩子。”父亲没答，静静的站着，指指她身旁，就消失了。

她看看她枕畔，是空的。无法相信她的眼睛，以暗用手探了探，被褥有余温，但真是空的。

她挺着大肚子在空荡荡的鬼房子寻找她的丈夫。“亦明。”她叫。“亦明。亦明。”她探头入床底，打开衣柜，甚至打开垃圾桶，如果找到她丈夫的骨头，她也不会惊奇。

但没有，她走出了园子，才一踏出去，月亮乌黑，抬头她看见月蚀，白天亦明锯掉的松树枝，尤散发使人心安的松香。“亦明。”在松树脚有青光闪动，在她脚上凉凉的掠过，是一条青竹蛇。她的丈夫失踪了，她唯一的生活的最后堡垒，在一个月蚀之夜，与众山和巴比伦大城，一起消失。

以暗万念俱灰，便摸回自己的房间，非常困倦的睡了。

醒来咖啡清香扑鼻：人的世俗世界的香气，令以暗几乎流下泪来。

周亦明在厨房煮咖啡，见到以暗，道：“怎么不穿鞋子，赤脚四处跑？”从房间替以暗拿了睡鞋，着她坐下，替她穿上。

“你昨晚到哪里去了？”以暗绝望地问。“什么，我一直都在，还听到你不断发恶梦，叫我的名字。”以暗早知道答案如此，就没再问下去。

待周亦明到城里律师楼办房子的契约转手，以暗便仔细的在房子里找。找什么，她说不出来，但她相信一定有所得。孩子在肚子十分激烈的打她，仿佛急不及待要出来人世。快了快了。以暗对孩子说。要来的终要来。

房子里不过是父母和她小时候日常之物，要让她发现的都已发现了。她便走到园子里，说不定会碰到青竹蛇，蠕进她的怀抱里。她看见青光一闪便知她找到了，她便随着蛇，走到后山。

后山野草丛生，花猫和老鼠的尸体，倚着生虫，嘴嘴对着，仿佛很亲密。走过尸体，青竹蛇便不见了，除了呼呼山风，什么也没有。

以暗离开时踏到一堆酒瓶，伏特加，威士忌，特已拉，嗅嗅还有酒味，显然是新丢于此，酒瓶堆里还有一块染了酒渍的手帕，是她还跟周亦明做男女朋友时她买给他的。

亦明是个酒徒。亦明是个酒徒。以暗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说。

她不相信，一定是她弄错了。

她不相信。她要谁告诉她她弄错了。她的双手发抖，疯狂的想拨一个电话，但给谁呢，她才发觉周亦明根本没有朋友，她夫妇有的朋友都是她的朋友。他又没有家人，只有一个姐姐，在南非，她根本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结果她的电话打到了奥克兰亦明工作的银行同事珍妮的家里。“对不起，珍妮，我是周亦明的妻子。我们在香港，这里发生了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我不知道 怎样解释。我只想问问，亦明工作时怎样了，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对方沉默了一阵。“哈啰哈啰。”以暗叫她。珍妮方说：“他酗酒，上班时跟客人打架，给解雇 了。”以暗问：“什么时候的事？”珍妮说：“有两三个月吧，他或许不好意思跟你说，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以暗恍然：“怪不得老说忙，叫我不要打电话到银 行找他。好，谢谢。”

如今有七种灾难，兽和假先知，施行奇事，在全能者的大日，聚集战争。

地要生出活物来，各从其类，牲畜，昆虫，野兽，各从其类，事就这样好了。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使他们管理海里的 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全地，并地上一切所爬的昆虫，上帝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上帝说，看哪，我将遍地上一切结种子 的菜蔬，和一切树上所结有核的果子，全赐给你们作食物，这样事就成了。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有晚上，有早晨，是第六日

人之所以能活在幻灭之中，是因为人是幻灭世界的同谋者。

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难道以暗能够说：“不不不，这不干我的事。”或：“我也曾希望能够做个诚实的人。”

周亦明回来以暗没有戳破他。她的心只是一点一点的沉落。周亦明见她肚子特别大，戚戚忧忧的样子，忙按着她的肚子，问她：“是不是作动了。”以暗只是一味的退后，止着他：“不要碰我。”

夜里没有鬼。鬼是在以暗身上，以暗知道。周亦明仍然拖着她的手，呼呼大睡。以暗流了一额头的汗，终于按捺不住，推他：“亦明，起来，我很痛，给我 打电话给大哥。”亦明跳起来：“怎么怎么，要生了么。”以暗一味的摇头。亦明道：“真的是早产了，以城是泌尿科，叫以城没有用，不如先送你到产房。”以暗 痛得脸孔扭曲：“千万不要，你不明白，你叫大哥来了好。这与生孩子无关。”周亦明嗫嚅道：“这。。你。。是不是又有人跟踪你？”以暗苦笑：“差不多吧。”

以城来了以暗便召他进房间，着他关了房门。两人在内里谈了一会。以城出来时竟像顽童忍着笑扮凝重一样，向他宣布：“要施个小手术，应该没什么问 题。”周亦明急道：“这孩子会有危险吗？”以城打量他，有点奇，道：“这与孩子无关，你真的不知道？”周亦明满腹狐疑。以城拍拍他，笑道：“我还是不讲 了，反正你慢慢便知道。”

手术果然是小手术，没一个小时以暗便给推出来。周亦明没想到这样快，正在医院餐厅吃早餐看报，回来以暗已经不在。以暗刚才给推进去的手术室，工人 正在清洁，周亦明走进去：“病人呢？”护士喝着他：“你不能走进来，快出去。”周亦明见工人拿着两只装满水又沾了血的透明胶袋，便问：“这是什么？”工人 答：“从病人身上拿出来的”周亦明一时会不过意来，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护士推开他：“这是矽，隆胸用的最普通物质，你不知道么?”

兽有七头十角，四个乳房。

你所见的兽，先前有，如今没有，将要从无底坑里上来，又要归于沉沦。

周亦明也不知道自己怎样跑上病房的。以暗已经醒了，以城正替她检查。周亦明看看以暗胸前，果然细小了很多。原来自己早晚爱抚的不过是两只胶袋。周 亦明觉得非常恐怖，就低下头来不看。以暗看见周亦明的脸孔，就知道他已经知道了。她一时亦无话可说。以城听完心跳，检查一下以暗的眼睑，见到周亦明，脸孔 发青的，亦知道他知道了，便说：“不会影响孩子，这些事情经常发生，很平常，通常将外来物质取出来，伤口没发炎便没事。明天应该可以出院，我明天早上再 来。“周亦明站起来送他：“谢谢大哥了，多麻烦你。”以城笑：“怎会怎会，她不嫌弃我是个偷肾的恶医便好了。”以暗听到了，感到双颊发热，想自己脸红了， 便转过身去，用枕头埋住了脸。

夫妻单独相对，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恶俗的游戏里，每一个人都是同谋者。

女子肚子发苦，然而口里甜如蜜。

第七封印，重重的盖上。

天地万物都造齐了。到第七日，上帝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的一切工，安息了 。

以暗看到了她的母亲。在黯蓝的夜色里，母亲楼喜坐在她的梳妆镜前梳头。以暗醒来，看见母亲缓慢温柔的地梳头。她想叫她，想想便算了。鬼魂自有鬼魂的世界，像她有自己的世界。这个自己的世界充满谬误，然而却为她一手创造。

人作为生命的创造者，人必须无视人自身的荒谬处境，以及人自身亦将灭绝的事实。

母亲梳了头，转过身来，站在以暗的床前，看着她。忽然母亲丝丝索索的哭了。真的，原来鬼魂也会流眼泪，这样鬼魂一定是幻觉。以暗伸手想捉她，母亲 却将一双手，放在以暗要涨破的肚皮之上。鬼魂的手居然是暖的，发热，像火在原野熊熊熊熊亮起：绿草枯萎，河水干涸，狮子咆哮徘徊，乌鸦在满月之夜，啄食蓝 鲸眼睛。以暗开始作痛。

大火将烧七天七夜，有七种灾难，大而且奇。

女子孕育生命，是生命给予的咒诅与福惠。

以暗掩面痛哭。她永远不会活过来了，不但她不会活过来，她的婴孩亦将掉在黑暗的沟渠之中，还会吃着渠泥长大，全身发黑，心里狠毒如蛇，然而没有人 会知道。她的丈夫因她所受的苦楚欢喜雀跃，在旷野与骑着朱红色兽的女子喝血作乐。她的母亲在静默中关照，为女子邪恶的创造而哭泣悲哀。她的长兄拿着金剪 刀，要剪断她的所有蓝色血管，琥珀色的呼吸，黑色的微笑，和无味的生。

婴儿呱呱的哭泣，她的母亲突然离开。“妈妈，你要到哪里？”以暗在汗与血中，神智昏迷，周亦明捉着她的手，替她抹脸。以城脸色凝重，对以暗亦明 说：“医生检查过婴儿，有两个头，是个畸形儿。”接着又觉得自己解释得不够科学，再说：“婴儿头上生了个疝，要立即试着割去，生存机会百分之十。即使生存 下来，智力都不能正常发展。这种情况临床案例很少，这是个宝贵的档案，很有医学研究价值。以暗不会有问题，休息一下，很快便可以出院。”以暗失声道：“为 什么？你知道为什么？”以城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以暗想：“难道真的有天谴么？真有启示录么？”以城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每一件事都 有解释。人们的知识科学很有限。”以暗想，小时候在圣经念的启示录，充满怪兽与血的末日景象，原来是真的。

痛苦和失望能够给人们不完全的聪明智慧怎样的启示呢。

人以为创造了全世界，人却为自己创造的世界出卖。

说有光，便有了光。有晚上，有早晨，有旱地，有海水，地要发青草，并结种子的菜蔬，各从其类，有星有月，天空有飞鸟，水里有鱼，各从其类，有牲畜，昆虫，野兽，各从其类，然后有人，这样事情就成了，上帝看着是好的。

以暗将婴孩叫做暗生。那是个健壮的孩子，粗壮的腿，精巧的五官，睫毛特别长，据说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比以暗亦明都漂亮多了。怪婴死后以暗亦明就 将婴孩领养，带回美国去。亦明找到一份推销汽车地毯的工作，以暗照旧回地产公司上班，她回香港去领遗产，数目刚好够他们换一幢房子，一架新车，其时生了暗 生，健康活泼极了，真够胖，刚出生就已经八磅，真不知怎样生下来的。众人都羡慕以暗的安定家庭，十分幸福，她又好运气，又得了意外之财又生了个大大的苹果 婴儿，说不定可以参加电视台的“最幸福家庭选举游戏”，以暗想想，也好呀，可以赢取往神秘天堂头等机票二张，美容医生礼券，和其他丰富礼品。以暗和亦明带 婴儿暗生，到电视台参加游戏，以暗和亦明分别答问题，主持人问亦明：“你太太胸围多少？”亦明答：“三十寸。”主持人瞪着他：“这么小？”答案果然是三十 寸。主持人道：“关于东方人，他们照常令你觉得惊奇。”又问以暗：“你丈夫最喜欢什么？”以暗答：“除我以外，便是酒。”主持人又得到满分。婴儿要参加爬 行比赛，婴儿选美，父母唱歌跳舞，就给以暗亦明和婴儿暗生，都拿到第一名。“恭喜你们，全奥克兰城最幸福家庭可以得到直飞香港头等机票两张连三晚酒店，美 容诊所赠券价值五千元，刚够做隆胸手术，哗哗，相信或不，还有是威士忌，伏特加，特忌拉酒各一箱，喝够到婴儿上大学。超超幸运。超幸福家庭，你们有什么感 想？好好好，太太万岁，太太讲。游以暗女士？”

人以想象和谬误创造世界，创造了上帝，以解释人的存在。女子以黑暗，温暖和血做最冷静邪恶的同谋者。第七封印的启示，女子明白，却不能说。

因此女子有写。

游以暗向电视摄影机做得胜手势。在创世之纪，游以暗是得胜者。她便对广大观众微笑，得意地解释:“这样。。最好事情不要让人知道。连左手也不知道 右手所做的。。万一不幸，让对方知道了宁让人知，勿让人见。。又不幸让人见了，就千万不要承认。总之个人有个人的对白要说，你勿要跑上台去说：你做戏，你 乱写乱作。大家当没事，便好了，便有幸福。”现场观众都拍掌了，周亦明将她高高的抬起，电视台的小工将预备好的假花洒在游以暗身上。

德国的尼采在一把七八年写的“人，不过是人”是对人的创世作彻底的质疑。人是这样的非理性，残缺，以假当真，人却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上帝，并以为完美。尼采否定了上帝，否定了世界，也否定了人。

一八八九年一月，尼采精神分裂。一九零零年八月，尼采死于罗马。

游以暗创世而尼采启示。创世者有幸福而启示者灭亡。而生情欲而生魔鬼的创世者上帝的审判，裁决是明明可知的。

心经

从皇岗到韶关，经长安，黄埔，东莞，广州，清远，英德；历悸怖，苦厄，妄惑，缘起，自在，无色无相，无无明，无无明尽，无老死，无老死尽，无知亦无得，究竟涅磐，无常住，是为心经。

悸生怖死，苦海无岸。

刘金喜将脸深深地陷在双手里，驾驶盘顶着心脏，身子蟋伏，犹如一个临终的忏悔姿势，良久不动，无动于关卡后长长车龙的响号。边防人员以为他暴毙， 踢开了他的车门。“走走走，揸宾士大哂丫。”他缓缓地抬起头来，转脸道：“开枪吧开枪吧，过关走得慢都是死罪。为什么不开枪广边防公安道：“你好野。 走！”砰的关上了门，夹住了刘金喜的西服外衣。他缓缓地开了门，拉了拉衣服，外衣已经沾了油污，他便脱了领带，把外衣脱下来，卷作一团，搅下窗，将那件昔 路蒂西服外衣扔到窗外去。

他穿着这件昔路蒂抱过小无。他的衣服自此都沾了小无的微香。

沙头角比平日寂静，虽然洪峰已过，广东华南地带已经开始退水，洪水的威胁还是令素日极其吵闹的边境突然空荡荡起来，沙头角就比平日大了很多，或许 也因为水灾令工厂都不敢开工，厂方干脆让外省民工提早回乡过年，镇里就没什么人。刘金喜也是为了携现金到他韶关的玩具厂给工人发奖金，好让工人早点回乡过 年，才匆匆地了结了小无的丧礼，身上还携着一大叠未开封的帛金，就从柴湾火葬场开车到沙头角过关，希望天黑前能到达韶关，明早发工资奖金给工人及领班，后 天工人便开始放年假。

车子在福冈地锚刘金喜没有跑出来掀起车头盖，或着了求救黄灯，或打无线长途电话求救。他坐在那里，头伏在驾驶盘上，像睡觉，只是他的心，再清楚没有。

痛苦何其清楚。

小无说：“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但如果你想收留我，我想都可以。”

小无才十六岁。

他将他的衬衣拉出来，他裤袋里的辅币跌了一地。

刘金喜猛地一震。他的黑色平治给撞上了。他们总爱找他的麻烦。他依旧伏在驾驶座上，车厢里突然发黑，灰日不照。车门给拉开了，碰他的是一只暖暖的于。

“怎么你了，要不要给你叫拖车。”

刘金喜抬起头，只见货柜车的轮子，在他的车顶旁。

“我的车碰上了你的，应该没事。你没什么事吧。”那是个小伙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清凉的南方冬日，还穿一件短袖白T恤，衣服卷到腋下，露出一撮 浓密的腋毛，皮肤黝黑，笑容闪着发亮的白齿。刘金喜回过神来，道：“哦，我没什么，车子不能走了。”接着下车检查，车子没撞坏，便让小伙子走了，然后打电 话叫拖车，将车子拖到车房去。

到叫了一小时小车都叫不着刘金喜才有点慌，整个人醒过来。“到韶关，一千块，去不去？”“老板，清远和常德都淹了，你给我一万块我都不能去。’ “胡说，我自己开车都能去。”“除非你开货柜车，可能还有机会涉水去，小车根本没法开过去。”“我有急事回厂，非去不可。”“坐飞机吧。”“有吗？“没 有。”“这，你，你。”“嘻，这样，你去皇冈问问货柜车司机，或许有人会去。。”

改革开放没多久刘金喜就回来设做三来一补的加工厂，起初在深圳，两年后国内合资人挟资金逃了，刘金喜血本无归，回香港做贸易，八四年中英草签后他 又再在中山设玩具厂，中山发展后经营成本上涨，将厂房卖了，他将厂搬到了增城，年前又将厂搬到了韶关，愈搬愈远，厂房本来都愈来愈大，但工人愈来愈多，成 千的工人挤在生产间，好像如何扩充都不够大，刘金喜看工人工蚁似的挤在机器前，宿舍便黑墨墨的挤满床挂满衣服，连开了灯都透不过光，远远传来一股尿骚，便 不再下生产间宿舍，只叫厂长来，问工资与生产效率，厂里年年生产量提高，工资倒涨不了多少，刘金喜也就撒手不管，穿昔路蒂戴金钻劳力士开黑色平治和内地官 员贸商吃野味喝二锅头上夜总会，唯一的底线是他叫小姐从不留夜，他抵受不了她们的狐臭和镶黑污边的指甲。已经四十岁，刘金喜还没有结婚。他无所谓，很有需 要的时候可以自慰。他可不想结了婚搁着太太在香港。成天怀疑自己在大陆包二奶。自己经年累月不在港，太太在家中养只大狗搞人兽交。如果真的寂寞，因其长 久，也不觉其寂寞。直至遇到小无。

原来货柜车的门这样高，敲着，他们根本看不见他。他站在门前的倒后镜看自己的影子，一共有七个，小小的，惊怯的脸容。他记得的自己总是精厉勇猛，绰号“快刀子”，所伤之处，寸草不生的。他的日子真的要完了么。他伸手遮住了倒后镜。

噼噼啪啪地刘金喜的手给黑火烧着一样痛。他缩回手，手背已经一点一点的长了瘀血蓝斑。在倒后镜他和小伙子打了个照面。

“是你。”小伙子开了门。“我还以为给人打劫呢。”小伙子扬了扬手中的改装玩具枪。“那是铅弹，你没受伤吧。”刘金喜上了车。“到韶关去吗？”刘金喜问。“你怎么知道？”小伙子奇道。“我不知道，不过到韶关去便好。”

刘金喜回头厂房便着了火。很远很远，小车开了大半个小时，刘金喜身后起了黑烟，从厂房的位置一直飘到黑天尽处，消失在新夜之中。夜里烈火烘烘如画，刘金喜心中极其不安，像小无消失在登铁塔的人丛之中那样让他不安。

“回去，回去。”刘金喜跟小车司机说。

“不是说好了六百块从韶关到广州的吧，这怎样算呢。”司机咕噜着。

“走走走，钱照给你。我的厂怕要烧了，电话都没法接通，走。”刘金喜在小车后座，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背。

“手还痛吗？”小伙子问。“不不。”刘金喜答。小伙子冲了红灯，以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上了广深公路。“不过有点惊奇，原来货柜车可以开这样 快。”刘金喜说。“哦，欧洲车，有三百五十匹马力，拖着十吨货还可以开一百公里呢。”小伙子说。“你叫什么名字？”刘金喜问。“我叫陈大文。”小伙子答。 “什么？”刘金喜瞪大眼。“黑社会黑社会，今天第三支脚状态如何，今晚我们都在黄岗，上金金发廊，你下来吗？”忽然沙沙哑哑的声音，刘金喜吓一跳，以为是 鹦鹉学话，原来是无线电对讲机。“喂，我有客人，斯文点好不好。”小伙子回道。“黑社会，边骑马边开车，小心马上风，哈哈，双手拿稳呀，波波够大吗。”传 来一阵哄笑。刘金喜不禁微笑：“黑社会？你是黑社会？”小伙子耸耸肩，双手离开驾驶盘，眼前一条黑影窜过，夹着尖叫，回身一看，柜身后躺着一条血红的狗 尸，狗脚还在抽动。“黑社会。”刘金喜叫他。“什么？”小伙子答。二人相视而笑。

货柜车在公路奔驰，高高地望下去，两旁是纷杂的工厂。刘金喜从来不知道公路开去有这样多工厂，一直蔓延到天底去。“从前这里都是稻田，秋天的时候 遍地金黄，春日又都是青绿。”黑社会说。“你来大陆开厂多久了？”他问。刘金喜没答他，黑社会便自问自答：“我从前在香港开的士，专门打劫乘客。打劫很闷 的，乘客身上钱也不多，还给他们零钱坐巴十回家，有时打劫所得比载客更少，后来就改行开中港货柜车，偶然带点私货，赚点外快。什么货都有带的，电视机，冷 气机，柴油，食油，塑胶原料，汽车，咸蛋，猪肉部有走的。有一次走了点猪肉，给查车，扣了老半天，猪肉没查出来，又将我人扣了一天，问到香港又逢着屯门公 路大塞车，塞了一天，猪肉送到元朗，哗，整个货柜都爬满蛆虫，吓得我几个月都没敢再带货。以后都不肯带肉，只破例运了一次人蛇，关在柜里，都给闷死了，累 得我夜里要弃尸，死人好重的呀，他们又肥。”刘金喜听得脸色发青，打量怎样开门可以逃走，无奈货柜车高而快速，打开门下去，必滚个头破血流。“怎么，刘先 生，你怕了，你怕我打劫你，你钱很多么？”黑社会边开车边打量刘金喜的维当小皮包。刘金喜将皮包往身边移：“快要到东莞了吧？”

黑社会微微一笑，“吱”的一声，就在高速公路上停了车。“你这个人真的没意思。你怕你就下车吧，”刘金喜板着脸：“高速公路不能停车的，很危 险。”黑社会已经跳下车，绕到刘金喜那一边，给他开了午门：“你可要小心了，就算你在公路给人鸡奸，都不会有人停车救你的。下来吧。”

刘金喜下了车，荒荒凉凉的冬日光色，飓飓地拢上来。洪水初退，空气有腥甜的坏泥气味。黑社会也没管他，关上了门，“蓬”的一声就开了车。刘金喜光 穿一件衬衣，身怀巨款及帛金，独自在高速公路上步行。汽个呼呼而过，没有人理会他的招求。太阳就在他的身前，面似的大而熟悉。路可以令人这样恐惧。刘金喜 流了一身汗，在高速路旁小跑起来。

他不知道要跑多久，跑到哪里去。

小无闯入他的生活，也是这样地让他不由自主。她不过是一个小偷，一个下午到他家爆窃。他感冒在家，听到厨房窗花计人锯开便侍机，他跳进来便逮了 他。他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掐着他的颈，没想到是个孩子。他刮了他两巴掌，告诉他：“我现在报警，叫你父母来，送你到男童院。”孩子有点惊异地望着他，乘 他不留神，摆脱他的箝制。他追上他，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想打他，触手满是温柔，才发觉他是女的。他吓地缩回手，涨红着脸，挣扎道：“送你到女童院。”女孩便 掩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的心如温润的土地，有种子落在地上。

火愈烧愈烈，照亮了一半的黑夜。车子往韶关回驶他一直听到自己的心，小跑似的跳着。

那是一场烈焰旅程。

女孩儿身上都着了火，焰莲一样在冰蓝的夜里盛开。

前一夜女工们加班开通宵，工人一个一个地晕倒。起火那个晚上她们和平日一样加班到晚上八时，就在下班前起了火。刘金喜站在火红红的厂房前，远远 的，无法接近，货仓在火场中颓然倒下，宿舍传来阵阵的爆炸声，火焰烟花一样喷到半空，空气有微焦的肉香，很香很香，比烧鸡腿肥牛肉更香，他从不知道原来烤 人向这样香。火场传来水声与烈焰燃烧的“嗖嗖”声，缠着隐隐的，女孩儿婉婉转转的哭泣，和消防员雄壮的“快快”“这里这里”的声音，和兽一样的哀鸣。他走 近去，是保卫科的科长，蜷伏在地上，呜呜地哭叫。抬头见到他，就抱住了他的脚。

“地狱呀，刘董事长，她们都给锁在里面呀，脸孔全烧得像鬼呀。”科长的鼻涕眼泪擦在他的皮鞋上。

刘金喜掩脸不看。

在长安黄埔之间的高速上不知道到底跑了有多远，刘金喜怀疑跑进了宇宙洪荒。眼前一切原属虚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贪恋嗔痴，到头来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意思呢。

世界这么大其实又这么小，只有他孤独一人。

他突然想流泪。从十三岁父亲死后刘金喜就没有再流泪，连母亲改嫁后几年音讯全无，突然一天到祖母家看他他也没流泪。祖母的逝亡也没让他有流泪的行动。

抱着小无总令他有泪意。他最温柔的给触动了。

这样的一个女子，他的童妻，一样是过眼云烟。

怎可以轻言一生一世，我们自己的生命也不一生世，在无意识处猝然而终。

不由你。

刘金喜呜呜地哭起来，没有泪，光是鬼一样的哀号。

前面货柜车拦着他的路。他抬起头来，黑社会站在他面前，抱着双手，肌肉饱满宁静，道：“上来吧。我总不会为难你。”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什么意思呢。

一无所有，因此大智大悲。

刘金喜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他一生的意志就在此刻崩溃，前生的疲倦都在此刻承受。他低下头来打盹。“到我床上睡吧。”黑社会拉开司机座后的条子布帘，长长的座椅上有枕头被褥，床前还有微型音响组合。刘金喜也不推搪，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迷糊问刘金喜心神荡漾，有人在梦境问燕好，依依哦哦的，空间时间就此停顿下来，他站在铁塔之下，望着一只古老的铁时钟，时钟一直没有动，永远的三 时十分，天色黑与亮，不知是日间还是晚上，小无在铁塔上向他招手一不对，那不是梦，明明有人在说话：“要不要？要不要？”那是黑社会的声音。“要，要。” 女子道。刘金喜拉开帘子，黑社会伏在驾驶座上，面向着他，脸上出现非常怪异的表情，中了枪似的，“呀”的一声，颓然闭上了眼睛。女子在驾驶座上，也“呀” 的一声，在齿间道：“有人么。”黑社会拉过他的T恤，盖住了女子丰满的胸脯：“你先回家吧，我过几天再来。”女子就穿了他的T恤。黑社会裸着上身，胸前一 条青龙，左臂一只白虎，右臂一只麒麟，亲吻女子：“钱够不够，还要不要。”女子还没回答，黑社会便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叠人民币来：“钱没有人会嫌多的，尤 其是女人。”女子笑：“你去死吧。”二人又喷喷地亲吻，女子扭扭拧拧的下了车，刘金喜探首张看，窗外是一列酒家。

“我们过了东莞，快要到广州了。你可再睡一会儿。”黑社会说。

刘金喜默默地在床上掏了一件卫衣，给黑社会穿了：“别着凉了。”黑社会接过来，说：“我广州那个又是这样，老叫我穿衣服。”刘金喜问：“一共有多 少个？”黑社会笑：“视乎环境而定，最旺场时有七个，我走一程累得路都不会走，回港大睡三天。”刘金喜又问：“这好吗？”黑社会顿了顿，道：“凡事想得太 多是不行的。”刘金喜想想道：“是的，我想你是对的。”

睡了一觉，刘金喜便觉宽怀了很多，好像什么都没什么，斜乜黑社会，他正在狂加油，与同走的一辆宝马赛车呢，空货柜在后面轰轰作响，货柜车在公路上 左穿右插，把刘金喜晃得五脏翻动，胸臆间的缠绵都给轰了出来，刘金喜紧握窗顶的把手，道：“你不顾我的小命，也顾顾我皮包里工人的血汗钱吧，她们都等我几 十万奖金过年呢。”黑社会别他一眼：“招认身怀巨款了么？你不怕我打劫你？”说得刘金喜脸红耳热，只有由他拚二人的命作亡命赛车了。好一个黑社会，居然把 那宝马房车抛到车后，黑社会按长长的响号示威，路口一架货柜车突然开出来，宝马房车就跑进货柜车的车底去，薄纸一样摺起。黑社会“吱”地煞停了车，说时迟 那时快，一大群人已经围着车祸现场观看，好像这大群人老早已埋伏等车祸发生，好以第一时间扑出来看热闹，有人拿着饭壶，有人抽烟，有人吃柑子，边看边将柑 子皮扔到宝马房中司机身前。他的身子夹在司机座里，手脚甩离，木偶似的姿势，脸孔给压个粉碎，眼珠跌下，像一滴滚圆的大眼泪。黑社会走到人群中，叫：“走 开走开。报警叫救护车，有没有人报警？”没有人理睬他，众人只十分有兴味地观看伤者。黑社会跳回车上打无线电话报警。

一直到广州刘金喜跟黑社会都没有话。离开广州，公路上有浅浅的洪潮，路旁都堆满沙包。黑社会将头搁在驾驶盘上，车子以一百公里高速前进，黑社会 问：“我有没有做错？”刘金喜答：“不如你将你的头抬起来再想。”黑社会坐好，突然按了响号：“吧吧，吧吧。”如河马在哭泣，前面却一辆车子都没有。刘金 喜由他，待他静了下来，方道：“有。但我们每个人一生总会做错事，而且错得不少。”顿了顿，又遭：“有些错事，时机成熟，成为必然，不得不发生。”黑社会 接道：“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样赛车，早晚炒镬劲，是这样吧？”黑社会回头看他。刘金喜含笑不语。

张平儿，十五岁，四川南充人，1993年10月进厂，任烧焊员。火警发生时正在加班，走避不及，身体烧至全焦，获赔偿人民币二万元。

花袭人，十六岁，甘肃腊子人，1994年6月进厂，任装配员。火警发生时在卫生间如厕，逃走时爬上天花窗口，头伸出窗外，全身烧焦，脸容完好无缺，获赔偿人民币一万五千元。

周靖雯，十三岁，贵州遵义人，1995年5月进厂，任装配员。火警发生时在宿舍煮食，相信燃料罐发生爆炸，现场只寻得头颅一个，经法医检验后确定牙齿与周靖雯记录吻合，四肢及身体无法发掘，获赔偿人民币五千元。

他只是无法阻挡事情的发生。

他叫，小无，你不要去。人这么多，你不要上去。

苦厄妄惑，五蕴皆空。

进人清远地区景色渐渐荒凉，淡淡的洪水在河边蕴酝不退，路旁有发涨的死猪死牛，一列一列的死鼠，关了窗仍嗅到尸体的腐香，像乳酪，腐乳，虾膏一样的浓香，小孩在动物涨破的肚皮里挖肠取乐。刘金喜只默默地看窗外渐渐黯淡的景色。

远处有几个小孩儿，在公路上横列挥手。黑社会长响号，脚下没有松开油门，眼看就要撞上去，刘金喜不禁喝道：“你要撞死他们了。”黑社会方“吱”地 停下车来。小孩儿们水似的散去消失。黑社会皱眉：“快锁门，坐稳。”刘金喜才伸手要锁门，车门已被打开，一把利斧斩在座位上，割开了刘金喜的西裤，黑社会 的窗前又现了一个大人头，铁槌一下一下的敲打黑社会身边的窗。黑社会陡地加油，两个贼人吊在半空中，黑社会掏出改装玩具枪来，射击刘金喜那边贼人的眼珠， 贼人受痛跌下，黑社会同时在路口急转弯，把另一贼人兜下车去。货柜车以惊人的赛车速度前进，刘金喜“嘭”地关好门，从破烂的裤袋里掏手帕出来抹汗。

“你的钱包呢？”黑社会问。

“没事没事。”刘金喜说，接着又问，“常常这样吗？”

“不要以为黑社会就不会给人打劫。当黑社会没什么瞄头，搭巴士一样要给钱，买楼一样要去排队，没有指鼻哥这回事。”黑社会笑说。顿了顿又道：“我 有一种感觉，我会在公路上给人打死，或斗车撞死，或自己仆野过多，开车时打瞌睡自己撞山死。总之就在路上死。”瞄了瞄刘金喜，黑社会接着又遭，“在路上死 也好的，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很喜欢公路。望不见尽头的公路，便会觉得自己很渺小，路比人长，非死不可似的。我有时开整天的车，看着日起日落，然后黑墨墨。 就是这样的呀，日头有起有落，人有生有灭，看开了，无所谓始与尽，就好了。”刘金喜侧目，问：“你读佛吗？”黑社会皱眉，道：“什么？我不求神拜佛，最憎 这些。”

心无罢碍，无罢碍故，无有恐怖。刘金喜满心清凉，如含甘露。

小无，张平几，花袭人，周靖霎，已死和将死的，是他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又根本不认识李金钏，陈入画，杨司棋。他去韶关人民医院看李金钏时她还未度过危险期，被救后她一直昏迷不醒，百分之八十的皮肤烧伤，全身溃烂， 因细菌感染正染上肺炎，发高热，生存机会低于百分之五。陈入画，十六岁，全身百分之五十的皮肤烧伤，肌肉坏死，已割去右腿和七个指头，生存机会百分之七 十，全身康复的机会等于零。刘金喜去看她时她刚做完手术醒过来，无法说话，只有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刘金喜不敢回望。杨司棋，十四岁，双目烧伤，视 线永远受创，脸部皮肤严重灼伤，今后将无法正常进食固体食物。她躺在床上，年轻的身体非常饱满，像小无。

韶关金喜玩具厂的大火，导致三十五人死亡，一百三十八人受伤，死者全是该厂女工，年纪最长者不到十七岁。

“我也有一种感觉：一件极为不幸的事情将会发生，好像地狱降临人间一样残酷，而我就是阿修罗。”刘金喜说，揉了揉眼睛，“但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事。”黑社会道：“要来的终要来。再说吧。我们到常德了，不出两小时就到韶关。到韶关天已人黑。”

还未到韶关，地狱门已大开。刚离开常德洪水便掩掩而至，公路都淹了水，小车停在低畦地带前，不敢渡过。

黑社会收了油门，观察了一会，便说：“应该可以过，我们试试。”货柜车已经驶在水里，水花四溅，车子缓缓前进，刘金喜皱眉问：“你怎么知道可以 过？”黑社会道：“凭经验凭胆量。”走了差不多半小时，水位渐低，原来已经过了低洼地带。刘金喜舒一口气，解释：“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只是不想困在车里过 夜。”黑社会却说：“最危险的地方还没有过呢，前面就是洪峰最险的地方，他们堆了沙包，挡住了洪水。”刘金喜看路上干干的，也就没为意，倒是黑社会一脸凝 重，加快油门拚命前进。刘金喜正四处张望洪灾景色，黑社会低低咬牙道：“你老味。你会游泳吗？”刘金喜方见沙包被洪水冲破，惨绿的洪水像兽一样追过来。黑 社会紧紧抓着驾驶盘，喝着：“抓稳。”便“砰”地冲破公路铁栏，车子跳上斜坡，颠簸不堪，刘金喜的头撞上车顶，一时湿湿腻腻的，又“砰”地反弹到座位上， 脑后撞得金星乱舞，额前已经流下血。车子水牛一样爬上小山，洪水一直追，坡太斜，车子溜了溜，黑社会狠狠地踏尽油门，一转驾驶盘，车子从另一边爬上坡会。 黑社会脸上都是汗，在牙缝中进出来：“你老味，今次死定了。”货柜在后面“嘭嘭”地撞击着沙石，车子还是顽强地爬上坡去，爬着爬着，黑社会看了看倒后镜， 收了油，车子停下来，黑社会拉了手掣，才掩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刘金喜探首看，洪水在车子之下约十米，正在缓缓后退，真是来也快去也快。黑社会看着后退的 洪水，一会方道：“你刚才问我什么？神呀佛呀的？可能是有的。”刘金喜用手帕掩着伤口，道：“这倒跟神神佛佛无关，是你的技术跟胆量。”黑社会不禁高兴起 来：“我又叫车神，你不知道吗！”

他们花了一小时下山，天已人黑，公路竟是干的，小车摩托，拍拍地行走，刚才的洪峰好像他们二人的噩梦，或魔术师的玩笑。刘金喜和黑社会都累了，黑 社会开了无线电对讲机，听司机们讲嫖妓，听一会觉得闷，就扭开了收音机，传来邓丽君婉转的歌声，丰盛至空谷无声一样的静，听着有醉意。

到韶关已经是万家灯火。黑社会车子开得特别慢，在交通灯前，走走停停，然后靠了边，道：“你厂那边是小路，我车子不能进。你在这里下车，走几步。 好吧。”开了车厢的灯，察看刘金喜头顶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关了灯，说，“就这样吧。”刘金喜开了门，道：“谢谢了。”黑社会又道：“记着你的皮 包。”刘金喜点头：“嗯。”便关上门，给黑社会挥手。走两步，见黑社会还没走，便挥手叫他走。走到小路上，听得身后“拍拍”地有人追上来，下意识地夹紧了 小皮包，回头见到黑社会，手中拿着一枝铁，走上来，塞到他手里，说：“小路黑，你拿着走。”刘金喜还没答应，黑社会已经走远了。刘金喜低头看，是一枝小手 电。黑社会在货柜车前，叫唤着：“万事小心，以后 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子，黑社会和坏人很多的。”给他敬了个军礼，便开车走了。

小路甚黑，手电就成了明灯。

刘金喜漫步走到厂前。厂里加夜班，有工人已经回宿舍弄饭。他站在大闸前，守卫大概是新来的，不认得他。他在厂前站了半晌。这个属于他的资产突然这样陌生，他几乎认不出来。

小无在铁塔一直向上爬。他在铁塔下无法认得她，却认出了她的红大衣。太危险了，你不要去，小无。不会的，很安全，你真的不跟我一起上来，小无说。

她却爬出了铁塔楼梯之外，也不知道她怎样爬上去的。

她喜欢高，她年轻，她喜欢危险。她有她的选择。

她跌下来时他掩住了脸。他感到她的骨头碎片，夹着血腥，飞到他身上，如鸽子。

她跌下来，给她的生命划了休止符。

“要告诉他们别再将厂房和宿舍锁上。消防喉灭火筒要维修好，走火通道不要再堆满货物。新年后工人回来给他们做防火演习。”刘金喜告诉来接他的保卫科科长。

不幸的事情还是如他所恐惧的一样发生。

事情发生时他只觉得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经历过，又好像做过这样的一个梦：他发了奖金便坐小车离开玩具厂，天已黑了，车子走了半小时他回头看见半边天橙亮橙亮。“回去回去，我怕我的厂要着火了。”他喝令小车司机。

还未到厂便闻到肉香，很香很香，从来没有那样香，香得令他作呕。刘金喜站在熊熊的厂房面前，双脚重得提不起来。

小无的血肉就跌在他跟前。那一定是一个极为粗劣的笑话，有人想暴烈地嘲弄他。

保卫科科长见到他就“噗”地跪在他脚前：“她全身烧得像条黑甘蔗。她正在如厕，爬上窗口逃生，身都烧黑了，就是脸还像莲花一样，完好无缺。才十六 岁，宿舍爆炸呀，我老早叫她们不要在宿舍煮食，人太多呀，到处都是衣服，我还上了锁，女孩儿不锁不行呀，她们像发春情的母狗，她身子都炸掉了，我踢到她的 头，董事长，我居然踢到了她的头，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呀，你叫我下半世怎办，她们会变成厉鬼来缠我，救我呀董事长救我 刘金喜一脚踢开了他伏在他皮鞋上的头。

货仓在烈焰中颓然倒下。他的俗世就此烟消云散。

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大火足足燃烧了三十小时，消防队换了三次班。火扑熄了刘金喜和消防队长坐在已成废墟的厂房前休息，厂长和生产经理伏 在地上睡着觉，消防员以大水喉互射对方降温。消防队长脱下头盔来，夹着膝间，说：“一个月来已经是第三宗。医院都客满，烧得无皮无肉的病人都睡在地上。” 然后站起来，说，“我们走了。”顿了顿又道，“你的事情才开始呢。”刘金喜道：“我知道。’然后又问消防队长：“我可以去医院看看伤者吗？”消防队长看刘 金喜一眼：“别吃东西去，你看不惯，会吐。”

刘金喜去看了李金钏，陈入画，杨司棋，和其他的女孩儿。医院病人那么多，却有一种异常的寂静，没有呻吟没有埋怨，只有默默的承受。刘金喜离开时也很沉默。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他们来拘捕他时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们把他单独囚禁了六个月，方提出起诉。刘金喜和保卫科科长、厂长、生产经理全被控刑 事疏忽罪，保卫科科长被加控两项贿赂消防人员罪名。审讯在韶关的中级人民法院公开进行，所审的人挤到爬上天花板，高声交谈，卖饮料花生水果的小贩挤满法院 门外，热心的群众还带了望远镜和摄录机，以为有枪毙。宣判前他们问一行被告有没有辩词，众人一时沉默，半晌刘金喜清了清喉咙，吓得法院人员立刻去张罗录音 机纸笔。刘金喜只缓缓地说：“只有一件事情。我有一辆黑色平治，在沙头角车房修理，最好能够把车子拿回来，送给我一个朋友，各位听审观众可以替我找一找， 是个中港货柜车司机。浑号叫做黑社会。”庭警已将他拉下，主审法官宣读一份预先印好的宣判词，刘金喜罪名成立，人狱五年。

刘金喜离开时观众十分嘈吵，有几个人自称是黑社会，缠着庭警交涉，以为有枪毙看的观众严阵以待，刘金喜出来时发觉不过判监五年便群起鼓噪，怨司法 部骗了他们来听审。刘金喜不为所动，默默地看到远方去。他上了车刚关了车门有人闯上来，拉着公安说：“他是个好人，你们不应该审判他。”军车已经喷了群众 一脸黑烟。那小伙子高声喊：“我认识他，他是个好人。”人群里有人说：“他烧死几十人，他怎会是个好人。”小伙子说：“他是个好人，他的问题只是想得太多 了。”有人说：“他的问题是管理不善，大权落在厂长和保卫科科长手里。”有人又问：“想得太多也不是不好。”谁人又插嘴：“这是个杀人王。”谁又道：“你 怎知道他不是好人。”有人道：“你是谁，你怎知道他是好人。”答：“我是黑社会。”有人说：“你是黑社会我也是黑社会。”“你个大春袋都是黑社会。”“你 老母，你再讲我打九你。”“大春袋。”“我打七你。”人群中便起了骚动，有人互相厮打起来。

这一切跟刘金喜都无关了。在军车望出去，世界灰灰黄黄的，泥尘不净，苦海无边。他的心却非常宁静，如冬夜新雪，无声地淹没。他微微一笑，想起了死去的女子的歌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那是《恰似你的温柔》。彼岸无忧，从此到彼，不过轻轻一跃。

死去女子的尸体，在河中浮动，悯悯的，满满的，尽是温柔感觉。

温柔生活

1 婚姻

天悦从不知道诱惑。她咬著唇在黑暗的镜前流眼泪。

十年。十年了。天悦跟但奴愈来愈像，愈来愈像。

有时候我以为你就是我自己，但奴说。

像照镜。我睡在镜子旁边。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那是个没有鸽子的早晨。天气清凉。

天悦忘记了很多事情，譬如说。

但奴推开窗。天悦站在他家的楼下，在等人。

天悦的身体随岁月而枯萎。像秋天。

这样一来，我亦已经老了，但奴说。

他愈来愈早起来。十年了。

天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到底我今天有没有擦牙。

娶我，我，我，哦，我，什么为妻。

甚至忘记男人的名字，叫作尚伊。 坚定而安静，但奴那天早上便作了决定。

但奴想念的是依莎贝，他却要和天悦结婚。

他没想到他会受到钢琴师的诱惑。

到底先有蝴蝶还是有茧。

你找我吗?但奴问天悦。

一个下午但奴也怀疑过天悦的不忠。

但奴打电话给天悦，说，“这是东区医院，你的丈夫交通意外死了。”

天悅失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但奴笑著笑著，忽然笑不出来。

天悦长了胡子和肌肉。

天悦穿一件灰黑大衣站在天桥之下。

但奴的母亲睡在他身边，阳光饱满，忽然有日蚀。

刮风的黄昏钢琴师在办公室门外等他。

天悦愈来愈像男人，钢琴师却愈来愈像天悦。

让我陪伴你等一等，但奴站在天悦身旁。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你等的人或许很愿意让你等。但奴告诉天悦。

但奴不知道他是谁：水远都不想知道。

天悦忘记。从今以後。

但奴说，我一定会离开你，不是你死便是我死。

两年后天悦开始穿但奴的衣服。

钢琴师说，我可以等。爱就是等待。

但奴说：我实在爱你。天悦问：爱是什么意思呢?

对但奴来说，爱就是等待天悦等待她喜欢的男于。

对天悦来说，爱就是忘记。

对但奴和天悦来说，爱绝对和婚姻无关。

男子可能会出现，可能不。

天悦在镜前忽然很渴望但奴的死亡。

但奴在高热里以为天悦是依莎贝。

爱可能有，可能不。

天悦掩著脸。可能是但奴可能是尚伊可能是任何一个。

但奴和天悦住在天台。高高地望下去，脚不着地。

或许但奴的病是一种报复。

老夫老妻了。天悦是但奴的手足而但奴是天悦的头脑与心。

有时但奴会错叫天悦：‘妹妹。’有时叫：‘阿妈。’

爱是关系的总和。

我很渴望和你结婚，但奴说。

钢琴师给但奴送了红酒和乳酪。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分享，我很愿意：但如果你希望独自或和其它人分享，都可以，钢琴师说。

关於天悦，但奴说：“我经常是个运气下大好的人。”

关於但奴，天悦说：“我承受不起。有时我就想失踪，或突然得怪病，或被谋杀。”

但奴发高热天悦心慌意乱就一遍又一遍地抹地。

她咬著唇对尚伊说：“为什么。我已经结了婚。”

除了我以外。不一定是我。钢琴师说。

如果是依莎贝，事情会不会一样呢？但奴在高热里无法控制自己。

“你最理想的爱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任何其它人，而是你母亲。”天悦笑说。

而我不过是你的小弟弟，天悦说。

总是在下午，伊莎贝对但奴说：“我恋爱了。”

天悦让但奴上她的公寓没想到他从此不走。

结婚是否我们软弱的心灵所能作最大的承诺呢?

一定是巴黎，但奴和天悦却没有在巴黎相遇。他们甚至互不认识。

天悦没想到会再见到尚伊。她曾经天天在他家楼下等他。

天悦会赤裸上身站在窗前，推开窗。

但奴从来没碰过依莎贝。他怎样想像伊莎贝的肉体。

但奴为什么要吓天悦，说他自己交通意外死了。

他病好以後天悦便开始呕吐。

我对你没有什么要求。你甚至会和女子有一个孩子，钢琴师说。

那个下午的雨下得真大。

但奴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巴黎吧。

已经五年了，天悦的脸长了皱纹。

关于天悅的美丽，天悅说：“我从不美丽。你认错人了。”

“你以为你是雅黛儿·雨果吗？要是我我会入禀法庭告她滋扰，申请禁制令要她走。”尚伊说。

天悦追去巴黎。

但奴的母亲是一个小小的影子，在他们床头。

但奴的脸呈灰黑色。天悦做了寡妇会穿一件黑灰大衣，站在天桥下等但奴的鬼魂。

到底天悦的平胸膛（小男孩的平胸膛）在窗前裸露是否不忠呢?

但奴没再见依莎贝。他梦到她，她和十几年前一样。

钢琴师离开以後天悦便怀了孕。

巴黎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呢?充满失望与幻灭。

不不不，街伊。天悦掩上脸。我跟从前不一样。

钢琴师抬头见到但奴，说，哦，你来了。

但奴头昏脑胀。他从来没对依莎贝说过他爱她。

家门挂了一件男装雨衣。但奴不敢进门去。

天悦流了血，那一定是我的错，但奴说。

但奴在天悦的公寓里住下她的家便有了鲜花、热水和报纸。

但奴握著他母亲的手，给他母亲买了桃花。

你需要的时候，总可以来找我，钢琴师说。

尚伊不断地要搬屋。在香港搬到巴黎，从巴黎又搬到布拉格。

我很疲倦，天悦说。我总会在你的身旁，但奴说。

痴情女子总没有好下场，天悦可不想下半生都跌跌撞撞。

母亲带他去喝凉茶。但奴喝菊花茶她什么都不喝。

但奴死了天悦就会从此睡在地上。

“有时我想吃掉你的心。用蒜茸焫，拌柠檬番茄。”天悦说。

但奴在拾地上的马栗。依莎贝和她的情人喝黑咖啡。

天悦的心在巴黎。余下的日子还有理性与节制。

是不是要做爱才叫出卖?脸对脸是不是出卖?想念是不是出卖?感动是不是出卖?

天悦伏在镜前，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这样一来我就是不忠的丈夫了，但奴想。

结婚证书上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是两个人的名字。

天悦的生命一片空白。她伏在但奴的背上睡觉。

小弟弟，你有一个小弟弟，但奴的母亲说。

他们便养了一只大周周狗。

那个下雨的下午。天悦独自喝威士忌酒。

死是什么意思?但奴只记得母亲带他走很远很远的山路。

依莎贝低头多么像罗撒蒂画但丁心中的比雅翠斯，垂死时刻。

依莎贝比他高一个头。

依莎贝说：“叫姊。”但奴说：“我长大了要养你。”

天悦铁青著脸：“你为什么要吓我，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但奴或许只想报复。那一个下午的雨下得真是大。

依莎贝结婚的时候，但奴特地去做了一套礼服。

泥土是香的。他告诉母亲泥土是香的母亲便打他。

尚伊走了，留下了一件雨衣。

从布拉格搬到柏林，从柏林又回到了香港，尚伊从来没有爱过她。 脸对脸。但奴和钢琴师脸对脸。天悦与尚伊脸对脸。

这样一来，我就是不忠的妻子了，天悦想。

孩子不过是一朵血花。

你弟弟，你弟弟。但奴伏在他母亲的脚下。

天悦穿了尚伊的雨衣，一个人在暴雨的午俊喝威上忌酒。

他甚至不愿意回来取雨衣。他不爱她到那个地步，他不过想来看看她是否还爱他。

当但丁遇上比雅翠斯。但丁後来被佛罗伦斯城放逐，一生再没见过比雅翠斯。

但丁疯狂地爱上比雅翠斯，但比雅翠斯不过是他的幻觉。

但奴开始梦到依莎贝。依莎贝就是死在画中的比雅翠斯，手中有鸽子，含著罂粟花。

其实不过是脸对脸。天悦已经八年没见过尚伊。 钢琴师碰一碰但奴的衣袖。但奴将双手一交在身後，退了一步。

天悦在哭泣。但奴给她泡一杯热水。

温柔生活。拍电影的费里尼说的，La dolce vita。

孩子，你弟弟，死了。

但奴愈来愈早起来，大周周狗便跳到床上去。

天悦剧痛。不是她的心。

孩子可以这样小这样小，小指这样小。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十年了。孩于死了而周周狗愈长愈大，每天吃很多肉。

天悦笑：“我就是你的小弟弟。”

天悦穿运动短裤瘦伶伶地往街上走。小腿上很多毛。

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你不喜欢我，钢琴师问。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不是不忠。

这么多年了，尚伊结果站到她身前。

但奴母亲午夜发噩梦时便打电话擦他。

美丽孩子，你的生活是否温柔?是否黑暗?

你会否嘲笑我们的爱与期待。

因为你不可以与一个男人结婚，但奴说。钢琴师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如果出卖是“原非我们原来所愿”，我们都出卖了我们自己。 月黑风高的晚上，天悦和但奴开车到山上，行李厢有一具尸体。

有乳香。母亲时常有乳香。

在那个大雨的下午去找钢琴师，又在大雨时离开。

天悦静静地伏在但奴的怀里。尚伊不过是鸽子，飞过。

随周周狗而葬的还有钢琴师、尚伊、依莎贝。

爱是蝴蝶是肉身不过是茧。

但奴最终的恋人是他的母亲。她不会对他不忠，但奴确信。

天悦在早餐桌上摇她瘦伶伶毛茸茸的腿。

灵魂在野玫瑰间飞舞。咖啡香气扑鼻。

这一年香港的冬天下了雪。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天悦想。

“要去买对雪镜，这样对眼睛比较好。”但奴推开窗，说。

2 爱人

反覆 他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他不爱我

不爱她我又舍不得爱她我又觉得太痛苦

尊严

l. 她来找我我便想到了尊严。她离开或许是因为尊严的缘故。

2. 我离开後足足一个月没有说话。他扯著我的衣袖叫我走。我没想到这些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他伤害我的或许不是我的心而是尊严。

3. 她说：爱里面没有尊严。尊严的意思是你爱你自己多些。

是不是因为这样，她老是爱上人家的情人或丈夫，或同性恋者，或神父，即是说，会令她没有尊严的人。

妒忌 我从来没想过我是个这样的人。我跟她说：“如果你还爱别的人，我想都可以，只要你还见我，在我身旁。”

我找不著她我便发狂地找她。

我居然跟踪她。原来她会独自上茶餐厅。她又喜欢站在士多面前，高声道：“唔该借电话。”电话是投币公众电话。她上班很准时。她拿衣服去乾洗都居然讲价。她下班

的时候，戴上黑眼镜。她在中环的名店买内裤给我。

我还是想：她心里一定有很多人，像酒吧的吧台，而我不过是个常客。

夜 跟她睡我睡不著，我一个人也睡不著。

电话 我连开会或上厕所都将无线电话开著。电话不响我便很惆怅，老怀疑电话坏了。电话响了我又不敢接，怕那不是她。

欲望 l. 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开始在浴室里全身赤裸地照镜。从前我从来不知道我身体的形态。

2. 他来医院看我。我全身都很痛他按著我便要我。他离开後我便在床上哭泣。

3. 我希望我是个即冲即晒胶卷的技术员，成天冲晒用以勒索的裸照和肢解男女体的图片。

邂逅 你每天都碰到这么多人。

她想：“这就是了。”他叫她：“依莎贝。”她转脸看他。

一个女子迎上他的怀抱，说：“都告诉你，是依莎贝拉，不是伊莎贝。”她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人叫作依莎贝。

喜悦 她想穿一条明黄的丝质裙子，搭一条奶白及膝丝质长颈巾，穿一双白幼皮绳凉鞋，戴黄金镯子，见他。她在酒店等他，等到睡著了觉。铃响的时候她跑下去见他。得 得得得。她趿一双胶拖鞋、穿一件大码的“拯救席扬”的T恤、一条旧运动短裤、左手戴一只夜光塑胶闹表、右手拿一条洗脸巾。

他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就到外面进餐吧。

她已经整整八年没见过他。

黑暗 所以记得爱人的气味。

失恋 很奇怪，她近来老说病。打电话来，说，我病。骨膜发炎，全身都痛，不能走。我就陪她去看医生。医生说不出病因，只能解释病情。骨膜炎好了以後，她又患上了 甲状腺分泌过多，全身像秋叶一样摇落。她进了医院我去看她。她坐在床上看风景，神情很是迷惘。我站在她床边她久久没有意识，良久方转过脸来，脸上有两行泪 痕。我和她十多年朋友了，知她素日性情倔强，她没说的事情我从来下问。这次我禁下住坐在她床沿，问：“你到底受到什么委屈?”她摇摇头，忽然笑起来，说：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怎么样，辞工了没有?”

她病好後开始变得很奇怪，譬如很喜欢叫人送东西给她，连那些赛马会的雨伞、大公司过圣诞送给客人的红酒和巧克力都不放过。“你送什么东西给我?” 或：“你的Prada袋很漂亮，可不可以买个送给我?”她又变得很喜欢听人讲电话，边听还要边插嘴：“去吃越南菜吧，佐敦道兰桂坊和湾仔都有好店子。”以 前只穿套装的她，忽然穿一身带金的凡赛斯，古奇的高跟幼跟拖鞋，穿得像个不用工作的情妇。我开始有点怕她，便不再找她。

两年後在中环碰到她。还是一套套装，一对花拉加莫的圆头半跟鞋，提一个公事包背一个手袋，头发长了，脸容光洁，挽著我，说：“我以为你死了。”我 嗫嚅道：“哦，我，没什么。”她扬起头，在人群中仍是这样的倔强。“是了，我要移民了。”我道：“好好，你又走了。”她说：“去结婚。”我握著她：“这敢 情好。”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子：“那时候，我失恋。”又抬起头来：“你找我吧。现在朋友愈来愈少了。”

我看著她消失在中环的人潮之中，忽然我脸上发热，原来痒痒地流了眼泪。来到我们这年纪，居然还会流眼泪：这样伤痛以致她无从说起，只得生病或用其 它的奇怪方式表达。而在她最困难时期，我却因为她的困难而离弃她。这样，她不但失去了她的爱人，她亦同样失去了我。我和她的爱人一样，因为不理解而将她抛 入孤独的深渊里面。

误会 关於爱，总是误会重重。

l. 无主体内容——她一直拒绝他的性要求，但却要求看他的房契和银行存摺。他说：“给你看都可以，不过——”他便伸手摸她的胸脯。她推开他：“何不等到结 婚。”他说：“我都八十岁了，我不能等。”她没管他，只吃吃笑，拉好衣服，说：“我们什么时候上律师楼办房契转名手续。”

他们和年轻人一样办喜酒结婚。但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没什么人有兴趣闹新房：孙子都已经堕胎三次的人还闹什么新房。他卒之等到了。 他发觉她不是处女便发作起来：“什么，死八婆，你骗我?快还钱。”她还张开腿，道：“怎么样，要还是不要?”他有一点犹疑。她抿嘴道：“你都耦既，我已经 四十岁了，你还要我是处女?”他想想，事到如今，不吃白不吃，便爬上去抱著她。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她在他耳边嘀咕：“这是什么年代了，你以为是清代，你 还计算处女不处女?反我也不会亏待你，你冷了有个人抱著，你病了有人给你斟茶递水，你死了有个人披麻戴孝，给你送终，你还想怎么样?”

说得他脑筋都有点糊涂了——到底这场交易，合算不合算呢?

2. 互相误会——她和他想也没想到他们会在法庭见面。她和他都算是金童玉女了。

她的小日本房车碰上了他的宝马。他下车来，正要开口，见开车的是个妙龄女郎，晚上开车还戴著太阳眼镜，他没叫她赔钱，只问她拿电话。她看他穿一套 西服，别著银袖口钮，还挂著一只袋表，她想他也是个悦目的男子，便将传呼机号码给他。他们第一次约会在一间昂贵得死人看见账单都会从坟墓弹起的义 大利餐厅，他跟她说拿波里的古堡（他说他是个红酒入口商），她说她的客人（她说她是个保险经纪）怎样想强奸她，而另一次又给客人打劫，手袋有两万八千元现 款，又她正戴一只金钻劳力士。他没问她她手袋为何有这么多现款，而她也没问他为什么他当红酒商，没有相熟的义大利餐厅。 离开餐厅的时候，他问：“你家还是我家?”

他们结果上了时钟酒店。他和她同时掏避孕袋出来，她笑：“用你的还是我的?”

後来也上个几次街，和普通恋人一样去看笑片，然後吃饭，有时在他的宝马有时在她的小万事得做爱。

有几次她找他不著，而他传呼她时她的传呼机又没电，她便把他忘了。他也深知人很多不必执著，他也就将她忘了。直至在法庭碰到她。他吃一惊：“怎么 是你。”她也打量他：“很久没见了。”他回头看她正在回头看他。她在三号庭而他在四号。提堂很快，完了她便到告示板前看看四号审什么。他很快出来，跟她点 头微笑，也站在告示板前看看三号庭审什么。他看到了便脸色一沉，十分鄙夷地看她：“原来你开鷄窦。臭鷄。”她也非常不以为然的样子：“你比我好吗?你不过 是个骗子，使用假信用卡。以为你是王子，原来你不过是青蛙。”

3. 错认——那一年，我住在纽约，到处寄居，从曼哈顿搬到布克兰，从布克兰又搬到皇后区，最後又搬回曼哈顿，二十八街，住在一个来自北京的作曲家家里。

他也刚搬进去，小公寓除了两张床一个小床头柜，什么也没有，倒是洗手间有个大衣柜，厨房有个大中国镂，上一任房客是个中国人。公寓房子是中美艺术 交流会提供的，所以上任房客应该也是个艺术家。艺术家还留下了一个大旧电话，和他的新电话号码——每天清晨六时至午夜三时，都有电话找他。有来自北

京、法国、英国的长途，也有本地挂电的电话。我在睡梦中老听到作曲家在接电话：“他已经搬了，你打几几几几号。”我住下了，我也接这样的电话。 “他已经搬了，你打几几几几号。”这几几几几号我已经会念了，虽然我一次都没打过这个电话。 也是这些没晨没昏的电话，给作曲家闯了祸。

一天晚上作曲家很晚没回来，我便把房子锁了。待他拍门我以为是早上，摸去开门，看看表，才凌晨三时。我见他一直在傻笑，便问他：“怎么了，你发神 经了。”他万分得意地在照镜，摸自己的大胡子，道：“那美国女孩很喜欢我呢，还叫我在一些电影剧照上签名。”我笑：“又兜搭到什么热爱东方的新纪元人士， 说下定你可以和她一起打坐，衣衣哦哦，吃花吃石头呢。”作曲家正色道：“勿胡说。我和她谈电影谈音乐谈文学。”接著又有点为难的样子： “她的英文我听不大懂，总觉得她在叫，我陈先生。我说我姓程，她还是叫陈先生。可能她也听不太懂我的英语。”我听著也好笑，说：“唉，鷄同鸭讲，祝你好 运。”

接著那几个星期，他晚上常常出去，很晚都不回来，想来和美国女子入港了。

这个晚上他不在，我再也不敢锁门，免得夜半要起来开门。夜半他果然拍门了。我在床上叫：“推门吧，门没锁。”他还在那里拍门。我边起来边骂他： “死仔。”拉开门，赫然见他满脸是血，口肿睑肿地伏在墙上。我吓一大跳：“怎么了你，在酒吧和人打架。”我连忙去弄条热毛巾去为他洗伤口。“你不是 给美国女子打一身吧，都告诉你美国女子不好惹。”作曲家万分吃力地摇头。“不，一黑一白，两个大男人。”我问：“去哪里招惹这黑白双雄?”他说：“是那美 国女子惹回来的呀。”我问：“吵架了？”他问：“你今晚上有没有看电视，电影节颁奖礼直播。”我奇怪：“没有。怎么了?”他方道：“我们在酒 吧看电视，那个中国导演陈凯歌上台接受颁奖。她一看便脸色大变，找了两个人来打我。”我不禁问：“有什么关系?”他苦笑：“她原来一直以为我是陈凯歌。” ——我们的上一任住客便是陈凯歌。我们饱受滋扰，接电话重重复复地说：“陈凯歌已经搬了，你打几几几几号。”一次我气极，道：“陈凯歌已经死了，请不要再 挂电话来。”或许就让对方认定下一次接电话的男子是陈凯歌，而我不过是个臭脾气的露水女友。我想笑，见作曲家一脸的可怜相，又不好笑出来。他十分委屈：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误会。我老早告诉她，我姓程，不姓陈。”我便问他：“这样你跟她干了什么，她会这样生气。”作曲家道：“没什么，我不过答应跟她结 婚。”

4. 就这样嫁给了老医生，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有时在厨房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是我所有误会的总和了。”老医生答：“什么!我是全人类吗?”她笑：“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误会的总和可能是失望幻灭，也可能是真相。

真相 如玩扑克，你不可能将所有纸牌都放在桌上。

你不可能同时看见日头、月亮、星辰。

我们都以为我们知道爱，其实不。

正如一张人脸，你永远不能全然理解她。

谎言 高尚的爱的谎言是部分真相。

你说：“我将春天带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那是说，在夏天和秋天，我还

有两个自由的季节，寻找女神。

我说：“你的头发是金的。我不吃麦。但当我见到麦子的颜色，便想到你的头发。”

我可没说，你的头发和麦子也让我想到屎。

这样一来，爱人就是最好的政客和政府决策科官员。

自恋 他无法不爱她，她已经成为他的某种性质。

她居然去逛书局，并买了诗集。从前她只看周刊和时装杂志。她又去剪了她留了多年的长头发，这样她的睑容便有点像他。她把他的照片放大，像挂英女皇 或邓小平像一样，挂在她办公室墙上。他忘记他自己的身分证号码，她会告诉他：“E678901。”直至一次她甚至冒认去他相熟的名店，没有发票也可以拿到 他买的衬衣，这场似我考验已经合格。他便开口要和她结婚。

去爱 “你要去爱，爱什么都好：一件衣服、一条桥（譬如青马大桥）、一只狗、一个人（譬如劳勃·狄尼洛或林家声，或你家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什么也好，你去爱，这样你的病便会好了。”

她去爱。先爱一条狗。她这样爱它，她从早到晚弄著它，夜半睡下著觉又替它洗澡，早上很早醒来又踢醒它要到水塘跑步，狗没养几个月便死了，可能因睡眠不足或洗澡过多。

她去爱人。一个吓到报警而另一个索性搬了屋。第三个找黑社会打她。她去追逐第四个时他告诉她他有爱滋病。她不相信直到她在电视上见到他拍的宣传片，呼吁众人不要歧视爱滋病人。她挣扎良久才鼓起勇气再找他。两个月後他又死了。

她只有爱物。只有爱物才可不顾对方死活的去爱。

所以疯狂地买东西，整个房子她活动的地方不超过两平方米。她有二十三套床单、三十五只咖啡杯、六个起上盘，可以够她开一间酒店连饭馆，还有八十九双鞋、三十三套睡衣连牙擦都有一打，有时她觉得她好像住在女童院。 物这样多她怀疑发生一场火警她应该逃生还是救她的物。

她搞不清楚物重要些，还是人重要些。

她这样变成恋物狂。

最重要的是去爱。爱什么不重要。爱到令被爱者极其不幸都不重要。

伤逝 l. 他死了一个月後她便结婚，这么快。

2. 他离开以後一个月她便挽著别的男子，笑嘻嘻地介绍，可惜她叫错男子的名字。是她前个爱人的名字。她身边的人也没什么，叫她：“依莎贝，你要喝点什么?”而她的名字，叫做比雅翠斯。

压抑 他想念她时便去小便。

承诺 你能说，你一生一世都爱我吗?即使你能说，都不真实。但我仍要你承诺。

同情 l. 约伯记。她说，我的日子不过虚空如影子。她给人绑票失踪，她母亲将她打工的积蓄，交给她保管三十万元都给拿出来给她赎了身，她不过给人割去耳朵。办公室居 然两个星期没人找她。只有他发觉她没上班。她回来，他问她：“你怎么了?”她就躲在办公桌下哭泣。他吓一跳，说：“下班我跟你谈谈。”然後他就被召到主席 的房间里“谈谈”。主席是个有教养的女子，告诉他：：“这不是解雇，我不过和你终止合约，我希望你有更好的发展。”她还叫警卫“帮忙”他收拾东西。他回到 家将屋里所有东西都掷烂，看更报了警，将他送到医院的精神病病房。她去看他，说：“我患上了乳癌，下星期做手术。”他说：“我出院来陪 你。”她握住了他的手。他出院却撞车撞死了一个绿灯过路的途人，她施手术时他正要提堂。她做完手术後便做电疗，他给人告误杀，不过轻判两年。到他刑满出来 她已经做完化疗，装了一个义乳，母亲却在一个清晨出去做晨运时心脏病发，即时死亡。 她在医院打电话给他，他说，好，我来，乘坐电梯时电缆忽然断开。他从五楼跌下又给送进了医院。她在医院出来发觉他出了意外，到了医院，知道他双腿折断。他 做完手术将碎骨都挑了出来，她在他的病床等他，忽然流下泪：“为什么这些事情会发生我们身上?”他便说：“不如我们结婚。”

大家都说，这是一个童话，更何况他们还要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太美满了。

2. 不讨人喜欢的。她是这么一个一本正经的女子，老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二你不对，学学我。”见了人右手剑一样地拔出来，“请指教。”和她出去吃饭，她老要 付账：“你赚得少，让我来。”又穿著高跟鞋登登地喝她的秘书：“帮帮忙，醒目。”已经三十多岁过年还老著脸问清洁阿婶拿红包。开车老骂人：Son of Bitch。人家下车来理论她又立即赔钱。他是这么一个瘦瘦的男子，快四十岁还像个中学生，喜欢吃打字员的豆腐，约女子外出不果便四出数说女子是同性恋 者。没有头发又喜欢照镜。连打字影印都不会，打个喷嚏都要问秘书拿纸巾，老说：“我是个科技盲。我连开煤气炉都不会，我等老婆服侍。”又跑去跟女上司说： “帮男人洗脚是女人失传的美德，你学学。”整个口袋都是抽奖券和九折卡。夏天老穿一件长袖衬衣，冬天二十度天气就说很冷很冷，上电影院都带个热水袋抱著。 刚学会两句义大利文连楼下看更阿伯都不放过，跟人说buon giorino signore。他和她相遇并结了婚，众人都觉得这是个金童玉女的故事。

3. 她患了癌症我碰到她便抱著她。她瘦得像女巫抱在怀里却像一排鱼骨。她的丈夫在旁边看著我。

她的丈夫像我抱她一样抱过我。或许是他们结婚以前的事，又或许是结婚以後。

晚上我和一群人在酒吧跳舞喝酒。我在黑暗里高声哭泣。音乐很吵而灯光很亮。

哭泣这样复杂我无法解释。他们都说我有神经病而我只知我有一颗心，在跳动。

种子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我并以为骄傲），却没有爱（如果沙漠没有太阳，如果黑暗没有夜），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 （我思我在），也明白各样的奥秘（我书写关於爱），各样的知识（温柔生活），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坚定而安静），却没有爱（没有爱），我就算不 得什么。我若将所有的周济穷人（我的身体不过是尘土），又舍己身叫人焚烧（怎能说是幻灭），却没有爱，仍然於我无益（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 语）。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天悦说：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但奴默默地承受），不做害羞的事（天悦赤裸上身站在 窗前将窗推开。她的心坦然如孩童。）不求自己的益处（钢琴师说：我时常都在。你甚至可以和天悦有个孩子，我当她的教父。她会是个美丽的孩子。）不轻易发 怒，不计算人的恶（我们都出卖了自己。但奴说：这样我们怎能说，你出卖了我呢。）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 永不止息）。

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於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同情、伤逝、承诺）。知识也终必归於无有（及喜悦）。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我们以为我们 爱，其实下。）先知所讲的也有限（我侧耳只听到静默，我张目只看到黑暗，我书写，但一无所得，一无所失）。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於无有了（种子落在 地上，在黑暗和静默之中生长）。

我做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于，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我们如今仿佛对著镜子观看，馍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 了（死亡将我们分开。我梦到了你。我还可以找到你吗?你还记得我是谁。你会否握著我的乎，说：虽然我们的生命，这样短暂。：你说：如果在天有灵，我决断不 会忘记你。在天有灵么。：你的脸容在烈火中消失。：我还爱你么。） 如今常存的有信（魏京生。他相信，所以他愿意）、有望（鲁迅。他的希望渺远，即是虚妄。）、有爱（基督敦我们牺牲，相信，并盼望）其中最大的便是爱（爱超 越个人，是意志，是道德）。

Table of Contents

呕吐 2

突然我记起你的脸     13

创世纪 14

心经 15

温柔生活 16

未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