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朱颜

蔡建光

珠海出版社

目录

楔子

第一章 长信

第二章 出京

第三章 边关

第四章 蝎王

第五章 公子

第六章 对弈

第七章 墨者

第八章 俘虏

第九章 南奴

第十章 流产

第十一章 复仇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三章 入宫

第十四章 诗会

第十五章 贬谪

第十六章 大火

第十七章 立后

第十八章 闭宫

第十九章 情错

第二十章 归宿

楔子

点一把烛火，燃掉这尘世，也燃掉对爱失却的那颗心。旧尘往事，不再关己。

“啪”，高脚青铜龙灯里爆了个火花，将一张素颜苍白的脸照得亮了一亮，又倏地暗了下去。

她在等待，等待那个人回心转意。

“娘娘，皇后娘娘！”翠绿宫装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到她脚边，“皇上已下旨，将国丈一家满门抄斩，废您为庶人，圣旨眼看就要到了啊！”

她纤弱娇美的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并无太多变化，而眸中那最后的光芒却一点点淡了下去，直到化为轻烟。

“圣旨到——”太监总管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几个宫人疾步走进殿内，“皇后接旨！”

她冷着脸，一动未动。

太监总管不屑地哼了一声，你都要被废了，摆脸子给谁看？于是兀自展开明黄色的绢布卷轴，尖声道：“皇后钟氏，身为后宫，妄议国政，诬陷忠良，又三年不曾有孕，难以奉宗庙、母仪天下，今收回皇后玺绶，迁居长信宫，钦此。”

她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死死地铭刻在心里。

那个黄袍的少年，执着她的双手，说要与她厮守一生一世的情景，仿佛还在昨日，转眼间，红颜未老，恩已断了。

妄议国政，诬陷忠良么？那江王也算忠良？满朝文武都知道他的野心，只有你蒙在鼓里。

“皇上的口谕，皇后失德，皆因身边小人挑唆，景阳宫上下宫女太监，无论品级，一律处死！”总管太监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太监们会意，将一众宫人赶到殿中，宫人们哀哭着，嘶声求她救命。

“住手！”她终于慌张起来，厉声道，“与他们无关！皇上要处死，就处死本宫好了！”

总管太监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送他们上路！”

“我看你们谁敢！”她站起身，狭长的眼眸中漾起威严森冷的光，太监们都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娘娘，对不住了，咋家也是奉旨行事。”总管太监嘿嘿冷笑两声，一挥手，便有两个小太监过来，一人抓住她一只胳膊，押在地上。

“行刑！”

“是！”太监们答应一声，将宫人绑上长凳，是宫中秘密的气闷之刑，用薄薄的黄纸，浸了水，一张张蒙上人的脸，再也吸不进气息，活活闷死！

“不！住手！”她嘶声叫道，贤妃入宫，她日渐失宠，景阳宫日渐冷清，只有这些宫人们对她不离不弃，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温暖，他都要夺走吗？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绳索下挣扎着，然后慢慢地衰弱下去，直到再也无声无息。

她的心，也跟着凉下去，凉下去，直到结成寒冰。

“来人，送娘娘去长信宫！”总管太监尖声尖气地喊道，“咋家还要去向皇上复命，你们好生伺候。”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拖进长信宫的了，这座年久失修、冰冷阴森的宫殿，曾埋葬过多少深宫怨女的灵魂，但再冷，又能冷过她的心么？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煎熬，无论夜里再黑再冷，她也不曾点灯，漆黑的宫殿，一如她漆黑的生命。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更漏声，一滴一滴，她倚在宫门前，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景阳宫，很快，那里就会有新主人了吧。

宫后有一处小园子，长久无人打扫，杂草已长得跟膝盖一般高了，只是几株白牡丹开得茂盛，不知何时种下的，灿若白雪。

许久以前，曾有一个少年，在同样美丽的牡丹园中许给她一生一世，她也曾横抱着琵琶，弹奏那曲《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如今，山依然有陵，江水滔滔、天地分明，只是，已经长信一步地，不肯暂回车了。

父亲尽心为国，钟家满门忠烈，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该恨么？还是该悔？悔不该弹劾江王，悔不该忤逆君意，悔不该与江王义女贤妃争宠？

这江山，眼看就要断送在他的手里了啊！

每日送来的饭食越加少了，这一日，天色渐晚，却未曾有人送饭，她不禁有些疑惑，刚一入夜，便听见有人提了灯笼，匆匆来到宫门外，然后便是钉钉子的咚咚声。她一惊，似乎意料到了什么，冲到宫门前，捶打着朱红斑驳的大门：“你们干什么？放我出去！”

“皇后娘娘有命。”依然是那太监总管，嗓音里夹杂着幸灾乐祸与阴狠，“钟庶人应当在长信宫中好好休养，任何人不得觐见！”

不得觐见？连送饭的人也不能么？

她要饿死她？

贤妃，你好狠！

门窗都被钉死了，她失魂落魄地来到后院，无力地伏在桃花树下，风一吹，花瓣簌簌而落，落在她的眼帘上，竟生生地疼。

你们，始终不肯放过我吗？

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她毅然决然地站起身，回到长信宫正殿，取出火折子，第一次点亮了烛台。

就算要死，也绝不死在你们手里！

她举起烛台，点燃重重帘幕，火舌放肆地舔舐这座冷宫。她咬着一缕青丝，站在火焰之中，一如三年前册后时那般高贵威严。

火光中，她仿佛又看到那黄袍的少年，在白牡丹花丛中向他迎面走来。

清儿，我来接你了。

未央宫中，身穿黄袍的少年君王正在批阅奏折，风将灯火逼得如同一豆。他生生地打了个寒战，皱起眉来。

宫外传来喧哗声，他不悦地道：“德安，是谁在喧哗？”

名叫德安的太监小跑着进来，急道：“皇上，不好啦，走水了！”

“什么？走水？何处走水？”

“是地处偏僻的长信宫。”

长信宫？那不是……不是清儿所住的……

“大胆奴才，还不赶快救火！”皇帝大惊道，“快，移驾长信宫！”

“皇上。”一道倩影出现在宫门外，温柔而妩媚地拦在他面前：“皇上，不可啊，长信宫走水，火势很大，望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臣妾已经派人去救火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等火势，恐怕……恐怕钟姐姐……”她没有再说下去，以袖掩面，装作一副哭泣的模样，少年皇帝心头一凉，后退两步，“真的……救不了了吗？”

那洁白胜雪、耀若星辰的白牡丹，他始终失去了。

第一章 长信

事隔多年，她回到他身边，是不是只有爱沦落到共同的境遇，才显得更珍贵？

风摇动烛火，一如三年前那个失火的夜晚。

长信宫烧成了焦土，从里面抬出一具焦尸，他不敢看。事后命人照原先的样子重建了宫殿，用以纪念那个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只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住进来。

不，是被关进来。

江王势力太大，权倾朝野，他终于隐隐发现他的不臣之心，稍夺其权，谁知江王竟然带兵逼宫，迫他退位，禅让于鲁王之子，改元赤诚。

如今，悔之晚矣。

而他的皇后，江王的义女杨怜儿，竟然又嫁给了新帝为正宫，这等有悖伦理纲常之事，竟然被那逆臣贼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办妥，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进言。

不知是为了羞辱，还是怎的，册后前夜，杨怜儿来这长信宫，头戴三龙九凤冠，珠翠叮当，依然美艳高贵。他恨恨地问：“是江王逼你的吗？”

杨怜儿微笑：“是本宫自请的。”

他心头一凉：“你是我的妻子！”

“以前你是皇帝，本宫自然是你的妻子，现在，你不是了。”她笑得残忍，废帝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这还是那个温柔可人，贤良淑德的妻子吗？或者，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戏？

“你，你竟如此不守妇道！”

“你有什么资格骂本宫！”杨怜儿眼中溢出一丝怨毒，“你是宠我，对我百依百顺，但你……”下半句卡在喉咙里，她没能吐出来，只是狠狠地一甩袖子，“我说过，你已经不是皇帝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笑得有些无力，宫门已经被封死了，木板钉得重重叠叠，新帝……不，江王始终不能容他。

君王本就应该死于社稷的罢？饥饿令他无力，他挣扎着来到后院，连杂草、树叶都已经被太监给刮走了，断了他最后的活路。他靠在树下，又想起那个横抱着琵琶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只为他，只有她，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女人。

白首，还得是发妻啊。

只可惜，现在醒悟，已经太晚了。他杀了她所有的亲人，就算在另一个世界再会，她也绝不会原谅他了。

“清儿，这牡丹像你。”他曾这样对她说，如今，牡丹已经零落成泥，被践踏入土中。

他曾拥有过一切，现在，都失去了。

啪，有东西掉落在脸上，他摸了摸，是鸟粪。一只鸟窝夹在光秃秃的树杈之中，他心头一喜，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地摇动树干，鸟窝落了下来，三只嗷嗷待哺的幼鸟摔得奄奄一息。

他抓起鸟儿，塞进嘴里，胃饿得太久，鸟肉像是坚铁，痛得他额头满是冷汗，但他还是硬咬着牙吞下去。

他不甘心，他要活！

头上，有母鸟哀鸣盘旋的声音，正当他要把第二只塞进嘴的时候，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过来，以一种轻柔如春风的姿势，将鸟儿夺下，身形起落之间，鸟窝又重新夹在树枝之间了。

大红的上衣、碧绿的下裙，青丝在头顶绾好，一身宫女的装扮，他怔怔地望着，望着，一时失神，良久，终于苦笑：“清儿，你，来接朕了么？”

冷冷地，一只羊皮水袋扔在他面前，他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来便喝，活了二十多年，从不曾觉得凉水也这般清甜。

胃总算舒服些了，他神智也渐渐清明，知道自己还未死，可是……眼前的人，又是谁？

“你……是什么人？”

“皇上真是贵人多忘事，不过三年，就把臣妾忘了么？”略有些尖酸和嘲讽的语气，与记忆中那个倔强却温柔的钟品清相去甚远，但细细看那张脸，却是分毫不差的。

“清儿……真的是你，朕在做梦么？”他无力地抓住她的裙裾，她往后退了一步，“跟我走吧。”

“去哪儿？”

“难道你想饿死在这座坟墓里么？”她冷然道。

她，是来救他的？

他喜不自胜：“清儿，你原谅我了么？”

“不，杨恪，我恨不得杀了你！”钟品清压低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怨恨，“但比起让你死，我更见不得害死我全家的罪魁祸首在庙堂之上颐指气使！我回来，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三年前，她也这般对他说，只是，那时候他听不进。

有太多的话想说，如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问：“我们怎么出去？”

“你以为，我是怎么从火中逃生的？”这句话，转瞬间便燃起废帝的希望，他挣扎着站起来，跟她回到大殿，床铺的后面有一盏高脚的凤凰灯台，他依稀记得，整座宫殿都烧没了，只有这灯台纹丝不动。

钟品清握住那只凤凰，往左转动了三次，又往右转动了三次，然后往下用力一按。

哗啦，床下的地板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钟品清举着一盏小灯台，跳了进去，杨恪紧跟其后。

真没想到，长信宫中竟然有这样的密道，莫非祖先早就预料到，总有一天会有人谋反么？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钟品清冷笑一声：“前朝皇宫被一把大火烧尽，皇帝皇后、公主皇子无法逃脱，全都葬身火海。本朝太祖吸取教训，在宫中挖下数条地道，直通城外，以备不时之需。”顿了顿，又说，“只可惜今日的帝都比之太祖时又扩大了不少，地道虽在，已不能通往城外了。”

杨恪微微皱眉，这等机密之事，连自己都不知道，清儿又是如何得知？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线亮光，原来是一口枯井，只是井口已被大石堵住。钟品清也不惊慌，在井下微微撮起朱唇，吹了一声哨子，大石一动，有一女声问：“是品清么？”

“是我，快把石头移开，扔下绳子来。”

巨石真的被挪开了，一条拇指粗的麻绳吊下来，钟品清揽住他的腰，抓住绳子，足尖在长满青苔的井壁上点了几点，便掠出井外。

原本杨恪以为井外定有几名壮汉，但这荒芜的院子里，竟只有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红发碧眼，肌肤胜雪，模样绝美的异族女子，眉角唇边满是妖冶妩媚。

他贵为君王，异族的女人也见过不少，每一年他的万寿节，都会举办盛大的宴会，满朝文武，想着法子博他的欢心，来自西域各国的舞姬们在皇极殿上舞动长袖，色目人、粟特人、天竺人、安息人，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八方来朝，风光无限。

如今，荣华富贵，都如过眼烟云。

星眸流转，那色目少女望了他一眼，轻笑道：“这就是你的男人？这等瘦弱的身子，果然是个太平天子，你还真指望他能夺回天下？”

钟品清不满地皱眉：“废话少说，衣服呢？”

红发少女打开包袱，取出两套普通百姓的行头，扔给二人。杨恪背过身去，脱下明黄色龙袍，露出一段雪白的身子来。那异族女人笑道：“还怕人看呀？就你这身板，求我看，我还不高兴看呢。”

“菲儿！”钟品清微怒道，“说够了没有！”

名叫菲儿的少女满脸恶作剧的笑，杨恪有些不悦，这女人果然是异族蛮夷，毫无礼数。

“菲儿，你太过显眼，我们分两路回客栈。”

菲儿朱红的唇角往上勾了一勾，少年天子便觉得面前红绢一荡，红发少女已不见了踪影。

夜空沉静，宛如止水。

杨恪问：“这女人什么来历？”

“这个你就不必细问了，她虽浪荡不羁，倒还是信得过。”钟品清对他依然冷冷的，他望着那张月光下淡然的容颜，愧疚之心油然而生，执起她的双手，“清儿，你瘦了，也黑了，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钟品清眸中有一丝慌乱闪过，抽回手去：“走吧，江王想要饿死你，想必近日之内不会发现你不见了。”

出了这荒院，一路走来，街道上安静得有些诡异，路边店铺的幡子在晚风中飞扬，猎猎作响。杨恪看着眼熟，惊道：“这不是芳汀街么？半年之前朕……我微服私访，这一片应是夜市，极为繁华啊，怎么一个人影不见？”

曾经的皇后冷笑：“江王逼宫，拥立新帝，施行新政。这政令刚刚颁布了不到一月，京城就开始萧条。这还算好的，南方和西北已有大大小小的起义数起，再加上黄河水患，南方灾民遍地，许多都涌入京城来了。”

杨恪开始皱眉，江王的新政他略知一二。他还当政时，江王便提出了数条变法之策，虽乍听之下有理，然细细想来，却是很难推行，且并不适合民生。若真施行，恐怕大曦国危矣。

芳汀街的尽头，有一座香来客栈，名字俗，摆设也俗，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小客栈。开门的是一个睡眼蒙眬的小二，打着哈欠带二人来到后院的天字号房，房内倒是极干净。

“你好好歇着吧。”钟品清轻声嘱咐，转身出门，他连忙问，“你要去哪里？”

“我睡在隔壁。”

他诧异：“我们是夫妻，不睡在一处么？”

钟品清冷笑：“你忘了么，我们早已不是夫妻了。”

杨恪心头一痛，看着那扇雕了花草的门轻轻掩上，灯火被风摇晃了一阵，他的心也跟着摇晃。这三年，他究竟有多少时日在思念她呢？想必是不多的，除了日理万机，料理政务，还要与江王周旋，晚上回后宫，还有年轻貌美的众多妃子。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她却在他身旁。

真是讽刺啊，他宠着的，舍弃了他。他负了的，却不离不弃。世事无常，人情冷暖，只有在繁华至极转而困顿的时候，才能看清这尘世。

这一夜，他无眠。

第二天一早，钟品清便端了一碗清粥进来，带着些许肉香的粥在他口中慢慢化开，这种味道悠远绵长，仿佛是上一世的味道了。

门忽然开了，进来的是菲儿，一身色目人的打扮，红发在阳光下更加耀眼，映衬得她的肌肤更白：“准备好了吗？”

“已经妥当，你准备的东西呢？”钟品清平静地问。

菲儿笑意盎然，将一大包东西放在桌上，杨恪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和馨香，钟品清掀开包袱的一角：“很好，走吧。”

杨恪一愣：“你们要去做什么？”

“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救。”钟品清眼底溢出一丝寒光，“你在客栈里好生住着，切不可外出，以免被旧臣认出。”

杨恪沉思，微微点头。

京城桃源街的尽头，是一处断头场，这里有一个方圆数丈的石台，台面上染着血，一层一层，都渗进了石头里，再也抹不去。

谁也不知道，这石台下压着多少忠烈、多少冤魂。

今日，断头台边又围满了京城百姓，只是没有了往日看热闹的喧哗声，所有人都深深望着台子上跪着的那个男人，他已年过半百，长须及胸，虽头发散乱，身穿囚衣，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的正气。

那双眼睛，不怒自威。

传说，在军阵中，曾有敌军将领被他这一双目骇得从马上摔下来，被爱马生生踏死。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要斩的，是当朝第一名将——慕容北。

他是一个传奇，他麾下的十万铁甲军，是大曦朝的精锐之师。二十五年前，他在北部边关与犬戎大战，以三万人对抗犬戎军二十万，大获全胜，一战成名。从此后二十多年，未尝一败。

但他现在却败了，不是败在战场，而是败在官场。他念及先帝知遇之恩，对已被废黜的节律帝死忠。江王逼宫之后，发兵围住他的府邸，他命一家老小尽数自尽以尽忠，然后一人一剑，端坐于大堂之上坐待锦衣卫，一身正气，竟无一人敢上前。还是江王许下重赏，锦衣卫才将之擒获，也被他砍杀数十人，据说在诏狱之中，竟无人敢对他用刑。

监斩台上一名官吏看了看天色，小跑着来到监斩官的面前，谄媚地笑道：“侯爷，午时已到。”

“这么快？”坐在雕花红木椅子上的西宁侯懒洋洋地问，那官吏一迭声地点头，“是啊，侯爷，可以开斩了。”

“本侯爷监斩，什么时候需要你来发号施令？”西宁侯有些不悦，他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误了时辰，怕江王爷怪罪啊。”

西宁侯慢吞吞地拿起牌子，用朱砂在慕容北的名字上一钩，往下扔去：“斩吧。”

官吏立刻大喝：“开斩！”

坦着胸脯的刽子手喝了一口酒，往刀上一喷，台下已经有人发出呜咽之声：“将军，您冤枉啊。”

慕容北毫无惧色，刽子手举起刀，正要挥下，天空中忽然红绢一闪，鹅毛大雪簌簌而下，迷了他的眼，他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放下刀。

“雪！是雪！”漫天的白雪，百姓开始骚动，“六月飞雪，千古奇冤啊！”

“慕容将军冤枉啊！”喊冤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群情激奋，那官吏见势头不对，连忙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斩！”

刽子手又要举刀，一块红绢不知从何处飞来，围住石台，两个穿着普通衣服，脸蒙黑布的女人落在台上，手起刀落，刽子手倒地而亡。

“将军，快跟我走！”钟品清解开他的绳子，他正气凌然地说，“我不走，天子身陷囹圄，生死未卜，我有何面目对天下人！”

钟品清将蒙面的黑布一拉：“慕容将军，你要是死了，更无面目见天下人！”

慕容北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你是钟……”

“别说了，快走！”钟品清将一件百姓衣服往他身上一披，裂帛之声响起，红绢被绣春刀劈开，早已埋伏好的锦衣卫跃上石台，菲儿笑道：“有趣，真是有趣。”说罢，红绢翻动，竟如一条红练，任绣春刀再钢再强，在红练涌动之下，也化为绕指柔。

人群之中，有数人不动声色地蒙上黑布，执剑跳上断头台，迎战锦衣卫，兵戈交击，其中一人喊道：“快带慕容将军走！”

钟品清与菲儿互望一眼，扶起慕容北，跳入人群之中，锦衣卫想要追击，却被激愤的百姓挡住，进退维谷。

官吏脸色一白：“侯、侯爷，有、有人劫法场！”

“慌什么？”西宁侯依然是懒洋洋的，“取我的箭来。”

旁边的侍从捧上箭，他接过来，霍然起身，搭弓上箭，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狭长的眸中迸出冰冷的杀意。

破空之声响起，宛如撕开了天幕，菲儿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箭已射入后腰，她惨呼一声，扑倒在地。钟品清惊道：“菲儿！”

“别管我！”菲儿满头冷汗，勉强露出一丝笑容，“快走，他们奈何不了我！”

钟品清咬了咬下唇，随着人流而去，出了桃源街，钟品清取下黑布，一道人影忽然来到她身后，慕容北回头，一拳击出，却生生停在那人的面前。

“皇，皇……”他激动得有些颤抖，杨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老将军受苦了。”

“你怎么来了？”钟品清怒道，他目光一敛，“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冒险，快，回客栈再说！”

“啪”。

菲儿被吊在半空，脖子上多出一条鞭痕，有极小的血珠从红痕中渗出来，行刑的锦衣卫卷起袖子，怒喝道：“说不说！”

“我不是都说了吗？”菲儿像是完全不在乎疼痛，笑道，“我只是一个色目女奴，听主人的命令行事。”

阴暗的诏狱，灯火都仿佛透着阴森的味道。法场被劫，兹事体大，主审的是锦衣卫指挥使唐风，一脸的络腮胡，细小的眼睛里透着精光，直勾勾盯着这红发的美人：“你主人是谁？”

“我刚被买来不久，不知道主人叫什么名。”顿了顿，菲儿神秘地说，“对了，我曾听旁人提过他的名字！”

唐风身子往前一倾：“叫什么？”

菲儿歪着脑袋，作冥思苦想状，良久，恍然大悟道：“我记起来了。”

“快说！”

“他叫唐风。”菲儿认真地说，“好像还是锦衣卫指挥使呢。”

唐风大怒：“你这个臭婆娘，竟然敢耍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来，菲儿的脖子上又多了几条血痕，不知是怜花惜玉还是怎的，行刑的人竟然没有打她的脸。

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唐风有些不满地往旁边望了望，那是受命前来监审的西宁侯。这位侯爷出生高贵，母亲是江王的妹妹，钦封的昭安公主，于多年前过世，他袭封了侯爵。原本江王对他寄予厚望，怎奈他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只知欢场买笑，游历于脂粉堆里。他长得极为英俊，星目剑眉，一头乌发绾在头顶，眉眼如画，仿佛从仙人画里走下的仙人。据说能得到他召唤的青楼女子，立刻就会身价百倍。

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小白脸！唐风在心中恨恨地想，面上却不得不摆出一副笑脸：“侯爷有何吩咐？”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啊。”西宁侯轻摇折扇，饶有兴味地望着菲儿，“真没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绝色。”

皮鞭将菲儿打得衣衫褴褛，行刑的觉得碍事，一把扯下她的上衣，丰满的胸部如同脱兔，轻轻地跳动了一下，出现在这一干男人的眼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洁白如玉的肌肤上，各种伤痕纵横交错，没有一寸完整无暇，触目惊心。

难以想象，她究竟受过什么样残酷的刑罚？

菲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放荡而凄厉：“怎么？难道大曦朝的刑讯这么温柔么？”

不知从哪里来的阴风，猛烈地晃动了油灯一阵，在这摇动不安的昏黄灯光下，唐风看到这色目女人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居然有一对长长的山羊角和宽大的羽翼，妖诡莫名。

一盏油灯被风吹熄了，行刑的锦衣卫吓得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妖，妖怪！妖怪啊！”

“住口！”唐风踢了他一脚，心头也不禁发憷，这蛮夷女子不知道是什么来头，恐怕久留生变，但又不敢擅自做主将她杀了，王爷那里交不了差。只得回头问西宁侯：“侯爷，这妖女留不得啊，若是传出去，有损我大曦朝的威仪，您看……”

侍从捧上一杯茶，西宁侯接过来，轻轻饮了一口：“我听说，你们锦衣卫有一个刑罚，叫‘铲头会’？”

所谓的铲头会，就是把犯人排成行掘坑活埋，只剩头露在地上，然后用大斧削过去，一斧头砍下几颗头来。

唐风点头：“是，侯爷想用这刑？”

“就这么办吧。”

半个时辰之后，菲儿已经被埋在一块空地里，旁边生着一堆火，西宁侯坐在红木椅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一排锦衣卫举着火把，立在他身后，他朝唐风使了个眼色，唐风会意，朝刽子手道：“行刑！”

刽子手举起一把巨大的斧头，刀刃锋利，映照着他丑陋的脸。他猛喝了口烧刀子，抡起斧子，一斧劈下，红发的人头飞起，跌落在地，滚了几滚，没了声息。

西宁侯对侍从道：“妖孽的头，不必验了，烧掉。”

“是。”那侍从捡起头，扔进篝火之中，火猛地一起，又弱了下去。不知从何处来的阴风，刮得火把一阵乱舞，唐风心想莫不是妖孽作怪？还是早点离开为好。便转身道：“侯爷，既然人已死，属下就先告退了。”

“他们应该还在城中，这几日仔细搜查，切不可懈怠。”西宁侯以扇掩面，打了个哈欠，“天色晚了，本侯府中新收的歌姬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唐风点头笑道：“属下不打扰侯爷，告辞。”

锦衣卫撤走之后，西宁侯朝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连忙找出早已准备好的铲子，挖出菲儿的身躯，撕开囚衣，色目美人的头完好无损。

被砍掉的不过是一颗早已准备好的死犯人头，头发染了红色。西宁侯用扇子托起菲儿的下巴：“这样的美人，杀了可惜，带回府去。”

一间密室，四面都是坚硬如铁的青石，只有一个极小的通风口。

菲儿被扔在床上，她抬起身子，裙子下长腿纤细，摆了个诱惑的姿势，媚眼如丝：“侯爷果然色胆包天，我可是劫法场的要犯呢。”

“劫法场的要犯已经死了。”西宁侯捏住她的下巴，“从现在开始，你是本侯的女奴！你今后只需做一件事，就是讨好本侯，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俊美的笑容包含了一丝残忍的意味，菲儿却没有害怕的意思，依然笑得魅惑：“我会让你舍不得对我下毒手的。”

“很好，这是金创药。”西宁侯放开她，丢下一只瓶子，转身走出密室，石门关闭，连风也没有了，世界只剩下一片寂静。

菲儿倚着墙，纤长的指头在满身的伤痕上划过，每触碰到一处疤痕，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东西，一幅幅残酷的画面如白驹过隙，一闪而过。

那是她再也找不回、最不堪回首的苦涩童年。

身上的伤已经不算什么了，真正的痛，在心里。

不知从何处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一只黑色的东西正挣扎着从通风口里挤进来。她心头一喜，将它取下，竟然是一只蝙蝠：“真没想到，你竟然跟来了。正好，替我传个书信吧。”

“皇上，皇后娘娘，老臣无颜见你们、无颜见大曦历代先皇啊。”慕容北跪倒在两人的面前，在死亡面前都不曾低头的铁血汉子，此时却哭得老泪纵横。杨恪想起失去的江山，眼中泪光闪烁，将慕容北扶起：“老将军，是朕对不起你们。”

“陛下切不可如此说，折杀老臣了。”慕容北向钟品清行了一礼，“钟娘娘，没想到您还在世。”

“说来话长。”钟品清叹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江王逼宫夺位，又推行新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导致朝廷纲常不举，政令教化不行。天赐一脉开创的开明气象，清廉为本奉公惟谨的士林风气，在赤诚一朝几乎丧失殆尽。如今民怨沸腾，江王若是不除，恐大曦国祚不保。”

江王原本只是皇室庶出旁支，数年前，掌权的穆太后对他甚为器重，穆太后崩黜之后，天赐帝患上眼疾，令太子杨啸监国。杨啸对江王非常忌惮，江王就拥立当时才十一岁的晋王杨恪，废除太子，迫使天赐帝退位，杨恪登基，改元节律。江王拥立有功，权倾朝野。

杨恪无言，其实他早该知道，江王杨远山天生反骨，迟早是要夺那个位子的。

“娘娘有何计策？”慕容北恭敬地问。

“唯今之计，是要先出城去，城门守卫极严，想来那些低级的官兵和锦衣卫是没见过我与陛下的，只是将军的画像挂在城墙上，恐出城不易。”顿了顿，又说，“不过今日这帝都之中，有一个人可以帮我们。”

“谁？”

“高丽使臣。”

“金洙正？”杨恪略一沉吟，“不错，此人四年前进京纳贡，回国之后牵扯进高丽党朋之争，是朕下旨免他死罪。”

“老臣也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应该可信。”慕容北道，“那高丽王也是在陛下的支持下才得以登基，莫非娘娘是要去高丽国借兵？”

“不，高丽虽为我大曦藩属，但始终是异族，我们不能引异族之兵入境，否则将会在青史上留下千古骂名。不过，高丽倒是可以给我们提供粮草辎重，这趟高丽之行，我们不得不去。”钟品清目光坚定，“明日我就想法去见金洙正。慕容将军，你的铁甲军在北边朱厌城，出城之后，请你立刻北上，这支军队，对我们尤其重要。”

“是。”正说着，忽然一阵阴风扫过，三人回头，看见一只黑色的蝙蝠倒挂在窗棂上，钟品清一喜，抓住蝙蝠：“菲儿有消息了！”

杨恪这才想起那个被抓的色目女人，微微皱眉：“她……养蝙蝠？”

“没错，别人是飞鸽传书，她是飞蝠传书。”钟品清取下绑在蝙蝠肚子上的小布条，“她说她在西宁侯府中，让我们不必管她，她自有办法。”

杨恪与慕容北对望一眼，都有些担忧：“她究竟什么来历，可信吗？”

钟品清眼底闪过一丝悲伤：“她的来历……也是说来话长，但绝对可信！这个不必担心。”

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有些暗了，“慕容将军且先休息，杨恪，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些人。”

新月又如眉。不知为何，杨恪如今看月，觉得凄凉悲哀，以前做皇帝时，月却是可以赏的。

两人出了城，越走越偏僻，杨恪不禁问：“去哪里？”

“燕子坡。”

一路上草木稀少，连偶尔可见的一两棵树木都不知被谁剥了树皮，光秃秃地煞是难看。走了大约两刻种，该是快到燕子坡了，他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个矮小的黑影，正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在干什么。待得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个人。

杨恪看清了她的容颜，如果不是月光分外皎洁，她都几乎要认为眼前这个小女孩不是人，而是一条狗了。她长得太过瘦小，全身都只剩下一张皮包着一把骨头，身形佝偻，面色蜡黄，双眼浑浊无神，正紧紧盯着地上，看着自己那双孱弱的手一下一下地挖着泥土。

突然，那女孩眼中一亮，从土里抓出一条细长的东西，竟是一只蚯蚓。她兴奋而迫不及待地塞入嘴中，嚼了两下便吞下了肚。接着，她继续挖起蚯蚓来，眼神又暗淡下去，瞳仁浑黄而麻木。

年轻的帝王顿时胃里一阵翻涌，眼泪汹涌而出，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哭泣了，一个帝国的统治者是不需要眼泪的。

瘦小的女孩还在不住地挖着，杨恪别过脸去，继续跟着钟品清往前走。越过那座小山丘，他便清楚地看到前方那一个连着一个的破败帐篷，或者那些根本就不能被称为帐篷，只是几根细小的木枝撑着几块破得不能再破的脏布。

大群大群的百姓就住在这样的帐篷下，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透着深深的绝望。杨恪缓缓地走过去，从他们身边经过，看到一幕幕惨剧，那吃了观音土的人，正胀着老大的肚子，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那吃光了周围树皮的人，正贪婪地挖着山石之间的青苔，和着土吞下去；还有那用破了好几个大缺口的锅炖着肉的人，正看着袅袅的炊烟哭泣，杨恪闻见肉香，走过去，分明看见里面飘着几缕漆黑的头发和五指蜷曲的手，以及旁边丢下的婴孩头颅。

易子而食！他的脑袋里冒出这样的一句古话，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就要站不稳。

他们……他们是从黄河边上来的难民么？为何会在这里？为何朝廷没有发给赈灾的钱银？为何凄惨到这步田地？京城里不是夜夜笙歌么？皇宫里不是天天都有吃不完倒掉的食物么？为何离京仅仅十五里之遥的燕子坡，却如同人间地狱。

“公子……”一只手抓住他的腿，他一惊，转过身，却见一个肚子胀得老大的人正抬着干枯黝黑的脸看着他，一脸痛苦。他以为他要乞食，已伸手去掏怀里的银子，却不料那男子道，“公子，你带着剑，就行行好，杀了我吧……太痛了……”

杨恪一瞬间便感到全身无力，心中如刀搅一般痛。

朗朗苍天下，有多少冤魂啊，他到现在都不是十分了解自己的国家，身为皇帝，却连自己的子民是否吃饱穿暖都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做一国之君？

这是多么令人羞耻的事情！

钟品清从背后扶住他，低低地道：“这是在皇宫里看不到的，你早该出来看看了。”

“清儿。”他轻唤她的名字，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已经有了老茧，“这三年，你流落在外，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目光一黯，钟品清喃喃道：“那些……都不重要。”

回城的路上，杨恪始终死死地抓住她的手，眼前又浮现身为晋王时，在潜邸的那些日子。嫁给他时，她才十岁，穿行在牡丹花丛中的她，那么美、美得像是要刻进他的骨子里。

从长信宫里逃出来的那一刻，他曾想过，今后一定要让她幸福，哪怕去关外做一对普通的夫妻，一辈子相守，举案齐眉。

但是，今日他才知道，这个国家有他绝对不能抛弃的东西，从他登上皇位的那一刻开始，就永远不会再有平静的日子了。

“清儿。”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忽然将她抱进怀中，钟品清愣了一下，并未挣脱，她散落的发丝缠绕着他的眼眸，以前的他，只是一个长于妇人之手，不辨是非，优柔寡断的君王。而现在，历经大起大落，他已明白了很多事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清儿，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像是一只离巢的小鸟，不知为何，钟品清忽然觉得，过了今日，这只鸟，就要慢慢成长为秃鹰。

始终，硬不起心肠拒绝：“我不走，既然回来了，我就不会再离开了。”

宫灯明媚，大红的灯笼高挂在众人的头顶，一盏连着一盏，将这宴会的花园照得宛如白昼。

今夜，大曦皇帝宴请各国使节，觥筹交错之中，身穿三品官服的金洙正抬头望着那位皇帝，他很年轻，只有十二三岁吧，面色稚嫩得很，江王坐在他的身边，一幅唯我独尊的模样，已经是赤裸裸的欺君和僭越，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唯唯诺诺地喝酒。

金洙正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一次进贡，十五岁的节律帝和十五岁的钟皇后，宛如一对璧人。节律帝与他相谈甚欢，甚至留他在宫内促膝长谈。第二日一早，他出宫，路过御花园，看到那身穿葱绿蟒裙的少女从白牡丹花丛中走过，满园的春色，在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心。

听说，节律帝逊位之前，她就被废了，这辈子，始终没法再见她了罢。

“这酒跟水一样，没味道！”旁边一个豪迈的声音大声道，他侧过头，那是北方犬戎的使臣，听说是犬戎的太师，身体十分壮硕，比他足足高过一个头。

野蛮人，他在心头骂道。

“巴尔思太师，可是嫌这酒不好？”江王笑道，“不妨，来人，上最烈最好的酒！”

身穿宫装的美人端了一壶酒上来，在青花瓷酒杯里斟上，他一口饮尽：“好！这才能称为酒！”

“各位使节，今日陛下设宴，望各位尽兴，不醉不归！”

一身村姑打扮的钟品清快步来到北会同馆大门外，会同馆是大曦朝专门设置给外国使节居住的驿馆，分南北两座，北方诸国都居住在北会同馆。

“你是干什么的？”守门的小吏傲慢地问。

“高丽使节金大人在么？”

“贡使都入宫赴宴去了，有什么明日再来吧。”小吏瞥了她一眼，转身走进门去。她皱了皱眉，正要离开，忽然一头撞在一个壮硕高大的身躯上，手中的篮子跌落，一篮子的白牡丹滚落在地。

抬起头，看到一张粗犷的脸，是犬戎人！钟品清连忙说：“对，对不起，大人。”

那犬戎男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俯身捡起一朵牡丹：“这是什么花？”

“回大人的话，是牡丹。”

“牡丹……”犬戎男人低声重复，然后又望了她一眼，她美丽的脸如珍珠般莹润洁白，“你是什么人，怎么看着眼熟？”

钟品清的心突地跳了一下：“大人，奴家只是个卖花的村姑，大人怎么会见过奴家呢？”说罢俯身去捡篮子，犬戎男人先她一步捡起篮子，丢了一块银子给她，“这些花我全买下了。”

“可是……”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将她拦腰抱起，“连你也一同买下了。”

不顾钟品清的挣扎，他径直走进门去，小吏也不敢阻拦，想想不过是个卖花女，只要这些使节大人高兴，不要在边关兴风作浪，十个卖花女也是舍得的。

被狠狠扔在床上，虽然铺着厚厚的褥子，钟品清还是觉得浑身疼痛，但她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哀求道：“大人，求求您，放过我吧。”

犬戎男人捏住她的下巴，冷笑：“你们曦朝的男人，个个都长得瘦弱不堪，还没我肩膀高，跟我有什么不好？我带你回北陆去，保管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

“我，我家中有老母需奉养，还有未成年的弟妹。”钟品清信口胡诌，这男人力大如牛，若真交手，她未必是他的对手，何况她还身负重任，“奴家不过是个村姑，容貌丑陋，没那个福气侍奉大人，请大人放我回去吧。”说罢，挤出两颗泪来。

犬戎男人拿起一个包袱，扔在她面前，拇指般大小的珍珠噼噼啪啪滚落出来，满屋子乱跳：“这些南海极品珍珠，一颗就可以买十匹北陆骏马，用来安顿你的父母兄弟，如何？”

钟品清暗暗心惊，这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这么大的手笔？

犬戎男人目光冷凛，像狼一样的眼睛里除了欲望，还有自信，没有任何一个女人逃得过这些珠宝的诱惑。

钟品清定了定神，不管如何，先逃离这个可怕的男人再说：“大人对奴家的情意，奴家受宠若惊，待奴家回家去安顿好亲人，再来侍奉大人。”

犬戎男人大笑：“丫头，你以为我那么蠢吗？”

“大人若是不信，可命一个下人陪奴家回去。”

犬戎男人沉吟片刻：“八都！”

门外有个稚嫩的声音道：“主人。”

“这姑娘是我的女奴。”他说，“你送她回家安顿老小。”

“是。”门开了，是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犬戎少年，一头淡黄色头发，模样还算清秀。钟品清将地上的珍珠收在包裹里，朝犬戎男人拜了一拜，跟了少年出去。穿过几道长廊，才发现会同馆这般大，里面的景色倒也平常，听说许久之前是种了不少珍奇花草的，只是曾有些小国使节贪心，三番五次偷了去，后来才改为种些平常物事。

来到一处小院子，似乎就快到角门了，钟品清见四下无人，手一松，珍珠洒了一地：“哎呀，八都，快来帮我捡珠子。”

八都不满地皱眉，俯身去捡，钟品清乘机一掌打在他的后脑勺，将昏迷的他拖进假山后。

无论如何，今日一定要见到金洙正。

回到会同馆的时候，月已经西沉了，金洙正有了些醉意，遣走了侍从，缓缓走入卧房。原本窗外的院子是种满了牡丹的，可惜花期已过，只有零星的月季还在开着，未免艳俗。

他喝了一口醒酒茶，正欲上床歇息，却蓦然看见书桌上开着一朵白色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宛若卷起的雪片，摇曳生姿，一如四年前开在御花园中的那一株，绝色倾城。

“小四！小四！”他呼唤自己的随从，想要问清这花是谁放的，却无人答应。晚风摇动着窗户，啪啪作响，他走过去关窗，再回头时却看见一个村姑打扮的年轻女子。

“金大人，帝都一别，一向可安好？”

“你……你是？”金洙正迟疑了一阵，仔细看她的面容，虽然比四年前清瘦了，但那眉眼、那朱唇，都与梦中那一株白牡丹分毫不差，“钟娘娘？”

钟品清苦笑：“我早已不是娘娘了。”

“臣听说，娘娘被废，已经薨了，为何竟在此处？”

“金大人，我且问你，你还记得节律皇帝对你的恩德吗？”

他诚惶诚恐，“再造之恩，没齿难忘。”

“既然如此，有一件要紧的事，还望金大人务必帮忙。”

“什么？跑了？”犬戎男人对着八都怒吼，一双鹰目中仿佛要喷出火来，“一个柔弱的女人，你竟然让她跑了？”

“主人恕罪……”八都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犬戎男人一挥手，“自己去领五十马鞭！”

“是。”八都仿佛得了大赦，退出门去。巴尔思坐在一旁，“二王子，不过是个卖花女，何必动这么大的怒？”

“我看那女人很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巴尔思大笑：“二王子是头次来襄月城，怎么会见过一个曦朝女人？”

“不，是在犬戎见过。”二王子眼睛微微眯起，“我原本想，想不起就算了，带回王庭去，总有一天能记起来，没想到却被她跑了。”

“王庭来的消息，单于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二王子，您还是早日回去的好。”巴尔思劝道，“那曦朝女人，就不要再想了，等你做了单于，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二王子依然不甘，但这毕竟是曦朝都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曦国，连杯子都小，让人憋屈。

第二章 出京

夫妻多年，分别已久，再次相见，为何她仍然是处子之身？这一切，是阴谋还是？

杨怜儿拖着长裙，没命地跑。她第一次觉得宫里的廊腰缦回这么长，这么长，长得好像隔绝了生死。

“娘娘，娘娘，您慢点。”宫女太监们在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跟着，“您不能去啊。”

杨怜儿什么都听不见，冲到长信宫门前，宫门果然被木板给钉死了，重重叠叠。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也曾满含着怨毒，命太监们将这座宫的宫门钉起来，封得牢牢地，将那个碍眼的女人活活饿死。

报应，这是报应么？

“快，给本宫拆了！”她尖着嗓子大喊，许是跑得太快，发髻有些散了，簪子松松地挂在青丝里，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娘娘，王爷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去……”

“闭嘴！”她没有了平日里的端庄，面目狰狞宛如恶鬼，不管了，她什么也不管了。即使之前掩饰得再好，但听到杨恪已被关在长信宫饿了将近七天，她就像是疯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她不能让他死，他是不是皇帝，爱的是谁，她都可以不顾，她只要他活！太监们忤逆不得，只好动手拆了一块门板，她迫不及待地冲进去，却看到一座空空如也的大殿。

他在哪里？

众太监宫女也傻了眼，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哎哟，这可不得了！”一个六品的太监猜出了几分，“得赶快禀报王爷，逊帝不见了！你们还不快送娘娘回昭阳宫去！”

他——是逃出去了么？

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她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

她不过是江王手中的一枚棋子，可是，棋子也是有心的，如今，她已经永远失去了所爱的人，没有他的双手，没有他的温暖，这漫长的一生，究竟有何意义？

她又要如何，才能一个人孤独地走完？

更夫打过了五更，天快要亮了。以前要上早朝，习惯了早起，杨恪听见外面的廊子上有人走动，便开门出来，见钟品清正仰头望着天空，满脸愁云。

“清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我在观测星象。”

杨恪愣了一下，以前她不是斥星象之说为邪说么？为何如今却观测起星象来？这天官历学，她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星象如何？”

钟品清叹息：“熒惑守心，帝王退位，改朝换代。”

杨恪惊道：“怎么解？”

“荧惑星侵入心宿星，象征帝王有灾。《史记》中记载，天宫图中出现这种星象之后，秦始皇驾崩，九州四分五裂。”

杨恪如遭雷击：“你的意思是，大曦朝要乱了？”

“乱是已经乱了，四处都有流民闹事，我担心的是这帝王之灾，不知说的是你，还是现在的赤诚帝。”钟品清脸色黯然，杨恪沉默着，轻轻抓着她的双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不是那么容易就死得了的。倒是你……”望着她艳若桃李的容颜，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五官的轮廓似乎较之以前坚毅了许多，“这三年，你在哪里？这一身的功夫，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三年，他难以想象一个孤身女子在这样的乱世如何生存，她有没有……

失身两个字，他问不出来，也不知如何问，无论对于她，还是自己，都是莫大的羞辱吧。

钟品清的愁容又深了一分，抬头看着他：“我……”

杨恪忽然一怔，从衣领的缝隙里，他看到她后颈的一条鞭痕，胸中涌动着一股怒意：“是谁打的？”

话音未落，慕容将军匆匆而来：“陛下，娘娘，快躲起来。”

两人一惊，连忙回到房中，钟品清将窗户微微开了条缝，看向街上，成队的御林军挨家挨户搜索，不由得皱眉：“奇怪，昨日似乎没这么多兵力啊。”

杨恪沉默一阵，忽然惊道：“难道他们已经发现我不见了？”

正说话间，突然听到前院有喧哗之声，慕容北道：“不好，御林军来搜客栈了！”

杨恪脸色大变：“这客栈可有后门？”

“恐怕连后门也有官兵！”钟品清打开柜子，拿出一大盘油彩，“慕容将军，怕要委屈你了。”

“军爷，诸位军爷，我这小店里怎么会有钦命要犯呢，你们一定是搞错了。”店小二吓得腿肚子发软，小心地跟着御林军的后面，领头的校尉冷声道：“有没有，搜过才知道。”说罢，一脚踹开天字号房的门，看见两个年轻姑娘，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穿着戏衣，正挥着长长的水袖。

“则见他钗蝉玉横斜，髻偏云乱挽。日高犹自不明眸，畅好是懒、懒。”穿红衣的那个女子唱道，是《西厢记》的戏词。御林军往屋中扫了一眼，还有个穿老妪行头的人，油彩将脸涂得很白，想必演的是崔母。

校尉将手中画像一展：“见过这两个人吗？”

红衣女子过来欠身：“回军爷，我们这几日一直在客栈里排戏，并未出门，更不可能见过什么要犯了。”

校尉的目光环视四周，落在演崔莺莺那女人的身上，走过去死死盯着她的脸，她娇羞地别过脸去。

“长得不错嘛。”校尉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望着自己，“叫什么名字？”

“军爷，我们明晚要在兵部尚书李大人的府上唱戏，您高抬贵手……”红衣女子凑过来，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手里，他掂了掂，足有五两，便收入怀中，“这两个要犯犯的是杀人越货的大罪，如果见到了，一定要立刻报官，敢窝藏，凌迟处死！”

“是，军爷。”红衣女子迭声答应，他一挥手，“走！”

门终于关上了，钟品清松了口气，杨恪拔下头上的簪钗，狠狠地掼在桌上，脸上涌动着刻骨的怒意：“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陛下，忍得胯下之辱，才能成就大业。”一身老妪打扮的慕容北沉着脸道，他刚刚刮去了留了数年的胡须。

一整天杨恪都阴沉着脸，他忽然明白，没有了皇帝的光环，他就什么都不是，只能任人欺凌。

以前，所有的恭维、所有的跪拜，都只是理所当然，而现在，连尊重都变得奢侈。

拳头在渐渐缩紧，他要夺回来，那是属于他的江山！

风清月正圆，窗外的梧桐叶微微轻摆，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唐风跟着太监走进书房，一身锦袍的江王爷正站在檀香木的书柜旁，手中拿着一本前朝的善本书。也许是长时间的劳心劳力，不过四十四岁的他，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双狭长的双目深不见底。

“参见王爷。”

“免礼了。”江王缓缓说，“那个人……查得如何了？”

唐风低着头：“属下……属下彻查了整个襄月城，都没见到他，恐怕是早出城去了。属下已经下了海捕公文，不过数日，便能抓获。”

江王皱眉：“他已经退位，何况只是个天真无知的毛头小子，本来不足为患，只是慕容北又在这关口被人救走，若是让他回到朱厌城，以十万铁甲军拥杨恪复位，恐怕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

唐风唯唯诺诺，不敢多言。他负手而立，望向窗外：“如今正是新政推行最关键的时刻，大曦经不起内战，唐指挥使，加派兵力，一定要抓他们回来！”

“是。”唐风一拱手，弯着腰退出去。

院子里开着栀子花，香味甚为浓烈，他的剑眉皱得更深。长信宫有众多太监把守，那小子究竟是怎么逃出去的？

究竟是谁，在帮助他？

各国进贡结束，贡使开始陆续离京，大曦的进贡，都是厚往薄来，使节们贡的是各国的土特产，而曦朝赏赐的却是金银珠宝，因此贡使都志得意满，满载而归。

高丽贡使身穿白色深衣，骑着一匹高丽马，带着两车赏赐，朝襄月城北门而来。

“站住！”御林军校尉挡在门前，金洙正拿出通关文碟，“我乃高丽贡使，请放行。”

校尉将文碟仔细看了看，又将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扫，不过几个家奴和一队高丽士兵：“那马车里坐的是谁？”

“是本使在襄月城收的小妾。”

“打起帘子！”

金洙正大怒：“放肆，本使的女眷，岂是你说看便看的？”

“使节大人息怒，属下等在查两个钦命要犯，不过例行公事，还请大人见谅。”校尉一拱手，金洙正冷哼，“莫非将军认为本使马车里藏了要犯？”

“不敢，不过若不查仔细些，怕王爷那里不好交代。”

他搬出江王，金洙正虽然不愿，却也不得不妥协：“要看便看吧，不过切不能惊动了本使的美人！”

“这是自然。”校尉亲自过去，掀开帘子，果然看到两位相依而坐，身穿红衣，头戴金银的美人，双眸如水，宛若秋波流转，朱红的唇，朝他微微一笑，他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勾走了，愣了半晌也没回过神来。

“将军！”金洙正怒道，“你要看到几时？”

校尉脸一红，才发现自己唐突了，连忙放下帘子，拱手道：“得罪了，请。”

马车又颠簸起来，车轮声在杨恪耳边响起，他脸一冷，目光深邃阴沉，透露着一丝愤怒与仇恨的味道。

刮了胡子、用薄纸在脸上贴出皱纹的慕容北，改头换面成了家奴，竟像是换了个人，无一人能认出。又有谁能想到，要抓的人，会大方地站在自己面前，而曾经的皇帝，竟然会男扮女装呢。

一路过来，四处都能看到兵士，但金洙正的身份毕竟特殊，倒还算顺利。

下榻的驿站还算干净，金洙正掩了房门，俯身朝杨恪拜下去：“参见陛下，让陛下受委屈了。”

“金大人不必多礼。”杨恪连忙将他扶起，“这一路就要劳烦金大人了，不知准备辎重之事，金大人可否帮忙？”

“陛下对臣有救命之恩，臣定当尽全力说服我王。”金洙正道，“车马劳顿，臣就不打扰陛下和娘娘了，告退。”

“等等。”钟品清叫住他，“金大人，可否为我另安排一间屋子？”

金洙正一愣：“娘娘不与陛下住在一处么？”

她微微点头，金洙正道：“不瞒娘娘，驿站客房吃紧，恐怕要怠慢了。”

钟品清无言，他退出门去，目光朝她微微望了一眼，梦中那一株白牡丹，始终只能在梦里，那是他永远也无法触及的美丽。

今晚的夜色，凄迷。

“清儿。”少年帝王握住她的手，“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啪”，青铜灯台里爆起一朵灯花，一如三年前的那一晚。

抽回手，钟品清静静地、淡淡地说：“还记得割在我父亲身上的那一千三百刀吗？听说足足割了两天，第一天晚上爹还喝了半碗米粥和参汤。”

心倏地一寒，他的眼睛里蒙上一层绝望，三年前，废她为庶人，将她满门抄斩的时候，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那全家大小五十九口，除了她，再也没有生还。

杨恪一咬牙，抽出佩剑，交到她的手上，剑尖指向自己的喉咙：“来，刺下去，你就能为全家报仇了。”

怒火在钟品清的眸子里燃烧起来，她将长剑狠狠扔在地上，怒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我若要杀你，又何必费尽千辛将你从宫里救出来？菲儿还被关在西宁侯府，你有什么资格说死？”

说罢，拂袖出门，杨恪捡起剑，如同寒冰般的剑身映照他涂着胭脂的脸，耻辱明明白白写在这些女人的物事里。

是的，他不能死，他还有大事要做。

而你，清儿，你始终是爱我的。

西宁侯优雅地拱手，朝江王行了一礼：“舅父。”

侍从端上两杯好茶，江王端起来轻饮一口：“这是今年新收的大红袍，你且尝尝。”

“谢舅父。”

“听说近日你府上又收了几名歌姬？”

西宁侯眉角一挑：“没错，都是从江南选来的美人。舅父若喜欢，小侄这就命人送过来。”

“江南？”江王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就没有西域美人？”

西宁侯霎时明白他唤自己来的用意，却依然面如春风：“什么都瞒不过舅父的眼睛。不错，小侄确实将那劫法场的色目女人收进了屋中。”

江王脸色一沉：“大胆！”

“舅父息怒。”西宁侯微笑，“那女人不过是个小卒，杀她不过像捏死只蚂蚁。不过，杀了未免可惜。”

“听说，她是个妖孽？”

“正因为她天赋异禀，才更不能杀，今后说不定有用得着之处。”西宁侯起身，朝他拜道，“舅父就依了小侄这一次，小侄自当戴罪立功以报之。”

“立功？立什么功？”

“舅父不是要搜寻那逃出去的逊帝么，小侄知道他在何处。”

江王一惊，霍然起身：“你知道？”

“舅父请想，他若要出城，混在什么队伍里最能瞒天过海呢？”

江王沉思片刻，忽然大悟：“贡使！”

“不错，那高丽贡使曾受过他大恩，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请舅父立刻派人追上金洙正，小侄敢断言，节律皇帝必定在他身边！”

“好你个轩茗，纵情女色，竟也能想出这等计谋来！”江王大笑，“来人！派一支锦衣卫，即刻出城，追击高丽贡使！”

西宁侯坐回梨花木椅，端起茶杯，茶香缭绕之下，是他略带深意的双眸。

高深莫测。

马车颠簸了一下，渐渐慢下来，外面传来喧哗之声。杨恪挑开窗帘，看到衣衫褴褛的百姓一个个携家带口，从马车边走过去，一脸菜色，眼中是浑浊与绝望。

“他们是？”

“是流民吧。”钟品清皱眉，“新政的恶果。”

杨恪叹息，离开京城已经四天了，慕容北已经先行去了朱厌城，不知这一路，老将军是否能平安。

金洙正在车外道：“公子，少夫人，流民太多，今天天黑之前恐怕翻不过首阳山了，只能在山脚下扎营。”

“首阳山？”杨恪望过去，天边有一座高山，绵延数百里，“这山我曾在奏折里见过，说是山中有匪盗，据山为王。此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朝廷曾多次派兵围剿，都未能将其攻下。”

钟品清有些担忧：“金洙正带的这两车珠宝，恐怕早就招贼惦记了罢。”

车又往前行了几里，忽然听到几声惨叫，两人大骇，挑起帘子，看见一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骑马飞奔而来，流民们躲避不及，被踢飞了好几人，一时间尖叫连连。金洙正大呼：“公子，少夫人，快跑！”

钟品清催赶马匹，怎奈流民太多，马车停滞不前，杨恪急道：“快跳车！往林子里跑！”说罢，拉起她跳出车外，朝路旁的树林冲过去。

锦衣卫一眼就看到二人，策马便追，流民接踵摩肩，无法闪避，他们嫌碍事，抽出绣春刀，一刀砍翻好几个，一时间，血流成河。

听到惨呼，杨恪忽然停下步子，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妇人护着自己的孩子，一匹白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朝她踏去。

本能地抽出匕首，朝白马扔过去，这一刀用了全力，匕首刺进马腹，白马嘶鸣一声，后仰倒地，将一名锦衣卫压在身下。

这变故不过电光火石，连钟品清都不禁愣住。养在深宫里的少年帝王，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清儿，那是我的子民，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杨恪拔出佩剑，“你们要抓的是我，不要滥杀无辜！”

带兵的校尉一眼就认出这少年是逊位的皇帝，勒住马缰，一拱手：“请侯爷跟属下们回去，属下们自然不会为难这些流民。”

这个时候，他才记起，被迫禅位之后，江王封了他一个违命侯。

这封号，亡国之君李煜曾用过，杨远山是要羞辱他！

“给我一匹马。”他说，“我跟你们回去。”

钟品清脸色一变：“杨恪！”

“侯爷之命，属下自然照办。”锦衣卫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牵了匹枣红马来，他翻身上马，那校尉道，“侯爷，请将剑交与在下。”

杨恪将剑递过去，校尉正要接，忽然剑光一闪，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地，在这世上最后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自己骑在马上的身躯。

众锦衣卫见头领被斩，脸色大变，想要拔刀，杨恪忽然指着其中一人大喝：“陈涧西，你还认得朕吗？”

那名叫陈涧西的锦衣卫忽然愣住，拔刀的手有些颤抖：“陛下……”

“还记得，你父母之冤，是谁给平的反吗？”杨恪厉声问。

陈涧西如遭雷击，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陛下，臣对不起陛下……”

杨恪将剑一挥，对众锦衣卫道：“你们都是朕的臣子，都受过朕的恩惠，如今却帮着江王那乱臣贼子来对付朕，你们有什么颜面见朕？”

一时间，众人脸上都有愧色。其中一人忽然大吼：“兄弟们，他早就不是皇帝了，如果捉他回去，王爷必有重赏，什么恩惠，哪有平步青云来得实在……”话还没说完，就被陈涧西一剑砍倒，“陛下，快走！这里有我！”

谁知杨恪却异常冷静：“陈爱卿，既然你没有舍弃朕，去求取荣华富贵，朕也不会舍弃你。你们都听着，朕既然能从皇宫里出来，就能再回去！他日朕若重登帝位，各位就是开国元勋，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这次来的大多都是旧日在宫中任职的锦衣卫，或多或少受过杨恪的恩惠，众人迟疑不定，陈涧西忽然跪倒在地：“属下愿誓死追随陛下！”

另几人互望一眼，拱手道：“陛下，我们并非不肯跟随，只是家中老小都在京里……”

“不必说了，你们走吧。”

众人朝他磕了个头，纷纷上马，转身而去。

杨恪从马上下来，急匆匆来到钟品清面前：“清儿，你没事吧？”

钟品清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陛下。”陈涧西在一旁问，“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杨恪回头，看着纷乱不堪的流民：“替我找到高丽贡使。”

陈涧西去了一会儿，领了一个高丽士兵回来，杨恪问：“你家大人呢？”

“大人被流民冲散了。”

“那些赏赐呢？”

“有属下们把守，都还在。”

“好！”杨恪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涧西，将锦衣卫的信号弹给朕。”

他不再叫他陈爱卿，便是将他当成了兄弟，陈涧西心头热血一荡，取出一只竹筒。他一个箭步跃上高处，将信号弹点燃，一道光升入半空，啪的一声炸开，流民们都停下步子，诧异地看向他。

少年帝王手提长剑，大声问：“你们想活吗？”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沉默一会儿，有人说：“谁不想活，不想活，我们还逃什么难？”

“逃？要逃到哪里去？”

流民们小声议论：“南方……南方总是好的。”

“我刚从京城来。”杨恪说，“从南方来的难民被挡在城外，每天都饿死冻死上千人。”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问：“那，那你说怎么办？”

“进山！”少年帝王将剑朝远处一指，“首阳山！”

“你是说落草为寇？”有人惊道。

“不是落草，只是要活下去！”杨恪目光凛然，“愿意进山的，就跟我来，愿意去南方送死的，悉随尊便！”

人群中又骚动起来，钟品清惊诧地问：“杨恪，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清儿，现在他们是流民。”杨恪握着长剑，剑身上有鲜血淌下来，“但是稍加训练，他们就会成为一支军队。”

钟品清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帝王简直判若两人。以前，他迷恋宫中的宴会、迷恋诗词歌赋、迷恋后宫的美人。当年江王之所以拥立他为帝，正是因为他顺从的个性，便于欺瞒摆弄。

没有人期待他成为明君。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却涌动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他会成为治世的明君，还是暴戾的枭雄？

钟品清捧起他的手，手心里有一道伤痕，血珠不停地涌出：“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不妨事。”杨恪翻身上马，朝她伸手，“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握住那只满是鲜血的手，骑上马背，被他紧紧拥在怀里。

他的胸膛，很温暖。

“首阳山的山匪肯收留他们吗？”她问。

“我自有办法。”

青石所垒成的密室，传来低低的呻吟之声，烛火将两个纠缠的影子打在墙壁上，小小的屋子，充满了旖旎的春光。

云雨过后，红发的色目女人轻轻喘息着，光着身子躺在床上，望着正起身穿衣的西宁侯，媚笑道：“我这样的身子，没想到侯爷还会喜欢，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

西宁侯解开桌上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只青花瓷的胭脂盒：“这是西域进贡的药膏，每日擦三次，一月之后就能将疤痕全部消掉。”

打开盒盖，胭脂色的膏体，散发着令人迷醉的味道。菲儿微微一笑：“不必了。若是伤痕没了，那些记忆就会淡忘，而有些东西，是不能忘的。”

西宁侯一怔，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发丝：“你是一个神秘的女人，本侯喜欢的，就是你的神秘。”顿了顿，又道，“听说节律皇帝和慕容北已经逃出去了，王爷派了一队锦衣卫去追，竟然空手而回，被王爷尽皆斩杀，如今又加派了人手。你说，他们能否顺利逃到朱厌城？”

“侯爷怎么看？”

西宁侯冷笑：“就算顺利到了，仅凭那十万铁甲军，就能夺回皇位？”

菲儿忽然笑起来，笑声放肆而狂傲：“原来侯爷以为，我们只有那十万铁甲军。”

目光一冷，俊美的侯爷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拉到面前：“你说什么？”

食指放在唇上，菲儿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四目相对，西宁侯死死地盯着她碧蓝色的双眸，想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但看到的，只有自己被扭曲的影子。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笑意，他放开她：“随你，我也不是一定要知道。你只要能博本侯欢心，便够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门之后，菲儿深吸了口气，看到通风口伸出的那一颗黑色的小头颅。

看来，一切顺利。

在山中走了整整一夜，还是在一位老樵夫的带领下，才终于看到位于山涧之间的那座寨门。两边都是陡峭的悬崖，只有一座木头与竹子架起的建筑悬在其间，果然易守难攻，难怪以前派了许多兵力都攻不下。

钟品清跟在杨恪的身后，来到寨门下，箭楼上有人问道：“来者何人？”

“在下杨令羽，带云州两万流民，前来投靠贵寨。”杨恪大声道。

“流民人呢？”

“在山下。”

“请稍候，待我通传。”那人离开了箭楼，大约过了两刻钟，又伸出头来，“二寨主有令，请杨公子进寨中说话。”一只竹编的大篓子从上面吊下来：“杨公子请见谅，为了首阳寨的安危，还请公子乘此篓上来。”

杨恪眼中现出一丝怒意，但虎落平阳，不得不低头。

竹篓缓缓升起，钟品清正在观察四周地形，一双手忽然环住了她的腰，她惊慌地回头：“杨恪，放手。”

“我以为你会害怕。”杨恪没有放手的意思，一低头，又看见那道鞭痕，“告诉我，究竟是谁打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钟品清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迟疑再三，才说：“早就不痛了，不必在意。”

“竟敢如此对朕的皇后。”杨恪轻轻抚摸那道疤痕，衣服掩盖之下的身体，恐怕鞭痕遍布吧，“如果他落到朕的手里……”

钟品清错开身子：“到了。”

从竹篓中出来，刚才喊话的人一拱手：“两位，请。”

寨门之后是绵延的建筑，掩映在茂盛的树木下，伸出一个个檐角。建成这样的规模，想必首阳寨主已经在这里经营了超过十年。

“两位，得罪了。”有人过来给两人双眼蒙上黑布，伸了一根竹棍，给二人牵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了。”

取下蒙眼布，两人看到一座装潢简单的厅堂，隐隐间有一股文士的气息，中堂之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

第一忠义。

杨恪愣了一下，脸色倏地转白，钟品清奇道：“怎么了？”

“这块匾……”

“这位就是杨公子？”

两人回头，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迎面而来，杨恪拱手，“正是在下。先生是？”

“在下王龄，是首阳寨的二寨主。”来人行事谦恭有礼，不像山匪，倒像个书生，“听说杨先生要带两万流民来投奔寨主？”

“正是。”

王龄为难地叹息：“云州流民，多为妇孺，恐怕我首阳寨庙小，容不下这么多乡老啊。”

“王先生，我听说首阳寨一直在招兵买马，这送上门的兵马，为何先生却拒之门外？”钟品清笑道，“流民中妇孺虽多，山上的田地也多，多些人栽种，反而解决了粮草辎重，何乐而不为。”

王龄依然不动声色：“寨中人手已足够了。”

“首阳山寨以忠义闻名，先生若是将投奔而来的流民拒之门外，传出去不仅有损威名，恐怕那些原本想来归顺的有识之士，也会心寒啊。”钟品清神情自若，杨恪不禁动容，这口若悬河的辩才，倒是一点未变。

王龄有些动摇：“在下也不忍拒绝云州乡老，只是寨中粮草有限，恐怕……”

“这个先生不必担心，高丽使节怜恤云州乡老无依无靠，以高丽王之名，将朝廷赏赐给高丽的珠宝，都赠与各乡老，若是先生肯收留，这些珠宝自然作为供养之资了。”钟品清从怀中取出一串珊瑚珠，递过去。王龄眸中一亮，接过珠子仔细勘验，“这些赏赐，真是高丽贡使赠与的？”

杨恪眉角一动：“这个先生就不必细究了。”

王龄将珊瑚珠收好：“杨先生在此稍候，我家寨主去后山巡视，即刻便回。是否收下流民，还需禀报寨主定夺。”

话音未落，就听见爽朗的笑声从厅外传来，王龄喜道：“是寨主回来了。”迎到门边，恭敬地欠身，“参见寨主。”

“王龄，听说有位杨公子带着流民来投奔我们山寨？”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短打的年轻武士，王龄说：“就是这位。”

四目相对，两人的脸色都变了。

杨恪缓缓站起身：“崔翰？”

“陛……”年轻人后退了几步，眼中迸出一股恨意，蓦然抽出佩剑，刺向杨恪，“你这个昏君，我要替死去的父母报仇！”

崔翰？钟品清吸了口冷气，他竟然还活着。

这时，她才想起，这块匾是先帝赐给崔家的。

崔家乃京城名门，先祖曾随太祖征战四方，是开国元勋，世代与皇室通婚。崔翰的母亲就是皇家的长公主，杨恪的亲姑姑。四年前被江王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一家百余口，无一生还。

“住手！”钟品清挡在杨恪面前，“崔侯爷，你不能杀他！”

“钟皇后？”崔翰惊道，“你竟然也活着！你忘了你家人是怎么死的吗？竟然还护着这个昏君！”

“可是……”

“清儿！”杨恪将她拉到身后，沉着脸说，“崔翰，是朕下旨杀你满门，你要报仇，就冲朕来吧。”

崔翰不再多话，剑已刺到杨恪面前，钟品清急道：“你要是杀了他，就是帮了江王的大忙！”

剑在杨恪眼前停住，崔翰咬牙，她说得没错，节律帝已被废，如今竟然从京中逃出来，江王想必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内心争斗良久，他不甘地将剑一扔：“来人！将他们带到后面的柴房关起来！”

柴房里充满了灰尘的味道，杨恪坐在柴堆上，眼神黯淡。

“我究竟冤杀了多少人？”

钟品清看了看绑住双手的绳索，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以前我只知在后宫读书、痴迷字画，现在想为大曦的社稷和子民做些什么，却无能为力。”他死死地盯着地面，钟品清心里生出一丝怜悯，“也许……为时未晚。”

杨恪咧了咧嘴，笑得有些悲伤。

“喂，听说里面关了个如花似玉的娘们？”门外有一个猥琐的声音问，另一个声音说，“他们可是寨主关进来的……”

“去他娘的，紫泉城里的窑姐儿老子都玩腻了，让老子进去尝尝鲜儿。”

“三寨主……”

“滚开！”门被一脚踢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身材十分高大，白色的褡裢下肌肉结虬，嘴角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目露凶光。他将钟品清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好，好，果然漂亮。紫泉城里的花魁娘子，都没你这么好看。”

“你要干什么？”杨恪被反绑着双手，行动不便，还是挣扎着挡在钟品清面前。三寨主一脚将他踢飞出去，“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别出来充英雄好汉！”

杨恪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全身像是散了架，忍痛抬起身子：“不许你碰她，她是我妻子！”

“现在是我的了！”三寨主大笑，朝钟品清扑过去，钟品清一脚踢在他的胸膛，他后退了两步，“好好，这小山猫够味儿，老子喜欢。”

杨恪冲过来，又被他踢飞，狠狠撞在墙上，三寨主追过去，又是一脚：“臭小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经打！”

钟品清着急地大喊：“住手！”

杨恪痛苦地蜷缩起身子，三寨主嘿嘿冷笑，捏住钟品清的下巴：“怎么，担心情郎了？你要是伺候得老子舒服了，老子就放他一马，如何？”

钟品清愤怒地瞪着他，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他大骂一声，甩了她一耳光，动手撕她的衣服。守门的山匪担心地说：“三寨主，别这么大动静，让寨主听见了……”

三寨主不满地冷哼一声，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全倒进钟品清的嘴里：“小美人，给老子吃下去，吃了这个，再贞烈的女人都会百依百顺。”

“住手……”杨恪咬着牙，一动全身的肌肉都痛，难道没有了皇权、没有了江山、没有了军队，他就连妻子也保护不了了吗？

无力感和愤怒像是火焰，要将他烧成灰烬。

药一下肚，全身慢慢热起来，力气被一丝丝抽走，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软软地倒在三寨主的怀里。那七尺汉子哈哈大笑，解开她的衫子，露出里面贴身的小衣，洁白如玉的酥胸半裸。他眼里烧起熊熊的欲望，正伸手要抓，忽然被人抓住后襟，提了起来，然后一拳重重打在脸上。

“寨主……”

“老三！你这个禽兽，你知道她是谁吗？”

“不就是个骚娘们……”

“你给我听着！”崔翰瞪着他，目光危险，“要是敢动她一根毫毛，我就把你脑袋砍下来，挂在寨门上！”

三寨主打了个冷战，他知道，他们的寨主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滚出去！”

老三吞了口唾沫，有些不甘地朝钟品清望了一眼，退出门去。崔翰面色凝重地将她扶起：“王先生，来看看老三给她吃了什么。”

王龄把了会儿脉：“是春药，药性非常强。”

“有没有药物可解？”

王龄摇头：“幸好她丈夫在这里。”

崔翰不甘地望向杨恪，他正费力地站起来，脸上已经淤青了一块。

恨恨地咬牙，崔翰一甩袖：“给他们松绑！”说完便夺门而去，王龄松了绑，眼中暧昧：“在下就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门轻轻地合上，杨恪顾不得胸口的痛，将钟品清扶起来：“清儿？”

年轻的女孩抬了抬眼眸，洁白如玉的双颊酡红，像是喝醉了酒般，呵气如兰：“你……在叫谁？”

“清儿，他竟敢这般对你！”杨恪恨道，“我真没用！”

钟品清意识模糊，咯咯轻笑：“清儿，我不是清儿……不是……”

杨恪心疼地拂开她额间的碎发，三年不见，她比以前少了一分柔弱，多了一分英气，再加上药力的作用，更显得娇媚动人。少年心头一荡，一股欲火从小腹缓缓升起，呼吸也急促起来：“清儿，我的清儿。”

钟品清勾住他的脖子，眼角唇边媚态丛生：“不是清儿，不是。”

杨恪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解开她的裙子，亲吻她的脖颈，不知为何，这具身体似乎与自己所熟悉的那一个并不相同，是错觉么？离别了三年，所以陌生了吧。

药力与轻抚令她低声呻吟起来，杨恪从没有这么想要一个女人，他轻轻托起她的头，忘情地吻住她，舌头与她痴缠，然后缓缓地刺进了她的身体。

忽然，他愣住了。

进入的时候，他分明感到了那股阻力，钟品清像是第一次经历人事般，痛苦地叫起来：“痛，痛……”

火热的身子令杨恪无法思考，两人都在这纠缠之中溶化了，化为云、化为雨，朝朝暮暮。

云雨过后，杨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怀中沉睡的女人，她洁白纤细的双腿上还留着血渍。

少年帝王如遭雷击。

她还是处子？

清儿与他做了整整六年的夫妻，十四岁那一年圆房，曾有过一段恩爱缠绵的日子，他绝对不可能是处子！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女人，不是钟品清！

杨恪胸口一片冰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当中，四周都是汹涌而漆黑的浪涛，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助。

无穷无尽的无助。

她是谁？为什么和清儿长得一模一样？她将他救出皇宫，究竟有何目的？

钟品清觉得很痛，从小腹一直痛到心里。她挣扎着从梦中醒过来，身体虚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揉着太阳穴，缓缓侧过脸，杨恪那张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

猛地吸了口气，她坐起身来，才发现两人都光着身子，玉腿上盛放着点点梅花。

冷，深入骨髓的冷。

杨恪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地上，目光凶狠：“说，你究竟是谁？”

钟品清不知该如何回答，十九年的贞洁，无论遇到多么可怕的绝境，她也不曾出卖过自己，如今，却稀里糊涂就被这个男人夺走了。

悲哀的是，他想要的，并不是真正的她。

委屈像是泄洪的河流，化为泪水自她眼角滴落。抽泣声令杨恪的心微微一软，又立刻硬起心肠，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说，你究竟是谁？将我从宫里救出，究竟有何企图？”

呼吸越来越困难，钟品清一肘击在他的胸膛，他低呼一声，从她身上滚下来。她连忙抓起衣衫将身子裹住，愤恨地道：“如果不是清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会费尽心思去救你？”

“你认识清儿？”杨恪诧异地问，“她在哪儿？”

钟品清脸上挂着泪，倔强地说，“三年前，清姐姐从皇宫里逃出来，被烟熏伤了肺，强撑着支持了三年，两个月前过世了。临死前她嘱咐我，要我将你救出，助你夺回皇位。你将她害得那么惨，家破人亡，她到死都还惦记着你，你对得起她吗？”

杨恪颤抖着，死了，清儿死了？

原本以为，上天给了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世上再没有后悔药可买，更没有破镜可以重圆了。

“那你又是谁？为何与清儿长得一模一样？”

钟品清浑身一抖，十指慌张地交握：“我……只是一个流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长得这么像，也许，这就是天意。”

流民？他真是流民吗？

一身的武艺、不凡的见识，真的只是一介平民女子？

追问无益，杨恪忆起刚才的缠绵，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只是临幸了一个女人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想着，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一丝痛。

“这三年，她过得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钟品清激动地喊，“病成那样，却没有一天清闲日子，为了活下去，不停劳作。甚至、甚至……”她没有说下去，杨恪手心里发冷，也没有追问，只是喃喃道，“是我的错，是我……”

“当然是你的错！我救了你的命，你却夺了我最宝贵的东西，你有什么面目见清姐姐！”她歇斯底里地喊，然后脱力似的坐下来，抱着双腿呜呜地哭。

不管表面上装得多么坚强，她始终都只是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女孩子。

安静的柴房、两个受伤的人、相对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恪终于开口：“你的真名叫什么？”

“清明。”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柳清明。”

记得那个面容憔悴、嘴唇乌青的少女，缠绵病榻的时候，曾对她说，我们长得这么像，名字里也都有一个‘清’字，缘分真是不浅，说不定，前世我们真是姐妹呢。

杨恪长长地叹息，靠着柴堆闭上双目。良久，他说：“我会像对清儿一样对你。”

柳清明自嘲地笑：“我只是个流民，出身低贱。”

少年帝王猛地抓住她的双肩，郑重而严肃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钟品清，朕的钟皇后，你最好记着。将来朕若是还能夺回江山，必然少不得你的那一份。”

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有人道：“杨公子，寨主有请贤伉俪。”

二人再次走进首阳山寨的正厅，厅内除了寨主崔翰和王龄之外，还有一个陌生人，柳清明觉得他很眼熟，一时间却又记不得在何处见过。那人却是记得的，站起身，朝她拱手一拜：“参见陛下，参见钟娘娘。”

“你是？”

“娘娘可还记得，那日襄月城中助您劫法场的几人？”

柳清明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你是何人？”

“臣是慕容将军座下的一名五品守备，名叫君太平。”他恭敬地说，“这次是奉了慕容将军之命，前来保护两位。一直寻到首阳山下，听陈涧西说，两位上了山，便跟了过来。”

“你认识涧西？”

“在下也曾是锦衣卫，后来才随慕容将军去了朱厌城。”君太平转身对崔翰道，“寨主，慕容将军的提议，您可同意？”

柳清明微微皱眉，看来慕容北早就知道首阳山寨的底细。她偷偷瞄了一眼杨恪，他的脸色有些深沉，

“联合反江王，在下自然不会反对。”崔翰面色一冷，指向杨恪，“但要拥立这个昏君，恕我难以从命！”

“可节律皇帝是先帝唯一的儿子，而崔家受先帝大恩……”

杨恪举手制止他说下去，望着表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江王谋逆，大曦朝已经乱了，我是名正言顺的曦朝帝王，只有拥立我，才能尽早结束战乱，这并非为了我一人，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崔翰哈哈大笑：“天下苍生？真是可笑，你竟然也会关心江山社稷？你不是喜欢琴棋书画么？还谱了一支琴曲，叫什么《破军》，曲风倒是兵戈杀伐，但你能上战场吗？能号令天下吗？”

原本如水般温柔的目光开始凝结成寒冰，这位曾经沉醉于美人诗词中的帝王张口，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能。”

这个字，他说得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柳清明的心头不禁汹涌起热血，仿佛看到一块顽石，在岁月的侵蚀之下，慢慢风化成一柄利剑。

崔翰眼中满是惊讶，面前的这个少年与他记忆中那一个差别太大，让他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随父亲觐见先帝天赐皇帝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勇武的帝王，将朝纲交给穆太后，而自己亲征犬戎，他的名号令四方藩属胆寒。天赐帝驾崩后，他也曾感叹，为什么那么勇武的帝王，会生下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但这一刻，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位皇帝。

父子，终归是父子。

“那两万流民，我收下了。”崔翰沉思片刻，“我要建立一支骑兵，可以横扫天下的铁骑，需要战马五万匹，如果你能找来五万战马，我就忘却过去恩仇，拥你为帝，对你誓死效忠！”

五万匹战马？柳清明不禁心惊，现在的杨恪，身无长物，到哪里去弄这么多的马？正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少年的身上，他仰起头，看向那块牌匾，黑底金字，是父皇的手笔，每一撇每一捺都带着征战四方、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答应你。”

第三章 边关

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天长地久，比如文卉心中的文羿，那像是她的城。

“杨恪，你到哪里找五万匹马给他？”柳清明牵着白马，问身边牵着枣红马的少年，两人由寨中山匪带领，从后山下山，按原定计划前往高丽。陈涧西和君太平一人牵了一匹马，跟在两人身后。

“总会有办法的。”

“难道你想问高丽王要？”柳清明问，“高丽马恐怕崔翰看不上眼吧。”

杨恪苦笑，他心中其实并没有更好的计划。

“前面就是山阳镇了。”领路的山匪说，“山阳镇后就是月门关，小的只能送几位到这里了，告辞。”

月门关是大曦、高丽、犬戎三国交界的地方，地势险要，有天下第一关之称。杨恪微微皱眉。江王发下的海捕公文应该已经到了，这一关可不好过啊。

自从听到山阳镇三个字，柳清明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杨恪问：“你没事吧？”

她忽然停下步子，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杨恪愣住，羊肠小道的尽头立着几座破败的屋子，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只剩下几片土墙，地上满是瓦砾木材，又积了厚厚的土，像是被战争蹂躏过的村子，只是已不知是哪年月的事情了。

牵着马，柳清明缓缓走进村落，目光眷恋地在这片已成涂炭的土地上流连。停在一坯土墙前，她蹲下身子，拨开地上的泥土，眼中蒙起一层雾气。

“这是什么？”杨恪看了看土下的东西，竟是一块酒牌，小酒铺子里用来写菜名的，已经断为两半，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都快看不见了。

“这个村子，是我的家乡。”

杨恪一惊，诧异地望着她。

“我曾住在这里。”她抬头，看着那坯墙，“爹娘开了个小客栈，勉强够度日。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妹，算是儿孙满堂，其乐融融。但是，十四年前，两支军队在这里大战，村子被卷入战火，家和幸福，全都毁了。”

“他们为什么要毁掉你们的村子？”

柳清明悲哀地笑：“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她的眸子空荡荡的，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年我才五岁，那些人在村子里烧杀抢掠，爹不敢抵抗，带着我们全家进了山，在山中走了数日，我生病了，病得很重，根本无钱医治。几天之后，爹带着我一个人回到了这里，村子已经毁了，爹将我放在这坯土墙下，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

杨恪奇怪地问：“他要去哪？”

“爹没有再回来。”有晶亮的东西从她眼中滑落，滴在土中的酒牌上，晕开一朵美丽的水花，“我被他抛弃了，被我最亲的人抛弃了。”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生生地疼，杨恪用衣袖为她拭去泪水：“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找到他们。”

柳清明摇头，找到找不到，都已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乱离人，不如太平犬，他们恐怕早就已经湮没在兵荒马乱之中了吧。

“后来呢？你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柳清明目光有些游离，“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吗？三岁那年曾有一个相士来我家，说了一番话，爹娘都当他是疯子。没想到后来遇到了清姐姐，真是天意。”

“他说了什么？”

柳清明愣了一下，发觉自己失言，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土墙后忽然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陈涧西和君太平连忙冲过来，挡在杨恪二人前：“谁？出来！”

静默了片刻，一个年轻女人从墙后颤抖着走出，一身荆钗布裙，模样说不上漂亮，却有一股灵秀的书卷之气。她扶着墙，看了杨恪一眼，吓得脸色惨白：“请、请不要杀我，我只是、只是来采药。”

海捕公文中说杨恪是江洋大盗，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想来这女人是看过城墙上挂的画像了。君太平说：“公子，少夫人，这个人留不得，以免走漏了消息。”

年轻姑娘面如死灰：“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们……”

柳清明心中急转，若有所思地问：“你是山阳镇里的大夫？”

年轻女人点头。

“正好。”柳清明眸中漾起光华，“请姑娘送我们一程吧。”

山阳镇是北方重镇，也是三国商人来往通商之地，若不是战乱不断，倒还能算得上繁荣。日头很大，守城门的士兵百无聊赖，坐在石墩子上打呵欠。据说这石墩子是五百年前尧朝开国皇帝出关攻打高丽时的下马石，如今却成为他胯下之物了。

一个九品巡检过来踢了他一脚：“打起精神，要是放跑了钦命要犯，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情愿地站起身，拿着画像一个一个仔细查验，脑子里想的却是天香楼里的小红：“喂，你站住！”

正想走进城去的年轻姑娘停下步子，勉强笑道：“军爷，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士兵指着她身后，两个农夫打扮的男人抬着一只担架，上面睡了个人，用白布盖着，旁边有个村姑捂着脸哭。

年轻女人赔笑道：“这是李家屯的李四，得了急病，我走得急，没带上药，便带他回医馆医治。”

士兵来到担架边，先比对了两个农夫：“把白布掀开我看看。”

“是。”其中一个农夫掀开布，露出一张漆黑的脸，嘴唇乌黑，看起来似乎很虚弱。他又照着画像看了半天，着实不像。巡检过来，看到年轻女人，连忙恭敬地说：“原来是文大夫啊，近日可好。”

“还好，尊夫人的病可还有发作？”

“自从吃了您开的药，就不曾了。”巡检问那士兵，“检查出什么了？”

士兵摇头，巡检道：“还不快让文大夫过去！”

“是，是。”

顺利通过城门，那捂脸哭的村姑抬头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正是男扮女装的杨恪。担架上的病人微微掀起白布，却是柳清明：“看来还算顺利。”

“我已经带你们进来了，可以放我走了吧？”文卉战战兢兢地问，杨恪低声道，“为免别人起疑，带我们去你的医馆。”

文卉满脸为难，却也不敢反对，只得带着几人往回走。路边传来争吵声，文卉停下步子，微微皱起眉头。

几个高大的汉子正在调戏一个年轻女子，女子一脸孤傲，冷冷地盯着他们，其中一个汉子怒了，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周围的人都当那女子是卖艺的下等人，也不想管这闲事，都当是看戏。

文卉有些生气：“又是这些人。”

“他们是什么人？”

“是山阳镇里有名的混混，上次还差点拆了我的药铺。”正说着，那汉子与女子撕扯之间，竟然将她的袖子扯下一块，几个混混都浪笑起来，文卉气不过，就要上前，被杨恪一把扯住，“文大夫，莫管闲事。”

文卉见那姑娘脸上也有些愤怒，却也并未发作，只当她是吓得手足无措，心下不忍，一咬牙便冲了过去，一把将那女子拉到身后。

“你们不要太无法无天！”文卉冲几个汉子道，却全无底气，几个汉子略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文大夫，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还想多管闲事？”

“你一个弱女子，真是勇气可嘉啊。”另一个笑道，“比你那窝囊废男人可好上千百倍，不如你跟了我吧，无论哪样功夫，我可比你男人好多了。”

文卉满脸通红：“你，你们别太过分了！”

在山阳镇，她一向赠医施药，颇有些名声，众人见这几个混混对她无礼，都有些气不过，一时间纷纷谴责，一个老妪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拿起手中的拐杖就朝领头的混混脑袋上打：“我打你这个没良心的不肖子，上次你老娘我得了重病，你求爷爷告奶奶，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借遍了都没人肯借你钱，是文大夫妙手回春，我才能活到今天，那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收啊，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娘。”那个领头的混混不敢躲，连忙跪了下来，“娘，我错了，您别打我。”

“还不快向文大夫磕头请罪！”老人家气得气喘吁吁，那混混连忙给文卉磕头，“文大夫，我不是人，请您原谅我。”

文卉这下倒不好意思起来：“不妨事，你快起来，以后多多收敛便是了。”

“是，是。”那个混混又磕了一个头才起来，冲另外几个吼道，“都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跟我送娘回去。”声音一软，连忙扶住那老妪，“娘，走，咱们回家去，别生气了。”

混混一走，众人就散了，文卉对那年轻女子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那女子的声音冷冰冰、硬邦邦，模样却是极美的，杏眼微睁、冰肌玉骨，“多谢大嫂相救，感激不尽。”

“没关系，你行走四方，要多小心。”文卉打开药箱，拿出一包药，“姑娘，你是从北方过来的吧，北方天气干燥，这边湿气大，从那边过来的人都容易得湿疹，这个药你先拿去，以备不时之需。”

女子依然冷冷的，也不多说一句话，接过来，转身便走。

见她仗义执言，杨恪和柳清明对她都不禁生出一丝敬意：“文大夫，人已救下，快走吧。”

文卉的药房在城西，铺面并不大，上面挂着一块黑色的匾额，倒是干干净净。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给病人抓药，露出温和的笑容：“卉，你回来了。”

“羿哥哥。”文卉眼中浮现一丝诧异，“你不是该值夜么？怎么回来了？”

“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那年轻男子笑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校尉准了我一天的假。”

杨恪依然用手帕捂着脸，但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袖中的匕首。文羿看了看担架：“是急病么，快抬到后院去吧。”

文卉似乎没有告发他们的念头，微微点了点头，带着杨恪等人来到后院，院子里整齐地排列着许多簸箕，里面晒着各种各样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药物特有的清香，众人不由得神清气爽。

文卉开了一间偏房的门，安排几人进去，柳清明起身：“那是你的丈夫？”

女大夫唇边有了一丝羞涩的笑意：“是的，他在城楼上当值，是个守城的兵士。”

陈涧西两人变了颜色，握紧了剑。柳清明朝他们摇了摇头，对文卉道：“文大夫，实不相瞒，我们并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他……”望了杨恪一眼，“他是我的丈夫，乃忠烈之后，被奸臣陷害，九死一生才逃出来。我看姑娘是有情有义之人，还望姑娘能收留我们几日，待我们想好出城的对策，立刻离开，绝不拖累姑娘。”顿了顿，她又说，“姑娘也可以将我们出卖给总兵，说不定能为尊夫换来平步青云。”

文卉上下打量杨恪，见他文文弱弱、模样俊美，的确不像杀人越货之辈，便信了几分，又听到‘出卖’二字，不由得涨红了脸：“我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能分辨忠奸。这几日，我定当为诸位尽力隐瞒。”

柳清明正要道谢，忽然听见文羿在外面呼唤妻子，文卉告辞出去，杨恪沉声问：“你信她？”

“她是个单纯的女人。”柳清明将散乱的头发一拢，“不过，我们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文卉出来，见丈夫正摆好了晚饭，眼中浮起一丝幸福的笑意，文羿温和地问：“那病人怎么样了？”

“用了药，好些了。”文卉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告诉丈夫实情，好让丈夫替自己拿个主意，还没来得及开口，敲门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有人在门外大声叫道：“文弟，大事不好了！”

房中的杨恪等人本能地拿起剑，紧张地盯着院外。文羿开了门，门外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男子：“陈大哥，出什么事了？”

“文弟，沙漠蝎子军打过来了，已经兵临城下！”那男子急得满头大汗，“快，快跟我走，校尉让我们在城墙上集合。”

文羿大惊，迟疑了片刻，“大哥，你先走，我换上战袍，随后就来。”

文卉满脸担忧：“要打仗了吗？”

“蝎子军是沙漠里一支沙盗，原本只是普通匪寇。”文羿阴沉着脸，“但五年前他们的统领都松杰不知从哪里带回了一种奇怪的武器，名叫轰天炮，所射出的火弹足以将沙地炸出三丈大小的坑。靠着这轰天炮，都松杰横扫沙漠，一连毁了‘松莫’、‘戒南’、‘云度’三座绿洲城池。可谓勇猛无比。”

文卉更是着急：“听说蝎子军非常勇猛，而且生性残忍，一旦攻下城池，就会杀光所有男人，将所有女人贩卖为奴，羿哥哥，你要千万当心啊。”

文羿穿上战袍从里屋出来，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不必担心，我不会死的。”他拿着长枪，转身冲出门去，背影竟然如此高大挺拔，文卉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听到蝎子军三个字，柳清明眼中闪烁起异样的光华，杨恪微微皱眉，他曾听江王提到过这支蝎子军，轰天炮杀伤力惊人，恐怕大曦、犬戎两国都希望能将这支军队收入麾下，但都松杰野心极大，想要建立一座沙漠帝国，难以招安。不能为我所用，就只能除去，只是要打败蝎子军，谈何容易。

“陛下，我大曦的精锐之师都在朱厌城，山阳镇虽然也布有重兵，但守城的将领司徒总兵受江王猜忌，派了个文官监军，姓蔡。曹监军没什么本事，又贪财贪功，恐怕这座城……”君太平面色凝重，良久才重重吐出几个字，“守不住了。”

陈涧西兴奋地道：“如果山阳镇破，我们就可以乘乱出关了！”

“过了山阳镇，就是莲华城，一旦蝎子军攻下莲华城，距京城就只有三天的行程。”杨恪双眉纠结，“我大曦的百年基业，绝对不能就这么败了！何况蝎子军所过之处，都会成为焦土，我不能让大曦的百姓遭受这样的劫难。”

两个侍卫沉默无言，杨恪回头看了看柳清明，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桌上的油灯，灯火将她的容颜照得阴晴不定。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打开门，竟然是白日里那位少女，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青紫，门一开便软软地倒在文卉的怀中。

文卉连忙给她把脉，脸色一变：“糟了，是热病！”

她将少女扶进屋来，两个护卫挺身挡住，杨恪问：“她怎么了？”

“热病，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有性命之虞。”文卉急道，推开两人，将少女扶上床，“少夫人，能帮我煎药吗？”

文羿随陈大哥来到城墙之上，北门之外四十里就是摩卧儿沙漠，一支排列整齐的军队从地平线上奔驰而来，掀起滚滚的浓烟，一眼望去简直像是从沙漠而来的沙暴。遥远的天空之中有猎鹰盘旋，传说蝎子军的统帅都松杰酷爱养鹰，所训练的每一只都有转眼间夺人性命的本领。

“是都松杰亲自来了。”陈大哥脸色煞白，这个山阳镇土生土长的汉子有一种北方人的倔强和刚强，文羿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恐惧：“探子说，是五万人的大军。山阳镇只有不到一万的守军，敌众我寡……”

“没出息的臭小子！”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人连忙回头行礼，“校尉大人。”

“你这个臭小子！”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的校尉高成用刀鞘打了文羿的头，“平时你疯疯癫癫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也只当你是一时戏言，如今大战在即，你要是动摇了军心，小心我军法处置！”

文羿连连称诺，高成比起别的校尉，很是平易近人，与属下皆兄弟相称，平时也极为照顾他，他自然对他尊敬有加。

“司徒将军就快到了，还不站回自己岗位！”

文羿回到墙边，蝎子军越来越近，骑兵之后是整齐的步兵，沉重划一的步伐，和着同样节拍的铠甲摩擦声，如同天边的闷雷。透过滚滚浓烟，他看见骑兵之前还有一排器械，个个如同水牛般大小，下面用两只钢铁轮子架着，轧过戈壁滩时发出阵阵雷鸣。

轰天炮！

四周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在这可怕的武器之下，即使山阳镇的城墙再高再厚，也不过是湿沙塑的城池罢了。

恐惧如同藤蔓植物，在所有守军的心中蔓延，城内想必也已经乱了吧，许多人卷着细软，携家带口从南门出逃，想要去南边避祸。但能否逃掉，只是个未知数。

司徒将军到了，对于文羿来说，这位将军是高不可攀的，他穿着一身银色的战袍，英武不凡。一个纤瘦的男人跟在他身边，比他矮了半个头，面白无须，一身的文人气息。看到远处的蝎子军，他吓得脸色苍白，往后退了一步，还是侍卫扶着，才不致摔倒。

“这，这……”他指着远处，结巴道，“司徒将军，你打算何时出城迎战？”

司徒烈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坚守不出，等待援军。”

“好，好，本监军这就是去写奏折，请皇上派援军。”一向看不起他，处处都要与他作对的监军，这次却没有反对，急急忙忙地跑下城墙去，高成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吐了口唾沫，“娘的，贪生怕死的小人。”

风鼓起司徒烈的披风，在空中猎猎作响，他问高成：“我们的城墙能抵御多久？”

“月门关的城墙原本就比别处要厚将近一丈，或许……”高成犹豫了一下，“五天，或者六天。”

“援军到达，需要十天。”司徒烈迎着风，那张脸，虽然年轻，但也已经饱经沧桑，他同他的父亲，在这里已经守了将近二十年了，“我们必须撑到十天！”

这时，蝎子军中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举着三角的紫色旗帜，上面绘了一只巨大的红色蝎子。高成大喊：“来者何人？”

“奉蝎王之命，前来下战书！”马奔驰到城下，骑兵大声道，“请开城门！”

少女睁开惺忪的眼，挣扎着坐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我的药房。”文卉让她继续躺下，“你得了热病，许是随便找了个药房就敲门，没想到我们还真有缘。”

“是啊，你得多谢她，要不是她，你早就已经死了。”柳清明端着药碗走进门来，少女望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神色复杂。文卉接过药：“这是治热病的药，来，把它喝了。”

少女警惕地看了看那黑糊糊散发着浓郁药臭的液体，又朝柳清明望了一眼，她依门而立，双手环胸：“我亲自熬的，熬了整整一个时辰，若是信不过，可以不喝。”

文卉笑道：“姑娘，我是大夫，只会救人，不会害人的。”

少女犹豫了一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文卉满意地点头：“这药很苦的，我去给你拿些山楂、冰糖来。”

“不必了。”少女叫住她，“多谢好意，我不喜甜食。”

“那你就多休息一会儿，再吃两三副药就能好。”文卉为她掖了掖被子，少女依然冷冷地说，“我没有钱。”

“不妨事，几副药，值不得什么的。”文卉招呼柳清明去洗漱，柳清明望了望她的背影，对少女道，“她真是个好人啊。”

少女没有说话，柳清明走进院子，抬头望着浓如幕布的天空，今晚的月很大，大得有些妖异，甚至透出一丝血样的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连老天的眼都开始滴血了么，这座城，怕是有一场恶战吧。外面满是喧闹声，全是逃难的百姓，文卉是绝对不会走的，她傻傻地相信文羿的话，相信他不会死。

在她的心中，文羿不会死，这座城也就不会破吧。

医馆的院子只有一间客房，杨恪和陈涧西三人只能委屈住在柴房。她来到井边，打水将涂在脸上的泥土洗净，露出莹润洁白的脸，月光映着井中的倒影，泛起层层涟漪。

已经五年了，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可以由默默无名到金榜题名；可以由一介贫民成为商贾巨富；也可以，将几百人的山匪，变成人人胆寒的蝎子军。

他成功了，都松杰，那个在极北冰原上猎狼的男人，终于成为震撼天下的将领，塞外的众多部落城池，提及他名字时，恐怕没有不正容低声的了。

该恭喜吗？

杨恪站在柴房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不仅是脸，连她的性格都与清儿那么相像，一样的外柔内刚、一样的倔强、一样会在脆弱的时候抱着双膝嘤嘤地哭。只是，这个少女所经历的风霜，是清儿无法比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目光被她所吸引，牢牢地粘在她的身上，不能也不愿离开。

出身卑微又如何？在他最落魄最危难的时候，是这个女人救了他，在他身边帮助他。

有这些，不就足够了么？

敲门声急促，文羿在院外喊：“卉儿，快开门！”

杨恪连忙躲进屋中，文卉开了院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文羿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卉儿，蝎王来下了战书，司徒总兵命高校尉去蝎子军军营下应战书，我要随行。”

文卉脸色一白，眼睛里溢出泪花：“蝎子军残暴无仁，羿哥哥……”

“我必须去。”文羿抓住她的肩膀，嗓音悲壮，“卉儿，我是回来告别的。”

“不，不。”文卉扑进他怀里，“不要去，不要丢下我。”

文羿抱着她，脸上写满了不舍，但军令如山。

“如果我没回来，卉儿，别委屈自己，找个好男人嫁了。”文羿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推开她转身便走，文卉追了两步，跌倒在地，哭道，“羿哥哥！”

“请等一下！”

文羿停步，看见一个披散着青丝长发的美丽女人：“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柳清明将一根金簪递给他，“将这个交给蝎王，可以保你平安回来。”

云凤纹攒金丝簪子，镶嵌着一颗小指肚般大小的红宝石，周围一圈细碎的绿宝石，做工是极好的，三种颜色交相辉映，煞是好看。

“这是……”

“照我说的做便是了。”她微笑，那个笑容仿佛有魔力，给了他无穷无尽的勇气。他沉默片刻，将簪子收进怀里。

柳清明回身扶起哭成泪人儿的文卉：“放心吧，他不会死。”

日已西沉，天空呈现浓得化不开的蓝色，军营里已升起火把，将整齐地排列在两旁的将军们的脸映得通红。

高成大步走进来，身上的鱼鳞甲互相撞击，发出散碎而清脆的声响。文羿跟在他身后，火光将他的脸灼得有些热，连皮肤下的血也跟着热起来。

在那两排将士的上位，铺着白虎皮的帅座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肤色黝黑，五官刚毅，不怒自威，倒不像他身后那两尊金刚一样的男人，面目狰狞。

“你就是曦军派来的使节？应战书在何处？”蝎王开口，声如洪钟，中气十足，文羿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震得生疼。高成却仿佛浑然不觉，高声道：“司徒将军让在下转告蝎王，只有八个字，‘你若要战，我便迎战’！”

蝎王哈哈大笑：“好！是条汉子！你回去转告司徒烈，我很欣赏他的勇气，如果他肯归顺本王，本王绝不伤月门关内一草一木。”

“不必了！”高成正色道，“我月门关数万守军，宁肯战死，也绝不向你们这班禽兽投降！”

“什么！”四周将领满脸怒容，都想站起身来，将面前这个曦朝校尉撕成碎片，蝎王举手制止，阴沉着脸。高成毫无畏惧：“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想过活着回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想找死？”蝎王眼中折射出狼一样的绿光，“好，我成全你！来人，将他们拖下去，活剐！”

文羿脸上虽无惧意，手心里却渗出一层冷汗，他摸了摸袖子里的簪子，已经有两个蝎子军士兵走过来，举起长矛，打算将他的胸口刺穿。他一咬牙，高声道：“且慢！”

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高成以为他要投降，厉声喝道：“文羿！别他妈像个娘们……”

“我这里有件东西，要呈给蝎王。”文羿拿出金簪，蝎王目光一缩，“来人，呈上来！”

从士兵手中接过簪子，蝎王在火把下反复地看，眼中的神色却阴晴不定，激动、兴奋、惊讶，怀念，汇集在一起，化为一句话：“她在哪里？”

那个女人果然与蝎王有莫大关系！文羿心念急转：“退兵五十里，她就会来见你。”

蝎王握紧了金簪：“退兵！”

“大王！”周围将领都大喊起来，蝎王厉声道，“退兵！”

“那根簪子是怎么回事？”杨恪立在井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柳清明很不喜欢他居高临下的口气，冷冷地说，“这与你无关吧？”

“你和都松杰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转过脸去，“我说过与你无关！”

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杨恪的语气冷了一分：“你是我的妻子，当然与我有关。”

“你知道我不是。”柳清明提醒他，他愣了一下，随即说，“你是我的女人。”

“那又怎么样？”柳清明抽回手，“就算……就算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仍旧是我，而不是你的下属，更不是你的女人。我救你，只是为了报恩。”

杨恪眼中迸出骇人的精光：“难道荣华富贵，皇后的身份，你都不在乎？”

“那些东西，于我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心中忽的一痛，她目光黯淡下去，杨恪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分，“如果我说我都能给你呢？”

“给我？”柳清明笑起来，“给我什么？就算有一天你重新成为天下之主，你的皇后也是出身名门的钟品清，而不是出身卑微的柳清明。不管我今后做了什么，史书上所记载的名字，也是钟品清，人们口口声声称呼的，也是钟娘娘，没人会知道柳清明，你要我穷尽一生来扮演钟品清这个角色么？皇帝陛下，我不是戏子！”

看着面前的少女，杨恪忽然觉得陌生起来，她不是品清，她比品清更倔强。沉默片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笑容里充满了嘲讽：“所以你打算跟随那个沙匪蛮人？把我出卖给他，帮他建立帝国？哈哈哈，亏我之前还那么相信你，我只不过是个被赶下皇座的废帝，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当作盾牌和借口，好来争夺这个天下！柳清明，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你心中千般机变、万般成算，我真是小看你了。”

柳清明大怒，一拳打过去，打得他脸一歪：“杨恪！你给我听着，我和那蝎王确有故交，给他簪子，他必定会要见我。我出城去见他，正好带你们出城，你们就可以半途逃往高丽！我一心帮你，你竟然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杨恪顾不得淤青的脸：“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像是心里钻进了虫子，在里面生生地咬。原来在他的心中，她就这么不堪么？柳清明愤而转身，不让他看到自己发红的双眼：“如果不信，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杨恪扳过她的身子：“清明，再说一次，说你绝不会骗我。只要你说了，我就信。”

她抬头，对上那双眸子，映照着月光，又深又亮。

他想要相信她，当他被所有人背叛后，他只能相信她了。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你……放心吧，我是绝不会骗你的。若是骗你，就让我肚子里生疮，从口舌里生出来烂掉。”

杨恪忍俊不禁，果然不是世家女儿，日子久了，就显出粗俗来了，不过也并不讨厌。

“既然如此，清明，今日我也在这里许诺，若有朝一日能夺回天下，一定恢复你的身份。只是以你的出身，我无法立你为后，但除了皇后之外，后宫的职位，任你挑选。你的父母兄弟，我也会尽力将他们找出来，加官晋爵。”杨恪坚定的目光告诉她，他不是在信口胡诌。但清明却悲哀地笑，当年他不也信誓旦旦地跟钟品清许诺一生一世么，到头来，还不是像夏日里池中泛起的水泡，一戳，便破了。

敲门声如山响，清明一惊，连忙让杨恪躲好。文卉光着脚跑出来，看到完好无损的文羿，不由得喜极而泣：“羿哥哥，你回来了，太好了。”

文羿抱着她，朝柳清明笑道：“这要多谢这位姑娘。”

“什么？”

“姑娘，司徒总兵要见你。”文羿说，“请吧。”

清明没有想到司徒烈会在军营大堂召见自己，月门关有头有脸的武将都到了，分坐在两旁，白袍银甲的年轻将军高坐堂上，没有人说话，气氛肃穆。她换上了文卉最好的丝绸衣裳，牡丹缠枝纹的蓝色褙子，配了一条月华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颇像大家闺秀，与她的健步如飞反差甚大。

能让蝎王退兵的女人，必然是倾国倾城的，司徒烈这样相信，清明没有令她失望。

“你就是金簪的主人？”

“正是。”清明回答得不卑不亢，司徒烈不由得有些欣赏她的胆识，“你与都松杰，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并不重要。”清明说，“重要的是，我能说服蝎王退兵。”

四周传来吸气的声音，司徒烈不动声色：“据我所知，都松杰也有逐鹿天下之意，又有‘轰天炮’之威，恐怕未必会为一个女人退兵吧？”

“能不能说服，一试便知。将军只需为我准备一辆马车就行了。”

真是个奇女子。司徒烈再次上下打量这个少女，不像是耽搁在闺阁里的女孩，却又一时猜不出她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司徒将军，她若真是那个蛮子的女人，可是一枚好用的棋子啊，你切不能白白放她回去。”说话的是一个白面书生，清明瞄了他一眼，看来这就是那个贪财好色的曹监军了。

“监军所言有理。”司徒烈微微颔首，清明不禁冷笑，“将军是要用我做人质？都松杰的个性我清楚，吃软不吃硬，您这么做，只会激怒他，令他攻城更加猛烈。到时说不定他还就真不肯为了我放弃月门关了。”

“你若说服不了他呢？”一个副将问。

“我一定能说服他。”

司徒烈皱眉，这个女人究竟从哪里来的自信？

曹监军尖着嗓子说：“将军，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写封劝降书去，要都松杰投降，否则就砍下这个女人的头，挂在城墙上！”

堂上将领都不满地望向这个酸腐书生，都松杰岂是会轻易投降的人？这读书读傻了的呆子！

“监军大人，若我们这样做，恐怕有损大曦的威名。”司徒烈道，“文羿，本将军升你为巡检，领一个五十人的小队，送这姑娘去蝎子军大营。”

“是。”

司徒烈身子往前倾了一倾：“你且谨记，这姑娘身子娇贵，不可急行军，以免惊到姑娘。”

清明挑了挑眉，什么怕惊扰了她，分明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这个司徒总兵，果然不同凡响啊。

文羿拱手：“得令！”

“为什么我要扮女人？”杨恪不满地道，三番四次扮成女人，于他是莫大的羞辱，清明忍住笑，“只有扮成女人，才能与我一同坐在车里，守关的士兵才不会仔细查看。你这在宫里养出来的身子，也适合扮女人。”

“你！”杨恪为之气结，“你说我长得像女人？”

两个侍卫忍不住在肚子里偷笑，清明拿起衣裙，扔到他头上：“别啰嗦了，穿上吧。当年韩信忍得胯下之辱，你这算什么？”

杨恪无法，只得换上，文羿在门外道：“柳姑娘，马车已备好了。”

四人出来，文羿低着头，并没有发现清明身边的侍女就是朝廷要犯，顺利上了马车，忽然听到文卉小跑出来：“羿哥哥，你可见到那位得了热病的姑娘？”

“怎么了？”

“她不见了。”文卉有些担心，“她的病还没完全好，我怕……”

“不必担心，你还是来跟柳姑娘告个别吧。”

文羿来到车前，递了一包东西给清明，用牛皮纸仔仔细细地包着，看得出很用心：“姑娘，我不知你们究竟是谁，但相逢即是有缘。北边干燥寒冷，这个药膏是我家传秘方，能驱寒保暖，对身体极好，如不嫌弃，带在路上用吧。”

接过药膏，清明心里暖融融的，马车驶出许久了，她还在远处招手告别。

真是个单纯到极致的好人啊，她一会儿说自己是被陷害的忠臣，一会儿说自己是蝎王的故旧，她明明已经起疑，却还是相信他们。

只是单纯地相信——他们不是坏人。

五十多里地，车子却走得极慢极慢，清明挑起帘子，看到路旁的山峰：“再过去就是清溪了，这条河流发源于月门关外，一直流过高丽全境，在南端入海。

“今晚估计会在河边扎营，你们顺着河往下游走，不到一天就能进入高丽地界。”

杨恪愣住：“我们？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如果我不见了，他们一定会追击，到时候谁都逃不了。”

杨恪抓住她纤细瘦削的双肩，急切地说：“难道你真要去见那个蛮子？”

他在为自己担心么？清明心中一暖，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放心吧，我自有办法逃脱。到时候我们在高丽的边境城市青岩城会合。”

“我听说他残暴无比，曾向云度城索要公主，云度不肯，他就灭了云度，屠尽城中男子，将云度王室的女人们全都充为军妓。”杨恪皱眉，清明笑容一敛，思绪又飘回多年前，“你放心吧，那个时候他没有杀我，现在也不会杀。”

杨恪眉头开始打结，她是他的女人，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月上梢头，树影摇曳。林中飞起一两只鹧鸪，扑棱着翅膀冲入深沉的清夜。

柳清明隐隐有些不安，挑起窗帘，忽然看见树枝一动，一道黑影跃起，手执长剑，准确无误地朝马车刺来。她大惊，抓起杨恪，侧身躲闪，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刺进那人的胳膊，然后当胸一掌，将他击倒于车下，车轮一压，碾过他的右腿，他厉声惨叫。

树林中又跃起数道黑影，文羿拔剑，高声道：“有埋伏！保护姑娘！”

“难道是江王派来的刺客？”柳清明惊道。

“我是朝廷要犯，锦衣卫若是追来，又何必这等打扮！”

君太平与陈涧西守在车外，阻挡刺客，几番攻杀，车轮损毁，车子一歪，两人从车中滚了出来。刺客们眼中一亮，朝柳清明扑过来，每一剑都阴狠毒辣，似乎不置她于死地，不肯罢休。

清明捡起一柄剑，击退一名刺客，回头对杨恪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快乘乱走！”

“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身陷险境！”

清明见他心意已定，一咬牙，一掌将他打晕，对陈涧西二人道：“赶快带他走，高丽青岩城见！”

“少夫人！”两人惊疑地望着她，她急得一跺脚，抬剑刺进一名刺客的肩膀，“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已经来不及多想，陈涧西将杨恪背在背上，与君太平一起拱手：“少夫人，保重！”说罢，二人乘乱冲进树林中，刺客们果然没有追，只是缠着清明激斗。清明见三人的身影已然远去，心头松了口气，一挥长剑，利刃划过脖颈的声音像风，一个黑衣人应声倒下，胜负已分，剩余几名刺客见形势不对，低呼了一声“撤！”，又跃入树林之中，隐入树影婆娑。

文羿满身是血，急切地过来问：“姑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正回答着，一个重伤的黑衣人猛地从地上爬起，一剑刺向她的后背，文羿大呼，“小心！”

柳清明没有回头，只是将剑一舞，反手刺入那人的心腹，血肉模糊的声音映衬着她平静的面容，文羿心头忽然一寒，这个不过十九岁的少女，竟然有这等胆识。

“他们似乎是冲着姑娘来的。”文羿朝身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一具具尸体查看过来，脸色忽的一变，低声说：“巡检大人，这些刺客身上并无表明身份的器物，只是……”

“只是什么？”

那兵士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只是其中一个看着面熟，像是曹监军带来的家奴。”

“什么？”文羿脸一白，“曹监军怎么会……”

柳清明也皱起眉头，莫非曹监军已经察觉他们的身份？不，若是如此，又何必派刺客？直接在城内将他们拿下便是。

她现在关系着月门关的生死存亡，曹监军身在关内，若是杀了她，岂不是陷自己于危险之中？

这个人，真是令人费解。

“姑娘，车子已坏，只能委屈你骑马了。”文羿四下望了望，奇怪地问，“您的侍女和随从呢？”

“他们……许是逃了吧。不必管他们了，大事要紧。”

文羿并未起疑，一行人又安静地上路，今晚的月色冷得有些凄清，没有人说话，耳边只有盔甲与兵器撞击的声音。清明抬头望月，心思却在杨恪的身上，不知从何时开始，那位俊美的少年帝王，已经牵动了她的心。

希望这一路，他能平安顺利。

第四章 蝎王

为爱可以失去身份以及置生死于不顾，这样的爱，才是让勇士折服的。

耳边是淙淙的水声，杨恪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尾鲤鱼从水中跃起，又落入水中，溅起一道清浅的水花。

“少爷，您醒了。”君太平与陈涧西松了口气，杨恪猛然坐起，惊道，“清儿呢？”

两人目露担忧，互望一眼：“少爷，少夫人命我等保护您到青岩城，她随后便来。”

“她去见蝎王了？”

“少爷，您不必担心，少夫人她……”

杨恪站起，转身便走，两人跪倒在地，急道：“陛下，您不能去，如果您落入蝎王的手中，您的性命危矣、大曦危矣！”

“我且问你们，若我为了逃走，使得皇后被蝎王这等蛮子侮辱凌虐，身为皇帝，我有什么面目面对天下人，面对九泉下的列祖列宗？身为男人，我又如何面对悠悠众口？”

“可是蝎王大营太过危险，不如由属下去营救娘娘。”君太平说，“涧西护送您去青岩城。”

“太平所言甚是。陛下乃万金之躯，千万不可以身犯险啊。”

杨恪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两名侍卫：“你们是愿意跟随一个有尊严有胆量的君王，还是愿意跟着一个只会逃跑的懦夫？”

两人一震，诧异地抬头，觉得面前的少年眸中已经有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关在笼子里的狮子，一朝离开樊笼，面对山林中的危险与灾难，原本沉睡的霸主之血，被血腥味吸引，开始慢慢苏醒。

“你们，愿不愿意随我一同去闯蝎王大营？”

两人被他的气势所震骇，愣了片刻，俯身拜下：“臣等，誓死跟随。”

正午，烈阳灼目。

柳清明骑着一匹白马，缓缓地走入蝎子军军营，她就像流入污浊之中的一缕清流，一瞬间吸引住了蝎子军所有将士的目光。军中弥漫着的杀气令气温陡降，连文羿等人都有些紧张，她却并无胆怯，处之泰然。

迎面走来一员老将，身材高大，颔下有须，气势不凡。文羿朝他一拱手：“金簪的主人已经送到。”

老将望了清明一眼，眼底有一丝佩服，也有一丝敌意：“你就是金簪的主人？”

“正是。”

“蝎王有命，请你大帐觐见。”

两名士兵挑起门帘，清明缓步走进去，看到都松杰正坐在炉火旁，烤着一只鹿腿，火焰的热气将肉烤得滋滋作响，油珠冒出，滚落进火堆中。

“清明，五年不见，一向可好？”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温柔，用匕首削下一片鹿肉，“要尝尝吗？”

清明并不避嫌，径直在火堆旁坐下，接过来塞进嘴里：“我应该恭喜你，你的梦想已经实现了。”

蝎王抬起眉：“没有你，又怎么会有今日的我？”

再度见到清明，都松杰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极北冰原的冬日，大雪封山，四野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他被兄长陷害，困在山中，只有一座简陋的木屋可以供他遮蔽风雪。

他原本是犬戎的贵族，祖父山羊王深受大单于的信任，但与单于幼子不合。犬戎的规矩，单于之位，传幼不传长，大单于死后，新单于对祖父多番陷害，最后全族都被流放到边境沙漠。父亲不甘失败，利用自己的旧部组了一支几千人的沙匪，以劫掠度日。他是父亲的幼子，自出生伊始便被兄长猜忌，他家族的男人，若要带兵，必须去极北冰原猎杀一头野狼，以狼头祭旗，才有资格。他这次入山猎狼，兄长却没有告诉他大雪封山的日期。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山中猎狼的小屋原本应该备有半月的粮草，兄长动了杀机，竟然连三天的食物都没备齐。大雪漫漫，他孤身一人进入狼群活动的山林，他要借着狼肉活到冰雪融化的那一天！

循着野狼留下的踪迹，他一路来到松柏环绕的山洞，洞内传来野狼所独有的味道。他握紧了兵器，小心翼翼地接近，三步、四步、他几乎能听到野狼的呜咽声。

猛然跳起，他将手中长刀刺进窝中野狼的头，鲜血四溅，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这是一匹母狼，几只小狼正在狼腹下喝奶。

他在狼洞里坐下，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了这头母狼和几只小狼，他就能度过这次大劫。

这个时候，狼腹下忽然跳起一个娇小的身影，身上披着一块脏乎乎的布，他大惊，一刀刺出，将那块布死死地钉在地上，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张稚嫩肮脏的脸。

是人！

那孩子想逃出去，被他一把拎起来，竟然是个女孩，十三四岁，身体已经有些发育，胸部微微隆起，腰肢纤细。

他皱眉，一个女孩子，而且是汉人的女孩，怎么会出现在极北冰原？

“放我下来！”女孩像一只小鸟，在他手下挣扎，他将她往地上一扔，“你是谁？”

女孩抬起头，上下打量他：“师父说山中有野熊变的妖怪，莫非说的就是你？”

都松杰一愣，难道自己长得很像熊？母亲不是说自己在家族中，算得上五官端正么？

“我不是熊！”他说，“我是伯颜家族的后裔，山羊王的子孙。”

“伯颜家族？”女孩惊道，“我听师父说过，你们被流放到沙漠了。”

“你又是谁？”

“我叫清明，前两天进山采药，迷了路。”女孩朝母狼看了一眼，急得跺了跺脚，“你不该杀它的，我饿得快死了，是它给我喝奶，才救了我的命。”

都松杰很惊讶，哺乳的母狼都是警惕而凶狠的，竟然没有伤害这个女孩，还给她奶喝？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雪片像是鹅毛，飘进洞中来，照这个情形，如果再不回小木屋，就永远都回不去了。都松杰将死狼扛在肩上，将几只小狼拴上自己的腰带，转身朝洞外走去。

“等等。”清明抓住他的衣服，“带我一起走。”

都松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要做我的女人？”

清明警惕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不要。”

“那就不要跟着我！”

“可是，可是我在这里会死的！”

“与我何干？”

“你让我在你家住到雪停，我就给你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很重要，很有用的东西。”

都松杰低下头，看着这个缠着自己不放的女孩，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宛如沙漠夜空中的星辰。

“抓着我的衣服，别被风雪刮走了。”

女孩高兴地点头，随着他回了小木屋，两人围坐在火堆旁，靠狼肉度日。刚开始的时候，都松杰对清明心存戒心，但深山中的孤寂闷得他发慌，两人只能用说话来度过漫漫长夜，他开始向她说起自己的梦想、自己的志向，他想要建立一支强大的、可以对抗犬戎大军的军队，总有一天，他要夺回属于伯颜家的那一份尊贵和荣耀。

清明却喜欢用木棍在雪地上画着什么，每天都不停地画，画了一半，又擦去重画，如此反复。这个时候，都松杰就会静静地看着她，雪光映照着她的面容，豆蔻年华的少女，姣好的容颜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画得专注的时候，她的青丝总会散落下来，遮挡她的视线，她不胜其烦，拿起都松杰的匕首，就要割断长发。都松杰从怀中掏出一根金簪，扔给她：“女孩子割了头发像什么，用这个簪起来。”

这根发簪是母亲临终前留给他的，让他将来送给自己的心上人。他看着清明将发丝绾好，雪花飘落在簪头，少女的眼中有了一丝欢快的笑意。

那年的雪，是他这一生，所见过的最美风景。

那场雪，下了足足一个月。

雪停的时候，世界一片清明。都松杰带着她走出冰原大山，分别的时候，清明从贴身的衣服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谢谢你收留我，我画了一个月，总算完成了。”

“你要去哪里？”

“回师父身边去。”

“跟我走吧。”都松杰说，“去见证我的梦想。”

“不，我晚了一个月，师父会骂人。”清明笑着朝他挥了挥手，像头小鹿般转身跑开，都松杰站在雪地里，世界宛如创世之初般空白静默。

“这五年来，我一直在后悔。”都松杰的匕首在肉与筋之间游移，动作娴熟，又割下一块，是鹿腿上最细嫩的，“当年，我应该把你强行扛回去。”

“因为轰天炮吗？”清明淡淡地笑。

都松杰不置可否：“你是来劝我退兵的？”

“没错。”

蝎王的眸子里映照着跳动的火光，沉默片刻后，他说：“退兵……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你是想要一个女人，还是重现祖辈的荣耀？”

都松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五年不见，她变了很多，目光沉静，笑容淡然，却有一丝看不透的东西在唇角蔓延。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上画画的天真少女了。

五年，果然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曦朝的天下已经乱了。”清明从他手中拿过匕首，割下关节处的一块筋肉，用刀尖挑着，放进嘴里，“现在，每一个拿得动剑的男人，都在憧憬征伐天下。我虽然是女人，但也有这样的雄心。”抬起眼睑，十九岁少女的眸子又深又亮，“蝎王，你肯和我做一场交易么？”

文羿在营外等得有些焦急，柳姑娘真的能说服蝎王退兵么？如果说服不了，蝎王再度发兵，他与这些兄弟，必然会被砍下头颅祭旗。

他并不怕死，但以一个巡检的身份，这么轻易被人杀死，他不甘心。

虽然他出身微贱，被文卉的父亲收养，入赘文家，街坊邻居都笑他没用，但他并非没有远志。

一个传令兵从营内走出，冲他冷冷地说：“蝎王大帐有请。”

文羿握紧了佩刀，就算要死，也一定要砍杀一名蝎子军大将，方才算死得其所。

径直走进大帐，蝎子军的主要将领都到了，分坐在帐内两侧，蝎王依旧高坐虎皮大椅，清明神色淡然地坐在他的身旁，那根金簪在她的发丝之间，宝石映照着火光，闪了一下眼睛。

文羿朝蝎王一拱手：“蝎王有何指教？”

“回去告诉司徒烈，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大王！”所有将领都大声叫起来。

先前出来迎接的老将指着柳清明说，“我们跟随您多年，一心跟着您打天下，您怎么能够为了一个女人，错过这次良机！”

将领们立刻附和：“是的，绝不能退！”

“大王，我替你杀了这个女人！”老将抽出牛耳刀，一刀砍向柳清明，蝎王右臂一动，腰间宝剑飞出，击在刀背上，刀应声落地，老将急道，“大王！”

“叔父。”蝎王沉着脸，“就算我们攻下了月门关，接下来该如何？”

“自然是一路打进襄月城去，杀了曦朝的皇帝，改朝换代，建立我们的帝国！”

清明嗤笑一声，不屑地看着他，他大怒：“你笑什么！”

蝎王的脸色更加阴沉：“叔父，你要如何建立帝国？你准备好九州一千三百六十二名县令了吗？准备好治国之策了吗？”

老将一时语塞，却又不甘心，叫道：“什么治国之策，我不管那么多。占了大曦国，让那些庄稼佬都放羊去！”

这次柳清明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蝎王眉目间隐隐有了些怒意：“我们虽有数万大军，无往不胜，却没有根基，一旦入关，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老将无言以对，大帐之内，一时沉默。

“传令下去。”蝎王大声下令，“退兵！”

文羿看了看清明，他正对着自己微笑，心下不禁松了口气。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士兵在帐外道：“大王，营外有人求见。”

“谁？”

“他自称杨令羽，说是前来接回自己的妻子。”

清明浑身一颤，像是被人狠狠击了一拳，他怎么来了？

都松杰惊讶地望了清明一眼，看见她脸上的慌张，心中顿时明了，不由得生出一丝极浓的嫉妒之意：“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杨恪大步走进帐中，文羿朝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蝎王打量面前这个少年，一身青衣、容颜俊美、身形瘦弱，不禁冷笑：“小子，你竟敢孤身闯我蝎子军大营，倒是有几分胆量。”

清明急得额头全是冷汗，杨恪这么做，简直就是送羊入虎口，只希望无论是文羿还是蝎王，都不要看出他的真实身份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见过蝎王。”杨恪丝毫不畏惧，“在下杨令羽，前来接回拙荆。”

“你妻子在何处？”

杨恪抬头，看着清明：“就在您的身侧。”

众人大惊。

蝎王鄙夷地斜了他一眼：“真有趣啊，她现在是我的女人。”

“我要讨回来。”杨恪坚定地说。

蝎王座下的将领们纷纷大笑：“小子，就凭你？你拿得动兵器吗？你骑得动马吗？”

“身为一个男人，必须保护自己的妻子。”杨恪直视蝎王的双眼，“何况分胜负，未必要动武。”

看着这个不知道是鲁莽还是勇敢的少年，蝎王竟然有些欣赏：“野狼争夺配偶，都是不死不休，怎么，小子，你也想向我挑战，作生死之搏？”

“蝎王，请不要听他胡言乱语。”清明紧皱着眉头，焦急地对杨恪说，“你这是在以卵击石！还不快离开！”

“在你眼中，我就这么懦弱无能？”杨恪声音里有些怒意，触碰到他的目光，清明愣了一下，他真的是钟品清口中那个柔弱、纵情诗画的少年帝王么？为什么她看到了一双野兽的眼睛？

蝎王饶有兴致地说：“伯颜家的男人，为了自己的女人，可以接受任何挑战。小子，既然你不知天高地厚，我就替你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你想比什么？”

“征战。”

“你的军队何在？”

“沙盘上定输赢。”

用木板、泥沙、小旗所制成的沙盘，装着山河湖海，将领与谋士们，都会以沙盘为模型，演练战术。杨恪自小长于深宫，兵法自然是没有少读的，论策，未必没有胜算。清明朝蝎王看了一眼，只是都松杰会同意吗？

“你们汉人有句成语，叫‘纸上谈兵’。”蝎王道，“我从来不做纸上谈兵的事。是男人，就要用拳头分胜负。这样吧，免得别人说我以大欺小，如果你能在比武中拿到我这串狼牙，我就把她还给你。”

蝎王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狼牙制成的项链，杨恪脸色阴郁，沉默片刻：“好！”

清明吸了口冷气，和都松杰比武，他根本一分胜算都没有，并且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蝎王下令在大帐前的空地比武，将领们都朝外走去，她冲到杨恪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却很凌厉：“你为什么要回来，我不是让你在青岩城等我吗？”

“我不会任由你被蝎王凌辱。”

“他没有！”清明急得想一拳打在他脸上，“何况我并不是你的妻子！”

杨恪轻笑了一声：“就因为不是，我才怕你跟他跑了。”

一时间，清明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送死！你要是死在这里，要怎么跟你杨氏列祖列宗交代？又怎么跟品清姐姐交代？”

杨恪望着她头上的金簪，沉默了片刻，忽然郑重地说：“我不会死。”

我不会死。

清明的心忽的一缩，生出想要不顾一切相信他的冲动。

他说不会死，就一定不会。

红日西沉，天地染上了一层炫目的金色。远处的森林有一两只乌鸦飞起，扑棱着翅膀，冲入天空。

蝎子军将士们围在大帐外，中间空出一个圆形的教场，蝎王与杨恪站在场中，这个时候，清明才发现杨恪并不矮，只是身子纤瘦，大曦杨氏一族曾经也是马背上得天下的勇将，天赐皇帝更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帝王，杨恪是他的儿子，拿起剑，倒真有几分战将的风范。

四周蝎军旗帜翻飞，都松杰拔出长刀，大喝一声，砍向杨恪，杨恪以刀相迎，兵戈交击，刀身蜂鸣，四周将士异口同声，大喊助威。清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咬着自己的食指关节，死死地盯着场中。

胜负已经很明显，杨恪虽然小时候随着父亲学过武艺，但这许多年的安乐生活，早就荒废，与蝎王交手，他招架得非常勉强，不过三四招，都松杰一刀砍来，他抬刀一挡，被惯力推倒，手中的兵器也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然后刺入他身边的土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松杰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不屑地笑：“小子，要向我挑战，你还早了一百年。”

杨恪咬牙狠狠瞪着他：“我不服！”

“还想再打？”蝎王将刀一扔，“好，我就陪你玩到底！”

都松杰的拳头打在他的脸颊，打得他身子一歪，翻倒在地，他挣扎着站起身，又被一拳击倒。清明咬得食指都出了血，血珠顺着指头滚落，她竟然浑然不觉，看着杨恪不断地被击倒，然后不断地爬起来，一次比一次更艰难，少年帝王俊美的脸伤痕累累，他吐出一口血，用右手将嘴一抹，再次站起，朝都松杰击出一拳，都松杰没有躲，冷笑道：“你的拳头像个娘们。”说罢，又是一拳，打得他向后飞去，跌落在地时，清明清楚地听到骨骼断裂声。

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混合着食指的血，流尽嘴里，咸涩得令她心痛。

痛入骨髓。

四周很安静，每一位蝎军将士都在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一次又一次被击倒，一次又一次站起，始终不肯认输。

“你还不认输？”都松杰厉声问。

“不……”杨恪强撑着身体，一只眼睛因为肿胀而无法睁开，另一只还瞪着对手，“不死，不休。”

不知为何，都松杰忽然有些愤怒，又一拳将他打倒，当啷一声脆响，一柄匕首从少年的袖子中滑落，他大声地咳嗽着，咳出一口血，用双臂支撑着抬起身子，伸手去捡匕首。都松杰一脚踩在匕首上：“小子，你竟然还藏了兵器。”

“还给……我……”杨恪虚弱地站起来，身体摇晃，仿佛碰一下就会倒下。都松杰捡起匕首，脸色一沉，“你真不认输？”

“不认！”

“好，我就杀了你，成全你的‘不死不休’！”他举起匕首，杨恪眸子忽然一亮，朝着刀刃扑过来，清明不由得惊呼，霍然站起，几乎要冲进教场中去。

血肉模糊的声音刺穿了她的耳膜，她抽了口冷气，蝎王似乎也愣了一下，就乘着这个机会，杨恪猛地一伸手，抓住他胸前的狼牙，用力一扯，绳子断裂，森白的野兽牙齿散落在地，在两人脚边跳动。

少年帝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双腿一软，跌倒在地，都松杰诧异地看着他，那柄匕首刺在他的肩窝里，鲜血如涌。

他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以刀为饵，来夺都松杰的狼牙。

四周静得可怕。清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在他身上的穴道点了几点，用以止血。

“清儿。”杨恪嘴角动了动，“我赢回你了。”

“你这个傻瓜！”清明喊道，眼泪滴落在他的伤口中，“你为什么要这么傻，我不是她，不是她啊！”

杨恪想要坐起来，牵动伤口，痛得钻心：“清明，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

“那你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傻瓜！”清明抽泣，他俊美的脸如今青紫肿胀，连笑容都有些扭曲，转头望向都松杰。蝎王沉默着，良久，忽然指着他说：“清明，这个男人，配得上你，你们走吧。”

清明将杨恪扶起来，朝营外走去，步步维艰，蝎军将士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夜色降临，军营里早已经点起了火把，不知是谁第一个将火把举起，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将火把举过头顶，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方的路。

犬戎的风俗，为勇士送行，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需要将象征武士的火把高高举起。

这是对勇士的最高敬意。

都松杰望着两人的背影，不甘却无奈地闭上眼睛，他嫉妒这个男人，不仅仅因为他得到了清明，而是他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争取所爱。

这一点，他做不到。

蝎军将陈涧西和君太平拦在营外，自从听说杨恪与都松杰比武，他们就长跪在营门前，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去：“少夫人，少爷他……”

“没有伤及要害，赶快准备金创药……”

话音未落，一个蝎军士兵赶着马车过来：“大王的命令，这辆车送给二位。”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这是‘云度’城的不传秘药，对治疗伤痛有奇效。”

清明接过来，柔声道：“请替我转告蝎王，请他信守承诺。”

“姑娘请放心，蝎王向来一言九鼎。”

杨恪看到清明头上的金簪，吃力地抬起胳膊，一把扯下来，清明惊道：“你干什么？”

“清儿，从今往后，你只能戴我送你的首饰。”

第五章 公子

那些羞耻也是她的羞耻，钟品清的绝望与悲戚，结成了一道无法越过的高山。

白色的绢布在肩头绕过，清明担忧地望着杨恪，虽说没有伤及内脏，但左手手骨骨折，伤筋动骨百日，恐怕没个三五月是不能活动自如了。

他似乎很累，头枕在清明的膝上，睡得很沉。清明轻轻抚摸他散乱的发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个‘情’字，她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他的妻子，那个被他废掉的钟皇后，在临终前拉着她的手，长久的肺病已经将她的生命消磨殆尽：“你不可以爱上他，绝对不可以。”

头痛欲裂，清明靠在红绢褥子上，思绪却不知在何处。

他这么不顾一切来救她，是因为爱她么？她不敢再想下去，帝王的情，太高不可攀，她不敢触碰。古往今来，又有几对帝后夫妻能相爱终老，一生不离不弃的呢？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用在这对站在高塔之巅的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奈何……生帝王家啊。”她喃喃地、低低地说，说得百转千回、悲伤无奈。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马车而来。她一惊，撩开车帘，见文羿带着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文大人，你这是做什么？”陈涧西大声问。

文羿从兵士中缓缓走出：“来捉拿朝廷要犯。”

众人脸色一变，陈涧西怒道：“我家少夫人刚刚救了月门关！”

“我会请司徒总兵向朝廷上奏折求情。”文羿提剑朝车内一指，“但他必须归案！”

两名侍卫对望一眼，将剑拔出，高声道：“少夫人，这里交给我们，快带少爷走！”

清明知道不能耽搁，一咬牙，接过马鞭，大叫道：“一定要活着，青岩城会合！”说罢，一甩鞭子，“驾！”

拉车的是犬戎的高头大马，脚力颇强，竟撞飞了几名兵士，沿着官道飞驰而去。迎面扑来的是冷冽的风，刺人骨头，喊杀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当天际终于现出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她勒住马缰，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车内有虚弱的声音问：“涧西他们呢？”

“他们会跟来的。”

一阵沉默。

“青岩城，还有多久？”

“已经到了。”

山下，官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城。

离城门越近，清明越担忧，他们没有通关文碟，守城门的高丽兵会放行吗？

“姑娘，请问是杨夫人吗？”一个男人从路旁跳出来，朝她恭敬地拱手，清明愣了一下，这个人她认识，是金洙正的近侍。

“正是。”

那人松了口气：“小人在这里等了数日，终于等到二位了，请二位随小的来，金大人已静候多时。”

顺利通过城门，高丽的建筑与仅百里之外的山阳镇已大不相同，房屋、围墙等都比大曦的要矮一些，据说高丽人还遵循着上古席地而居的生活方式，市集还算繁华，只是比起曦朝的城池要差太远了。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门前，清明小心地扶着杨恪走进院中，金洙正连忙迎出，朝二人跪拜道：“臣无力护驾，以致二位受此磨难，臣万死啊。”

“金大人不必如此，快快请起。”杨恪伸手去扶他，见这位曾经的帝王满脸是伤，他更加内疚，老泪纵横，将二人迎入屋中。

清明将走散后的经过如实相告，金洙正点头：“那些流民，陛下处理得妥当，赏赐的财物一事，不必放在心上。臣早已写了一封密折，呈给吾王，只是还不知吾王意思如何。此去我国京都陇庆城，需七日路程，进京之前，还需去见一人，若能说动此人帮忙，便成功一半了。”

杨恪奇道：“是何人？”

“我高丽有一民谣，‘楚有宋玉，今有杜衡；蜀有卧龙，我有九重’。杜衡与九重，说的是同一个人，此人姓杜，名九重，青松人氏，为尧朝忠烈之后，尧朝被大曦所灭，杜九重的先祖来到高丽避祸，其家族到这一代，便只有这一人。陇庆有三绝，杜九重便是三绝之首，有宋玉潘安之貌，又有卧龙凤雏之才，吾王常请他到宫中下棋吟诗，也曾邀他出仕，但不知为何，他却始终不肯为官，整日里纵情山水诗画，自诩白衣卿相，流连于妓馆之中。虽然他放荡不羁，但吾王对其非常信任，若能请动他做说客，此事必成。”

杨恪更加惊奇：“竟有这样的高士？我倒是很想会会。”

“臣已想到办法。”金洙正说，“臣听闻陛下精通音律，琵琶更是弹得极好。那杜九重也喜欢琵琶，不如以乐会友，陛下以为如何。”

杨恪苦笑：“只是我这左手，怕是弹不得琵琶了。”

清明沉吟片刻，忽然笑起来：“我有办法。”

车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秋天悄然而至，陇庆郊外的枫叶已经红于二月花了。杨恪脸上的红肿淤青已经褪去，只是眉目之间依然忧心忡忡。

“上次赏枫，还是在宫里。”他坐在车头，叹道，“那个时候哪里能想到，才不过一年，我就身为异国客了。”

清明听得心里一疼，去年，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又在何处呢？应该是犬戎吧，那是一个只有青草牛羊的地方，艰苦得难以想象，但可以磨砺人心。

远处传来锣鼓之声，混杂着鼎沸的人声，像是在举行什么庆典。金洙正差人去看了看，笑道：“公子，少夫人，这是在举行河神祭，以酬谢河神的风平浪静、泽被苍生。”

马车渐渐驶过去，河神庙前搭了一座戏台，挂满了鲜花与彩缎，一群身穿华丽服饰的乐生坐在台上一角演奏乐曲。忽然鼓声一响，一群彩衣少女手捧鲜花走上台来，翩翩起舞。忽而队形一分，现出一位锦衣女子，身上穿着印枫叶的短小上袄和墨绿色的膨大下裙，头戴辫子假发，发上结了红色彩带，手中执了一把绘莳草的绢折扇，以扇掩面。

随着乐曲，扇子缓缓移开，露出一双倾尽众生的眸子，媚眼如丝，台下的百姓们都高声欢呼起来。

“金大人，她是……”

“回少夫人，她就是陇庆三绝之一，舞姬晚清。”金洙正的目光被美人所吸引，“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传说她的轿子路过长街的时候，有一名少年瞥见她的容貌，竟被生生迷死。”

舞台上的女子舞姿轻盈优美，连清明都不禁叹道：“果然是美人。”

杨恪轻笑了一声：“确实是美人，只是若说天下第一，又怎能比得上我的母亲？”

清明心中一动，杨恪的生母是天赐皇帝的正妻琉璃皇后，没有人知道这位皇后来自何方，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因其一生居于琉璃宫，人们便以宫名呼之。前朝大尧亡于外戚专权，前车之鉴，大曦开国之后，皇后大多都出生微贱，多为小官吏之女。即使如此，曦朝上下，还是无法接受这位来历不明的孤女。文官们甚至跪在宫门前，大哭三天三夜，以示抗议。

但所有的争议都在见到琉璃皇后的那一刻结束了。

那是一个繁花落尽的晚春，迎接皇后的凤辇碾着满地的桃花和樱花花瓣而来，传说空中有红羽的孔雀盘旋引路。车停在午门前，宫女挑起绣双凤的红缎车帘，头戴翟冠，身穿翟衣霞帔的皇后走下马车，众人觉得眼前像是升起了一轮满月，炫人眼目。红羽孔雀被她的美貌震慑，羞愧得哀鸣数声，落地而亡。从此之后，形容别的美女，都用‘落雁’，只有琉璃皇后，才配用‘落凤’二字。

原本在午门外静坐示威的文官们纷纷朝她跪拜下去，心中都生出一个念头：她不做皇后，谁做皇后？

琉璃皇后，是天赐一朝的传奇，只是天赐皇帝死后，皇后被勒令殉葬，传奇戛然而止。

“公子，晚清姑娘是杜九重的红颜知己，杜九重每到月圆之夜，都会到晚清所在的妓馆喝酒赏月。

清明与杨恪互望一眼，露出一丝微笑，今晚，就是月圆之夜。

“姑娘啊，你的舞跳得真是一绝，连左议政大人都送了请柬来，请你去他府上献舞呢。”老鸨坐在晚清屋中，伸着右手，看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玉质玲珑剔透，是今日晚清跳舞的彩头，“姑娘，你意下如何啊？”

翻过一页书，晚清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妈妈，已经戌时了。”

老鸨尴尬地笑了两声：“是啊，已经戌时了，杜公子要来了，我哪敢打扰呢。”说罢，起身出门，门拉上之后，眼睛一翻，有什么了不起，就算别人把你捧上天去，你也只是妓女。

竹幽月明，晚风摇曳。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晚清轻轻合上《花间集》，柔声道：“是杜公子吗？”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戎装的年轻女人，她顿时愣住：“你是何人？”

清明微笑：“在下来跟姑娘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清明侧过脸，墙壁上挂着一把曲项琵琶，梧桐木所做的面板上绘着白色牡丹，盛开如雪卷：“你的琵琶。”说罢，往她的脸上吹了一口气，她身子一颤，柔柔地倒了下来。

清明换上晚清的衣服，将牡丹琵琶抱在怀中，帘幕起伏如浪涌，她跪坐在帘幕之后，等待着那个传说中的人大驾光临。

风摇竹影，暗香浮动，纸门上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了！清明琵琶横抱，将拨子一划，“筝宗”一响，饱满的音色跳脱而出，清澈的琴音，竟满是杀伐之意，不过是前奏，便能感觉到旗风猎猎、雄兵百万。

那人动作一顿，停在门外，静静地听她弹下去。

拨子越拨越快，清明闭上双眼，沉浸在两军杀伐的快意之中，如血的天空，战火与厮杀，像一幅展开的战争画卷。

“啪。”弹错了一个音，她猛地睁开眼睛，音乐也戛然而止。

“真是可惜。”门外的人走进屋来，一身白衣，手中执着一根通体洁白的长笛，隔着帘幕，看不清容貌，但仅仅是气质，也让人如沐春风，“这处转折确实很难，姑娘能弹得丝丝入扣，已属不易。”

“学艺不精，让公子见笑了。”

“姑娘究竟是何人？这首琵琶曲又是何人所作？”

“这首曲子名叫《破军》。”清明的指头轻轻划过紫檀木的琵琶背，“谱曲的人在曦国国都听一名说书者演说三百年前的曦国与犬戎大战，那是一场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集聚了那个时代所有最著名的将领，其中包括犬戎格勒单于以及曦国开国皇帝倪纭。两国在漠北平原决战，死伤四十多万人，最后曦国以微弱的优势胜出，但是依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最后，两位皇帝在王庭结下盟约，世代修好。虽然三百年来战事时有发生，但那场战争已经成为了一个传奇，被人们久久传诵。当年那位说书者功力颇深，将这场战争演说得极其精彩，如身临其境，令他心潮澎湃，热血翻涌，一夜之间便完成了他这一生空前的巨著——《破军》。”

杜九重在帘幕外跪坐下来，低头望着白箫：“曲中有王者之气，恐怕谱曲者不是普通人。”

“先生聪明绝顶，想必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姑娘不是高丽人氏吧？千里迢迢来高丽，只是为了让在下听这曲《破军》么？”

清明微笑：“听闻九重先生精通音律，这曲子的主人想与先生饮酒望月，谈论琵琶。不知先生可否赏脸？”

风将帘幕卷起，在两人之间起伏，间隙之中，清明终于看清了他的容颜，民谣说他堪比宋玉潘安，诚不我欺。

“抱歉，在下闲云野鹤惯了，已不想过问世俗中事。何况又出身低微，恐怕没有这个福分能拜见贵人。”说罢，起身行礼，朝屋外走去。

“宋代词人柳永自称白衣卿相，他一心出仕，只是未遇明主，先生也以白衣卿相自称，良禽择木而栖，想必也是在等待明君吧。”清明撩开帘幕，“刘备三顾茅庐，请得卧龙先生出山。我主以乐会友，岂不是比刘备更为风雅？”

杜九重嘴角带笑：“杨公子若是明君，又何以失了天下？”

“今日的杨公子，已非昔日吕下阿蒙。”清明推开雕花窗户，朝对面亮灯的屋子一指，“他在等着先生作隆中对，先生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杜九重的目光飘过竹林，落在那间屋上。清明又坐回原处，抱起琵琶：“先生是卧龙，高丽太小了，怎么够先生翱翔呢。”

杜九重沉默片刻，推开房门，又回头望她：“姑娘见识不凡，能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杨公子真是让人艳羡。”

烛影摇红，嫩凉如水透窗纱。望着这把琵琶，清明垂下眉眼，她于音律，并无天分，但师父总是逼着她学，她都忘记自己的手被丝弦割伤过多少次了。

拿起拨子，弹出一个温柔的音符，悲戚的曲子从弦间流泻。

“古曲《恨水》，晚清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清明一惊，看到一个穿锦衣的男人走进屋来：“你是谁？”

“本官的帖子你可曾收到？”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五官倒还算俊朗，只是眼角有一丝邪气，清明厌恶地说，“什么帖子，我不知道，请你离开。”

那男人有了怒意，一把掀开帘幕，抓住清明的手腕：“不过是个舞姬，竟然敢三番四次拒绝本官！”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晚清姑娘。”这人看样子是高丽官员，为免泄露身份，她只能强忍着怒火，锦衣男人拿过灯台，映照她的脸，“目如流星、唇如点朱、肤如凝脂，这样难得的美貌，怎么会认错？”

清明将他推开，后退几步，撞翻了琵琶：“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强迫一个舞姬，若是让人知道，岂不贻笑大方！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否则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锦衣男人愣了一下，清明胸口起伏，转过身去：“你走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嘴角一勾：“不会有人知道。”

一阵晕眩袭来，清明一惊，抬起右手，发现刚才被他抓的地方插着一根银针：“你……”话未说完，身子一软，跌倒在地。锦衣男人冷哼：“本官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负手而立，两个侍从跑进来，抬着清明出去，塞进小轿，离开得无声无息。

小屋之中，点着一盏纸灯，湘妃竹做成的骨，一共四面，蒙了上等的纸，上面绘水墨丹青。灯中散发出柔和的光，两人相对而坐，屋外竹林环绕，夜色静好。

“先生似乎一点都不吃惊。”杨恪问。

杜九重淡然地笑：“从襄月城传来的消息，江王要杀逊帝，逊帝出逃，已经在曦国传开了，许多诸侯蠢蠢欲动，谁能得到逊帝，谁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如果逊帝不想成为傀儡，那些总兵总督，都不能够倚靠，除了忠心耿耿的慕容北。但黑甲军早已遭忌，粮草辎重不足，战马也不足，能够帮他的，只有高丽和犬戎。杨公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杨恪欣赏地望着他：“先生果然神机妙算。不知先生肯否与我一起为天下苍生尽一分力？”

杜九重没有回答，只是含笑看着少年的双目，似在窥探他的心。杨恪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被他完全看穿，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先生……在看什么？”

“杨公子。”杜九重的眼眸像是正在冰封的湖水，“我不能答应您。”

杨恪一怔：“先生认为我不配？我确实失去了江山，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这些磨难令人清醒，我已不是……”

“您误会了。”九重公子打断他，“您口口声声说苍生社稷，但我看到的，是一头野兽。”

少年帝王惊道：“先生这是何意？”

“陛下，我想辅佐的，是一代明君，而不是一个心怀怨恨、一心复仇，身带血光的暴君。”

“暴君？”杨恪不敢相信地笑了一声，“我怎么可能是暴君？”

“灾难确实可以磨砺人心，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九重公子优雅地转动白箫，站起身来，“陛下，您若能悟透，便是天下苍生之福。”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杨恪心头像是闪过一道霹雳，连杜九重离开都毫无察觉，只是将这句话反复吟诵。

心怀恨意？一心信任的臣子、妻子，都背叛他、侮辱他，欲置他于死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怎么可能不恨？

他要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不惜一切代价。

杜九重的话又在他脑中回现，难道这样的心思，会成为阻碍他的绊脚石？

他摇了摇头，将所有念头都甩出去，长长地叹息。还是去看看清儿怎么样了，真没想到她竟然会弹琵琶，只是听她演奏琵琶的技法，很是耳熟，是从何处学来的呢？不可能是品清，她根本不会弹。

穿过竹林，推开纸门，屋中空空如也。他吸了口冷气，冲过去拿起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清明绝不会不辞而别，难道是有人带走了她？

墙角红木衣柜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美丽的女人揉着太阳穴，有些恍惚地走出来，看到他之后很惊慌：“你、你是谁？怎么在我的屋里？”

天气渐凉，草原的风由柔和变为冷冽。薄如蝉翼的帐篷破了一条口子，呼呼地漏着风。清明趴在牧草铺的床上，蓬头垢面，光着上身，背上搭着一块白布，布上渗着斑斑血迹。

双手冷得入骨，背上却犹如火烧。清明疼得意识模糊，微微喘着气。

帐篷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怀中抱着一床厚棉被，一边咳嗽一边给她盖上。

“品清姐姐……”

“没事了，安心睡吧。”钟品清点起火炉，不知从什么地方端来一锅酪浆，在火上煮着，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奶香。

清明抬起头，柳眉轻皱：“姐姐，这被子和食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火炉中跳动的火焰将钟品清的脸映照出一种深沉的红色，她垂着眼睑，不说话。清明心头生出丝丝凉意：“你去见他了？”

钟品清依然不说话，只是眼底氤氲着凄凉。

顾不得背上的伤，清明径直走到她面前，扳过她的身子，赫然看到她脖子上的吻痕和脸颊上被发丝遮住的淤青：“姐姐，你，你……”

“清明，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再加上背上的伤……”

“不！你卖身得来的东西，我不吃！”清明抓起铁锅，狠狠扔在地上，手心里立刻被烫起一串燎泡。雪白的酪浆洒了一地，奶香味更加浓郁。钟品清急得连忙抓住她的手，找出白布，撕成布条给她缠上：“你这是做什么，还嫌自己伤得不够重吗？”

清明低声抽泣着：“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糟蹋。”

钟品清沉默良久，转身拿起一只小碗，将地上的酪浆收了半碗，递到清明手中，目光悲伤而恍惚，仿佛忆起从前的繁华景色，那遥远的襄月城，那彩色烟雾般的桃花林，那俊美优雅的锦衣少年，像在回忆上一世的风景。

“天地虽大，哪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呢？”

桂花的香味，轻缓温柔地飘入鼻息，柳清明从梦中醒来，绣金丝的枕头已经被泪水濡湿。自从遇到杨恪之后，她总是会梦到品清，梦到他们在犬戎生活的点点滴滴，以及她孤独地死去时，眼角那最后一滴泪。

有些回忆是美好的，有些回忆，只剩下痛苦。

“你是谁？”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明回头，看到那锦衣的男人，他眼中有一丝玩味，正在细细地打量她，“我已让人来认过，你不是名妓晚清。”

“我早已告诉大人我不是。”清明冷冷地说，“既然大人抓错了人，是否该放我回去了？”

“放你回去？”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笑道，“听你的口音，不是高丽人吧？从曦国来？真是有趣，我虽有几名曦国小妾，却无一人有你这般容貌。既然来了，就做本官的妾室，本官自不会亏待了你。”

“呵。”清明浅笑，笑容明媚，语气却颇为不屑，“就凭你？”

锦衣男人脸上有了些许怒意：“怎么？我堂堂左议政，高丽的五王子宁海君，难道还配不上你这个卑贱的妓女？”

清明愣了一下，原来他就是宁海君，高丽王最宠爱的后宫杨敬嫔之子。高丽王有意废掉世子，改立其为世子，但朝野上下，反对者颇多。一年前，高丽王连废世子的旨意都下了，怎料文官们跪在宫门外哭了三天三天，高丽王无法，只得收回成命。

宁海君见她目光发怔，得意地笑，只要他说出自己的身份，别说是女人，天底下什么东西得不到？

“大人。”有人在门外轻声唤，宁海君伸手拂她的发丝，被她躲过，他也不恼，只笑道：“小美人，乖乖等着我，今晚我就来宠幸你。”

说罢，转身走出门去。清明目光一凛，立刻下床，将门开了一条缝，屋外有两个家奴守着。她不想惊动下人，合上门，从窗户出来，跃上房顶，在青瓦上掠过，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院落中有几株枫树，猩红的枫叶茂盛如祥云，可以将一个人完完全全隐藏在里面。清明拨开一枝红叶，看见一个女人从偏门走进来，头上披着外衣，遮掩着面容。

宁海君迎出来，扶着女人走进屋去。夜色朦胧，月已隐在乌云之后，清明又跳上房顶，将青瓦揭开两片，看到宁海君向那女人俯身行礼。

“母亲，宫中形势如何？”

原来那女人就是杨敬嫔。清明细看她的脸，美则美矣，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息，那是阴狠毒辣这些词语都不能形容的，只觉得被她看一眼骨子里都冷。

这就是后宫里的女人吧。

那高墙深院里，残酷争斗下的女人。

“不好。”杨敬嫔摇头，“很不好。”

宁海君大惊，压低声音：“难道父王的身体……”

杨敬嫔的身子向前一倾：“太医说，殿下怕是活不过这月底了。”

清明心一沉，如今已是这月中旬，高丽王竟然没几天好活了？看来高丽宫中，会有一场腥风血雨，王子们，会为了坐上王座，骨肉相残。

新的高丽王，会愿意帮助杨恪吗？

急促的曲调在屋中萦绕，纤纤素手握着拨子，将一曲《将军令》弹得丝丝入扣。杜九重半躺在榻上，一只手支撑着头，一只手握了一杯酒，目光有些游离。

曲子没有弹完，晚清却放下了拨子：“公子有心事？”

“我在品你曲中的味道，可惜了，你自幼长于勾栏之中，弹不出那杀伐的意境来。”

晚清也不恼，轻笑道：“公子莫是在想昨日那位女子？”

杜九重神色未变，细细地品酒：“你在胡说什么。”

“公子昨日来奴家这里，今日又来了，这可是头一回。听奴家的曲子，却一脸心事重重，亦是头一回。奴家侍奉公子已久，虽不敢说对公子很了解，却也知悉一二。”晚清站起身，推开窗户，望着竹林后亮着灯的屋子，“那位公子也甚是奇怪，自从昨日住进来，就不走了，也不让姑娘服侍。不知杜公子所牵挂的，有没有他呢？”

杜九重一言不发。

“奴家知道，公子一直都在等一个人。”晚清来到他身边，轻轻抚摸他好看的鬓角，“现在，公子等到了。”

杨恪坐在烛火下，面色凝重，心中如火焚。清明失踪，不知去向，金洙正也无任何消息，他想找，却无从找起。

究竟是谁带走了清明？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一刻，他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责不已。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他以手按剑，警惕地问：“谁？”

“杨公子，是小的。”

原来是金洙正的家奴，他低声说：“进来吧。”

家奴进来，行了一礼，急切地说：“公子，不好了。”

“发生了什么事？”

“昨日吾王殿下召金大人入宫密谈，到今日还不见金大人回来，恐怕凶多吉少。金大人走时吩咐过，如果他今晚还未回，就立刻送您走，轿子已在门外备好。”

杨恪迟疑片刻，跟着他来到偏门，门外果然有一顶小轿，四个人抬着。他仔细看了看，那四人都不认识。

“金大人有没有说去何处？”

家奴低着头：“去城外寒月寺暂避。”

杨恪没有上轿，凝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家奴有些等不及了，催促道：“公子，快一些吧，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杨恪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少年帝王厉声问：“究竟是谁让你来的？”

家奴见状，朝那四个轿夫使了个眼色，轿夫们放下轿子，抽出刀，朝他围过来。他反手一剑，刺穿一人的咽喉，自从踏上高丽的国土，他每一日都在练剑，哪怕浑身是伤，也从不懈怠。

似乎没人想到他会武，三个轿夫愣了一下，他长剑一舞，又砍翻一个。剩下两人回过神来，与他缠斗，他毕竟习武不久，久了便现出颓势。对方似乎得了不能伤他的命令，每一招都不致命，但依然在他手臂和腿上留下几条伤口，血流如注。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似乎已经没有了反抗之力。两人围过来，想要将他拖进轿中，走得近了，他忽然抬头，拿着一根拇指粗的竹管，对着二人一吹，浓烈的白烟涌出，灌进两人的鼻息，两人连哼都没能哼一声，便倒地身亡。

这毒烟，是锦衣卫随身必备之物，陈涧西将所带的三根全都献给了他。

家奴见势头不对，转身就跑，他一剑刺进他的大腿。家奴痛得大叫，被他死死地捂住嘴，压低声音道：“说，究竟是谁命你来的？若不说，我就削掉你的鼻子！”

家奴被他凶狠的目光所震慑，吓得双股战战：“是……是领议政朴大人的命令。金大人进宫一天一夜，小人在宫门前等了许久，没等到金大人，反而等到了朴大人这四个家奴，他们说，如果不把公子交给朴大人，金大人就会有性命危险……”

“没想到你还是个忠仆。”杨恪冷声说，“既然如此，我就不杀你，你须戴罪立功，否则……”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塞进他的嘴里，“这是曦国的剧毒，若没有解药，三日后的正午，你就会全身腐烂而死。”

家奴吓得脸色惨白，杨恪想了想，继续道：“你若真忠于金大人，就更不能把我交出去，我若不在他们手里，金大人或许还能活。我若是落入他们手中，金大人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明白吗？”

家奴连忙点头。

“把这四具尸首藏好，去我所住的竹间小筑等候差遣。”

“是，是。”家奴一迭声答应着。

杨恪转身冲进妓院，直奔晚清的房间而来。房中依然亮着灯，有丝竹管弦之音。他推开门，浑身是血地冲进去，一把抓住晚清的双肩，厉声问：“她在哪儿？告诉我，她在哪儿？”

晚清吓得不知所措，杜九重气定神闲，淡淡笑道：“杨公子，你的女人不见了，晚清姑娘怎么会知道？”

“那些人要抓的人，是她！”

“公子为何知道？”

“难道杜先生忘了，昨晚清明假扮晚清，为你弹奏了一曲《破军》？”

杜九重端起青花酒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据我所知，刚刚妓院偏门外发生了一场激斗，公子又怎知不是他们所为？”

“若是他们，昨晚就会将我一同带走。”

杜九重眼角多了一丝魅人的笑意，将酒一饮而尽，从红木矮几中取出一张帖子：“杨公子，请看看这个。”

“这是左议政宁海君送来的请柬，请我入他府中弹奏琵琶，被我婉拒了。”晚清整了整衣裳，杜九重接过话来：“素闻宁海君好色如命，又性格浮躁，被晚清所拒，必然不会甘心。我问过妓院守门的小厮，他说曾见一名锦衣大人和一顶小轿从偏门出去，这样想来，劫走清明姑娘的，就是宁海君无疑了。”

“宁海君……”杨恪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皱起千沟万壑，高丽的王子劫走清明，他要如何去救？

如果，如果他还是皇帝，这样的事情就绝不会发生。只需要一道圣旨，别说是宁海君，就是高丽王，也得将清明好好地送回来，但如今，他连自己都保全不了。

他从没像现在这般想要做皇帝。

“公子不必过于担心。”杜九重劝道，“晚清，为杨公子弹奏一首《普庵咒》，助公子宁神静气。”

杨恪不耐地挥手：“如今我哪还有心情听曲？”

“在下虽与清明姑娘只一面之缘，却也知道她并非泛泛之辈。”杜九重从柜子中小心地拿出一只青玉杯，杯身玲珑剔透，隐隐透光。他将杯中注满美酒，捧到杨恪面前，“来、来，杨公子与我一同饮酒听曲，静待清明姑娘回来。”

杨恪惊疑地望着他，这位九重先生眸中有万千光华，仿佛天地皆在他心中。接过酒杯，与他一同在竹席上坐下，晚清弹奏起《普庵咒》，曲子虽好，但少年帝王却听不进一个音。以前在宫中，他最烦听朝政，只想与后宫美人们一起演奏琵琶曲，纵情声色，今后，他恐怕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心境了。

曲子刚弹到第二节，门忽然开了，杨恪抬头，看到清明，高兴得一跃而起，走过去握她的手：“清明，你终于回来了。”

清明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他愣了一下，清明躲避着他的目光，低声说：“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清明姑娘平安归来，当浮一大白。”杜九重笑道，一口喝尽杯中酒，“想必姑娘也不是空手而归吧？”

清明听他如是说，喜道：“先生已同意助我主了？”

听到她说“我主”二字，杨恪心中徒然一凉，她在刻意与自己拉远距离。

“姑娘会错意了，在下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难道先生一点都不关心高丽局势？”

“高丽政局，与我何干？”杜九重道，“我只顾饮酒听曲，赏月吟诗，哪管外面是乾坤逆转，还是换了人间。”

清明回来，杨恪的心安了一半，拉着她在竹席上坐了，也不顾她是否愿意，只牵着她的手，笑道：“九重先生有魏晋风骨，令人叹服。既然先生不愿谈天下之事，那今晚我们就只谈风月。”

说罢，竟与杜九重谈起琵琶来，风度卓然，若不是他一身的血迹，清明真要以为他只是一位曦朝的文士，正与故友吟风弄月、把酒话浮生。九重先生也不扫兴，二人相谈甚欢，于国事，真的不谈一字。

转眼天色渐曦，酒已喝完，杨恪正了正染血的衣冠，起身告辞，携清明回竹间小筑去了。九重先生忽然大笑起来，晚清奇道：“公子为何发笑？”

“我竟看走了眼，只当他被仇恨蒙蔽心眼，非可造之材。今日才知，曦朝杨家，不愧是天之骄子，这少年，有黄龙绕颈之相。以前是文士风流，如今又添了杀伐决断之勇，看来他的天子之气，还未断绝。”

“难道一夜之间，他就解了心中仇恨了么？”

“自然是未解的，不过只要有这位清明姑娘在他身边，无论怎样的困境，他都能应对自如。”杜九重望着窗外飞舞的竹叶，叹息，“可惜这也是他的软肋啊，失了她，他又该怎么办呢？”

匆匆回到竹间小筑，家奴跪在门边，诚惶诚恐：“公子，您让小的做的事，小的已经办妥。”

杨恪点了点头，对清明道：“这里已经不安全，我们马上离开。”

“去哪里？”

“先出城，再做打算。”

清明沉默，是的，如今的高丽都城，已经不安全了，但若是出去了，再回来又是何等的天地呢？

“杨公子何必这么急着走呢？”熟悉的嗓音，九重先生站在竹林中微笑，“若二位不弃，在下倒是能为贤伉俪安排一处宿处。”

听到他如是说，两人心头都是一喜。

“那就有劳先生了。”

杜九重安顿他们的下处，竟然是高丽王赏赐给他的一处别苑，两人都不疑，九重公子行事，绝不会用卑鄙之法瞒骗彻夜长谈的友人。

杜九重亲自带了他们到一处小院，园中种着牡丹，只是早已过了花开的季节，一位梳双环髻的少女已等待多时。

“这里是牡丹园，这女孩名叫牡丹，请二位先在此处将就一段时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促膝长谈一夜，想必二位也累了，在下不便打扰，告辞。”杜九重一拱手，转身离去，没有多余的话，来去如风，随性而为，杨恪不禁在心中赞叹，真乃名士也。

牡丹是个天真的少女，带着二人进屋，伺候洗漱完毕，为二人轻轻合上房门。屋中只剩下两人相对，清明有些局促，迟疑了好久才说：“你有伤，睡床吧。”

“清明，宁海君没有对你做什么吧？”杨恪关切地道。

清明摇头，想告诉他高丽宫中即将生变，却被他双臂环腰，抱入怀中：“清明，你能平安回来，实在太好了。”

清明想要挣脱，他抱得更紧：“我们已是夫妻，何必再分开睡，你也累了，歇息吧。”

夫妻二字像是针一样，刺在清明的心头，她奋力挣脱开：“我不习惯与人同睡。”

杨恪有些恼怒，急道：“清明，你究竟对我还有什么不满？”

“我……”话未出口，杨恪已经吻上了她的唇，他的吻温柔而热烈，她神情有些恍惚，像是沉醉在这春光里，烟丝醉软，香雾靡靡。尝够了她的唇，少年帝王又顺着她的脖子一直吻下去，两人都发出低沉的喘息声。在这令人迷醉的旖旎中，清明心中忽然如电般闪过钟品清的脸，她在犬戎的帐篷里，被一个高大粗野的男人抱在怀中亲吻，眼角混杂着无助和绝望。

像是受了莫大的震动，清明用力将杨恪推开，杨恪诧异地看着她，她的腮边已有了泪。

“你……为何讨厌我？”少年帝王想要替她拭去眼泪，被她躲开，他感觉到两人之间那一层无法冲破的隔阂，“你对我，并非没有情义的吧？”

清明无言，记忆深处的那些事她说不出口，更不想让他知道，他的皇后为了她，曾做过多么羞耻的事情。

那些羞耻也是她的羞耻，钟品清的绝望与悲戚，结成了一道无法越过的高山。

“是……为了品清对吗？”以杨恪的才智，又怎么会想不到，他的眉间爬起一丝愁容，“你还在替她恨我。”

清明沉默，看到窗外的花丛，忆起钟品清所说的宫中牡丹，曾经许以终生的见证，繁花似锦过后凋零无踪，连落下的花瓣，也被践踏入土中，化为污秽的黑泥。

花犹如此，人何以堪。

第六章 对弈

身份卑微又怎样？她怀了他的孩子，从此怀了一个江山。

一连三天，都不见杜九重的身影，牡丹依旧是每日来伺候，只是一问三不知。秋意渐深，清明望着院中开始凋零的落叶，眉间浮起一丝焦急。

“不能再等了，今晚我要入宫一趟。”清明道，“金大人生死未知，宫中形势不明，打探清楚，才能做下一步谋划。”

“高丽宫虽然只是王府级的宫阙，但依然守备森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杨恪目光宁静，“你又何必如此担忧，杜先生会有所安排。”

“你就如此肯定他会帮你？”

杨恪伸手爬梳她披散的发丝，她心头一震，侧身躲过，杨恪也不恼，转身坐下，为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他若不肯帮我，就绝不会带我来这里。这三日，你以为他是在游山玩水么？”

清明望着他，觉得越来越陌生。

“来，坐下饮茶，等候九重先生吧。”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大笑，清明打开门，看见杜九重穿一身白衣，头戴儒巾，径直走进屋来，朝杨恪一拱手：“让杨公子久等了。”

“先生何出此言，请坐，您的茶杯我已预备下了。”杨恪将桌上仅剩的杯子放到他面前，亲自倒了茶，琥珀色的液体醇香浓郁，两人相视而笑。

“清明姑娘是打算入宫吗？”

清明望了他一眼：“是的。”

“巧了，在下正想请姑娘进宫一趟。”

杨恪端茶的手一顿，诧异地望着杜九重。九重公子拍了拍手，牡丹捧着一套衣服进来：“姑娘，这是宫女的衣服和牙牌，王宫东侧角门我已打点好一切。”

“且慢！”杨恪皱眉，“先生，现在入宫，不会太过冒险么？”

杜九重微笑，仿佛一切早已在他计算之内：“我这里有三只锦囊，姑娘请带在身上，进入宫门之后打开第一只，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清明接过锦囊，上面绣了交缠的凤凰。

杜九重又对杨恪说：“公子莫忧，这三只锦囊，必然会保姑娘性命无虞。”

清明心中还有疑惑，但又不便多问，便换了衣服，告辞出去，杨恪叫住她，叮嘱道：“千万小心。”清明抬头，看到他的眸子，宛如纱帐后盛开的青莲。她的心仿佛被这朵莲花浸染，清澈明净。

“放心吧。”几天来，清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漾开无限春光，杨恪一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想到在长信宫初次见面时，她也是穿了这上红下绿的宫女衣饰，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这些日子，他们颠沛流离，他竟没有仔细欣赏过她，真是罪过。

“杨公子，与我下一盘棋如何？”

清明来到王宫角门，翻出牙牌，上面写着：“延禧殿内人丹碧”。角门外守着两名侍卫，她将牙牌递过去，两人仔细看过，也不多言，下巴朝门内歪了歪，示意她进去。

入了宫，她寻了一处僻静地方，打开第一只锦囊，里面是一张王宫地图，又附了一张纸条，上书“去延禧殿，君所谋之事必有所成。另二枚锦囊，其一在延禧殿内打开，若有变故险情，再开最后一枚”。

延禧殿？莫非金大人被关在那里？

细细想来，却又觉得不对，但既已入宫，别无他法，将地图记入脑内，借着月色，朝廷禧殿而去。

银烛秋光，偶尔有一两只流萤从半合的窗户中飞进来，绕着香炉打转。

杨恪执起白子，在棋盘中落下，又细细看棋中局势，叹道：“可惜了，竟成了死局。”

九重公子眼角带笑，拿起旁边的白笛，在棋盘中一拨，棋子顿时乱作一团。杨恪奇道：“先生这是何意？”

杜九重目不转睛地望着棋盘：“曦朝的江山，此时便如这一盘乱棋。”

“先生可有治理之法？”

“不乱不治。”杜九重用白笛将棋子一一拨弄，变幻位置，“不乱就是一局死棋，乱了，反而能重新布局，开创一个新局面。”

杨恪看他重新布局的棋，大呼精妙：“先生果然是治世之才！”

“千里马尚需伯乐，何况人乎？”九重公子笑意盎然，意味深长，“伯乐不仅能相马，还必须能让马物尽其用，有一争高下的雄心，否则，就算识得好马，也不过为马博得几许虚名。不知杨公子可有下这盘棋的壮志？”

杨恪抬头，与他四目相对：“若无壮志，又何必历这万千磨难，千里迢迢来高丽？”说罢，又执起一子，落于棋盘之中。

杜九重低头看这棋局，脸色一变，起身正容低声，弯腰行大礼：“我主请受九重一拜。”

树影朦胧，清明身形轻巧地躲避着不时走过的王宫侍卫，刚刚打过三更的时候，她隐在梧桐树后，望着远处的那座延禧殿，殿外布了重兵，每一个出口都有人把守，恐怕连苍蝇也飞不进去。

夜已深了，侍卫们都有了些睡意，一个头领模样的男人喝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世子邸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们是问！”

世子？延禧殿中住的是世子？杜九重让她来见世子，究竟有何用意？

再看这些人的模样，不像是保护，倒像是软禁。

这时，一名尚宫从殿内走出，对侍立殿外的内人道：“去御膳房吩咐备些宵夜来，邸下饿了。”

“是。”内人答应一声，转身往御膳房而来，清明连忙跟上，在御膳房外候了半晌，那内人端了一小桌膳食出来，清明见四下无人，一掌将她打晕，拖到暗处藏好，然后端着膳食来到殿外。侍卫伸手挡住，警惕地喝问：“你是何人？”

“奴婢是内人丹碧。”清明低着头，轻声说，那侍卫皱眉，“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华春呢？”

想必华春就是刚才那位内人，清明说：“她闹肚子，又恐误了邸下进食，吩咐奴婢端过来。”

侍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接过小桌：“膳食由我端进去，你回去当值。”

清明心内大叫不好，面上却风平浪静：“御膳房尚宫吩咐了，这几味小吃各有吃法，奴婢须得一一禀明邸下。”

侍卫发了怒，喝道：“叫你走便走，废话这么多做什么？再不走，就定你惊扰邸下之罪，拿入捕盗厅！”

清明有些焦急，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先退下再另想办法。谁知她刚刚转身，就听见有人问：“你叫丹碧？”

清明回头，看见问话的是刚才那位尚宫，连忙道：“奴婢正是。”

“让她将膳食端进来吧。”

侍卫冷哼一声，将小桌还给她，清明跟着尚宫进来，屋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菊花香味，淡雅清冷。许是只点了一支灯台的缘故，光影昏暗，一位身穿团龙红袍的年轻人坐在矮几后，正在一页页翻书。清明一眼便看出，他并不是在读书，而是用阅读来掩饰心内的焦急。

将膳食小桌陈放在他面前，清明低声道：“邸下，请容奴婢将这些小吃的吃法禀明。”

世子抬头，他长得还算俊朗，只是比之杨恪相差甚远：“你是何人？”

清明握着袖中的锦囊，以身子遮着，露出一角给他看，他神色一喜，对侍立在旁的尚宫道：“李尚宫，你先出去吧。”

李尚宫会意，走出去轻轻合上门。世子将身子一倾：“是杜先生让你来的？”

“正是。”清明拿出第二枚锦囊，里面是一封书信，拆开来，竟是一张白纸。世子接过白纸，在灯台上烤了烤，字迹一一显现。

读完信，世子脸色骤变，整了整衣冠，朝清明行了一礼：“原来姑娘是曦国节律皇帝的使节，臣失礼了。”

高丽乃大曦藩属，前朝大尧时便上表称臣。使节代表皇帝，如帝亲临，因此他便以臣自称。

“邸下不必客气，想必杜先生已经在信中写明在下的来意了。”

世子思酌片刻：“臣虽为世子，但一向为父王所不喜。父王宠爱杨氏和宁海君，如今宫里都是他们的人，自父亲病情恶化开始，他们便围了我的延禧殿，不许臣出门半步，更不许臣去探望父亲。”他眼中泪光闪烁，悲恸已极，清明宽慰道，“世子不必担忧，您始终是中殿王妃所生，是嫡出的子嗣，而那宁海君，名不正言不顺。”

世子皱起眉，叹息道：“宁海君自知出身寒微，特意派人在曦国官场上疏通，与江王交好，据说已拿到曦国皇帝的旨意，取臣而代之。”

清明目光一敛，顷刻便明白了杜九重的用意：“江王以下犯上，废除我主，已是谋反逆臣。他所拥立的小皇帝不过是个傀儡，早已激起天怒人怨，宁海君依附他，是自取灭亡。我主卧薪尝胆，一心扭转乾坤，邸下若能助我主一臂之力，上顺天意下应民心。”

风轻轻摇晃灯台，菊香更为浓烈，窗外有梧桐枝横斜，影子映在窗纸上。世子望着这女子，那双美丽的眸子里仿佛有万千光华流转，映出江河湖海、八荒四合。

他们都知道，其实他已经别无选择。

“姑娘，请代为禀告皇帝陛下，臣若真能登上王位，必会倾力相助。”

清明微笑，心已安了，杜先生虽看似无心官场，其实志向高远，又怎会容忍宁海君那样的酒色之徒称王？想必，这宫中，他已早有部署。

隔着衣袖，她摸了摸第三枚锦囊，里面硬硬的，不知是什么物事。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道：“参见敬嫔娘娘。”

杨敬嫔来了！

两人悚然大惊，世子将信在灯台上点燃，扔进香炉中。那杨敬嫔在门外喝道：“听说一个小宫女送膳食进去了？怎么快半个时辰了都不出来？”

清明柳眉紧皱，这周围果然布满了她的眼线。

来不及多想，她站起身，将外衣外裙都脱下，只剩中衣衬裙，世子惊道：“姑娘，这……”

“世子，得罪了。”清明替他将团龙袍解开，让他搂着自己的腰，高丽世子心中忐忑，闻到她发间的清幽香味，脸颊泛起微红。

门开了，杨敬嫔气势汹汹地进来，看见这幅场景，蓦然愣住。

清明从世子怀中起身，俯身拜倒：“奴婢参见敬嫔娘娘。”

杨敬嫔冷笑：“我说送膳食怎么能送这么久，原来是送到床上去了。”双目一瞪，厉声喝道，“你可知罪？”

清明将脸埋在地上：“奴婢只是伺候世子……”

“主上病危，宫中上下无不担忧主上病情，你竟敢在这时节勾引世子，还敢说无罪？”

“奴婢有罪，望娘娘开恩。”清明磕头如捣蒜，论演技，她可谓炉火纯青。

“娘娘，这是我的错。”世子道，“请饶恕这姑娘。”

杨敬嫔瞥了他一眼，来到清明面前：“抬起头来。”

清明仰头望她，她捏住她的下巴，眼角溢出一丝怨毒：“我竟不知道后宫中有你这般国色天香的女人，难怪世子为你神魂颠倒。”

“敬嫔娘娘……”世子还想说话，却被杨敬嫔粗暴打断：“来人！”

“在。”

“将这狐媚子给我拖下去，推进后面的井里。”

“是！”两名侍卫进来，拖起清明便往外走，世子大惊，想要阻止，却听杨敬嫔冷笑道：“今晚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还请世子自省，莫为了女人污了自己的清誉。”说罢，拂袖而去，世子怒发冲冠，却发作不得，一掌拍在矮几上，双目如火焚。

若大事得成，他一定要将这对嚣张跋扈的母子碎尸万段！

清明被那两名侍卫拖到偏僻处，果然有一口古井。两人押着她，正要往井中推，她忽然一脚踢在其中一人的私处，那人低呼一声，倒地翻滚。另一人大惊，拔刀朝她砍来，她侧身躲过，抽出发髻里的金钗，用力掷出，插入侍卫咽喉。

“来人！”另一个侍卫尖声大叫，“快来人，有刺客！”

清明大惊，拔出金钗，划过他的咽喉，鲜血飞溅，如落红，斑斑点点。

嘈杂的脚步声追来，她转身便逃，另一边竟也有火把闪烁，她逃无可逃，忽然想起最后一枚锦囊，从袖中取出，用力撕开，一团火花倏地飞出，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这寂静阴暗的夜里蓦然开出一朵缤纷的烟花。

两头的宫廷侍卫都停下了步子，仰头望那烟火，沉默片刻之后，侍卫们纷纷拔剑，兵器出鞘之音宛如龙吟。

“高丽的儿郎们！”有人大喊道，“主上已经薨了，世子懦弱无能，我等拥立宁海君！”

“拥立宁海君！”侍卫们大呼，呼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再也没人顾得上清明这个小小的宫女，纷纷朝国王寝宫景福宫涌去。

清明有些疑惑，又在锦囊中翻了一阵，发现里面还有一张字条和一块黑色的香料，香料上面印着一只盘旋的毒蛇。

“保护世子，速到御膳房暂避”。

杨恪与杜九重还在下棋，这一局杨恪执黑，博弈之中，棋局内万千变化，杀伐攻略，得子弃子，两人全神贯注，仿佛天下就是这盘棋。

“啪”，远处传来烟火爆裂声，侍立一旁的牡丹连忙开了窗户，两人抬起头，看那转瞬即逝的绚烂花火。

“那是王宫的方向。”杨恪皱眉道。

杜九重唇角勾起笑意，在棋盘中落下一子：“我主，高丽宫中马上就要变天了。”

杨恪心内一紧，杜九重又说：“我主不必担心清明姑娘，她与世子在一处，今夜，整个高丽王朝的走向，都握在她的手中。”

远处人声鼎沸，火把闪烁如星辰，延禧殿外却一片死寂，如同坟墓。

有更鼓响起，已经四更天了。

清明来到殿外，以墙壁遮蔽身形，掏出火折子，点燃香料，朝大门前一扔，浓烈的黑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侍卫们骚动起来，乱作一团，黑烟有毒，侍卫掐着自己的脖子，纷纷倒毙。她撕下一截裙子，缠住口鼻，冲入黑烟之中，踢开大门，世子大惊：“姑娘？”

“宫中侍卫叛乱了，要拥立宁海君。”清明道，“九重先生让我带您暂避。”

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想必是守在其他几扇门外的侍卫们赶来增援。清明露出一丝冷笑：“正好，人都到这里来了，后门必定无人把守。世子，快走！”说罢，也不顾男女大防，拉着世子穿过长廊，从后门出来，小心地躲避着侍卫们，辗转来到御膳房，合上房门，两人才微微松了口气。

不知从何处传来低低的蝉鸣，但转瞬便被脚步声遮盖过去，今夜的高丽宫，将会被鲜血染红。

清明从门缝看出去，颦起眉头：“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来，世子，我们还是尽快想办法出宫才好。”

世子坐在炉灶旁，朝她笑了笑：“姑娘放心，会有人来接我们。”

清明满脸诧异，世子柔声说：“九重先生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清明在心中细细回忆入宫后的所见，猜测杜九重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为何看到锦囊里爆出的烟花，宫中的侍卫们会认定国王已薨呢？他究竟帮的是宁海君，还是世子？

“姑娘。”世子轻声唤她，撕下一片衣袖递过去，“你脸上都是血，擦擦吧。”

清明没有推脱，只是暗暗觉得讽刺，当年丢弃她的父母，一定不会想到她竟有机会用四爪龙袍擦脸。

“姑娘，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知该如何谢你。”世子目光温柔，看到她脸颊处还有血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替她擦去。清明一惊，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脸色一冷，“世子邸下，我是节律皇帝的妻子。”

世子自知失态，连忙后退两步，拱手行礼：“臣，有罪。”

“世子言重了，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清明转过身，自嘲地笑了一声，杨恪的妻子，她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立刻警惕地起身，躲进储存食材的里屋。

“你，带两人搜那边，其他的跟我走！”有人下令，脚步声和火光又远去了，门被人粗鲁地推开，走进来三名侍卫，清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长剑，额头渗出冷汗。

三人在御膳房中四处检查，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里屋，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每往前走一步，清明的心就跟着跳一下，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时，一道黑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抱住他的头，用力一拧，发出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另两名侍卫大惊，纷纷拔剑，那黑影一转身，长臂一挥，两人脖子上都插了一枚飞镖，倒地身亡。

清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拉开门，正好看到那黑影往门外跑去，不由得低声喊：“且慢！”

黑影回头，她穿了夜行衣，蒙了面，却依然可以看出是一位身材曼妙的少女。四目相对，清明轻轻抽了口冷气：“你……”

黑影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门外，世子诧异地问：“你与她认识？”

清明眸中闪过一丝悲凉：“不认识。”

更鼓声声，有些急促，四更两刻了，世子兴奋起来，喃喃道：“快了，快了。”

忽然间，宫中喊杀声震天，清明心中还在疑惑，御膳房的门已被人打开，门外人头攒动，火把映天，一名穿将军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清明拔剑，被世子按住：“姑娘，宋将军是忠臣。”

中年男人径直来到世子面前，跪地道：“邸下，臣来迟，还望邸下恕罪。”

“宋将军不必多礼。”世子将他扶起，“如今杨敬嫔与宁海君犯上作乱，罪不可赦，将军还是与我一同去保护主上。”

保护高丽王？这么说来他没死？

心中的一团乱麻仿佛被一丝丝地理清，九重先生所设的这个局，仿若浮出水面的巨石，渐渐明晰。

杨敬嫔在永和殿中歇息，忽然听到爆裂声，蓦然坐起：“方尚宫！方尚宫在吗！”

至密尚宫匆匆进来，俯下身行礼：“敬嫔娘娘，您有何吩咐？”

“是谁在放烟火？”

“烟火？”李尚宫奇怪地问，“您是不是听错了？没有人放烟火啊？”

“我听错了？”

“是啊，娘娘，外面一片平静。”

“平静？”杨敬嫔觉得有些晕眩，睡意纠缠不休，“康宁殿那边情形如何？”

“主上的身体还是很不好。”

“你吩咐那边，若是主上快薨了，立刻来通知我。”杨敬嫔揉着太阳穴，浑身乏力，软软地倒下去，顷刻便睡熟。李尚宫嘴角勾起一道冷笑，往香炉中又添了一点迷药：“是的，娘娘，您好好休息吧，等您醒了，宫中便是另一片天地了。”

“大君。”统领宫中侍卫的内禁卫将朝宁海君一拱手，“主上已薨，臣等来迎您登基。”

“母亲呢？”宁海君望着面前燃烧着的无数火把，心中生出一丝畏惧，旁边的贴身宦官道，“永和殿传来的消息，敬嫔娘娘突发急症，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吩咐大君莫错失良机。”

宁海君还有些犹豫：“父王的死讯，准确吗？”

“康宁殿尚膳内侍传来的消息，错不了。”

“大君，下决心吧。世子被人救走，若再不去康宁殿，拿到主上的玺印，恐怕就要被世子捷足先登了！”内禁卫将催促。宁海君深吸一口气，小宦官捧上宝剑，他将剑猛地抽出，“将士们，随本君去成就大事！”

不知从哪里来的乌云，遮住了明月，空气中氤氲着不祥的味道，但一心争权夺利的宁海君完全没有察觉，跟随他的热血儿郎们，也没有察觉。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康宁殿很宁静，至密尚宫和宦官们恭敬地侍立在殿外。

忽然迎面而来万千火把，宫人们大惊失色，都不知所措。宁海君一身戾气，厉声道：“主上呢？”

“主、主上还在休息。”

“休息？”宁海君冷笑，“我已经接到消息，主上薨了。”

宫人们惊慌地说：“怎会有这样的事？主上二更的时候才吃了药。”

“打开殿门，我要进去看望父王。”

“可是……”

宁海君一扬长剑：“开门！”

“是谁要见寡人？”殿门忽然开了，虚弱的高丽王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出来，宁海君悚然变色。

父王还活着？

难道那烟火，不是母亲所放吗？

“宁海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高丽王厉声喊道，被疾病和酒色所掏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宁海君一直惧怕父亲，此时心中不禁忐忑：“主上……”

“大君。”内禁卫将在身后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此时退却，我们都是谋逆大罪。”

一语惊醒梦中人，宁海君握紧了剑，事已至此，他已没有回头路好走了。

“父王，您年纪大了，又缠绵病榻，已不能理政，儿臣愿意为您分忧。”

高丽王气得双眼发黑，伸出手去，指向这个最宠爱的儿子：“你，你这个逆子！”

“父王，请您体谅儿臣的一片孝心。”宁海君不想再拖下去，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将那枚玺印拿在手里，“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主上回殿内休息！”

“是。”身后两名侍卫走过去，一人扶住高丽王一只手，高丽王大惊，挣扎道：“放肆！你们这些逆臣，竟敢胁迫寡人！来人！快来人啊！”

“父王。”宁海君见木已成舟，不觉有些得意，“宫中都是儿臣的人，您不必喊了。”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响起，挟持着高丽王的侍卫突然低呼一声，背上各插了一支白羽箭，直挺挺地倒下去。

众人都是一惊，随即喊杀声四起，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内禁卫的人团团围住。宁海君面无血色，握剑惊慌地问：“你们是何人？”

“宁海君，你谋逆弑父，犯下滔天大罪，还不快束手就擒！”宋将军从兵士中走出，大声喝问。宁海君仓皇四顾，看到自己的弟弟——当朝世子一步一步走来，身穿深红四爪龙袍，器宇不凡，宛若君王。

局，一切都只是一个局。

“二弟……”他惶惑地喊道，世子瞥了他一眼，越过他，径直来到高丽王面前，俯身拜下去：“父王，儿臣救驾来迟，望父王恕罪。”

高丽王激动得老泪纵横，亲自将他扶起：“儿啊，你来得甚是时候啊。”

世子站起，蓦然转身，大声道：“内禁卫众将士听令，放下武器，主上仁慈，必然会饶你们不死！”

大势已去，内禁卫们惊恐地互望，纷纷丢下手中兵器。内禁卫将额头青筋暴起，大声道：“我乃宁海君之臣，今日中了你们的奸计，不能助我主登上王位，有何面目面对大君！”说罢，大喝一声，举剑朝世子刺去。

“保护世子！”宋将军大呼。

数箭齐发，如雨点般急促，刺入他的后背，他的动作顿时凝固，勉强往前走了几步，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世子。世子被那目光逼得退了一退，脸露惧意。宋将军冲上前去，一剑划过他的咽喉。

血花飞溅，有几滴落在清明的脸上，如今她身穿高丽士兵的衣服，跟在军队中，只觉得面前这些血腥的场景像是梦境一般，成千上万的火把宛如鬼魅幽灵。

这就是王位之争，成王败寇，兄弟手足之间，没有一丝亲情，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与争夺。

有一天，杨恪也会变成这样吧？不，现在的他，已经是这样了。如果她再一直跟着他，是不是也会成为这样的人呢？

不过，现在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曾经她是有机会的，钟品清并没有用刀逼迫她，但她无法忘记她曾为她所做的那些事情。

还有……还有师父。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和养育之恩呢。

意识有些模糊，她闭上眼睛，心中疼痛不已。这就是她的命运啊，从三岁时便被预言，无法逃脱的命运啊。眩晕如丝般缠绕着她的身躯，火把与人影渐渐模糊起来。世子惊慌的容颜，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先生的这局棋，究竟是如何下的？”

杜九重望向杨恪，眼神骤然犀利：“这局棋并不难下，杨敬嫔与宁海君虽得宠，但并不得人心，难就难在，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堵住悠悠众口，不给世子留下个残害兄弟的千古罪名。”

杨恪端起茶杯，等待他说下去。

“杨敬嫔待宫人极为苛刻，我便在她身边寻了一人，为我所用，向我时时报告她的动向。近来国王病重，我知道她谋划多时的夺储之变必然会在国王薨时发动，又得知发兵的信号正是在宫中升起特制烟火。我这几日夜观天象，发现国王还有几日阳寿，若是能让国王亲眼看见宁海君谋逆夺嫡，而世子则带兵救驾，孰忠孰奸，一目了然。”

杨恪大笑：“九重先生不愧是九重先生，此计甚妙。”

杜九重以食指轻击棋盘，唱道：“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杨恪沉吟片刻，以玉箸击打茶杯，唱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两人相顾大笑。

清明觉得自己躺在一片牡丹花丛中，宛如轻雪的牡丹花瓣随风洒落，纷纷扰扰，落了一身，她静静地抬头望天，万里碧空如洗。

小腹有微微疼痛，似有另一颗心脏在律动。

意识恍惚不明，她仿佛看到一位美丽而倔强的女子抓着自己的手，大声说：“不要去，清明。师父和钟品清都是在利用你，他们只把你当棋子，你又何必用自己的性命去完成他们的嘱托？”

清明忽然很悲伤，对不起，我……无法像你一样，有对抗命运的决心和勇气。

“如果你真要去，我们就不再是好姐妹了！”她失望地喊，然后上马疾驰而去，马蹄踏起飞溅的泥土和野草，洒在她的心上。

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泣不成声。

微微的鼻息在脸颊轻拂，她睁开眼睛，看到轻吻她额头的杨恪。

“这里……是哪儿？”

“当然是牡丹园啊。”杨恪轻轻抚摸她的青丝，长发缠绕他的指，他乐此不疲。

“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高丽王宫的情形如何了？”

“那些俗事，你都不必担心，我会办妥。”杨恪宠溺地看着她，轻声说，“你睡了一天，肚子饿吗？我让牡丹做些人参莲子粥来。”

清明觉得有些奇怪，想要坐起身，却被他阻止：“你现在怀有身孕，需要多休息。”

清明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你，你说什么？”

杨恪的声音极尽温柔，仿佛连寒冰都能融化：“你在高丽宫中晕倒，世子请御医给你诊治过，你有喜了。”

有喜，有喜……清明浑身无力地靠在丝绒枕头上，眼角有泪无声地滑落。

杨恪伸手拭去她腮边的泪，笑道：“怎么哭了，该高兴才是。我做了近十年的皇帝，后宫嫔妃无数，却没有一个孩子。清明，你真是我的福星。”

清明依然怔怔的，目光呆滞。

杨恪握住她的手：“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名字我都想好了，无论是男是女，都叫他明君。杨明君，你看如何？”

清明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噙满了苦涩：“你真的以为你不曾有过孩子么？”

杨恪愣住。

“品清说过，你的贤妃杨怜儿宠冠后宫，却一直没有子嗣，她也不许别人有子嗣。曾有个选侍，怀了孩子，杨怜儿不许太医向你通报，矫诏赐了一瓶堕胎药给她。品清赶过去，好容易将她给救下来，当晚，她还是被人给毒死了。”

杨恪的拳头渐渐收紧，眼底泛起愤怒与杀意，但他努力将满腔怒火压了下去，勉强露出笑容：“你放心，今后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我们的孩子。”

清明侧过脸来看他：“你……真的希望这个孩子出生么？”

“当然。”

“你忘了，我只是个身份卑贱的流民。”

“你似乎也忘了，我的母亲也出身卑微。”

清明闭上双眼，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日子，她变得很安静，不再出牡丹园一步。杨恪每日回来，都会带来外面的消息，高丽王被宁海君的谋逆气得昏迷不醒，世子开始监国，大功臣宋将军也封了兵曹，开始在朝廷里清洗宁海君一派。领议政朴大人获罪，发配济州岛，杨敬嫔和宁海君迁出王宫，在郊外软禁，听世子的意思，过不了多久就要赐死。金大人被放了出来，也有升迁，高丽归顺一事，已无大碍。

每天傍晚，杜九重都会来看她，替她诊脉，告诉她一切平安，并给她开了方子，让牡丹熬安胎药给她吃。世子也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派人送了许多礼品来，多得屋子都快装不下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多人在乎她。

她坐在园子里，看满园绿意葱翠的花枝，纯白的裙裾在台阶前绽放出一朵娇艳的白莲。杨恪从园外回来，看到她未绾的青丝映衬着皮肤与衣裙的白，夕阳的光温柔地洒落，在她身上晕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即使是年幼时的钟品清，也没有这么美，园中的牡丹早已谢去，而她，是唯一盛开的那朵。

只是，她眉目间氤氲着忧愁，像化不开的浓墨。

杨恪走过去，脱下自己的锦袍，披在她身上：“秋分了，外面凉，伤身。”

清明吸了口气，垂下眼帘，眉间的愁容更深。

“恪，你……有何打算？”

“高丽这边的事，已经谈妥了。九重先生与金大人会在此处安排，粮草备足之后，就送往朱厌城，我们过几天先走。”杨恪握着她的发丝，“清明，你有孕在身，还要随我奔波，实在是为难你了，但我又不放心让你在异国生产……”

清明明白，虽然高丽现在归顺，但两国邦交，变幻无常，她若留下，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人质。

“我是流民啊，什么苦没有吃过？哪有那么娇弱？”清明淡淡地说，她的语气，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不知从何处传来翅膀扑棱声，清明连忙站起，伸出手去，漆黑的蝙蝠俯冲下来，倒挂在她的指头上。

“是菲儿传来的消息。”她展开蝙蝠身上的信，脸上总算有了笑意，“八月十二日，黄河水位忽然下降，露出一只石龟，龟身上有两行字。举国上下，谣言四起，江王斩杀了数千人，仍然止不住悠悠众口。”

“是什么字？”

“赤诚逆天，节律重临。”

杨恪一惊：“这石龟是谁做的？”

“京城中盛传你失踪的流言，你以为只是巧合么？”清明侧身望他，“她留在大曦，是有目的的。”

“她不是被关在西宁侯府吗？”

“以她的本事，就算是关在诏狱，也没有逃不出去的。她肯留在西宁侯府，必然有她的谋划。以她在信中所说，那位西宁侯，似乎很有意思。”

“此话怎讲？”

“她没有多说，不过能让她觉得有趣，必然是对咱们的大计有所裨益。”清明命牡丹取来纸笔，只写下一句：高丽事定，即日前往朱厌城。

杨恪望着她，眉头又不禁微微皱起，虽然怀了他的孩儿，但这个女人有太多秘密，她究竟曾有过怎样的遭遇？

他看不透她，这让他甚为不安。

那天夜里，高丽王都下起绵绵细雨，清明半夜醒来，听到雨打窗纱的叮咚声，她坐起身，看到枕边所睡的杨恪，这些日子，他们两人虽同睡一床，但只要她不点头，他从不碰她。

她细细地看他，他真的很俊美，肤白如玉、星目剑眉，比初见时的柔弱少年多了一分男子气。那时，她觉得他男生女相，扮成女人，难辨雌雄。而现在，即使闭目安睡，也遮掩不住这份英气了。

“啪”，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清明轻轻吸口气，下床穿上长裙，也不打伞，冒着雨穿过庭院，来到西厢，屋中还亮着灯，像是这黑暗长夜中唯一的光明。

雨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她轻拍房门，门开了，杜九重诧异地望着狼狈不堪的少女：“姑娘，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进来。”

清明行尸走肉般进屋，杜九重不敢关门，取了一件斗篷给她披上：“姑娘，你深夜来找在下，我主知道吗？”

“九重先生，你有堕胎的药么？”

杜九重大惊：“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清明脸上都是水，也不知是泪是雨，声音沙哑：“先生，这个孩子不应该出生，我不能生下他的孩子。”

“姑娘，杨公子对你用情至深，你这么做，怕是会伤透他的心。”杜九重皱眉，“在下不明白，你为何会做这样的决定，你腹中是大曦的继承人，也是你的孩子，你真能狠得下心吗？”

柳清明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眼泪糊住她的眼，她嘶声道：“不能出生，他不能……你不明白，我只是个……”

“你要杀了我儿子？”一声厉喝，杨恪冲进来，他也没有打伞，双目仿佛要喷出血来，“清明，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连我儿子也不放过吗？”

清明摇头，杨恪抓住她的肩：“那你说，为什么？”

烛影摇红，照见满屋子的血光，清明哭泣着推开他，跑入雨中。倾盆大雨笼罩天地，她光着脚在院子里奔跑，不觉踩了一株月季，花刺入肉，她惊呼一声，跌倒在地，肚子一阵绞痛。

“清明！”杨恪扶起她，心疼地说，“你没事吧？”

血在雨水中晕染开，他撕下自己的衣摆，替她包裹：“清明，别再闹了，回去吧。”

清明只是哭，他将她背在背上，又心疼她被雨淋，摘下一片荷叶，让她举着。她靠在他的肩上，雨水冷得刺骨，他的身体却是暖的。

这一刻，她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够永远走下去。

“九重先生，清明的身子怎样？”

杜九重坐在床边为清明把脉，神色一松：“我主不必担忧，姑娘自幼练武，身体健康，孩子也安好。”

杨恪放下心来，杜九重一边写药方一边道：“我主，清明姑娘，是什么出身？”

“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清明姑娘这几日行为怪异，我只怕……”

“九重先生，清明是我的妻子。”杨恪正色道，“是她将我从冷宫中救出，没有她，我早已饿死了。这一路来，不管遇到什么灾厄，她都不曾弃我于不顾。这一生，我都不会抛弃她。”

“我主情深意重，在下佩服，在下也能看出，清明姑娘并非奸佞之徒。此去朱厌城，若走犬戎国界，有十天路程，我主须仔细照料。这安胎药，在下会命牡丹做成药丸，每日一粒，保证母子平安。”

“如此多谢先生了。”

杜九重告辞出去，杨恪复又在床边坐下，握住她冰冷的手，想要将它捂热：“清明，我对不起品清，我知道她是恨我的，但她的品性我知道，她生性善良，既然将你送到我身边，必然不希望看到你这么折磨自己。”

他轻轻叹息，为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去，这次的药，他想亲自煎熬。

清明睁开眼睛，静静望他的背影，拿起那片为她遮蔽风雨的荷叶，喃喃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念完，又觉得好笑，自嘲道，“柳清明啊柳清明，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一道黑影立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望着憔悴而苍白的柳清明，静默良久，忽然一跃而起，消失在苍茫的夜空中，树枝轻颤，落叶簌簌。清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匆匆来到窗边。

雨已经停了，窗明几净，不染纤尘。

立夏，是你么？

第七章 墨者

“九龙出海弩”一出，形势骤然逆转。她，是否墨子转世而来？

秋风萧瑟，送走南飞的大雁，车轮碾过官道的石板路，发出咔咔轻响。

“月门关我们是进不去了，只能从犬戎的地界绕一条远路。不过你放心，这一段路上虽然部落林立，但各自为政，犬戎对他们的控制并不强。”杨恪握着清明的手，温柔地说，“我们现在是行走各国经商的商人，把大曦的瓷器丝绸卖到犬戎高丽，再把犬戎高丽的人参、牛羊皮卖到曦国。”

清明茫然地望着前方，一语不发。

杨恪叹息：“这些年，你和清儿都受了不少苦吧？我知道你恨我，给我个机会，清明，让我补偿你，连品清的那份一起。”

“她并不奢求什么补偿。”清明道，“她只希望你能做一个明君。”

明君……杨恪心头一痛：“她死前，有没有什么遗言？”

“她说……”清明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借着我的双眼，看见你重新君临天下。”

杨恪热血一阵翻腾，他抬起头，对着虚空，坚定不移地说：“品清，你最后的愿望，朕，一定替你实现。”

清明望着他，忽然觉得很高兴，看到他这个样子，品清也会很高兴吧。

“公子，再过去就是三国交汇处了。”侍卫在车外道，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高丽王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供他们差遣。

“知道了，你们要多加小心。”

杨恪轻轻抚摸她的肚子，这次清明没有躲开：“不仅是朕，还有朕的孩儿，他也会如朕给他取的名字那样，成为一代明君。”

清明神色有些缓和：“说不定是个女儿呢。”

“女儿为什么不能成为明君？”杨恪俯下身，附在她小腹上听胎动，“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像你一样美丽聪明。”

清明神色一黯，眉间又浮起哀伤。

“老爷，老爷，赏点吧。”车外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侍卫厉声说，“走开，不要惊扰到我家公子！”

杨恪挑起门帘，看见一个老乞丐，捧着一只破碗，便道：“重汐，给他一些干粮和银两吧。”

“是。”名叫重汐的侍卫从衣服里掏出几块饼和碎银子，丢给他。他看到车中的二人，脸色一变，跪了下来，东西也不去捡，只对着车子磕头。

车轮从他面前过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终于站起身，叹道：“天枢星、摇光星都在一辆车里，天命啊，这就是天命啊。”

数片红霞映夕阳，寒磬满空林。杨恪从清溪中掬一捧水，洗了洗脸，一条手帕递过来，他愣了一下，喜逐颜开。

“擦擦吧。”清明柔声说。

四目相顾，杨恪眼中的温柔像是要将她融化。

“公子。”重汐看了看四周，警惕地说，“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出现在官道的尽头，背着包袱，神色慌张。

“涧西？”杨恪一喜，大喊，“涧西！”

陈涧西见到二人，神色一喜，冲过来跪地道：“陛下，娘娘，能再见到你们实在太好了。”

“涧西，太平呢？”杨恪将他扶起，想起当日之事，陈涧西不禁涕泗横流：“那日我们被月门关的士兵围剿，都受了重伤。我们分头引开曦兵，我被首阳寨的人所救，至于太平兄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君太平吉人天相，一定会逢凶化吉。”见杨恪有些担忧，清明劝道，“不过，首阳山寨的人为什么会在关外出现？”

“是啊，首阳寨现在如何了？”

陈涧西皱起眉，急切地说：“陛下，赤诚帝派兵围剿首阳寨，山寨告急，寨主让我从暗道出关，到高丽保护陛下。”

“什么，围剿？”杨恪大惊，“现在情形如何？”

“山寨里出了叛徒，引曦军进入山中，已在山寨之下，很快就要攻破寨门了。”

“谁是叛徒？”

“三寨主。”

杨恪目光冰冷：“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陛下，高丽那边……”

“放心吧，高丽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那就好，这里已经不安全。”陈涧西道，“陛下，唯今之计，必须早日进入犬戎地界……”

杨恪沉默片刻：“好，事不宜迟，清明，赶快上车吧。”

“不。”清明抬起眼，望向月门关的方向，“我们要回首阳山。”

“娘娘。”陈涧西急得又要跪下，“照现在的情形，不过半月，首阳山寨就会成为涂炭，陛下、娘娘，你们身系大曦未来，切不可感情用事啊。”

杨恪剑眉深锁：“涧西说得没错，清明，就算我们现在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只是多添两个亡魂。何况……”他看了看她的肚子，“你现在又有了身孕，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听说清明有孕，陈涧西转悲为喜，拱手道：“恭喜陛下，娘娘。”

“清明，我们走吧。”杨恪过来扶她，被她挣脱：“杨恪，你忘了吗？那几万流民，是你带去首阳寨的，他们是相信你才跟随你，听从你的安排。现在他们有难，你怎么能弃之不管？”

杨恪如遭雷击，怔怔地望着她。

“娘娘……”陈涧西还想劝说，被杨恪举手制止，“她没有说错，如果我对首阳寨不管不顾，就不配做你们的君王。但不能就这样贸贸然回去，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一丝笑容在清明唇边漾开：“我已有了万全之策。”

没有人发现，远处的密林之中，有一道颀长的身影隐在树后，冷冷地望着众人，目光森然。

陈涧西高举着火把在前面带路，暗道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杨恪抬头观察四周，这地道借助了原本的地貌，经年累月挖掘而成，崔家在首阳寨经营十年，果然不同凡响。

他微微眯了眯眼，有这条通往关外的暗道，崔翰竟然不告诉他，让他和清明经受了百般磨难，清明还差点被都松杰抢走。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清明的手伸过来，与他十指交缠：“崔翰身负全家之仇，不信任你也情有可原，我们现在不是平安无事么。”

杨恪笑了一下：“你以为我这么小肚鸡肠吗？”

“少夫人，您真的有退敌之策么？”重汐在身后低声问。

原本杨恪不忍带他们去危险之地，让他们回国复命，但他们不肯从命，誓要将杨恪二人安全送到朱厌城才肯离开。

陈涧西有些不满：“如果你们怕死，现在就可以回去，我能保护我主。”

重汐瞥了他一眼：“主上命我等保护公子，如果有危险，我等不惜强行带公子和少夫人走。”

陈涧西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清明，你真有办法？”杨恪也不禁问，清明粲然一笑，他骤然失神，那道笑容勾起了无限春光，连阴暗的地道都仿佛明亮起来，一瞬间照亮他的心。

刚走出地道，风裹挟着血腥味，迎面而来，清明胃里一阵翻腾，俯身低呕。

山里的百姓携儿带女，四处奔逃，陈涧西拉了一人：“怎么了？难道寨门破了吗？”

“还没破，但也撑不了多久了。”那人抱着女儿，哭道，“我们不想死在这里，听说山后没有曦军，你们也赶快逃吧。”

话音未落，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山下跑来：“不要去，不要到山后去！”

“发生什么事了？”众人围上去，“老王，你说啊。”

“山后也有曦军，他，他们简直禽兽不如啊，逃下去的人都被杀了，山下的漠河水全都染红了，还把年轻的女孩拖到军中强暴，我、我那可怜的妹妹啊！”说罢，咳出一大口血，抽搐了几下，躺下不再动弹。

杨恪亲自过去给他摸了脉，悲痛地摇头。

“这可怎么办啊！”有人喊道，“我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是啊，早知道就不来了。当时就不该听那个杨公子的话。”

“那个什么杨公子，现在人都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都是他害了我们。要是那时南下就好了，饿死也比在这里被曦军蹂躏好啊。”

百姓们一边骂一边哭，陈涧西听得大怒，想要开口争辩，被杨恪拦住。少年帝王目光坚硬如铁，大声道：“杨令羽在此！”

众人听闻，纷纷围过来，哭道：“杨公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不想死啊。”

“是啊，你领我们到这里来，就要救我们啊！”

杨恪的心一阵揪痛，抬手令众人安静：“大家放心吧，既然是我带你们来的，就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我会在这里，和你们同生共死！”

“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啊？”

“曦军锐不可当，见人就杀啊。”

“拿起剑。”杨恪一字一顿地说，“为了保护家人、保护家园、保护自己而战！”

“可我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草民啊，哪能和训练有素的曦军战斗？”

“是啊，我们连武器都没有。”

清明往前踏了一步，与杨恪并肩站在一起：“武器，我有。”

杨恪诧异地望向她，她直视前方，目光灼灼：“我的武器，可以让你们无往不胜。”

走进铸剑房，冲天的热气翻涌，数名工匠正在努力铸造武器，风箱鼓起火焰，在火炉中熊熊燃烧。清明也不多话，走过去拿起一枚箭头，仔细地看。

“喂，你是什么人？”一个光着上身的工匠冲过来，“哪里来的野丫头，快放下！”

陈涧西一马当先挡在清明面前：“不得无礼！”

“你们究竟是何人？”主持铸剑的管事走过来，目光森冷的扫过面前几人，人手不足，士兵都调到了寨门，这几名侍卫看起来武功高强，和他们交起手来，未必会有胜算。

只是，他们又不像奸细。

“这样的兵器，赢不了曦军的。何况敌强我弱。”说罢，将箭头扔进炉水之中，几个工匠大怒，正要抢出来，却听清明大声道：“拿纸笔来。”

“你要干什么？”

“画图。”

“丫头，要画图出去画，这里哪是画图的地方？看你像个大家小姐，怎么这么不晓事？”

“我不是大家小姐，只是个流民。”清明眸如清水，“我画的，是兵器图！”

崔翰抱着头盔，领着一队将领，浑身是血地走进忠义堂，却看见负手而立的杨恪，脸倏地一沉：“你来干什么？”

“我的两万子民在这里，我能不来吗？”

看到他的脸，崔翰就会想到被斩杀的家人，双目变为赤红，拔剑就要冲过去，被身后将领拦住：“寨主，冷静啊！”

王龄走出来，朝杨恪一拱手：“杨公子，现今首阳寨已不能自保，您再来这里，若让曦军知道，只会让山寨更加危险。”

杨恪脸一沉：“在你眼中，我只是个拖累吗？”

王龄低头不语。崔翰冷笑道：“还记得我们当日的誓约么？马在何处啊？”

杨恪回头，看向中堂上所挂的地图，沉默。

“王龄。”崔翰没有多少耐心，“送客！”

“且慢。”杨恪转身，眉宇间王气流转，风华绝代，“我有破敌之策。”

崔翰悚然变色，觉得站在面前的，是杨恪的父亲，曾经称霸天下、号令群雄的天赐皇帝。

已近十五，却星月无光，夜色晦暗，西风卷起湘妃竹，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清明推门进来，看到杨恪斜躺在床上，以右手支起头颅，左手拿酒杯，神色淡静。她满身炉灰，走过去坐在床边：“听说，你献了一计？”

“是的，陈涧西带兵夜袭曦军去了。”

“曦军的统帅是谁？”

“岭北总兵徐耀祖，司徒烈也被勒令领月门关兵士参战。”

清明一惊：“那月门关怎么办？”

“曹监军在守。”

清明愁容满面，曹监军刚愎自用、腹中无才，再加上行事诡异，企图不明，由他来守那么重要的月门关，司徒烈能放心吗？不过，有江王的命令，也由不得他不从。只希望犬戎这个时候不要来凑热闹，否则大曦危矣。

“听说崔翰只给你八百人？”

“他信不过我，只给我这么点人不奇怪。”

“八百人偷袭近五千人，会赢吗？”

杨恪抬手抚摸她紧皱的眉头：“那是一处要紧的山头，地势险要，若计谋得当，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清明，我读了那么多兵书，就算纸上谈兵也好，不会连千人的小战役也赢不了吧？倒是你，你怀有身孕，还去铸剑坊，且不让我去见你，我很担心。”

“我没事。”清明枕着自己的双臂，伏在床沿上，“恪，小时候，师父收留我时，让我广读诗书，我却只爱看墨家典籍。七岁的时候，我将师父的弓做了改进，师父说，我对机关器械很有天分，我很高兴。直到师父不慎用那把弓射杀了我最喜欢的白霖，我才知道，我所做的是凶器。”

“白霖是……”

“是我养了三年的小白兔。”

杨恪抚摸她长发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清明，难道……蝎子军的轰天炮是你……”

“我不想别人知道，恪，不管谁问起，你只说，这些是我师父给我的。”

“你师父在何处？”

清明抬眼看他，眸子里有些不可捉摸的光，宛若流泻的清泉。凝望良久，她叹息：“师父已经过世很久了。”

“如果他还活着，我若能重回襄月城，一定奉他为国丈，竟能教出你这样聪明的女子。”他俯下身，在她烟味浓郁的脸颊上吻了一记，“你也累了，睡吧。”

山里的夜风太冷，清明不由得抱紧他温热的身体：“恪，赶快把烛吹熄吧，照得满屋子都是血。”

杨恪的心猛然一沉，随着风飘到了他的士兵身边，他们此时应该口衔钢刀，悄悄接近山头了。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夜。

天亮的时候，王龄带来了夜袭的消息。

“恭喜杨公子。”王龄在门外大声道，“陈涧西已经夺回了石头岭，曦军上下大骇。您与陈大人，已经一战成名。”

杨恪大喜，携清明来到忠义堂，堂中众人都向他道喜，只有崔翰阴沉着脸，狠狠在椅子扶手上一拍：“喜什么？虽然夺回了石头岭，但这种偷袭，只会引来曦军更激烈的攻击！”

“可是，寨主，这一战令我军立威，兵士们士气大振。杨公子功不可没啊！”

崔翰不甘地瞪了杨恪一眼，杨恪看了看四周：“涧西何在？”

“他受了伤，在别苑休息。”

“那我先去看望涧西，告辞。”

“且慢。”崔翰挥了挥手，一个小兵捧了一只托盘上来，里面放着一把形状古怪的弓弩，众人凑过来，端详了半晌，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真没想到，首阳山寨的工匠这么厉害，一天就做出来了，我还以为至少需要三天。”清明拿起弓弩，神采飞扬，“这把弩，叫九龙出海。”

崔翰不屑地道：“这种东西，要如何用？”

“有大用处。”清明就像换了一个人，眸中金光闪烁，自信满满，“不信，我可以试给各位看看。”

众人来到校场，清明让人扛九个草人来，不规则地排在十数丈外。然后抽九根长箭，排在弩上，对准远处的草人，目光骤然犀利如鹰。

“啪”，弓弦一弹，九声龙啸，宛如九龙腾空而起，撕破虚空，准确无误地刺进每一只草人的咽喉。

众人大惊，都看傻了眼。清明得意地扬起脸，阳光为她的面容镀了一层金光，艳若桃李、韶华无限：“这把‘九龙出海弩’射程是普通弩的三倍，可同时发射九根箭，还可调整箭的位置。”

崔翰还有些不信，疑惑地将弓弩接过，仔细查看。清明继续道：“还没结束。”说罢，击掌两下，长箭轰然爆开，草人烧起，宛如五根火柱。

王龄惊道：“少夫人，这……”

“箭簇与箭身之间填了硝石、黑炭，射出前点燃，会在敌军的身体里爆炸。”

“妙！”王龄赞道，喜形于色，“真是太妙了，我自认博览群书，这样的兵器也闻所未闻啊。请问少夫人，这可是您所创？”

“不，是我先师所创。”清明不动声色地道，朝杨恪望了一眼，四目交汇，彼此会意，都露出一丝微笑。

这场战争，原本首阳寨必输无疑，如今‘九龙出海弩’一出，形势骤然逆转。

胜负难料。

秋日已深，木芙蓉花发于山中，红萼点点，淡粉色的花瓣宛如少女的脸。清明缓步来到芙蓉树下，抬头望浩瀚的星空，星辰璀璨，北斗七星位于天宫图之北，斗柄末端的那一颗光芒耀眼，几乎可与皓月争辉。

一只手伸过来，摘下一朵木芙蓉，簪在她的鬓发间：“轰天炮、九龙出海弩，清明，你莫非是墨子他老人家转世么？”

清明浅笑一声：“听见你这么说，墨子老先生一定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墨家有你这样的门生，也不算辱没了他。”杨恪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夜里天凉，回房吧。”

“我再观测一下天象。最近天宫图混乱不堪，诡异莫测，不知预示着什么样的未来？”

杨恪抬头，目光中映出天枢星，只是那颗星黯淡无光：“说到天象，我倒是从涧西那里听到些有趣的事情。”

“涧西的伤没事吧？”

“只是小伤而已，并无大碍。”杨恪的目光忽而深邃如幽潭，“他领八百武士奇袭徐耀祖大营时，曾听到些传说，据说在大曦之内流传甚广。”

“什么传说？”

“七日之前，一位从天竺来的僧人摩揭陀在京城白马寺讲学，江王笃信佛教，亲自带了百官前去听经。谁知摩揭陀一见到他，就站起身，面朝佛像，以背对他。众人不解其意，江王开口询问，他说，不愿见逆天之人。”

听到逆天二字，清明颤抖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

“江王惊恐莫名，质问其究竟是何意。摩揭陀便当着所有听经者的面，说了一席话，四座皆惊，江王大怒，命锦衣卫将其拿下，要问他妖言惑众之罪，并责问其幕后主使。谁知锦衣卫刚一上前，他就在蒲团上坐化了。”

清明急切地问：“他说了什么？”

“赤诚帝无帝星庇佑，乃逆天伪君，必遭天谴。真正的帝星天枢在北方，上天为帮助天枢，降下摇光星。当二星同时闪耀，与日月争辉之时，便是赤诚朝破灭之日。”他无法平息心中的激动，握住清明的双肩，“清明，你懂天官历学，告诉我，摩揭陀所说的天枢星，是不是我？摇光星又是谁？”

清明望着他，郑重地说：“没错，你，就是天枢星。帝星始终跟随着你，从未曾离去。”

天意，从不曾抛弃你！

杨恪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所配长剑，以剑指天，高声道：“我杨恪，大曦皇朝第十四任皇帝，在此立下重誓，他日若能重回襄月城，执掌天下，必以皇帝之血酬谢苍天！”说罢，用剑在手心中一划，鲜血涌出，滴落在黄土中，将泥染成近乎纯黑的颜色。

望着踌躇满志的帝王，清明的眉间浮起一丝愁容。

天象所示，杨恪身边近期将有大难，伴有血光之灾。

况且天枢黯淡无光、摇光夺目异常，并非吉兆，是摇光压制了天枢么？

究竟何时才会二星同耀？

天意难测，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希望，那颗杨恪的命星——天枢，能够安然无恙。

第八章 俘虏

她此刻只是低语，“从今日起，你将会重回大曦的历史，这片天下，任你驰骋。”

石头岭失守，徐耀祖大营被袭，曦军不得已后退五十里。首阳寨上下，除了崔翰之外，都对杨恪刮目相看，每次议论军务，都会请他参与谋划。

崔翰下令铸剑坊大量制作九龙出海弩，为了让每一把弩都能合格，清明每日都会来坊内监工查看，只带着重汐一人随身保护。

“清明姑娘，您看这把如何？”一名工匠捧着刚刚打造好的弩，一脸虔诚地问。清明接过来，仔细看过每一个弩槽，又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点头：“陈师傅果然厉害，就照着这把做。”

“是。”陈师傅憨厚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原本就被熏得漆黑的脸抹得更花，“清明姑娘，您和杨公子真是我们首阳寨的大救星啊。”说着，不由悲从中来，“那些曦军真不是人，我那可怜的女儿，才十三岁啊，我让她跟着她叔下山，谁知竟被那群禽兽拖进军中，至今生死未卜……”

清明胸膛里蒸腾起怒意，一国之军队，本应保护百姓，而徐耀祖纵容士兵奸淫掳掠，祸害苍生，迟早会受天谴。

“陈师傅，放心吧，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会找回你的女儿，替她报仇的。”

陈师傅点了点头，抹去眼泪，转身铸弩，每多做一把，他就能多为女儿出一口恶气。

从铸剑坊出来，阳光有些刺目，清明抬起头，隔着重重叠叠的梧桐叶仰望苍穹：“乱离人不如太平犬，不知何时大曦才能重归和平。”

“只有真正心系天下之人，才能为世间带来真正的和平，否则就算天下已定，四海一统，也不会安宁。”

清明诧异地回头，重汐怀中抱着一把剑，面色冷淡，他一直都这么冷漠，仿佛脸上永远不会有别的表情。

“听你的口音，你似乎不是高丽人？”

“我的父亲是曦国人。”

“既然你有大曦的血统，武功又高强，为何不留在曦国，成就一番功业呢？”

重汐愣了一下，抬头望她，沉默一阵，然后低低地说：“少夫人，人各有志。”

是啊，人各有志，有些事情强求不得，天枢星旁有四颗将星，杨恪身边会有四名大将辅佐，不知这位见识不凡的高丽人，是不是将星之一呢？

“姑娘，姑娘！”

重汐举剑挡在她面前：“谁？”

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冷汗，急切地说：“姑娘，我的妻子快要生了，可是附近找不到稳婆，您，您能帮帮她吗？”

“可是我不懂医术。”

“但您毕竟是女人啊，我，我这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中年男人急得脸色发白，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我活了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孩子，要是他们母子有什么事，我，我可怎么活啊！”

重汐低声道：“少夫人，此人可疑，切不可轻信。”

清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最近她总能感觉到孩子的存在，它在她的身体里跳动，令她原本不安的心渐渐平和温柔：“人命关天，这位大哥，你夫人在哪里，请带我去吧。”

“少夫人！”重汐皱眉，只得跟上去。穿过一片槐树林，果然老远就能听见呻吟声，清明心中一痛，匆匆跑过去，对那躺在草丛中的农妇道：“大嫂，你没事吧？”话未说完，她就察觉出一丝怪异，这妇人不是难产么？怎么既没见血，也没见到羊水？

农妇动了，她猛地转过头，将一口红雾吐在她的脸上，她只觉得迎面而来妖异的馨香，钻进自己的四肢百骸，浑身的力气像丝一样被抽走，她软软地倒下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

“少夫人！”重汐大惊，拔剑来救，引二人过来的中年男人袖中蓦然现出一柄匕首，刺向他的面门。两人武功相当，缠斗不休，假扮产妇的男人将清明背在背上，快步朝森林深处奔去。

风送来重汐的呼声，清明的头软软耷在那人的肩上，无力地呻吟：“文羿，竟然是你。”

文羿的脸往后侧了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沉默。

文羿背着她在山中穿行，四周忽然一暗，她的心猛地一沉，是密道，通往山外的暗道！他为何会知道密道之所在？为了不让这个秘密被曦军发现，崔翰甚至没有告诉山中百姓。

出了密道，文羿将她带进了山阳镇，她的心越来越沉，文羿究竟有什么目的？司徒烈的军队就在山下，若是抓她为人质，为何不直接送去曦军大营？

山阳镇城内比之几月前萧条了不少，路旁店铺的幡子沾染了灰，在空中兀自翻飞，不知为何，她觉得今日的风，从北方而来，卷了一丝丝血腥气，让人忐忑不安。

敲开文家医馆的后门，文卉一脸憔悴，看到丈夫的脸，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忽而漾起惊喜：“羿哥哥，你，你还活着。”又蓦然瞥见他背上的清明，大惊失色，“这不是柳姑娘么？怎么……”

“先进去再说。”文羿低声道，匆匆进门，命她关了医馆，将清明送至后堂。

“你……到底想做什么？”清明抬起眼帘，望着面前这对夫妻。

“我要抓你丈夫归案。”

“归案？”清明讥讽地笑，“你还相信他是江洋大盗么？”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始终与朝廷为敌，我食朝廷俸禄，当与朝廷分忧。”

文卉焦虑地握住丈夫的手：“羿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若抓杨公子也罢了，怎么将柳姑娘抓来？”

文羿瞥了清明一眼：“杨令羽如今在首阳寨中，深得匪首崔翰的信任，何况又有许多高手保护，我只能先抓她来，只要她在山阳镇中，就不怕他不来。”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将密道一事告知司徒烈？”清明声音冷冽，他颤抖了一下，眉间浮起怒意：“这与你无关！”说罢，拂袖而去，文卉连忙追上去，天色已晚，明月如霜，他站在院中，像一尊雕像。

“羿哥哥，那一日你送柳姑娘去蝎子军大营，就没有再回来。士兵们都说你为了捉拿朝廷要犯已经死了，我……”她泣不成声，这几个月，每一天对她都是煎熬，她不相信他死了，每日都在门前痴痴地等，连饭菜也都做了两份，只怕他某一日突然回来，家中却没有东西可吃。

直到，这种等待变成绝望。

文羿温柔地拭去她腮边泪：“不要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当日我领兵捉拿杨令羽，却让他逃到了高丽国。我没有入高丽国的文碟，只能一路追击他的护卫君太平直到犬戎境内，不过我们遇到了犬戎赫特部的游兵，君太平被杀，我好容易才逃出来，又陷入了沙漠流沙，我以为我死定了，还好遇到了重奴。”

“重奴是？”

“重奴是赫特部的第一勇士，但触犯了族规，被流放到沙漠中，我救了他一命，他自愿为奴侍奉我，回大曦的路上，他多次救我于危难。”

“既是如此，咱们应该好好谢谢这位英雄，他在何处？”

文羿眉头一皱，叹息：“柳姑娘身边的侍卫功夫很高，他为了掩护我，陷入了缠斗，想必此时已经被擒。”

女大夫握了握丈夫的胳膊：“羿哥哥，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你在外奔波这么久，还未吃晚饭吧，我去为你准备。”

望着她的背影，文羿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愁容，心中矛盾不已。他是山阳镇的九品巡检、司徒总兵的属下，正如柳清明所说，他应该将密道告诉总兵，助他攻下首阳寨。但这些日子在山中所看到的情景，那些被残杀的无辜百姓、被强暴过后曝尸荒野的可怜女子、还有被乱军踏死的襁褓婴儿，像一道魔咒，在他心中纠缠。

传说三军统帅徐耀祖暴戾成性、杀人无算，若攻下山寨，必然会是一场可怕的浩劫。

对着如水般清冷的夜，他苦笑，如果让司徒总兵知道了，必定会骂他妇人之仁吧。也许那些街坊邻居们说得对，他就是个窝囊废。

清明静静地躺着床上，看床帐上绣着的缠枝牡丹。星象中说，杨恪周围会有大劫，莫非指的就是自己被擒么？若他知道了，会来救她吗？

不，不要来，她将他从宫里救出，历经磨难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决不能功亏一篑。

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意，她柳清明，又怎么会是等着男人来救的女人呢。

门轴发出尖锐的轻响，文卉端着一碗粥进来，眸子里都是愧疚：“柳姑娘，委屈你了，这是我熬的莲子羹，希望你别嫌弃。”说罢，用细白瓷的勺子舀起一勺，送到她嘴边。

文卉于她有恩，清明不想令她难堪，遂喝了一口，胃里却蓦然一阵翻涌，身子一侧，干呕起来。

“柳姑娘，您病了么？”文卉想要给她把脉，她心内一沉，连忙挣脱：“我没事。”

“姑娘，难道你……”

已经无法再掩饰，清明艰难地抓住她的衣袖，乞求道：“文夫人，不要告诉你丈夫，否则这孩子……”

如果让江王知道杨恪有了子嗣会如何？她从来不敢去想。当年杨怜儿秘密处死怀孕的嫔妃，还在受宠的女人饭菜里下一种绝嗣的药物，难说不是受他的指使。钟品清就是因为中了这种毒，夫妻恩爱数年也不曾有孕，还损坏了脏器，每月那几日都会疼痛不堪。

一想到品清那苍白的容颜，她的心就像是有刀子在生生地割。

文卉有些为难，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刻，远处忽然传来刺耳的喧哗。文卉想出去看个究竟，却看见文羿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如铁：“卉儿，快换上我的衣服。”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城门。”文羿咬着牙，“犬戎攻进城里来了！”

重奴被绑在木桩上，马鞭如雨，将他裸露的胸膛抽打出一条条血痕，他却双目赤红，一声不吭。

地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行刑的山匪回头，朝来人一拱手：“杨公子。”

杨恪脸色铁青，径直冲到重奴面前，怒吼道：“清明在哪儿？你们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重奴转过赤红如血的双目，瞪着少年帝王：“你就是杨令羽？”

“没错！”

“主人让我告诉你。如果想要见到柳姑娘，就去山阳镇文家医馆找他。”

“什么？文家医馆？”杨恪微微眯起眼睛，“抓走清明的是文羿？”

重奴闭上双眼，不再言语。杨恪厉声道：“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将你们千刀万剐！”

话音未落，王龄忽然匆匆跑进来：“杨公子，曦军开始撤兵了，寨主请您去忠义堂。”

“撤兵？”杨恪大惊，双方势力强弱明显，徐耀祖依然胜券在握，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撤兵。

莫非，是计？匆匆走进忠义堂，堂内没有一丝喜气，反而气氛凝重，杨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崔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探子已经查明。曦军之所以撤兵，是因为犬戎攻进了山阳镇！”

杨恪如遭雷击，山阳镇乃大曦北方国门，易守难攻、地势险要，就算犬戎来攻，也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就攻入城内。

“难道……有内奸？”

“听说犬戎的奸细混在商人队伍里入了城，半夜时杀死守门的士兵，打开了城门。”

就算有奸细混入，若无内奸，山阳镇的守兵又不是傻子，怎么会轻易被杀？

“犬戎军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不过他们在城内烧杀劫掠，山阳镇已成地狱。”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脑中一片空白，眼前只有清明那美丽的身影。

她就在那座已沦为地狱的城池里，以她的美貌，若是落在了犬戎人的手里……

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转身就往堂外走，崔翰喝道：“你要去哪儿？”

“去救我的妻子！”

崔翰走下交椅：“你以为，就凭你和你身边这几个侍卫，就想混进城去吗？如此冲动，如何成大事？”

杨恪紧握拳头，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回过头，瞪着首阳寨寨主：“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绝对不放丢下她不管！”

崔翰讥讽地笑：“就你这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就算去了又能做什么？来人！”

“在！”

“选一百名武艺高强的武士，穿上曦军军服，混进城去，务必要找回杨夫人！”

“是。”安排好武士，崔翰令众将回房歇息，看也不看杨恪，拂袖而去。

月满空山，杨恪立于忠义堂前，空对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只觉得一片苍凉，久久沉默不语。

“杨公子。”王龄一身青衣，缓缓来到他的身后，低声道，“公子莫生我家寨主的气，他说的话虽不好听，但并没有错。您身系大曦安危，乃我曦朝的国祚之所在，我们不能将您送到战场上去冒险。”

杨恪叹息：“你们又怎么会明白，我对她……”

“公子对少夫人的情义，在下都看在眼中，能得到公子如此垂青，是少夫人的福分。请公子放心，我所选出的一百名武士都是寨中的佼佼者，一定不会辜负公子所托。”

“公子，请让我一同前去！”一名戎装武将迎着夜风而来，左腿一曲，跪在他的脚下。

“重汐？”

“公子，属下没能守护好少夫人，致使少夫人被劫，身陷险境。请公子给属下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他说得如此坚决，大有以身赴死之意。

杨恪微微颔首：“那就拜托了。”

王龄与重汐拱手退下，沐浴着清夜，他抬起头，仰望那一轮圆月，在心中默默祈祷，苍天啊，既然你将她送到我的身边，就请不要将她带走。

蓦然间，他看到北斗七星的第七星摇光闪烁不定，明明灭灭，心中忽然一动。

摩揭陀大师说，天枢星在北方，上天降下摇光星辅佐天枢，共建不世基业。

如果他是天枢，那摇光……莫非是清明吗？

文羿推开后门，四下看了看，对身后道：“后巷无人，快走！”

身穿男装的柳清明和文卉走出门去，空中的血腥味更加浓烈了，清明刚刚吃了解药，骨子里余毒未清，还有些无力，文卉紧紧攥着她的手，微微发抖。清明朝她斜了一眼，如果这个时候以文卉为人质，也许可以逃离吧？

“慢着！”文羿回过头，以剑指着她的咽喉，“卉儿，将她的双手绑在背后。”

“可是……外面都是犬戎人，这样很危险……”

“快绑！”文羿大声道，“否则有危险的就是你！”

清明诧异地看着他，此人也算是个人才，如果能为我所用……

文卉只好找出麻绳，绑到一半，忽然一支火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好插进绳索中。文卉大惊，后退两步，清明乘机解开绳索，回过头，看到一队犬戎兵冲进后巷。为首的是一名骑士，一头乱发束在脑后，火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留下一个高大漆黑的剪影。

“卉儿，快走！”文羿大喊，那匹高大的黑马如闪电般冲过来，马上人使一柄长刀，砍向他的脖颈。文卉吓得失声尖叫，幸而文羿武功不弱，顷刻之间腰肢向后一折，长刀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凛冽的寒意刺得他满脸生疼。

“快逃！”他高声大叫，清明看了看深巷的另一头，是条死路，只得拉起文卉，反身跑进门去，用力关上院门，“文夫人，快拿门闩来！”

“不！羿哥哥还在外面！”文卉抓着门哭喊，话音未落，门被轰然推开，两人连连后退，几乎跌倒。

进来的是那马上的骑士，冲天的火光终于映照出他的容貌，五官端正、目光犀利如鹰，额头上有一道伤疤，眉目间戾气极重，手提长刀，刀上染血，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杀神。

看到那些血，文卉心头一凉，几乎晕倒：“羿哥哥……”

清明挺身挡在她的面前，迎着犬戎人的目光，他有一双狼的眼睛，被那双眸子扫到，会从骨子里透出寒意。

那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会武术？”

“没错。”

那人冷笑，对身后的犬戎士兵道：“给他一把刀！”

士兵将腰间牛耳尖刀拔出，扔在她的脚边，那犬戎将领厉声道：“捡起来！”

她足尖在刀柄处一挑，牛耳刀跃起，被她一把握在手中。几乎与此同时，犬戎将领动了，长刀迎面而来，她抬手一格，兵刃交击，宛如龙吟。

虎口被震得疼痛不已，她皱了皱眉，鲜血顺着刀柄流淌，滴落在脚下，种下一串艳丽的桃花。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四目相对，犬戎将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刀锋一转，两人在火光与喊杀声中拼杀，数名犬戎士兵围在院中，兵戈交击所迸出的火花在他们的眸子中闪耀如星辰。

一直战到四十多招，清明的体力渐渐不支，粗重地喘着气，败势已现，犬戎将军见机会来临，长刀虚砍，右腿重重踢在她的胸膛，她低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喉咙里翻涌起血腥的甜。

“柳……公子，你没事吧。”文卉扑过去将她扶住，焦急地询问，她还怀着身孕呐，若是动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

“好功夫！”犬戎将军赞道，“来人，将他们绑了！”

士兵们围过来，清明还想拿刀，无奈手中竟无一丝力气，只能由着犬戎人将她们二人分开。

“别碰我！”文卉冲那犬戎将军哭喊，“你这个禽兽，你杀了我的羿哥哥！”

与士兵拉扯之间，她头顶的发带断了，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宛如流泻的瀑布。

那一刻，连清明都觉得她美如皎月。

“王子！”士兵们叫起来，“她是个女人！”

“住手！”清明厉声喝道，“她是我妻子！”

犬戎将军望了望清明，嘴角一勾，走过去将文卉扛在肩上，霸气十足地道：“现在，她是我的了。”

“殿下！”一名将领冲进来，满脸的鲜血，被火光一照，仿若魔鬼，“徐耀祖和司徒烈带十二万大军，已经来到城外，恐怕很快就会攻破城门。”

犬戎王子的脸上满是讥讽：“传令下去，以曦国人的血，祭尔等的刀，烧杀无忌，女人财物任尔等夺取！”

杨恪坐在忠义堂的门槛上，从黑夜等到白日、从日出等到日落。

当黑夜再次来临，他终于等来了清明的消息。

徐耀祖与司徒烈对这座被犬戎占领的城池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两军在城内大战，皆伤亡惨重，尸横遍野、血流飘橹。城中一百二十六口井，都涌出猩红的血水。

厮杀了三个昼夜，犬戎军终于撤退，但山阳镇已被洗劫一空，不知道带走了多少女人和财物。

王龄所派去的百名武士终于回来，不过只剩下三十人了，重汐带着满身的血，愧疚万分，几乎无地自容：“杨公子，在下有负所托……”

杨恪瞪着他，双目宛如厉魂：“她在何处？”

“我们在城中四方打探，找到了这个人。”

两名武士押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男人过来，扔在杨恪的脚下。

那人浑身浴血，杨恪却管不了这许多，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提起来，被血模糊的发丝下，正是文羿那张还算俊朗的脸，只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下巴处，血如泉涌。

“说，清明在哪儿？”

文羿艰难地睁开眼睛，虚弱地道：“她……扮成男人……被……被犬戎赫特部的……王子带走了……”

“什么？”杨恪额头暴起青筋，拔出宝剑，朝他刺过去。他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能想，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愤怒。

怒火那么烈，几乎烧尽他的魂魄。

“请住手！”重汐与陈涧西一起扑过来，一前一后将他拦住，“公子，此人还有大用，不可杀啊！”

“放手！”

“公子……”

“我叫你们放手！”

两人看见他阿修罗般的怒容，心中生出强烈的恐惧，不由得放开了手。他提着剑，越过文羿，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大喝一声，举剑朝堂外的下马石猛地一斩。

剑光闪过，在众人目瞪口呆之下，这块不下百斤的石头，竟被生生斩为了两半。

少年帝王粗重地喘息，仰头闭上双目，清明，总有一天，我会将你救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

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柳清明抬起头，仰望浩瀚的星空。她的双手套上了绳索，绳子的另一头系在犬戎王子的黑马上，从此刻开始，她就是他的奴隶。

她很庆幸，还没人看出她是女儿身。

今夜的月色很美，露似珍珠月似弓。就在她抬头的刹那，天枢星的光芒忽然大盛，几乎可与明月争辉，而摇光星却黯淡下去，风华尽失。

她捂着自己的胸口，抑制住胸膛中翻涌的热血。

恪，从今日起，你将会重回大曦的历史，这片天下，任你驰骋。

而在极北严寒之地、犬戎人所憧憬如神的天山脚下，碧池水光滟滟，映照着万里无云的苍穹，宛如水镜。

镜面忽而泛起涟漪，一层层，仿若搅动的春水。

“哗啦”一声水响，一道颀长的身影破水而出，青丝长发遮掩着他宛如天神般的身躯，水滴滑过他洁白如玉的肌肤，与月光交相辉映。

他伸出指头，轻轻触碰水面，映在池中的星宫图仿佛正在他一手掌握之中。

“天枢星照耀九州，摇光星北来，真是有趣啊，这个天下，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第九章 南奴

沦落为奴，是命运的捉弄还是人世的考验？她是否能再次绝处逢生？

清明脚下一个踉跄，头晕目眩，喉咙中宛如火烧。离开山阳镇已经七天了，犬戎人日夜行军，她作为奴隶，又只能吃些野菜叶，身体越来越不支。她担忧地往小腹望了望，若只是她一人，还能勉强支撑，可如今多了一个孩子……

“啪”，一只牛皮水袋扔在她的脚下，她诧异地抬头，看向马上的犬戎王子。这个禽兽何时变得如此好心？

“把这酒喝了。”

清明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我不喝酒！”

王子冷笑：“现在不喝点酒壮胆，我怕你待会要吓得尿裤子。”

待会？清明以目光询问，待会将发生什么？

黑马的步伐渐渐缓下来，犬戎王子以剑柄指向前方，草原尽头坐落着连绵起伏的帐篷，像一头蛰伏于此的怪兽。

“你是生是死，就看今晚了。”王子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清明浑身发冷。

这里便是赫特部的营地，帐篷一座连着一座，每一座里都住着一户草原人家。清明跟着犬戎王子进营，赫特部的子民们夹道欢迎，高呼王子的名号。山阳镇乃曦国军事重镇，犬戎各部曾多次进攻，从未得胜。而这位王子第一次出战便能将之攻陷，其威名已经传遍了草原，赫特部的百姓甚至将他当作战神一般崇敬。

王子高坐马上，意气风发，清明恨恨地想，时无英雄，竟令竖子成名！

她被推进了一处阴暗的屋子，是这营地里极少见的石头建筑，屋中或坐或站，还有许多人，模样各异，有犬戎人、曦国人，也有色目人，全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她不由得皱眉，那个什么王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喂，你究竟是男是女？”一个色目男人走过来，他身材高大、肌肉结虬，几乎比清明高出一倍。清明瞥了他一眼：“我当然是男人。”

“既然是男人，怎么长得像个娘们？”他哈哈大笑，伸手过来捏她的脸，“这细皮嫩肉的，待会怎么上斗兽场？”

清明灵巧地躲过，在他手肘处用力一点，他低呼一声，抱着胳膊后退几步：“你……”

“打架不是靠蛮力的。”清明冷冷地问，“斗兽场是什么？”

“你竟然不知道斗兽场？”说话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犬戎人，“这是赫特部的传统，每次征战，都会俘虏一些强壮的奴隶，在斗兽场中决斗，供王族与百姓观赏。只有赢的人，才能活下去。”

清明的心一阵发凉，怪不得王子不杀她，如此说来，她将和这屋中的人战斗，不死不休？她不由自主地按住小腹，颦眉不语。

“喂，你也是曦国人？”熟悉的语言、熟悉的声调，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穿曦军军服的男人。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那犬戎人讥讽地笑道：“你们曦国的男人都是窝囊废。”

曦军士兵大怒：“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号称坚固如铁的山阳镇被我们孤涂王子略施小计就攻破了，你们不是窝囊废是什么？”

“如果不是司徒将军带了城中精锐去围剿山匪，月门关空虚，又让那个书生曹监军守城，你们又怎能攻得进来？何况就算攻进来了，不也被我们将军赶得四处逃窜么？”

“你说什么？你这个南蛮子！”犬戎人扑过来，和曦军士兵扭打，周围的奴隶们都大声起哄，守门的犬戎士兵操起马鞭，狠狠抽在木栅栏上，啪啪作响：“反了你们！有力气留到斗兽场去，再闹事，谁都别想吃饭！”

要决一生死，体力是必不可少的，若不吃饱，胜算就会少一分，虽然不甘心，犬戎人还是恨恨地退到一旁。清明问那曦军士兵：“你没事吧？”

士兵低声骂娘：“我没事。”

清明沉默一阵，压低声音问：“山阳镇究竟是怎么破的？”

士兵也不起疑，咒骂几句：“全都是因为那个曹监军！我月门关守军的脸，全都砸在他的手里了！”

“这个曹监军，究竟是何来历？”

“哼，他来头大得很，听说是西宁侯举荐给江王爷的，侯爷也是看走了眼，竟然举荐这么个草包！”

是西宁侯举荐？清明心电急转，蓦然想起这曹监军的奇怪举动和菲儿在‘飞蝠传书’中所说的情形，沉吟良久，忽然笑起来。

菲儿，我终于明白，为何你会说他很有趣了。

这个人，果然有趣得紧呢。

天已经很冷了，木栅栏外犬戎士兵正就着火盆烤火，火光跳跃不休，光影晃动不止，清明没有发现，在这屋子的最深处，还坐着一个人，那人一直静静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草原开始下雪，寒风夹着雪片从窄小的窗户卷进来，只穿了一件夹袄的清明冷得发抖，蜷缩成一团取暖。

已经很久没见过雪了，曾经她很惧怕这些白色的魔物，它们会让她的帐篷冷如冰窖，身染肺病的品清会在风中不停地咳嗽，直到手心里全是血。

每当想起那些过往，就会痛彻心扉。

雪下了整整一天，夜幕再次降临，他们被绑住双手，用长长的绳子串蚂蚱一样穿起来，赶往斗兽场。

斗兽场其实只是一处凹下去的空地，围着栅栏，赫特部的族人们聚集在栅栏外，死死盯着这些即将拼个你死我活的奴隶们。清明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一个高台，搭了精美的棚子，孤涂王子端坐其上，脚边跪着一个女奴。

文卉！

被人猛地一推，她跌跌撞撞地走进空地，孤涂抬头望天，月从重重叠叠的云层中露出了半边脸。

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侍从捧上长弓，搭弓上箭，箭头点着火，呼啸而出，刺进斗兽场另一头的火盆，熊熊烈火燃起，伴随着四周升起的火把，将整个空地照得宛如白昼。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火光映着每一个人的脸，莫名兴奋，老子说‘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诚不我欺。

各种各样的兵器被丢入空地之中，一名将领大声宣布：“场中的奴隶们听着，今晚谁能最后获胜，伟大的孤涂王子，就会实现他一个愿望！”

周围的奴隶们大吼起来，仿佛发狂的野兽，她咬了咬牙，只要进入了斗兽场，她就必须战斗，只有赢的人，才有未来。

她俯身捡起一把刀，割断绳索，背后阴风袭来，她大喝一声，转身的刹那将刀锋递出去，正好刺进那人的心脏，血溅了她一脸。

是那个曦军士兵。

她实在没想到，最先袭击自己的，会是自己的族人。

最不想杀的人已经死了，她已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

刀锋划过血肉时的声音像风，她却从不觉得惬意，从刀尖经刀柄而传来的切割感，只会让她心痛，仿佛是刺在自己的心头。

大腿上一阵剧痛，她惊呼，曲身跪了下来，回头只看见一道寒光。

兵戈交击，一把剑替她挡下砍来的斧头，雪光映照着那人的脸，虽是一身犬戎男装，头发也胡乱地束在脑后，依然掩盖不了那坚毅不屈、美若寒梅的女子容颜。

立夏！

她在心中呼喊：立夏！

击退拿斧头的色目人，立夏朝她伸出手：“还能站起来吗？”

清明扶着她的手站起，两两相望，思及过往，不免惆怅。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么？”

立夏没有说话，一剑刺来，擦着她的耳朵，刺进身后一人的喉咙。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两人身形一错，以背相抵，几番厮杀，还剩下六人，他们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朝二人围了过来，在他们眼中，这两个身材矮小纤瘦的曦国人，最好对付。

但他们错了。

清明的武功，只算得上中等，而立夏手中的剑，却像是有灵魂，一剑横空星斗寒。当赫特部的百姓们从眼花缭乱的剑招中回过神来，斗兽场中所站立的只剩下两人，她们头顶月光、脚踩白雪，侧过头互望一眼，睥睨而笑，天地为之静默。

“胜者只有一人。”还是那名将领，“你们俩，只能活一个！”

再次对望，立夏看清明的眼神有些悲哀：“即使师父和钟品清再三叮嘱，你还是陷进去了，那个男人真有那么好吗？”

眼前蓦然闪过杨恪为她摘取荷叶遮雨的画面，她叹息：“世事难料、天意难测，也许这真是我的宿命。”

“我命由我不由天！”立夏目光如利刃。

清明咬牙，提起剑，往前一送，不偏不倚，正好刺进她的胸膛，她低声叹息，荡气回肠：“你……真是悲哀啊。”

剑跌落在地，清明仰头，雪下得更大了，遮天蔽日：“孤涂王子，我已经赢了！”

赫特部的王子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欣赏地望着这个少年：“你想要什么？”

清明往他身边一指：“我要赎回我的妻子！”

雪光映照美人脸，文卉以手捂住脸，涕泪滂沱。

“这是孤涂王子破例赏赐给你的。”侍从指着一个帐篷说，清明挑开门帘，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炉灶和几件御寒的冬衣。她心头忽然一酸，仿佛又回到那些与钟品清相依为命的日子。

“王子很赏识你，特许你做他的贴身侍卫。”那侍从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但你始终是个奴隶，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见清明一言不发，文卉害怕得罪了侍从，连忙行了个万福：“大人说的是，我家夫君一定会铭记于心。”

侍从冷哼一声，转身而去，依稀听见他低声咒骂：“该死的南蛮子。”

“文夫人。”两人围着炉灶坐下，清明一边拾柴生火一边低声问，“孤涂有没有对你……”

文卉脸颊一红，局促地摇头：“他原本说……今晚宠幸我的，幸好……柳姑娘，谢谢你。”

清明轻笑了一声：“可惜，今晚你只能陪我睡了。”

“柳姑娘！”文卉脸红如彤云，“不要取笑我了。”

火焰从炉灶中腾地升了起来，噼噼啪啪地爆着火花，两人沉默了一阵，文卉迟疑着，轻声问：“在斗兽场中与你并肩而战的少年，似乎有些眼熟？”

“她是我师妹。”

“师妹？她也是女子？”

“没错。”

仿佛恍然大悟般，文卉惊道：“她，不正是那日在山阳镇中得热病的女子么？”

清明缓缓点头。

文卉有些无措，思量许久，怯怯地望着她：“既然如此，你怎么能……”

“放心吧，那只是个障眼法。我们小时候常玩的。她又怎会那么容易就死呢。”

文卉叹服：“这样我便放心了。真没想到，我竟能遇到像你们这样的奇女子。不知你们的师父，是何等的英雄呢？”

笑容在一瞬间褪去，清明的柳眉又纠缠在了一起。

气氛忽然有些怪异，良久，她才长长地吐出口气：“我们的师父……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她总是喜欢在二十四节气的日子里去捡些小女孩回来。”

“所以你才叫清明？”

是啊，所以她叫清明、而师妹叫立夏，师父并不是什么奇女子，更不是英雄豪杰，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十一月了，草原迎来了雪季，赫特部笼罩在一片白雪皑皑之中。连牛羊马匹都蜷缩在羊圈里，冻得瑟瑟发抖。

清明手拿长矛，站在孤涂王子的大帐外，今日该她当值，虽然穿了两件袄子，北风还是钻进她的领口和袖口里，刺骨的冷。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朝手心呵气取暖，这样的雪天是逃不了的，没走出十里就会迷路，要回曦国，只能等到开春。

“喂，南奴。”帐内传来低沉的嗓音，霸气十足，清明深吸了口气：“在。”

“进来。”

清明皱眉：“我只是个奴隶，不配进王子的大帐。”

“进来！”他加重了语气，清明只得挑起帘子进去，年轻的王子披着大狐裘，手中拿了一卷书，正看得认真：“火快熄了，加柴。”

添了几根木材，炉火烧得旺了些，帐中暖意盈盈，她看了看那本书的青色封皮，是孙子兵法，只是译为了犬戎文字。

她有些诧异，犬戎人逐水草而居，崇拜野狼，虽有自己的文字，识字的却不多。这些以劫掠征伐为生的人，通常看不起汉人的诗书礼仪，而这位孤涂王子却在看汉人的书籍，真是少见。

似乎察觉到她在注视自己，孤涂抬起头，清明连忙将目光移开：“火已生好，属下告退。”

“站住。”孤涂放下书，“你识字？”

“读过几卷书，认得一些。”

孤涂沉吟片刻，从桌上拿起另一本，扔给她，是汉文的《墨子》。

“听说这是你们汉人的圣人写的书，读给我听。”

“这并非兵法。”

“让你读就读！”

清明吸了口气，盯着他刚毅的脸：“墨子乃中原战国时代的先贤，他的学说，主张‘兼爱、非攻’。”

孤涂听到这四个字，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兼爱非攻？这样的胆怯之辈，也配称先贤？”

“墨子主张非攻，并非不敢上战场，而是不愿意黎民百姓陷入战火之中，何况是不义之战。”清明瞥了一眼几案上所放的一盘水果，全是大曦的产物，“试问王子，您喜欢吃苹果、蜜桃，是愿意用牛羊去换呢，还是愿意用一条手臂去换？”

孤涂脸色一沉，清明继续说：“您这次攻打月门关，的确夺来了不少财物，但您的军队伤亡惨重，子民死伤无数，值得吗？”

“当然值得！”孤涂的眸子闪现狼一样的绿光，“这一战，令我赫特部的威名传遍整座草原，连大单于都不得不对我们刮目相看！这是我们一族的荣耀，你这南奴又怎么会明白！”

“荣耀？”清明想起城中那些死难的百姓，战火滔天下哭泣的孩子，胸中燃烧着愤怒，毫不畏惧地高声道，“原来在王子的眼中，强盗一般的行为，就是荣耀吗？”

“放肆！”孤涂大怒，冲过来掐住她的脖子，“你敢说我是强盗？”

清明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呼吸越来越困难，脸色越来越青，却还是挣扎着用嘶哑的嗓音说：“有时候……战争不可避免，但无谓的屠戮与劫掠，除了为自己挣来污名之外，根本毫无意义。”

孤涂狼一般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直到她的额头暴起青筋，脸色青紫，才终于放开：“滚出去！”

清明剧烈地咳嗽，脖子上青黑的指印触目惊心。她不敢停留，匆匆出来，好容易挨到换班的时候，回到自己的帐篷，接过文卉递来的热水，一饮而尽。

文卉担忧地望着她：“这样下去不行啊，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挨过一天是一天吧。”为了保护文卉，也为了保护自己，她已别无他法。

就算瞒着又能瞒多久？再过一两个月，肚子就要隆起，到时能骗得了谁？文卉叹了口气，转移话题：“我打听到一些南边的消息。”

“大曦的局势如何？”

“曦国之内，谣言四起，人人都在说，失踪的节律皇帝回来了，好几支叛军都宣称自己是节律皇帝的军队。江王爷为了镇压一支江南的叛军，斩杀了五万俘虏，血将淇河的水都染红了。”

“有没有首阳寨的消息？”

“山阳镇遭了劫掠，元气大伤，司徒将军只顾得上收拾残局，暂时无法再攻打首阳寨。”

清明松了口气，看来石龟和摩揭陀的预言已经见效，越多的叛军以杨恪之名起兵，他就越得民心，只是不知道，那真正的节律皇帝现在是否平安。

天色已晚，大雪纷飞，清明正想躺下歇息，却蓦然发现文卉的手腕上有一道鞭痕：“这是什么？”

文卉惊慌地抽回手，藏进袖子里：“没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必担心，只是几个无赖少年罢了。”文卉用袖子擦了擦泪，文羿被孤涂所杀，她一个弱女子，不仅无法手刃仇人，还要在这里被犬戎人欺负，只觉得万念俱灰。

清明鼻子一酸，紧紧握住她的手：“文夫人，你放心，我们会回去的，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回到大曦，我们的故土！”

胡风吹朔雪，这个晚上，似乎特别的冷。

第二天天明时，清明蓦然听到一声惊呼，连忙坐起身来，手按在身边的牛耳刀上：“发生什么事了？”

文卉掀开门帘，雪地之上躺在一个男人，看衣着，像是名道士，只是道袍破烂不堪，又像个乞丐，一头长发散乱地铺在白雪之上，有一种近乎妖异的美。

“清明，快来帮忙，这位道长快不行了。”医者父母心，文卉将他拖进屋，找来所有御寒的棉被和衣物为他盖好，又让清明多添些柴火，将帐篷弄暖一些。

“文卉，这人来历不明……”

“我不能见死不救。”文卉为他把脉，神色有所缓和，“幸好并未冻伤，只是饥饿劳累过甚，吃些东西休息一下便好了。”

饥饿的人不可吃肉食，文卉找出粟米在锅里细细地煮，清明叹息，果然是个好人啊，那些米是她们二人一天的口粮。

将牛皮水袋灌满了热水，放进被子里为他取暖，这时清明才发现，他的容貌竟如此俊美，面如冠玉、一对剑眉斜飞入鬓，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这样的容颜，也只有江南水乡的细腻柔美才能孕育，只是如此俊朗的曦国人，为何会在赫特部出现，而且还沦落至此？

她突然有些好奇，这个人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被子里暖气蒸腾，他的身体也渐渐转暖，轻轻呻吟起来。

“文卉，他好像醒了。”清明回头喊道，话音未落，手忽然被他死死攥住：“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虚弱，嘴唇乌青，双目无神地望着她，她抽回手：“这句话该我问你，你倒在我的帐篷前，人事不省。”

“原来……是姑娘救了我么？”他低低地说，“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清明的心猛地一沉，与文卉互望一眼，不动声色地道：“你看错了，我是男人，救你的是我夫人。”

“是吗？”道士艰难地笑了一声，“那就多谢贤伉俪了。”说罢，又沉沉地睡过去，留下脸色苍白的二人，静如死水。

清明自认已经伪装得很仔细、很完美，却被此人一眼识破，他究竟是什么人？

大雪似乎眷恋上了草原，一连下了半个月，才有了渐渐小下来的迹象。自那一日谈论《墨子》之后，孤涂每日都会召清明入大帐为他念书，他这次攻打月门关，劫掠了不少书回来，一摞摞堆满了几案。

清明念书之时，会谈及自己的想法，孤涂有时讥讽、有时冷笑，有时与之争辩，只是再也没动过怒。

将最后一篇念完，清明轻轻合上书：“王子，《战国策》结束了。”

“很好，退下吧。”

“是。”清明起身，刚走到门边，却听孤涂王子道：“站住。”

“王子还有何吩咐？”

孤涂打量她一阵，脱下自己的大狐裘，朝她扔过来：“草原的冬天比山阳镇冷上十倍，你穿这么单薄怎么行？拿去穿上。”

清明愣了一下，也不推辞：“谢王子。”

“听说，你收留了一个道士？”

“是的。”

“他叫什么，从哪里来？”

“他得了风寒，一连病了半个月，还未来得及问。”

孤涂脸色森冷：“他若能下床了，带他来见我。”

“是。”

她走出帐去，门帘翻动，孤涂望着她的背影，似乎若有所思。

清明抱着狐裘，还未到家，就看见几名犬戎男人从自家帐篷出来，上马吆喝而去。她脸色一变，匆匆跑进帐中，里面一片狼藉，文卉跌坐在地上，脸颊青紫，道士正俯身将她扶起，那张苍白俊美的容颜憔悴如斯，却依然掩盖不了绝世的风华。

他的嘴角，也挂着血丝。

“又是他们？”清明怒道，“我找他们算账去！”

“别去。”文卉过来抱住她，“他是右大将之子，位高权重，我们得罪不起啊。”

孤涂是犬戎左贤王之幼子，成年之后便来统领赫特部，右大将本是犬戎王庭的高官，受大单于所托，跟着他来到此地，可谓权势泼天。

文卉的容貌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也是小家碧玉，更有一种汉人的书卷气，右大将之子休屠自从斗兽场见到她之后，便垂涎于她的美色，先许以重金财帛，文卉不为所动，如此多次，他恼羞成怒，时常来此骚扰。

“姑娘，小不忍则乱大谋。”道士嘴角有伤，却依然谈笑自若，“就算要教训那狂徒，也须从长计议。”

清明瞪了他一眼：“你叫我什么？”

道士会意，笑着拱手：“失礼了，应该是‘恩公’才对。”

“你的病好了？”

“托恩公的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既然如此，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恩公请问。”

三人围着炉灶坐下，有阳光透过帐篷照进来，入冬后，这是第一个晴日。

“你是谁？为何会倒在我家门外？”

道士笑得戏谑，拿起木柴拨动火堆：“在下景檀之，自小出家为道，随师父游历各国，宣扬道法，师父在西域过世之后，我独自一人在犬戎各部流浪，四海为家。至于为何会倒在恩公门前，想必就是缘分吧。”

缘分？清明望着他的眸子，眸如春水，笑意盎然，不禁冷笑：“那还真是孽缘呐。”

景檀之哈哈大笑：“恩公真会开玩笑。”

清明神色一凛：“你如何知道我是女人？”

景檀之盯着她的脸，笑容暧昧，看了半晌，清明正要动怒，他却笑道：“恩公面若桃李、唇似朱玉，肤若凝雪，活脱脱的美人，贫道又怎会看不出呢？”

清明忽然不怒了，讥笑不止：“景道长，这些话，不是出家人该说的吧？”

“不过开个玩笑，恩公不必当真。贫道游走九州四海，能活到今天，靠的正是测字相面的本事，恩公是女子面相，贫道一眼便知悉了。”

文卉点了点头：“这倒是常情。”

测字相面？清明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道长精通玄易之术，何不为我相相面？”

“恩公的面相贫道不敢多言，只有四个字。”景檀之身子朝她倾了一倾，眸中的春水漾起涟漪，深不可测，“贵不可言。”

“那她呢？”

景檀之望了文卉一眼，笑盈盈道：“贵不可言。”

清明嗤笑：“道长就凭这四个字走遍天下么？”

景檀之不置可否，对文卉道：“姑娘，你这几日对贫道照料有加，贫道愿为你测一字，作为报答。”

思酌片刻，文卉拿起一根木棍，沾了炉灰，在地上写出一个“夫”字。

“姑娘，您可是在思念真正的夫君？”

两人都是一惊。

景檀之拿过木棍，在字上轻点：“这个‘夫’字，像是一个人带着木枷，你的夫君如今应是身陷囹圄，不过性命无忧。再仔细看，这个字又像一个人腰中插着一柄宝剑，你的夫君将来必定会靠着这柄宝剑闯出一片新天，出将入相，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他说了这许多，文卉只听进去‘性命无忧’四字，惊喜非常：“这么说，羿哥哥他还活着。”

景檀之点头。

“太好了，多谢道长。”自从离开山阳镇，她无一日不以泪洗面。有时候，她会对着雪夜默默地想，也许眼泪流尽了，便是她去见羿哥哥的时候吧。

原来，羿哥哥还活在世上，真是，太好了。

“卉儿，我有些口渴，你能去收些雪来么？”清明忽然说，文卉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欣然答应，拿着铁锅出去了。

清明语气柔软：“道长，谢谢你。”

即使是谎言也好，至少给了文卉活下去的勇气。

景檀之眸中光芒一闪：“恩公，这字还未解完，但贫道只说与你一人听。夫字天出头，这是功高盖主之象，恐会引来杀身之祸。”

功高盖主，她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心没来由地漏跳一拍，又记起天枢星周围那四颗将星，莫非文羿也是其中之一么？

目光落在景檀之的身上，清明再次细细打量他，虽然一脸戏谑不堪，像个江湖术士，但眉宇间、眼眸中，似乎隐隐藏着一丝仙气。

“道长泄露天机，莫非就不怕天谴？”

“天谴？”景檀之指着苍天大笑，“我这二十四年泄露天机无数，想说便说，谁能奈我何？上天要惩罚，尽管放马过来，就算魂飞魄散，贫道也不悔。”

这狂放的气度，令清明惊诧莫名，又生出一丝敬意，他，必定不是普通人。

帐外忽然响起喧哗，清明起身出来，问抱着铁锅的文卉：“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大单于的使者到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支长长的马队从雪地的尽头缓缓行来，驮着巨大的包袱，将白雪踩出深深的印子。

队伍中最醒目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轿子。

“公主，大单于的公主到了！”赫特部的人们从帐篷里出来，兴高采烈地迎过去，清明惊讶地问：“公主？”

“是啊，为了褒奖孤涂王子所立的大功，大单于将心爱的妹妹嫁给她为妻。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谈论此事，你没有听说么？”

清明皱眉，怎么从未听孤涂说起过？

虽然犬戎王族的习俗便是冬日迎婚，但在这样的天气里还千里送嫁，大单于拉拢孤涂王子之意，再明显不过。

马队越来越近，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枣红马，走在马车前，似乎是送亲的官员，他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肉干和一些吃的往人群里扔，族里的小孩子们叫嚷着争抢，一时间乱作一团。

十六个轿夫所抬的喜轿从清明面前走过去，一只涂满了豆蔻的纤纤素手伸出来，轻轻挑起帘子。美人卷珠帘，玉颜倾人城，这位公主长得太美，连她都不禁看得有些痴。

公主似乎也看见她了，朝她露出一道魅惑众生的笑，媚眼如丝。

珠帘放下，互相撞击，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清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位公主妖媚有余、端庄不足，美得令人害怕。

不知道，她带来的是和平还是灾祸？

“南奴！”一名犬戎士兵急匆匆地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来，“王子让所有近身侍卫都到大帐去，你还在这偷什么懒！”

为了迎接公主，赫特部举行盛大的宴会，大帐前燃起熊熊篝火，美貌的少女们身着盛装，围绕着篝火舞蹈，唱着让人脸红的歌谣。

清明手拿兵器，站在孤涂身后，这位王子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勉强应酬着族中官员的敬酒。

清脆婉转的笑声忽而响起，清明看过去，发现坐在孤涂身边的公主正回头看她，眼神勾人魂魄。

清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将目光移到别处。

“王子，老臣在此祝贺您与云娜公主百年好合。”说话的是右大将，他端了一大杯烈酒，朝犬戎都城的方向拱了拱，“也祝刚刚即位的大单于身体康健、威名远播！”

说罢，一饮而尽。

清明察觉到孤涂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意。

“王子，您这次攻陷曦国山阳镇，可喜可贺，草原十六部都敬佩您的勇敢与谋略。”那位送嫁的官员也站起身来，“您的父亲——左贤王身体欠佳，思子心切，托在下转告，请您开春之后回王庭，共叙天伦。”

孤涂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左大都尉，我离开王庭时，父王不是说过让我永远不要回去么？”

“那只是左贤王一时气话，王子莫要当真。”左大都尉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何况您自从统领赫特部后就一次也没有向大单于纳贡。这次二王子继任新单于，您不去道贺，恐怕会惹来闲言碎语啊。”

孤涂嘴角一勾，站起身来：“今日迎接云娜公主，普天同庆，我赫特族人不分贵贱，不醉不归！”

左大都尉悻悻地坐回去，眼中已有了一丝凶光。

清明冷眼看着一切，忽然微笑，眸如星辰，面若桃花。

争吧，斗吧，犬戎越乱，于她的计划就越有利。

孤涂烂醉如泥，清明和另一个近身侍卫将他扶回大帐，刚将王子放下，另一个侍卫便醉倒在地，人事不省。

清明头痛起来，不得已，烧了水，将棉布浸湿，轻轻放在孤涂的额头。王子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睁开朦胧的醉眼：“南奴？”

“我不叫南奴。”清明不满，“我叫清明。”

“清明……”王子笑了一声，“像个女人的名字。”

清明打了个寒战，慌忙掩饰：“我只是生在清明时节。”

“南奴，你长得真是漂亮。”王子捏住她的下巴，“别说男人，我赫特部的女人，都及不上你。”

清明连忙将他的手推开：“王子，你喝醉了，我让侍者去煮醒酒汤。”

“不要走！”孤涂粗鲁地将她拉回来，“前日你念《论语》，说到‘孝道’，要遵从父母的意思，不得违背。我问你，如果你有个混蛋父亲呢？”

“您是说……左贤王？”

孤涂大笑：“左贤王，没错，他是左贤王，但他这个王位，是用儿子的性命换来的。十六年前，渥延大单于原本想要立我的长兄为继承人，却被上任单于居棘占了先机，夺了王位。他为了讨好居棘单于，竟然杀了大哥，以儿子的人头表示忠诚。”笑过之后，又悲戚莫名，“大哥……这么多年了，我依然记得他死时那双眼睛，他恨父亲，也恨我，恨我不救他！”

往时的孤涂，都是冷静的，杀伐决断从不迟疑，没想到他心中竟这么脆弱与苦痛。恐怕也只有酒醉之后，才会有这般真性情吧。

“你父亲只是迫不得已。”嗓音柔和下来，她轻轻地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还有你。”

悲过之后又是大笑：“保护我？他只是想要保护他的权势、他的荣耀，仅此而已。”

清明叹息：“他是左贤王，有太多的不得已。”

地位越高，身上所背负的命运就越沉重，为了要活下去，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就像一场赌局，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妻儿臣下，都只是棋子，必要的时候，都可以抛弃。

这并非他们所愿，怪只怪他们站在权力的中心。

不知道，杨恪有一天会不会舍弃她这颗棋子呢？

耳边又回荡起品清死前的呢喃：“清明，你不可以爱上他，绝对不可以！”

“南奴。”王子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两人靠得如此近，他男性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攻城略地，“这片草原，只有你能懂我，你若是女人就好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迷恋，清明浑身发冷：“王子，你真的醉了，我是男人，不是女人！”说罢，逃难般跑出帐去，寒风呼啸，她急促地呼吸，想要令跳动不安的心宁静。

“恩公。”有人唤她，她回头，看见景檀之立于白雪之上，满身清辉，虽衣衫褴褛，依然仿若仙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你的心，是否躁动不安？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宁神静气。”

两人在自家帐篷前坐下，景檀之挖了一捧雪，放进她的手心里：“将双手搓揉，直到雪化，你的心就能静下来了。”

清明半信半疑，将雪缓缓搓揉，凉意钻进掌心，随经脉流经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心中花香馥郁，不由得闭上双目，灵台一片空明。

雪化之时，心果然静如止水。

她睁开眸子，想要道谢，却蓦然瞥见他仰望星空的侧脸，月光柔媚，洒在他的脸上，竟如乱花迷人眼。

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眼中再也无一物。

许是在悟道吧，她心想，不敢打扰，轻轻站起身，走回屋中睡下。

星月相伴，景檀之的眉间却浮起一丝悲意，良久，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第二日又轮到清明当值，孤涂王子不在帐内，据说带左大都尉阅兵去了，她忆起昨晚王子的醉态，不由得脸上泛红。不在也好，免得见面尴尬。

寒风呼啸，天色晦暗，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幂幂，看来又要下雪了。

大帐门帘响动，暗香弥漫，一道曼妙的身影款款来到身边，他连忙行礼：“参见公主。”

云娜姿态婀娜，笑容妩媚，将她上下打量：“你叫什么？”

“回禀公主，属下清明。”

“可我听他们都叫你南奴。”

清明沉默不语，她是俘虏来的奴隶，南奴自然是蔑称。

“听说孤涂王子很宠你，每日都让你到帐中给他念汉人的书？”

“王子倾慕汉人文化、一心向学，属下能为王子尽绵薄之力，是属下的福分。”

云娜笑意盈盈，又走近了几分，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长得真好看，你们汉人有个词，好像叫国色天香，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吧？”

清明背后一凉，慌忙躲过她的柔荑：“公主，那是说女人的，属下是男人。”

“这么好看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身子一歪，靠在她的身上，“我就喜欢你们汉人的男人，不像犬戎的，一个个都是老大粗。”

清明一脸窘迫，犬戎的女人多豪放不羁，只是没想到如此放荡：“孤涂王子少年英雄、战功赫赫，又博学多才，与公主正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公主媚笑不止：“说得好，你这南奴果然有才学，出口成章。”

她目光灼灼、杏眼含春，清明汗毛直竖，她却整个身体都欺了过来，清明一咬牙，将她推开，跪地道：“公主，属下无礼。”

马蹄声纷至沓来，孤涂王子带着众人在大帐前下马，看到面前情形，微微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云娜也不避讳：“王子，你这南奴真有意思，把他送给我吧。”

话一出，孤涂和清明的脸色都有些变。

“他是我的私奴，你若是想要奴隶，我挑十个送给你。”说罢，领着众人进了大帐，清明终于松了口气，这个公主真是难缠。

“孤涂王子，您的军队果然名不虚传。”左大都尉笑道，孤涂望了右大将一眼，“多亏了左寿大人治军有方。”

右大将一脸得意，连连说不敢。

众人喝过了酒，孤涂忽然道：“左大都尉，我听说，大曦皇帝的使节已经到了王庭了？”

“没错，不过不是当今的皇帝，而是逊帝。”

清明脸色一变，竖起了耳朵。

“逊帝？”

“就是天赐皇帝之子，当年的节律皇帝。他从曦国国都逃出来，朱厌城的慕容烈拥立他复位，派使节请大单于借他五万匹马，并许以岁币。”

“大单于的意思呢？”

“单于说要与节律皇帝面谈，命那使节回去复命，开春之后，寻一处地界，双龙会。”

双龙会？

清明眉头微颦，大单于这是何意？

曦国大乱，国内兵荒马乱，节律皇帝无疑是最好的一枚棋子，若不是有忠心耿耿的慕容北，必然会成为各路诸侯争夺逐猎的对象，莫非连犬戎单于也有这样的心思吗？

杨恪会来吗？

孤涂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突然闯入的人影打断。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纤弱的女子，右大将怒道：“休屠，你干什么？”

“王子殿下，我给你捉了个小贼！”说罢，面目狰狞的休屠将肩上女人狠狠扔在地上，女子发出一声痛呼。

清明神色剧变，那是文卉！

“她偷了什么？”

休屠将一件雪白的大狐裘往文卉身上一扔：“就是这个。”

“不，这不是我偷的！”文卉急忙分辩，休屠冷笑：“这件狐裘是殿下的随身之物，从不离身，竟然穿在这个女奴的身上，不是偷的又是什么？”

可恶，清明低声咒骂，这个休屠，强占文卉不成，因爱生恨，竟然用这等卑劣的手段恣意陷害！

孤涂脸色阴沉，右大将厉声道：“女奴，说，这狐裘是不是偷来的？”

“不是的，大人。”文卉急得哭泣不止。

“那是从何而来？”

“是……”文卉本想如实相告，却又害怕将清明牵扯进来，一时间犹豫不定。清明放下长矛，走进帐中，跪下行礼：“各位大人，请不要责怪拙荆，这是……”她望了孤涂一眼，“是殿下赏赐给属下的。”

四周响起轻轻的抽气声，右大将的脸色尤其难看：“殿下！这南奴所说，是否属实？”

孤涂面沉如水，看不清漩涡下的景色，沉默片刻，他开口，轻描淡写：“我没有赐给他任何东西。”

清明悚然变色，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右大将冷笑，眼神像狐狸一般狡黠恶毒：“身为近身侍卫，竟偷盗先单于赐予殿下的狐裘。休屠，偷盗王族之物，该当何罪啊？”

“砍断双手，贬为死奴。”

“那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立即行刑！”

“是！”休屠一招手，几个伴当进来，拖起清明就往外走。她死死地瞪着赫特王子，忆起昨晚他醉中的呓语，心凉如冬日雪原。

“不，清明！清明！”文卉哭喊，想要追出去，被休屠踩住后背，压在地上，“殿下，这个女奴如何处置？”

“这南奴于本王子有功，将功折罪，免去砍手之刑，关入地牢。”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这女奴，就赏给你了。”

休屠大喜，高声谢过，扛起哭叫不止的文卉，走出帐去。右大将端起酒碗：“殿下、公主，莫为这等小贼败了兴，臣敬两位主上一杯。”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撩起孤涂额前垂下的一缕发，那双鹰目风雪弥漫，冰冷刺骨。

第十章 流产

明君，我一定要回去，回你父皇身边，这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意义。

赫特部的牢狱，是真正的地牢，修建在地下，阴冷干燥。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不知道这里究竟死过多少人，藏着多少冤魂。四面是墙，牢门一关，就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原来，那件狐裘是先单于所赐，休屠故意在王庭来使面前揭发狐裘一事，定然令孤涂骑虎难下，不敢承认，否则就是亵渎主君。

真是讽刺啊，昨晚他才控诉父亲弃车保帅，今日便重复父亲的所为，他的哥哥还是王子，而她，不过是个奴隶罢了。

曾经，她是流民，被父母抛弃；后来，她是棋子，被师父利用；现在，她是奴隶，又一次被人背叛。

什么知己，笑谈而已。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愤怒，一拳打在地上，指节处火辣辣地痛。

地下看不见光，也看不见时间，静默久了，她不由得轻轻抚摸小腹，念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杨恪，如今他应该到了朱厌城了罢。他会想念自己和这个孩子么？

“对不起，明君。”她声音沙哑，无力而悲凉，“娘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

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忽然透进来的光令她双眼疼痛难忍：“谁？”

“南奴，是本宫。”

“云娜公主？”

“怎么？见了本宫也不见礼？”

清明连忙俯身叩拜：“参见公主。”

“免礼平身。”公主点起墙上悬挂的火盆，火焰跳动，清明的双目好一阵才缓过来。云娜腰肢轻摆，笑靥如花：“南奴，我知道那狐裘不是你偷的。孤涂果然宠你啊，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有断袖之癖。”

清明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也没什么，只要本公主替你求个情，你就能出去。”

“属下谢过公主。”

云娜巧笑倩兮，伸手摸她的脸：“你要怎么谢我？”

清明本能地让开：“公主……”

“你躲什么呀？”云娜身子一软，跌在她的怀中，朝她抛出一个媚眼，“南奴，我问你，我美吗？”

“公主……自然是美的。”

“那你说两句汉人的诗来赞美我啊。”

清明读的诗词并不多，此时搜肠刮肚，终于搜罗出两句：“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倾城与倾国，果然很美。”云娜言语暧昧，“我也曾听人唱过一首汉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南奴，既然我这么美，你是不是要来求我？”说罢，凑到她耳边，轻轻呵气。清明全身发麻，吓得连忙将她推开，用力过猛，云娜公主竟跌倒在地。

“公主，我……”

“你！”云娜大怒，“本公主献媚，你竟然敢拒绝？”

“公主，你听我说。”清明左右为难，云娜霍然站起，眼中阴毒乍现：“好，你也有断袖之癖是吧？本公主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将衣服一撕，高声叫道：“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侍卫们冲进来：“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护着衣襟，指着她恨恨道：“本公主好心好意来看望这个南奴，他竟然丧尽天良，想要强暴我，简直罪不可赦！带他去大帐，我要殿下给我主持公道！”

清明被扔到孤涂的面前，脸上都是拳脚伤，她抬起头，望着满脸怒容的王子：“殿下，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公主正掩面假哭，左大都尉暴跳如雷：“殿下，你一定要还公主一个公道啊！”

孤涂沉默不语，斜眼瞥了云娜一眼：“公主怎么会去地牢？”

“我念他有才学，不相信他会偷殿下的狐裘，想去问个清楚，谁知道他竟然……”云娜放声大哭，音调委屈凄惨，声声都敲在众人的心头。面对梨花带雨的美人，任何男人都不会不动容，连孤涂都有些信了，对清明咬牙道：“你这个狗奴才！”

“殿下，请相信我！”清明叫道，孤涂大怒，一脚踢在她的胸口，将她踢飞出去，“来人，给我拖出去，吊起来打二十大棍！”

“才二十？”右大将不满。

孤涂一挥手：“还不快拖下去！”

清明被士兵架出去，绑在拴马桩上，两条手臂被高高地扣在铜环中。她惊恐地看着士兵手中的木棍，足有手腕粗，“不，王子，我真的没有对公主无礼，您听我解释！”

一丝疼痛在孤涂的眉间闪过，他冷着脸：“用刑！”

士兵将木棍一舞，重重打在她的腰间，剧烈的痛像恶魔的狞笑，她嘶声尖叫：“不要！不要打我的孩子！”

话音一落，第二棍正好击在她的小腹，她似乎听到另一声惨呼，像是婴孩的呜咽，从身体里传来，一瞬间便撕裂了她的心。

“住手！”一声怒喝在身后响起，行刑的士兵回过头，看到一道白影鬼魅般来到面前，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貌，就被一掌击倒。

“清明！”景檀之叫着她的名字，手拿牛耳刀，砍断绳索，她软软地跌在他的怀中，捂着自己的肚子，拼尽生命般尖叫：“孩子，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他！”

犬戎士兵围过来，数把长矛刺到景檀之的面前，孤涂怒道：“你是什么人？”

景檀之瞪着他：“她没有偷狐裘，也没有对你的女人意图不轨。”

“你如何知道？”

景檀之一字一顿，像是在念一道魔咒：“因为，她是女人。”

孤涂大惊，胸口像被巨石击中：“你说什么？”

“明君……”清明的声音虚弱下去，死死拽着景檀之的衣袖，“我的孩子……”

他低头看去，她的双腿之间有猩红的血浸透出来，将他的视线一点点染红。

似乎意识到什么，孤涂脑中一炸，俯身将她抱起：“来人！快叫大夫！”

清明无力地仰望苍穹，这一刻，雪又纷纷扬扬下起来，雪片如同卷起的牡丹花瓣，在空中凄艳地舞蹈。

明月寒光、冷风袭人，苍天一片琉璃，那是她这一生所见过最大的雪了。

粉嘟嘟的小女婴在宫前的白玉阶上爬动，嘴里发出咯咯轻笑。清明拍了拍手，笑道：“明君，来，到娘亲这里来。”

明君看到母亲，好高兴好高兴，朝她爬过来，每爬一步，身子就会长大一分，到清明面前时，她已长成一位十四岁的豆蔻少女，青丝如瀑、肤如凝脂、唇红齿白，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像她父亲那般美丽，倾国倾城。

幸好，清明在心中想，幸好她长得不像我。

“母后。”明君对着她快乐地笑，“我要走了。”

清明的心像被掏空了，猛地摇头：“不，明君，不要离开我，我还没有抱过你。哪怕，哪怕多待一会儿也好啊。”

“如今是天上的仙人来请，怎么能耽误了时辰呢？母后不要伤心，您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雪，我就会来到你身边了。”明君摇头，美目顾盼生辉：“请转告父皇，儿臣相信，他一定会成为一代贤君。”

风卷起宫殿前的牡丹花，花瓣如雪，一时遮蔽了天空。少女转过身，朝远处的雪山走去，直到与漫天的雪融为一体，再也不分离。

明君，明君。

清明在心中呼喊她的名字，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拥抱她，但触摸到的却是冰冷的虚空。

“清明，回去吧。”熟悉的身影，那是脸色苍白的钟品清，师父与她并肩而立，身后是衣衫褴褛的父母、年幼的兄弟姐妹。他们站在雪与花中，那么美：“回去他的身边。”

回去他身边。

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景檀之绝美如仙人的容颜，然后是孤涂。他们都很高兴，像是找回了最珍贵的东西。

“孩子……”她喃喃低语，景檀之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喃，温暖如斯：“不要伤心，她已经成为雪山上的女神了。”

风卷起门帘，夹着雪片飞进来，跌落在她的脸颊，那么温柔，像是少女的手指。

“母后，想我的时候，就看看雪，我就会来到你身边了。”

泪划过她的眼角，融入鬓中。明君啊，我没能保护好你，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父亲，去见杨恪。

风雪袭击了遥远的朱厌城，英俊的少年帝王站在城墙上，抬头时看见一颗流星划过紫薇垣，不由得按住自己的胸口。

“陛下，您怎么了？”陈涧西撑着纸伞为他遮雪。

他皱起眉，胸口为什么突然这么痛？就像是……重要的人离开了。

清明，你在哪里，你和孩子，都还好吗？

“陛下。”

杨恪回过头，看到一身戎装的慕容北。

“陛下，雷州总兵送嫁的花车已经到了，请您出城迎接沈小姐。”

“朕知道了。”杨恪的脸上一片阴霾，朝犬戎的方向极目远眺，视线被大雪模糊。

清明，对不起，我也是不得已。

清明在床上一连躺了大半个月，并非身体不支，而是心灵虚弱。她常常支起帘子，让风雪进来，落满自己一身，每当这个时候，景檀之就会放下帘子，细心地为她拂去雪片，关切地说：“雪虽美，却凉，伤身伤心。”

偷狐裘和非礼公主之事，没有人再提。左大都尉回王庭了，右大将让儿子休屠跟着去见世面，带走了文卉。云娜曾来过几次，望着床上的她，眼中也不知是轻蔑还是讥讽：“还真是个美人呐。区区一个女奴，想靠引诱王子生下继承人，爬上枝头变凤凰，简直可笑。”

后来清明才知道，孤涂说，孩子是他的。

“参见公主。”景檀之向她欠身行礼，云娜的目光立刻栓在了他的脸上：“你是道士？”

“正是。”

“真是缘分呢，我正好信奉道家。道长若是有空，可常来本宫宫中为我讲解道法。”云娜妖艳夺目，勾引之心昭然若揭。景檀之顺从地答：“能为公主讲法，是贫道的荣幸。”

公主高兴地去了，景檀之为清明掖了掖被角：“不用担心，这位公主交给我吧。”

从那之后，云娜再也没来找过麻烦。

犬戎人不过春节，这个大年就在寂寂无声中度过，转眼到了大寒，草原陷入了最冷的时节，霜风雪月，照见一天凉。

这日雪刚有些停的迹象，帐篷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孤涂带着一身雪走进来，用狐裘将她一裹，抱在怀中就往外走。

清明惊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去看一件东西。”翻身上马，孤涂将她拥在怀中，寒风钻进她的衣领，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片雪白。马蹄溅起雪花，一路北来，也不知跑了多久，孤涂说：“到了。”

清明从狐裘中露出脸，看到一座高大的雪山，白雪皑皑中偶尔露出青色的岩石，像是少女的青丝长发。

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她忍不住呜咽。

明君，明君，你就是这座雪山的女神吧？

孤涂下马，爬上一块岩石，从石缝中摘下一朵雪白，举到她的面前。

那是雪莲，冷香氤氲，仪态使人泣，清雅不可方物。

“我们赫特人都说，雪莲是雪山女神赐给人们的宝物，今年的雪莲开得很盛，比往年多上几倍。”他望着雪中的美丽少女，目光和声音都温柔如斯，“想必，是女神送给你的吧。”

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触动，泪珠滴落在雪莲花瓣上，她似乎听到北风送来轻声的呼唤。

母后。

明君，真的是你。

孤涂忽然高声唱起歌来，草原的歌曲，大多豪放粗野，但这一首却温柔缠绵，清明一时忘情，不知今夕何夕。

回去的路上，马儿缓行，孤涂沉默了很久，语带愧疚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女人，否则我不会……”

“不要逼自己道歉。”清明打断他，他愣住，从小到大，他从未跟人道过歉，如今想要道歉，却说不出口，这个女孩，竟能看透他的心思。

他是纵横草原的左贤王之子，杀伐决断从不迟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这个女奴道歉，但看到这少女被鲜血染红的那一刻，他却悲喜交加，悲的是他错怪了她，让她受到这样的伤害；喜的是，她竟是女儿身。

不管如何，这一生，他都不想再放开她了。

“替我转告那个道士。”他的脸色徒然一冷，“不要认为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他救了你的命，我早就杀了他了！”

清明的眼皮跳动了一下，这说的是景檀之与云娜公主吧，赫特部里果然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了他。

一想起云娜的脸，她的身体就不禁轻轻颤抖。

“花很美。”回到自家的帐篷，景檀之从她手中接过雪莲，“这个可以制作冷香丸，对女人流产后体虚很有效。”

清明瞥了他一眼：“不要再去见云娜了，孤涂什么都知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若不去，那位刁蛮公主又怎么饶得了你？”

目光倏地沉下去，清明低声说：“就算她想饶我，我也不会饶了她。”

英俊的道士大笑起来，将雪莲簪在她的发丝上，白色的肌肤与花互相掩映，楚楚动人。

“真美，清明，无论是悲伤、痛苦、愤怒、仇恨，你都美极了。”

这个冬天在爱恨交织中度过，春天终于不可抵挡地到来，冰雪消融，春风染绿了草原，牧民们赶着牛羊出去放牧，赫特部的天空又开始回荡豪放的歌声。

清明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丝绸和珠宝：“这是什么？”

“姑娘，这是殿下给你的聘礼。”

“请转告殿下，我不会嫁给他的。”

侍从的笑容僵硬：“丫头，你只是个女奴，殿下肯以侧妃礼娶你，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你可别不识好歹。”

“高处不胜寒，我身子弱，不敢攀高枝。”清明回答得很坚决，“将这些东西拿回去吧。”

侍从不敢发怒，回到大帐，悻悻道：“殿下，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不喜欢金银珠宝的女人，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她真的不肯跟我？”

“没错，还说了些不愿高攀的胡话，奴才也不太懂。”

孤涂恼怒地扔下书，夺门而出。

门帘响动，清明侧过脸，看到一脸愤怒的孤涂，他冲过来抓住她的双肩：“你想要什么？”

清明毫不畏惧地回视：“我什么都不想要。”

“你最好不要逼我。”他孤涂想要的东西，从没有得不到的，往日只要看到漂亮的女孩，他会毫不犹豫地策马过去，将她捞上马背，直接带回大帐。对面前这个女奴，他已经很有耐心。

清明将手伸到床下，猛地抽出牛耳刀，架上他的脖颈：“别碰我！”

孤涂嘴角一勾：“又想跟我动手？”

“上次在山阳镇是我输了，但这次就未必。”

“我不和女人动手。”

清明提高了嗓音：“我还是以前那个清明，不会因性别的改变而有所不同。”

孤涂大笑：“别不自量力了，你大病初愈，又久不拿兵器，根本不可能赢我。”

他说得并没错，清明确实底气不足，却又不甘心在气势上败北，一时间骑虎难下。爽朗的笑声像是一柄利刃，将这凝重的气氛切割开：“殿下好兴致啊，竟在百忙之中来看望柳姑娘。”

一丝杀意浮上孤涂的眉角：“道长，已经开春，你还赖在我赫特部不走，是何用意啊？”

“让殿下见笑了，贫道四方游历，只为宣扬道法、普度众生。犬戎各部虽各有信奉的神灵，但对道教也颇为敬重，最近常有牧民请贫道去治病、卜筮吉凶。贫道前日说要走，怎奈牧民们苦苦挽留，为天下众生计，贫道只好勉为其难，留在贵部了。”

孤涂冷笑：“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道长。”说罢，回头望了清明一眼，“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纳你为妾妃，不要逼我将你捆了抬进大帐。”

他走出门，清明终于松了口气，放下牛耳刀，内衣已被冷汗湿透。

“唉。”景檀之故意拉长了尾音，“女人的美貌真是祸害啊，恩公，谁叫你长得这么美呢？其实嫁给他也不错，孤涂好歹算是个少年英雄，只是那个公主实在难伺候。”

“我要嫁给谁，只有我自己能决定。谁都休想强迫我。”

看着她冰冷的眸子，景檀之似乎若有所思：“那你就必须想好对策，否则以你我二人的能耐，还没那个本事全身而退。”

清明拿起床头的雪莲，这是今年最后一朵，已经开始枯萎。

明君，我一定要回去，回你父皇身边，这是我活下来的唯一意义。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好计策呢，结果还是只能逃跑。”

“住口，你要不愿意，就分道扬镳。”

“恩公别生气，恩公的救命之恩，贫道还没报呢。”

“我于你，哪有什么救命之恩？”

“那就是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你还没报吧。”

清明开始头痛起来，今夜是犬戎人的送雪节，将雪神送走，迎来春日，赫特部的牧民们在一块空地升起篝火，狂欢祭祀，空中回荡着敬神的歌谣和迷人的酒香，又是一个不醉不归的夜晚。

围在营地四周的栅栏并未减轻防卫，两人来到一处两人高的草堆后，警惕地朝塔楼上望了望，看来要出去，非杀守卫不可了。

她从怀中摸出牛耳刀，正打算扔出去，却看见那守卫身子一晃，从塔楼上摔了下来，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两人满脸惊骇，跑过去查看，发现他喉咙上插着一枝羽箭。景檀之将羽箭拔下，仔细看了看：“这是王庭的箭矢！”

“何以见得？”

“草原十六部，每个部族绑箭羽的方法都不同，这种绑法，是大单于所统领的王庭专有。”他借着远处的火光，将箭身一转，“你看，这里有字。”

箭尾处果然有两个字。

休屠。

两人互望，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诧异。

难道……

“你果然想逃。”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明头皮一麻，惊慌地跳起来：“殿下……”

“我早就料到你会乘今夜守备松懈出逃。”孤涂站在月光下，目光阴冷：“你竟然还敢杀了我的士兵！”

“不，不是的，你听我说……”

又是一声闷响，五十步外的另一塔楼又落下一名守卫。

孤涂脸色一变，终于觉察出其中的诡异味道。几乎与此同时，营地四周蓦然举起万千火把，喊杀声冲天而起。

清明大声喊道：“是单于的偷袭，快，快去统领你的军队！”

孤涂眸中闪烁起狼一般凶狠的光，翻身上马，纵马朝营中飞驰而去。

“这位单于真不简单啊，先嫁妹以安赫特部的民心，然后再乘送雪节之机前来偷袭。”景檀之望着火把所汇聚成的海洋，叹道，“孤涂功高震主，注定有此一劫啊。”

清明像是没有听见他所说的话，直直地看着手中长箭，仿佛听到恶魔在耳边低语。

她转过身，朝大营深处走去。

“你要去哪儿？”

“去见云娜。”

第十一章 复仇

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宛若流星，一闪而过，像是梦境一般。

云娜喝得大醉，伏在床上休息，一名长相俊俏的男奴坐在床角，小心地为她捏脚，她一脸惬意，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

“西尔，外面怎么这么吵啊？”

男奴仔细听了听，好像歌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的呼喊：“公主，奴才出去看看。”

“去吧。”

男奴出了帐篷，她半睡半醒，似乎听到门帘响动：“是西尔吗？”

“公主，是属下。”

云娜睁开眼睛：“南奴，是你？谁许你进来的？”

“我受景道长之托，有一件东西要转交公主。”

听到景檀之的名字，云娜脸上立刻泛起红潮：“什么东西，拿过来。”

清明来到她的面前，笑容明媚如江南春光。

血肉模糊的钝响在帐篷中回荡，云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插进胸膛的长箭。

箭上赫然刻有‘休屠’二字。

血流如注。

“你，你这个南奴，竟敢……”

清明捂住她的嘴，目露凶光：“我不叫南奴，我叫清明。这一箭，是为我的女儿所刺。”说罢，从怀中抽出牛耳刀，割断她的咽喉，“这一刀，是为我自己。”

血喷了她一脸，云娜缓缓地倒在她的脚边，她手执利器，浑身浴血，仿若阿修罗。

身后响起脚步声，清明回过头，与同样浴血的孤涂对望。

“你想杀的人，我已经帮你杀了。如今大势已去，赫特部是保不住了。但只要活着，这个女人给你的耻辱，大单于给你的耻辱，总会有雪耻的一天。”将刀回鞘，清明从怀中掏出一根金簪，“拿着这个，去沙漠找蝎王。”

“蝎王？”

“只要有这根簪子，他就会收留你，更会给你报仇的机会。”清明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这个机会很快就会来了。”

孤涂像是不认识她一般，双目圆睁。

面前这个人，真是那个在雪中如扶风弱柳的美丽少女吗？

“快走！”清明将他往外一推，“再不逃，就逃不了了！”

“跟我一起走。”孤涂抱住她的腰，强行带她上马，忽然听到有人大叫：“孤涂王子在这里，谁能砍下他的头，封千骑长！”

孤涂一惊，环顾四周，清明乘机抬起手肘，狠狠击在他的胸口。他闷哼一声，手臂一松，清明滚落马下。景檀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往马屁股上刺了一刀，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嘶鸣数声，发疯似的奔驰而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兵荒马乱中。

“恩公，你没事吧？”景檀之将她扶起，她说：“我杀了云娜。”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跑。”道士拉起她的手，两人开始在火光中奔跑，战火纷飞，四周都是无辜百姓的哀嚎。

周围的景色变得虚无，像是幻梦一场，她满目的血光，只看得见景檀之俊美而苍白的侧脸。

从今以后，草原上不再有赫特部。

“那就是王庭了。”景檀之牵着马，用马鞭指向前方。那是比赫特部大上好几倍的营地，山峦般的帐篷中，有一座特别高大，黄金做的顶，映照春日的阳光，炫人眼目。

离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十天。赫特部被攻陷之后，领兵的大单于下令，将族中高过车轴的男子全部用草席裹起来，排在草原上，然后命自己的铁骑纵马踩过去。

整片草原都被鲜血染红。

清明目光惆怅：“离开一年了，没想到还能再回来。”

“怎么？你曾来过这里？”

“我在这里住了三年。”

景檀之笑道：“你的人生真是充满传奇呢。”

“如果不是文卉在这里，我不会再回来。”清明穿着白色的道袍，依然女扮男装，宛若翩翩佳公子。

景檀之的目光落在远方：“只是……不知她是否还活着，就算活着，恐怕也不是清白之身了。”

清明颤抖了一下：“这很重要吗？”

“贫道是不介意的，但并不是每个男人都不介意。”

愁容爬上她的额头，她在犬戎虽说没有失身，但杨恪会相信吗？她又能用什么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呢？

似乎看出她心里的忧虑，景檀之岔开话题：“走吧，今晚我们还得找人家借宿。”

心口有些疼痛，她又忆起往昔，终于要回王庭了么，想必，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了吧。

“这是刚刚熬好的酪浆，请不要客气。”穿粗布衣裳的老妇将陶碗捧到二人面前，两人接过，感激地道：“大娘，谢谢你收留我们。”

“别这么说，咱们大单于笃信道教，能够招待两位道长，是老妇的荣幸。”她睁着一双细长的小眼，将二人上上下下打量，“漂亮，真漂亮啊，两位道长仙风道骨，一定是得道的仙人。”

“哪里，您过奖了。”喝完了酪浆，景檀之说，“大娘，我向你打听一下，您可知有位名叫休屠的大人？”

“休屠？”老妇惊道，“你说的是那个射杀云娜公主的逆贼吗？”

射杀云娜？景檀之朝清明望了一眼，顿时会意：“正是。”

“哼，那个逆贼！公主可是大单于最宠爱的妹妹啊。单于大怒，今晚就要开萨满会议，定那逆贼的罪呢。”

萨满教是犬戎的原始宗教，萨满祭司在族中有很高的威望，一旦处理有身份的贵族，都会召开萨满会议，请五位大祭司当着全营的面，会审定罪。

清明嘴角一勾：“看来，今晚有好戏看了。”

在清明的记忆中，那三年之内只见过一次萨满会议，先单于的长子离奇死在帐内，所有证据都指向二王子丞离，但并无决定性证据，先单于只好在金帐外围起栅栏，召开萨满大会，由五位大祭司定罪。

那个时候，她只是流民，虽说不是奴隶，但地位极低，没有权利进栅栏，她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奴做了一双草鞋，那奴隶就让她站在自己的肩上。远远地看去，五位大祭司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每人手中都拿了两块牌子，这就是‘定罪牌’，一张写着有罪，一张写着无罪。最后表决时，若认为有罪，就投有罪牌，若认为无罪，就投无罪牌。这就是萨满会议神圣的‘投牌定罪’。

丞离王子跪在祭司们的面前，因为太远，看不清他的容貌。他大声陈述自己的冤屈，说得左右皆动容，投牌时祭司们思考了很久，最后结果是有三张无罪牌，丞离无罪。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一年之后，有两位大祭司死于非命。

这一次，作为道士，两人得到了进入栅栏的资格。

侍卫们高举着火把，将栅栏中照得宛如白昼，五位大祭司神情肃穆，与一年前并无二致。一位头戴折檐暖帽的壮硕男人高坐在王座之上，清明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生出一丝凉意。

是她在襄月城北会同馆内遇到的那个男人！

她后退一步，躲进景檀之的阴影中。

一切准备就绪，司礼官朝丞离单于拱了拱手，丞离点头，他立刻高声道：“带休屠！”

休屠脖子上压着重枷，一上来就大声喊：“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射杀公主！”

“住口！”丞离威严地大喝，“你有没有罪，自有大祭司们定夺。”

休屠被他气势所震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几位祭司互望一眼，沉声道：“休屠，既然你说云娜公主并非被你射杀，为何你的箭会插在她的身上？”

“这……”休屠迟疑了一下，“也许是嫉恨我的人，从战场上捡到我的箭，射杀公主嫁祸给我。”

“你有什么证据吗？”

休屠皱眉，朝四周望了望，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

“他一定在等他的父亲。”景檀之笑着说，这场剿灭赫特部之战，右大将作为内应，可谓功不可没，他若出面，大单于不会不给面子。

果然，右大将走到五位祭司前，先行了一礼：“大单于，各位大祭司，属下有话要说。”

“右大将请说。”

“属下请各位见一个人。”他一挥手，一位年老的妇人被带了上来，“这个女人就是为公主洗净尸身的女奴。”

大祭司问：“你带她来，是什么用意？”

右大将对老妇说：“把你在公主身上看到的告诉单于和祭司们。”

老妇有些惶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参见大单于、大祭司，奴婢为公主净身，发现公主除了胸口的箭伤之外，脖子上还有一处刀伤。这伤口割得很深，公主应是被刀所杀。”

五位大祭司愣了一下，压低声音讨论一番，又问：“就算死于刀伤，也有可能是被休屠所杀。”

老妇说：“那刀伤平整、窄小，应是牛耳小刀所致。”

休屠喜道：“我从来不用牛耳小刀。”

旁观的犬戎人开始窃窃私语，大祭司们朝单于望了望，他一脸肃穆，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既然一切真相大白，请各位大祭司投牌吧。”右大将成竹在胸，清明却心口发凉，当时只顾着解气，竟忘了换一把军刀。

大祭司们开始投牌，她握紧了拳头，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难道就这样让休屠无罪释放吗？谁又来还她女儿一个公道？

一只手伸了过来，从她腰间取下刀，径直朝圆桌走去。

“景檀之！”清明大惊，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犬戎士兵挡在他面前，喝道：“什么人！”

景檀之笑嘻嘻地说：“云娜公主有一件东西，托在下转交大单于。”

“胡说！”士兵怒道，“公主已升遐，你这臭道士，这里是你胡闹的地方吗？”

“谁在喧哗？”丞离的声音传来，不怒自威。

士兵走过去，行了一礼：“是位汉人道士，疯疯癫癫，竟说云娜公主托他转交东西给单于。”

“道士？”丞离笃信道教，肃然起敬，“快请！”

在众人惊诧与疑惑的目光中，景檀之踏着清辉而来，一身白衣若雪，像是涌入浊水中的一股清流。众人望着他，只觉眼前一片亮白，真如九天之上的仙人降下凡尘。

丞离心中大悦：“请问道长是何人？”

“贫道景檀之。”他欠身作揖。

“道长见过舍妹？”

“贫道在四海游历，年前正好到了赫特部。云娜公主信奉黄老之学，请贫道讲道。赫特部破时，贫道想去公主帐中保护公主，却远远地看见休屠从帐中出来，浑身是血。我猜到他必定是对公主不利，进入帐内，果然看到公主倒在血泊中。”

“胡说！”休屠大怒，“你这个臭道士，竟然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右大将朝丞离一拱手：“公主怎么会请这种江湖骗子讲道，何况汉人诡计多端，不可信任。大单于，您千万不要上了这个道士的当。”

景檀之一脸泰然，将牛耳小刀双手捧上：“这把刀，是贫道在公主身边发现的，正是杀死公主的凶器。贫道不远千里来到王庭，就是想将它呈给单于。请单于过目。”

“呈上来。”

一名侍者从丞离身后走出，年纪不大，模样清秀。

是八都。

清明心中忐忑，景檀之竟然作伪证，那把刀分明是她在斗兽场时拾来的，不过，赫特部人尽皆被杀，已经没人能够指证了。

单于将刀反复看过，又命老妇看，老妇看了一阵，点头道：“没错，公主是被这把刀所杀。”

丞离目光一冷：“休屠，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单于，我……”

右大将按住他的肩：“单于，我儿子与公主无冤无仇，还对公主敬慕有加，怎么会杀了公主。这把刀并非我儿之物，说不定是这个道士杀了公主，来此诬陷我儿！”

“我若是凶手，为何不逃走，反而不远千里来这里自投罗网？这牛耳刀在赫特部随处可见，说不定你只是情急之下，随手拿来使用。”

“你胡说！”

“够了！”丞离喝止，“还是请五位大祭司投牌吧。”

大祭司们脸色凝重，充满敌意地朝景檀之望了一眼。片刻之后，他们将木牌丢入桌上的金盆。

八都将金盆捧给单于，丞离把牌子一块块翻过来，四周鸦雀无声，只等着他们的王宣布‘投牌’的结果。

丞离站起身，环视四周，声音中气十足：“休屠，无罪。”

景檀之惊诧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结果。

右大将父子大喜，大祭司们瞥了景檀之一眼，满脸的幸灾乐祸。

清明浑身冰凉，终于明白，单于笃信道教，已经令大祭司不满，他们当然容不得景檀之这个异教徒。

“这道士妖言惑众、陷害贵族，其罪当诛。来人，给本单于抓起来！”

天快要亮的时候，正是值夜之人最为疲惫之时。景檀之被关押在一只很大的木头笼子里，由两名士兵看守。士兵们正靠着笼子打盹，清明放轻了步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把草灰往他们脸上一吹，两人头一歪，睡死过去。

从守卫身上找出钥匙，她打开笼门，却看见景檀之盘腿而坐，拿着块石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计算着什么。

“你还有心思演算术数？快跟我走，否则……”

景檀之抬起头，嬉皮笑脸地说：“就算逃出了笼子，咱们能从这守备森严的王庭逃出去么？”

清明脸色沉重。

“别担心。”景檀之哈哈一笑，“我已经有计策了。”

“什么计策？”

“附耳过来。”

他在清明耳边细细说了一番，清明惊诧莫名地望着他：“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刚刚演算出来，还有假？”

清明的柳眉几乎交缠在一起，天色已经快亮了，没有太多时间犹豫，她咬了咬牙：“我本不该去见大单于，但你是为了我才落到这步田地，我豁出去了！”

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营的侍卫，清明关上笼子：“保重。”

景檀之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记着，有误差啊，误差！”

清明的身影已经远去了。

丞离单于在帐中擦拭心爱的升阳弓，这把弓箭从十五岁起就跟随他，历经大小数十场战役，未尝一败。

就是靠着这些赫赫战功，出身低微的他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他不过是个女奴的儿子，小时候他们母子所受到的非人待遇还历历在目，如今，那些曾嘲笑他们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俯首称臣。

王权，真是个好东西。

“现在这样的情况最好。”犬戎太师巴尔思说，“右大将父子功劳太大，剿灭赫特部后开始骄纵，在王庭横行无忌，这次的事正好是一个教训，他们收敛了不少。”

丞离弹了一下弓弦：“这对父子不是忠义之臣。”

“单于说得没错，迟早是要杀的，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单于。”八都在帐外道，“有位道长求见。”

“道长？”丞离侧过头，“是什么人？”

“他说是先前那位的师弟。”

“师弟？有意思。”丞离笑道，“让他进来。”

侍从挑起门帘，迎面走进一位白衣道士来，大单于的瞳孔蓦然放大。

他仿佛又回到大半年前，在那座繁花似锦的曦朝帝都，身穿粗布衣服，手提花篮的少女朝自己走来，那张面容，既熟悉又美丽。

今日的她，手中已没有了白牡丹，但她本身就是开得最高贵最娇艳的那朵。

“原来是你！”

“贫道见过大单于。”清明稽首。

“天意莫测啊，丫头，襄月城让你跑了，今天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丞离有种失而复得的快意，清明心中狂跳，面上却一片平和：“大单于在说什么，贫道不知。贫道是男儿身，从未去过襄月城，想必是大单于认错人了。”

“认错人？”丞离抓住她的胳膊，目光犀利如雄鹰，“化成灰本王也认得。当日你既然答应了我，就是我的人，私自逃离就是背叛，你知道本王是怎么处理叛徒的吗？”他又凑近了一分，声音低沉而狠辣，“砍掉他们的四肢，挂在拴马桩上，只要止住血，通常要暴晒七天才会断气。你想试试吗？”

禽兽！清明在心中大骂，嘴唇因恐惧而颤抖：“大单于不要忘了，贫道现在是出家的道人。”

对于道者，丞离还是有几分忌惮的，他放开清明：“你真的出家了？”

“没错。大单于不想知道贫道为何来见您吗？”

丞离转过身去，负手而立：“说。”

“我师兄本是为了替公主雪恨才千里迢迢来王庭指证休屠，没想到却遭此不白之冤，有罪之人却依然高官显赫。”她定了定神，深吸了口气，“这冤气已经上达天庭，苍天有怒，三日之后，将降下万千流星，警示王庭。”

“什么？”巴尔思蓦然站起，“你说三日后上天会降下万千流星？”

在犬戎人的信仰中，流星是不祥之物，每一颗星辰陨落，都预示着一个生命的结束。而万千星辰同时陨落，则会带来严重的灾难，有灭族之危。

“没错。”清明念了句无量天尊，“贫道在打坐修行之际得到了上天的启示，为救犬戎苍生，贫道拼着泄露天机之罪，也要告知大单于。”

丞离忽然大笑不止：“丫头，你确实很聪明，为了救那位道长，而撒下这样的弥天大谎。你以为我还会上当么？”

“是不是谎言，三天后的寅时就知道了。”清明倔强地仰起头，与这高大强壮的男人对视，不肯在气势上输掉一分。

丞离死死地盯着她，巴尔思神色有些慌张：“单于，如果她所说属实，我们就必须尽快召开祭祀大典，请苍天息怒。”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你这个女人，让人捉摸不透啊。”丞离冷笑，“好，就让本王看看你的修为究竟如何。本王要与你赌一局。”

“怎么个赌法？”

“本王留那景道长的命到三天后的寅时，若寅时没有万千流星，他就要被砍去四肢，而你——”犬戎之王故意拖长尾音，凑到她的耳边，危险而暧昧，“你就要还俗，做本王的女奴，终身伺候本王。”

手心里噙满了汗水，清明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这场赌局，赌，还是不赌？

“好！我赌！”

丞离在金帐旁搭建了一座小帐篷，清明就住在其中，四名侍卫时刻守在门外，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

南方来的道士预言流星雨，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王庭都开始骚动不安，惊恐的牧民们纷纷来到清明的帐外跪拜。

五位大祭司聚集在金帐中，义愤填膺，要求大单于处死妖言惑众的道士。

丞离一直沉默。

清明盘腿坐在帐中，已经一整天不吃不喝，她的手从来没停止过颤抖。

真的会有流星雨吗？她虽然跟着师父学过一点天官历学，但学艺不精，只能观测一下天宫图。如果景檀之的演算错误会怎样？

她不敢想下去。

摸了摸袖子里的匕首，她的目光从惶恐变为坚定。

“滚开，让我进去！”

“请等一下，休屠大人，单于吩咐……”

门帘被粗鲁地撩起，休屠气势汹汹地进来：“你就是那个妖道？”

清明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休屠大惊：“你、你不就是那个南奴？”

“休屠大人，好久不见。”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休屠恶狠狠地拔出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你们究竟有什么企图？”

清明在心中冷笑，休屠，你有万夫不当之勇，但不够聪明。

“我们来这里，是上天的旨意。”她稽首道，“休屠大人，你打扰了我的清修。”

“放屁！”他暴怒，将刀一举，“我杀了你这个妖道！”

“住手！”一声暴喝，他的刀停在半空。丞离威严地走进来，怒吼道：“休屠，你要造反吗？”

蛮横的休屠在丞离面前就像被驯服的野兽，气焰一下子消失无踪：“大单于。”

“出去！”

“大单于，您怎么能信这个妖女的话？大祭司们都说不会有什么万千流星，您难道不信任他们吗？”

“明日寅时，一切便可见分晓。”丞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急什么？”

休屠不甘心地瞪了清明一眼，气呼呼地出去了。清明握紧了拳头，她想问文卉怎么样了，却问不出口，她很害怕，害怕听到噩耗。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天色渐渐暗下来，离预言的时间又近了一分。

“还有九个时辰。”犬戎之王望着她，“希望你已经有所觉悟。”

清明沉默。

这个夜晚，在沉默中过去，她彻夜未眠。

春风吹过草原，绿意融融，清明在帐中，觉得自己像一只作茧自缚的蚕，各种各样的重压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若真是有茧，就躲在里面，一辈子不出去了吧。

度日如年的滋味，真像是凌迟。

夜幕终于降临，还未到寅时，但王庭的牧人们都从帐篷里出来，抬头望着天空，等待着上苍的安排。

景檀之也在等，但他从没有停止演算，直到算出了最终的结果，他丢下石块，对着天空哈哈大笑。

“天意，真是天意。”

细沙从沙漏的一头流到另一头，时间到了，五位大祭司簇拥着大单于从金帐中出来，天空中一片安静，星辰璀璨。

又等了一刻，寅时早已过去，牧民们开始骚动，大祭司兴高采烈。

“大单于，现在你明白了吧，那妖道不过是个骗子！”

“大单于，请您严惩那个骗子！”

休屠从人群中抢出来：“大单于，臣愿意替您杀了妖道。”

“不必。”丞离嘴角微微勾起，“我自会妥善处置，各位回帐休息吧。”

说罢，只带着八都一人，往清明的帐中来。清明看到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往后退了几步，但坐得太久，双腿发麻，不慎跌倒在地。丞离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邪恶地笑：“丫头，谎言不攻自破，你欺骗了整个王庭的人，你说，我要如何惩罚你？”

清明瞪着他，如点漆般漂亮的眸子里满是绝望。

“现在，该你履行你的诺言了。”大单于放肆地笑，“你要是能讨得我欢心，说不定我还能饶那个景道长不死。”

说罢，将她抱起，狠狠扔在床上，正要扑过去，却看见她从袖中拔出匕首，指着他的脖子：“别过来！”

丞离讥讽地说：“你想靠这把小刀来杀我？”

“大单于，你听着。”清明一字一顿，“我柳清明的命运，只有我自己能够掌握，谁都不能勉强我做任何事！”

她的话令丞离心惊，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扑上去想要抓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把刀割开了她的喉咙，顿时血流如注。

炉灶中啪地爆起一朵火花，血光之中，清明仿佛回到了那个暴雨的夜晚，杨恪背着她，用荷叶为她遮雨。

那时那么温暖，这时却冷如骨髓。

她再也见不到他了罢。

丞离用衣襟按着她的喉咙为她止血，八都听到响动，掀开帘子，大单于冲他吼道：“快！去叫大夫！”

八都吓得脸色发白，刚一转身，天空忽然一亮，万千光华划过天际，星陨如雨。

“星星……星星陨落了！”有人大叫起来，原本已经回帐的人们又纷纷跑出来，惊恐地看着这个奇观，俯身跪拜。

“发怒了啊，苍天发怒了啊！”

清明觉得自己陷入了泥淖之中，四周一片黑暗，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能这么直挺挺地躺着。

想必，她已经死了吧。

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又开始在眼前闪现，快乐的、悲伤的、愤怒的、痛苦的，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一般。

恪，当你老去，你还会记得我吗？记得那个在你生命中昙花一现的女人？

意识开始模糊，她觉得连自己的灵魂都要死了。忽然间，黑暗之中洒下一道白色的光束，光束之中，一张俊美的容颜在微笑。

景檀之？

他伸出手，轻轻握着她的柔荑，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胸膛中似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挣扎着，终于睁开双眼。

草原初春的风，还有些冷，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景檀之将自己的衣服脱下，裹住她的身子，“伤口比想象的深，我还以为救不活了呢。”

清明张了张嘴，刚发出一个音，喉咙就剧烈地痛。

“别说话，虽然没有伤及声带，但说话会撕裂伤口。”景檀之温柔地说，“都是我的错，没有跟你说清楚，再精密的计算，也会有误差。流星雨已经发生了，只是比预料的要晚两刻。”

她看了看四周，发现两人都被关在笼子里，心中惊诧莫名。既然流星雨已然发生，怎么还会被关起来？

远处传来吟唱之声，仿佛是什么人在唱着远古的歌谣，赞颂神灵。

景檀之朝歌声传来的方向露出一道冷笑：“是那些大祭司，他们说是我们带来了灾难，我们是妖物。此刻正在举行祭天大典，请天神息怒，还说明日要将我们烧死祭神。”

清明大惊，抓住他的中衣，目光焦急。

景檀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长发，笑容如清泉般漾开：“清明，昨晚你没来得及欣赏流星陨落，今晚，我便给你补回来。”

说罢，看了看天空中所悬挂的那一轮朔月：“是时候了。”

天空再次亮起，星子如雨，比昨晚还要盛大，流光溢彩，令人叹为观止。

“连续两个晚上出现万千星子陨落，清明，你说，这是不是天意？”景檀之回头看她，“现在，整个王庭，都在我们的手中了。”

祭祀的神坛传来骚动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丞离领着百官走来，在笼外整了整衣袖，朝二人深深一揖。

“请两位道长原谅本王无礼，为天下苍生计，望道长摆神坛、做法事，请上苍息怒。”

景檀之扶着清明站起，她侧脸看他，眼炽热地疼痛起来，眼泪无声无息，为她惨白的脸添上一缕亮色。

在一座阴暗潮湿的小帐篷中，清明找到了文卉，她满身都是伤痕，蜷缩在角落里，一见到人就瑟瑟发抖，就像一头受伤的小鹿。

清明心口疼痛，过去紧紧抱着她，无声地哭，两人就这么相拥而泣，这几个月来的屈辱与痛苦、悲伤与绝望，化为倾泻的河流。

景檀之轻轻叹息，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开坛的时间到了。”

抹去泪水，清明将文卉扶起，换上干净的道袍，来到神坛。这是景檀之开坛作法的条件，需要一位寅年戌月丑日子时出生的女人护法，这个女人，正是文卉。

祭祀做得很顺利，景檀之手拿长剑而舞的模样，宛若天人。

第二日，大单于正式封他为国师。

第十二章 重逢

纱帐外春意阑珊，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风为山峦吹开了白花，王庭的背后，有一座连绵数百里的高山，名叫昇龙。这座山横亘在漠北草原上，像一道天然的屏障，为草原挡住来自极北的冰雪。

道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清明默默望着这座高得仿佛上达云端的山峦，钟品清过世之后，遵照她的遗嘱，将她火化，骨灰撒在山中，与山融为一体。

现在，她未出世的女儿也成了雪山的女神，与品清葬在一处，这是上天的安排罢？品清一生未曾有孕，这个孩子，是上苍欠她的。

俯身摘下一片牧草，放在唇下，悲伤的调子倏然而起，风卷起草屑，纷飞如雪。

“昨天朱厌城的使者到了。”景檀之在她身后说，“已经定下双龙会的地点，就在乘风城，这座城池位于朱厌与王庭的正中，最合适不过。”顿了顿，他略含深意地道，“你放心，我一定玉成此事。”

清明回头，诧异地望着他。四目相顾，那双清澈如山泉的眸子里只能看到温柔。

“你是谁？”不顾脖子上刚刚愈合的伤，她轻声问，伤口又渗出点点血丝。景檀之笑了一声：“我是为了帮你而来。至于我是谁……你不必问，我不会说。”

清明沉默片刻，郑重地说：“谢谢你。”

双龙会的时间定在三月底，清明借口清修，什么人也不见，只将心思全放在安慰文卉的身上。这分别的半个月所发生的事，她没有问，那一定是文卉不愿想起的噩梦。景檀之却常常出入金帐，商议国事。

丞离曾命人送给她拂尘之类的宝物，被她拒绝，之后便没有再来骚扰。倒是从南边来的商人带来了大曦的消息，赤诚帝下了檄文，说慕容北拥立假皇帝，意图谋反，发二十万大军前往朱厌城。这座千年城池下爆发了一场震惊天下的战争，朱厌城先锋文羿以三万铁骑在幽月谷伏击曦军，大胜而归，一战成名，曦国上下，说起这个出身卑微的将领，没有不正容低声的了。

文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眸中迸出万千光华，但立刻又黯淡下去，目光茫然而悲伤。身体的伤迟早会好，而心头的伤，何时才会痊愈？

转眼就到了三月中旬，丞离带着右大将父子和三千骑兵，动身前往乘风城，在景檀之的要求下，清明与文卉也同行。

离乘风城越近，清明的心就越忐忑，一别半年，不知杨恪是否还念着她，他会相信，她还是清白之身吗？

“清明。”景檀之指着前方，“你看，到了，那就是乘风城。”

清明极目远眺，看见地平线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城池，青石的城墙高耸入云，比之月门关，毫不逊色。

这座城池的城主是丞离的表兄弟拉莫，因自小父母双亡，被舅父收养，在王庭长大，半年前才回自己的领地。

此时的乘风城，城门大开，一身狐裘的城主带着盛大的仪仗恭候多时。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清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景檀之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清明摇头，背上的鞭痕却无比疼痛。鞭子着肉的啪啪声，至今还在耳边萦绕。

丞离与拉莫寒暄了几句，领着队伍进城，清明死死地盯着他，瞳仁弥漫起猩红的血丝。后来每当她忆起这一天，都会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极可怕的，不然景檀之不会露出那样恐惧的神情。

似乎察觉到她冰冷刺骨的视线，拉莫回头望了一眼，隔着重重人群看见那一身白衣的小道士，疑惑地皱起眉头。

他已经不记得她了。清明用力咬着下唇，他竟然忘记了！

“你真的没事？”乘风宫中，景檀之忧虑地问，刚才她的模样，就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

清明深深吸了口气，瞪着眼望床帐上绣的缠枝牡丹：“我没事。”

景檀之在屋中来回踱步：“这次订盟之事，我以天意之名在丞离面前进言多次，他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自己刚刚登位，地基不牢，各部皆有异心，不是南下的时机，只是舍不得这么好的机会。清明，我需要你去见他。”

清明诧异地望着他。

“你不要误会，我绝不会让你用身体做交易，只是这关键时刻，你去说与我去说，结果大不相同。”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纸包，“这是我珍藏多年的凝神香，最近大单于一直心口痛，这东西对治疗心痛有奇效。”

清明望着香料，沉默良久，终于接了过来。

看着她的神情，景檀之没来由地觉得心痛和愧疚：“若你不愿意，也可以不去，我另想办法。”

清明摇了摇头，这本就是她分内之事，想必丞离也不会碰出家的道姑。

大单于身份显贵，住在拉莫的寝殿，拉莫则搬到西宫。此时的单于正靠在丝绒垫子上喝酒，忽然听见侍从来报，清明道长求见。

“让她进来。”

清明缓缓走进殿中，宛如一道不食人间烟火的白光。丞离有些失神：“国师让你来当说客吗？”

“不，我只是来给单于送药，西域的凝神香。”清明拿出纸包，“我听说您近来心口不适。”

“老毛病了，从娘胎里带来的。”丞离将纸包交给八都，沉默了一阵，“清明，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清明淡淡地笑：“单于认为是机会吗？”

“这机会……千载难逢。”

“单于还记得前朝的事吗？大尧的英宗亲征犬戎，被犬戎的英雄加纳单于俘虏。加纳单于以为大尧的天下都握在他的手里了，押着英宗皇帝想要兵不血刃地打开大尧国门。但月门关的总兵以不认识英宗为由，断然拒绝，加纳单于只好领兵到朱厌城，甚至将皇帝押到阵前喊话，朱厌城总兵依然不买账。加纳单于见得不到领土，便向皇室要求钱财赎人，但得到的却是大尧另立皇帝的消息。”清明说，“那可是当朝的皇帝，而您要见的，不过是逊帝罢了。”

“那时的大尧国内宁静，而现在，大曦已经乱了。”

“大曦是乱了，可犬戎也不平静啊。”

丞离冷笑一声：“你果然是来当说客的。”

清明不置可否，望向窗外，夕阳西下，万物都笼罩在金光之中：“单于，您相信天意吗？”

“天威难测。”

“不，是天意弄人。”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一直想要对抗命运，诅咒命运的不公。可是后来才发现，无论我能改变的，还是不能改变的，都是命运。”

丞离细细咀嚼她的话，若有所思。

良久，他忽然说：“清明，我们的相识也是命运的安排吗？”

清明颤抖了一下：“我……将单于当成兄长一般尊敬。”

兄长吗？单于自嘲地笑了一声：“看来南下的时机确实未到，我会遵从命运的安排。你下去吧。”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清明露出难得的笑容，正要起身，拉莫未曾通报地走进来，“二哥，我为您挑选了十几个美女，您看看，可满意？”

他身后，果然跟着一队犬戎女子，个个都是少见的美人。

清明的双眸，再次露出凶光。

拉莫朝她看了一眼，暧昧地笑道：“原来二哥已经有美人在怀了，小弟真是不识相……”

“拉莫！”丞离忽然打断他，“不要胡说八道，她是我的妹妹。”

话一出口，两人都惊诧莫名，拉莫满腹疑惑，这道士怎么看都是汉人啊。

丞离拿起酒坛，仰头猛灌了半坛子烈酒，大笑道：“她是上苍赐给我的结义妹妹！”

“我都听到了。”拉莫的脸在烛火下扭曲，“那个妖道劝说大单于与节律帝结盟，大单于居然信了她的鬼话！”

右大将皱起眉头。

“什么？大单于要放弃这个天赐的好机会吗？”休屠着急地喊，“父亲，咱们得想个对策，节律皇帝明天就要到了！”

右大将的指头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父亲，您倒是说话啊！”

“右大将，明天晚上大单于将在乘风宫正殿设宴，为节律帝接风。不如咱们选三百勇士，埋伏在正殿廊下，以摔杯为号，在酒宴之上将那节律皇帝拿下。”

右大将望了他一眼：“大单于怪罪下来怎么办？”

“单于难道不想问鼎九州吗？他只是一时半会被妖道迷惑，拿不定主意。只要您将节律皇帝拿下了，他必然会下定决心南下。到时候，您就是开国的大功臣啊！”

右大将沉默，休屠心急如焚：“父亲，再不做决定，我们就要痛失良机了！”

这位征战多年的犬戎勇士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休屠，你去办吧。”

拉莫和休屠都面露喜色：“是。”

正午的时候，乘风城迎来了大曦的皇帝，他并没有乘天子车辇，而是穿一身月白色戎装，骑在雪白的马上，衣服上所织的龙栩栩如生，仿佛转瞬间就要腾空而起。

乘风城的百姓们万人空巷，只为了能瞻仰这位皇帝的仪容。

很多年后，乘风城的人们还在传说那天的情景，大曦的节律皇帝仪态非凡、气宇轩昂，容貌漂亮得像美女，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英气，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敬畏之意，望得久了，竟想要跪地叩拜。

清明和文卉混在人群当中，时隔半年，她又见到了他，他变了很多，比以前清减了，却越来越有男子气。

她捂着嘴，觉得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文卉也看到了文羿，他骑着枣红马，跟在皇帝的身后，一身纯黑铁甲，目光如电，脸上有两道狰狞的刀疤。心忽然疼痛难忍，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她的丈夫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守城的巡检了，他是威震天下的大将军，他再也不会为她做饭，帮着她煎药，她也再不能为值夜的他送去香喷喷的饭菜。

她突然觉得，她已经永远失去他了。

回到寝殿，两人相顾无言。

“卉儿。”清明握住她的手，“你做好回他身边的准备了吗？”

文卉摇头，目光空洞：“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他嫌弃你，他就不配拥有你！”清明忽然很生气，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就算他不要你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说罢，她拿出拂尘，在屋中一阵乱扫，陈设器物都被扫落在地，裂的裂、碎的碎。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生这么大的气，颓然地跌坐在文卉的身边，阳光从镂空的窗棂中透进来，洒在两人的脸上，眼泪无声无息，流淌成河。

夜幕降临，远处的正殿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想必正在举行接风的盛宴。作为国师的景檀之去之前嘱咐她们少安勿躁，他一切都会安排妥当。

清明站在门外的长廊下，极目眺望，心中没来由地有些不安。

“清明。”文卉在她身后轻声说，“我的眼皮一直跳，今晚……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清明皱起眉头，大单于金口玉言，不可能会反悔，可今日这宫中的气氛，却极不平常，隐隐间仿佛能察觉到暗流涌动。

难道，是右大将和休屠？

侍者送来饭菜，三菜一汤整齐地排列在桌上。清明看了看，心中疑惑，她们如今是道士，三餐吃素，为何上的都是肉食？

“道长。”侍者谦卑地说，“这些菜色是国师特意吩咐厨子做的，还说您要特别注意吃法。”

“吃法？有何讲究？”

“国师说，应当先吃‘碧菜肉丝’，其次是‘盐炒夏菜’、再次是‘三丝鱿鱼’，最后才喝这‘南瓜肉片汤’。”

心头精光一闪，清明露出一道淡淡的笑容：“有劳了，退下吧。”

侍从恭敬地退下，她跟过去朝门外看了看，然后关上房门。

“糟了，他们想要对杨恪不利！”清明一脸焦急，文卉诧异地问，“你如何知道？”

“你看这四道菜，‘碧菜肉丝’的碧字，‘盐炒夏菜’的夏字，‘三丝鱿鱼’的鱿字，‘南瓜肉片汤’的南字，合在一起是什么？”

文卉脸色惨白：“陛下有难！”

“没错，这是景檀之给我的密信，他是叫我想法子救杨恪。”清明在屋中踱步，眉头深锁。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烛光摇曳，清明的心头如火烧，又来来回回走了几次，蓦然看见镜中的自己，一个计划渐渐成形。

“卉儿，你立刻去跟侍者要一把琵琶和一件宫衣。”

“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快去！”

正殿之中，灯火辉煌，为了表示对节律皇帝的尊敬，丞离并未高坐上位，两国的君主坐在相等的位置，相谈甚欢。

拉莫端起一杯酒，借着酒杯遮住面容，朝右大将望了一眼。右大将会意，握杯子的手不由得紧了一紧，目光又落在文羿的身上。

文羿站在杨恪身后，神色凛然，一身黑甲反射着烛火的光，炫得右大将心头有些微微颤抖。

似乎发现有人在看他，文羿回过头，与右大将对望，握着刀柄的手又紧了一分。

休屠见父亲还没摔杯，有些急躁，三次拿起杯子向他示意。他犹豫了一阵，刀斧手早已在殿外廊下埋伏妥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了咬牙，正要将杯子扔出去，却听到一阵低低的惊呼。

他回过头，众人都回过头，看见一位穿堇色宫装的女子迎面走来，她那一头青丝长发没有绾成发髻，而是披散于身后，在腰部处用粉红色的丝带扎住，脸上淡施薄粉，肤白如玉，怀中抱了一把琵琶，是曦国的产物，楠木的面板上绘着一枝艳丽的梅花。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她的身上，照亮正殿的火光也都洒落在她脚下，仿佛她的美丽令光线也臣服了。

看到她的那一刻，杨恪几乎没能握住玉箸。

她比幼年时，还要美丽夺目，只看一眼，就觉得惊心动魄。他忽然很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幻觉，害怕因为太过思念，而将别人看成了她。

他激动得想要过去拥抱她，却被文羿轻轻按住肩膀，他幡然醒悟，他现在是曦国的帝王，任何一个动作、一句话，都象征着大曦皇室的威仪。

景檀之望着她，心底一阵疼痛，如命运光临，避无可避。

清明并不知道，她的出现，牵动了多少人的心。

“清明，你……”丞离怔怔地开口，活了三十年，他从没像现在这般笨嘴拙舌。

“清明参见王兄，参见曦国皇帝陛下。”

王兄？众人惊诧，丞离记起昨日所说的话，大笑起来：“好，王妹不必多礼。”

杨恪心中疑云密布，她是清明没有错，怎么成了单于的妹妹？这其中究竟有何缘故？

“启禀王兄，臣妹听闻曦朝节律皇帝精通音律，丝竹管乐之中，尤善琵琶。臣妹不才，也学过几天，想要向皇帝陛下讨教。”

“你会弹琵琶？”丞离欣赏地说，“那便弹一曲来听听，想必皇帝陛下不会介意。”

杨恪深深地望着她：“能聆听公主的仙曲，是朕的荣幸。”

“那臣妹就献丑了。”清明跪坐在竹席上，拿起拨子，在弦上一划，急促的调子迸裂而出，众人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是《十面埋伏》。

这本就是描绘楚汉之战的乐曲，此时被她弹来，凶险非常，只觉得有千军万马在其中奔腾咆哮，隐约间仿佛看见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杨恪越听越心惊，当最后一个音弹完，他的身子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清明望向他，以目光询问：“你听懂了吗？”

朕听懂了，朕什么都听懂了！杨恪额头上渗出汗水，这是一场鸿门宴，四周埋有刀斧手！

“公主的琴艺，朕佩服。”杨恪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若有机会，朕一定要向公主请教。”说罢，身子摇晃了一下，文羿连忙扶住：“陛下，您没事吧？”

“朕没事。”他装作酒醉的模样，朝丞离拱手道，“大单于，朕不胜酒力，先行告辞了。”

“皇帝陛下请便。”

杨恪朝文羿使了个眼色，文羿立刻会意，护住他往殿外而去，刚到殿门前，他忽然停下步子，回头望向清明，四目相对，两两相望，重逢的喜悦与惶惑在两人心中蔓延。

“父亲。”休屠压低声音，“难道就这么……”

右大将举手阻止他说下去，看着杨恪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满是不甘。都是这个女人，坏了他们的大事！

“王妹。”丞离柔声道，“你也下去吧。”

“是。”

清明出了殿，丞离目光蓦然一冷：“右大将，廊下那些刀斧手，也该撤了吧？”

右大将三人大惊，纷纷跪倒在他的面前，惊恐地道：“大单于，臣等只是不愿意看到您错失良机啊。”

“你们！”丞离气得浑身颤抖，将三人一个个踢翻在地，“都是些目光短浅之辈！你们真以为抓了这个逊帝，我们就能长驱直入，主宰中原？莫说他是否能助我们打开大曦国门，就算进入了大曦，也只是陷入中原混战，到时候，我们就是众矢之的！如今犬戎十六部，赫特灭了，还有至少七个部族有异心，说不定我们还没能从中原回来，王庭就换了单于！蠢材！”

“单于息怒，我等知错了！”三人不停磕头，丞离一挥手，“滚下去！”

三人如蒙大赦，跑出殿去，丞离独自一人立于殿内，四周烛火晃动如鬼魅。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身影，他觉得自己的心开始变得柔软，这种想法令他心惊。

不，不能留着她，要是有她在身边，他就会失去斗志，这一生就完了。

“那是清明，文爱卿，那是清明！”杨恪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激动得脸色泛红，“她还活着，太好了。”

文羿的手也在轻轻颤抖，如果柳姑娘活着，那卉儿也会活着吧。

“爱卿，你去打听一下，那位公主住在何处。”

“不必了。”熟悉的声音，那么近又那么远，杨恪几乎又要认为是幻觉。

门缓缓打开，清明就站在门外，护卫们都不知道哪里去了，月光皎洁，开在园子里的花，香入骨髓。

“清明，真的是你！”杨恪过去抱住她，“真的是你，不是梦，太好了。”

文羿识相地退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清明，这半年，你过得还好吗？”杨恪捧着她的脸，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那里还缠着白色的绷带，他抽了口冷气，“清明，这是怎么回事？”

清明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流下来：“对不起。”

杨恪的心徒然一凉。

“孩子……”清明号啕大哭起来，她已经强撑了很久，犬戎没有她可以哭泣的地方，“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准确无误地插进他的心脏，少年帝王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胸膛里涌起强烈的悲伤：“是谁，是谁害了我们的孩子？”

清明摇头，伏在他的肩膀上痛哭，像是无助的小孩。

杨恪心疼得快要窒息：“别哭了，我不问，我不问就是了。”

命运的重压令他们几乎都要忘记了，他们都只是不满二十岁的孩子。

少年帝王将心爱的女人横抱而起，轻轻放在床榻上，然后吻住了她的唇，他想要用温柔来安慰她、补偿她。这一次，她没有挣脱，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清明的动作很生涩，杨恪吻去她腮边的泪水，宠溺着她，也教导着她，她从来没有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幸福，像梦一样不真实。她伸出手去，抚摸他如丝缎般的裸背，汗水随着他的动作从每一个毛孔溢出来，滴落在她的身上。

他们的第一次充满了猜疑和误会，并不是美好的回忆。像是要抹去过去的一切不快，杨恪温柔得令她意乱情迷，进入的时候，她依然感觉到了疼痛，她想，也许这一次才算是真正完成了作为女人的祭礼罢。

两人沉浸在这久别重逢的幸福中，忘却一切，一起沉沦。

原谅我，品清姐姐。清明抱着杨恪，在心中呐喊，对不起，我没能坚守我们最后的约定，我……爱上了他。

纱帐外春意阑珊，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巫山云雨之后，清明伏在她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他握着她的发丝，让它们与自己的手臂纠缠。

“恪，你不问我，我有没有……”

杨恪伸出手，轻轻点在她的唇上：“你脖子上的伤已经告诉我了。”

眼泪再一次流出来。

少年帝王亲吻她的手背，打趣道：“何况我刚刚试过，你对男女之事，还是一窍不通。”

清明嗔怪地在他胸口捶了一记，杨恪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你怎么会成为犬戎单于的妹妹？”

“说来……话长。”

杨恪的笑容淡了下去：“清明，我们的孩子……什么时候走的？”

“十二月初八。”

那是一个，她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日子，那晚的雪，遮天蔽日。

“十二月初八……”杨恪默默地念着，皱起剑眉，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他迟疑了一阵，欲言又止。

“怎么了？”清明抬头注视他。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清明，我……”

不知从何处传来梆子声，打断了他的话，已经四更天，清明坐起身：“我得回去了，恪，你想和我长相厮守吗？”

“当然。”

“那么，明日就向丞离单于提亲吧。”

提亲？是了，现在的她，是丞离的结义妹妹，犬戎的半个公主。

能够娶到犬戎的公主，对两国结盟也有莫大的好处。

“好，我明日就提亲。”杨恪在她腮边轻轻落下一吻，“我要正式迎娶你——柳清明，做我的妻子，我的皇后！”

从寝宫中出来，文羿坐在宫阶下，已经等候多时。

“柳姑娘。”他站起身，有些局促，“我……对不起……”

“你想问文卉吧？”

“是。”

“她不想见你。”

文羿大惊：“为何？”

清明逼视他的双眸：“你知道原因。”

文羿颤抖了一下，目光飘忽：“她、她难道……难道已经……”

清明沉默。

这位被曦国百姓称为英雄的将军踉跄着后退一步，几乎站不稳。他转过身，像行尸走肉般离去，背影落寞。

他果然还是介意！清明咬着下唇，恨恨地说：“你根本不配做她的丈夫！”

以大曦的纪年算，赤诚二年四月初二，逊帝杨恪与犬戎大单于丞离在乘风城订立盟约，犬戎借给逊帝骏马五万匹，而逊帝夺回帝位之后每年都必须送给犬戎岁币白银三十万两、丝绸十万匹。两位君主结为异姓兄弟。

杨恪郑重地在盟书上印下自己的玺印，传国玉玺被江王把持，而他自己的玺印却一直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望着那朱红色的印泥，少年帝王热血沸腾，他离他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交换盟书，两位君主对望，丞离将拳放在心脏处，郑重地道：“永不背盟！”

“永不背盟！”杨恪也做同样的动作，两人的气势，势均力敌。

“尊敬的单于。”他顿了顿，又说，“为了使盟约更加牢固，请允许朕迎娶您的妹妹为妻。”

丞离目光一凛：“你要娶清明？”

“没错。”

国师景檀之早已料到，心口却依然疼痛不已，这种疼蔓延开来，像逆流的河。

单于沉默着，眼前又闪现清明那张美如白牡丹的脸，她的目光像剑，一瞬间就穿透了他的心。

他不能，他不能留她在身边，要将她送得越远越好！

“按犬戎的风俗，女儿择夫家，需要请祭司占卜吉凶。国师。”

“在。”

“便由你来占卜吧。”

侍者端了一只金盆上来，轻轻放在屋子正中，另一名侍者捧着一只盘子，盘中有两只新月形的金块，由祭司将金块扔进盆中，若两只新月朝着同一方向，便为吉，朝着不同方向，便为凶。

景檀之拿起金块，手有些颤抖。

所有人都望着他，容不得他迟疑。

他闭上眼睛，将金块扔了出去。

杨恪的目光追随着金块，落入金盆中，其中一块很快就静下来了，另一块却不断地旋转着，旋转着，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在旋转。

景檀之鬼使神差地跺了一下脚，金块停下，两只新月背道而驰。

杨恪的心一片冰凉。

犬戎的单于和国师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大地却忽然震动起来，众人几乎站不稳，只能扶住离自己最近的家什。震动只持续了片刻，拉莫道：“两位国君不必惊慌，这只是普通的地震，乘风城时常发生，已经习以为常了。”

当杨恪的目光再次落在金盆中时，他诧异地大叫：“金块……”

众人看过去，两枚新月竟然朝着同一方向！

天意，真是天意！景檀之苦笑着摇头，丞离忽然想起清明所说过的那句话。

无论你能改变的，还是不能改变的，都是命运。

“皇帝陛下，恭喜你。”他端起酒，“今天，你有上苍眷顾。本王就将义妹嫁给你为妻，择日不如撞日，明天就成婚！来，干！”

杨恪一身红衣，走进婚房，脚步有些踉跄。犬戎的臣子们拉着他喝了太多的酒，犬戎酒烈，他觉得浑身都像火烧一般烫。

这场婚礼是按照犬戎习俗举办，没有交杯酒、挑喜帕那一套，新娘子脱光之后，用丝绢裹了，躺在床上，等待她的丈夫。

“清儿。”杨恪轻轻叫着她的名字，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匕首，“犬戎的习俗真有趣，丝绢裹新娘也就罢了，还要用刀子将丝绢割开。”

清明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愿意么？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绑成粽子。”

杨恪哈哈大笑起来，手一挥，裂帛之声响起，丝绢已经从中割断，朝两边缓缓滑去。清明脸色通红，蜷缩起身体：“你……动手也不先说一声。”

“半年不见，我的功夫可有长进？”

清明翻了下眼睛：“还算过得去。”

杨恪凑过去，在她耳边轻轻呵气，“待会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清明的脸更红，伸手便打，杨恪笑着抓住她的胳膊，顺势将她拉入怀中：“清明，我总算娶到你了。”

清明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嗯……”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朕的妻子。”他的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背，指尖顺着每一条鞭痕游走，“我不问你的过去，只问一件事，这些疤痕，究竟是谁留下的？”

清明颤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他那双怜爱而略含愤怒的眸子：“你……真想知道？”

“是。”

“那我便告诉你。”她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三年前，我将品清姐姐救出，曦国是不能再待了，只能来到犬戎，在王庭住下。我们只能算是流民，并不比奴隶高贵多少，每日必须织出一匹布，才能换得两人的口粮。我永远都记得，白色的棉絮在帐篷中飞舞，品清姐姐一边织布一边咳嗽，那咳嗽声至今还停留在我耳边。”

杨恪的心一阵揪紧，没想到，她们受了那么多的苦。

“如果这样，还能活下去，可是品清姐姐被一个贵族看上了，他想要得到她，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但品清一概不理。他终于大怒，硬说我偷了别人的布匹，将我绑在拴马桩上打了五十鞭子。”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都不算什么，我能忍，我都能忍。可是品清姐姐看不过去，为了救我，她……她……”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杨恪能够猜出来，愤怒像熊熊的烈火，要将他烧成灰烬。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那个贵族是谁？”

“他，就在这乘风城里。”

杨恪抽了口冷气：“丞离？”

“不。”清明将指甲抠进他的手背，一字一顿，像要将那个名字刻进他的心里，“他叫拉莫！”

杨恪几乎失去理智，他转身下床，拔出墙上所挂的长剑就往外冲，清明大喝：“站住！”他步子一顿，清明又说：“我告诉你这些事，不是让你现在就去复仇，这仇恨，要牢牢地记在心中，总有一天，要替品清姐讨回个公道！”

少年帝王望着手中长剑，沉默良久，忽然手一抖，剑矫如游龙，‘夺’地一声颤巍巍钉在房梁上。

“我杨恪，若不杀这狗贼，夷平乘风城，誓不为人！”

清明披上衫裙，来到他的背后，目光深邃：“这个机会，不会等太久。”

窗外的夜色，忽然亮了一亮，清明觉得奇怪，推开窗户，倏然变色。

灿烂的星宫图中，摇光星放出耀眼的光芒，与天枢星共同照亮星空，那一轮月，顿时黯然失色。

两人互望，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诧。

摩揭陀的预言，天枢星与摇光星二星同耀，便是赤诚朝破灭之时。

“陛下！陛下！”门外传来文羿的喊声，声音颤抖，也不知是兴奋还是惶恐，“朱厌城有紧急军情传来。”

“说！”

“襄月城的消息，一月前叛贼岳如楠开始围城，城中断粮，百姓易子而食，各路诸侯又无意勤王。江王决定带赤诚帝迁都杭州，今夜已杀出城，随行两万兵马折损大半，往南逃去了。”

“檀之，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清明望着对面送行的犬戎国师，他淡淡地笑：“以我现在的身份，又怎么可能跟你走？”

清明惆怅：“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

“只要有缘，就能再见。”

“珍重。”清明拉动马缰，转身而去，景檀之忽然说：“清明，如果他欺负你，就到襄月城外的无量观去。”

他的声音极低，却在她的耳边轰鸣，无量观，那里会有什么呢？

“清明，那位国师似乎对你尤为关心。”杨恪与她并肩而行，白马银袍，俊逸非凡。清明浅浅一笑：“他救过我的命。”

杨恪也没有多问，清明心中忽然有些惶惑，像做错事的孩子，岔开话题：“襄月城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朕已经命涧西送去朕的诏书，命岳如楠归顺，并迎我回帝都。”

“他会答应吗？”

“岳如楠不过是个渭水河工，起事时打的是朕的名号，若是不答应，只怕是自绝于天下。”杨恪冷笑，“何况，他应该也明白，如果帝都没有朕，就是一只巨大的金笼子，他会困死在里面。”

半年的时光，他成长了很多，昔日那位纵情诗词的帝王，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该高兴么？清明轻轻捂住自己的胸口，为何她会这么不安？

朱厌城是大曦北方重镇，与月门关互为犄角，拒犬戎于关外，千百年来守护着九州。自从慕容北的黑甲军纵横边关，驻扎于此之后，朱厌便是黑甲，黑甲便是朱厌。

清明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甲军，慕容北亲带三千人的卫队出关迎接，他们那用黑铁鳞串成的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慕容北领着众将士俯身行礼，杨恪亲自将他扶起：“老将军不必多礼。”

“慕容将军，许久不见，别来无恙。”清明牵着马，笑容明媚，慕容北一喜：“钟娘娘！”

“她不是品清。”杨恪道，看到慕容将军一脸惊诧，又忙说，“这个说来话长，有机会朕会解释给将军听。”

朱厌城内人声鼎沸，颇为繁华，来去的都是各地的行商和妇孺。黑甲军屯兵于此，许多都在这里娶妻生子，孩子长大了，也做黑甲军，如此代代相承。

将军府在城西，权作皇帝离宫，皇驾到时，杜九重领着众谋士接驾，清明与之几番寒暄，都感叹天意难测。

“陛下。”清脆的女声，悦耳如铃铛，“臣妾给陛下请安。”

清明的心往下猛然一沉，木木地回头，看到一位艳丽如春光的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青丝高绾，肤如美玉，目似琉璃，身穿黄色缠枝莲花上袄和紫色马面裙，裙摆的泥金色织纹几乎炫花了她的眼睛。

杨恪轻轻握住清明的手：“这位是雷州沈总兵的女儿，我……新纳的妃妾，名叫沈如吟。”又对那少女道，“这是犬戎的清明公主，朕的妻子，还不快拜见。”

听到‘妻子’二字时，沈如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艾，盈盈一拜：“见过姐姐。”

“你……什么时候嫁给陛下的？”清明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沈如吟愣了一下：“十二月初八。”

十二月初八！

她忽然忆起在乘风城，杨恪听说这个日子时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原来……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喉咙里冲出来，她以手捂口，手心里一片猩红。世界旋转不休，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清明又开始做梦，钟品清苍白的面容和立夏愤怒的脸交错。

“清明，你不可以爱上他。”

“清明，你若是去了，我们就不再是好姐妹了！”

她觉得自己被梦魇住了，挣扎着惊醒，看到帐子外微弱的烛光。

“清明，你终于醒了。”杨恪紧紧握着她的手，“你昏睡了整整三天，杜先生说你抑郁成疾，身子很虚，需要多调养。”

清明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清明姐姐。”一袭紫衣的美丽少女走进屋来，“这是我亲手熬的药，您喝了吧。”

烛影摇动，她从一个梦魇中醒来，又坠入另一个梦魇。

杨恪脸色一沉，冲沈如吟道：“没规矩，谁许你进来的？”

沈如吟吓得连忙跪下：“陛下恕罪，臣妾只是关心清明姐姐的身子……”

“好了，药给朕，你下去吧。”

他舀起一勺汤药，吹冷后送至清明的唇边，清明别过脸去，他心头一痛：“朕……也是迫不得已，沈家不仅握有一省之兵权，还是淮左的大贵族，朕需要他们。”

是啊，身为皇帝，有太多的不得已，以后他还会有更多的妃子。

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可是心里还是像有把刀，在一下下地剜。

十二月初八，她被俘犬戎、受刑流产，而他，却美人在怀、洞房花烛。

泪如泉涌，她仿佛又看到那天的雪，遮天蔽日。

“清明。”杨恪心疼地抚摸她的青丝长发，“跟我来。”

他扶着心爱的女孩，缓缓推开流云榴花窗，满园的白牡丹，月移花影，在夜风中摇曳，仿佛凝结的白雪。

“谷雨洗纤素，裁为白牡丹。异香开玉合，轻粉泥银盘。”杨恪在她耳边低低地念，“北方天冷，牡丹还没开，朕让侍从用宣纸扎成牡丹的模样，虽不十分像，但也有八九分了。”

心底有暖暖的东西在流淌，她扶着窗台，叹息：“你……这又是何必呢？”

“清明，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不管朕有多少嫔妃，但心里只有你一个。”

清明侧过脸去看他，那双眸子一如往昔，清澈无比。终于下定决心，她伏进他的怀里，既然决定了要爱，就抛弃一切，无怨无悔地爱一场罢。

两人凭栏相依，远处更漏声声，中天月色寒。

“襄月城那边……有消息了么？”她问。

“岳如楠呈来奏折，要迎朕还宫，日子定在这月底。”

“谨防有诈。”

“放心吧。杜先生已有妙计。”

“不论你有什么计策。”清明神色毅然，“都不要丢下我！”

清明坐在车辇之中，风鼓起明黄色的帘子，起起伏伏。前方还有另一辆车辇，那是皇帝的驾座，身穿黑甲的将军慕容北骑白马护在天子身旁，前后车队旌旗翻飞，旗上绣飞腾的金龙，金龙身侧绣日月山河。

这是她第一次以杨恪之妻的身份跟随他，自从他们回朱厌城后，节律帝迎娶犬戎单于义妹的消息不胫而走，短短一个月，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传说那位犬戎公主是汉人，长得和原配皇后钟品清一模一样，他们成婚之时，天枢、摇光二星同耀，赤诚朝灭。

她沉思良久，拜访了杜九重。

“这个传言是先生命人散布出去的吧？”

杜九重优雅地笑：“娘娘相信天意么？”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我自始至终都不信。”九重公子眸如星子，“但百姓总是需要天意的，特别是在这样的乱世。”

换言之，就是利用天意么？

清明徐徐吐出一口气，看了看车外的山坳，两旁都是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手心里不由得渗出汗水。

忽然间，车子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四周传来纷杂的马蹄声和人声。慕容北脸色一变：“陛下，娘娘，有埋伏！”

清明挑起帘子，果然看到道路的两头都涌出军队，截断了他们的来路和去路，驾车的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差点将她甩出来，停下后又不安地踱着步，似乎已经察觉到危险的来临。

“是岳如楠的军队！”慕容北大声道。

对方并没有急着进攻，从队伍中走出一个人来，大约三十多岁，颔下有须，身穿重甲，手中提着一柄长枪。

“岳如楠！”慕容北喝道，“你既然答应迎我主回宫，为何中途设下埋伏？”

“在下是来迎接陛下和娘娘。”岳如楠开口，声如洪钟，“慕容将军，您亲带一万铁甲军护送陛下，辛苦了，请回吧。”

慕容北握住佩刀，怒喝，“你这不忠不义之徒，妄想软禁陛下，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看来慕容将军是不肯回去的了，你这一万骑兵虽是精锐，但寡不敌众，不知是不是我这七万虎狼之师的对手。久闻铁甲军威名，今日正要领教！”说罢，将长枪一举，“我义军听着，除皇上和娘娘，其余人等，一律诛杀，能取下慕容北项上人头者，封万户侯，世袭罔替！”

岳家军中爆发出一阵狂呼，他们的热血在狂涌，这是一生绝无仅有的机会，光耀门楣、名留青史。

慕容北毫不惊慌，拔出佩刀，大声喊：“列阵！”

“列阵！”

“列阵！”

铁甲兵士整齐地转身，或跪或站，将一件奇怪的弩端起，对准了他们的敌人。

无数铁甲摩擦撞击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击打着清明的心，她望着天子车辇，喃喃自语：“今日，‘九龙出海弩’将名震天下！”

落日洒下余晖，天地万物一片金色，襄月城墙上的小兵打了个哈欠，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听说今晚岳将军会迎一年前被废的节律帝回朝，他得打起精神。

这位少年皇帝在位近十年，虽无什么建树，却也没有暴政，传闻他是天枢化身，百姓们都在憧憬他能重新统治天下，早点结束这个乱世。

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不少，不经意地往太阳落下之处望了一眼，脸色忽然一变。

军队，纯黑色的军队，像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却又排列得整整齐齐。军中有无数旗帜飘扬，他将身子伸出去仔细地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是明黄色的旌旗，绣金龙和日月江山。

“快！”他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快去禀报，皇帝陛下的御驾到了！”

黑甲大军停在十里之外，军中奔出一匹白马，来到宫门之下，正是来自高丽的将军重汐。城楼上有人喝问：“来者何人？”

重汐将手中黄绢卷轴一展，大声道：“在下前来传皇帝陛下圣旨，尔等听着。‘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岳元帅勤王有功，击退逆贼杨远山，欲迎朕回朝。如此忠良，朕甚欣慰，遂率朕之亲卫回京，望岳元帅速速开城，城中三军，皆有重赏！’”念罢，将卷轴一收，“还不快开城，迎接圣驾！”

静了一阵，城墙上的将军忽然怒喝：“尔等竟敢冒充皇帝，实乃罪大恶极，放箭！”

箭雨疾发，钉入马前的土地，马儿受惊，人立而起，重汐冷笑一声，策马回营，在一匹黑马前跪下：“皇上，岳军不肯开城。”

“朕早已料到了。”杨恪一身甲胄，眉宇间霸气流转，英武不凡。他抽出腰中长剑，高高举起，朝襄月城的方向一挥，“传朕旨意，攻城！”

第十三章 入宫

她究竟是何来历？为何宫中细事都熟悉如旧，宛若在此长大一般。

“已经三个时辰了。”望着远处的战场，杨恪的声音略有些焦躁，“不知慕容将军那边情形如何。”

“陛下是信不过慕容将军的骁勇，还是信不过柳娘娘的‘九龙出海弩’呢？”第一谋士杜九重策马来到他身边，淡淡地笑。杨恪回头看他，这个人似乎永远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大曦开国之君圣武帝当年攻襄月城，围城近一年，城破时已是饿殍遍野，曦军进城，步步浴血。”杜九重叹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因此属下才献了这攻心之策。岳军以陛下之名起事，我军举天子旌旗，岳军士兵必有疑虑，若慕容将军与柳娘娘再带回岳如楠的人头，帝都便不攻自破。”

他娓娓道来，仿佛天下便是一局棋，进退博弈，都在他的心中。

杨恪微微皱眉，他的确很担心，那浩浩荡荡的天子车辇不过是诱饵，诱岳如楠出城伏击，再乘虚攻城。但以一万对七万，就算有‘九龙出海弩’也凶险非常，他不该让清明去冒险，但她执意请战，态度坚决。迎娶沈如吟，他已理亏在先，若是再不同意，恐怕……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优柔寡断，但遇上了清明，他就不免开始瞻前顾后起来。

“陛下！”一匹快马从前线疾驰而来，斥候滚下马，伏在地上，“陛下，城破了！”

“什么？”杨恪大惊，与杜九重对望，这位成竹在胸的谋士终于露出一丝讶异，“这么快？”

“不知道是谁，打开了襄月城东门，我军已攻入城中。”

杜九重沉思片刻，拱手道：“陛下，我军入城，必然会与岳军展开巷战，但黑甲军长年驻守朱厌城，对城内地形并不熟悉。”

“无妨，朕已命人绘了帝都图，来人！”

“在。”

“立刻将图送到各位将军的手中。”杨恪极目远眺，攻城的火光几乎照亮了天空，那是他生长的城池，小时候曾瞒着父皇，扮成小太监私自出宫游玩。帝都的繁华令年幼的他咋舌，百姓们面目和善，他走得累了，还在西市吃过一碗元宵，那是他这一生所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来人，再传朕的旨意，下招降书，岳军官兵，若弃械投降，朕可以既往不咎！”

“遵旨。”传令兵得令去了，九重公子正了正衣冠，向他行了一礼：“陛下仁慈，不忍生灵涂炭，臣替襄月百姓、岳军官兵，谢陛下之恩。”

两个时辰后，天空有了一丝亮色，明月西沉，星辰依然璀璨。重汐带来了岳如楠胞弟的降书。

“请陛下入城！”重汐高声道。

“请陛下入城！”所有黑甲军都在高喊。

杨恪望着天边的晨曦，已经五个时辰了，清明还是音讯全无。

“不，朕要在这里等。”

“陛下……”

“他们虽说是诱饵，却也是朕的士兵。”杨恪威严地道，“朕，会在这里等待慕容将军！”

清明，朕会一直等你。朕要与你一同回到帝都，让你跟朕一起接受万民朝拜，这是我们共同的荣耀。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圆月已有半边身子入土。杜九重低声道：“陛下，若再不入城，恐怕城中生变啊。要是岳军认为皇帝不在黑甲军中……”

杨恪沉默不语，重汐急切地道：“陛下，慕容将军与娘娘一定也希望您平安入城，请您下旨吧！”

周围几名文臣武将一同道：“请下旨吧！”

清明，抱歉，为了天下。杨恪闭上双目，深深吸了口气：“进城！”

“进城！进城！”如海浪般的吼声，几乎令整座帝都震动，一身甲胄的皇帝，高贵威严，骑乘着白马，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城池。

身后忽然传来惊呼，他勒住马匹，回过头去，两军将士也回过头去，一齐望向沿着官道而来的队伍，士兵盔甲零落、浑身是血，步履蹒跚，他们所经历的，一定是场苦战。

领军的是一位年迈将军，有人兴奋地叫起来：“慕容将军，是慕容将军！”

“赢了，一万对七万，赢了！”队伍越来越近，士兵们纷纷让出一条路，让他们畅通无阻地来到天子驾前。

“陛下！”慕容北下马行礼，“臣不负嘱托！”

杨恪也下马相迎，将他扶起：“将军辛苦了，您不愧为常胜将军。”

“不，这次能够得胜，多亏了娘娘的‘九龙出海弩’。”

“清明，清明在何处？”他迫不及待地问，慕容北侧身让开，柳清明迎面而来，头戴凤冠、身穿翟衣，手中捧了一只木盒，浑身浴血。

“清明，你没事吧？这些血……”

“是岳将军的。”清明的目光有些惆怅，“岳军败，他孤身一人冲到天子车辇前，擒住车中人，却不知那是替身陈涧西将军。得知真相之后，他自知大势已去，便以刀砍下了自己的头。”

她捧起木盒，杨恪打开，痛惜地道：“可惜了啊，岳将军也是不世出的英雄，厚葬了吧。”侍从将木盒接过，杨恪紧握她的手，“清明，随朕一同入城。”

两个人、两匹马，并肩齐驱。

这是大曦朝的一大传奇，被废的节律皇帝又回到了属于他的皇宫，曾经见过天赐皇帝得胜归来的老人们都纷纷说，这位皇帝像极了他的父亲，无论容貌、还是气势。

看到皇宫大门，清明心中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这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今后她就要住在黄金做的鸟笼中，陷入脂粉堆的争斗，不见血，却步步是血。

师父……我该怎么办？

“清明，你看！”杨恪激动的嗓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她诧异地抬头，看到天空中有两颗星异常耀眼，几乎与日月同辉。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也跟着抬头，开始骚动。

“是天枢和摇光！”

“二星同耀，赤诚朝灭！”

人们开始念诵摩揭陀大师的谶语，纷纷俯身叩拜，高呼万岁。

杨恪将手伸过来，与她十指相扣：“清明，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天下，两个人的宫。”

很多年后，清明回忆起那一天，觉得一切都是幻觉与梦境，只有这句话，才是最真实的。

这个被血染红的春日，百姓开始称呼杨恪为天枢皇帝，清明为摇光妃，又因摇字不吉，改称瑶光。

天枢帝与瑶光妃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时值五月初，宫里的牡丹都开了，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宫殿远远地看过去，被装点得宛如仙境一般。

“瑶光娘娘，这就是钟娘娘当年所住的殿阁——景阳宫。”内宫监的掌印太监陈卓恭敬地道，“自从钟娘娘驾薨之后，景阳宫就被封了起来。奴婢等已将宫内打扫干净，娘娘看看，还缺什么，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清明在园中止步：“我不住这里。”

陈卓一愣：“可陛下吩咐……”

“我自会跟陛下说。”

“是，是。”陈卓不敢多言，便问，“娘娘想住在何处，请示下。”

“这宫里还有哪处殿阁种有牡丹？”

“要说牡丹，就只有凝华宫了，那里的花比景阳宫还要盛，且多，娘娘必然喜欢。”

“那就凝华宫吧。”朝景阳宫深深望了一眼，清明转身上了肩舆，陈卓又道：“娘娘，还有一事，沈妃娘娘不日就要到了，安置在何处为好？”

心中咯噔一下，生出一丝不快来。清明叹息：“寻一处清幽雅致的宫阁吧。”

陈卓自作聪明地笑道：“奴婢明白，那就安排沈妃在延熙宫，那里清净，且离陛下所居之乾清宫最远……”

清明脸色一沉：“沈妃出自名门，皇上安定天下，还要仰仗沈总兵，这样的安排怕是不妥吧？”

“奴婢疏忽了，请娘娘示下。”

“离乾清宫最近的是哪里？”

“凤藻宫。”

“好，就凤藻宫，你们需将一切打点好，不得出半分纰漏。”

“娘娘放心。”

入了凝华宫，宫女们刚将殿阁收拾妥当，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林华便在门外求见。清明宣他进来，这是一个有着深邃眼睛的老者，行事不温不火，节律朝时曾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居正五品，因一心忠于杨恪，被江王视为眼中钉，杨恪被废，他也发配去给先祖守陵，如今杨恪重登皇位，便召他回来总领宫中一切事务。

“娘娘……”看到清明，林华眼中溢出浑浊的泪水，俯身跪下，“钟娘娘……”

清明将他扶起：“老人家，我是柳清明。”

“是了，您是瑶光娘娘。”林华怔怔地望着她，“像啊，真像啊，老奴看着皇上和钟娘娘长大，还曾伺候过娘娘一段日子，自从娘娘被废，老奴以为再也见不到了，谁知……天意怜悯，世上竟有如此相像的人。”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清明记得，品清曾说过，自从有了杨怜儿，她的日子就昏暗无光，满宫廷的人都去奉承江王的义女，只有这位林太监照拂着她，忠心耿耿。钟品清一直将他当亲人看待。

品清的亲人，也是她的亲人。

“娘娘别哭。”林华说，“老奴知道娘娘受了很多委屈，老奴今日来，就是给娘娘出气的。”一挥手，“带上来。”

一个头发凌乱的女子被两个太监拖了上来，丢在廊下。清明奇道：“这是何人？”

林华冷笑一声，冲那女人喝道：“杨怜儿，还不快来见过瑶光娘娘。”

杨怜儿？这就是杨怜儿？

那女子挣扎着抬起头，她美艳的脸上布满了淤青，衣衫凌乱，头发中夹杂着一两片草叶，目光涣散，狼狈不堪。清明惊问：“她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回娘娘，叛军攻破皇宫的时候，她扮成宫女出逃，却没能逃脱，被岳军凌辱了。”

杨怜儿看见清明，无神的眸子忽然暴起一丝仇恨的光，她发疯似的冲过去，撕扯着清明的衣服，尖叫：“钟品清，你回来了，你回来杀我了。我不怕！要杀便杀吧，我绝不会向你求饶！”

清明的胸口像被人击了一拳，她曾无数次想过与杨怜儿这奸妃相见的情景，在那犬戎苦寒之地的三年，品清每月小腹疼痛，生不如死的时候，她都恨不得将这个人千刀万剐。如今，她却只觉得悲凉。

彻骨的悲凉。

太监们将她拉开，她忽然嘶声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他心中只有你，我究竟哪里不如你？那一把火为什么没有把你烧死啊！”

清明浑身发冷，这个女人被江王利用又抛弃，深爱杨恪却又不得不再嫁赤诚帝，到最后，还被那些出身低微的叛军凌辱。

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

“娘娘，她究竟如此处置，请您示下。”

“先把她……安置在凝华宫的东配殿，伺候她沐浴更衣，让她好好吃顿饭。”

林华一愣：“娘娘，她可是江王的义女……”

清明举手阻止他说下去：“宫里还有多少节律朝的妃子？”

“自从赤诚帝……”林华想了想，又觉不妥，改口道，“伪帝窃位之后，皇上的嫔妃们都被送到冷宫，疯的疯、死的死，还剩了两位。”

“哪两位？”

“一位是从四品的静充媛，一位是正六品的怡美人，位分都不高。叛军入宫时，有两个逆贼想要强暴静充媛，她性子刚烈，用簪子刺死一人，然后跳进御岚湖自尽，被救出。岳军敬她忠贞，没有为难，还关在冷宫之中。”

后宫之中，竟有这等奇女子，清明一时来了兴趣：“烦请林公公将那二位妃子请来。”

不消一盏茶的功夫，两个梳洗一新的少女就随着提灯的宫女走进殿来，朝清明盈盈一拜：“嫔妾见过瑶光娘娘。”

“不必拜我，我如今无名无分。”清明看了看那穿鹅黄宫装的少女，颇为秀丽端庄，“静充媛，一年不见，你清减了许多，你鹿鸣殿中那一树桂花还好么？”

静充媛惊诧地抬头，仔细地看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你难道是……”

清明冲她笑了笑，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又望向怡美人，她很年轻，只有十五岁，生得楚楚可人：“怡美人，你向来有心口痛的毛病，最近可有发作？要不要宣太医来看看？”

怡美人也满脸惊诧，这女子不是犬戎的公主么？难不成她不仅容貌长得像钟娘娘，连魂魄也是已故皇后托生的？

“两位是节律朝硕果仅存的嫔妃了，这一年你们受了不少苦，皇上都明白，既然他已回朝，必然不会亏待了你们，你们就各自搬回以前的殿阁居住罢。我虽无名无分，但有句话还是要说，有很多事，都是上天安排，半分由不得人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想必两位都知道。”她的目光落在静充媛的身上，眼神犀利，似在警告什么，“你以死守贞，我会秉明皇上，请皇上嘉奖。下去吧。”

两人欠身拜过，转身离去，清明忆起过往，心中不禁怅惘。林华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却万分疑惑，瑶光妃对宫中殿阁人事似乎都很熟悉，这绝不是听别人说起便能知悉的。

他微微皱眉，这位公主，究竟是何来历？

送走了林华，宫女来问是否摆饭，清明沉思一阵：“先去东配殿吧。”

推开东配殿的门，却见杨怜儿被绑在床上，嘴里还塞了布团。清明怒道：“这是做什么？”

“娘娘，她一直寻死，奴婢们怕她咬舌自尽，闹出人命，才……”

“都下去。”

宫女们鱼贯而出，清明取下她口中的布团，她立刻厉声骂道：“钟品清，你究竟要如何折磨我？”

清明冷笑：“就用你折磨妃子们的那些手段如何？记得四年前，有个妃子得罪了你，你为了给她安上蛊惑后宫的罪名，将她的宫女们抓来，施以醋刑，将醋灌进他们的鼻孔里，有两个当场受刑而死。今日你是不是也该尝尝这醋刑的味道？”

杨怜儿脸色惨白：“你……你这个贱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杨怜儿绝不会向你求饶的！”

清明望着她：“你不想再见皇上一面？”

她面白如纸，浑身都开始颤抖：“不，不要让我见皇上，我，我不想让他见到我这副模样。”被岳军士兵凌辱的场面像是魔咒，在她脑中回旋，她凄厉地尖叫，一头朝床柱撞去。

清明拦住她，轻轻地说：“失了贞，你就不能活么？”

杨怜儿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从怀中掏出匕首，清明割断她身上的绳索：“你走吧。”

“你……你说什么？”杨怜儿以为自己听错了，清明拿出一套宫女衣裳，“换上这个，出宫去吧，忘记你是杨怜儿、忘记你是皇后、贤妃，像一个普通妇人那般，嫁一个男人，好好地活。”

杨怜儿的心在颤抖：“这一定是你的计谋对吗？你要杀我，为何不用那匕首割断我的喉？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清明叹息，取来笔墨，在宣纸上泼墨而画：“这是出宫的路，玉藻亭后面有一个狗洞，你从那里出去，外面就是人间。”

杨怜儿捧着画，沉默良久：“你……难道不恨我吗？”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何？”

“因为我们都一样，只是别人的棋子，你会恨一颗棋吗？”

眼泪自这个曾宠冠后宫的女人眼中汹涌而出，她低头呜咽，泣不成声。清明转身离去，只低低地说了一声：“品清可以安息了。”

晚晴初，淡烟笼月，风透蟾光如洗。更漏声声，像在催促着什么，让人听着不安。清明躺在宽大的红木榻上，以手支着头，闭目养神。烛火将一道影子打在她的身上，她睁开眼，笑道：“怎么不让太监通报？皇上驾临，我不是应该出门跪迎的么？”

“你我之间，这些虚礼就不必了。”杨恪在她身旁坐下，捧起她的脸，“听说你今日处理宫中事务，赏罚分明，朕甚欣慰。只是那些被岳军强暴的宫女都放出了宫，宫中差事，要由谁来做？”

“这个我想过了，宫中原本就不需那么多人，何况朝廷艰难，南北众多叛军未平，宫中用度一切从简，当把国库中的银两用在大事上。”

“得贤妻若此，夫复何求。”杨恪将她揽在怀中，指头拂过她细腻的脖子，“朕有一件东西，要赏给你。”

“什么东西？”

“就在桌上，你去看吧。”

清明起身，桌上果然有一只上好檀香木做的盒子，她微笑着打开盒盖，脸色却倏地惨白，又将盖子狠狠盖回去。

杨恪从后面握住她的肩：“喜欢么？”

“你……你……”

“杨怜儿这个贱人，她对品清、对朕所做的事，每一条都足够诛灭九族。朕只是砍了她的头，让她速死，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清明只觉得冷。

“朕已下旨，追封品清为孝睿皇后，将这颗头送到她灵前祭拜，如何？”

“一日夫妻百日恩。”清明的声音在颤抖，“你怎么忍心……”

“当日朕被关长信宫时，她来折辱朕，又何曾念过夫妻恩情？”杨恪扳过她的身子，“清儿，你与朕共患难，情深义厚，这世上的东西，只要你想要，能给的我都给你。但是你要记着，朕再怎么宠你，依着你，你也要注意分寸。”说罢，拿出那张图，伸到烛火上点了，扔进香炉中，“狗洞朕已经堵了，今日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清明怔怔地望着香炉中跳动的火光，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杨恪，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人了。现在的他，阴冷狠绝，与他的先祖们没有两样。这不就是她所希望的么？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成为英明君主。

虽然已是初夏，她却觉得有些冷，紧了紧衣襟。杨恪将她横抱而起，放上床榻：“清儿，朕很累了，歇息吧。”

清明拥抱着他，任他解开自己的衣衫，温热的舌在自己身体上游走。仰头望着雕画着龙与花的房梁，她突然很伤心，如果当时他们二人抛弃一切，寻一处牧场，一生放牧织布，将是多么美。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她放纵着自己，与他抵死缠绵，眼角却有泪溢出，洒落在梦里。

第十四章 诗会

难得她深明大义，但毕竟他，身系江山社稷。

纤纤素手握住一缕发丝，在头顶绾起，然后插上一支攒金丝嵌宝石凤簪。清明望着镜中的自己，画着时兴的宫妆，额间绘梅花，高贵艳丽。她觉得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云儿，随便绾个发髻就行了，不必这么麻烦。”

正替她绾发的少女笑道：“娘娘，这可不行呀。今日是端午，又正值文将军在前方打了胜仗，皇上下旨命您在后宫开宴招待朝中重臣的夫人。这可是好久都没有的盛会啊，您当然应该打扮得越漂亮高贵越好啦。”

自从杨恪回朝，京中百废待兴，杜九重拟了许多改革的法子，听说几个大的市集已恢复得差不多。江王南渡之后，定都杭州。西川、荆州等地又有几支叛军，杨恪便命慕容北与重汐南下，而文羿则北上与崔翰的军队汇合，围月门关，招降司徒烈。几日前传令兵来报，司徒烈已降，北方平定。

“娘娘，好了。”尚衣女官景寒云插上最后一支钗，赞叹道，“娘娘真美。”

“娘娘。”一个小宫女走进来，“宫妃夫人们送您的礼物都在外屋，您要不要看看？”

“你挑几件端过来吧。”

“是。”不多时，宫女们便抱了几只做工精美的箱子进来，不过是些珠宝首饰、缂丝刺绣。最后一只盒子尤为精美，上面雕刻着繁盛的牡丹，清明看得喜欢，亲自打开，眼前忽的一花，一条手腕粗的毒蛇一跃而起，朝她的脖子咬来。

“娘娘，小心！”云儿惊呼，话音未落，那蛇已被清明牢牢攥在手中，蛇身蜿蜒挣扎，却逃脱不得。

几个宫女全都吓白了脸，纷纷跪倒：“娘娘恕罪！”

“拿只笼子来。”

宫女们拿来鸟笼，清明将蛇放进去：“交给御膳房，做一盆蛇羹。”又问，“这只盒子是谁送的？”

云儿找来礼单，仔细看过：“娘娘，上面没有这盒子。一定是哪位嫔妃看不得娘娘得宠，意图毒害娘娘，奴婢告诉皇上去。”

清明嘴角勾起一道冷笑：“不必了，小把戏而已。走吧，别耽误了时辰，让夫人们等。”

设宴的昭华园中百花盛开，风卷花丛，飞花如雪，园内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众多身穿华衣头戴珠翠的夫人已按身份就坐。清明不满地皱眉：“我不是吩咐一切从简么？”

“娘娘，沈婕妤说这样才有皇家的贵气。”

沈如吟进宫后封了正三品婕妤，而清明一直没有位分，虽然宫中所有事务都由清明打理，但面子上依然是沈氏最大，她也不便说什么，走进园中，一众女子都起身见礼。

清明的座次设在主位，她缓缓步上白玉宫阶，转身坐下，仪态高贵。这步子她练了很久，只为不让这些出身高贵的夫人们嘲笑了去。

她低头看了看，沈如吟所衣服饰最为华贵，五彩的织纹仿佛要与日月争辉，心中不禁低笑一声，又望向另两位妃子。静充媛因贞烈不屈，已封了从三品贵嫔，她与怡美人都穿着素色衣裳，容止得体。

“瑶光娘娘。”管事太监恭敬地道，“筵宴齐备，请娘娘下令开宴。”

“不忙。”清明浅笑，环顾四周，“开宴之前，我有一味开胃菜，要请各位品尝。”侧脸对云儿道，“端上来吧。”

一名小太监捧了一只大青花瓷碗来，毕恭毕敬地放在桌上。揭开盖子，菜香四溢，众人定睛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盆白色的肉羹。

“娘娘，这是什么肉啊？”沈如吟笑吟吟地问。

“这是蛇羹。”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蛇肉虽然鲜美，但毕竟上不得国宴，瑶光妃竟然用它当开胃菜，这是何意？

“不瞒各位，这条毒蛇是从各位送来的礼物中找到的。《本草纲目》中说，蛇肉食之有祛风除湿、活血祛瘀、消肿止痛、解毒洁肤之效，那位送毒蛇的夫人真是用心良苦，我柳清明在此谢过，只是不敢专美，命御膳房烹为蛇羹，与诸位一道食用。”清明道，“来，给各位夫人各盛一碗。”

诸夫人都听出其中的缘由，望着面前的蛇羹，不敢动筷。清明微笑：“蛇毒在牙，此蛇毒牙已拔，没有毒性。诸位不吃，怕是驳了送礼人的好意啊。”

诸夫人偷偷互望，还是没人敢动。

清明斜了沈如吟一眼，见她脸色难看，不由得心中痛快：“也罢，云儿，去给我盛一碗来。”

云儿依言盛来一碗，清明端起，忽然有太监高唱：“皇上驾到——”众人连忙起身见礼，杨恪一身红色龙袍，丰神俊朗、气宇非凡：“朕是闻香而来，今日国宴，各位不必拘束。”

说罢，与清明携手在主位坐下：“这是什么吃食？”

“陛下，是蛇羹。”

“蛇羹？正好，朕最爱吃蛇羹，也给朕盛一碗来。”

杨恪从太监手中接过白瓷碗，尝过之后含笑点头：“美味，果然美味。”

沈如吟见状，为了邀宠，也吃了一口：“臣妾从未吃过蛇肉，没想到竟这般美味。”诸夫人也都纷纷端起碗来享用，不时地夸赞味道鲜美可口。

杨恪凑到清明耳边，低声说：“亏你能想到这个法子，当年朕刚登基，有人往朕的龙床上扔了毒蛇，朕也只能忍着。”

清明笑容灿烂：“我柳清明又岂是那么好欺负的？”

杨恪着了魔似的望着她，英俊的面容神采奕奕，上天垂怜，竟然为他造了这么一个妙人。

酒过三巡，沈如吟笑道：“陛下，有酒、有花，怎可无诗。臣妾幼时便听说皇上诗画琵琶皆是一绝，不如今日便请陛下为见证，我们这些女子来斗一场诗？”

夫人们都点头附和，京都的贵妇们常常聚在一起开诗会，大都才华横溢，想乘着这个机会一展才情，博得才女之名。

清明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自小喜欢墨家机关术数，对于诗词歌赋，可谓一窍不通，哪里做得来什么诗？

“好好，上次在宫中开诗会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朕甚为怀念啊，今日诗会，也算美谈一桩。婕妤，这第一首，你是当仁不让的。”

沈如吟在雷州时已有才名，柔媚地道：“还请陛下出题。”

“既然今日是端午赏花，便以花为题。”

太监端来纸笔，沈如吟思酌片刻，笑道：“有了。”便在纸上写出诗句，念道，“醉卧花间蝶满身，还怜风月属骚人。红尘深处歌声闹，不见江南绝好春。”

“好，好个‘不见江南绝好春’。素闻婕妤才高八斗，果然名不虚传。”杨恪抚掌赞叹。

沈如吟脸飞红霞，半分得意半分谦逊地说：“陛下谬赞了，臣妾不过是抛砖引玉。瑶光娘娘是犬戎公主，想必也满腹诗文，还请娘娘也作一首。”

清明的笑容有些勉强，偷偷朝杨恪望了一眼，杨恪含笑不语，只拿过她的手，轻轻抚摸，像在把玩一件珍宝。沈如吟眼中掠过一丝阴霾和尴尬，面上却依然笑容盈盈。

清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他竟如此亲昵，不知又要招来多少非议。忽然，手心里传来温柔的触感，他的指头快速地动着，像在挥毫。清明顿时会意，片刻之后，她也道：“有了。”

执起笔，蘸饱了墨，在掺了金粉的纸笺上写就一首：“春来诗酒养精神，醉卧花间蝶满身。此亦风流清者趣，人生过得几芳辰？”

诸夫人满脸讶异，交口称赞，沈如吟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道：“好诗！”

“清明此诗，与婕妤同用了‘醉卧花间蝶满身’一句，意境却在婕妤之上，妙哉！”杨恪拿过纸笺，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心中忽的一动，这字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怡美人讨好地道：“瑶光娘娘锦心绣口，才学过人，我等不如也。”

凝华宫中，绮帐低垂，鸳鸯交颈，香汗浸红纱。云雨过后，杨恪搂着清明，轻轻喘息：“许久没作诗了，今日作的这一首，还不算辱没了朕诗词皇帝的名声。”

清明的食指在他胸膛上画圈：“要是让那些夫人们知道你帮我作弊，不知道要编出些什么话儿来说我呢。”

杨恪哈哈笑道：“朕助你立威，你要如何谢我？”

“你……”清明嗔道，“刚才不是谢过了么？”

杨恪笑得更欢，神采飞扬的神色仿佛将床帐都照亮了：“清明，朕在朝堂上那么多烦心事，一见你就高兴了，朕这天枢，果然离不得摇光。”

清明目光一黯：“只因为我是摇光么？”

“不。”杨恪将脸埋在她的胸膛上，“不是因为你是摇光，而是因为摇光是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移，有夫若此，她还有何求呢？

她轻轻叹息，以前的雄心壮志，仿佛一下子如琉璃般崩塌，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啊。原来情爱不仅仅能消磨男人的意志，更能消磨女人的心。

恍惚间仿佛听到翅膀扑棱的声音，她如遭雷击，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罩在身上，再仔细看，原来是一只蝙蝠倒挂于帐外。

“是菲儿。”她起身，杨恪的身子略微颤抖了一下，神情有些紧张。

从蝙蝠身上取下信纸，清明脸色一变，回头望着少年皇帝：“你将西宁侯和菲儿关在诏狱？为何没告诉我？”

“西宁侯乃江王一党，其罪当诛，他的家眷都关在狱中，等候处置。”

清明急切地问，“你打算如何处置？”

“南宫轩茗已被削去爵位，不再是西宁侯了。他犯了谋逆之罪，自然是要凌迟处死，至于那些家眷，一个都不能留。”

“菲儿救过你，也救过慕容将军！”

杨恪握住她的肩，轻轻地说：“但她怀了南宫轩茗的孩子。”

清明蓦然怔住，菲儿竟然会怀上他的孩子？难道……她爱上他了？

“清儿，不要任性了，斩草除根。”

沉默半晌，清明轻蹙了眉头：“菲儿在信中说，有要紧的事要向你禀告，请你务必见她一面。”

菲儿手脚上缠着巨大的铁链，步履蹒跚地来到宫门外，停在门槛前。

“给我爬过去。”押送的锦衣卫高傲地说，逆贼的家眷，何况又是个色目女人，自然是想如何折辱都行。不过这女人还真是漂亮，自从节律皇帝回朝，锦衣卫中不少人因攀附过江王而获罪，他们整日里都提心吊胆，也估摸着该压压惊了。

“哟，军爷，小女子我天生骨头硬，不知道怎么爬。”菲儿冷笑一声，唇角上勾，妖媚无比，“不如军爷爬给小女子看看如何？”

“你这个臭婆娘！”那锦衣卫抽出马鞭，举手要打，忽然听到一声厉喝：“住手！”

锦衣卫一惊，连忙俯身跪下：“参见瑶光娘娘。”

“你想要干什么？”清明瞪着他，“这姑娘对陛下有恩，你知道鞭打皇帝恩人是什么罪名？”

锦衣卫吓得脸色发白：“娘娘恕罪，臣实在不知……”

“还不快把铁链解开！”

“可是……”

“解开！”

锦衣卫只得将锁链解了，清明执起菲儿的手，洁白如玉的手腕上血迹斑斑：“菲儿，你……疼吗？”

菲儿咯咯轻笑，仿佛刚刚踏青而回，而不是来自地狱般的诏狱：“真难得，你以前不是讨厌我么，怎么突然关心起来？”

心中一痛，清明替她捋了捋额前散下的秀发：“你怎么都是我的师妹啊。”

菲儿犀利的目光温柔下来，清明摸了摸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以前我从未想过，你竟然也会有孕。”

“是啊，我说过不会爱上任何人。”

“现在呢？”

菲儿笑而不语，天蓝色的眸子如水般澄澈动人。

清明握住她的手：“跟我来吧。”

凝华宫中，高烧红烛，杨恪斜倚在长榻上，唇角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清明领着菲儿进来，欠身行礼：“参见陛下。”

“起来吧。”杨恪应了一声，望向菲儿，“你为何不跪？”

菲儿一脸戏谑的笑意：“我连师父都不跪，何况是你？”

清明神色一变：“菲儿！”

“你竟然敢这么跟朕说话？”

“为什么不敢？一年前我就这么跟你说话，现在也不会因你的身份改变而有所不同。”

“放肆！来人，给朕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杨恪大怒，清明心中焦急，喊道：“皇上，菲儿怀着身孕！”

菲儿咯咯轻笑：“皇上，你以为我今日是来求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

“皇上，您若杀了自己的恩人，难道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恩人？”杨恪冷笑，“你是说你么？”

“不，我说的，是西宁侯南宫轩茗。”

杨恪抬了抬眉角：“哦？愿闻其详。”

“当日你攻帝都，久攻不下，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打开了南门，放你的军队入城，你可还记得？”

“自然是记得的，朕也曾派人打听，究竟是哪位义士。”

“不必打听了，皇上。当日岳家军攻帝都，之所以如此快便攻下，是因为轩茗开城，致使江王带赤诚帝南逃。岳如楠要封轩茗为国公，轩茗坚决不受。当日驻守南门的副将，却是他的亲信，副将接了轩茗密信，杀死主将，放你入城，你才能重登皇位。”顿了顿，菲儿扬起下巴，“他不仅对你有恩，还对曦国有恩，你若杀他，不是恩将仇报，贻笑大方么？”

“好，好，好一个忠君爱国的西宁侯！朕倒是很想知道，为何西宁侯要弃自己的亲舅父，而归顺朕？”杨恪似笑非笑，眸中的神色令人心惊。

“那不是他的舅父。”

“他不是昭安公主之子么？杨远山怎么不是他舅父？”

菲儿望着杨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清明大惊，南宫轩茗是杨远山之子？这其中究竟有何缘故？

隐隐间，她察觉到一丝诡异的意味。

“皇上，你可还记得昭安公主是怎么死的么？”

“那年公主府失火，公主与驸马未来得及逃离，一同烧死在府中。”

菲儿哈哈大笑：“杨远山不愧是权倾朝野的江王，这等灭绝人伦之事，也能做得如此人不知鬼不觉！”

杨恪目光一冷：“这是何意？”

“当年烧死的，只是驸马和一个婢女，而真正的昭安公主，却被杨远山带走，藏在江王府中，被逼委身于他，成为亲哥哥的禁脔。”

清明抽了口冷气，杀死妹夫，强夺亲妹，这可是乱伦的大罪，简直天理不容！

杨恪似乎有所动：“昭安公主现在在何处？”

“自从进江王府后，公主就音讯全无。杨远山南逃走得很急，连赤诚帝的皇后都来不及带走，自然也不会带走公主。我今日来，只是希望你能念在我们都曾帮助过你，恩准轩茗到江王府去，找回他的母亲。”

南宫轩茗竟然是兄妹乱伦所产下的孩子，怪不得他行事如此诡异。清明不由叹息，他自小被迫与母亲分开，又面对着那个不知是他的舅父还是父亲的男人，他心中不知藏了多少恨意。

思及过去一年中所发生的种种，她暗暗心惊，难道……

杨恪沉默良久，挥了挥手：“来人，把她带下去。”

菲儿一惊：“难道你真的不念相助之恩？”

“相助之恩？”杨恪霍然站起，怒容满面，“南宫轩茗为了一己之仇，纵容手下谋士曹监军在月门关外截杀清明的车队，意图令蝎子军攻下山阳镇，祸水南引；其后又与犬戎赫特部勾结，乘司徒烈攻首阳山之时开城门引蛮族入侵，致使清明被劫持到犬戎，朕的孩儿流产，清明更是差点死于非命！这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以为开城门迎朕入城，朕就会感谢他吗？你回诏狱去告诉他，朕绝对不会饶了他！”

念及死去的明君，清明心中就像被千万只虫子噬咬，那种刻入骨髓的痛，令她一时无法思考。

两名锦衣卫进来，想要架起菲儿，被她挣脱：“我自己会走！杨恪，你既然不肯开恩，我也无话可说。”她侧过身子，望着清明，神色语气都柔下来，“清明，对不起。”

再次戴上重枷的菲儿步履艰难，清明心痛难忍，转身来到杨恪身旁，轻轻地道：“恪……”

“不必再说了，其他的都依你，只有这事，绝对不行。”杨恪握住她的肩，“清明，难道你忘了明君是怎么死的么？”

她如何能忘？

“至少……放了菲儿吧。”

杨恪略一沉吟：“也罢，若她肯堕去腹中胎儿，我便饶她不死。”

清明打了个冷战，烛火摇曳，将杨恪的脸照得阴鸷而冷酷，她不由自主地推开他，他有些不悦：“朕已做了最大的让步，不要得寸进尺。”见她不说话，又放柔嗓音，“清明，不要怪朕心狠，朕也是为了江山社稷。天色已经晚了，咱们早些歇息吧。”说罢，将她抱入怀中，伸手解她的绣花腰带，她心中烦躁，粗鲁地将他推开：“我今晚很累了。”

杨恪怒道：“你为了一个卑贱的色目女人，竟然拒绝朕？”

“卑贱？”清明怒目而视，“我也是个卑贱的流民，你最好别再碰我，免得脏了你高贵的身子！”

“你……”杨恪的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拂袖怒道，“来人，摆驾凤藻宫！”

天子车辇轱辘辘远去，每一声都像敲打在清明的心头，不知从哪里来的冷风，扫过凄清的凝华宫，景寒云捧了披风过来：“娘娘，夜里凉，穿上吧。”

清明披上披风，还是觉得冷入骨髓。

“娘娘，这些话本不该奴婢说。皇上毕竟是皇上，您何必与皇上争得脸红脖子粗呢？”

清明沉默不语，景寒云轻轻地说：“明日……若皇上再来，娘娘说些软话吧。”

“云儿，你替我准备一下。”清明打断她，“我明日一早要出宫。”

“出宫？娘娘要去何处？”

“江王府。”

“皇上驾到——”

太监的唱词于沈如吟就如天籁，她原本正对着铜镜顾影自怜，听到皇上驾临，心中狂喜，连忙整了整衣衫，匆匆出殿迎接：“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杨恪怒气未消，径直走进凤藻宫，沈如吟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点：“陛下，这是今年武夷山进贡的大红袍，您尝尝。”

“放那儿吧。”

沈如吟早从小太监那里打听到皇上为何发怒，心中暗暗盘算，自己的机会到了，便柔声说：“皇上，您累了一天了，臣妾为您揉揉肩。”说着，柔若无骨的双手已经按在他的肩上，轻轻地揉捏起来。

力道恰到好处，杨恪闭上双目，舒适的触觉随着四肢百骸游走，颇觉惬意：“婕妤，没想到你还会揉骨。”

沈如吟温顺柔媚地笑：“皇上过奖了。皇上整日里为江山社稷操劳，臣妾能为您分忧，是臣妾的荣幸。”

杨恪叹息：“她要是有你一半的善解人意，朕就知足了。”

“皇上说的可是瑶光姐姐？”沈如吟道，“您别生姐姐的气，姐姐每日都要料理后宫事务，殚精竭虑，自然在伺候皇上一事，就力不从心了。”

想到与清明的争吵，他心中烦闷：“拿酒来，朕今日要与婕妤痛饮一番。”

“臣妾遵旨。”沈如吟喜不自禁，忙命人取来十九年陈酿的雷州好酒，在汝窑瓷杯中满上一泓，“皇上，请。”

杨恪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的酒量本不错，只是在外流亡一年，极少饮酒，又因刚刚动过怒，没喝多少便醉了。醉眼蒙胧中，见沈如吟妩媚动人，不由大悦：“爱妃，今日你讨得朕欢心，朕要赏你，你要什么？”

“臣妾的一切都是皇上给的，凤藻宫也不缺什么。”沈如吟靠在他的肩上，娇滴滴地笑，“您……就赐臣妾一首诗吧。”

“好，拿纸笔来！”

上好狼毫毛笔，蘸满松烟墨，在粉色的薛涛笺上挥毫，借着酒兴，笔走龙蛇舞，七绝诗一蹴而就。

沈婕妤手捧薛涛笺，一字一句地咀嚼诗中意味，忙跪下道：“皇上词帝之名果然名不虚传，臣妾谢皇上赏赐，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狼毫笔一扔，杨恪将沈如吟横抱而起：“说得好，朕今日要好好赏你。”说罢大笑不止，走进内殿，凤藻宫的宫女们欢喜不已，忙吹灭蜡烛、放下纱帐。沈如吟在帷帐中娇笑，玉体弥漫着牡丹香味。这味道令杨恪意乱情迷，仿佛看到清明正千娇百媚地解开罗裙，迫不及待地将身子往那温柔乡中沉了一沉。

沈如吟搂着他的头，娇喘连连，情到浓处，不自禁地叫道：“皇上……皇上……”杨恪呼吸粗重，在进入的那一刻，他喃喃呓语，声音几不可闻。

“清明……我的清明……”

次日醒来，看到枕边人不是清明，杨恪有些惆怅。沈如吟温顺地服侍他梳洗更衣，今日并无早朝，她吩咐太监们摆饭，各色菜品上齐，她回头望了望贴身宫女槿儿，槿儿冲她点了点头，她立刻会意，笑道：“皇上，天色尚早，想必瑶光姐姐也还未用膳，不如请姐姐来一同用这早膳吧。”

“她未必肯来。”杨恪饮了一口茶，沈如吟听出他话中的眷恋之意，只是拉不下脸面，心中不禁妒火中烧，面上却依然笑语盈盈：“今日臣妾僭越做个东道，请姐姐给皇上赔不是，瑶光姐姐知书达理，必然不会不来的，皇上，你就原谅姐姐吧。”

“也罢，你差人去请吧。”

沈如吟派了宫女出去，不多时便回转，杨恪见她一人回来，脸色有些难看：“怎么？她还是不肯来？”

“回禀陛下，瑶光娘娘……不在凝华宫中。”

“她去了何处？”

“听说是出宫去了。”

“出宫？”杨恪大怒，“谁允许她出宫的？”

江王府的奢华比之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随处可见珍禽异兽、奇花异草，屋梁之上也多画有五爪之龙，僭越欺君，俨然太上皇。

清明站在中堂之上，已升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陈涧西走进来，恭敬地道：“娘娘，臣命锦衣卫仔细查过，虽发现几座暗室，但并没有见到可疑之人。”

清明环视四周：“我听说江王有一处极隐蔽的所在，里面亭台楼阁、风景秀美，藏有世上最珍贵的珍宝，并从各地搜罗美女，藏于其中，供他淫乐，可有此事？”

“臣也有所耳闻，只是无缘得见。”

“带几个王府的下人来，问问杨远山平日里都喜爱出入哪一处殿阁。”

“是。”陈涧西领命去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回来，“娘娘，下人们说杨远山常出入月华阁，那是一座藏书楼，臣等派人仔细搜过，并未发现暗室。”

“带我去看看吧。”

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一一风荷举的小湖，梧桐掩映之下，一座质朴的藏书楼映入眼帘。清明站在楼下，楼倒映在她如水的黑眸之中。

陈涧西见她只是望着藏书楼发呆，不明所以，轻声道：“娘娘，要进去看看么？”

清明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下令开门。楼内阴暗无光，陈涧西亲自举了一柄烛台，清明在林立的书架之中一一摸索，停在南边最深处，靠墙的书架上放的都是孤本善本，她略一沉吟，抽出正中的一套书，四周立刻响起机关转动之声。

沉重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陈涧西不敢置信：“娘娘，您怎么知道这里有密道？”

“这座藏书楼是按照五行八卦修建，其底座方位符合河图洛书的演算之法，我曾在书中看过，这种建筑名为‘洛书阵’，密道通常建在南方朱雀之位。”她从陈涧西手中接过烛台，“密道内有机关，你一定要紧跟着我，只有我踏过的地砖才是安全的。”

地道幽深绵长，隐隐间有一股异香弥漫，大约半刻之后，面前豁然开朗，两人都不禁呆了一下。

湖光潋滟，来自西域的紫色夜舒荷开得重重叠叠，湖中有一处白玉水榭，连渡船都是上等的楠木。湖对面是一座精美的宫殿，两人划船过去，宫内长桥卧波、复道行空，随处可见珍贵宝物。

“娘娘，这里的东西，大多都是往年各国的贡品。”

清明冷笑一声：“如此也好，江王又多了一项大罪。”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鼓起四周低垂的红纱帘幕，陈涧西忽然大喝：“娘娘，小心！”

清明回头，身后的红纱被一柄锋利的匕首划开，一道纤瘦的身影扑过来，她侧身闪过，陈涧西已挡在身前，一脚踢在那人的腰上，那人低呼一声，跌倒在地。

长剑抵在那人的脖子处，竟是一位穿着舞女衣裳的美丽女子，陈涧西喝问：“你是何人，为何行刺瑶光娘娘？”

美女瑟瑟发抖：“奴婢是王爷的舞姬……奴婢不知道什么娘娘……王爷说，如果见到外人来，就……就要以死相抗，否则……否则我们都会被凌迟处死……”

清明撩开红纱，看见好几名穿同样衣裳的舞姬缩在角落里，吓得面如土色。

“你们可曾见过昭安公主？”

舞姬们面面相觑：“奴婢们这等卑下之人，哪里能见公主。”

清明让陈涧西取来备好的公主画像，舞姬们一眼认出：“这位姑娘很受宠，王爷将她关在美人阁中，不许我们入内。”

“快带我去。”

美人阁在宫殿深处，一把金刚大锁横在门上，陈涧西用宝剑砍了几剑，锁上竟连缺口也没有。他拉过舞姬：“说，钥匙在何处？”

“钥匙……王爷随身带着……”

“可恶！”他低咒一声，“娘娘，待臣去寻开锁的铁匠来。”

“不必。”清明拿起锁，仔细看了看，“这是‘河图子母锁’，并不难解。”说罢，拔下头上的金簪，在锁孔里鼓捣一阵，大锁发出咔地一声轻响，跌落在地。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股异香夹杂着强烈的臭味迎面扑来，清明连忙用袖子掩住口鼻。阳光缓慢地洒进殿中，露出一双悬空的玉足，上面布满了尸斑。

陈涧西连忙将尸身解下，仔细查看了一阵：“娘娘，公主已升遐多日了。”

清明只觉心中悲凉，扯下殿中的白纱，为她盖上，即使已死去多时，她依然美得令人心惊，难怪连杨远山这等见惯了美人的人，为了她也不惜犯下乱伦的大罪。

“抬出去，好生安葬了罢。”她幽幽叹息，目光在屋中扫过，看到梳妆台上倒扣着一面菱花铜镜。菱花花纹的中心，竟然铸造着三个字。

穆凝裳。

她心内一惊，穆凝裳是杨恪的曾祖母穆太后的闺名。这位执掌朝政近二十年的铁血太后来自西域，虽是汉人，身份却卑微，初入宫时只是广廉帝的从六品选侍。广廉一朝，后宫美女如云，穆太后并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步步为营，从选侍到贵嫔再到德妃，最后一跃成为太后，其中不知经历过多少惊心动魄的争斗。天赐帝喜爱四处征战，朝堂都交给穆太后，她以铁血手腕安定内政，可谓功不可没。

在广廉到天赐的时代，京城盛行为未出阁的女人铸造铜镜，背面铸上女子的闺名，女人们将这面镜子送给谁，谁就是她的心上人。

如此说来，莫非杨远山曾是穆太后的男宠么？

“娘娘。”陈涧西在身后道，“臣在公主身上找到了一封绝笔信。”

那是一张撕破的白绫，猩红的字迹扭曲如蛇，像是炼狱中孤苦悲戚的灵魂。

轩茗，娘无颜见你。你一直想知道，为何哥哥对娘如此执著，娘今日便告诉你，我并非他的亲妹妹，而是穆太后当年与欧阳摩歌的女儿，我出生之后，母亲将我送给远山之父抚养。哥哥长大成人，母亲召他来京城任职，哥哥爱上了她，就像她当年爱上我的父亲，江王府这处隐蔽的园林，便是他们私会之所。或许是孽缘，我慢慢长大，竟与母亲越来越像，母亲崩黜，留下一面铜镜给哥哥，哥哥便像是疯魔了一般，移情于我，要我代替母亲与他天长地久。孩子，不要怨恨他，他也只是一个痴人。

捧着白绫的手在轻轻颤抖，欧阳摩歌是当年出使西域的使臣，穆太后便是他从西域带回，献给广廉帝。杨远山来京时，穆太后快四十岁了，能够令他一见倾心，终生念念不忘，这个已经沉入历史洪流中的女人，当年该是多么风华绝代。

身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清明抽了口冷气，回头看见一袭月白色的龙袍。

“恪……”

“谁许你出宫的？”杨恪低声问，连胸口的团龙都仿佛在发怒，“是不是朕太宠你了，你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

“恪，你听我说……”

“朕不想听！”杨恪怒喝，“来人，将瑶光妃带回去，禁足凝华宫，面壁思过。宫中事务，一应交由沈婕妤处理！”

两名太监扶起她便往外走，她回过头，嗓音哽咽地喊道：“杨恪！”

杨恪闭上双目，他不能心软，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他必须小示惩戒，否则如何服众？

“传朕的旨意，三日之后，将南宫轩茗与他的家眷一同斩首。”

凝华宫门紧闭，清明坐在院子里，牡丹盛极而衰，已到了凋零的时刻，晚风过处，一夜花飞如雪。

“娘娘，您吃点东西吧。”景寒云担忧地说，“皇上一定会回心转意的，您要是饿坏了身体怎么行？”

“云儿，你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景寒云叹息，抹了抹腮边的泪，转身退下。她怔怔地望着夜空，花瓣撒了她一身也不自知。

不久之前，他才折出纸牡丹讨她欢心，许诺一生一世，才不过两个月，就什么都变了么？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沉默良久，站起身步入花丛中，摘下一朵白牡丹。旁边有一口石缸，缸身上长满了碧绿的青苔，满满一缸的水，明月沉沦其中。

手一翻，牡丹跌落水中，飘在清波里，她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改悲伤的神色，眸中又闪烁起熠熠的光辉。

从宫里拿出厚厚一叠宣纸，铺在玉石台阶下，羊毫蘸了墨，在纸上飞舞。

还有三日，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凤藻宫中，宫中各司的掌印太监皆跪在下面，朝沈婕妤拜道，“娘娘如今主理后宫事务，将来必定能成为后宫之主。”

沈如吟一身盛装，唇抹朱丹，满面春风得意：“今后还要仰仗各位。不必多礼了，都退下去吧，各司其职，本宫不会亏待你们。陈公公，你且留下。”

“是。”太监们退了下去，只有陈卓谄媚地立在一旁，低声道，“婕妤娘娘，您还有什么吩咐？”

“公公，自从皇上命瑶光妃闭门思过之后，凝华宫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陈卓看了看四周，凑过去压低声音：“回娘娘的话，这三日来瑶光妃将自己关在牡丹园中，谁也不见，也不知在做什么。”

沈如吟美目一转：“陈公公，那边的事就有劳你费心了，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尽快来通知本宫。”说罢，朝槿儿使了个眼色，槿儿连忙包了二百两金子，塞进陈卓的手中。陈卓假意退却了一番，拢进袖中：“娘娘请放心，奴婢早就安排好了。”

话音未落，一个小太监就匆匆地跑进来，在陈卓耳边耳语了一阵，陈卓神色一变：“娘娘，瑶光妃派了宫女云儿，往皇上的乾清宫去了。”

沈如吟嘴角一勾：“陈公公，你派人去，说宫里丢了要紧的东西，好好搜搜云儿的身。”

“是。”

景寒云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地往乾清宫走，刚过了九曲桥，就看见陈卓带着一众太监迎面而来，气势汹汹地道：“景尚仪，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景寒云吓了一跳：“我是奉了瑶光娘娘的命去办事，你等敢阻拦？”

“抱歉，宫里丢了一件要紧的东西，出入后宫的都要仔细搜身。”陈卓脸一冷，尖着嗓子道，“来人，给咱家搜！”

云儿吓得面如土色，几个太监围上来，一边按住她一边在她身上乱摸，她急得直哭：“你，你们这群势利的奴才，胆敢对我如此无礼？”

陈卓大笑：“景尚仪啊景尚仪，现如今后宫里掌权的已经不是瑶光妃了，你以为你还是二主子吗？”

“你……”

“陈公公，搜到一张白绢。”

“拿过来。”陈卓接过白绢，得意地抖开，却蓦然愣住。

白绢上什么都没有。

云儿忽然不生气了，冷笑起来：“陈公公，鹿死谁手，现在还不知道呢。”

绿树阴浓，楼台倒影入池塘之中，岸边蔷薇亭中满架蔷薇，杨恪与杜九重坐于蔷薇之下，沐花下棋。

“皇上，臣又赢了。”杜九重微笑道。

杨恪叹息：“今日竟一连输了先生九局，真是惭愧。”

“皇上似乎有心事？昨日慕容将军的战报刚回，大获全胜，西川叛军已平。皇上应当高兴才是。”

“慕容将军的奏折我看了，重汐立了大功，朕已下令，升他为西川总兵。朕近来颇多忧心之事，心绪难宁，也只能找先生下棋了。”

“臣斗胆揣摩圣意，陛下所忧心的正是南渡，而烦心的，怕是后宫之事罢？”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先生也。”杨恪叹道，“清明近日颇多逾制之举，朕不得已命她面壁思过，以示惩戒。她心中必然怨恨于朕吧。”

“皇上不必过于忧虑，瑶光娘娘深明大义，自然知道皇上的苦处。”杜九重顿了顿，目光飘向湖面，“陛下，恕臣多言，娘娘胸中有雄才大略，若将她关在后宫之中，恐怕是困龙于浅滩，于国于家，都不利啊。”

杨恪一愣：“先生的意思是……”

“朝野上下，许多都是江王掌权时所提拔，又加之各大豪强势大，陛下在朝堂之上多一位臂膀，比后宫之中多一位处处谨小慎微的妃子，要好得多。”

他话中意味深长，杨恪若有所思。

多一条臂膀么？

“皇上。”一名小太监跑过来，“凝华宫的宫女清岚求见。”

凝华宫？杨恪不动声色地道：“让她进来吧。”

清岚跪地行礼，杨恪也不让她起来，冷冷地问：“何事？”

“回皇上，娘娘命奴婢呈给您一封信。”清岚毕恭毕敬地捧起硕大的信封，杨恪心中高兴，看来那丫头打算服软讨饶了：“呈上来。”

信很厚，他有些奇怪，取出来竟是偌大一张宣纸，只看了一眼，他喜出望外，将纸一收：“摆驾凝华宫！”

“清明！”杨恪呼唤她的名字，喜不自胜地冲进牡丹园，清明一身白衣，站在牡丹花丛之中，他将她一把抱起，高兴地转了个圈，“清明，你真是天才，这东西是怎么想到的？”

清明轻笑：“你一直忧心南渡之事，这船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杨恪将宣纸展开，上面绘着木船的结构图：“这船上的机关真是匪夷所思，又将轰天炮安置在船底舱之中，随机关转动而伸出舱外。这等天才之举，清明，鲁班转世也不过如此吧！”

“我已将炮管加以改进，以便其适于水战，改名为虎蹲炮。”

“好，朕明日就下旨造船，待文羿和崔翰平定淮右的叛军，朕就御驾亲征，挥军南下。”杨恪雄心壮志，仿佛天下已握在他的掌中，“清明，这船叫什么？”

清明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它的名字，叫‘乞活’。”

杨恪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你是想用这船来换南宫轩茗和菲儿的命？”

清明郑重地点头，杨恪抓住她的胳膊：“不是为了朕，不是为了天下社稷，只是为了那两个逆贼？”

“既能助你成就大业，一雪前耻，又能救他二人的性命，你又何必钻牛角尖？”

少年帝王陷入了沉默，他紧绷着脸，良久，才慢慢舒缓：“罢了、罢了，你立了这般大功，朕若再不准，就实在不通人情。朕这就拟旨特赦。”

清明大喜，欠身福道：“谢皇上。”

杨恪托起她的下巴，许是熬夜的缘故，面色憔悴，眼圈乌黑，他有些心疼：“这三日……委屈你了，面壁思过一事就不必再提了，后宫还是由沈婕妤打理。”他的指划过清明的脸颊，“你还要做大事。”

大事……清明咀嚼着这两个字，其中的深意令她的心开始躁动不安。

“什么？留宿凝华宫？”沈如吟美目含怒，瞪着跪下回话的宫女，宫女吓得双股站站：“是……是的，娘娘。看皇上的样子，似乎很高兴。”

沈如吟咬着牙，努力将心底涌起的愤怒与妒意压下去：“退下吧。”

宫女如蒙大赦，连忙退出门去。陈卓凑过来道：“娘娘不必动怒，来日方长呐。”

“来日！来日！再来日下去，那女人就要当皇后了！”沈如吟霍然站起，怒道，“宫中的女人都有封赏，唯独她没名没分，皇上这不是打定了主意要立她为后么！”

陈卓嘿嘿冷笑：“娘娘，瑶光妃虽然顶着‘天命’的名分，但她毕竟出身卑微。您可是雷州大族的千金小姐，皇上平定天下，可缺不了沈家啊。”

“她现在可是犬戎的公主！”

“谁都知道这公主是假的，何况她又没有子嗣，若娘娘您能为皇上生个一儿半女，再让沈总兵在朝中疏通好关系。朝臣们一同上折子请皇上立您为后，皇上怎么说也要给百官面子吧？”

沈如吟恨恨地一甩长袖，头上珠翠发出丁当脆响：“本宫又何尝不知道母以子贵的道理，只是……”

“娘娘请看。”陈卓从怀里掏出一只青花瓷瓶子，沈如吟接过来，打开塞子，凑到鼻下闻了闻：“这是什么？”

“这是从西域进贡来的药物，名唤‘百子’，传说女人吃了它，很快就能求子得子了。”

沈如吟面颊微微一红：“陈公公对本宫的恩情，本宫不会忘记。他日我若执掌后宫，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必然是公公的。”

陈卓大喜：“谢娘娘！”

四更了，明月高悬，窗明几净。缠绵过后、云收雨散，清明睡得很熟。杨恪怜爱地抚摸她的脸颊、玉颈、酥胸，觉得手指像被那细如凝脂的肌肤牢牢吸住。他该感谢品清，送给她这么一个才华横溢又国色天香的女人。有她相伴，他的人生、理想、雄才伟略，才会有意义。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如今的他，已经什么都有了，只需夺回江南，杀掉江王，他的江山就会坚如磐石。

为了江山一统，只要挡在他前面的，无论是谁，他绝不会心软！

少年天子的目光变得阴狠起来，他披上龙袍，放轻步子走出卧室。林华一直站在门外侍候，笑道：“皇上，您要回乾清宫么？”

“南宫轩茗不能留，你去安排妥当。”

林华一惊：“可是皇上您答应了瑶光娘娘……”

“南宫轩茗与宫中一大丑闻有关，若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他又是杨远山亲子，朕怎么可能饶他？”杨恪微微眯了眼，戾气宛如春藤，滋生蔓延，“一定要做得干净，若走漏了半点风声，小心你的脑袋！”

触碰到他的目光，林华生生打了个寒战：“奴婢，遵旨。”

第十五章 贬谪

她的身上藏着那么多的过往，一一道来的时候，他为何只觉得是背叛？

山上风吹笙鹤声，山前人望翠云屏。

孤零零的坟墓前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祭品，香烛烟雾缭绕，南宫轩茗与菲儿在坟前磕头，虽然穿了白色素服，依然难以遮掩二人的绝代风华。

“南宫公子。”清明从怀里取出白绫，“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南宫轩茗接过来，却没有看，扔进烧纸钱的火盆之中。清明大惊：“公子，你这是为何？”

“前朝事，譬如昨日死，就让它随着母亲一起去另一个世界罢。”

看着白绫被火焰吞噬，清明仿佛看到了那两个绝美的女子，就这般由红粉化为骷髅。

祭拜结束，清明所准备的马车早已等候在一旁，景寒云端来一只木托盘，盘中有一壶清酒和三只酒杯。清明斟满酒：“南宫公子，菲儿，今后恐怕不能再见了，这一杯，当作诀别吧。”

说罢一饮而尽，菲儿动了情，也端起酒杯，南宫轩茗忽然伸手过来，将酒杯夺过：“你怀有身孕，还是别喝酒为好。这杯，为夫替你喝了吧。”

两杯清酒下肚，南宫轩茗脸色有些泛红。清明笑道：“菲儿算是找到个二十四孝丈夫了。”神色一黯，“你的孩子，我真想抱抱啊。”

“清明……”

清明扬起笑容：“天色不早了，你们上车吧。”

南宫轩茗扶着菲儿走上车去，她回过头，深深地望了清明一眼：“后会无期。”

车帘垂下，马鞭劈啪响起，车子远去，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们自由了，从此天高地阔，任君携手遨游。

“娘娘，我们也回宫吧。”

回宫，回那只精致的鸟笼。

她骑上骏马，打马而归，那里虽是鸟笼，却藏着另一片广阔的天空。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他。

有他的地方，便是她的天下。

夜色渐渐深沉，菲儿挑起窗帘，望望天上所挂的那一轮月，月色猩红，是不祥的征兆，她心中有些不安。

南宫轩茗躺在她的双腿上，车内昏暗，看不清神情。

“轩茗，我们不去犬戎了，去西域吧。”菲儿抚摸他的额头，动作温柔，“去我的故乡。”

“你的故乡？”南宫轩茗有了一丝倦意，“在什么地方？”

“很远很远，在天竺、波斯帝国的另一边。”

“你还有亲人么？”

“有的。”她的目光飘远，似乎想起了悲伤的过去，“只是……他们恨我，恨不得杀了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魔女啊。”菲儿的蓝色双眸泛起光泽，“他们说我会带来瘟疫与灾祸，为了让我认罪，对我严刑拷打，还要将我烧死。”

“后来呢？”

“后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车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脸色一变，伸手拔出佩剑，“有刺客！”正要站起，南宫轩茗却顺着她的双腿滑了下去，她大惊，将他扶起，才发现他的嘴角带了一条血丝，“这，这是怎么回事？酒里有毒？”

“不，酒里无毒，但和香烛的烟雾混合在一起，就是剧毒。”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喝啊？”

南宫轩茗抬起头看她：“我若不喝，你和孩子，又怎么走得了？”

心像被人剜走了，菲儿死死地抱住他，清明、清明，难道是你……

车外的人动手了，剑锋扫过，四壁炸开，她一跃而起，横抱着南宫轩茗，立在月光之下，缓缓转身，蓝色眸子凌厉宛如鬼魅。

身穿黑衣的刺客围过来，清辉洒下，将她的影子无限拉长、放大。

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愤怒、仇恨、不甘、不舍，所有的情感都像宣泄的河流。刺客们愣住了，她身后的影子竟然有一对漆黑的巨大翅膀和山羊一般尖锐的长角。那双翅膀猛然张开，发出展翅的扑棱声，不知从哪里来的乌鸦，尖声鸣叫着冲入夜空，成群结队。

“鬼……”

清明从噩梦中惊醒，贴身的小衫已被汗水濡湿了。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这个时候宫女们都睡了罢，她下了床，探出身子去拉窗户，却忽然看到一道人影。

“谁？”

那人站在梧桐树的后面，只露出半截身子，她借着月光仔细看，那一头红发刺痛了她的眼睛。

“菲儿？”清明一惊，从窗户中跃出，刚才那一瞥，她分明看见菲儿面色苍白，眼里藏满了悲伤与绝望。

那样的绝望，像是生无可恋。

她踏过牡丹花园，来到梧桐树下，哪里有菲儿的影子？她不甘心地四处查看，却发现树下躺着一团漆黑的东西。

她俯身将之捡起，满手的粘腻。

是蝙蝠！血肉模糊的蝙蝠！

难道菲儿遇到了不测？可是她分明已经为他们换来了性命和下半辈子的幸福啊，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一个念头像魂灵般钻进她的胸膛，她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不，这不是真的！

杨恪！

太监已唱过皇帝驾到，出来迎接的却只是凝华宫的一众太监宫女，杨恪微微皱眉：“清明呢？”

景寒云脸色有些苍白，迟疑道：“娘娘她……”

“她怎么了？”

“她把自己关在卧室，谁也不见。”

又在闹什么别扭？杨恪径直来到寝殿，门虚掩着，屋内没有点烛，月光将窗外的树影打进来，摇曳不止，峭楞楞如鬼一般。他推开门，看到清明坐在梳妆镜前，只穿了贴身的小衣，长发披散于脑后，一动不动。

“清明。”他走过去握住她的肩，“又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清明忽然拔出梳妆台上所陈放的宝剑，转身刺向他，他大惊失色，后退两步，剑尖停在喉咙处。

“你做什么？”他既惊且怒，清明直勾勾地盯着他：“你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朕做了什么？”

清明从怀里拿出那只死蝙蝠，用白色丝绢包裹着，鲜血已经凝固，呈现令人胆寒的暗红色。

杨恪顿时明了，脸色一沉：“不过是一只死蝙蝠，你竟然对朕拔剑相向？”

“为什么？恪，你不是答应过我，饶他们不死么？”她厉声道，“你是皇帝，金口玉言，为何要反悔？”

“究竟是谁在你面前嚼了舌根！”杨恪眸中露出危险的光，“他们早就出了京城，是你亲自将他们送走，朕何曾反悔？”

“他们死了……死了……”清明泪光闪烁，咬牙道，“这只蝙蝠是菲儿的血液所喂养，与菲儿同生共死，只有菲儿死了，蝙蝠才会死。”

杨恪握住剑锋，对准自己的喉咙：“既然你不信朕，就杀了朕吧，往前一刺，就替他们报仇了。”

剑光剧烈地抖动起来，看着他的血从五指中涌出，顺着剑锋淌下，她几乎握不住剑柄，目光也变得茫然：“菲儿……她是师父七年前带回来的，那个时候，她奄奄一息，满身都是伤，是我为她敷药、包扎。她狂放不羁，但是我知道，她只是想用这些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和伤痛……不知道为她收尸骨的是谁，或许，她和南宫公子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一起在荒野里腐烂，永世不得超生……”

“当啷”，剑跌落在地，清明沉重地转身：“你走吧。”

“清明……”

“你走！”她失声大哭，杨恪心痛不已，长长地叹息，转身离去。清明抱着蝙蝠，跌跌撞撞地来到牡丹园，园中百花凋敝，她赤脚跪在花丛中，挖开一捧土，将蝙蝠埋进去。花瓣零落成泥，被欲望与权力碾作尘埃。

月色凄凉，照见一天血。

“皇上，皇上。”

杨恪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看向下面正在上奏的吏部尚书：“爱卿所言甚是，就这么办吧。”

吏部尚书迟疑了一下，躬身退到一旁。

“谁还有本要奏？”

“皇上，臣有本要奏。”从两班臣子中走出一个年老的大臣来，穿着麒麟补，乃朝中左都御史，“臣斗胆问皇上，您手上的伤，从何而来？”

杨恪看了看手上所缠的白布，想到那一夜清明悲戚的容颜，心中不禁暗暗生痛：“这个……只是朕一时不慎而已。”

“皇上，臣听闻，这是瑶光妃所刺？”

杨恪一惊，怒道：“胡言乱语！”

左都御史一脸正气：“皇上，您的玉体关乎大曦国运，毁损不得。瑶光妃身为后宫嫔妃，竟然将您刺伤，若皇上不治罪，恐怕难以令百官心服、更难以向天下百姓交代啊！”

话音未落，几个言官一同走出，齐齐道：“臣等附议。”

杨恪头有些疼，本朝先祖曾在卧榻之后的屏风上写‘不以言杀士大夫’，这虽然是善举，但几百年来，言官们越来越无法无天，在奏折中、朝堂上，公然顶撞皇帝，从不忌讳言辞。若是皇帝处罚了他们，倒落下个昏君、听不得谏言的骂名，而这些受罚的言官，反而能够一夜成名、受天下人景仰。甚至有沽名钓誉之徒，故意借骂皇帝之名来谋名牟利。

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爱卿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杨恪说，“朕听到前线大获全胜，一时兴起，与瑶光妃舞剑庆祝。这伤分明是朕自己不慎伤了自己，何来瑶光妃伤朕一说！散布这等谣言者，其心当诛！江爱卿素有铁血御史之名，怎么连这等谣言也信？不过爱卿直言进谏，乃言官之典范，赏绫罗百匹。退朝！”

说罢，拂袖而去，左都御史还在大声嚷嚷：“皇上，皇上！当保重龙体啊！”

回到武英殿，杨恪怒气冲冲，狠狠一拍几案，吓得身边的宫女太监都纷纷跪下：“皇上息怒、息怒啊！”

“林华！”

“奴婢在。”

“你立刻去查清楚，究竟是谁将宫中的事传到外庭去！朕要严惩不贷！”

“陛下，查并不难，只是若如此大张旗鼓，恐怕反而令人怀疑。”

杨恪怒气未消：“你说当如何？”

林华屏退了左右，走近一步：“陛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太过宠爱瑶光娘娘，以前娘娘掌管着后宫，宫人们自然不敢说什么。现在娘娘不管事了，又……”他小心斟酌字句，“又与皇上您有隙，那些小人自然就开始兴风作浪了。”

杨恪沉吟片刻，品出其中意味，神色一变：“放肆！”

“奴婢万死！”

杨恪若有所思：“凝华宫那边如何了？”

“已经月余，娘娘还是不肯出寝殿一步，膳食也没怎么进，奴婢怕……”

太阳穴隐隐生疼，他叹息：“真是小孩子心性，将高丽进贡的千年人参送去，别让她把身体给饿坏了。”

“奴婢遵旨。”林华喜滋滋地退到一旁，忽然有小太监跑进来，磕头道：“陛下，大喜啊！”

“何喜之有？”

“静贵嫔有喜了！”

“什么？”沈婕妤身子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槿儿连忙上前扶住：“娘娘，保重玉体啊。”

“有喜……有喜……静贵嫔居然有喜了。”她不敢置信地颤抖，“皇上才临幸过她一次，她竟然……”

“娘娘，来日方长。”槿儿在她耳边轻声道，“那孩子将来还不知如何呢？您如今是后宫之主，有贤德之名，可不能让人说您犯了嫉妒啊。”

“没错。”沈婕妤定了定心神，“槿儿，随本宫去鹿鸣殿向贵嫔道喜。”

鹿鸣殿的那棵桂花今年开得特别早，似乎在预示着某个时刻的来临。静贵嫔站在树下，穿一袭淡黄色褙子，望着满树繁花出神。

“皇上驾到——”

她颤抖了一下，连忙转身，杨恪已经站在殿门前，一袭深蓝色龙袍，宛如神临。

“陛下。”她欠身欲跪，被杨恪扶起：“你有身孕，应该在屋中歇着。”

这样的温言软语，有多久没有听到了呢？她喉头一酸，双眸开始泛红，曾经那些吟风弄月、共赋诗词的日子，就像前世一般遥远。

如果，没有那个女人……

“静儿，你似乎特别喜欢这棵树？”杨恪扬起面庞，阳光透过桂花映照他的容颜，“上次朕来的时候，你也站在树下发呆。”

静贵嫔像被雷劈中，低头道：“没……没什么。”

“进屋去吧，外面风大。”杨恪见她脸色苍白，以为她冷，命林华拿来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她眼中噙满了泪，微微点头。

沈婕妤的裙裾拖在长廊上，步步生莲，雍容华贵，俨然一宫之主。

忽然间，她看到了一个人，不由得停下步子。

清明亦身着盛装，带着她的宫女从长廊另一边走来，薄施脂粉、光彩照人。

她竟如此之美，沈婕妤暗暗心惊，却依然笑容满面，欠身道：“瑶光娘娘，听说您最近身体不适，臣妾甚为挂念。”

“让你费心了。”清明勾起笑容，“我一直等着你来我宫中饮茶赏花，只是婕妤日理万机，抽不出闲暇。”

口口声声说挂念，却一次也没有去过凝华宫，沈婕妤当然能听出其中的讥讽。

“娘娘有所不知，臣妾倒是想去看望，只是听说娘娘谁也不见，怕扰了娘娘的清净。”

“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清明似笑非笑，“听说最近宫内谣言颇多，婕妤管理后宫，还是不要听信下人们嚼舌头的好。”

沈婕妤笑得勉强：“娘娘说笑了，鹿鸣殿就在前面，不如同去。”

“请。”

“皇上，您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吧。”杨恪坐在榻上，轻轻抚摸她的肚子，就像许久之前抚摸他的第一个孩子。静贵嫔神色一黯：“可是……嫔妾想为您生个儿子。”

杨恪沉默不语，若是女儿，明君就能回来了吧。

那个连阳光都没有见过的，可怜的孩子。

静贵嫔抬起头，看到窗外的桂花树，迟疑着：“皇上，瑶光娘娘……真是犬戎的公主么？”

杨恪一愣：“为何这么问？”

“嫔妾……”

杨恪见她犹豫不决，脸色一沉：“究竟怎么回事？”

静贵嫔似乎打定了主意，跪倒在他脚边：“请陛下恕嫔妾无罪，嫔妾方敢将曾经所见禀告陛下。”

“说，朕恕你无罪。”

“陛下，嫔妾四年前刚入宫时，曾……”静贵嫔偷偷抬头观察他的脸色，“曾见过瑶光娘娘。”

“什么？”

“那一日黄昏，天色昏暗，嫔妾就坐在这里看书，却看见一名少女从桂花树下走过。嫔妾见她鬼鬼祟祟，便喝问是谁，她受了惊，回过头，吓了嫔妾一跳。她竟与当日的钟皇后长得极像，嫔妾以为她是钟娘娘，可是她穿着一件宫女的衣裳，钟娘娘是断不会如此的。嫔妾心下奇怪，追出去，却再也不见人影，问起下人，他们只说什么都没看见，嫔妾还以为自己眼花，直到见到了瑶光娘娘，嫔妾才想到，也许并不是嫔妾的错觉。”

杨恪如遭雷击，过去的疑惑又浮上心头。清明只是个平民百姓，为何会知道宫中的暗道？又为何对宫中殿宇如此熟悉，连哪里有狗洞都一清二楚？还有她的琵琶和字迹，都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她的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杨恪脸上阴晴不定，静贵嫔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这些话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是让瑶光妃彻底失宠，还是令自己身陷险境？

这时，有宫人在门外道：“启禀皇上、贵嫔，凝华宫瑶光娘娘、凤藻宫婕妤娘娘求见。”

清明走进鹿鸣殿时，发现气氛有些怪异，杨恪脸色凝重，而静贵嫔却一脸惊慌，不敢看她。

不由得心中一颤，她微微眯起眼睛，静贵嫔啊静贵嫔，你还是说了。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后宫这个脂粉的战场，每个人都千方百计想着置别人于死地，何况这位静贵嫔又手握她的把柄呢？

乘怀孕之际说出当年的事，算准了无论如何皇帝都不会轻易责罚，还真是个厉害的女人。

“臣妾参见陛下。”两人一同跪下行礼，杨恪站起身，目光冰冷：“除了清明，其余人等，都给朕退下去！”

沈如吟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心中窃喜，起身退出殿去。不过片刻，偌大的鹿鸣殿中就只剩下杨恪与清明二人。

杨恪没有让她起来，缓步来到她面前，冷冷地问：“你究竟是谁？”

“皇上答应过不会再问。”清明低着头，“何况臣妾的身世，不是早已告诉陛下了么？”

“朕已经不知道你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杨恪绕着她转了半圈，“你曾说是受品清的遗托，来宫中救朕，帮朕夺回天下，但你四年前就常常出入宫廷。你究竟是何人？目的是什么？”

忆起过往，清明心中隐隐生疼，沉默不语。

那是她再也不愿想起的记忆，这座宫殿，藏着她不堪回首，再也不能找回的苦涩青春。

见她不说话，杨恪胸膛中怒火翻涌，抓住她的双肩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你说！你幕后指使是谁？你师父是谁？”

幕后指使？清明苦笑，心痛得无以复加，一滴泪从她眸中滑落：“你真想知道？”

“说！”

“那我告诉你，我和杨怜儿一样，只是一颗蓄意安排在你身边的棋子。”

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像剑一般刺进杨恪的心：“是谁？是谁把你安排到朕身边。”

“我不能说。”

经历了太多的背叛，杨恪最恨的就是欺骗，如今，连自己最信任最喜欢的人，也只是阴谋的一部分，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撕碎了。

“贱人！”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打得她一个踉跄。

清明伏在地上，一丝腥甜顺着她的嘴角流出，她的十指都仿佛扣进了青石铺就的地板里。她不能抬头，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悲伤与脆弱。

“你究竟说不说？”杨恪厉喝。

清明摇头，她不能说，不仅因为答应了师父，还因为，她不想让他知道真正的她，那个可悲可怜的女人。

“好，好得很！”杨恪怒极反笑，“来人！”

几个太监小跑进来，他咆哮着道：“贬瑶光妃为庶民，带回凝华宫去，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庶民，庶民！

清明忽然站起身子，哈哈大笑，笑声凄凉，她原本就是庶民，一个被家人抛弃，三岁时就应该死在荒村里的丑丫头！就算他要杀她，她也不该怨恨，这十六年，是她从死神手中偷来的。

她的笑声令杨恪没来由地心痛，但这一丝怜悯立刻就被愤怒淹没，不带半分情感地道：“将凝华宫的所有下人关押，什么时候你想说了，朕再决定要不要治罪！”

曾经热闹的凝华宫，如今变成了冷宫。清明伏在只剩下绿叶的牡丹园里，偶尔有一两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眼帘，轻轻地疼。

她觉得好累好累，什么都不想做，只愿意就这般躺着，永远地躺下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她颤抖了一下：“是……立夏？”

“师父和钟品清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么？”那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在她耳边回响，“你不可以爱上他。”

“晚了啊。”清明轻声道，“她们说这句话时，就已经晚了。立夏，我是不是很愚蠢？像我这样的人，竟然妄图得到帝王的爱，我明明是这个世上最卑微最不配得到爱情的人啊。”

立夏沉默了很久，终于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离开？”

“我不能离开，杨恪还没有一统天下。况且我若走了，云儿她们怎么办？”

“那你就该杀了静贵嫔，乘她还在冷宫的时候，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了。”

清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你是希望他知道的罢？希望他知道你在七岁的时候就爱上了他。”

绿叶掩映之中，少女轻轻地抽泣，她的人生都是虚假的，只有七岁那年的那场邂逅，是唯一的真实。

不过，杨恪恐怕早就忘了吧，那只是他童年时代最微不足道的一天，却是她的一生。

立夏叹息，荡气回肠。衣袂翻飞之声渐渐远去，今夜没有月光，似乎连上天也在怜悯这个可怜的女人。

杨恪坐在武英殿内，手拿着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烦难耐，将奏折一扔，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陛下。”林华小心地问，“天色不早了，您要不要歇着了？”

杨恪没有说话，林华察言观色，迟疑了一下：“陛下，三日前您曾说过今晚要临幸刚进宫的江才人……”

“住口！”杨恪怒喝，“我不需要其他女人！”

林华心头一酸：“奴婢多嘴。”

“滚出去！统统给朕滚出去！”

殿内的宫人们连忙退出去，一时间殿内静如止水，只有宫灯里轻轻爆了个火花。

清明，清明，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不肯告诉朕？朕爱你如斯，为何还要欺骗朕？

蓦然，他神色一变：“谁？”

一声啸响，冷风朝面前刺来，他抬手，牢牢接住，一年多的武艺，并没有白练，何况他天资过人，别人需要四五年才能练成的，他短短几月就能应用自如。

那是一枚飞镖，镖上刺着一张纸条。他并没有叫侍卫，只是疑惑地将纸条撕下，白纸黑字，却触目惊心。

“琉璃宫，寝殿神主，左转九次、右转六次。”

看起来像是在说某间密室的机关，琉璃宫是母后的寝宫，自从母后为父皇殉葬之后就封闭起来，不再赐给任何人居住，难道内有玄机？

掷飞镖的人是谁？他为何会知道母后寝宫里的秘密？

是陷阱么？

思酌片刻，他大声道：“来人！摆驾琉璃宫！”

琉璃宫在皇宫的最深处，杨恪一直不明白为何父皇会将它当作母后的居所。记忆中的父皇很爱母后，而母后……

母后似乎一直冷冷的，对父皇、对自己，甚至对任何人，她似乎从来都不快乐。

杨恪命人打开琉璃宫宫门，以前他派了太监日日打扫，而这离开皇宫的一年多，似乎荒废了，园子里有一股破败的味道，杂草高及脚踝。

林华指挥着太监们清扫出一条路，杨恪走进寝殿，吩咐谁也不许跟进去。

在母后寝殿的一角，有一处神龛，龛内供奉着一块牌位，牌上什么也没写。他一直觉得很奇怪，小时候曾问过母后，母后没有回答，只是发火，他也就不敢再问。

拂开佛龛里的蜘蛛丝，他握住那块神主，按照纸条上所写，转动了数次，忽然间，龛后响起机关转动的咔咔声，神龛移到一旁，露出一间密室来。

果然有密室！

他握紧了剑，走进门去。密室并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面小巧的琵琶和一只书柜，他将烛台高高举起，看见书柜里都是机关术数之书。

心中似有所动，一排排看下来，发现书架的某一层夹着折叠的宣纸，抽出来吹去上面的灰，在桌上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如遭雷击，这些字虽然歪歪扭扭，出自小儿之手，笔法却与清明的字迹极为相似！

恍惚间，他似乎记起，在很小的时候曾看到过这张纸，那年他只有八岁，庶出的哥哥被立为太子，宫中设宴，大宴群臣。他觉得心里不舒坦，喝了几杯酒就溜出来，回到母后的宫殿。殿内人烟稀少，大多都喝喜酒去了，只剩下一个老太监坐在门口打盹。

他坐在母后的寝殿内，就着月光看书，却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诧异地回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纱帐的后面。

“谁？”

那身影像是受了莫大的惊吓，转身就跑。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了出来。

月光下，他看到一个约莫六七岁、长得很丑的女孩。

宫里的女人，无论妃子还是宫人，都貌如天仙，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

“你是谁？”他好奇地问。

女孩不敢看他，怀里死死地抱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给我看看。”他饶有兴致地抢那张纸，女孩一边摇头一边躲，他有些不耐烦，踢了女孩一脚，将她踢翻在地，终于将纸抢了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哈哈大笑：“这是你写的？”

女孩满脸通红，蜷缩成一团。

“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他的话里充满了嘲笑与讥讽，“怪不得你不敢跟他说呢，你长得这么丑，他见了你一定转身就跑。”

女孩剧烈地颤抖起来，将脸埋在膝盖里。

“喂，告诉我，那个可怜的人是谁？如果我高兴，可以下令让他娶了你。”杨恪逗她，她跳起来，大声喊道：“我不是丑丫头！我不是！”

“谁说不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么丑的女孩呢。”杨恪拿出镜子，凑到她的面前，“你看你看，多丑啊，怎么丑你怎么长。”

“走开！”女孩一挥手，镜子跌落在地，裂成了两半。

“你竟然敢摔坏母后的镜子！”杨恪怒道，死死抓住她的裙子，大喊，“来人！快来人！”

女孩捂住他的嘴，恳求道：“不要叫人，让娘娘知道，会打死我的！”

杨恪得意地瞥了她一眼：“不叫人也行，你得赔我镜子。”

“我……我没有什么可以赔你……”

“我正无聊呢。”杨恪往地上一坐，“唱支曲子给我听吧。”

“我不会唱曲。”

“那跳舞吧。”杨恪笑道，“平时看惯了美女跳的舞，偶尔看看丑女跳的也不错。”

女孩咬着下唇，眼圈泛红，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不会跳舞。”

“那你会什么？”

“我……会弹琵琶。”

“你也会弹琵琶？”杨恪来了兴趣，“来，来，弹一支曲子给我听。”

“我没有琵琶……”

杨恪起身去拿自己平时用的那把，怕她跑了，用绳子将她绑在柱子上，回来时解开绳子，将琵琶递过去：“小心点，要是敢弄坏了我的宝贝，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女孩抱着那把西域进贡的曲项琵琶，细细地抚摸，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杨恪不耐烦地喝道：“你到底弹不弹！”

手握拨子，她弹出一串颤音，是古曲《恨水》。这是一首哀伤凄凉的曲子，传说为一位得不到恋人所爱的女子所作，在恋人成婚的那晚，她弹奏起这首曲子，表达她的恋慕和悲伤，然后自尽而亡。

曲子不难，难在心境，他还从没听到过有人弹得如此丝丝入扣，一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在深夜流水边，可怜的少女对月弹琴，萧萧哀风逝，澹澹寒波生。

但曲子再美，也换不来他的爱。

忽然间，弹错了一个音，他从沉醉中醒来，正要纠正，眼前却空空如也，没有丑女孩、也没有琵琶。

之后他问过很多人，没人知道那女孩是谁，难道……那首《恨水》，只是他微醉之后的一场梦吗？

但他没有告诉母后，这是他与那女孩的约定。

少年帝王从石墙上取下琵琶，反复看过，正是自己那把。他的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脸上一热，伸手拂去，竟然是泪。

清明！当年那个丑女孩，是清明！

清明永远记得那一天，她躲回密室之中，抱着琵琶一直哭一直哭，直到深夜，师父回来，冷冷地看着她：“你哭什么？”

她不回答。

师父看到她怀里的琵琶，目光一沉：“你见到恪儿了？”

她还是不说话。

这次师父没有打她，坐在床边，淡淡地说：“皇上已经为他定下亲事了，御史钟大人的女儿，长得非常美。”说罢，将一幅画轴扔到她面前，她迟疑地展开，画中的女孩只有七八岁，却美得令人心惊，蛾眉曼睩、皓齿青蛾、柳腰莲脸、雾鬓风鬟。

真美！她在心中惊叹，只有这样的美人，才配得上杨恪那样的皇子罢。

如果……如果我也能有这么美就好了。

“怎么？”师父笑道，“想要变美？”

清明将唇咬出了血，重重地点头。

“变美，并不难。”师父托起她的脸，朱唇轻勾，“清明，等你十岁了，我就让你变得和她一样美。”

不知从何处飘来琵琶声，琴音泠泠，其中仿佛有万千爱意，四弦千遍语，一曲万重情。清明从花丛中站起，诧异地回头，看到梦中那个少年坐在宫阶上，抱着那把小巧的琵琶，正弹奏一曲哀伤凄婉的曲子。

《恨水》。

“恪……”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忽然间，弹错了一个音，正是十三年前她所弹错的那一节。眼泪自她眸中涌出：“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杨恪抬起头，“你的师父，是不是我母后？”

她的眼中露出决绝的神色：“原本我答应过她，绝不告诉你一个字，但既然你已知道，我就没有什么好隐瞒。跟我来吧。”

再次来到琉璃宫，清明立在空旷的寝殿，仿佛又看到当年的小女孩。那个丑陋的孩子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习机关术数。她只能乘师父离开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看看园子里白牡丹。

那片耀眼的白色，是她童年唯一的色彩。

“林公公，劳烦你去尚宫局的仓库中找一件东西。”她对侍立在一旁的林华道。

“娘娘请吩咐。”

“天竺进贡的曼荼罗粉，在乙柜的第三格。”

“是。”林华退了出去，杨恪皱了皱眉：“曼荼罗粉？朕怎么从未听说过？”

清明靠着雕花木门坐下，晨曦在她身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剪影，长发如瀑，美得如梦似幻。杨恪难以想象，她就是当年的那个丑女孩。

“你的母后，并没有殉葬。”这天赐朝的一大秘密，在她的口中，就像日常琐事，“你的父皇在墓中给她留了一条出路。”

杨恪不解：“既然父皇并不希望母后死，为什么还要命她殉葬？若有母后教导，朕当年也不至于……”

“这是他和你母亲的约定。”清明静静地说，“你的母亲，其实是江南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那年你父皇要征南疆，命江南富户捐资，地方官乘机勒索压榨，她的父亲变卖家产也不够交税。县令将他收押，命她的母亲筹钱赎人，她母亲无路可走，吊死在房梁上，父亲听说噩耗，也呕血而亡。原本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你的母亲卖掉了祖屋，安葬了父母，带着剑进京，要杀了你父皇，报仇雪恨。”

杨恪眉间燃烧着愤怒：“那个县令是谁？”

“早就死了，被你父皇下令，凌迟处死。”

杨恪怒火稍平，在她身旁坐下，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像受了炮烙之刑般避开，将头埋得更低。杨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现在的清明已经不是当日那个倔强、强悍的女人，而是一个受了莫大伤害的可怜少女。

伤她最深的，恰恰正是他。

“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后来你母亲来到京城，想尽方法欲混入宫中，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直到那年春天，她听说天赐皇帝要去城南的佛寺进香，便先一步潜入了寺中，剃光青丝，化妆成比丘，想要借机行刺。就是在那座寺庙里，她遇到了一位剑客。”

“剑客？”

“是的，一个落魄的剑客，抱着一把生锈的破剑，在佛堂中打坐。他一眼就看出你母亲是女儿身，用剑指着你母亲，问你母亲究竟是谁。你母亲将自己的身世告诉了他，他义愤填膺，要助你母亲刺杀天赐帝。”

杨恪大怒：“此人可恶！”

清明笑了一声：“他将你母亲藏在密室之中，谁知几天之后传来消息，天赐帝取消了进香。你母亲痛哭不止，诅咒苍天无眼。剑客安慰她，愿意带她偷偷潜入宫中，刺杀天赐帝于寝殿，你母亲非常感动，许下重誓，若剑客能杀了皇帝，她便以身相许。又过了几日，那剑客回来，拿了两块内侍的牌子，与你母亲换上太监服，偷偷潜入了宫。”

杨恪皱眉：“我大曦的皇宫大内，岂是这等宵小能顺便进入的？那剑客究竟是何人？”

清明没有回答，只是兀自讲述着多年前的那个故事，声音空灵：“剑客带着你母亲入了乾清宫，你母亲问狗皇帝在哪儿，剑客忽然从衣服里取出一包东西，投进香炉之中，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异香，你母亲只觉得身子发软，倒在他的怀中。剑客告诉她，他就是当今皇帝。”顿了顿，她的目光有些失魂落魄，“你母亲太过美丽，身为皇帝，他不惜用这样的方法将她骗入宫中，强留在身边。那个晚上，他偷走了她的美。”

杨恪觉得心里一阵发冷，忆起母亲，她对他是冷淡的，甚至从未拥抱过他，他以为那是皇后的威仪，如今想来，竟然是因为恨。

母后，是恨父皇的！

“陛下，娘娘。”林华在门边轻声道，“曼荼罗粉取来了。”

清明接过花粉，让林华退下，然后点起香炉，将之投入，一股奇异的香味弥漫而起，杨恪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瞬间升上了云端。

“这……是什么香料？”

“曼荼罗粉，会让人心情舒畅、宛如置身仙境。但它也是一种毒，会让人着迷、让人上瘾的毒。长时间使用，就会离不开它，一旦断药，会如万虫噬心。你的父亲，就是用这个东西，留住你的母亲。”

杨恪觉得自己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身子一斜，软软地倒下来。清明抱住他，让他枕着自己的膝盖，抚摸他的额头，手微微颤抖。

“我没有欺骗你，我真的只是一个流民，被父亲抛弃。但我三岁那年曾有人预言，我将来会成为皇后，我的儿子会开创一个新的时代。这预言不知如何传入了你父亲的耳中，他派人找到了我，将我带回宫来。见到我的那一刻，他笑了，说我这样的丑丫头，绝不可能成为皇后，并让太监将我溺死。是你母亲救了我，她说既然苍天生了我，必然有天意，或许我真能帮到你。”

杨恪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眸子亮如星辰。

“你母亲‘殉葬’之后，带走了我。十岁时，她开始为我易容，用绿色的药膏敷在我的脸上，将我原本的肌肤腐化……”

有温热的东西滴落在脸颊，杨恪心痛地问：“疼吗？”

“每时每刻，都痛入骨髓。”清明轻轻颤抖着，“但我不想再被你称为丑丫头，我想要变美，发了疯似的想。整整一年的痛苦，我拆下绷带，看着镜中的自己，就像在看另一个人，那个人是你的妻子。师父捧着我的脸，说我会渐渐长大，我会长得比你的妻子还要美。那个时候，我就会成为配得上你的女人。我们就住在离皇宫不远的地方，每月初十我都会从密道进入宫内，去取曼荼罗粉。我常常会躲在阴暗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你，看着你与钟品清恩爱，看着你宠爱杨怜儿，看着你陷在脂粉堆里，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能成为你的女人，从来没有……”

“清明……”杨恪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发现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师父是四年前过世的，那时，你听信谗言，将钟家灭门。她知道杨怜儿断不会饶了钟品清，也知道江王的不臣之心，便命我进宫救她，向她打听出所有与你一同生活的故事，然后杀了她，取代她，助你重登皇位。吩咐之后，她就死了，死的时候，她瘦如骷髅，轻如蝉翼，那是曼荼罗粉的后遗症。我……始终下不了手杀品清，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现在才知道，原来我还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

她的指头划过他的脸，冰冷入骨：“恪，我不是你所爱的皇后钟品清、也不是美丽的清明，我只是当年那个丑丫头。我出身卑微、长相丑陋，像我这样的人，也许只配在不知名的地方，静静地死去、静静地腐烂。我这十九年的人生，全都是虚假的。”

说罢，她将他放在地上，转身走进花园，杨恪心痛如绞，想要告诉她自己是爱她的，他不在乎过去的一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音。

忽然，他的瞳孔蓦然放大，花园中走来一个青衣少年，丰神俊朗、俊逸非凡。清明扑入他的怀中，痛哭失声。

妒火烧起，几乎令他丧失理智。

那个男人是谁？为何他与清明像是早就认识？

“我们离开这个牢笼吧。”那少年说，“找一处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静静地度过余生。”

清明梨花带雨，微微点头：“立夏，我只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已经醒了。”

立夏！那个男人叫立夏！清明，你竟然敢背叛朕！

两人携手消失在花园的尽头，那里有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杨恪挣扎着，一步步爬到灯台旁，拼尽最后的力气推倒灯台，火焰顺着纱帐烧起，宫门外的林华见屋内着火，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跑进来，将杨恪扶起。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解药……曼荼罗粉的解药……”

“来人！快来人，宣太医！”

沈如吟带着静贵嫔和怡美人匆匆来到乾清宫门外，一个小太监挡在门前：“参见各位娘娘。”

“听说陛下中毒了？”沈如吟盛气凌人地喝道，“究竟是谁下的毒？快让本宫进去看望陛下！”

“娘娘，皇上下了旨，谁也不见。请各位娘娘回宫去吧。”

“放肆！”沈如吟大喝，“滚开！否则本宫要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林华忽然走出来，大声道：“传皇上旨意，送三位娘娘回宫，未得允许，不得出宫门半步。”

三人大惊，沈如吟大喊：“本宫要见皇上！皇上，臣妾犯了什么错？”

“还愣着干什么？”林华对一旁的太监们喊道，“还不快送娘娘们回宫！”

三人被太监们架起来，塞进小轿，送回宫去了。林华冷哼一声，回到殿内，太医已用药完毕，对杨恪说：“皇上请放心，这曼荼罗粉只用一次于身体无害，您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退下吧。”

“是。”

林华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问：“皇上，瑶光娘娘……”

“林华，立刻封锁城门，派出锦衣卫，捉拿柳清明和一个叫立夏的男人！朕要活的！”

林华吓得双股战战，迭声答应着，退出宫去，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伺候皇上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主子这样震怒。

不，那不能叫怒，皇上的神情，简直就是从地狱中爬出的可怕恶鬼！

第十六章 大火

他已不再是不成器的诗人皇帝，而是霸绝天下，可与周公瑾所媲美的战将！

杨恪坐在御座之上，武英殿中没有点灯，宫女太监们谁都看不清皇帝的神情，个个战战兢兢。自从三天前曼荼罗粉中毒之后，皇上就没有再上朝，甚至没有进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连文渊阁大学士杜九重大人求见，都一律不见。

“陛下，陛下！”林华小跑着进了殿，“查到了，查到了，瑶……柳清明与一个青衣男人进了朱颜山。”

杨恪霍然站起，声音冰冷：“替朕换上龙甲，朕要亲自去捉他们回来！”

夜色之中，一处篝火噼噼啪啪爆着火花，女扮男装的立夏不停地往里面添柴：“清明，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不该帮助杨恪，还是不该爱上他？”

“不，我是问你，后悔跟我一起走吗？”

“立夏，你十岁被师父捡回来，我便将你当作亲妹妹一般看待。小时我就想，待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后，就和你一起找个地方隐居，各自找个好男人嫁了，开枝散叶，将来再结为儿女亲家，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生。”

“现在也不迟啊。”立夏塞给她半个馒头，“饿了吧，吃点干粮垫垫肚子。”

清明含着泪，咬了一口，忽然觉得有些恶心，干呕起来。立夏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只是着了凉而已。”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立夏有些担心，正想给她把脉，脸色却忽的一沉：“他们追来了！”

说完，熄灭篝火，拉着清明，往大山更深处跑去。

身穿甲胄的杨恪立于朱颜山下，头顶旗风猎猎，数万雄兵将朱颜山团团包围。

“陛下。”陈涧西骑马而来，拱手道，“属下们已发现柳姑娘的踪迹，只是朱颜山太大，一时难以寻找……”

杨恪目光凛然，冷冷地瞪着面前这座被枫叶染红的树林：“烧山。”

“什么？”陈涧西大惊。

“烧山，三面放火，将他们逼出来！”

“可是陛下，这样会伤到柳姑娘……”

杨恪冷眼一斜：“你敢抗旨？”

“不，不敢……”

“还不快去！”

清明，你敢背叛朕，朕绝不会轻易饶了你。

两人躲在山洞之中，不敢点火，洞内阴冷刺骨，清明打了个哆嗦，脸色更加苍白，喃喃道：“恪……为什么他不肯放过我……”

立夏冷笑：“你是他的女人，就算他不要你，也不会让别人得到。这就是男人，这就是君王。”

“不。”清明摇头，“恪不会这么做，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还有同生共死的情义……”话音未落，一股浓烟从洞外倒灌进来，立夏冲到洞口，看到冲天的火光，无数飞鸟从火中腾起，冲入苍茫的夜色之中。

“烧山！他竟然烧山！”

清明不敢置信，面如死灰：“他，他真的要赶尽杀绝！”

“别管那么多了，快走！”立夏抓住她的胳膊，她却头晕目眩，跌倒在地。立夏摸了摸她的脉搏，抽了口冷气。

清明，难道你……

“陛下，火势太大。”陈涧西焦急地说，“柳姑娘还没出来，再这样下去……”

大火卷着浓烟，将天空映照出刺目的猩红色，像淋漓的血。杨恪眉头深锁，清明，难道你真要为了那个男人，学介子推，宁可烧死也不出来么？他究竟哪里比我强？我可以让你当皇后，可以给你万里江山，可以让你青史留名，他可以吗？

朕如此爱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朕？

“陛下！”陈涧西催促。

杨恪目如坚冰，一语不发。

清明伏在立夏的背上，剧烈地咳嗽：“我们……要去哪儿？”

“送你回他身边。”

“不，立夏，我不回去。”清明无力地抓着她的衣襟，“就算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别说傻话了。”立夏的脸被烟熏得乌黑，目光却坚定如铁，“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会将你送回去，还有……他。”

“陛下！”陈涧西跪在他的马前，将头磕出了血，“求求您，灭火吧！”

火势已经蔓延到唯一的出路，杨恪死死地抓着马缰，将手心磨出了血也不自知。清明，难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报恩，你从来都没有爱过朕？

从来，都是朕一厢情愿么？

“涧西，下令吧。”他惆怅地闭上双目，“灭火。”

陈涧西大喜：“是，传皇上旨意，灭火！”

“皇上！”一名锦衣卫忽然大喊起来，“您看。”

杨恪往山上望去，山路的尽头出现一道青色的人影，横抱着布衣的清明，每一步都走得万分艰难。

妒火焚身，杨恪怒喝：“拿弓箭来！”

从侍从手中接过刻有金龙的长弓，箭矢对准了立夏。清明，你是朕的，除了朕，任何男人都不能碰你！

愤怒、羞辱，像是汹涌的海啸，一瞬间便将她吞没。

清明，你竟敢给朕戴绿帽子，朕一定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长箭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啸，穿过火焰和浓烟，狠狠地刺入立夏的胸膛，胸骨碎裂，发出血肉模糊的声响，她低吼一声，单膝跪下，却又强撑着站起来。

清明，我答应过你，要将你送回他的身边。

杨恪抽出第二根箭，这一箭毫不犹豫，射进了她的心脏，她低呼一声，双膝跪倒，再也站不起来。温热的血滴落在清明的脸上，她意识模糊，只觉得世界笼罩在一片猩红之中。

“立夏……立夏……”

杨恪大喝一声，打马冲到二人面前，拔出腰中长刀，锋利的刀锋在立夏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放下她，否则，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立夏轻轻放下清明，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危险的男人，一边笑一边咳血：“愚蠢，真是太愚蠢了。”

杨恪大怒，恨不得立刻将他的头砍下来，不，他不能让他死得这么容易，他要将他绑在树上，活活烤死！

他俯身将清明捞上马，大喝：“来人！将这个掳走瑶光妃的男人给朕吊起来！”

男人？立夏蓦然明白，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杨恪，你竟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

“放肆！竟敢直呼朕的名讳！”杨恪怒道，“先拔了他的舌头！”

“住手。”清明无力地握住他的手腕，“不要杀她，她是……她是我的……”

“你还想替他求情？”少年皇帝的声音在颤抖，愤怒和屈辱令他疯狂，“陈涧西！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个逆贼吊起来！”

陈涧西带着几个锦衣卫冲过来，立夏忽然跳起，后退了几步，将束住头发的布巾扯下，一头青丝长发在火光中飞舞。

所有人都愣住了。

立夏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杨恪，我的命是你母后救的，今天就当我还给你了！”说罢，转身冲入火海，火焰腾地一下烧起，逼得杨恪的马连连后退。

女人！杨恪不敢置信地瞪着大火，立夏竟然是个女人！

难道……他误会了清明？

“陛下，火势太大，请赶快离开。”

清明浑身发软，肚子隐隐作痛，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立夏消失的方向伸出手，熊熊烈火之中，有一道人影闪烁，然后一寸一寸，化为灰烬。

立夏……

清明被狠狠扔在床上，一路的颠簸令她头晕得更加厉害，小腹中的隐痛也越来越强烈。但所有一切和心中的疼痛比起来，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她翻身跳下床，拿起桌上的青花瓷瓶，狠狠扔向杨恪，哭喊道：“你杀了她！你杀了菲儿还不够，连立夏也杀了，难道你要杀尽我所有的姐妹才甘心么？”

“放肆！你竟敢这么跟朕说话！”

杨恪躲过花瓶，清明又在木凳上一点，檀香木的凳子飞过来，他拔刀凌空一劈，木凳瞬间裂为两半。清明还不解恨，正要动手，小腹忽而一阵绞痛，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如纸。

“清明！”杨恪冲过去将她抱起，“来人，宣太医！不，叫杜先生来！”

杜九重为清明把过脉，面色凝重，低声道：“皇上，娘娘有喜了。”

“有喜？”一时间，杨恪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杜九重叹息：“从脉象上看，娘娘的身体很不妙。受了凉、四处颠簸，再加之悲伤过度，已有流产之象。”

杨恪神色大变：“杜先生，可有保胎之法？”

“臣自当尽力。”

少年帝王来到床边，轻轻握住清明的手，清明将手愤而抽回，冷冷地道：“出去，我不想见你。”

“清明，过去的事朕不追究了，如今你要养好身子，把孩子生下来。”杨恪尽量放柔嗓音，清明浑身一颤：“什么？孩子？”

“没错，你已经怀了两个月身孕了。”

身孕……身孕……眼泪自清明眼角滑落，忽而明白立夏为什么拼死也要将她送回杨恪身边。

老天爷，为什么要如此戏耍她？他杀了她的亲人，而她却怀了他的孩子，令她恨不能恨、逃不能逃。

杨恪俯下身，吻去她腮边的泪：“别哭，我不计较你对我的欺骗、对我下毒、甚至想要离开我，你也不要再念着那个叫立夏的女人，我们一起将过去忘掉。”

“忘掉？”清明大笑起来：“你能忘掉江王给你的耻辱么？你能忘掉夺位之恨么？你真以为，仇恨这么轻易就能忘却么？你叫我今后如何对着你这个杀害我亲人的仇人生活？”

“仇人？”杨恪神色一变，“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么？”

清明侧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满脸的泪。

少年帝王站起身，沉声道：“柳清明，你给朕听着。你是母后留给朕的，就是朕的东西，这一生，都只属于朕！”他扳过她的脸，望着那双剪水双瞳，“朕说过，只要你肯听话，顺从朕，助朕一臂之力，朕的江山，就有你的一份。若你再敢离开……”他凑到她的耳边，“我就将凝华宫中所有人的脑袋砍下来，挂到城墙上去。”

清明心底冰凉，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温柔如水、善良文弱的少年，已经永远消失在权力的漩涡中。

这时，林华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皇上，不，不好了！”

“没规矩！”杨恪低喝。

林华扑通一声跪在他的脚边，哭道，“皇上，静贵嫔流产了！”

“娘娘，喝了这安胎药吧。”景寒云心疼地说，“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云儿，静贵嫔究竟是如何流产的？”

“听说是逛园子的时候一时不慎，落进了荷花池。”

不慎落入荷花池，呵，做得真漂亮。

沈婕妤，我始终小瞧了你。

“婕妤娘娘驾到——”

才几日不见，沈婕妤愈发地不可一世。她冷冷地瞟了清明一眼，侍女槿儿盛气凌人地喝道：“庶人柳清明，见了婕妤娘娘，竟敢不行礼！”

清明冷笑：“民女身子不便，怠慢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你怀有龙种，就算了。”沈婕妤脸色一沉，“怎么连这个小丫头也敢对本宫无礼？”

云儿吓得连忙跪下：“娘娘息怒，奴婢罪该万死……”

“万死就不必了，这等没礼数的丫头，怎么能伺候柳姑娘？来人，将她拖出去，贬到尚衣局。本宫会从别处多拨些伶俐的丫头来伺候。”

“不要！娘娘救我！救我！”景寒云奋力挣扎着，被拖出宫外，清明自始至终不发一言。沈婕妤原本打算引她与自己争执，乘机发难，这下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腔的闷气无处宣泄，只得冷笑：“看来这个宫女在姑娘的心中也没多少分量。”

“婕妤娘娘乃后宫之主，教训宫女，我一介庶民有什么权力插言？”

沈婕妤被她噎住，愣了半天才道：“算你识时务。静贵嫔的孩子刚掉了，你肚子里的皇上很看重，希望你能悉心保养，别步上静贵嫔的后尘。”

换言之，你是一定要对我的孩子下手的，对吗？

沈婕妤拂袖而去，清明的拳头在渐渐收紧，几乎将崭新的床单扯破。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决不能再失去一个了。

虚空之中仿佛浮现那张清丽的容颜，她的心再次揪紧，立夏，你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安出世吧。

“来人。”她大声道，“我要见皇上！”

“听说……你要见朕？”杨恪温柔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唇角有了一丝笑容。清明冷漠地回望：“我会安心生下孩子，也会完成师父的心愿，助你一统江山。”

杨恪喜不自禁：“清明，你总算想通了。”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既然要我留在后宫，我就不能这么无名无分地跟着你。”

“这个不难。”杨恪柔声说，“我原本打算攻下江南之后重新登基，到时再册你为皇后。既然你向朕开了口，朕就先封你为正三品淑仪。”

“我要比沈如吟位分高。”

杨恪有些为难：“朕知道今日婕妤处罚了你的宫女，但她父亲刚刚立了战功，朕不能轻易驳她脸面。何况你出逃一事，朕好不容易才以江王余党掳走你向朝臣作交代，若此时给你太高位份……”

清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乞活船’上机关的改进图，用这个总能换来一个从二品吧？”

杨恪愣住：“你这是何意？”

“既然是交易，就要做得彻底一些。”清明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我的第二个条件，就是等你一统江山之后，永远不再见你。”

杨恪仿佛从山顶瞬间跌入谷底：“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放我走，为了这个孩子，我也不会离开。但我不想再见到你这个沾满我亲人鲜血的帝王，到时我会封闭凝华宫门，只留一扇小门供侍从出入，无论宫内还是朝廷上的事，我连听都不会听！”

杨恪忽然掐住她的脖子，死死地盯着她。她知道，她刺伤了他，咫尺天涯比离开还要令他痛苦。

受伤的帝王大笑起来：“好，好。清明，你不愧是母后的弟子，你懂得如何才能更好地报复爱你的人！”

爱？帝王的爱，只会伤人伤己。

“我答应你！”杨恪面目狰狞，“但是，若你今后忍不住过问了宫里或朝廷上的事，你就必须重新回到我身边。”

“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会等着。”他俯身吻了她，很深很深地一吻，像是要将她的灵魂吸进身体里，“在江山一统之前，你必须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清明闭上双眼，这个晚上，他们相拥而眠。

夜深人静之时，她侧脸望着枕边的少年，眼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她忽然明白品清临死前为何会让她不要爱上他，帝王的爱，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东西，像太阳，将每一个最接近它的人灼伤。

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是无法自拔地爱着他，爱得那么深，她很害怕，害怕被他拥抱久了，就要情不自禁地原谅他。

也许，她最不能原谅的，其实是自己罢。

第二天，她等来了封她为从二品昭仪的圣旨。

一开始文武百官对这道圣旨颇有微词，杨恪以‘虎蹲炮’的试射结束了所有人的质疑。几天之后清明从尚衣局带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云儿，沈婕妤虽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乞活船紧锣密鼓地建造、朝政的改革也大刀阔斧地进行，不知不觉两个多月过去，秋风席卷大地，南伐的时机终于来临。

“杜先生，朕要御驾亲征。”杨恪落下一颗黑子，豪气干云，杜九重轻摇折扇：“陛下曾受大辱，理当如此，只是希望陛下途中千万保重龙体。”

“放心吧，没除掉杨远山，朕绝不会死。杜先生，改革刚刚进行了一半，朕需要你留守京都。”

“臣自当遵旨。”

“朕要封一位监国，由你辅政，你看封谁好？”

杜九重笑道：“皇上心中不是早有人选了么？”

“杜先生也觉得她合适？”

“自然是合适的，只是皇上心中还有疑虑。臣斗胆进一言，陛下封监国的同时，再请一位王爷进京为摄政王，协理政务，但主事之权仍由监国掌控。”

杨恪闻言大笑：“杜先生果然乃神人也。”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即日御驾亲征，封瑶光昭仪为监国，主理朝廷政务，安平郡王为摄政王，即刻进京与文渊阁大学士杜九重一同协理朝政。钦此。瑶光娘娘磕头谢恩呐——”

清明山呼万岁，接过圣旨，林华满脸堆笑：“恭喜娘娘，如今娘娘可谓高枕无忧了。”

清明不置可否，命云儿取来银两酬谢：“林公公，这安平郡王是何人？”

“安平郡王是皇上的堂弟，名讳皓宇，年仅十六。郡王之父平王在江王乱政时不肯归顺，被杨远山赐死，家眷发配岭南。皇上复位之后又将他们招了回来，让平王独子袭了爵位。娘娘请放心，这位郡王性子是最温顺的。”

杨恪啊杨恪，让我三人互相制约，既无权臣功高之忧，又无后宫专权之虑，更绝了摄政王夺位的路，这一招真是高明至极。

你已经成长为真正的帝王了。

只是，为什么我心中会如此失落？那个背我回家，折荷叶为伞的少年，再也找不回了。

半月之后，安平郡王进京，南征也准备妥当，这日下午，秋高气爽、北雁南飞，杨恪忽然遣人来凝华宫，让清明去紫檀亭赏菊。

紫檀亭边，茱萸微绽、菊花盛开，清明穿一件粉色绣小轮花的上袄和一条翠色的马面裙，沿着青石小路而来。杨恪身旁的少年连忙起身，愣愣地看着她，目光有些发怔。

“臣妾参见皇上。”她举止得体，雍容华贵，杨恪心头却微微一痛，她的每一个眼神与动作，都在拒人于千里之外：“平身罢，这是安平郡王。”

“臣参见娘娘。”

那是一个俊美的少年，稚气未退，气度儒雅，想必从未涉足官场，只是个闲散王爷罢了。

“郡王不必多礼。”

两人在亭中坐下，满目的金黄，清明的心却空落落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杨皓宇恭敬地说：“瑶光娘娘，臣弟无能，今后还请娘娘多多提点。”

“郡王言重了，本宫自当尽力。”

“今日是自家人小聚，不谈国事。”杨恪兀自饮茶，淡然道，“皓宇，你琴艺一绝，朕明日出征，你便弹一曲，为朕送行罢。”

“臣弟遵旨。”宫女捧来凤尾琴，少年食指一勾，清越之音汩汩而出，是霸气十足的《出塞》，被他弹来却无一丝杀意与杂质。杨恪不以为意，赏着满园的菊花，以玉箸轻击瓷杯，低声唱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金黄甲。”唱道‘甲’字时，瓷杯轰然而碎，琴音也戛然而止，少年慌忙跪地：“臣弟无能，弹不出王者之气，扫了陛下和娘娘的兴，臣弟有罪。”

杨恪笑道：“起来起来，朕就是喜欢你这毫无邪念的琴音，仿佛能涤尽仇恨。皓宇，今后你要多来为瑶光弹琴。”

皓宇脸一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臣弟惶恐。”

“琴音虽好，但仇恨若能如此轻易涤尽，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痴人了。”清明站起身，肚子已经显山露水，“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就此告退。”

皓宇有些惶惑，不解地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杨恪叹息，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皓宇，弹一曲《恨水》罢。”

“娘娘，这是前线送来的战报。”林华将一张黄色折子递上来，清明看也不看，只顾低头批阅奏折：“念。”

“是。此次南征，以慕容将军为元帅，文羿为先锋，重汐、崔翰为大将，三十万大军已于月前抵达江夏。陛下为鼓舞士气，于战船之上横槊赋诗，三军大振，待南风一起，就渡江与杨远山决一死战。”他说得慷慨激昂，清明却泼了他满头的冷水：“就这样？”

“是……”

“知道了，下去吧。”

林华在肚子里叹了口气，退了出去，武英殿中只余下清明一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边的折子上，迟疑了一阵，还是拿了起来。

酾酒临江、横槊赋诗，以杨恪少年英俊的模样做来，是何等的英雄，她只看折子上的字句，都不禁魂为之夺，何况那三十万将士！

师父，你欣慰么？

“娘娘。”云儿捧着药碗，“该喝药了，杜先生说，您不可太劳累，喝完了药应当去花园中走走，这样才能顺产。”

清明朝黑糊糊的药看了一眼，端过来一饮而尽：“走吧，本宫也正想去散散心。”

从武英殿一直走到紫檀亭，菊花都快谢了，云儿眼尖，一眼便看见亭中的杨皓宇：“娘娘，那是安平王爷。”

杨皓宇连忙行礼：“参见娘娘。”

“王爷为何在此处？”清明不解地问，“本宫批阅的那些折子你可看过了？”

“臣弟已看过了，并无任何不妥。”杨皓宇的笑容中有一丝讨好，“臣弟听说娘娘每日都要来菊园散步，因此在这里等候娘娘。”

“等我作甚？”

“娘娘忘了，皇上南征前曾吩咐臣弟，时常来为娘娘抚琴。”

云儿欢喜道：“正好，杜先生说娘娘您要多听凝神静气的琴曲，纾解心情，对皇子才好。”

清明摸了摸隆起的小腹，实在不便驳了杨皓宇的好意：“既然如此，就有劳王爷了。”

二人在亭中坐下，云儿见桌上空空，忙说去取茶点，让几个小宫女小心照料。琴音响起，清明闭上双目欣赏，却越听越不对劲，这曲子不是《凤求凰》么？蕴藏着极深的爱慕眷恋之情，她有些不自在：“王爷，换首曲子吧。”

睁开眼，才发现杨皓宇一双清亮的眸子正深深地望着自己，里面是藏不住的欲望与爱恋。他突然握住她的手：“姐姐，自从半月前在此园初见，臣弟就一直忘不了你，今日终于能一解相思之苦。”

“郡王！你太放肆了！”清明怒喝，霍然站起，才发现那几个宫女都不见了，心中暗叫不好。杨皓宇跪在他的脚边，拉着她的裙子：“姐姐，臣弟对您一片真心，可鉴日月啊。”

“本宫乃堂堂昭仪，当今皇上的嫔妃，你竟对我如此无礼！”清明后退几步，“若是传出去，不仅你我名节有亏，连你安平王府，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姐姐，这些道理臣弟当然明白，只是实在忍不住思念的煎熬。如今您是监国，而臣弟是摄政王，这朝廷和后宫都是咱们的天下，只要咱们不说，就没人知道。”少年苦苦哀求，“姐姐，臣弟知道，朝堂上有许多人不服您，臣弟可以助您一臂之力啊。”

清明焦急地看了看四周，这情形决不能让人瞧见，也不顾怀有身孕，身子一转，已在数丈开外：“安平王，今日的事，本宫就当没发生过，请你自重，不要辜负皇上对你的厚望！”

杨皓宇不会武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远去，眼底浮起一丝不甘与怨毒。

瑶光昭仪，本王不会轻易放手的！

凤藻宫内，沈婕妤焦急地问太医院的小医女：“她真的每次都喝了？”

“是的，娘娘。”

真是奇怪。沈婕妤转动着眼珠，她明明将流产的药下在安胎药里了，为何昭仪日日服用，还不见流产的迹象？

“好了，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医女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槿儿却兴高采烈地跑进来：“恭喜娘娘了。”

沈婕妤一喜：“瑶光妃流产了？”

“那倒没有，不过……”她神秘地一笑，凑到沈婕妤的耳边，说了几句，沈婕妤笑逐颜开：“真是天助我也！”

“娘娘，您所批阅的这些折子，摄政王都驳回来了。”

清明望着面前厚厚的一叠奏折，脸色有些难看，杜九重神情凝重地道：“娘娘，请恕臣直言，此时得罪摄政王，并非明智之举。”

得罪？杜先生，你并不知道，这是那少年恼羞成怒，意图逼宫啊。

“皇上真是看错了人！”

“娘娘此言差矣，江王曾大肆屠杀杨氏皇族，剩下的宗室之中，也只剩这安平王有些才名了。”

有才不一定有人品！

“本宫知道了，杜先生请回吧，本宫会处理好此事。”

杜九重退出武英殿，夕阳从敞开的殿门外照进来，清明陷入了沉思。

第二日清晨，瑶光昭仪吩咐宣摄政王进宫议政。

杨皓宇兴致勃勃地抱着琴，来到紫檀亭，清明一人独坐亭中，穿着艳丽的长裙，头戴金步摇，画了时兴的桃花妆，晨曦照在她的脸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少年王爷的魂儿立刻被勾了去，声音都有些颤抖：“姐姐……”

“王爷来了，请坐。”清明微笑，一笑倾城，杨皓宇觉得身子酥了半边，恨不得立刻将她抱进怀里一亲芳泽。

“姐姐今日招臣弟来，不知有何贵干？”

清明用袖子轻轻掩住口，低声道：“王爷当真不嫌弃本宫？”

杨皓宇大喜：“臣弟的命都是姐姐的，哪里说得上嫌弃不嫌弃？”

“既是如此，这后宫中人多眼杂，咱们须小心隔墙有耳。这样吧，今夜子时，在莲华殿，本宫与你相会，一同吟风弄月，可好？”

杨皓宇一听，心立刻飞到了莲华殿，哪里能说得出半个不字来。清明望着这俊美少年，唇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子夜，秋风入窗，罗帐飘扬，杨皓宇特意穿一身不易引人注意的青衣，来到莲华殿。这座殿宇曾是先帝一位婕妤的住所，后来那位婕妤被人所害，死于非命，这座殿就空了下来，再无人敢居住。

杨皓宇推开布满蛛网的木门，寝殿中空空荡荡，风鼓起纱橱的罗帐，隐隐映出一道曼妙的人影。他心痒难耐，连忙掀起纱帐，将那青丝如瀑的少女紧紧拥入怀中：“姐姐，臣弟等这一天已等了很久了，无数次午夜梦回，眼里心里都是姐姐。”

少女嘤咛一声倒在他的怀中，引得他心内火起：“只可惜姐姐怀有身孕，不能春宵一刻，不过姐姐肯见臣弟，与臣弟共诉衷肠，臣弟也知足了。”说罢，却发现怀中女子的小腹并未隆起，心中疑惑，“为何……”

“你们好大的胆子！”莲华殿的宫门忽然被撞开，沈婕妤带着御林军与众多宫女太监闯进来，一脸得意。杨皓宇吓得面如土色，将怀中女子推开：“婕妤娘娘……”

“摄政王深夜到此，不知所为何事啊？”她斜了一眼床帐中始终未发一言的少女，“原来王爷是来与心上人相会的，只不知是哪位女子，有这等福气？”

“不，不。”少年连忙摇头，“臣弟……臣弟只是……”

“让本宫看看，究竟是哪位姑娘。”沈婕妤得意洋洋地冲过去，将纱帐一把掀开，用火把一照，脸色却变了。

“槿……槿儿？”

她的贴身侍女槿儿正横躺在床上，香肩半裸，一双漂亮的眸子蒲扇了几下，滴出几颗泪来。杨皓宇也呆住，愣愣地望着她，她是谁？瑶光妃又在何处？

“这里好热闹啊。”熟悉的嗓音从殿外飘来，众人回头，看见一身红衣的柳清明带着她的仪仗款款而来，裙底的泥金花纹炫人眼目。

“姐……瑶光娘娘……”杨皓宇出神地望着她，她巧笑倩兮，往帐中看了看：“摄政王果真风流，槿儿能得王爷的喜爱，真是天大的福气呢。”

“你……”沈婕妤指着她，浑身都在颤抖，她忽然明白，这是一个局。这么多人看到她的宫女和男人偷情，今后她在这宫中，会成为最大的笑柄。

瑶光妃，你够狠！

“来人！”沈婕妤喊道，“将这个不知羞耻的贱人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

“慢着。”清明笑道，“婕妤妹妹这样也太不给摄政王面子了，既然摄政王喜欢槿儿，将她送给摄政王为妾便是，如此成人之美，不是皆大欢喜么？摄政王，这样可好？”

杨皓宇终于回过神来，脸色煞白，颤抖着说：“臣……臣弟谢娘娘恩典。”

“来人。”清明道，“为槿儿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今晚便用小轿抬到摄政王府上去。”

“可恶！可恶！”沈婕妤气得脸色发青，一挥手，将桌上的茶壶统统扫到地上，“你们说，槿儿怎么会到莲华殿去？”

宫女们跪了一排，都吓得面如土色：“娘娘，奴婢们也不知啊，今晚晚饭之后就没见到槿儿姐姐了，奴婢们还以为她只是去花园里逛逛。”

“一定是瑶光妃那个贱人把槿儿给抓去了！”沈婕妤恨得咬牙切齿，“不仅让本宫丢尽了脸，还削了本宫的左膀右臂，本宫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婕妤娘娘。”一个宫女在殿外道，“瑶光娘娘请您去凝华殿。”

沈婕妤微微眯了眯眼：“她让我去她宫里？”

“是的，娘娘，要说您身体不适么？”

“不，本宫要去，过来为本宫梳妆。”

沈婕妤压下怒火，梳洗一新，来到凝华殿，已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脸：“不知娘娘召臣妾来，有何事吩咐？”

“请你来，其一是恭喜你的宫女找到了好归宿。”清明坐在矮几之后，烛火将她的笑脸照得诡异非常，“这其二嘛，就是要感谢你这些日子对本宫腹中孩子的关爱。”

沈婕妤心里打了个突，勉强保持笑容：“娘娘说什么，臣妾不明白。”

清明从桌下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红色的草药，弥漫着一股腥味：“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沈婕妤脸色大变：“臣……臣妾不知。”

“是吗？”清明冷笑，“带上来。”

一名医女走进来，浑身颤抖。沈婕妤脸色更加难看，清明将药包扔到医女的面前：“去把这药煎了，端给婕妤喝。”

医女脸色惨白：“奴婢不敢……”

“快去！”清明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两个太监将她拖出去。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医女端着一碗药进来，放到沈如吟面前。

“既然婕妤不知这是什么，就请将它喝下去吧。”清明笑意盈盈，沈如吟却觉得森冷刺骨，瞪着药碗，连碰也不敢碰。

“怎么？不敢？”

沈如吟端起碗，双手颤抖不已，还未送到唇边，药碗便跌落在地。

“娘娘，娘娘恕罪！”沈如吟扑通一声跪倒，“臣妾知错了！”

“你何错之有啊？”

“臣妾……臣妾做了很多错事。”沈如吟匍匐着，瑟瑟发抖，“臣妾今后不敢了！”

“当你做第一件错事时，本宫用蛇羹警告你，你不仅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清明沉下脸，“陛下不在，本宫不能擅自处置你，也不想处置你。这碗药是本宫最后一次警告，之前的所有事，本宫都当没发生过，你回去闭门思过吧，希望你好自为之。”

沈如吟抬起头，觉得坐在面前的女人可怕不已。她失魂落魄地出了凝华宫，身子忽的一软，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

“什么？沈婕妤也怀孕了？”

“是的娘娘。”

清明沉默一阵：“知道了，命太医院派人服侍，若她肚中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的人统统陪葬。”

“是。”

接下来的三个月再也没有战报传来，沈如吟收敛了很多，在凤藻宫中专心安胎。杨皓宇自那日起便不再管朝政，只在自己的摄政王府中饮酒作乐，终日纵情酒色。

也许连清明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每日傍晚都会站在武英殿外的长廊尽头，默默地望着江南的方向，直到日暮西山。

等待，似乎变成一种习惯。

新年即将到来的某一天早朝，终于等到了前线的战报。

斥候穿过长长的走廊，跑进皇极殿，手中高举一幅卷轴：“禀报监国，皇上于十一月初九日下令渡江，与逆贼杨远山决战，势如破竹、大获全胜！”

朝堂上一下子沸腾起来，清明扶着大肚子，霍然站起，浑身热血汹涌。

“你手中所拿的是什么？”

“禀监国，是陛下请人所绘之渡江大战的画卷。”

“展开！”

两名官员亲自上前，一人握住一头，将卷轴缓缓展开，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仿佛那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喊杀声震天的战场在眼前重现。朝堂上下，无不为这幅血染江山的画卷所折服，几位深受江王乱政所害的官员甚至老泪纵横、伏地大哭。

清明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到画卷前，深深地望着站在一艘‘乞活船’上的杨恪，他一身龙甲，手执长剑，雄姿英发，谈笑间，可令樯橹灰飞烟灭。

师父，你看到了么，这就是你的儿子，他已不再是不成器的诗人皇帝，而是霸绝天下，可与周公瑾所媲美的战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声，满朝文武纷纷跪下，一齐大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清明问那斥候：“陛下还有何旨意？”

“慕容将军于渡江大战中牺牲，陛下特封其为南海郡王，赐谥号忠勇；文羿将军此战立下大功，封镇国公，赐蟒袍一件！”

听说慕容将军战死，官员们小声议论起来，都痛心大曦失去一位名将。清明忽然忆起一年之前，景檀之为文卉看相，说她丈夫贵不可言，却功高震主，有性命之虞。

如今，果真要应验了么？

“来人，上酒！”她一挥衣袖，接过酒杯，“今日便以此酒恭祝皇上大胜！”

说罢，一饮而尽。

又有战报传来，第二名斥候飞扑进殿：“禀报监国！皇上于十一月二十七攻陷杭州，赤诚帝自尽，逆贼杨远山不知踪影！”

又是一阵骚动，满朝文武喜不自胜，赤诚帝既已伏诛，大曦江山，终于一统。

“来人，再上酒！这一杯，敬我大曦战死的英烈！”

第二杯酒饮尽，清明忽然看到林华站在角落里，一脸的焦急，心中咯噔了一下：“我军大胜，当普天同庆，今晚宫中大宴群臣，退朝！”

回到凝华殿，清明屏退左右，林华将一封折子递上：“娘娘，这是从前线来的密报，皇上在攻城时身受重伤，伤情不明。”

清明脑中一片空白，将密函匆匆读完，上面用了‘很不好’三个字，这三个字用在皇帝身上，那就真是凶险非常。

一时间，她无法思考，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紧。

“娘娘，当早作准备啊！”林华压低嗓音。清明摸了摸肚子，还有几日便是太医定的产期，若是杨恪真有不测，大曦还有这个孩子。

但是，若生下的是女儿呢？

再则，杨恪若崩，数十万大军便握在文羿的手中，他要是想反，京城有多少兵力能与之抗衡？

“来人，宣杜先生进宫！”

杜九重看过密函，沉思道：“娘娘，这上面盖有皇上的玉玺，若大军被镇国公把持，密函就不会送出。”

“这密函送出到现在已有八天，八天之中可有无数变化，须做好万全准备。”林华说，“娘娘，要不要让摄政王入宫……”

清明一口回绝，“即使本宫腹中是女儿，大曦的皇位也不能落在那个无知少年的手中！”

林华连连称是，清明问：“杜先生，您的意思呢？”

杜九重又将密函看了一遍：“臣总觉得其中事有蹊跷。不过林公公的顾虑也有道理，京中空虚，娘娘当写一手书，请镇守月门关的司徒将军准备好勤王事宜。”

林华插嘴：“司徒将军与镇国公关系匪浅，恐怕……”

“这个林公公可放心，司徒将军心高气傲，断不会助昔日的部下行谋反之事。”

“就算如此，若陛下没事，娘娘私自与掌兵之将军联络，也是大忌啊。”

清明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遭，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杜先生，我要去曦军大营。”

林华大惊：“娘娘，您产期临近，经不起长途跋涉啊！”

“只要我不在京中，便不会有我夺位的谣言。来人，请沈婕妤。”

身怀六甲的沈如吟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来：“瑶光娘娘唤臣妾来，所为何事？”

清明将密函给她，她看过之后脸色大变，恐惧地瞪着清明。清明摆了摆手：“婕妤不必惊慌，本宫不是公报私仇之人。如今皇上重伤，三十万曦军已过长江，形势不明，大曦恐有大变。本宫要去军中看个究竟，若有不测，这大曦江山便在你与腹中的孩儿身上，这些日子请你在凝华宫住下，杜先生会安排好一切。”

沈如吟轻咬着下唇，似乎有些不信清明要将江山社稷交给自己。

“云儿，带婕妤娘娘下去休息。”

杜九重起身，朝她深深一揖：“娘娘心系天下，不顾自身安危，臣佩服之至。”

“杜先生，京城便交给您了。”清明忽然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沈家势大，为免外戚专权，若真到了不得不立其子时，赐三尺白绫给沈婕妤，就说是我的命令。”

“臣……领命。”

第十七章 立后

为复仇，此时的清明，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清明躺在马车上，捂着肚子，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娘娘，要不要让马车开慢一些？”景寒云抱着主人，清明摇头：“离曦军驻扎的营地还有一天路程了，我想早日见到陛下。”

云儿犹豫着，想要问她是不是不生皇上的气了，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云儿撩开帘子：“发生什么事了？”

“娘娘，曦军就在前方。”

“什么？”清明望出去，果然看见浩浩荡荡的曦军沿着官道而来。

他们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难道曦军从江南开拔之后就日夜兼程？

清明品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侍卫问：“娘娘，我们该如何做？”

“驶过去！”

曦军前队官兵见一支车队迎面而来，大声喝道：“来者何人？”

“瑶光娘娘前来拜见陛下。”

领队的将军互望一眼，举手停住大军：“可有信物？”

“这是娘娘的亲笔奏折。”

那将军接过奏折：“请稍等片刻。”说罢打马往大军深处奔去，清明极目远眺，看到那浩浩荡荡的队伍之中，有一辆金顶绣龙的巨大马车。

“娘娘，如果……如果皇上已经……我们会怎样？”

清明从袖中抽出匕首：“如果大军被文羿所掌控，我和腹中的孩子会成为他最有用的筹码。我不会让他得逞。”

云儿捂住脸，低声呜咽起来。

“你本可以不来，云儿。”

云儿摇头：“我要跟在娘娘身边，死也要。”

马蹄声嗒塔而来：“陛下有请娘娘。”

清明深深吸了口气：“走吧。”

曦军让开一条路，青布马车缓缓驶向金顶的马车，短短的半个时辰，就像一生那么漫长。清明看着皇辇上所绣的金龙，握紧了袖中的刀。

只需轻轻一用力，刀子就会刺进肚子，结束两个人的性命。

这辆龙辇中，有她的命运。

她静静等待着命运的来临。

一只手伸出来，挑起帘幕，清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清明，我等你很久了。”

凝华宫中，杜九重把玩着长箫。

林华疑惑地看着他：“皇上和娘娘生死未卜，大曦命运不知将如何，杜先生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我该担心么？”杜九重扬起脸，笑如春风。

林华愣了一下，嘿嘿冷笑起来：“杜先生不愧是杜先生啊，您都猜到了？”

“我可什么都没猜到。”杜九重眸子一转，望向不知名的远方，“圣意难测啊。”

“陛下？”清明一怔。

“朕就知道你会来。”杨恪伸手，“进来吧。”

清明没有握他的手，走进马车，将他仔细打量：“你没有受伤？”

“受伤的是文将军。”

“那密函……”

矮几上陈放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杨恪从中抽出一份：“你看看吧。”

这是一份密折，参奏她与摄政王杨皓宇私通，意图谋反，立杨皓宇为帝。

清明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蓦然明白，那份密函，是杨恪试探她是否忠心的计策，若她真与杨皓宇有私，就会乘机谋反。

心像是跌入千年不化的冰渊，冷得让她恐惧。

她在京城中兢兢业业料理朝政，为了大曦的天下耗尽心力，甚至做好了以身殉国的打算，换来的却是他的试探与猜忌。

这就是帝王。

“这里的折子，大半都是弹劾你的。”杨恪命太监拿来火炉，将折子一张张扔进去，“朕已经证明了，朕的瑶光不会背叛朕。”

你若真的相信我，就不会想要证明。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难道你从没想过，也许这一路颠簸，会害死我们的孩子吗？

“清明，你在怪朕吗。”杨恪轻握她的双肩，“江山一统，朕害怕回宫之后看到的是紧闭的凝华宫门。”

清明冷笑：“不会的，事还没有做完。”

“朕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杨恪招手，太监捧着一只精致的檀木盒子过来，清明往里面看了一眼，是翟衣翟冠，上面所镶嵌的珍珠宝石映照着火光，刺痛了她的眸。

“朕已定了日子，大年初一再次登基，到时会册封你为皇后。”少年帝王看着她的双眼，“你高兴吗？”

这是他的圣旨，根本由不得她选择。

“臣妾，遵旨。”

杨恪高兴得像个孩子，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冰冷的目光。

“陛下。”侍从在车外道，“文将军终于醒了，太医说已无大碍。”

“是么？”杨恪的眼神有些复杂，“朕去看看他。”

“还是臣妾去吧。”

因为重伤的缘故，文羿面无血色，好几个太医围在他身边，见了清明，齐齐行礼。她屏退众人，淡淡地道：“你能活着，实在太好了。”

文羿虚弱地抬头：“她在哪儿？”

“你问谁？”

“卉儿。”文羿像是拼尽性命一般喊道，“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你不是嫌弃她失了身么？”

文羿心口一痛：“我……刚刚梦到了她，她要我活下去，去找她。我是为了和她的约定才回来，我的下半生，只想为她而活。”

“为她而活？你愿意为了她，放弃得到的一切吗？”

文羿沉默，清明忽而冷笑，起身朝帘外走去。

“等等！”文羿支撑着孱弱的身子，从怀中摸出虎符，“娘娘，告诉我，她在哪里。”

清明回过头，终于有了一丝诧异：“你真的愿意为了她，放弃兵权？”

“功名利禄如浮云。”文羿看着虎符，笑了一声，“如果我就此死了，这东西又有何用？”

清明长长地松了口气，接过虎符：“京城外三百里，紫琼山，摩耶寺。”

三个月后，文羿一人一骑来到摩耶寺外，这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尼姑庵，正值春暖花开，桃花满陌千里红，他叩响山门，不多时便有一位女尼开门相迎：“施主有何贵干？”

“在下文羿，前来寻找失散的妻子。”

女尼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善哉善哉，苦海无边，施主能够回头是岸，也是功德一件。请往桃花林深处去吧。”

文羿立刻牵了马，步入林中，依稀看见一座茅屋，清风卷起竹帘，帘外花开依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卉儿？”

竹帘被纤纤素手打起，风透湘帘花满庭，两人一身布衣，隔花相望，一时沉醉梦里。

清明坐在凝华宫中，遥望苍穹，记得数月之前，文卉倚门而立，请她将她藏起来，等待文羿功成名就之后去寻她，从此夫妻二人携手天涯，不再过问朝中事。

这是唯一破解功高震主之象的方法。

“若他不能明白你的苦心，嫌弃你，贪念荣华富贵，不肯来找你呢？”

“那便是他自作孽不可活。”

说这句话时，清明觉得她身浴佛光，也许，她就是来度文羿的佛。

镇国公文羿与其妻的故事，成为大曦朝的另一个传奇。功成身退的文羿携妻归隐，传说有人在终南山见过他们，他们一身布衣，还是年轻时的模样，踏花而去，不知踪影。

另有一事，也震惊了朝野。春暖花开时，为先帝守陵的老太监在穆太后的寝陵前发现了一个老乞丐的尸体，他用一把生锈的菜刀自杀，血溅无字碑。

皇帝着人验明正身，那正是曾叱咤天下的江王——杨远山。

这年正月初一，天赐帝一统江山，重登帝位，定年号为天枢，册瑶光昭仪柳清明为皇后。

一束白光升入夜空，啪的一声炸开，开出艳丽缤纷的花。

新婚之夜，二人相对而坐，红色的喜烛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这是一个暖冬，京城没有下雪，人们都在传说，为了庆贺天枢帝与瑶光皇后的婚礼，连雪期都延后了。

“清明，你终于成为朕名副其实的妻子了。”杨恪拥住她，“想来真是奇妙啊，两年多前，朕还被关在长信宫里，差点饿死，转眼之间，又重新握有天下，连孩子也快出世了。”

还有三天就是产期，清明倚在他的怀中，轻轻说：“陛下，你是否想过，若这个孩子继承了我以前的容貌，会如何？”

杨恪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许久以前她哭着要打掉明君，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吗？

“不会的。”他安慰她，“这孩子是我们爱的延续，会像我们的爱一般美。”

爱？清明忽然很想笑，你爱的，不过是这副美丽的皮囊，若来长信宫救你的，是当年的丑丫头，你还会爱上我么？

“恪，你知道吗，天枢星与瑶光星是北斗七星中唯一朝相反的方向运行的星，它们会越走越远，千百年后，北斗七星恐怕就不复存在了。”

杨恪的心像被人猛地扎了一下：“大喜的日子，你在胡说什么？”

“就当我是在胡说吧。”清明岔开话题，“再过一段日子，就要向犬戎缴纳岁币了。”

杨恪目光一冷：“嗯。”

“再嫁个公主过去吧。”

“什么？”杨恪皱眉，堂堂大曦要向蛮夷缴纳岁币已是奇耻大辱了，还要嫁公主和亲？

“从后宫中选一位漂亮的宫女，封为公主，嫁到犬戎去。”清明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幅卷轴，命宫人挂起来，竟是九州四海图。她将烛台举起，目光牢牢锁在图中，“只有这样，犬戎王才会亲自迎接，离开王庭。”

杨恪心中似有所动：“清明，你究竟在想什么？”

“桄榔”，烛台跌落在地，清明扶着肚子，脸色煞白。皇帝连忙将她抱住：“怎么了？”

“孩子……”清明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孩子要出世了！”

杨恪等在凝华宫外，听着接连不断的惨叫声，心急如焚。

“来人！”

“皇上，有何吩咐？”

“进去看看，都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

宫女答应一声，跑进宫去，出来时面色惨白：“皇上，医女说，娘娘难产，恐怕……”

“恐怕什么？”

“太医问，是保大，还是保小。”

杨恪狠狠踢了宫女一脚：“朕两个都要，若是清明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统统殉葬！”

惨叫声更加凄厉，年轻帝王的指甲都抠进了肉里，更漏声声，就像催命的符。又过了半个时辰，医女亲自出来，匍匐哭道：“皇上，娘娘的情况很危险，再拖下去，恐怕母子俩性命都不保啊！”

杨恪的手微微颤抖，天旋地转，几乎站不稳。

“陛下，请快下旨罢。”

“朕……不能没有清明……”

“奴婢明白了。”医女跑回宫中，清明双手死死拽着白色纱帐，浑身都是汗水，她不能放弃，这个孩子，她一定要生下来。

“清明。”耳边似有人低语，朦胧之中，她仿佛看到琉璃皇后、钟品清、菲儿、立夏都缓步来到床边，静静地望着她。

“你们……你们是来带我孩子走的么？”清明拼命摇头，“求求你们，不要带走他，带走我吧，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换他的命。”

她们微笑不语，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身子弓起，拼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呐喊，片刻之后，她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嘹亮的哭声划破了死寂的夜空，为深宫添了一笔亮色。杨恪大喜过后又开始恐惧，难道清明她……

“快进去给朕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宫门开了一条小缝，医女跑出来：“恭喜皇上，娘娘生了个小公主，母女平安。”

心头的巨石落地，年轻帝王终于长舒一口气：“太好了，苍天保佑。朕要进去看看她们。”

医女犹豫着：“可是……皇上……”

“怎么？”

“小公主她……”

心头又是一紧：“她怎么了？”

清明无力地躺在床上，侧脸对景寒云道：“把孩子抱给我看看。”

云儿低下头去，神色黯然，清明后背一凉：“孩子呢？快抱过来。”

“娘娘……”云儿低声哭泣，周围弥漫着一股令人恐惧的气氛。清明挣扎着坐起，厉声道，“立刻抱过来！”

奶娘无法，只得战战兢兢地将襁褓抱过，清明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世界都崩塌了。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但她的眼角有一块醒目的红斑，像在脸上种了一朵艳丽的桃花。

“娘娘，您别着急，小公主身体健康，这脸上的斑算不得什么，一定能治好的。”云儿连忙安慰，周围的宫女也连声附和：“是啊，娘娘。只要皇上遍寻名医，哪有连一块斑都治不好的？”

“没错，朕一定会将她治好。”杨恪走进来，宫人们连忙见礼。

年轻帝王温柔地抱起女儿，怜爱地说：“真漂亮啊，这块胎记不仅不难看，还为咱们的女儿添了一分娇媚。”

“奴婢听说啊，这天生带花型胎记的女孩，前世都是天上司花的仙女。”奶娘讨好地附和，“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啊。”

云儿也说：“皇上，您给小公主赐个名吧。”

“应她母亲的名儿，就叫初雪吧。”

话音未落，晴了一冬的京城开始下起纷纷扬扬的大雪，立刻有伶俐的宫女道：“瑞雪兆丰年，这是吉兆啊。”

杨恪喜上眉梢：“朕的长女——杨初雪，封秣陵公主，普天同庆。”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山呼万岁，只有清明一人静静注视着窗外的雪。

明君，母亲知道，是你回来了。

“什么？是女儿吗？”

“是的，娘娘。皇后生下的是个公主，而且脸上有斑，是个丑丫头。”

“哈哈哈哈……”沈如吟尖声大笑起来，“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三个月后，沈婕妤生下天枢皇帝的长子，封为德妃。

清明怀抱初雪，望着张灯结彩的宫闱，忽然觉得莫大的凄冷与悲哀。

“娘娘，陛下又着人来催了。今晚是庆贺小皇子诞生的大宴，您若不去，群臣会议论的。”

清明叹息，将初雪轻轻放入摇篮中，吩咐奶娘仔细照料。

“走吧。”

筵宴依然设在昭华园，比当日的端午宴还要盛大，天空被烟花所照亮，到处都洋溢着笑声。

清明缓缓而来，金色的大衫霞帔和九龙翟冠向所有人昭示她后宫之主的荣耀，在坐的官员命妇都纷纷起身。

“臣妾参见皇上。”她俯身行礼，起身时却看见皇帝身边设了两个座位，沈婕妤怀抱儿子，就坐在右边的座位上。

她在心中冷笑，不以为意。沈如吟笑吟吟地走过来：“娘娘，您看，这是小皇子，请您抱抱他。”

清明仿佛看不见她眼中的炫耀和得意，望着那漂亮健康的小男孩。他原本正大声哭喊着，看到她的那一刻忽然不哭了，一把抓住她的指头，咯咯笑个不停。

“看来小皇子很喜欢皇后。”杨恪逗那孩子，“来，叫母后。”

沈如吟的脸色有些变，勉强笑道：“皇上，皇子还不会说话呢。”说着便朝奶娘使眼色，奶娘会意，立刻过来抱皇子，谁知刚一抱过去，他又哭个不停。杨恪说：“既然皇子喜欢皇后，便让皇后抱着吧。”

清明又接过来，果然不哭了，沈如吟脸色更加难看，却又不好说什么。各自落座，杨恪心情似乎很好，连饮数杯，酒过三巡，一位官员道：“陛下，皇长子还没名字，请陛下赐一个吧。”

那是沈如吟的兄长，刚刚封的工部侍郎。

杨恪微醺，笑道：“皇子的字辈是‘璟’，便叫璟明，杨璟明罢。”

沈如吟心头一酸，几乎流下泪来，那‘明’字，分明就是来自柳清明的‘明’，皇上，今夜是我沈如吟之夜啊，为何你还是心心念念你的皇后？

在你的眼中，臣妾究竟是什么？只是笼络沈家的工具么？

清明依然冷冷地，一言不发。

这时，太监进来禀报：“皇上，犬戎王的使者到了。”

“宣他进来。”

进来的是犬戎右大将，傲慢地朝杨恪一拱手：“见过曦国皇帝。”

杨恪的笑容有些僵硬，区区一个使臣，见了朕竟然敢不跪。

“使节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在下奉我王之命，前来恭贺皇上喜得儿女，并请皇后安。”

清明难得露出笑脸：“多谢王兄好意，使节大人请入座。”

右大将在上座大咧咧坐下，周围官员纷纷投去不满的目光。清明却格外热情，端起酒杯：“本宫敬大人一杯，祝王兄身体康健。”

右大将一口饮下，寒暄了几句，便说：“皇帝陛下，您如今已统一天下，借我犬戎的五万战马，是否该归还了？”

“那是自然，只是战马于大战中折损甚多，朕会将五万马匹折成金银，送还犬戎。”

“如此甚好！”右大将笑道，“便请陛下将岁币备妥，让在下这次一并带回吧。”

杨恪的眉头开始弥漫起乌云，四周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官员们面有怒色，这犬戎蛮夷甚是无礼，欺我大曦无人么？

“大人大可放心，我大曦断不会背盟。”清明依然笑容满面，“为表诚意，我大曦愿与犬戎永结秦晋之好，将皇帝陛下之妹嫁与王兄为妻，可好？”

杨恪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满朝文武更是大惊失色，议论纷纷。右大将没想到大曦竟愿意嫁公主去犬戎，颇有些惊讶。

“皇后，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清明侧脸望向杨恪，“皇上，您说，是吧？”

杨恪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变了几变，嘴角才终于勾起一道笑容：“皇后说得没错，我大曦，愿和犬戎和亲。”

“皇后，你擅自作这样的决定，究竟意欲何为？”

凝华宫中，年轻帝王怒气冲冲，清明却兀自摇着摇篮，哄篮中的初雪入睡。

“如今朝野上下关于你的谣言四起，甚至有人匿名上折，要朕废了你这吃里扒外的犬戎公主，你说，朕当如何处理？”

“皇上不想为品清姐姐报仇了么？”

杨恪一怔。

清明从摇篮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他，他打开看过，脸色倏地大变。

“你……”

“现在陛下知道臣妾为何一意孤行，要嫁公主与犬戎王了罢？”

杨恪冷静下来，静静地看着那黯然烛火下摇摇篮的女子，忽然想起过往，似有所悟。沉默良久，低声问：“这计策你从何时开始筹划？”

“皇上可还记得，当初臣妾救您出宫，便说过有了万全之策。这两年来，虽多有变故，但大势依然与臣妾当初所谋划的所差无几。”

他忽然按住她的手：“你还谋划了什么？”

清明回头，看到那双黑暗中闪烁精光的眸子，里面满是猜疑。

“臣妾……还谋划了如何功成身退，寻一处偏僻的地方隐居，过安稳日子。”

“现在你不必谋划这些了，朕会替你谋划好。”一串轻吻，如蝶飞舞，从她的耳垂一直蔓延到肩头，游走过那纤长柔美的颈侧，玲珑浮凸的锁骨，最后落在她饱满的胸部。他脱下她的衣，咬断她肚兜的带子，将脸深埋在温柔乡中。

清明禁不住呻吟出声，抬头的刹那瞥见初雪眼角的红斑，眼泪终于止不住涌出。

与他相爱，原本就不在她的谋划之中，或者说，她根本不敢谋划，怎奈世事弄人，她该历这红尘情劫，受这万劫不复的苦。

是报应吧，她这卑微、丑陋的流民，竟妄想得到帝王的爱，这是她痴心妄想的报应。她已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可是苍天，若有劫难，一切都冲着我来，为何要让我的女儿，也与我经历同样的苦难？

不，我不能让她活在宫人们的议论之中，不能让她听到别人说她是丑丫头。

“恪……”她抓着他的衣袖，哭泣道，“答应我，把拉莫的头取回来。”

“朕答应你。”杨恪意乱情迷，轻咬她的乳尖，含糊不清地低喃，“你要什么，朕都答应你，都答应你。”

两个月后，右大将回国，带走了数十车丝绸珠宝和一位美丽的公主。

杨恪站在城墙上，目送浩浩荡荡的队伍，押运的曦军中有个士兵回过头，朝他望了一眼，他心猛地缩紧。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感，爱恨纠缠不息，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她就此一去不回。

“传锦衣卫指挥使！”

陈涧西来到圣驾前，杨恪阴沉着脸：“你立刻乔装成士兵，追上车队，秘密保护皇后，若她有个不测，你就提头来见！”

半个月的长途跋涉，送亲的队伍终于来到乘风城。为了迎接和亲的公主，犬戎王亲自带着军队前来，清明躲在士兵中，又见到了那位威武的国王。

公主自马车中缓缓走出，一身红色的大衫霞帔，年轻而美丽。丞离大悦，当即宣布封她为王后。

其实，她只是后宫一位低微的宫女，一朝为公主，又为王后，由极贱到极贵，都不过是棋子一枚。

清明苦笑，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夜色降临，乘风城大肆庆祝，从犬戎王到乞丐，都喝得酩酊大醉，清明换上犬戎侍从的衣服，今晚，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夜深了，大殿的宴会已近尾声，犬戎的官员们搂着来自大曦的美女，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拉莫挑选了两个最美的女孩，迫不及待地冲进寝殿，将女孩们扔上床，纱帐中传来男人的低吼和女人的呻吟。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月光将她的影子打在纱帐上。一个女孩看见了，吓得失声大叫，拉莫醉醺醺地回过头，却觉得一股异香迎面而来，浑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走。

刀光一闪，两个少女的人头落地，鲜血四溅，将他染成了血人。

“你，你是谁？”拉莫动弹不得，颤抖着问。

黑影点亮烛台，他惊得无以复加：“你，你是清明公主！大曦的皇后？”

忽然间，大地一阵颤动，宫廷内外开始骚动不安，清明冷笑：“攻城终于开始了。”

拉莫叫道：“难道大曦想要背盟？”

“我大曦皇帝乃一言九鼎的君子，怎么会背盟？一切不过是你犬戎的内乱。”

“内乱？”

大地又是一阵颤动，一名侍从跪在门外，焦急地喊道：“城主，蝎子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们的城墙根本经不住‘轰天炮’的攻击，南门已经出现缺口，请您立刻……”话音未落，他突然觉得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跌落在地，转动了几圈，死死地望着自己依然跪着的身躯。

清明捡起他的头，扔到拉莫面前，血点衬托着她狰狞的笑容，竟有种异样的美。

“蝎王的祖辈被犬戎王室流放，如今终于找到报仇的机会了。可怜我大曦，竟受鱼池之殃，公主被蝎王夺去，连送亲的官员也被屠杀。这样，便不会有人说大曦背盟了罢？”

这就是她早已谋划好的计策，蝎子军就是她安插在犬戎国土上的一柄利刃。在月门关之围时，他便将这个计划告诉了都松杰，与他结下盟约。

“你……你……”拉莫看着这个女魔头，愤怒得说不出话来，清明凑到他眼前：“当年你鞭打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天呢？”

“鞭打？”

清明大怒，拽住他的衣襟：“还没记起来吗？当年你为了强占品清姐姐，诬陷我偷盗，将我绑在拴马桩上打了四十鞭！”

拉莫依然一脸疑惑，清明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仿若地狱中挣扎哭喊的孤苦魂灵。

不记得了，他不记得了！是啊，他一生中不知强占了多少女子、鞭打过多少奴仆，又怎么会记得她呢？

对于他来说，那不过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小的事，但对于她和品清，却是要背负一生的耻辱与痛苦。

“既然忘了，就去见品清姐姐，让她亲自说给你听罢。”

拉莫的血飞溅到清明的脸上，她从没想过，杀这个蹂躏品清的男人竟如此轻而易举。捧着他的头，她的心忽然一下子空了。

连最后的梦想也完成了，师父、钟品清、杨恪，她谁也不欠。

她突然觉得好累，就这样一走了之吧，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娘娘，您要去哪里？”

她浑身一震，猛然清醒，发现几个黑衣男子正立在门外。

“涧西？”

“臣奉了皇上的旨意，暗中保护您，并护送您安然回宫。”

清明忽然有些好笑：“他信不过我？”

“娘娘误会了……”

“我不会走的，我有女儿。”清明将人头交给陈涧西，“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将这个送到雪山去，如果看到雪莲，就将它埋在雪莲之下。”

城破了，四周都是战火，跳动的光映照着她的容颜，悲伤而落寞。

连陈涧西也开始害怕起来，此时的清明，仿佛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第十八章 闭宫

闭宫七年，不问宫事，以为可以就此避开喧扰尘世，但做到，又谈何容易？

“犬戎如今的局势如何？”

“回皇上，丞离被杀，犬戎太师带了几百人西逃，王庭已被蝎王所占。但犬戎各部都不服都松杰，正酝酿着更大的战事。”

“好！皇后妙计，犬戎大乱，我大曦北方无忧也。”杨恪大笑，“清明回来了么？”

“是的，皇上。”林华恭敬地说，“已经回了凝华宫了。”

杨恪喜上眉梢，像一个害了相思病的毛头小子，急不可耐地想见自己的恋人：“走，去看看她。”

君王的车辇碌碌驶向凝华宫，却发现宫门紧闭，林华一连喊了几声‘皇上驾到’，都无人搭理。

“怎么回事？”杨恪有些不悦。

“皇上勿急，待奴婢去问个明白。”林华连忙过去拍了拍宫门，还是无人应门，又凑到门缝往里看了看，顿时吓得不轻，“皇……皇上……”

“究竟怎么回事？”

“凝华宫的大门……被钉上了！”

“什么？”杨恪大惊，“是谁钉上的？”

“这……奴婢不知。”

杨恪想起那晚与清明的约定，心顿时一凉：“太不像话了，来人，给朕把门砸开！”

“皇上。”景寒云跑过来，跪在车前，“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禀报皇上，说太后娘娘和孝睿皇后的恩德她已经报了，您已是四海六合中最伟大的帝王，请您遵守当日的约定。”

“放肆！”杨恪怒喝，“她是朕的妻子、大曦的皇后，怎么能如此任性！来人！撞门！”

“皇上，娘娘还有一言。”

“说！”

“娘娘说……”云儿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道，“在娘娘的家乡，秣陵公主脸上的红斑叫‘火斑’，母亲若怀孕时见了大火，就会生下脸有火斑的孩子……”

这句话像是利剑，刺入了杨恪的心，顿时血流如注。

清明，你是在怪朕吗？你恨朕杀了你的师妹，恨朕害了初雪？

难道你这一生都不能原谅朕了么？难道朕在你心中，还不如那个卑贱的女人？原本以为这几月她温柔顺从，已放下一切，没想到，那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

悲伤、愤怒像是决堤的洪流，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凝华宫：“朕宠爱你、纵容你，你却三番四次忤逆朕、挑战朕的权威！你，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么？好！你既然要自己将自己打入冷宫，朕就成全你！”又冲景寒云怒吼，“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别忘了朕与她的约定还有下文！若她不能信守承诺，到时候就要任朕处置！回宫！”

宫车碌碌远去了，清明坐在台阶下，怀抱初雪，白牡丹又到了花开的时候，她静如止水，轻轻呢喃：“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啪”，一滴泪落在初雪的脸上，小公主受了惊，放声大哭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听说了么？皇上又下旨选秀了，这次封了两个选侍、一个宝林。”

“听说那个最得宠的李选侍，长得有几分像我们娘娘……”

“才不像娘娘呢，那个李选侍仗着皇上宠爱，谁都不放在眼里，前几天还将一个犯错的宫女给活活打死了。”

“唉……皇上对咱们娘娘还真是情深意重，若娘娘不封了宫门，哪由得那些狐媚子在宫里耀武扬威。”

“你们这群臭丫头，主子们的事，也由得你们信口胡说？”景寒云厉声呵斥，小宫女们吓得连忙噤声。

初雪拉了拉清明的袖子：“母后，为什么父皇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们？”

清明蹲下来，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因为父皇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初雪去见父皇行不行？”

清明颤抖了一下：“等你再长大一些，母后就让你去见父皇。”

“那还要多久呀，母后，初雪都七岁了。”

“等你长成了大姑娘，长得倾国倾城了，再去给父皇一个惊喜，好不好？”

“母后，我真的漂亮吗？”初雪睁着清澈的双眼，期待地问，清明心隐隐作痛，却笑颜如花：“当然了，你是我的女儿，你比任何人都漂亮。”

初雪高兴地跑进牡丹园，摘下牡丹戴在乌发间：“那父皇看到我，会高兴吗？”

“会的。”

初雪咯咯轻笑，快乐得手舞足蹈。清明看着她，觉得又幸福又悲伤，牡丹已经开了七次、谢了七次，她信守承诺，没有走出凝华宫一步。

女儿在她的呵护下长大，她从来不告诉她，她长得不漂亮。她知道，总有一天她必须离开这座桃花源，总要面对流言蜚语，但，至少等她长大，等她可以坚强地面对一切。

小时候所受的伤，是内伤，永远也好不了。她不能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

“啊！你是谁？”有个扫地的宫女失声叫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娘娘，这小太监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小男孩从树后伸出头，呆呆地看着一身素衣的清明。

清明的心忽然柔软，这个男孩像极了当年的杨恪，她仿佛回到了童年，在角落中默默地注视着他，仰慕着他，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泣不成声。

“你这小太监，太无礼了。”宫女喝道，“见了皇后娘娘还不快行礼！”

“你就是皇后？”

宫女又要发作，清明微笑：“你叫什么？”

男孩涨红了脸：“我……我不告诉你。”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就不告诉你。”男孩朝她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宫女气呼呼地说，“娘娘，奴婢去告诉林公公，教训教训这没规矩的小太监。”

“不必了，本宫知道他是谁。”

小男孩跑到一半，又回头望了清明一眼，看到她正冲自己微笑，顿时红了脸，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清明忆起多年前他抓着自己手指不放的情形，忍俊不禁，那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啊。

春去夏来，内务府送来了今年新贡的梅子酒，清明多喝了几杯，让云儿在殿门前架了一只贵妃塌，倚塌小憩。恍惚间似乎听到有人争吵，睁开眼，夜色有些深了。

“云儿，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放开我！”一个披头散发、一身素衣的女人冲过来，扑倒在她的脚边，“娘娘，皇后娘娘，求求你，救救臣妾、救救明儿。”

“沈德妃？”清明诧异地将她扶起，“你怎么这个模样？”

“娘娘。李淑仪诬陷臣妾谋害皇嗣，与娘家勾结，意欲谋反。皇上居然听信了她的鬼话，不仅要赐臣妾自尽，还要将明儿赶出宫去，命明儿出家，请娘娘救救臣妾和明儿啊！”

清明脸色一冷：“德妃，你应该知道，本宫说过不会过问朝廷和后宫的任何事，连听也不会听。何况，说到谋害皇嗣，你也并不无辜。”

“娘娘，臣妾以前是做过错事，但孩子无辜啊。”沈如吟嘶声力竭地哭道，“就算您恨我，不肯救我，至少要救救明儿，他是皇上的长子，将来前途无量，不能让他就此出家！”

清明硬起心肠，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回：“请回吧。”

“娘娘！那孩子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啊！”沈如吟向她爬了几步，“他叫明儿，杨璟明，还记得吗，在他的庆生宴上，他一直抓着你的手指不放，只有你抱他，他才不哭。”

“德妃，我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后，皇上若真下了圣旨，我也无计可施。”清明转身，朝殿内走去，“关闭殿门！”

沈如吟绝望地望着渐渐合上的镂花木门，不再哭泣，似乎下定了决心：“臣妾知道娘娘恨我，臣妾愿以死谢罪，只求娘娘能救明儿一命，也不枉那孩子老往凝华宫跑。”说罢，将眼一闭，一头撞在门柱上，血溅当场。

清明连忙打开门，扶起沈如吟：“快，传太医！”

太医给沈如吟看过，脸色凝重地摇头。清明皱眉叹息，用被子盖住她的容颜。

“娘娘……”云儿试探着问，“该怎么办？”

“李淑仪是谁？”

“就是年初选秀时封的李选侍，皇上非常宠她，才不过数月，就连连晋封，如今已是正三品淑仪了。”

“明儿何时被送走？”

“天亮就送去安国寺。”

清明沉默，眼前又闪过那张像极了杨恪的小脸，白色的牡丹园中，他才七岁，已经有了些玉树临风的影子，若长大了，应该和他父亲一样俊美优雅罢。

“告诉奶娘，照顾好初雪。云儿，准备一下，随本宫去凤藻宫。”

晨曦刚刚降临，李淑仪就带着一帮子太监宫女来到凤藻宫，奶娘紧紧抱着杨璟明，凤藻宫的宫人们都跪在一旁，个个脸色煞白。

“还愣着干什么啊？”陈卓抱着拂尘，尖声道，“送大皇子出宫。”

“不，淑仪娘娘，请您饶了大皇子吧。”奶娘爬到李淑仪脚边，抱着她哭道，“大皇子才七岁啊，他不会对您肚子里的孩子有任何威胁……”

“放肆！”李淑仪一脚踢在她的胸口，“这女人竟敢胡言乱语，来人，给本宫掌嘴！”

两个太监立刻过来，左右开弓，打得她满嘴鲜血。杨璟明扑过去，死死抱住奶娘：“住手！不许打她！你们这帮狗奴才！”

李淑仪眼睛一斜：“德妃和皇长子谋反，都是这帮子宫人挑唆的。来人，行杖刑，打死为止！”

宫人们听了，都失声大哭起来。凤藻宫内一时凄风惨雨，数十根长凳子并排在院内，宫人们被绑在长凳上，陈卓一声令下，鲜红的木杖翻飞，不消片刻，便一片血淋淋。

“你这个坏女人！”杨璟明扑向李淑仪，立刻便有一个太监过来，将他拉住，他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女人，恨不得剥她的皮、吃她的肉。

李淑仪仰着头，嘴角自始至终带着一丝冷漠的笑。

“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都是一惊，虽然宫中确有皇后，但已经七年不曾出过凝华宫，人们都已忘了这位皇后的存在，如今听到这一声唱词，有些面面相觑。

清明带着皇后仪仗走进宫来，一眼便见到满园的血色，眉头浮起一丝愤怒。

“你们好大的胆子！”景寒云怒喝，“见了皇后，竟然敢不行礼！”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伏地行礼，只有李淑仪还站着。清明瞥了她一眼，这女人非常年轻美貌，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你是什么东西？”清明对那拉着杨璟明的太监说，“区区一个奴婢，竟敢拉扯皇长子尊贵的身子！”

太监吓得瑟瑟发抖，一个劲磕头。

“将这狗奴才送到浣衣局去。”

“淑仪娘娘救我！”太监大喊，淑仪脸色有些难看：“皇后娘娘……”

清明不理她，威严地道：“沈德妃已自尽谢罪，此事今后不许再提。云儿，告诉林华，给凤藻宫的人好好治伤，不许再为难。”

“是。”

她走向杨璟明，握住他的小手：“明儿，跟母后走吧。”

杨璟明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来到凝华宫时，天已大亮，杨璟明看到殿门前的血，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清明握着他的双肩，柔声道：“是我害死了你的母妃，你恨我吗？”

杨璟明不说话。

清明将他拥入怀中：“不管你恨不恨，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第十九章 情错

清明，你可知，自从八岁那年第一次相见，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夜光白。

午夜清寒，月满楼。

清明坐在寝殿之中，静静地等待一个人的来临。

有人来了，但不是她所等的那个人。

“奴婢参见娘娘。”

是太监林华。

清明自嘲地笑：“我以为他今晚一定会来，没想到是我自视太高，他有了李淑仪，早已忘了我……”

林华扑通一声跪倒，哽咽道：“娘娘，之前您发愿不管宫中事，奴婢不敢告诉您，皇上他……”

彻骨的冷像是藤蔓植物，顺着清明每一根经脉蔓延游走，像是挥之不去的魔咒。

她霍然站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提起裙摆，光着脚朝乾清宫跑去。

杨恪、杨恪，我的杨恪，等着我。

乾清宫内安静得令人心惊，她跑进寝殿，风鼓起帘幕，一层一层，遮掩着一道安静躺卧的身影。她掀开纱幕，隔了七年，她又见到了他，虽然他面色惨白、嘴唇乌黑，憔悴如斯，却还是俊美得让她如痴如醉。

“清明，是你么？”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微微颤抖，她能够听出其中的爱恋与激动、眷念与不舍。

“是我，恪。”

“你终于来见朕了。”他抬起胳膊，清明连忙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牢牢拽住，他眼角扬起一丝笑：“初雪还好吗？”

“她越长越美，越长越像你。”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他贪念地注视她，仿佛要将这七年未见的时光都补回来，“你还是那么美，七年的岁月，似乎并未在你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是朕老了。”

“不，你不老，你才二十八岁，正当壮年，大曦还需要你。”

“朕才二十八岁么？没有你相伴的这七年，朕觉得比之前的二十一年还要长。朕知道，你恨朕，恨朕杀了你的亲人，害了初雪。”

“不，恪，你没有错，你是君王，注定了有许多不得已。”

“是啊，正因为朕是君王……”杨恪将头温柔地靠在她的怀中，“所以，这七年朕做了很多事，修运河、修长城、改革吏治、甚至杀功臣，朕将皇帝该做的都做了。来世，我可以不做皇帝，只做一名文士，学文羿，与你一同携手天涯，做做诗、弹弹琵琶，就这么相守，一生一世。”

清明泣不成声。

“哭什么，不要哭。”杨恪吻去她腮边的泪，让她与自己共卧，轻轻嗅着她发间的芬芳，“真想拥抱你啊，清明，像七年前一样，给你最大的满足与幸福，可惜我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清明，我累了。”

清明抓住他的衣襟，紧贴他的胸膛，听着他渐渐弱下去的心跳，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随之流逝。

“累了……就睡吧，等你醒了，又能看一季一季的牡丹花开。”

“你会在花丛深处等我吗？”

“会的，我会一直等你。”

“那真是太好了。清明，没有你，牡丹也会黯然失色。”

清明含着泪，温柔而轻缓地笑：“恪，我一直想告诉你，无论是那个爱哭的男孩，那个纵情诗词酒色的昏君，还是后来那个杀伐决断从不迟疑的君王，我都……”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杨恪已经再也听不到了。

那个夜晚，凝华宫和景仁宫的牡丹忽然盛开，又全部凋零，一地的白色花瓣宛如落雪，为杨恪铺满了通往来生的路。

杨恪这个大曦朝最具传奇色彩的帝王被葬在明陵，他棺樽旁安放着孝睿皇后的衣冠冢。礼部商议为他上谥号为孝明帝，庙号为宣宗。

作为中兴之主，他开创了曦朝最后的辉煌。

史书中，因他后期的励精图治，那昏庸的十年也被认为是韬光养晦。他与瑶光皇后的爱情传奇则被百姓编写成戏曲，在九州大地上流传，经久不衰。

一月之后，皇长子杨璟明登基，立年号为开昭。奉瑶光皇后为皇太后，追封德妃沈如吟为圣母皇太后。太后垂帘听政，大赦天下。

“母后，为何保宁府民乱，知府平叛有功，您却要下令斩杀他？”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穿红色四龙补服的杨璟明有些不满地问。清明没有为他的无礼生气，笑道：“民乱正是因酷吏而起，叛乱应当严厉镇压，但酷吏不除，民怨不止，除非将保宁府屠光，否则还会有民乱发生。”

杨璟明低着头，似乎若有所思。

“娘娘，杜先生求见。”

清明让奶娘带杨璟明下去读书，杜九重与皇帝擦肩而过，俯身行礼，小皇帝望了他一眼，眼底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敌意。

“杜先生，请坐。”

“娘娘宣臣来，有何事吩咐？”

清明亲自为他斟茶：“沈如吟撞死在本宫的寝殿，究竟是谁的计策？”

杜九重淡笑如菊：“此事臣确不知情。”

清明叹息：“先皇真是用心良苦。”

“是啊，沈家因皇长子的缘故，势力越来越大，若再让德妃成为太后，那这天下就未必姓杨了。若臣猜得没错，德妃之死，应是先帝授意，以此来逼娘娘出宫。”

清明冷笑：“他就不怕哀家废帝自立么？”

杜九重深深地望着她：“先帝太了解太后了。”

清明的心又开始疼痛，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心思。

“太后，臣向您请辞。”

“请辞？”清明惊道，“您风华正茂啊。”

“臣去意已决，请娘娘成全。”

“至少待明儿成年……”

“那时臣恐怕就走不了了。”

清明沉默。

九重公子起身，正了正衣冠，长揖道：“娘娘，保重。”

竹香远去，慕容将军战死、文羿成仙而去、重汐、崔翰、陈涧西获罪被杀，如今连杜九重也离开了，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就是帝王罢，注定要高高在上地、以孤家寡人的姿态，走向枯萎。

就算只剩下一个人，她也只能咬着牙，坚强地走下去。

牡丹依然一年一年地盛开，初雪和璟明也在慢慢长大，正如当年杨恪所说，初雪眼角的桃花红斑不仅没有让她丑陋，反而越来越妩媚动人。

璟明，也越来越像杨恪。

当牡丹花期又一次来临的时候，大曦的开昭帝迎来了他的十五岁。

小院闲窗春己深，重帘未卷影沉沉。清明倚窗而坐，欣赏园中的牡丹，今年的牡丹与往年不同，更加繁盛艳丽。

低沉的脚步声传来，清明回头，赫然看见杨恪微笑着站在身后，依然那么年轻俊美、儒雅风流。

她顿时呆住，心中热流涌动，低低地喊了一声：“恪？”

“母后，是儿臣。”

“原来……是明儿。”她的声音里是掩藏不住的落寞，“坐吧。”

杨璟明笑容清澈：“母后喜欢今年种的新品白牡丹吗？”

“很美，它叫什么？”

“夜光白，出自于洛阳，又名昆山夜光。花初开青绿色，盛开清白，洁莹有光泽，夜间远处可见，古人以‘灯笼’誉之，为白花中的佼佼者。幽暗夜色中，此花灿若星辰，光华照人，傲然枝头。谢灵运有诗曰：‘烂兮若烛龙，衔曜照昆山’。”杨璟明的目光变得温柔，有一丝灼灼的火苗在默默燃烧，“只有这花，才配得上母后的美。”

清明笑道：“明儿的嘴越来越甜了。”

“比之父皇如何？”

“你父皇一生作诗无数，却无一首是作给我的。”

杨璟明察觉出她眼中的落寞，连忙岔开话题：“母后叫儿臣来，有何事？”

“是你姐姐的婚事。”

“初雪姐姐？母后看中了哪家公子？”

“是吏部尚书白大人家的二公子。前日白大人来见哀家，说他儿子自从见过初雪之后就茶不思饭不想，害了相思病，老泪纵横地求哀家将女儿嫁入他家。”清明若有所思，轻啜了一口茶，“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

杨璟明听出她话中所指，笑道：“母后多虑了，上次初雪姐姐替母后去安国寺进香祈福，京城百姓万人空巷，只为见姐姐一面。听说从那之后，京都便开始流行桃花妆，学着姐姐的样子，在眼角画一朵桃花，一时蔚然成风。”

“真有此事？”

“母后若不信，可开筵宴，宴请京中名媛淑女，看她们是不是都画了桃花妆。”

“那倒不必。”清明笑容明媚如夜光白，杨璟明看得有些痴了，这十五年的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添了一分成熟的风韵。

“白二公子人品如何？”

杨璟明这才回过神来：“据闻才高八斗，不慕功名，喜与人斗诗。”

“这倒像你父皇当年，既如此便找个机会让他入宫来与初雪见见，若初雪也喜欢，哀家就下旨赐婚。”又饮了半盏茶，清明似乎想到了什么，“楚王八岁了罢，等过了端午，就让李太淑仪陪他去封地居住。”

杨璟明脸色一滞：“本朝似乎没有母妃随子赴封地的先例。”

“那便算是哀家看他们母子不顺眼，将他们赶出宫去吧。”清明叹息，“你父皇诸多妃子，公主成群，儿子却只有你和楚王两人，上一代的恩怨，就不必再提了。皇上要念及兄弟情分呐。”

杨璟明沉默了半晌，只得点头：“那就遵母后的懿旨。”

“皇上。”一位宫女在门外道，“今年江南的梅子酒贡上来了。”

“端上来。”

青白的瓷器，瓶嘴里流出清澈如水的梅子酒，芳香四溢，还未喝便已先醉了几分。清明端起来，在鼻下闻了闻，赞道：“好酒。”

“儿臣知道母后喜喝梅子酒，就让他们酒一进宫便送来。母后，您且尝尝，与往年可有不同？”

一口饮下，酒如涓涓细流，在唇齿间纠缠，然后缓缓流下肚去，芬芳醉人。

“好酒，果真是好酒。”

“那便多喝几杯罢。”

又喝了几杯，眼前的景色开始朦胧，手指一松，酒杯跌落。

“母后，您醉了。”

“是么？哀家醉了……那便扶我进房休息吧。”

“儿臣遵旨。”杨璟明抱住她纤细的腰身，朝送酒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将寝殿大门轻轻合上。

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清明脸色酡红，意识模糊，恍惚间看到杨恪坐在身旁，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她抓住那只手，低喃道：“恪，是你回来了么？”

杨璟明的身子猛然一僵，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是的，清明，我回来了。”

泪涌出眼眶，清明拥住他，哀戚地道：“恪，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一直被压抑的情愫忽然疯狂滋长，杨璟明将脸埋在她的发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清明，我就开始想念你。”

“恪，你喜欢的是这副美丽的皮囊，还是真正的我？”

“是你，是真正的你。”杨璟明觉得身体燃烧起来，眸中盛开妖艳而邪恶的花朵，他吻住了她，青涩而痴情的吻，清明低声喘息，如过电般的快乐一瞬间弥漫全身。

恪，我的恪，真的是你回来了。

她沉溺在这久违的幸福中，檀口微张，低声吟哦，娇媚动人。情窦初开的少年意乱情迷，最后的神智彻底瓦解：“清明，我宁愿你恨我，怨我，我也不要放弃你。”

恨只恨，为何我不早生二十年；恨只恨，你为何是我父亲的妻子；恨只恨，这世间要命的伦理纲常。

清明，你可知，自从八岁那年第一次相见，你，就是我心中唯一的夜光白。

清明从梦中惊醒，听到耳边细微的呼吸，猛然坐起，如遭雷击。她颤抖地掀开被子，赤裸的身子和大腿内侧的淤青令她脑中一片空白。

“清明……”杨璟明抱住她，她回身狠狠一个耳光：“你做了什么！”

“难道你忘了，昨晚你喝醉了酒，将朕当成了父皇。”

“你说什么？”

杨璟明露出一丝邪肆的笑容，在她耳边轻轻呵气，暧昧地道：“若非母后投怀送抱，朕又怎么敢造次？昨晚的你真是美极了……”

清明又羞又怒，披上外衣，下了床，喊道：“来人！来人！”

“娘娘有何吩咐？”门外有陌生的声音答道，清明一惊：“你是谁？我凝华宫原先的宫人呢？”

“母后，难道你真想让人知道昨晚的事么？”

清明脸色煞白，面前这个男人真是那个她一手带大的明儿么？为何昨日还温柔顺从，今日就变成了卑鄙的魔鬼？

“清明，你不必太过自责，大曦的开国皇帝有一半鲜卑血统，鲜卑人的习俗，父死，他的女人，除了生母，其余都会成为儿子的妻妾。朕也只不过是沿袭了先祖的习俗罢了。”

“你……”为何这么违背人伦、禽兽不如的话，他会说得如此轻松？他从小学的是孔孟之道啊！

“清明。”杨璟明搂着她的香肩，嗓音极尽温柔，像曼荼罗花粉一般魅惑，“你才三十五岁，难道你的余生就此守寡度过？父皇驾崩得早，他没能给你的幸福，朕能给你……”

“住口！”清明怒不可遏，从柜子中抽出藤条，厉声道：“跪下！”

“清明……”

“现在我还是你嫡母！”她声嘶力竭地大喝，“跪下！”

杨璟明沉着脸，单膝跪下，藤条如雨，狠狠击落，他光着身子，光滑如丝缎的背部被打出一条条狰狞交错的血痕。

她一边打，一边哭，听到哭声，杨璟明的心比身体还要疼痛，喊道：“打吧！只要你开心，打死朕也没关系！”

藤条高高举起，却再也挥不下来，她扑倒在地，失声痛哭。

她做了什么啊，明儿是杨恪的儿子，也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清明，让朕爱你。”杨璟明狠狠地抱住她，“朕为了你，可以做任何事！”

“出去！”清明哭叫着将他推开，“滚出去！我不要再见到你！”

杨璟明再次扑过来，抱住她的双腿：“如果，我早生二十年；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儿子；如果，我比他先遇到你……”

“不可能！不可能！”她捂着耳朵，“出去！”

杨璟明眼中写满了绝望，他失魂落魄地出殿，殿门再次紧闭。清明终于支持不住，晕倒在地。

她又开始做梦，梦见沈如吟满脸是血，指着她的鼻子喝问她，你就是这么养育我儿子的么？你对得起我么？杨恪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冰冷，清明，你不仅背叛了我，还与我儿子有染，你这个下贱的女人，不配做我大曦的皇后！

“不！”她嘶声尖叫，从梦中醒来，袭衣早已被汗水湿透。

绝望与羞辱将她包围，她无助地望着空荡荡的寝殿，觉得森冷刺骨。

太后与皇帝有私，这简直是大曦开国以来最大的丑闻，是整个大曦皇室的耻辱，若传出去，她被废还在其次，若有人借此谋逆，她有何面目去见杨恪？

她一手保卫了大曦，不能让这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中。

打开梳妆匣，拿出一根攒金丝凤凰簪，将这华美的凶器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只要她死了，这秘密就烂在凝华宫里，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深深地吸了口气，她闭上了眼睛。

血肉模糊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她诧异地睁开眼：“明儿？”

金簪刺在杨璟明的手心里，贯穿而过，血珠子滑落，在她白色的袭衣上种下一串诡艳的桃花。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杨璟明颤抖，“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是为了大曦江山！”

杨璟明拔出簪子，用血如泉涌的手与她相握：“清明，朕的江山，朕自会守护，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难道你忘了么，你还有女儿。”

初雪？你想用初雪来威胁我？

他紧紧抱她，害怕一松手，她就这么不见了：“朕会处理好一切，你依然会坐在帘后，你依然是大曦的太后。”

他的胸膛滚烫，清明的心在颤抖。她又想起了多年前那个为他摘荷叶为伞的少年，为什么，你们父子如此相像？

第二十章 归宿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端午节大宴的时候，清明见到了白尚书之子，那是一位年轻儒雅的贵公子，容貌俊美、举止得体，是一位谦谦君子。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追随着初雪，那眼中坠入情网的神色，连三岁小儿也能看出。

“初雪。”清明握着女儿的手，“你看那位白公子如何？”

初雪垂下头去，忸怩地笑：“母后……”

小儿女的情思，清明已了然于胸，过了几日，便颁下懿旨，嫁秣陵公主与白尚书次子白朗月。

婚期渐渐临近，十五岁的初雪快乐得像一朵娇嫩的花朵，为这死气沉沉的深宫增添了一抹亮色。

“娘娘。”宫女捧着一只盒子进来，“这是皇上献给您的贺礼。”

自从那夜过后，凝华宫的宫人全换成了皇帝的心腹，原先的哪去了，没人知道，也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盒子里是一只长沙铜官窑的秘色莲花瓷盘，造型优美奇特，盘中烧制着一首诗。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心灵深处的某一根弦被拨动，仿佛看到一个坐在夜光白花丛中的少年正对着自己盈盈一笑，这样的景致，美得令人窒息。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呢？

她浑身一抖，忽然觉得很害怕，将手一松，瓷盘跌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脑中不断回响。

“娘娘，这……”宫女吓了一跳，清明冷着心肠：“去告诉皇帝，就说我打破了。”

“是。”

宫女退出去，凝华殿又空了，她的心也跟着空了。

啼鸟夜月，星子稀疏，窗明几净。清明坐在床边饮酒，还是梅子酒，今天饮了半壶，却没有一丝醉意。

一个小太监走进来，她淡淡地说：“你来了。”

“母后知道朕会来？”

“我打碎了你送的瓷器，你必然会来。”

“碎了就碎了吧，一只盘子而已。”他从后面抱住她，“朕亲口念给你听：君生我未生，我生……”

清明打断他：“你那天在梅子酒里加了什么？”

杨璟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母后不愧是母后啊，那是天竺进贡的秘药，叫‘求不得’。”

“求不得？”

“人生有三大悲，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母后，你就是朕的‘求不得’。”

心中悲悯顿生，她叹息：“既然求不得，又何必强求？”

“朕是大曦的皇帝，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朕求不得的。”他嗅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又开始迷乱，“朕要得到你，要和你长相厮守。”

“做梦！”

少年嘴角滑开一个促狭的笑意：“白家次子就快成驸马了，待婚礼过后，让他去西北戍守边关如何？”

清明脸色铁青：“新婚燕尔，你竟让他们分开？”

“不然去西北也行。”少年缓缓解开她腰间的带子，脱下外衣，露出香肩，然后在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串粉色的吻痕，“就看母后的意思了。”

清明咬着牙：“你又要伤害你的母亲了么？”

“你不是我的母亲，是我的女人。”

湘妃竹的窗帘哗啦落下，清明望着床梁上雕刻的龙凤，耳边是少年痴迷的喘息。他年轻紧致的身体像极了当年的杨恪，她轻轻颤抖着，渐渐沉沦。

她的罪孽，又深了一分。

身穿红色大衫霞帔、头戴七龙翟冠的初雪在清明面前跪下，深深一拜，清明将女儿扶起，望着那张年轻美丽的脸，欣慰地为她理了理衣襟。

“初雪，答应母后，一定要幸福。”

初雪娇羞地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上绣满龙凤的华贵马车。车轮转动，她从车中探出身子：“母后……”

鼻头一酸，不由得落下泪来，清明一直不停地挥手，直到马车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桂花纷飞，芳气清婉，鹊鸟鸣叫，阳光静好。这是一个美丽的秋日，秣陵长公主的婚礼隆重却并不奢侈，她的婚车碾过青石铺就的官道，驶向一生的幸福。

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清明的秀发之上，新婚过后，白朗月和初雪就会去他们的封地，无忧无虑地生活。

如今，她已了无牵挂。

深夜，云收雨散。

杨璟明双手环着清明的身子，让两人的青丝长发相互缠绕。

“皇上，你该成婚了。”

杨璟明愣了一下：“朕不要成婚，朕只要你，清明。”

“我只是一个老太婆而已。”

“不，你不老，你才三十五岁，你的容貌看起来就像二十多岁。”少年嘴角带着幸福的笑容，“马上就是秋狩了，还记得去年你猎了一只金貂，朕猎了一只梅花鹿。朕一直不服气，今年再决胜负吧。”

“好啊。”清明背对着他，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还是一切从简，否则言官们又要絮叨了。”

“好，好，朕什么都依你。”

大曦皇室从未忘记自己身体里那一半鲜卑血统，更没有忘记先辈是从马背上得来的天下。每年秋天，宫中都要举行盛大的狩猎，在皇家牧场上林苑，贵族子弟们身穿戎装，策马引弓，豪气干云。

“母后，别忘了，决一胜负！”杨璟明高举长弓，英姿勃发，清明穿着黄色方领罩甲，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笑道：“好啊，这次哀家一定赢。”

“这可说不定，母后若输了，当如何？”他朝她挤了挤眼睛，清明微微抬起下巴：“哀家不会输。”

“那就走着瞧，到时候朕可要向母后讨赏。”他一甩马鞭，大叫一声“驾”，策马飞奔而去。

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舍，目光如胶似漆地黏在他策马而去的方向，陷入了沉默。

“娘娘？”侍卫恭敬地问，“要开始狩猎么？”

她回过神：“走吧。”

风在呜咽，胯下的马越跑越快，那是一匹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侍卫们拼命跟在她身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后离自己越来越远。

转过一座山头，侍卫们气喘吁吁地追上去，却齐齐愣住。

汗血宝马停在一棵松柏下，低头吃草，马背上挂着象征太后身份的罩甲和绣龙曳撒。

脊背一阵发凉，众人仿佛看到明晃晃的砍刀就悬在自己头顶。

“什么？太后失踪了？”杨璟明将猎到的金貂往地上一丢，脸色转白，策马来到汗血宝马前，侍卫将清明的衣服献上，他匆匆翻过，发现里面夹着一封信。

没有题头，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十字。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他打了个激灵，愣愣地瞪着那来自于太后的俊秀小字，像丢了魂儿。

“陛……陛下？”随行太监被他的神情吓到，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下令寻找？”

少年帝王毫无反应，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蓦然间，他大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滚下马来，众人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扑过来：“皇上，皇上！快叫太医！”

杨璟明神情恍惚，直勾勾地望着苍穹，在心中喃喃念着：清明，清明。

他知道，他已经永远失去她了。

宫中传出消息，瑶光太后在秋狩时坠马身亡，礼部上谥号为孝恭明皇后，与孝明帝、孝睿明皇后一起合葬明陵。

十五岁的皇帝悲伤过度，大病一场。三月大丧期满，迎娶左都御史之女为后。

这一生，开昭帝后妃无数，却没有一个子女，他五十岁驾崩，百官迎楚王之子为帝，年号景炎。景炎帝昏庸无道，宠信奸佞，致使民怨沸腾，各地民乱不止。

景炎八年，一位姓景的中年人领兵攻陷帝都襄月城，景炎帝于宫内自焚，新君登基，建立大朔朝，年号开明。

大曦朝灭。

又是一年牡丹花开时。

水碧山青，万壑千岩锁翠烟。

一位青布短衣的女子牵着白马沿山路而来，山花飞扬，迷尽来时路。树木掩映之中，渐渐现出一座青瓦山门，门上挂匾，匾上龙飞凤舞。

无量观。

十七年前，曾有一位容颜绝美的道士与她约定，在这偏僻的道观中相见。

她叩响山门，无人回应，幸而门未上锁，她推门进去，眼前蓦然一亮。整座道观，并无一人，却到处都是白牡丹，除了夜光白之外，还有白雪塔等数十种，仿若卷雪，逸韵流芳，仙姿绰约。

三清殿内，隐约可见一位道士背向而坐，一身白衣胜雪，乍一看，真觉得是牡丹花仙降临人间。

清明静静地站在门前，不发一言。

道士忽然站起，转身，飘如游云，矫若惊龙。时隔十七年，她见他，还是惊为天人。

景檀之拈花微笑，一笑倾城。

“我若江上泛舟，君是否愿随之往？”

清明嫣然一笑，一如他们年轻时那般旷达洒脱。

翠叶藏鸳，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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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楔子

第一章 长信

第二章 出京

第三章 边关

第四章 蝎王

第五章 公子

第六章 对弈

第七章 墨者

第八章 俘虏

第九章 南奴

第十章 流产

第十一章 复仇

第十二章 重逢

第十三章 入宫

第十四章 诗会

第十五章 贬谪

第十六章 大火

第十七章 立后

第十八章 闭宫

第十九章 情错

第二十章 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