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今之人将所居广袤肥沃九州生息之地称为中土，而在中土之外，东为沧海，西乃蛮荒，南有群山巨泽，北乃风雪冰原，这四处无不是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每一处之广大都不下于中土。只因妖兽横行，天险绝地无所不在，艰险难测，非大神通修士不能探秘，是以长久以来都神秘难言，非常人能知根底。

中土之地乃人族古来繁衍之所在，灵山福地无数，天下九州，皆是一片繁盛无比的景象。然而多年前魔教兴起，两度作乱，又有源自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神秘兽妖崛起，席卷天下荼毒世间，一时生灵涂炭。幸而中土人族青云为首之诸门派与之抗衡，几经波折血战，终于消弭大劫，还中土九州以安定平和。

时至今日，魔教式微，兽妖败亡，再无浩劫纷争，只是当年那几场血战过后，中土这几家巨擘豪门都是元气大伤。曾经的三大正道豪门中，天音寺与焚香谷都是一落千丈，衰败不显，唯有青云门还残存几分实力，然而亦是元气大伤，不复往日景象。

世间轮回，生生不息，老一代豪门虽已衰败，却有更多新兴门阀取而代之，展露风头。当今之世，除青云门这等千年大派外，已有许多修仙门阀世家快速崛起，扩张势力，足以与青云门相抗衡。与此同时，中土九州之外更有两大神秘宗派悄然而起，偶现世间却是实力惊人，令人刮目相看，其一乃是中土东方沧海之中的蓬莱仙宗，其二是来自北方寒冷之极的风雪冰原深处的天龙殿。

总之，神州浩土上光阴如水，转眼间又是一番繁荣景象，只不知这人间岁月，又有多少儿女英杰在经历着离合悲欢？

第一章 赌气

中土九州以中州为尊，面积最为广大，名动天下的青云山脉便雄踞于此，东西南北纵横不下百万里，广袤浩瀚，洞天福地云集。除此之外，其余八州亦是灵秀造化，广大富饶。其中有一处幽州，靠近南疆，与那著名的十万大山接壤。昔年兽神大劫中，此州最先受到兽群攻击，损害也是最深最重。时至今日，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眺望南方那片隐藏在迷雾深处神秘莫测的十万大山时，仍是让人感觉到不由自主的畏惧与恐怖。

十万大山乃是原始而巍峨险峻的阔大山脉，森林密布，起伏绵延直似无边无际，加之无所不在的剧毒瘴气与原始凶蛮的大量妖兽，将这里变作了天堑一般隔绝南北的屏障。以人口数而言，幽州本就是天下九州中最少的一州，兽神浩劫过后，幽州更是几为荒土，不说是十室九空，至少也空了六七成，可谓损失惨重。

特别是在幽州南方与十万大山接壤的地界上，如今的人烟更是稀少，兽神虽死，妖兽之乱也早平息，然而在十万大山深处却仍然残留了许多漏网妖兽，时不时便窜出大山伤人夺命。这些妖兽都是凶狠强横，远非凡人所能力敌，只有修道中人方能降服之。所以曾经世代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的人们不是死于那场妖兽浩劫，便是已经逃离了此处所在，哪怕仍有少数眷念乡土的人不愿离开，也只能搬迁到浩劫过后重新建起的那些城池中，仗着坚固城墙的保护，这才能免于妖兽的威胁。

幽州西南，从绵延起伏的十万大山中延伸出一条山脉，险峻高大，当地土人称之为“大荒山”。这名字来历早已无法考据，虽有荒字，大荒山却并非荒凉，山脉上原始森林密布，生机繁茂，只是常年迷雾笼罩，颇多瘴气，且兽神大劫后，此山中也盘踞了不少残存妖兽，凶狠非常，将此山变作了连当地土人也不敢接近的险地。

距离大荒山麓二十里外的地方，有一座城池耸立于此，城墙高耸坚固，名叫“龙湖城”。如今幽州境内，劫后重兴的几大修真势力中，龙湖王家，便是实力不可小觑的一股力量。

龙湖王家乃是修真世家，龙湖城是他们的根基所在，自然是悉心经营。如今的龙湖城还谈不上雄城二字，但看去已然颇有气象，王家的豪门大宅犹如一处巨大堡垒般，更是足足占据了这城中三分之一的土地。

这一日风和日丽，王家堡深处一座花园中，碧草新绿，花枝轻动，鹅黄小蝶翩翩起舞，已是春光明媚的日子。一带清流从假山奇石间蜿蜒流下，清澈见底，水里但见青黛黑白诸般颜色的圆润小石散布其中，流水潺潺，映着园中远近高矮绿树与亭台楼阁，愈发显得幽静。

一阵细细轻笑声，从园中那座傍水而建的六角小亭中传来，亭角飞檐边挂着一串水晶风铃，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与那笑声婉转相应，悦耳而悠扬空旷，飘散开去。

“小弟，你又画错了啦，应该是这样的......”

亭中石桌石凳，坐着一个看去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右手拿笔，眉头微皱着看面前白纸上的字迹图形，一脸无奈的表情。而在男孩身后，则是站着一位清丽少女，看去不过年方二八，脸色温柔，带着淡淡笑意俯下身子，用手抓着男孩的右手，在纸上开始慢慢描绘起来。

“这‘阴火’符纹共有七笔，十一处转折，每个地方都不能错，不然画出的符阵便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嗯，画好了！”少女握着男孩的手，在纸上徐徐画出了一个奇异符纹，形状上尖下粗，便如一朵燃烧的小小火焰。

细柔的秀发从鬓角耳边滑落，触碰了男孩的脸庞，仿佛一阵淡淡幽香，从身后少女的身体上传来。

男孩心头跳了一下，放下手中毛笔，身子向后靠了靠，谁知身子甫动，头上便是一疼，脑门处被少女拍了一下，只听那少女娇嗔道：“小猪，你干嘛啊？”

男孩大怒，顿时翻脸道：“从头到脚，我到底哪里有一丝地方像猪啊，你给我说清楚！”

“你小时候白白胖胖的和猪一样。”

“......这都多少年了你为什么还是念念不忘啊？”

少女微微一笑，在旁边石凳上坐下，目光盈盈转动，却是向亭外看去。微风吹过，亭外水面荡起了涟漪，几片落叶飘落下来，浮于水面，随波飘荡。

“因为你现在是我唯一的弟弟了啊。”她叹了口气，把男孩拉了过来搂在怀里，摸着他的脑袋，沉默了一会，低声道：“爹娘过世的早，我走了以后，你在家里要老实些，莫再像平日那样顽劣。还有这符箓之术，乃是我们王家祖传的奇学，龙湖王家能有今日的局面，靠的便是符箓，所以你平日也要静心修行，别再偷懒了。”

男孩老老实实点了点头，眼珠转动了几下，道：“姐，青云门离这里远么？”

少女想了想，道：“很远。”

男孩哼了一声，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道：“好端端地跑那么远去干嘛，咱们王家不也是修道世家么，几位伯父叔叔都厉害的很，难道还不如那个青云门吗？”

少女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微微摇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咱们王家和青云门不能比，就像，就像是......”少女微皱着好看秀气的眉，想了一下，随即还是放弃了举例，只是微笑地看着弟弟，轻声道：“总之，这次能去青云山参加青云试，实在是我的运气。万一果然能拜入青云山门，说不定还真有机会见到传说中的那个人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眉目间浮起一丝神往，男孩看在眼里心中不以为然，心想这连人都没见过呢怎么就这幅模样？正想叫醒有些发愣的姐姐，突然听到从园子的另一头传来几声叫唤：“宗景，宗景，你在哪呢？”

男孩顿时高兴起来，一下跑到亭子边对着前头大声喊道：“我在这里。”

喊罢回头一看，却只见身后少女一张俏脸沉了下来，正瞪着他，不由得干笑一声，摸了摸脑袋。很快的从园子另一边跑过来两个少年，看去都和这个被叫做“宗景”的男孩差不多大，跑在后面的男孩个子高了半头，白白胖胖的跑起来脸上肥肉轻颤，一脸憨厚模样。

亭子中的男孩跑到石阶上，笑嘻嘻地看着这几个人跑过来，跑在前头的一个少年笑道：“王宗景，怎么躲在这里，亏得我们到处找你，时候差不多了，我们快去偷看城北的刘寡妇洗......”

话音未落，忽然只见前头王宗景脸色大变，随即从他身后转过一个清丽少女，面目含霜，正冷冷地看过来，说话的少年大惊失色，好悬没噎到自己，多亏还有几分急智，咳嗽两声后急忙停下脚步，结结巴巴道：“洗、洗衣服。”

站在亭子上的王宗景和旁边那个胖男孩都是一怔，同时向这说话的少年看去，目光诡异。同时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微风掠过，刚才还站在亭子上的少女转眼已出现在这个说话的少年身边，伸出右手揪住了他的耳朵，冷笑道：“洗衣服？王宗荣，长进了啊，这瞎话张嘴就来，麻烦你告诉我，谁家女人洗衣服是需要你们去偷看的？”

王宗荣面带苦色，龇牙咧嘴，一叠声地求饶：“细雨姐，我错了，我错了，哎呦，轻点，轻点......”

王细雨哼了一声，松开了手，王宗荣一溜烟地躲到了另外两个少年的身后，看来吓得不轻，至于王宗景和小胖子脸色也是不好看。谁不知道在这王家堡内，王细雨可是最得宠同时性子也是最要强的女子，偏偏她在修道上天赋极佳，实力远胜同辈，这些年来除了她最疼爱的亲弟弟王宗景外，王家与她同一辈的孩子可没少吃她的苦头，王宗荣等见到她就像老鼠见猫似的。

“不许胡闹，更不许去看什么寡妇洗......衣服！”王细雨瞪了这几个少年一眼，包括王宗景在内众少年都是噤若寒蝉，连连点头。

“不然的话，”王细雨冷笑一声，盯着王宗荣，直把他看得心中发毛，道，“小心我扒了你的裤子，用一张‘寒冰符’贴到你屁股上。”

“嘶......”三个少年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尤其中站在右边的王宗荣，更是打了个冷颤。

王细雨目光又落在站在最后头的那个胖子身上，皱了皱眉，道：“小山，你年纪最大，要看好他们两个。”

小胖子抬起头来，白胖的脸上小眼睛炯炯有神，看着王细雨，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王细雨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算了，你不被他们欺负就不错了。”说罢又看了一眼王宗景，道：“小心点，晚上早点回来。”

王宗景点头答应，王细雨便转身走了。待那个俏丽身影从这花园中消失，在场的三个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王宗荣第一个跳过来抓住王宗景的手臂，啐道：“可恶，你老姐在这儿居然也不说！”

王宗景无奈地摊手，道：“我这也来不及啊，你冲过来赶着投胎似的就喊出来了。”

王宗荣“呸”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随后挥了挥手，道：“走了走了。”

王宗景笑道：“还去看洗衣服不？”

王宗荣没好气地道：“看个鬼。”王宗景与旁边的小胖子都是笑出声来，并肩走去。

这三个少年中，王宗景与王宗荣都是龙湖王家的子弟，王家族谱上从数代之前分为四房，王宗景出身长房，王宗荣则是二房，两人算是堂兄弟的关系。至于旁边的小胖子却不是王家子弟，姓南，单名一个山字。龙湖王家如今日渐兴盛，王氏本家子弟自然是核心基础，但偌大的世家单靠一族之人也是不行，更何况大族人多，良莠不齐，也未必都堪用。相反的，同族之人有时反而会起争权夺利的心思，毕竟大家都是一个姓出来的，凭什么你呼风唤雨吃香喝辣，我就该俯首称臣？从这上面来说，同宗一族的亲兄弟，有时反而不如没有根基却有才能的外姓人更加用的放心。

是以方今天下，世家大族每每都会用到外姓之人，久而久之，便会在本家之外聚集不少外姓附庸。小胖子南山便是如此出身，他父亲正是如今王家家主最信用的心腹，在这龙湖王家中也算得上是有几分权势，自小他也是在这王家堡中与王宗景等人一块儿玩耍长大的。

这一日春光明媚，万里无云，春风拂面中路旁两侧杨柳青翠，走到大街上，三个少年的神情都是开朗起来，王宗景眼珠转了转，道：“如今洗衣服是看不成了，咱们去哪玩？”

王宗荣正想着，旁边的小胖子南山嘴畔两块胖肉鼓了鼓，憨笑了一声，道：“要不，咱们还是去看刘寡妇吧。”

王家两个兄弟同时向他看了过去，胖子咳嗽了一声，小眼睛眨了两下。

王宗景带头就跑，边跑边叫道：“那还等什么？”

南山甩着一身肥肉，屁颠屁颠跟了上去，顺带着还不忘招呼王宗荣，王宗荣张大了嘴，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恨恨道：“可恶，敢情万一出事了，那寒冰符不是朝你们屁股上招呼的！”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王宗荣终于是一跺脚，却是掉转身子又走回王家堡去了。

跑出了一条街，王宗景感觉不对，停下了脚步，身后“扑哧扑哧”声音传来，是小胖子南山喘着粗气跟了上来，再往后一看，却没有王宗荣的影子。

“这怂货！”王宗景骂了一句。

“没错！”南山喘息稍定，跟了一句加以肯定，“怂货！”

王宗景翻了个白眼，瞪了小胖子一下，道：“死胖子，你敢说不是自己想看所以拿我们两个做挡箭牌？”

“绝无此事。”胖子立刻否认了。

“呸，每次都装憨。”王宗景对着胖子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道，“你这厮也就骗骗我们家里其他人，在我面前还装？”

南山也不生气，憨厚一笑，道：“景少爷，我这不是什么都听你的嘛。”顿了一下，他两眼放光，道，“要不，咱们走快点，这时候不早了哇......”

王宗景瞪了他一眼，恨恨道：“禽兽！”

胖子愕然，心想难到景少爷今日转了性子，结果只见王宗景迈开步伐一溜烟又跑了出去，嘴里还喊道：“快点，快点，快跟上。”

胖子：“......”

刘寡妇乃是城北一枝花，在这龙湖城中小有几分名气，身材样貌都是好的，两个半生不熟性情顽劣的少年兴高采烈地跑到她住的那条街上，熟门熟路地钻进了那条小巷，进去第五间房宅便是那女人的后院。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工夫，王宗景与南山两人从小巷子中走了出来，一脸沮丧。

胖子垂头丧气，茫然若失，嘴里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呢，她怎么就知道用厚布把所有的木缝都给遮住了呢......”

王宗景斜眼看他，道：“定是昨天偷看的时候，你在那里呼呼大喘气，把人家惊到了。”说着抬脚又是轻踹了他一下，道，“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咱们干坏事要镇定些，别那么猥琐好吧？”

胖子连连摇头，道：“绝无此事，我哪里有什么呼呼喘气了，你刚才听到我这样了么？”

王宗景想了想，“咦”了一声，道：“还真是，没听到你喘气啊，那昨天我怎么听到身后有......”

话说到一半就停顿了下来，两人对望一眼，随后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废物，害人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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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了出来，目的没有达到的两个少年都显得有些无所事事，胖子转头对王宗景问道：“咱们现在去哪？”

王宗景摇了摇头，道：“还是回去算了，我姐再过三天就要动身去青云山，我也回去多跟她说说话，说不定还能要点零花钱下来。”

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这次青云门过来的人你见过了吗？”

王宗景摇了摇头，倒有几分好奇，道：“莫非你见过了？”

胖子也是摇头，道：“没见过，不过家主接待的时候，我爹也在场的。我爹回家后跟我娘聊天时我在旁边听了，那位青云门来的仙师是个老头，看去貌不惊人，但咱们王家上下包括家主在内，一个个都对他客气的很。”

王宗景忍不住道：“那老头很厉害么？”

胖子耸了耸肩，道：“不晓得，但想来是很厉害的。听我爹说，门主与他多次商议，都想不通为什么青云门这等豪门大派，会突然希望与我们龙湖王家结盟。反正这次咱们龙湖王家可算是高攀了，得了这等强助，以后就算是幽州北边那几个门阀世家，我们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王宗景惊叹了一声，道：“这么厉害？”心中对这青云门便多出了几分敬仰之意，正自想着是否回去要向姐姐多问问青云门的情况，便听身边胖子忽然压低了声音，道：“景少爷，我还偷偷听到一件事，那位青云门来的仙师，其实并没有呆在龙湖城内，而是住到了乌石山上去了。”

“乌石山？”王宗景怔了一下，有些诧异。这山名他并不陌生，事实上乌石山就在城外北边，那里有一座大湖，相传古时有水龙在此喝水而得名龙湖，甚至这座龙湖城的名字也是由此而来，至于乌石山则是湖畔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山上多乌石，山顶还有一座破庙，年久失修，在兽妖大乱后更是从未有人去过那里，想必是早就破败不堪了。

“城外不是说会有妖兽出没么，那仙师不怕吗？”

胖子皱眉想了想，道：“应该是不怕的罢，既然是从青云门过来的，说不定那位仙师的道行神通也跟咱们家那几位差不多的厉害？”

王宗景抓了抓头，没有说话，龙湖王家能够兴起，家中自然是有几位厉害的人物，例如家主王瑞武，便是名动幽州修真界的人物，另外还有几位叔伯和家中的外姓供奉，实力也是不可小觑。似这等人物，虽不敢说是进出十万大山如履平地，但在城外荒野中行走那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对凡人来说凶狠强大的妖兽在他们面前，并不会造成多大的麻烦。

两人正说着，打算向回走去，前头街角拐出了三四个人，都是年纪跟他们差不多的少年，看到了他们两个，顿时便停下了脚步，其中有一个少年更是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道：“呦，这不是我们的景少爷么？”

王宗景和南山也看到了对面这些人，眉头都是皱了起来，王宗景哼了一声，脸色微沉，道：“六哥，你有什么事？”

对面的这几个少年也是出身龙湖王家，为首的少年名叫王宗德，比王宗景要大一岁，以王家族谱上的排行，他在这一辈小孩中排行第六，比排行第九的王宗景要大上一些，所以见了面王宗景还得喊一声六哥。只是辈分虽大，但在龙湖王家中，王宗德的地位却是比不上王宗景的，原因无他，如今王家四房中，当权的乃是长房与二房，三房四房的王家子弟平日里便弱势一些，“悠闲”度日。

王宗德乃是出身于王家四房，家中内部那些隐约的内斗纷争，也影响到了小孩一辈，所以平日里两边孩子便不算太好，死对头说不上，但互相看不顺眼倒是真的。

王宗德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宗景和南山，又看了看周围的位置，忽地不屑之情浮现于面，笑道：“你们这两个兔崽子，又去干坏事了吧？”

王宗景还未说话，旁边的胖子已然义正辞严地道：“绝无此事！”

“呸！”王宗德啐了他一口，道，“你小子干了坏事从来都是这一句，不说没事，说了就是肯定干了！”

胖子呆了半晌，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王宗景踏上一步，道：“瞎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要干嘛直接说好了，实在不行的话，打一场也成，难道我还怕了你么？”说着一脸果决，盯着对方，竟是丝毫不因对方人多和比自己大上几岁而稍有怯意，看着反而有些兴奋的模样。

都是少年心性，旁边一下子有人不满地骂了出来，看着就想冲上前去干一架，只是为首的王宗德却哼了一声，拦住了身边的同伴，盯着王宗景看了一眼，道：“得了，你不就是仗着有个厉害姐姐吗，我就先忍你三天，反正她这次是要去青云山了，到时候再跟你算账。”

王宗景大怒，道：“胡说，我哪一次打架有向我姐姐告状了？”

王宗德翻了个白眼，道：“那为什么每一次打架之后，我们这些人都要被王细雨狠狠修理一顿？上一次打架后，这母老虎直接把我裤子扒了，贴了张寒冰符在我屁股上，差点没把我冻残废了！”

王宗景、胖子：“......”

半晌后王宗景干笑了一声，道：“这确实不干我的事啊。”

王宗德嗤之以鼻，掉头就走。

王宗景眼珠转动，忽地开口叫道：“老六，你等等。”

王宗德站住脚步，转过身子道：“干嘛？”

王宗景嘿嘿一笑，道：“既然你不愿意打架，不如咱们玩点其他的，也免得你说我仗着姐姐欺负你。”

王宗德脸露不屑，道：“你能知道什么东西？”

王宗景也不理会他的表情，道：“这次青云门来了一位师长你知道不，据我所知他如今没有住在城里，而是在城外乌石山上。”站在王宗景身边的南山小胖子呆了一下，愕然转头看向王宗景。

对面的王宗德也是有些意外，他毕竟也是王家子弟，最近发生的这个大事自然也是知晓的，但此刻却是不明白王宗景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不由自主地问道：“那又怎样？”

王宗景冷笑一声，道：“你若有胆，便跟我去乌石山上走一趟。”

王宗德等人包括站在王宗景身边的胖子都是一惊，南山偷偷拉了王宗景一下，压低声音道：“你莫要发疯，城外有妖兽出没，搞不好就窜出一头来，会出人命的。”

王宗景盯着王宗德那边，口中却是低声道：“放心，老六乃是无胆匪类，他必定是不敢去的。”

那边厢，王宗德等人显然也是困惑起来，四个人站在一堆低声商议，过了半晌也不知商量个什么东西出来，忽只听王宗德咬牙切齿对着这面吼了一句：“去就去，谁输了就去找一张寒冰符自己贴到屁股上！”

“啊？”

这边王宗景和胖子两个人都是傻了眼。

“怎么，害怕了吗？”看着这两个人的脸色，对面的王宗德顿时得意起来，呵呵直笑。

胖子奸猾，一把拉住王宗景想要阻挡，但王宗景热血上冲，已经是破口大骂道：“谁怕了，哪个不敢出去是王八蛋！”

胖子面带苦色，两手搓揉，看着也没了方寸，只是低声道：“糟了，糟了。”

脚踢屁股话赶话，寒冰符可以忍，王八蛋不能当，所以两边少年就像好斗的公鸡一般，彼此对峙讥讽冷笑斥骂着向北边城门走去，只是长久以来家中长辈早就反复交代过城外妖兽的厉害与可怕，这些话语也不是靠几句热血上涌的气话就能消弭的。所以越接近城门处，双方的脚步便是越慢，但口中的言辞倒是越来越是激烈，嘲讽语句层出不穷，反正不管出不出去，嘴巴上是定然不能输的。

如此边走边说边磨蹭，本来不算太远的路被这几个少年走出了很长的时间，快到城门的时候，日头西沉，天色居然已经接近黄昏了。

南山小胖子看了看天色，抖了抖身上肥肉，咳嗽了两声，忽然打断了前头正在斗嘴的两拨人，道：“喂，我看天色不早了，要不咱们明天再来......行不行？”

王宗景与王宗德两人此刻都有些骑虎难下，真要说出城去，那也并非是他们两心甘情愿的，听着胖子在旁边丢出这么一个下台阶，两人神色都是一动。谁知就在这时，王宗德背后一个少年却是没什么眼色，抑或是对王宗德太过有信心，冷笑出声道：“怎么着，这是景少爷怕了么，如果害怕就直说好了。”

“滚！”王家的两个少爷同时骂了出来，王宗景口中大骂，王宗德心里痛骂，这不长眼的跟班混蛋，回头一定得踹得远远的。

只是话已出口，更无收回之理，王宗景王宗德寒着脸，彼此瞪着对方，然后向城墙走去。

龙湖城城门处是有人看守的，平日里因为防备妖兽，大门不开，只开旁边的小扇侧门，这些看守城门的卫士实际上也算是王家的下人，毕竟这龙湖城便等于是王家的私产。不过无论是王宗景还是王宗德都没有向城门走去的意思，因为无论如何这些卫士也不敢放这两个身娇体贵的王家少爷出城的。

不过既然是王家子弟，平日又是惯会玩耍的，自然会有应对的法子，一伙人跑到城墙上，此处的看守便不如城门口处那样森严，很长的一段城墙上都看不到有卫士走动。几个人找了个僻静所在，拿出准备好的绳子，绑在王宗景和王宗德的身上。眼看就在放下墙去了，胖子在一旁如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不停地道：“算了罢，我看就算了吧，这要是出去遇到了妖兽，那就完蛋了......”

王宗景的脸色有些苍白，心中未尝没有些许悔意，但看到身旁不远处腰间同样缠着绳子的王宗德面色惨白，嘴唇微抖，顿时心中便是一股傲气涌起，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冷笑一声，一副潇洒豪迈睥睨天下的英雄气概，挥了挥手，道：“放！”

一声令下，绳子便放下，吊着他缓缓向城下土地落去，旁边的王宗德看去有些吃紧，然而到了最后，居然也迸发出几分硬气，一咬牙一瞪眼，恶狠狠地对旁边人吼了一句：“放！”

绳子应声而落，远处夕阳西下，黄昏已是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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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的城墙上，胖子南山和其他三个少年都趴在城墙上，看着城下的王宗景和王宗德慢慢站起身子，然后一前一后向前走去，穿过草丛小丘，走到那条路上，向着北面的龙湖走去。

龙湖距离此城不远，最多不过二里地，站在城墙上甚至都能看到远处那片湖泊，然而时间在此时此际不知为何好像过得飞快，似乎只在转眼之间，这天色竟然就黑了下来，在城墙上向外看去，渐渐的一片模糊，不多久，那两个人的身影就被黑暗完全淹没了。

城墙上的四个少年面面相觑，此刻大家都害怕了起来，随着天色越来越黑，城墙底下却是一片寂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令人压抑无比的静默中，终于有一个少年颤声开口道：“好像、好像不对啊。”

小胖子趴在城墙边，脸上肌肉扭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忽地一跺脚，转身就跑，冲下城墙，口中大喊道：“不行了，快去叫人帮忙！”

身后那三个少年呆了一下，也是纷纷追上，人人面带惊恐，而城外遥远而阔大的荒野远方，那隐匿黑暗中的高大群山深处，似乎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兽吼声，在这苍茫的夜色之中，远远地飘荡而来。

第二章 黑夜

这一夜，月黑风高，只有天际几颗星星远远亮着，散发出微弱的星光。龙湖城外，古道之上，已是一片黑暗，路旁的树林杂草，随风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幽幽虫鸣，似远似近，时断时续般地响了起来。

王宗景借着微弱的光芒，走在这条古道上，身后隔了一段距离，是王宗德的身影。听着身后那感觉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充满了紧张的粗重喘息，虽然王宗景心里也是有些忐忑不安，但仍是装出一副满不在乎地模样，嗤笑一声对身后那人道：“怎么样，害怕了末？若是害怕了说一声，咱们就回去好了。”

王宗德重重喘息了两声，咬了咬牙，却是骂道：“谁怕了，快走快走。”

王宗景呸了一声，转过投来继续向前走去，同时心里骂道：“王八蛋，看你还能撑多久！”

黑夜里，原本白天能够看到的龙湖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团黑暗，没有潮汐所以也不会听到水声，只有隐约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夜风拂面而过时，才能感觉到那一丝清冷的湿润之意。又走了一段路，周围压抑的黑暗阴影中，也没有人说话，虫鸣风声此起彼伏，幽幽切切，直到看到了那一座小山丘。

乌石山，便在通向龙湖的这条古道边上，王宗景虽然并不时常来此，但生于斯长于斯，对龙湖周围基本的山川地貌还是知道的。不大的小山丘，安静地座落在路旁湖边，淡淡星光下，一条杂草丛生的小道从山脚开始蜿蜒向上，没入了不远处的黑暗中，似乎通向山顶。

长出了一口气，王宗景正想开口说笑两句，忽然间眉头一皱，发现有些不对劲，周围似乎有些太安静了。他心念转动间转过身子，随即便是一呆，只见身后古道之上，树影森森摇曳，风声凄切而过，却哪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跑了？”

王宗景愕然开口道，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前走了几步，仔仔细细向来路上查看了几个来回，这才确认了王宗德那厮果然是承受不了这城外黑暗夜色的压力，消失无踪了。

“哈哈哈哈......”王宗景心中大喜，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等老子回家以后，还不得剥了你的面皮，让你从此再也不敢在我面前嚣张了。

这笑声清脆而充满欢喜，一下子飘荡开去，在这片寂静的夜色中，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很快的，王宗景的笑声也低落下来，脸上的喜悦之色也消退下去，咳嗽了两声，又看了看周围深沉的黑暗，那些高大的树木与树林间深沉的阴影，似乎摇摆之中仿佛有什么诡异的目光，正在黑暗深处凝视着他。

他心头一跳，不敢再去多想，转身就向来路跑去。

“吼......”

突然，一声低沉的兽吼，从前方路旁的小树林里响了起来，两点微微发红的幽光，在林间阴影深处亮起。王宗景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只觉得一股战栗寒意从后背掠过，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阴影晃动，踩在林间落叶上微微迸裂的脚步声，缓缓透了出来，两团似幽火一般的光点，越来越亮。王宗景面色苍白，倒退了一步，借着天上星光，只见这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怪物尖齿獠牙，约莫有半人多高，背生白毛，状如苍狼，却远比普通狼类更加凶猛强壮，正是幽州龙湖地界上最常见几种妖兽之一的“白背妖狼”。

这白背妖狼说起来，也是昔年那场兽神大劫中遗留下来的众多妖兽之一，生性残忍凶狠，不过单以实力论倒不算是特别强大，与昔年兽神大乱中最恐怖的几种可怕妖兽相比，更是有云泥之别。但白背妖狼胜在数目众多，嗜血凶残，浩劫过后残留了不少躲都入十万大山深处，如今时常出来为害世人，危害却是甚剧。

面对着这样一只妖兽，转瞬之间，王宗景已是满头冷汗。妖狼虽说并非逆天般的强大妖兽，但爪尖牙利，力大凶狠，就是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也能轻易杀死吃掉，更何况王宗景这样不过十一岁的小儿。他虽是龙湖王家出身的子弟，但年龄毕竟太小，不过刚刚开始入门修行而已，哪怕是龙湖王家祖传的符箓之术，他如今也不过是在学最基础的描画符纹罢了。

面对这样一只强大的妖兽，王宗景几乎不会有任何机会。

异乎寻常的恐惧涌上心头，王宗景在前方白背妖狼闪烁凶光的红眼注视下，几乎紧张到无法呼吸，然而人人皆有求生之意，他毕竟还不是那种瘫软在地的小儿，于这万分危急间，牙关猛然一咬，却是使出了混身力气转身就跑。

回去的路已然被白背妖狼挡住，此时再想冲过去那是找死，王宗景转念之间便已想得明白，如今唯一的生路只能是身后那条乌石山的小径了。只有小胖子南山口中所说得那位住在乌石山上的青云门仙长，才是此时此刻他唯一的生机。

一边狂奔而去，冲上山路，一边用尽了所有力气，王宗景对着乌黑的山顶，对着那片深沉无边的黑暗，放声大喊道：“救命，救命啊......”

“嗷......”身后，那只白背妖狼怒吼一声，两眼中凶光毕露，更夹杂着几分贪婪之意，四足翻飞追了过来。这妖狼身高体壮，四足踏地看去都有半人多高，如此发力追来，速度远远快过王宗景的步伐，没过多久，就追近了王宗景。

王宗景只觉得身后腥风大作，凶狠的兽吼声越来越近，更有那几如追命一般的脚步声如风一般追逐而来。他心头颤栗，一丝绝望之色在脸上掠过，还不等他有所反应，身后追近的白背妖狼已然发力跃起，大吼声中，飞扑而至，张开血盆大口，利齿尖牙在这微弱星光清冷夜色里，直向他咽喉处咬了下去。

就在这危急关头，忽然从乌石山上方处猛然亮起一道白色剑芒，破空而至，带起了刺耳尖啸破空之声，如电闪，似雷击，瞬间而至，挟带无穷威势，那一个瞬间竟令满山寂静，虫鸣风声尽皆平伏，于电光火石之间，轰然一声击中了白背妖狼的身子。

这力道是如此可怖，竟然将如此凶狠强横的一只妖兽整个身躯都打飞出去，在半空中连续翻滚，直飞出数丈之远，才颓然落下。那白背妖狼遭此重击，从头到尾竟然是连一点反应都无法做出，只能在半空中绝望地仰天长嚎，须臾掉落，便就此丧命于这荒山野草丛中了。

王宗景只觉得腥风扑面，转眼又擦身而过，那股腥臭气息犹在鼻端，只隐约见白光冲天而起，灿烂夺目，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而来，又冲天而起，稍后化作一柄三尺仙剑，徐徐落下，回到从山路上放走下来的一人手中。他此番死里逃生，仍是一副呆滞表情，片刻后回过神来，猛然间只觉得手足俱软，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便瘫软在地了。

幸好，王宗景终究还有几分硬气，身子摇晃两下，居然还是硬撑住了，虽然只觉得喉咙干涩，身子仍是忍不住地微微颤抖，但还是鼓足勇气，抬眼向山路上方看去。

只见一位灰衣老者，缓步走来，看去外表约莫六十多岁，面有皱纹，然而一双眼眸却是炯炯有神，目露精光，手中所持三尺仙剑，白光闪烁，灵气蒸腾，一看便知非是凡品。走到王宗景的跟前，这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皱，带几分疑惑之色，道：“小孩，你是何人，这三更半夜黑灯瞎火的时候，你跑到这种地方做什么？”

王宗景知道眼前这老者自然便是那位青云门来的仙长，当下也不隐瞒，把自己身份来历一一说了，包括和王宗德等人打赌才来到此处的缘由，也没落下。好不容易说完之后，那老者脸色放缓，只是摇头苦笑一声，道：“你们这些小鬼，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这城外妖兽出没，何等危险，岂是你们能够如此乱来的？”

王宗景经历了刚才那一幕，自然对这位仙长所说的话拼命点头，但随即突然想起一事，身子一震，急道：“糟了，仙长，刚才和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人，他自己先跑了，会不会也有危险？”

老者沉吟片刻，抬眼远眺，只见夜色深沉，黑暗无边无际笼罩大地，远近各处，忽地次第响起了隐隐约约地尖啸兽吼声，此起彼伏，凄厉苍凉。他脸色微微一变，哼了一声，道：“你那同宗兄弟若是跑得快的话，此刻怕是已经回到龙湖城中去了，那边无妨。要是跑得慢的，我也来不及救他了。”

王宗景吃了一惊，愕然道：“这是为何？”

老者目光向山下那片黑暗扫了一眼，淡然道：“你不知道白背妖狼这种妖兽，往往都是群居的么？”

王宗景楞了楞，忽地反应过来，身子抖了一下，仔细一听，果然感觉那些黑暗里远近不一的兽吼尖啸声，却隐隐有向乌石山这里围过来的趋势。

老者右手轻挥，那柄三尺仙剑闪烁两下，忽而消失在他手间，也不知藏到他身上哪儿去了，王宗景正诧异处，那老者已是回身向山上走去，同时口中道：“妖兽已近，今晚你便在这山中过一晚罢。待到明日，我再送你回去。”

王宗景自然是不敢说不的，耳听着黑暗中妖兽啸声逐渐靠近尖厉，连忙跟上了那位老者的步伐，同时鼓起勇气，道：“仙师，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

老者也不回头，步伐悠然，这条崎岖蜿蜒的山路对他来说似乎如履平地，只听他淡淡道：“仙师二字不敢当，老夫年纪比你大上许多，本姓方，你就叫我老方好了。”

王宗景哪敢真的叫他老方，不管怎样他也是世家出身，虽然有些顽劣，但从小也受过家教，当下老老实实地称呼老者为“方爷爷”，这老者也没多说什么。

乌石山乃是一座小山，并不甚高，但这条上山的小路却很崎岖，加上荒僻多年，杂草丛生，王宗景又是年纪幼小，走得颇为吃力。如此约莫走到半山多一点时，王宗景已是气喘如牛，疲惫不堪。反观方姓老者，显然道行精深，脸上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未有，决无这个年龄普通老者的那种虚弱。

只是一老一少两个人此刻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了，因为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已经有数十对闪烁着幽暗凶光的眼睛，缓缓围了过来。

方老头皱了皱眉，脸上倒没有什么畏惧之色，只是看了看周围，冷哼了一声，道：“这窝妖狼的数目倒是不少。”说着，踏上一步，将王宗景拉到自己身后，转身面对了这群穷凶极恶的妖狼。

方老头这里气度肃然，自有股杀气飘散而出，一时却是把下方狼群震住，没有马上扑上，但白背妖狼乃是凶残妖兽，自也不会如此简单散去，狼群中一只看去特别高大强壮的妖狼忽地低吼一声，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一样，在侧面的一只白背妖狼猛然跃起，张牙舞爪地向方老头和王宗景扑来。

方老头眉头一挑，低喝一声：“畜生！”

手臂挥起站下，白光瞬起，正是那柄三尺仙剑再度出现，剑芒吞吐凌厉无匹，就这么当头斩下，只听妖狼哀嚎一声，竟是被倒劈了回去，血花四溅中，一道凄厉而可怕的伤口从头颅一直切到肚腹，深可见骨，倒在地上嚎叫声声，抽搐不已，末几声音低落下去，看样子是不成了。

这一手石破天惊，群狼震慑，一时间所有的妖狼都向后退了好几步，方老头冷笑一声，手持仙剑举目四望，所有的白背妖狼都不敢与之相望，只是天性贪婪残忍，虽然退后，一时也没有散去。这一幕给站在一旁的王宗景看在眼中，当真是又惊又佩，看着方老头和他手中那柄仙剑的目光，都忍不住有些炽热起来。

方老头等了片刻，见没有妖狼还敢上前，便也不再等待，转身牵住王宗景的手臂，便向山头走去。在他们二人身后，狼群中一阵骚动，但那只头狼低吼两声，狼群便安静了下来，仍然保持着围猎的态势，只是没狼敢再度攻击了。

王宗景看着没有妖狼再跟上来，那些可怖的妖兽身影，渐渐都隐没在黑暗之中，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同时转头向身边这位神通惊人的青云门仙长看去，在他此刻心中，委实是对这方老头钦佩之极，只觉得方老头怕是比自己王家最神通广大的家主还更厉害些也说不定，心中念头转动，便想着能否找个法子，求这位仙长将自己收入门下，哪怕只要学到了一些粗浅道法，想必便足以打遍龙湖城小孩界全无敌手，从此称王称霸，指日可待矣。

他这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便跟着方老头走上了山顶，说来奇怪，有方老头牵着他的手臂行走，这一段山路他却走得轻松，没觉得有多少疲惫，反而是把刚才上山时的那点疲乏都恢复过来了。乌石山山顶之上，此刻借着夜幕苍穹上的淡淡微弱星光，果然有一座破败小庙座落于此，只是这小庙四面墙壁到处破洞，庙门也早就不见，更无牌匾，一眼看去里面黑洞洞阴森森，隐约模糊的影子有一个，想来应该是以前供奉在这庙里的神像才对。

站在这不算大的山顶处，举目远眺，视线便几乎再无遮挡，前头山下一片黑暗平坦，山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淡淡潮湿凉意，按照王宗景心中所记忆的大概方位，那便是龙湖所在，看来若是白日在此山顶上，便可将龙湖尽数揽入眼底，一览无遗了。

方老头带着王宗景走上山头，向身后看了看，神色也是微微一松，只是看他表情神色，倒也并没有将那些妖狼有多放在眼里，右手随意一挥，将仙剑收起，随即指了一下那座小庙，道：“今晚你便现在此处休息，等到天明时候，这些妖兽便会散去，我再送你回去就是。”

王宗景连忙道谢，弯腰行礼道：“多谢方爷爷。”

方老头淡淡点了点头，领着他向小庙走去，王宗景跟在他的身后，心中念头急转，却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够让这位方仙师收自己为徒，正着急间，忽然方老头脚步一顿，身子停了下来，同时伸手一把拉住王宗景，沉声道：“慢着！”

王宗景吓了一跳，愕然抬头向他看去，道：“怎么了？”

方老头并没有理他，脸上原本的淡然之色，不知为何突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股凝重之意，目光深沉，眉头紧皱，却是死死盯住了前方那座安静伫立的小庙，看着那破败小庙内静默的黑暗，沉默许久，然后缓缓推开了王宗景，示意他退后，随即右手挥动，白光一闪，竟是又祭出了那柄白色仙剑。

王宗景看着方老头突然间如临大敌般的一举一动，心情也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抬头向那座小庙中眺望了一阵，但除却一片阴影黑暗，其他的便什么也看不出来。

此刻的方老头已是面容紧绷，右手紧握仙剑横在胸前，衣襟无风自动，看去就像是一支随时就会激射而出的强弩弓箭，冷冷地盯着小庙之中的黑暗，片刻之后，冷然道：“阁下是谁，深夜而至，有何贵干？”

王宗景吃了一惊，连忙瞪大了眼睛向那小庙看去，心想难道里面还有个人藏着么？只是任他如何观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庙森然而立，在这荒僻山丘之上，此时此刻，小庙周围的黑暗像是凝固了一样，没有任何的声息传出。方老头脸上神色越发肃穆，同时眼神也是更加凌厉，那小庙中的神秘人气息诡异，迥异常人，却有一股他平生未见之可怖杀意，缓缓渗出。

站在一旁的王宗景忽然抽了抽鼻子，从鼻端处，却是闻到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淡淡的血腥气息。

便在此刻，方老头一声断喝，手中仙剑光芒大盛，剑芒几乎是瞬间便长逾半丈，身动如电，以无比威猛之势冲入了小庙之中。小庙内外的黑暗瞬间一凝，便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团团围绕了过来，冲向笼罩在白光中的方老头。

从站在一旁远处观战的王宗景看来，那古怪的小庙中此刻的战斗也是他所难以理解的模样，一片黑暗之中，白色的剑芒看似锋锐无匹，纵横交错，然而黑暗无论如何就是凝而不散，退而又聚，仿佛无休无止地攻向那灿烂夺目的光辉。

一声尖锐长啸陡然而起，白光暴涨，方老头人剑合一，却是冲天而起，一下子撞破了小庙的屋顶飞至半空，而在他身后，一团浓浓黑气滚滚而来，如附骨之疽，追杀而至。

方老头落地又再度弹起，剑气纵横，气象万千，白光灼灼，直将这黑暗夜色中的山头照耀的如同白昼，而也就是在这等光耀之下，王宗景看到了正在和方老头交战的那个古怪人影，却是笼罩在一层厚厚黑气之中，人影模糊，出手狠厉，对着方老头这等厉害神通道法，非但没有落下风，反而是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方老头脸色越来越是难看，但手中剑芒反而越发耀眼，只是任凭自己攻势如潮，对方却是轻而易举便破解开去，然后每一次攻击都不可思议地毒辣而恰到好处，让方老头不得不救，时间稍长便左支右拙，败象渐露。

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血腥味道，似乎又浓重了三分。

激战之中，方老头大吼一声剑芒劈下，却被那神秘人轻易躲过，反手一掌，从那黑气中陡然而出，却是正击中方老头的左肩膀处，一股诡力汹涌而至，方老头大叫一声，整个人向后翻了出去，这力道是如此的猛烈，甚至连站在远处的王宗景都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骨裂之音。

黑气簇拥着神秘人席卷而过，王宗景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不知为何，当那团黑气涌过他的身边时，他感觉到有一道冰冷而奇异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方老头倒飞而出，却是飞下了山顶，身后那个神秘人紧追而上，王宗景惊魂未定，忍不住又向山边跑了过去，向下眺望，这一看又是吓了一跳。原来山腰间那一群妖狼居然还没退走，数十只妖狼聚拢在一块，而方老头和神秘人直接便落入了狼群之中，顿时一片大乱。

仙剑纵横挥舞，将周围照的光亮，众多白背妖狼惊惶之下，凶性爆发，吼叫声中，开始疯狂地攻击方老头和神秘人，让站在山头的王宗景心惊肉跳。然而无论是方老头还是那个神秘人，都根本无视于周围这些可怕的生物，只是彼此争斗不休。虽然他们此刻都置身于狼群之中，然而进退之间，剑气苍茫，黑影如电，一只只妖狼扑上，转眼便是血花四溅死于非命，残肢断臂四处飞落，一股凶悍之极的杀戮之气凛然而出，王宗景甚至无法看清这些妖狼是怎么死的，只能是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些可怕的妖兽此刻却像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动物般惨遭屠戮。

终于，可怕的杀戮和铺天盖地的血腥气，让号称凶悍残忍的妖狼也无法支撑下去，残存的妖狼纷纷发出哀鸣嚎叫，疯了一样向远处跑去，只求尽量远离这两个可怕的人类。而在场中，那两个人仍在激斗，但是很明显的，方老头已然被全面压制，面色涨红气喘如牛，身上已是多了四五道流淌着鲜血的伤口。

危急关头，方老头咬牙沉身，先是全力一剑将那神秘人逼退半步，随即横剑胸前，左手屈指成诀，却是在半空里点指如画，一股青气在指掌间喷涌而出，旋转开来，竟是在虚空里化作了一个青色太极图案。

青光闪闪，灵气逼人，一看便知乃是极厉害的道术。

只是这个时候，那黑气之中的神秘人身影忽地一顿，似乎看到这个青色太极图后，令他受了什么刺激，竟是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吼，声音嘶哑而带着几分疯狂之意，杀意大盛。而几乎是在同时，方老头猛然瞪大了眼睛，眼中流露出一幅不可置信地神情，像是看到了某个绝对不可能见到的东西一样。

黑气翻滚之中，伸出了一个手掌，如方老头之前所做的那样，握诀虚画，青气涌出，转眼间这黑气中的手掌之前，竟也赫然形成了一个青色太极图案，并且极其明显的，这神秘人所施展的奇术，威力更在方老头之上，但是这青色太极图便比方老头大了整整一圈。

“你......”方老头瞪眼嘶声，喊了出来，“你是谁？”

然而话音未落，对方的太极图已然冲了过来，他须眉皆张，再无退路，只得也将手中青色太极图推了出去。两面神奇而耀眼的太极图案，就在这黑暗夜色笼罩的小山上，猛然撞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光芒如太阳般爆发开去，亮的令人无法睁眼，然而这一瞬间不过是如此短暂，转眼即过，方老头祭出的青色太极图轰然而碎，强大的气流如排山倒海般喷涌而出，将他击飞出去，同时这强大的力道甚至把神秘人贴身的黑气都冲开了些许。

那巨大的青色太极图沉重而凶狠地打在了方老头的胸口，没有丝毫的余地。方老头全身大震，七窍尽数流出血来，目光却只盯在那黑气背后，嘴唇微微颤抖着。片刻之后，在不久之前还是王宗景眼里近乎天下无敌的青云门仙长，便像是断线风筝一样，被打得远远飞去，划过数十丈远才噗通一声，重重地摔落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生死不知。

※※※

青色的光芒缓缓褪去，黑暗和血腥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重新将这座小小山丘笼罩其中。

王宗景脸色惨白，慢慢后退着，在他眼前，从山下犹如幽灵一般隐没在一团黑气中的神秘人，再次缓缓出现在乌石山的山顶。

山风冰冷，冷冷吹过。

王宗景只觉得自己的脚有些发软，甚至难以支撑自己站住了。牙关紧咬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可怕的身影，除此之外，他的脑海便是一阵空白。

那神秘人走了过来，在王宗景的身前停了一下，那种诡异的被目光扫过的感觉又来了一次，只是不知为何，这神秘人只是在黑气之中淡淡地哼了一声，却没有为难王宗景，而是忽地腾空而起，飞驰而过，居然是没入了前方那片黑暗之中。

王宗景今晚的境遇实在太过诡奇，胜过了他这些年所有，此时此刻，仍然还会不过神来，呆立远离半晌，却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咕咚”一声，倒像是什么东西掉入了前方龙湖水中。

他呆了一下，心想该不会是那神秘人掉到湖水里去了罢？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迅速被他自己否定了，那神秘人道行奇高，甚至连青云门的方老头都不是他的对手，又哪可能出什么意外。只是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乌石山头之上，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王宗景年纪不大，但聪明顽劣在一众王家子弟中可算翘楚，立刻是拔腿便跑，只是堪堪跑到山头边上，望着下方那边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却又是一阵犹豫，刚才他可是看见了，还有好几只白背妖狼逃走，神秘人会对他怎样还不好说，但是如果就此下山碰见了一只或是几只妖狼的话，他便是必死无疑了；就算白背妖狼丧胆不敢再回来，但是这夜色深沉，回龙湖城这一路上也未必不会有其他可怕的妖兽出没，不管是哪种妖兽，他这十一岁大的小孩，只怕都只有填了妖兽肚子这一条路了。

如此这般一想，王宗景又是不敢下山了，此刻他心中早已后悔万分，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去跟王宗德那王八蛋打这种莫名其妙傻到了没边的赌约，如今进退唯谷，搞不好便要死在这山头之上。

正自抱怨处，忽然远方那片黑暗里又是一声“哗哗”声传来，王宗景心头一紧，回头看去，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水中跃出溅起水花的声音啊。

果然，尽管他心中不停祈祷，但夜色中黑气闪动，果然还是那神秘人飞了回来，落在山头，王宗景低头一看，只见黑气下方的土地上，似乎有一团水渍。

他去龙湖里面干什么，这半夜三更的总不会是去洗澡吧......紧张之余，王宗景心头掠过这么一个疑问。然而留给他思索的时间并没有多久，那神秘人目光扫过这里，在王宗景身上停留了片刻，忽地身形一动，飘了过来。

王宗景大惊失色，这一次那神秘人绝对是目标明确的正对自己，联想到刚才那场激烈的厮斗，看着这阴森森藏身于黑气之中的身影，还有周围陡然间又再度浓烈的血腥气，王宗景终于忍不住心中恐惧，转身就跑。然而还未跑出两步，他便觉得身子一轻，竟然是飘了起来，那团黑气席卷而过，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牢牢束缚并携带而起，离开了这座乌石山头，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没入了夜幕之中，那片最深沉的黑暗里。

※※※

小小的乌石山，再度陷入了沉静，夜色凄凉，山风清冷。

忽地，一只颤抖的手臂猛然出现在那条小径上，紧接着又是另外一只手，手臂手掌间，鲜血横流，一个脆弱衰败的身子慢慢爬了上来，正是青云门的方老头。只见他此刻看去惨不忍睹，满面是血，伤痕累累，特别是胸口处凹下了一大块，骨裂肉绽，血流如注，连基本的行走都无力支撑，只能一步一步强撑着爬过来。

就这样拖着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痕，方老头以不知从何而来的坚忍爬到了那座小庙前，看了看四周，那神秘人自然早已离开，而刚才他救下的那个王家小孩，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死是生。

方老头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惨然，但随即咬了咬牙，大口喘息着，鼓起身子中最后一丝残余气力，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自己流淌而出的鲜血，颤抖着，在小庙前的土地上，抖抖索索歪歪扭扭地比划了一阵，随后，他脑袋一歪，就此死去。

借着夜幕里微弱的星光，在小庙破败的阴影之下，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地上那两个血写的大字：苍......松......

第三章 师徒

一丝冰凉的寒意，从脸上传了过来，王宗景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一股略显而带着湿润的味道，首先飘入了鼻端，王宗景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自己眼前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有些叶子还带着绿色，有些则已枯败，开始慢慢腐烂。茫然地抬起头来，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一片密林间的地上，繁茂的树冠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只有少许的光亮透过树叶的缝隙间照了下来，薄雾如烟，轻轻飘荡在林间，让这里更显得幽暗而神秘。就在他的周围，还有许多突出地面犹如虬龙般的树根枝干，几许古藤缠绕在怪石大树之间，野草新绿，苔藓青青。几声鸟鸣，从高高在上的树枝梢头不时传来，似低语如呢喃，轻轻叫唤着，却已是这林间唯一的声音。

淡淡的雾气，似烟如纱，在远处草木间飘荡着，让人看不清更远的地方，空气中弥漫中一股清新湿润的味道，王宗景站起身子，看了看周围，树叶青草的叶片上，还凝着几许晶莹透明的水珠，而自己身上的衣衫也湿了一片。

似乎是不久之前，这片密林中曾下过一场雨罢。

他有些紧张地环顾四周，森林深邃而幽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显露出一股原始和野性的味道，这个感觉让王宗景喉咙有些发干。那一晚在乌石山头，突如其来的激战后他被那个神秘人掠走，飞至半空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神秘人使了什么手段，令处在惊惶慌乱中拼命挣扎的王宗景一下子就昏了过去，等他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置身于这样一个像是原始森林的地方了。

他缓缓转动身子，观察着周围环境，但心头的紧张却越发浓重，仔细回忆当晚的情况，王宗景很快记起了自己仅有的一点印象，那便是自己被神秘人带着飞走时，是背离龙湖的方向，也就是说，是向南飞的。

龙湖的南面，便是那令所有人都闻名变色的十万大山。

王宗景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下来，事实上，每一个在幽州的孩子，只怕都是从小听着十万大山的恐怖故事长大的。此刻，幽静深邃的这片森林，在他眼中已是到处充满了危险与恐惧的地方，一个十一岁的少年孤身一人置身于此，脑海中不时浮现出那些传说中可怕的怪物，实在是极其痛苦恐惧的事。

幸好，王宗景毕竟还算是出身大族，比普通人家的孩子胜过一些，至少没有当场发疯或是痛哭乱叫，站在原地，他竭力压制着心中冒起的恐惧，大口喘息着，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沙......”

低沉而轻软的声音，从脚下传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是厚实的那一层落叶，也不知道在这没有人烟的所在累积了多少岁月，一脚踩去，像是踩在绵软的布帛上，几片枯叶翻开，有三两只黑色的小虫从叶片底下爬了出来，动作迅速地跑开，很快又钻入到旁边的叶片下去了。

沙沙的脚步声，开始在林间缓慢地响起，王宗景瞪大了眼睛，全身绷紧，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两只手也是不由自主地紧紧握成拳头，只是走出了约莫两丈余地，这片森林中仍然是一片静寂，周围高大的树木犹如一个个巨人，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森林中突兀出现的少年。

雾气，似乎淡了些，看着将散未散。

前方一缕白烟轻飘移开，王宗景忽然望见似乎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东西，不是树木，也非石头，更不是他一直恐惧害怕的妖兽，看着倒像是某个颇为庞大的雕像残部，倾倒在这密林之中，被层层杂草树木所掩盖。

他壮着胆子，慢慢走了过去，一路之上仍然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走到近处，拨开荆棘草丛，跨过几块不小的林间石头，他终于看到这座倒在地上的残损石像，忍不住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石像所雕刻之物，并非是常见的鸟兽动物，也不是供人祭拜常见的仙佛神像，反而是一座面貌狰狞形容古怪的雕像。一眼望去，这雕像头生鬼角，怒目獠牙，血口微张望之竟似有噬人之意，且体貌也是异常恐怖，竟有四头，身负八臂，虽是倾倒于地，但一股凶煞气息竟是凛然而生，扑面而来，令王宗景身子一颤，连退了两步。

嘴角抽搐了一下，王宗景低头喘息，片刻后心神方定，这才抬头细看，随即发现这座凶神恶煞般的雕像果然已经残破，四头八臂中多有破损，石像本身也有许多处裂痕，也不知道是什么久远时代之前，被人遗弃在此处密林之中的。想到此处，王宗景忽然精神为之一振，心想既然此处有这个石像在，或许以前也是有人在此生活过的，虽说看着这石像年月深久，但或许也是一丝希望。

心中念头转动，他看着这石像便也没有开始那么害怕了，细细打量一下，又发现这石像雕工虽然古拙，然而刻痕苍劲，外貌逼真，虽着笔处未必繁复，却已令这神像栩栩如生，自有股威赫气度在，虽然他年纪还小，但下意识地便觉得雕出这座石像的石工，只怕必定是一位大匠。

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还是向这座石像走了过去，等走到跟前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座石像的巨大，虽然是倾倒在地，但只是横着的身子高度，比王宗景的身子也高了一倍。王宗景左右张望一下，还好，这石像毕竟不是光滑绝壁，年月深久风吹雨蚀，到处都有破损的地方，他便借着这些破损处的缝隙，当做踏脚，爬了上去。

手掌抓住了这座石像，触手处，一股粗糙坚硬的感觉从手心传来，石像是灰白色的巨石所制，王宗景皱了皱眉，心想刚才一路走来，并没有看见类似的这种石材，也不知道古时那些雕刻石像的人们，究竟是如何将这些巨石或者巨像移动到此处的？

就在他心中有些疑惑的时候，忽然，从石像的另一侧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叫声。声音入耳，王宗景便是悚然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呼”的一声，一条黑影身形矫健，却是从这座石像的另一侧窜了上来，嘶吼一声，半张血口，露出森森獠牙，居高临下地盯住了王宗景。

这是一只黑色妖猫，两耳尖翘，体型大如壮牛，此刻涎水从牙缝间滴落下来，一脸凶恶贪婪地盯着石像下方的那个少年。王宗景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这只妖兽看着只怕比当日的白背妖狼还要厉害，而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想了，因为这只妖兽根本就没有与他对峙的意思，一旦看清了王宗景的情况，便再无丝毫迟疑，猛扑下来。

利齿尖牙，白光闪烁，王宗景在这生死关头用尽全身力气向外跳去，然而他的动作与这种敏捷的妖兽相比真是差太远了，嘶啦一声，他背后衣物已经尽数扯破，背上也多出了五道很深的伤口，鲜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剧痛之下，王宗景痛苦地嚎叫一声，踉踉跄跄地向前冲去，然后没跑两步，身后的那只妖兽已经再度扑上，任凭王宗景在死亡的恐惧下疯狂挣扎，仍然还是很快就被这只妖兽击倒在地，随后便是张开大口利齿，一口向王宗景的喉咙咬去。

王宗景此刻也顾不上如何恐惧了，下意识地就用出了最后的力气举起双手，抓住了妖兽大嘴，转眼手掌便被猫妖的利齿戳破，鲜血横流，顺着手腕流淌下来，然而纵是如此，他也仍然无法阻挡那张可怕的大嘴。

腥气铺面，死亡似就在眼前，就在他将要绝望的一刻，忽地这林间一静，迷雾忽止，幽幽林深处似有一道目光冷冷扫过，片刻之后，林中陡便，群鸟惊起振翅而逃，一道清光如水，从那幽静最深处，在这幽寂林中，掠了过来，无声无息，如风吹过。

“呼......”

绝望待死的少年，忽然间只觉得手上一轻，然后在他的眼前，看见了这一生也难以忘怀的一幕：黑色猫妖凶狠的表情似乎还凝固在脸上，然后下一刻，那具可怕的身躯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所缠上所撕裂，血光乍现，清光挥落，妖兽从头到尾被生生劈做两半，如烂叶枯枝一般，飞向两旁，可怕鲜红的血水，夹杂着无数古怪而带着浓烈血腥味的东西，轰然落下，顿时将他的身子从头到脚全部染成了红色，血如泉涌，流淌不止。

一个笼罩在黑气中的高大身影，缓缓出现在他身子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旁，冷冷地盯着这里。王宗景的身子僵硬在原地，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过了片刻后，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缓缓低头向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看着几乎已经变成血人的自己，还有身上横七竖八丢着落着挂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血腥杂物，他忽然胸口一堵，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疯狂地抖落身上的那些怪物，然后冲到一棵大树边上时，扶住树干便是大吐特吐。

神秘人对王宗景的举动无动于衷，仍是站在那儿，一道清光缓缓飞了回来，化作柄亮若秋水般的仙剑，在他身旁闪了两下，便消失不见。随即，那笼罩他全身的黑暗之气，也开始慢慢消弭，像是钻回了这个躯体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黑气也消失的时候，在这片原始野性的森林里，在那棵看去和周围树木有些距离的大树旁，一个身材高大头发灰白的男子露出了身形。

王宗景觉得这是自己这一辈子中最可怕的一次呕吐，吐到自己的腹中都开始抽搐疼痛时，他心头的那份恶心之意仍然还是浓烈无比，更不用说此刻身上从头到脚的鲜血淋淋，只是到了最后，吐无可吐只能干呕时，他终于还是慢慢平静了下来，喘息着，面色苍白地转过了身子，向身后那人看去。

身子还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不知为何，王宗景并没有开口道谢这人救命之恩的意思，他只是有些漠然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似乎经过这连番的变故后，这小小的少年无论心性还是胆量，都已经变得强韧了一些。

那棵大树下的男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浓眉锐目之间，仿佛还散发着一股淡淡威势，像是也曾手握权柄一般，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然而在本来如此威势的脸面上，此刻映入王宗景眼中的，却有半边脸颊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暗红颜色，看着像是被熏熟的猪肉般难看而带些恶心，且半边脸上的肌肉，似乎还有些不受控制般地时不时抽搐一下。

像是阴阳脸，却比阴阳脸更加难看也更加的恐怖。

但是王宗景居然没有被这张脸吓到，他的反应甚至是有些麻木，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个男人，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男人缓步走了过来，脚踩着林间厚厚的那层落叶，沙沙作响，不知何时，曾经喧闹的森林中又安静了下来，只剩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缓缓靠近。

走到了王宗景的跟前，这个男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或者说是不用表情也很可怕的模样，用一种毫无生气冰冷的语气，淡淡地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龙湖城内，王家堡外表看去与平日并无不同，但内里气氛早已如凝冰一样紧张无比，数日之前发生在城外乌石山的那场意外，震动了整个王家上层。

久未出现过的数十只妖兽白背妖狼群起围攻乌石山，长房的王宗景失踪，但是这些都比不上方老头的意外身亡，青云门派遣而来结盟的强助，居然就死在龙湖城外了！

这个事实让龙湖王家全族震动，家主王瑞武更是惊怒交集，在接到回报之后立刻调出所有人手，竭尽所能地搜寻探查，然而不要说是凶手的踪迹一点都找不到，连失踪的王宗景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王宗景的姐姐王细雨得知此事后，差点崩溃，她父母早逝，从小便是和这唯一的亲弟弟相依为命长大，可以说是半姐半母，平日里真是疼爱无比，如今一旦得知王宗景怕是凶多吉少，哪能不肝肠寸断。只是多方搜索一无所获，王家人最终也是被迫要开始接受这个事实，着手处理善后事宜。虽然王细雨仍是不死心，数次到家主面前哭述恳求，希望能再次细查寻找，然而已经焦头烂额的王瑞武还是摇头叹息中拒绝了。

在王家家主的心目中，此时此刻，王宗景的分量只怕还未必比得上方老头的死去了，不管怎么说，王宗景虽然出身长房，但父母不在，仅有一个姐姐，虽说王细雨天赋颇佳，已被安排将去青云门修行，然而眼下这姐弟俩确实没有多少根基分量。王瑞武此时更头疼的是青云门会如何看待这桩意外，事情发生了第二日，王家便将消息以最快速度向中州青云山传去了，而因为路途遥远，青云门的反应仍然还未过来。

哀哀的哭泣声若隐若现地从远处传来，王家家主王瑞武坐在大堂上，脸色阴沉，默然不语。那哭泣声是王宗景的姐姐王细雨的，就在不久前，她再次求上门来，只是王瑞武确实已经做到了所有能做的事，无可奈何，只能又将她赶了出去。听着这伤心哭泣的声音，想想青云门或许会降临的雷霆之怒，他的心情一下子便糟糕透顶。

龙湖王家虽然是新兴崛起的修道世家，青云门虽然是在昔年正魔大战中连遭重创元气大伤，但二者之间的实力仍是差距巨大的，王瑞武纵然心怀大志，但目前为止也只敢把目标放在与同是幽州几大势力的另外几家争斗上，决不敢想到能与千年大门青云有所争执。

大堂上还坐着另一个男子，四十左右，目光锐利，面露精明之色，正是当日那位小胖子南山的老爹南石侯，同时也是王瑞武的心腹智囊，王瑞武对其十分信重，更胜过族中一众王家子弟。

此刻王瑞武转眼看去，只见南石侯面上神色凝重，似乎也有满腹心事，便叹了口气，道：“石候，你在想什么？”

南石侯抬起头来，沉默了片刻后，道：“我是想着，算算日子，青云门那边也该来人了。”

王瑞武苦笑一声，道：“以你看来，青云门会是如何反应，可会怪罪我们王家？”

南石侯眉头紧皱，道：“此事确实蹊跷，平心而论，与我们王家应无干系。但怕就怕方老头临死之前在小庙前写的那两个字，会否另生波折？”

王瑞武哼了一声，道：“你说的甚是，我思来想去，应该也是与我们王家无关，就算青云门来人了，我便把那地上的两个字告诉他们......”

南石侯摇了摇头，王瑞武眉头一挑，道：“怎么？”

南石侯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那血书二字所说的人，咱们都是有所耳闻的，虽然这些年早已平复，但江湖传说此人与青云门昔日一场绝大内乱有千丝万缕的干系。属下想着，此事我们怕还是装作不知道的为好，就让他们去山上自行查看一番，想必心中就有数了。”

王瑞武默然良久，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理，便如此罢。”说着又看了他一眼，道，“对了，听说你昨晚又打你儿子了？”

南石侯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恨恨道：“这逆子着实混账，先是引诱景少爷去偷窥妇人洗浴，看见景少爷跟人打赌犯险又未拦下，结果捅出天大篓子，我、我真恨不得打死了这畜生。”说罢，南石侯又是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对王瑞武深施一礼，面带痛悔，道：“家主，南某教子无方，逆子不肖，实在是愧对家主，无颜在此，不如就让属下离开王家，权且......”

王瑞武一挥手，打断了南石侯的话语，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石候，你我宾主情谊，何苦还说这些话来。那事我也问过一众小孩，确实也怪不得南山，那宗景性子顽劣，也有几分是咎由自取。回头你也别再去责骂儿子了，啊？”

南石侯面带愧色，点头坐下。两人对坐无语，心中都是满怀心事，便在此刻，忽只听门外脚步声声，匆匆而来，一个王家家丁跑了进来，急道：“家主，南管家，门外来了数位道长，说是青云门的仙长呢。”

王瑞武与南石侯同时站起，异口同声道：“快请！”

顿了一下，南石侯又向王瑞武道：“家主，我还是出去亲迎一下。”王瑞武点了点头，南石侯便也迈开大步，走出了这座大堂。

约莫半柱香工夫，厅外再度响起脚步声，南石侯前头引路，满面笑容地引着四位身着青云道袍的修士走了进来，王瑞武迎了上来，只见这四位都是年轻人物，只当先一人年纪大些，看去三十多岁，气度也较身后三人严谨，当下便对此人先行了一礼，四位青云弟子也是一起回礼，当先那男子开口道：“这位可是王家瑞武家主？”

王瑞武点了点头，目光看着这几位青云弟子，道：“正是在下，不知诸位道长怎么称呼？”

站在最前头的这位道人微微一笑，道：“贫道明阳，这后头三位师侄乃是云真、云叶、云方，我等奉掌教萧真人之命前来龙湖王家，一来追查本门方师叔意外身亡之事，二来也是确认你我两家同盟，昔日王家主亲上青云与萧真人所约之事，萧真人无意有所改变，只是不知王家主心意若何？”

王瑞武大喜过望，哪里还有什么好说的，连声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说着亲自上前拉住明阳之手，道，“不瞒道兄说，贵派方老先生出了意外之后，我是寝食难安，幸得如今有明阳道兄前来主持大局，如此便再无忧虑了。”

明阳道人却是摇头道：“家主有所不知，其实明阳并非此行的主事人。”

王瑞武一怔，目光在明阳身后三位年轻道人身上逐一掠过，他能够担当世家之主，自然是有些本领神通的，眼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只这一看之下，便知晓这另外三位年轻道士虽然本领都是不错，但还未必及得上明阳道人，一时便有些错愕。

明阳微微低首，单掌竖于胸前，淡淡道：“不瞒家主，我等一行人前来此处，除这里的四人外，还有一位师兄，他才是真正主持追查凶手的人物。只是他性子有些古怪，到了龙湖城后，径直便去了城外乌石山查看，失礼之处，还请家主恕罪。”

王瑞武“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知贵派这位师兄名讳是何？”

明阳道人微微一笑，道：“这位师兄姓林，名唤惊羽。”

明阳微微低首，单掌竖于胸前，淡淡道：“不瞒家主，我等一行人前来此处，除这里的四人外，还有一位师兄，他才是真正主持追查凶手的人物。只是他性子有些古怪，到了龙湖城后，径直便去了城外乌石山查看，失礼之处，还请家主恕罪。”

王瑞武“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不知贵派这位师兄名讳是何？”

明阳道人微微一笑，道：“这位师兄姓林，名唤惊羽。”

※※※

龙湖城外，乌石山上。

这一日正是晴朗春日，阳光和煦，温和柔软地洒落人间，占地广大的龙湖上波光粼粼，水波碧蓝，倒映出蓝天白云，湖畔山石，可谓美景。远处田野苍苍，风吹草伏，又有巍峨群山，耸立人间，云遮雾笼，透出几分神秘。

春风吹过，荡起湖水涟漪，几只水鸟欢叫飞翔，在湖畔嬉闹玩耍，拂石而过，已到了乌石山上。

小庙破败依然，安静伫立在春阳之下，庙中神像，木然呆坐，不知人间岁月。周围几许乌石，散落山头，早不见了当日血腥，只有一条若隐若现横贯山头地面的血痕，似乎还透出几分森然。

一个身影走上了乌石山头，缓缓站定，看向四周。清风从远处湖面上吹来，他衣襟飘动，自有股说不出的潇洒之意。远远望去，此人剑眉星目，相貌俊逸，只是容貌神色间略带了几分冷淡。身后背负一柄长剑，通体碧绿，豪光轻闪，望之竟似一只蛰龙低伏，似醒未醒，纵然是在这阳光明媚的白日之时，这柄匣内仙剑也散发出无形威势，透着淡淡杀意。

血痕已淡，气息亦散，这男子目光落在地面那道血痕间，顺着这条当日方老头爬过的路，缓步走去。山风吹过，他容色渐冷，身后那柄碧绿仙剑却是豪光流转，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某些心意，绿芒渐盛。

没过多久，他终于走到了那座小庙之前，然后停住了脚步。

地上的血迹到了此处，忽然浓烈起来，仿佛像是诉说着当日惨烈而垂死的一幕，然后，他目光移动，看到了在小庙之前，那用血写就的两个字。

有些歪斜，有些颤抖，然而那血渍如刀，笔笔锋锐，就像带着血腥之气的利刃，转眼间斩入了男子的眼帘。

他的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又恢复了冷漠似冰的模样，只是一双眼睛，仍是死死地盯住了脚下那两个血书大字：苍......松......

身后那柄碧绿仙剑，忽地绿光大盛，如蛰龙忽醒，怒吼清啸，于匣中发出一声剑刃轻音，清锐无匹，就这般飘散开去！

也不知这般过了多久，乌石山头，有另一个身影从远处御剑而来，须臾即到眼前，落地走前，正是明阳道人。只见他环顾四周看了一眼，目光在掠过地上拿到血痕时皱了皱眉，走到那男子身后，叫了一声道：“林师兄。”

林惊羽合上双目，沉默片刻，转过身来，神色间已转平和，背上的碧绿仙剑也安静了下来。明阳道人道：“我已经见过王家家主，将来此之前萧真人交代的几件事都一一与他说好，王家主也无异议，并在府内替我们安排好了住处，眼下就等师兄过去，他也好款待一番。”

林惊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开了一步，让出了身后位置，明阳道人也随之看到了地上那片浓郁血渍和两个血写大字。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目光收回来时确实向林惊羽多看了一眼，然后叹息了一声，道：“虽然从青云山动身前已经知晓此事，但此刻亲眼看见方师叔所写这两个血字，仍是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人......”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才接着道，“当年不是都说他已死掉了么？”

“看来是还活着的。”林惊羽淡淡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否则的话，萧真人应该也不会把我从祖师祠堂里叫出来，到这幽州南疆来处理这件事了。”

明阳道人后退了一步，没有接话，脸色看去似乎有些尴尬，眼前这位林师兄惊才绝艳，资质超群，道行据说更是极高，甚至有人偷偷议论他能够和本代掌教萧真人一较高下，多年来在青云门中已是久负盛名。只是不知为何他年纪也不算大，却到了青云山通天峰后山的祖师祠堂里去看守历代祖师灵位，直到此事发生之后，掌教萧真人才出人意料地请这位林师兄出山，来此处理此事。

想到此处，他目光不禁又偷偷向地上那两个血字瞄了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青云门中有些忌讳的话题中，其中的一项便是传说那个叫做苍松的叛徒，乃是昔日教养林师兄长大的恩师。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开口谈论此事的时候，明阳道人看向林惊羽，道：“林师兄，要不我们先回去，王家主还在龙湖城内等我们。”

林惊羽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信步走去，一直走到乌石山山头的边缘，举目望去，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偌大的龙湖就在前方，波平如镜，水中山林倒映，更有云飘天青，偶尔水鸟飞跃而过，带起一道水痕，溅起层层涟漪。湖光山色，说的便是如此了。

“听闻此次方师叔来到此处，王家也是安排他在城中住下，只是方师叔却不知为何，执意要住在这乌石山上，是么？”

明阳道人点了点头，走过来站在林惊羽的身旁，道：“不错，我对此事也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方师叔当日并无告诉任何人缘由，王家的人也是敬重他老人家，而且以师叔的道行，也不会怕了这城外的妖兽，所以就随他了。谁知道这才过了两日，就出了意外。”

林惊羽淡淡地眺望着山下那面美丽的湖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听说方师叔除了本门道法外，还精通风水堪舆之术？”

明阳道人有些愕然，但仍是点了点头，道：“不错，其实当日萧真人派遣方师叔过来此地，也是看重他有这本事，咱们之所以与龙湖王家结盟，一来是为了本门在幽州地界能站住脚，二来也是为了方便在此处找寻......那东西。”

林惊羽目光闪动，道：“明阳，你看此处地势如何？”

明阳道人不明其意，但还是眺望山水，看了片刻后道：“小弟对堪舆之术不甚了解，但此地山环水抱,藏风聚气，应是风水极佳的所在。”

林惊羽颔首道：“我观之也是如此，或许当日方师叔到了此处，亦有同感也说不定。”

明阳道人眉头一挑，转眼向林惊羽看去，道：“林师兄，你的意思是......”

林惊羽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眺望这片湖光山色，过了一会，淡淡地道：“师弟，你回龙湖城与那王家主说上一句，你们四个便住在城中，另外请他将这座小庙稍加修葺，容我栖身就是了。”

明阳道人眉头皱起，踏上了一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林惊羽却是笑了笑，道：“无妨的，你还信不过我么？”

明阳道人看了他半晌，随即点头微笑，道：“是，师弟我明白了。”

说罢，转身离去。听着脚步声渐渐在身后消失，林惊羽面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目光渐渐放远，一身衣衫站在山头上随风习习飘舞，许久之后，像是夹杂在风中难明的低语，那个男子仿佛轻轻念了一句：“师......”

不知怎么，这声音忽地就此中断，那第二个字，终究是没有再响起了。

第四章 蛇祸

“我要活！”

王宗景盯着那个男人，咬着牙慢慢地说了这句话，话说出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嘶哑，这三个说得是艰涩无比。或许是因为连番多次地面临生死关头的折磨，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个强大可怕的人物，虽然心中仍是畏惧害怕，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已平静下来，只是他紧握的双手与瞪大的眼睛，似乎还说明他仍然不过还是一个脆弱的孩子。

压抑下的勉强平静，与显而易见的复杂眼神，都被神秘的男子看在眼中，看着那张满是血渍少年的脸，这个男人却是视若无睹，只是淡淡道：“好，想活的话，那就跟我走。”

他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转身便向密林深处走去，没有回头看王宗景一眼，王宗景起初有些犹豫，然而转眼看了看周围这片茂密而幽深的森林，那些幽暗阴影里似乎随时会冲出妖兽，终于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林间的薄雾渐渐散去，周围的树林似乎变得清晰起来，然而视野的更远处除了树木依然还是树木，望不见这片森林的尽头。一路之上的地势并不平坦，时有高低起伏，时有巨石落木，甚至他们两个人还趟过了一条林间小溪。一路上那个神秘男人如履平地，轻轻松松地走着，相比之下，王宗景便吃了极大的苦头。

他身子尚未长大，前头又连番遇险，体力实已消耗许多，这一路上攀高爬低，实在是苦不堪言。只是走到现在，他似乎在心里也明白了什么，知道前头那男人并非是会顾及他身体的人，加上心中一点少年男儿的狠劲，竟然是一句向那神秘男人求饶哀恳的话也没说，只是跌跌撞撞咬着牙，大口喘息着，穿行在这原始森林之中。

幽幽鸟鸣，似在头顶上方的某处叫唤着，光线变幻地从树梢枝头的缝隙中照下，让王宗景脚下的路变得光影交错，黑白摇曳。古藤老树，青苔绿草，层层叠叠似无边际，悄无声息，落叶徐徐，枝梢轻摆，这林间之景便如同一副幽美的画卷。

如此走了许久，王宗景跳下一块大石，感觉到身子已是非常疲累，然而前头的那个神秘男人仍是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丝毫没有停下休息的迹象。靠在石块上喘息了片刻，王宗景还是咬着牙站起，继续向前走着，没走几步，他忽然眼角余光看到了什么，皱了皱眉，拨开旁边一处茂密树枝，果然发现在这个地方也有一座破损的巨大石像倒在地上，无论外形模样还是石像上的残破，看起来都和之前见到的那一个石像差不多。

一样的狰狞凶恶，一样的栩栩如生，只不过似乎这个石像看起来破损的更厉害些，有一部分的手脚都已经从石像上掉落了。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前头那个神秘男子似乎已走得远了，身影快要消失在密林树后，王宗景猛然惊醒，赶忙追了上去。就这样，两个人在林间穿梭行走着，那神秘人一直保持了不紧不慢的速度，似乎还是照顾到王宗景的体力速度，然而一路上他仍然没有停下歇息的意思，所以当再走了约莫一炷香后，王宗景便真的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了。

汗出如浆，甚至把脸上的那些妖兽血渍都冲掉了许多，他隐隐觉得自己的眼前有些小小金星开始闪烁飞舞，两只脚也跟灌铅似的沉重无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前头那个男人的身子忽然一顿，终于是停下了脚步。

王宗景迫不及待地随便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了下来，大口喘息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随即便觉得自己口干舌燥，抬头看去，只见那神秘男人此刻却是站在了一座雕像前方，不出意外的，也是这一路上看到的那种，事实上，除了最初看到的两座凶恶雕像外，这一路上倾倒在林间被王宗景看到的雕像还有三座，都是差不多的模样，让他在疲累之余也是疑惑，究竟这里是什么地方，又会是什么人在久远的年代之前，在这种原始之地雕出了这许多奇怪的石像。

不过此刻在那神秘人面前的石像，明显的与之前那些倾倒在树林中的石像有些不同，首先，这石像比之前的那些凶恶石像要小许多，其次，这座石像是站立的，并没有倒在地上。不过说它小也是相对而言，那个身材高大的神秘人在这座石像前，仍然还要矮了不少，至于石像的模样，倒是和之前一模一样，都是凶恶狰狞状。

王宗景的目光掠过那个神秘人脸庞时，忽地一怔，只见那神秘人虽然顶着这座石像看，但眼中却有丝毫不加掩饰地厌恶之色。在石像的右侧，仔细看去，居然有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密林深处，只是顺着道路的尽头看去，只见前方树林幽深寂静，不知怎么有一处很远的地方居然隐约升腾起淡淡的略带粉红颜色的气体，有点像早上所见的林间薄雾，只是看去更加神秘一些。

王宗景先是楞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眼睛看着那片粉红色迷雾便有些移不开了，没有惊喜之色，倒有几分惊惶。那东西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只怕便是幽州地界上人人谈之色变的剧毒瘴气了，传说在十万大山中到处都有这种剧毒瘴气，无论鸟兽人族，甚至强悍的妖兽，一旦遇见这种粉红色的气体，往往都是全身溃烂痛苦死去，几乎无药可解。

该不会是要走那一边吧？王宗景嘴角微微抽搐地想着。

神秘人盯着那站立着的石像看了一会，也没有回头，只是冷冷说了一句：“走罢。”说着抬脚边走，只是看他走的方向，却是向石像的左侧而行。

王宗景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振作一下自己已经疲惫的精神，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来，不知为何，再也没有看到那些倾倒在林间的石像了，同样的，一直让王宗景心惊肉跳心神不宁的妖兽，也没有再出现过，倒是脚下的路越发难走了。树木荆棘都是越来越多，有些地方根本就难以通过，幸好前头那神秘人神通颇为厉害，常人难以通过的地方，他三下两下便清出了一条路，让王宗景省了不少劲，否则的话，这少年怕是就要累死在这路上了。

就这么又走了半柱香工夫，两人的眼前忽然一亮，地势平坦展开，出现了一处约莫十余丈的林间空地，前头乃是一座小山，山下有一个洞口至少有五丈余宽的大山洞，以那山洞为中心，周围七八丈方圆的地界上，只有杂草，却是一根树木也无。

一丝腥臭的气息，似乎隐隐约约地从那个巨大山洞中飘了出来。

王宗景的心中若有所觉，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那神秘人一眼，又死死地盯着那个山洞。

“就在这里了。”神秘人并没有装神弄鬼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对着王宗景道：“这洞中有一只厉害的妖兽，我要杀了它，只是其生性狡猾，轻易不肯出洞，我要你帮我。”

他转过头，面色冷淡地看着王宗景，冷冷道：“你想活的话，就按我说的去做。”

王宗景喘息着，看着那个山洞，咬牙道：“洞里面是什么？”

“一只‘金花古蟒’，”神秘人脸色淡然，像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妖兽修行多年，已通人性，虽然贪吃嗜血，然而近日已接近它修持关口，再进一步便可蜕皮重生道行大进，是以轻易不肯出洞。此洞乃是它的老巢，此妖兽又是一身蛇鳞坚硬无比，入洞太过凶险，只有将它引诱出来，先伤其七寸蛇心，散去妖兽道行，则全身妖鳞失去妖力，溃散如常，如此方能杀之。”

他看了一眼王宗景，道：“你，便是那个诱饵了。”

王宗景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一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心中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疯狂大叫一声，要和这个男人拼命，然而到了最后，终究他也只能无比忿恨地盯着那个神秘人，口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就算真的拼命，又和蝼蚁有什么区别？

神秘男人对这个少年仇恨的目光根本无动于衷，转手从身上拿出了一块铜盘，上面银丝镶嵌，雕出了些奇异的符纹，扔给王宗景。王宗景茫然接过，只觉得入手颇为沉重，耳边听到那男人说道：“这东西你拿在手上，待会妖兽冲出来时，你便将它举在头顶，自然能够顶住一时半刻。记住，只能站在原地，不许跑开，否则金花古蟒动作快如闪电，若是发觉不妙，转眼便缩回巢穴去了。只有趁着它发怒咬你，身子露出洞穴时，我方能从旁一击而中，取它性命。你明白了么？”

王宗景艰难地点了点头，那神秘男子冷笑一声，道：“若是你敢跑，误我大事，回头我便抓了你，绑了再扔进这个洞穴里喂蛇，知道了罢？”

王宗景的身子抖了一下，眼中的愤怒怨恨之色更重，忍不住大声道：“既然是诱饵，为什么你不随便抓些妖兽过来，偏偏要抓我？”

那神秘男子顿了一下，似乎也没有想到这少年突然开口，不由得多看了王宗景一眼，只见这少年背靠大树，脸上带着些绝望，眼中却是凶狠愤怒，看去简直就像这片原始森林中被追逐将死的一只孱弱小兽，虽然已是绝境，骨子里仍然有几分野性桀骜。

“因为，除了号称南疆第一美味的那只‘龙湖青鲤’外，”神秘男人看着愤怒的少年，嘴角浮现出一丝残忍的讥笑，配着他那张可怖的阴阳脸，更加的令人触目惊心，“金花古蟒最喜欢的，就是吃人，尤其是......十岁多的小孩子。”

王宗景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终于也消失不见了。

手中紧紧抓着那块铜盘，王宗景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向这片林间空地的中央。按照身后已然隐身藏起的那个神秘人的吩咐，他应该要走到距离洞口约莫四丈外的距离，然后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动，一旦金花古蟒冲出来吃他，便将手中铜盘举过头顶，便能暂时护住身子。

想到此处，王宗景忍不住向手中的铜盘看了一眼，只见这面铜盘虽然上面刻画的符文颇为精妙细致，然而拿在手上却是平平无奇，丝毫也看不出有何神奇之处，更不用说能够抵挡那绝对是穷凶极恶的金花古蟒了。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勉强行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掉头逃跑却是绝对死无葬身之地，王宗景只能心中不停地咒骂着那神秘男人的十八代祖宗，然后仍是无可奈何地向前走去。

慢慢接近洞口，空气中那股腥臭的气息便渐渐浓烈起来，王宗景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是越来越急促，他至今不过仍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罢了，哪怕是出身于王氏家族，又何尝经历过这数日来天翻地覆惊心动魄的一系列生死折磨？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手心渗出了汗水，浸湿了这块铜盘的边缘。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山洞的正前方，在距离洞口四丈外的地方，站住了身子，鼓起自己所有的勇气，向那个黑暗的山洞里看去。

“轰！”似是一声无声却炸响在他耳边的惊雷，王宗景身不由己地退后一步，脸色惨白，那洞窟深处，一片黑暗之中，亮起了两个巨大幽绿的眼眸，那瞳孔似刀，细长而冰冷，看去只那眼睛，竟似乎就有他半人多高。

空气中的腥臭气息，陡然浓烈起来，一声诡异的轻啸，从那黑暗的洞穴中发出。

王宗景的身子忍不住开始微微颤抖，死死地抓住了手中的铜盘。

只是那只盘踞在山洞里的恐怖妖兽不知为何，并没有立刻冲出来猎杀这送上门来的美食，那两只可怕巨大的冰冷蛇眼，只是在洞穴里的黑暗中，冷冷地盯着洞外的这个少年。

周围，一片寂静，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里有金花古蟒存在的原因，除了茂密的树林外，别说妖兽，就连飞鸟也没有一只。洞内洞外，就在这片异样的寂静中对峙着。

就这样站着，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好像过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又似乎根本只是须臾片刻。王宗景冷汗涔涔而下，脑海里不停地冒出一些自己从未想过的可怕场景或是画面，他觉得自己脑袋里似乎有那么一根弦，从头到尾就这样紧紧绷着，从自己醒来后无时无刻都面对着死亡的威胁，而这一次，虽然没有之前数次那样直接粗暴，但是那黑暗中的蛇目，残忍而无情的眼光，还有周围越来越浓烈的腥臭气息，却仿佛给了他更大的压力。他真的感觉到，自己脑海里的那根弦，眼看就要在这片诡异却令人疯狂的静默对峙中霍然崩断了。

断了之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有那么一刻，他心中掠过这样的念头，是无法自控地疯狂大叫夺路而逃，还是真的就这样彻底崩溃丧失理智地变成一个真正的疯子......

要死了，还是要疯了？

他的身子，慢慢地开始发抖起来，惨白的脸上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着。空地之外，隐身于某棵大树阴影下的神秘男人，很快发觉到空地上站着的那个少年似乎有些不对劲，慢慢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那个山洞里腥风大作，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尖啸声传了出来，几乎是在同时，一道体型巨大的金白相杂的蛇影飞扑而出，径直冲向那个孤独站在洞外的少年身影。

蛇影迅疾，转眼间已扑到王宗景的身前，王宗景甚至都没看清楚这只金花古蟒的模样，于电光火石间，他只能下意识地做出了唯一一个动作，将那块铜盘高举过顶。数丈之外的密林边缘，传出了一声轻细的叱喝声：“疾！”

铜盘一颤，紧接着一道豪光从铜盘中心亮起，迅速壮大变作一个白色光罩，将王宗景护在中间，片刻之后，一个巨大的蛇头轰然咬下，撞在了这个白色光罩上。

光罩护体，仿佛有一层淡淡的温暖传递进来，只是王宗景甚至还来不及感觉到些许的安心，一股巨大可怖的力量如排山倒海一般，从头顶上方冲了下来，这力道是如此之大，让他的双脚都是一软，无法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径直坐了下去。随着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咯咯声音，夹杂了低沉的破裂声，王宗景悚然抬头，赫然只见这块铜盘的白色光罩摇摇欲坠，铜盘本身竟已是开裂出了数道裂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面对的这只庞然大物，可怖妖兽。

这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蛇，超过一半的身子都还在山洞里面，冲出来择人而噬的只是前半身而已，但是尽管如此，那几乎是比一个人身子还大些的蛇头便足以将人吓死，长而强壮的蛇躯上，青白色的鳞片整齐地排列着，看去像是一幅巨大的铠甲，同时鳞片上还有金色花纹，特别是在巨大的蛇头部位，金色花纹更是密集，看去让这只金花古蟒越发的诡异。

此刻，金花古蟒已经一口咬住了王宗景的身子，然而那块被王宗景抓在手上的铜盘发出了光罩，虽然被这只巨兽要得开裂起来，光罩也摇摇欲坠，但是至少目前还是抵住了金花古蟒那可怕的一咬之力。

阴冷无情的蛇眼中，因为意料中的美食发生了意外的波折，掠过了一丝怒火，金花古蟒发出一声古怪的尖啸声，蛇躯陡然而起，大口张开，两只可怕的獠牙从口中显露出来，对站在下方的王宗景来说，此刻那张嘴巴，黑洞洞的那个深处，实是这世间最恐怖的事物。

如果可能，他绝对是什么都不管撒腿就跑的，哪里还顾得上那个神秘人的威胁？只是此刻金花古蟒已然扑到跟前，自己被打到地上，却是想跑都不行的了。无可奈何之下，就像溺水的人垂死挣扎一般，他也只有紧紧地抓着那面破裂的铜盘，不顾一切地拼命举高着。

周围的密林一片寂静，那个神秘人也不知道藏到哪儿去了，直到此刻也没有动手。

巨蛇的蛇头再次轰然咬下，白色的光罩连连颤抖，令人牙酸与心惊肉跳的开裂声再度响起，王宗景有些绝望地望着头顶上的这面铜盘就像脆弱的豆腐般颤抖着，撕裂着，然后随着一声脆响而四分五裂。蛇头掠过，白光散去，可怕的巨大獠牙瞬间刺入了王宗景的右肩，鲜血喷涌而出，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这个少年全身乱颤，然而下一刻，他更加惊慌地发现，只在转眼之间，自己这个巨大的右肩伤口处，开始迅速地发黑。

那是一种带着深紫般的阴沉黑色，瞬间麻痹了他整个右肩伤口，那么大的伤处，王宗景在最初的剧痛过后，此刻竟然已经无法得到任何感觉。他甚至能够看到那可怕的黑色就像水流一样快速漫延开去，在肌肤之下，黑色从肩头的伤处涌向所有的地方，每到一处，那个地方便瞬间麻木，再无知觉。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种剧毒......

他就像一根僵硬的木头，颓然倒下，只一会工夫，黑暗的颜色便窜上了他的脸庞，王宗景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连眼皮都无法眨一下，只能目瞪口呆地僵硬倒着，看着自己上方那只可怕的巨蟒再次扬起了头，露出了噬人的大口。

这一次，金花古蟒的蛇眼中终于流露出贪婪而得意的神色，长啸一声，再度仰首，就要将这到口的美味吞吃下去。便在此刻，趁着金花古蟒眼中已然只有倒在地上的猎物的时候，密林边缘一棵大树后，青光乍起，如风驰电骋般破空而来，在金花古蟒反应过来之前，一剑刺入了它蛇头下七寸之处。

金花古蟒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厉啸，巨大的蛇躯整个卷曲起来，啸声中蕴含了无比怨毒，然而转眼之间，血花绽放，那最紧要的七寸之处从内部被生生捅出了一个血洞，里面剑气纵横，这短短时间内，竟不知道被那柄仙剑在蛇躯之内切割了多少下，血浆四射，状极凄惨。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从空中掠了过来，正是那个神秘人，面色冷峻，只扑古蟒。金花古蟒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意图有所反应缩回洞穴，然而那蛇身上最紧要的七寸处伤口实在受创太重，整个巨大蛇躯都是摇摇欲坠，就在不久前还威风凛凛凶威赫赫至不可一世的恐怖妖兽，此刻却仿佛也和倒地的王宗景一样，在垂死挣扎而已。

神秘人一掠而至，用手一招，随着金花古蟒一声痛苦长嘶，血肉绽开，青色仙剑刺破脊背飞回了神秘人手中，而他也未给妖兽任何喘息之机，一丝杀意从他可怖的阴阳脸上掠过，青光陡然暴涨，化作开天巨剑，径直劈下。

“呜”的一声，风声过处，天地森林，似都凝固了片刻，巨大的金花古蟒蛇躯陡然僵硬，然后只见巨大的蛇头与蛇躯断裂开去，就像一块巨石，颓然飞了出去。

无边无际的殷红蛇血，从蛇颈处如洪水一般喷了出来，瞬间将倒在地上的王宗景从头到脚再度浇成了一个鲜红的血人，粘稠而带着强烈刺鼻腥味的蛇血，将他整个人都吞没了，王宗景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已经完全麻木的身子上某些个还残存几分知觉的地方，突然又有一阵极剧烈的痛楚，犹如火烧般传来，下一刻，他便脑袋一歪，失去了全部知觉，昏过去了。

半空之中的那个神秘人看了一眼下方兀自还微微颤抖似乎还未死绝的蛇躯，还有那个被喷涌而出的蛇血所吞没的少年，冷笑一声，毫无回顾之意，身形掠起，却是直追向那个飞出的蛇头。

巨大的蛇头直接撞进了森林，巨大的力道之下，连续撞到了四五棵大树，这才颓然滚到到地上，抽搐两下之后，终于不再动弹。神秘人随即飞至，略一端详，便手持青色仙剑再度劈下，只不过这一次他明显看得出来小心了许多，力道也是控制住了，就这样连续斩下数次，金花古蟒的蛇头便几乎四分五裂，可谓是死无全尸了。

神秘人紧紧地盯着这个散裂的蛇头，也不顾这满地腥臭的血水，目光炯炯，在蛇头的血肉白骨间一阵翻找，好一会儿之后，他面上忽地掠过一丝喜色，手掌一翻，人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那手掌之上，已然多了一颗半个巴掌大小的纯白蛇珠，看去晶莹润白，微光闪烁，纵然是在这血气冲天的所在，竟也散发出一丝淡淡清香。

神秘人盯着手中这颗宝珠，心中大喜，再也不管地上的蛇头，身形拔起，目光转动，随意地在附近直接找了颗粗大的树枝落下，背靠着树干，将这颗蛇珠细细抚摸良久，片刻后自言自语道：“有了这凝聚金花古蟒三千年道行菁华的‘玉蛇珠’，或许就能压住修罗之力了罢！”

言罢，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拿起晶莹白润的玉蛇珠，缓缓靠在了自己那半面暗红色的脸部肌肤上。

“嘶......”

一声倒吸凉气般的轻哼，从这个神秘人口中发了出来，他双眼紧闭，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停地抽搐起来，而与此同时，玉蛇珠上的光芒却缓缓亮起，从神秘人的脸上，那些恶心可怖的暗红色肌肤内，似乎有隐隐一丝诡异的红丝，从体内深处被缓缓抽了出来，吸进了玉蛇珠内。

神秘人的身子微微一颤，看着神情模样，似乎颇为痛苦，然而他显然也是个性子坚忍的人物，除此之外便再无更多表示，纵然手上青筋暴露，也再不肯多哼一声。

如此持续了许久，神秘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哼，将玉蛇珠从自己脸上拿开，微光一阵闪烁，玉蛇珠上的光芒缓缓低落下去，仔细一看，便会发现原本白润无暇的珠体内部，似乎多了一些细若游丝般的红色细线。反观神秘人，却是气色顿时好了许多，非但如此，那一张原本是阴阳脸的脸上，暗红色的色斑仅仅经过这一下，便已明显消褪了一些。

神秘人额头上汗水淋淋，但神色间却是非常高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满意地笑了笑，将这颗珍贵的玉蛇珠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然后便一招仙剑，御剑而起，直向远方破空而去，再不回头。

密林深处，缓缓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只是空气中血气纵横，腥气弥漫，特别是在那一个小小的林间空地上，死去的巨大蛇躯颓然倒地，鲜血泉喷，在一块略显低凹的小坑处，汇聚成了一个鲜红的血洼，而就在这处蛇血坑旁，那个从头到脚鲜血淋淋的少年，孤独地躺在地上，没有一点点的声息。

※※※

他做梦了。

是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他不知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被打下了传说中的冥府，要受那最惨烈的烈火焚身之苦。他在烈火中呼号喊叫，但是所有的亲人、朋友无一回应，似乎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一个孤独的自己，还有的，便是可怖的熊熊漫天的火焰。

为什么不死呢？

或者说，死了不是就不该有痛苦了吗？

十一岁的少年在人生之中，第一次在心头浮起了这样的念头。

然后，他便从这个可怕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天色已黄昏。

森林中已经暗了下来，那些密林深处因为茂密的枝叶，黑暗来的更快些，此刻看去，许多地方已经变得漆黑，也只有这一块小小的林间空地上还光亮些。

许是因为刚刚惊醒，脑袋里仍有些迷糊，王宗景木然地向周围看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本中了蛇毒全身麻木，但现在却好像能动了？

下意识地，他低头向自己身子看去，这一看又是身子一颤，鲜红的血液遍布全身，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竟然大部分都消失了，只有极少数残存的小块衣料，还在散发着浓烈腥气的蛇血中挣扎着，其中的一小块就在他目光看到的时候，轻轻颤抖了几下，掉入鲜红的血泊中，然后诡异地散开，沉没化作乌有。

王宗景身子猛然颤抖了一下，像是深心某处陡然掠过一阵奇异的战栗，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浮了出来：这蛇血竟能够腐蚀衣物布料，那全身都被这蛇血淹没的自己的身体，又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脸色惨白地看着满地血泊，脑海中掠过了那个可怕的噩梦，那个在九幽冥府里被熊熊烈火焚烧身躯，那种痛苦直入骨髓的可怕噩梦！

他摇着头，喘着气，身子不由自主地想站起跑开，跑离这个可怕的充满了诡异蛇血的地方，只是他刚刚支撑起身子，软弱无力的手臂便是一歪，整个身子便向旁边倒去。

低沉的一个“噗咚”声，在幽暗的林间突然响起。

他好像掉进了一个水坑......

王宗景似乎有些迷惑，甩了甩头，身体周围似乎是一片粘稠的液体，然后，他借着微光，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一个血坑，被斩去头颅的金花古蟒流出的无数鲜血，汇聚到这样一个低洼之处形成了血坑，将他的整个身子淹没了。

他全身猛地颤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奇怪的感觉从他的身体各处传了过来，先是微微灼痛，然后似火苗遇油，轰然而起，瞬间化作滔天烈焰，如狂野火海，铺天盖地，将这个小小身躯完全吞没。那是战栗的火焰，在每一寸肌肤上都熊熊燃烧，犹如无数把锋锐的刀刃，切进了每一寸肌肤，反复的割裂撕扯，胜过了天下所有最可怕的伤痛刑罚。

“啊！”

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在这片幽暗的林间喊了出来，王宗景像是发疯一般想要离开这个血坑，然而那股鲜血中诡异的犹如火焰般炽热残忍的力量，转眼间便摧毁了这个少年残存的所有力气，他无力站起，无力躲开，只能全身发抖着战栗着，被困在这片可怕的血泊中，任凭那片犹如烈焰般的鲜血，灼烧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

燃烧，燃烧，燃烧！

烧尽了所有肌肤皮肉，烧进了五脏六腑，烧光了所有血液经脉，烧掉了所有的意志却依然无法死去，只能无助地在这片血泊中颤抖着，惨叫着，嘶吼着......

“啊......啊......啊......”

惨烈的嘶嚎声，在这片逐渐沉沦于黑暗的森林里，不停地回荡着，很久，很久。

第五章 求生

清晨的第一道晨光，从树枝梢头滑落下来，照在林间空地上，淡淡薄雾如纱，轻飘在树木花草间。叽叽喳喳细细的鸟鸣声，从远处枝头上传了来，清脆而悦耳，慢慢唤醒了这沉睡了一晚的山林。

几滴露珠，晶莹剔透，落在青草细长的叶片上，随着微风吹过，缓缓颤动着滑过青绿叶尖，滴落于土地上，也滴在一只伸在草丛里的手指尖。

淡淡的凉意，让这只手指颤了颤，缓缓蜷曲起来。

有些艰难地收回了手臂，躺在草丛中的少年撑起了身子，目光掠过自己的周围，很快看到了不远处那个血坑。经过一个晚上的时间，这坑中的蛇血依然粘稠，然而颜色则已从鲜红变暗，带了几分深沉的黑色。

凝视着那一洼红血，王宗景的眼角无法自控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头去，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开始审视自身，发现身上的衣物已经完全消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都是被那些诡异的蛇血直接化掉的，如今的王宗景全身上下可谓是片缕皆无，光洁溜溜。

王宗景下意识地转头向周围看了看，想要找到是否有什么东西可以穿戴，至少稍微遮掩一下羞处，只是在这片原始森林中，视线所及的除了树木花草就是花草树木，看起来都无法得用。

皱着眉默然片刻，他有些艰难地站了起来，开始慢慢活动身子，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怪怪的，想来是从出生开始就在人群中长大，从未如此赤身过，虽然此刻是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但晨风吹过时身上到处凉丝丝的感觉，仍然让他有些不舒服。不过很快的，他脸上就掠过一丝错愕的表情，将这种莫名的尴尬抛于脑后。

昨日金花古蟒攻击他时，曾在他右肩处留下了一个巨大的伤口，那是被巨蛇的獠牙所直接贯穿，也是同样的原因，金花古蟒的剧毒侵入了他的身体，使他全身麻木，重伤垂死。但是此刻，非但那些看起来极可怕的黑色蛇毒不见了，便是右肩上的伤口竟然也好了大半，除了一个巨大的伤疤凝结在那里，周围的肌肉有些红嫩外，便是连一丝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站在这片林间空地上沉默了很久，将昨日的一点一滴在心头过了一遍，最后徐徐转身，目光再一次落到那个已经变得有些暗红的血坑上。

他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那种几乎是令人生不如死的焚身之苦，只是在脑海中回想一下，便足以让他为之战栗。王宗景咬了咬牙，将目光移开，转眼四望，只见树林幽深，树木高耸，淡淡薄雾轻轻飘荡，那密林深处也不知道藏着几许神秘，几许危险。

没有太多的犹豫和迟疑，王宗景在沉吟片刻后便走向林中。眼下的情景很明显，那个神秘人杀了金花古蟒，达到了他的目的，便再也不管王宗景了，任他在这遍布妖兽的危险森林中自生自灭，或许，昨天王宗景被金花古蟒攻击到的时候，神秘人根本就认为这个少年已经死定了罢。

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王宗景走进森林的时候，在心里这样给自己鼓劲着，或许还有几分希望，能在这片广大的原始森林中找到一条出路，只要出去，也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就这样在森林中走了一会，王宗景渐渐发现了身体上的一些异样，从当日被神秘人掠到这处森林中后，他就再没吃过食物，最多不过是跟着神秘人的途中匆匆忙忙喝过几口林间溪水而已。然而直到现在，他居然也没有觉得腹中饥饿，相反的，在昨日那场惨烈厮斗乃至一整晚的可怕折磨后，他此刻的精神竟然还颇为饱满。

这又是什么古怪，他心中掠过一丝阴影，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是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往那个方面思索，同时，像是为了宣泄什么一样，走过一颗大树边上时，忽地大声道：“王宗景，活下去！”

说着，犹如表达自己的决心般，他一拳打在旁边的树干上。

大树轻轻颤了颤，巍峨不动，几片落叶从树枝梢头，徐徐落下。

王宗景向前继续走着，走了几步，身形忽然一滞，回身看了看那棵安然伫立的大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嘴唇张了张，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好像......力气也变大了点啊。”

※※※

走了一会，王宗景发现前头的树林中一处地方显得有些凌乱，四五棵大树像是被砸倒一样，东倒西歪地倒了下来，远远的似乎还有一阵血腥气飘来。

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向那个地方走了过去，同时不住地向周围观望着，尽量放轻脚步。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地方，也没发生什么危险，很快的，他便发现了这里凌乱的原因。

一个几乎被斩成碎块的巨大蛇头掉落在林间，红色的血液染红了周围一大片树木野草，场面有些可怖，只是不知为何，这样一个原本可以将小孩都吓昏过去的情景，王宗景在最初的一惊之后，竟然感觉不到有什么更多的畏惧了。

甚至是当他目光接触到掉落地面上，昨天曾经给他无限恐惧的巨大蛇眼时，他的反应也是麻木而平静的，这样的反应甚至让王宗景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也许是昨晚那一场梦魇的缘故，经历过那样残忍的苦痛后，整整一个晚上浸泡在诡异的鲜血中，如今这样的场面，似乎已经不足以吓到他了。

他默默地看着这一地血肉，昨天曾经是那样强大不可一世的巨大妖兽，转眼之间便成了满地散落的血肉，巨大的蛇头可以看出被利刃砍了许多刀，甚至连那只刺伤王宗景的可怕獠牙，也被从中砍断，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那个神秘人也不知道究竟是谁，一身的修行神通竟是如此厉害，当日轻而易举便击败了那位青云门过来的方老仙师，如今面对如此可怕的妖兽，也仍然可以以一己之力击杀之。

或许，这个人的道行已经远远胜过了自家的那些叔伯吧。

王宗景默然出神，有些恍惚，心中缓缓浮现出当日姐姐王细雨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儿。或许，只有在中州青云山上那样的千年大派中，才有更加厉害的人物么？只是如果真有那样厉害的修士在，岂非就是与神仙之流无异？

如果，如果将来真的能够见识一下，就好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林子边上传来一阵“索索索索”的声音，心下顿时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在自己的右前方树阴下，草丛荆棘一阵晃动，然后露出了一个身影，其形如野猪，通体乌黑，背生一排硬甲，看去犹如一幅铁铠般，顶着两只粗大獠牙，鼻子在空气中不停闻嗅着，走了过来。

入眼处，这一地血肉蛇头散乱满地，这只显然也是妖兽的怪物顿时兴奋起来，低吼两声，一下子冲了上去，咬住一块蛇肉便大嚼起来。

王宗景面上变色，但幸好这只妖兽看来还未发现他，便悄然向后退去。不料他此刻注意力都放在那只突如其来的妖兽身上时，没注意脚下地面上还有枯枝败叶，一不小心踩上了某处，便听得脚下发出“噼啪”一声脆响，一根两尺来长的枯枝被踩成两段。

王宗景心中一沉，前头的妖兽却已惊觉，猛然抬头向这里看了过来，顿时将王宗景的身影看在眼中。

“吼！”

一声怒吼，野猪般的妖兽背后原本低伏的硬甲顿时如利剑般一片片都竖立起来，毛发皆张，对着王宗景这里发出了咆哮。王宗景就算是傻子也看的出来这妖兽气势汹汹，并非善类，如果可能的话，他真的很想对这只妖兽好好解释一番：你吃你的肉，我绝对不会跟你抢的......

只是还不等他讲出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语，这只妖兽便如同一只狂怒的奔牛直接向他冲了过来，獠牙尖利，在林间的晨光中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王宗景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闪，用尽全身力气跳开，没想到这一跳比平日能跳出的距离远了一半多，竟然真的躲开了妖兽的攻击，王宗景自己都愣了一下。

妖兽一击不中，强大的惯性之下还冲出了一段距离，但它很快止住脚步，再次向王宗景冲来。王宗景转身就跑，在密林中左右逃窜，也幸好是在这茂密森林中，若是在平地之上，就算他体力莫名其妙增长了一些，也绝非是这种野生强悍的妖兽之敌。

借着众多树木的遮挡，王宗景暂时躲开了妖兽的攻击，然而那只妖兽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可怕的嚎叫仿佛也就在身后不远处不断响起，这连番在密林中的追逐，那只妖兽的怒火已然全部被这个狡猾的猎物所挑起，甚至连一双小眼睛中都显得有些发红狰狞，一个劲地拼命追着前头那个少年。

森林之中没有路，地势也不平坦，最重要的是，那些高大的树木下方并非是空无一物的，还有很多的青苔绿草、怪石树根甚至是大片大片的荆棘，王宗景咬着牙在林中逃命，但是没过多久，便发现自己的速度无法自控地慢了下来，好像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拉扯着自己，前头无穷无尽迎面而来的除了树还是树，到处都是荆棘尖刺，在他的身上划出了无数条血痕。

忽然，眼前一亮，他似乎看到了某处与周围密林不同的地方，显得更加光亮些，在密林中拼命奔跑逃命的他下意识地冲了过去，然而很快的，他身子便是一僵，腥气弥漫血肉满地，眼前却是他在森林中慌不择路，跑了一圈竟然又绕回了那个蛇头掉落的地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妖兽追了上来，带着一声凶狠的嚎叫，从背后扑了上来。

忽然，眼前一亮，他似乎看到了某处与周围密林不同的地方，显得更加光亮些，在密林中拼命奔跑逃命的他下意识地冲了过去，然而很快的，他身子便是一僵，腥气弥漫血肉满地，眼前却是他在森林中慌不择路，跑了一圈竟然又绕回了那个蛇头掉落的地方。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妖兽追了上来，带着一声凶狠的嚎叫，从背后扑了上来。

王宗景冲出树林时一颗心便是暗自沉了下去，此刻周围再无树干遮挡，妖兽的身影转眼便扑了过来，生死关头，他只来得及勉强向旁边跑去，然而妖兽无论是力量速度上都比他这个少年要强太多了，虽然他勉强闪开了妖兽尖利獠牙的攻击，但脚下一痛，却是被妖兽抬起的爪子在小腿上狠狠扫了一下，顿时痛彻心扉，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妖兽低吼一声，再度扑上，这一次王宗景倒在地上，避无可避，犹如昨日梦魇重现，他再次被可怕的妖兽扑倒，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面临生死关头了，王宗景甚至来不及去想这样悲哀的事，那一刻，他的脑海中甚至是一片空白，然而只有一个念头不曾舍弃：活下去！

像是本能一样，他用尽全身力气举起双手，胡乱地对着咬下的妖兽头颅砸着打着，然而这只妖兽皮厚肉糙，完全没有顾忌到王宗景的抵抗，只是残忍地低头狠狠一撞，顿时两根尖厉的獠牙便从王宗景的腹部刺了进去。

“啊......”王宗景全身剧烈颤抖了一下，痛哼出声，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妖兽便回头抽出，顿时一股鲜血喷了出来，洒了满地和那妖兽一头。

鲜血的滋味，似乎让这只妖兽完全兴奋了起来，再次嚎叫着扑上，王宗景有些绝望了，无论如何，他似乎也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在地上蜷缩着身子，看着那只凶狠的妖兽冲过来要咬死自己，然后呢？杀死自己再把肉身吃掉？

死无全尸？

死无葬身之地？

他喘息着，脸色煞白，然而心中这几日一直被压抑的恐惧、悲伤、愤怒、怨毒等等无数情绪，在这即将散命的一刻，忽然一起涌上了心头。

“啊！”他张口大叫，双眼瞬间瞪得滚圆，浑然已没有了一个十一岁少年的模样，有的，或许更像是这荒野密林中一只绝望的野兽垂死的怒吼。

“我要你跟我一起死！”

他像疯了一样，再没有丝毫的畏惧，如同一只绝望的野兽正面对着那只妖兽，扑了上去。

“噗”，獠牙再度刺穿了他的胸口，血花迸裂，而他一手抓住了妖兽头上皮毛，一手直接向妖兽眼睛抓去，鲜血淋淋，无所不用其极，如同最原始的搏杀般残酷无情。混乱而疯狂的搏斗中，妖兽与少年都倒在了地上，但妖兽力量毕竟更大，终究还是占据了上风，将少年压在身下。

只是此刻妖兽脸上也挂了彩，最厉害的便是眼睛处被这个突然疯掉一般的少年给抓出了一处大伤口，强烈的疼痛也让这只妖兽暴怒起来，此刻更是没有丝毫客气，狂吼着撞着顶着这个已经伤痕满身的少年身体。

被顶在地上的王宗景，身不由己地在剧痛流血中被向后推去，他一边吼叫着，一边拼命打着妖兽的脑袋，手掌胡乱地在地面上抓着，混乱中似乎抓到了某个尖刺的东西，看也不看，便像是拿起一块石头般直接刺向了这只妖兽。

“嘶！”，一声轻细的微响，在双方都有些疯狂的吼叫搏斗中显得微不足道，然而下一刻，却让那只妖兽突然安静了下来，紧接着，这只妖兽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身子踉踉跄跄地从王宗景的身上退开了去。

满面鲜血的王宗景咬着牙想要爬起，但还未起身便是一阵眩晕，半跪到了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息着，有些艰难地抬头向这只妖兽看去，只见妖兽的左眼眼眶处，被刺入了一个雪白而略带弯曲的锐物，王宗景看着只觉得有些眼熟，片刻后忽然记起，这却是金花古蟒那根被斩断的半截獠牙。

野猪一般的妖兽似乎承受了极重的打击，吼叫声充满了愤怒与不甘，其中不知为何还夹杂着几分恐惧，很快的，这只妖兽腿脚一软，竟然瘫倒在地上，全身开始抽搐起来。

死里逃生的王宗景死死地瞪着前头那只妖兽，目光落在妖兽受伤的那只眼眶中，只见一股诡异的黑色从伤口处迅速蔓延，向妖兽的全身弥漫开去。

好烈的毒，好毒的牙......

只过了一小会后，这只妖兽终于连抽搐都停了下来，双眼无力地瞪着天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息。

一滴鲜血，从眉梢缓缓滴落，落在眼帘之前，让眼前的这个世界，充满了鲜红的血色。颓然倒地的王宗景，身上至少有五六个被刺穿的大洞，还有无数条大大小小可怕的伤口遍布全身，鲜血就像是小河一样流淌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能残留了几分意识，只是这种残留的清醒并非是一种幸福，全身各处传来的剧痛，还有眼前血色模糊的一切，好像都在提醒着他，他正在痛苦万分地准备死去。

原始而无情的森林中，沉默的寂静又一次降临了，仿佛千百年来，周围的树木都是这样沉默地看着。

王宗景躺在地上，喘息着，十一岁仍有些稚嫩的脸上，因为痛楚而有些扭曲，他的目光茫然地移动着，似乎想在临死前最后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只是，他最后看到的，却是和美好毫无关联的东西，那是不远处地面上血肉模糊的碎裂蛇头。他木然地看着那里，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这片茂密幽深的森林，看着那些高耸无言的大树，忽然间，他笑了一下：“我就、就是要活下去！”

他慢慢地撑起身子，用尽了全身力气，佝偻着身子，一步一个血色的脚印，缓慢地挪动着身子，向着林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森林中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那些薄雾轻烟，也在逐渐的散去。带着血腥气息的地方，渐渐被抛在身后，光影摇曳的林中，一个少年蹒跚前行。带血的手掌，紧紧抓着一棵棵树干，支撑着残破的身子，咬牙前行。寂寥的森林，连那些鸟儿此刻也安静下来，没有风，有落叶。

好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尽管他残存的意识中总记得并不遥远，可是这仿佛真的就是他一辈子中，所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直到，他看到了那个林间空地，看到了那个古蟒山洞，看到了那一处曾经带给他无穷痛苦折磨的血坑。

踉踉跄跄地走去，终于不支倒在地上，他便用最后的力气向前爬着，一点一点吃力地爬着，爬到了血坑的边上。

粘稠的蛇血安静地聚拢在一起，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可惜，没能倒映出他的模样啊。

王宗景已经失去所有血色的苍白脸上，盯着那个血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笑非笑，然后，低低的声音，一字一字地，犹如呻吟一般地说道：“活，下，去......”

他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在坑边咬牙一撑，然后整个身子向前倾覆，滚进了那个血坑，只听见“噗通”一声低沉的闷响，便再无声息。

那一刻，仿佛便是光阴停滞的时候。

光影散乱，林鸟惊起，微风吹过，一阵蕴含了无尽痛楚的凄厉嚎叫声，在这片森林中陡然响起：“啊......啊......啊......”

龙湖王家这几日中，原本笼罩上下的一片愁云惨雾，现在已经淡了许多，特别是青云门的数位道长来了之后，与之深谈后的家主王瑞武显然心情大好，连带着王家上下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来么，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变故中，王家最担心的便是青云门的怒火，不管怎样，青云门的那位方老头可就是死在王家地头上的。只是没想到青云门不愧是千年大派正道巨擘，那位远在青云山通天峰上的萧逸才萧真人也是明见万里，胸襟宽阔，非但没有追究王家的错，反而加派了人手到龙湖城来，据说其中还有一位极厉害的修士，足以应付各种状况。这些事让王瑞武大喜过望，王家上下也是尽皆欢喜，相形之下，另一个王家子弟失踪的事，便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王宗景的确是王家子弟，出身于如今当权的长房，然而父母早亡，自己不过只有十一岁的年纪，也并非是什么重要人物，要知道，王家这一辈的子弟，光是大大小小的男丁就有二十几个人呢，难道还差了这一个不成？

所以，到了最后，最伤心的也只有王宗景的姐姐王细雨一个人了，除此之外，平日里与王宗景玩在一块儿的小胖子南山，很是挨了老爹的几顿打，这几日都下不了床了，听说也是痛哭了一场。

当然了，王家并非是不看重王宗景，毕竟那也是王家嫡出的子弟，事情发生后也曾经大肆搜寻过，只是找遍龙湖城周边地界，就差掘地三尺了结果也没有发现王宗景的踪迹，时间稍长，人们便渐渐懈怠下来，如今除了王细雨一个人，王家上下虽未明说，但都是默认这孩子只怕是没了。

王宗景没了也就没了，他的姐姐王细雨虽是一个女子，身份地位却比弟弟重要的多，年方十六岁的她在修道上的天赋绝对是冠绝同辈，深得几位王家长辈的看重，便是这次与青云门结盟后所得的一桩好处，能派一位王家子弟前去青云修行道法，这王细雨也是排在第一位的。

是以这几日前来看望劝慰王细雨的人不少，就连家主王瑞武都抽空过来温言安慰了几句。只是王细雨自小便与这个弟弟相依为命长大，感情是极深的，真是将他当做自己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此番痛失幼弟，实在难以自解，心中又不甘心，甚至几次跑去哭求王瑞武再多派人手出去寻找，让王瑞武颇为头疼，到后来干脆都躲着不见她了。

就这般过了数日，王家终于是连最后一批搜寻的人也召了回来，算是正式放弃了寻找那个神秘人与王宗景的下落。当天下午，王细雨得知这个消息后，痛哭了一场，又跑去找王瑞武，王瑞武闭门不见，只是让南石侯出来好生劝慰。南石侯对这姑娘也是十分疼爱，面带苦笑，摇头叹息，说道并非家主愿意如此，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王家上下所有能用上的人手都已派出去找寻了，如今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王细雨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满面泪痕，背后南石侯追着她有些尴尬地喊了一声：“小雨，前些日子是耽搁了，但现如今青云门诸位道长已经过来，再过两日，你也该去青云山修行了啊。”

王细雨漠然走开，留下南石侯站在原地一声长叹。

迷迷糊糊走了一段路，王细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王家堡，走到龙湖城里的街道上了。一直以来她天赋高，人又漂亮，在王家里的名气很大，在这座龙湖城中也是一样，街上的行人很容易都认出了这位王家最出名的小姐，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走在路上。

只是也没有人敢上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毕竟这里还是王家的地头，所以王细雨就这样在街头走了一阵，忽然心中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伤痛，掉头便向城北走去。

到了城门口，守护城门的卫士看着自然也是认得这位王家小姐，只是王细雨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几个卫士都有些担心，大着胆子上前劝了几句，却被心情糟透的王细雨不理不睬，直接扔了一张烈火符到地上，“轰”的一声烧了好大一团火苗出来，怕是有一人多高，差点没把这些卫士吓死。

众人这才想起这位年轻的小姐实际上还是如今王家在修道上天赋最高的人物，光凭这一手家传的符箓术法，只怕普通妖兽都不是她的对手了，这一下人人退避，谁也不敢劝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出城而去。

王细雨出城之后一路向北，目的地倒也清楚，便是那龙湖湖畔的乌石山，伤心是极伤心的，只是王细雨心中终究还是不得不接受失去了亲弟这个现实，如今伤痛之余，也只有到这乌石山头看上几眼，其他的，又有什么是她能做的呢？

一路之上，倒也没有妖兽跳出来骚扰，就这么平平安安走到了乌石山头，山顶破庙仍在，石块散乱，虽然过了好几日，但仔细看去，似乎某些地方还有些深褐色的土地，不知是不是当日溅出的鲜血所染？

目光掠过地上那几块异色的土壤，王细雨心中一阵悲切，下意识地咬着自己的唇，眼眶中又是微微湿润，脑海里满是弟弟平日的笑脸与往日相聚的快乐情景，一时间竟有些不能自己。便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前头那座破败的小庙中传来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似有人影闪动。

王细雨身子一震，心中忽地掠过一个念头，难道是那凶手去而复返，疾转过身，盯着那庙中人影喝道：“是谁？”

庙中人没有回答，身形似动了动，一道幽幽碧芒闪了出来，青绿明亮，一眼便知乃是不凡宝物。

竟是修道中人，王细雨心中一紧，更是肯定了几分，顿时也不知怎么心火上涌，好像这些日子来的伤悲委屈一下子冲上头顶，一声娇喝，右手两根玉指并拢如剑，夹着一张飘舞的黄色符纸，只听“咄”一声，符箓已然催动。

一股烈焰“轰”的一声从她白嫩的指尖涌了出来，在半空中化作一团火球，熊熊燃烧，直冲向那座小庙，威势赫赫，令人不可小觑。与此同时，小庙中的人影身形一顿，碧绿幽光忽地收了回去，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那火球已然飞至小庙门口，然而不知怎么，突然像是遇到一堵无形的气墙般，原本气势汹汹飞驰着的大火球，突然强烈震动了一下，僵在了半空中，空自旋转燃烧着，就是无法再进一步，过了一会，那火苗开始衰弱变小，露出了火球中心那一张烧掉大半的黄色符纸，须臾后颓然飘落在地。

王细雨大吃一惊，自她修行以来，从未见过能够如此举重若轻破掉她符箓咒术的修士，这道行当真是高深莫测，只是眼下这般情况，那庙中人的身份却更是诡异，一想到弟弟有可能就是被此人所害，王细雨顿时心中一痛，咬了咬牙，一声呼喝，玉手翻处，却是双手手指间都出现了一张符纸，分别是烈火符与寒冰符。

这便是王细雨胜过其他王家子弟的地方了，至今为止哪怕是比她岁数更大的年轻一代王家子弟，从未有能同时释放两张符箓的能力，也只有她一人能够同时控制两只符咒，只见此刻一红一白两团气体同时冒起，化作一团烈火与一柄冰箭，在王细雨咒力催持下，如离弦之箭般一前一后向那小庙冲去。

那小庙中似乎传来了一声冷哼，随即一个人影陡然出现小庙门口，面对飞驰而来的烈火冰箭，那人竟是视若无睹，也没有拔出背上所负碧绿仙剑的意思，身形一展，竟然是直接对着火球冰箭飞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狂风忽起，卷起衣襟如舞，白衣人几乎是在瞬间便加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强大的冲力卷起了一个巨大无形的气漩，在他身前呼啸舞动，眨眼间直接撞上了火球，一下子将原本剧烈燃烧的火球撞了开去，飞向旁边的方向。同时他的身影丝毫未停，仍是直冲而上，前方尖锐的冰箭随之激射而来，眼看就要将此人身影刺个对穿。

有些目瞪口呆的王细雨此刻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隐约记起了似乎有人说过青云门过来的诸位仙长中，有一人与众不同就住在这乌石山上，只是这些日子她伤心过度，根本就没去多想，此刻想起来，自己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转眼之间，冰剑已至，然而狂风呼啸，那男子身形竟似乎又快了几分，也不见他更有何多余举动，就这般简简单单只靠身体飞冲而上的力道，竟已聚出如狂风暴雨一般的威势，气旋如龙，嘶吼呼啸，直接将冰剑打得土崩瓦解，哗啦一声破裂成无数碎片，只残留一张烧焦符纸无力地在风中飘落。

而那如鬼神般的身影竟还不停滞，犹如怒龙一般刚猛勇烈，这短短一段距离冲刺，竟被这人冲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气势，瞬间又冲到了王细雨的跟前。

王细雨甚至还没有看清此人的脸庞，便只觉得眼前忽地一片暗了下来，忍不住身子后退一步，惊叫了一声。

那叫声发出一半便戛然而止，王细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到脚浇了下来，一那男子出现在她身前，与她贴得极近，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掌，赫然已经捏住了她细长的脖颈。

一时屏息的王细雨，脸色苍白，她一点都不怀疑，这只手掌上蕴含的力量绝对可以轻而易举地捏断自己的颈骨。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在刚才短短时间内便能突然爆发出犹如鬼神般可怖力量的男子，并没有对她下毒手，而是凝视了她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手，退后了一步，淡淡道：“会使符箓，你是王家的人罢？”

王细雨在那只手掌松开的一瞬间，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这是她十六年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死亡仿佛近在眼前。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恢复过来，抬头看去，才发现面前这男子背负着一把碧绿长剑，相貌极是英俊，一双眼眸明亮似星，气势逼人，看去就像是一把刚厉的锐剑，但面容神色之间，却又隐现淡淡沧桑滋味，也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矛盾而复杂的气质聚集在一人身上。望着这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子，王细雨心头没来由跳了一下，似乎知道自己搞不好真是做错了，只得低声道：“是，我叫王细雨。”

这男子自然便是林惊羽了，此刻他眉头皱了一下，想起前几日明阳跟自己说过了一件事，看了王细雨一眼，道：“你便是那个失踪小孩的姐姐？”

王细雨倒是没想到这个男子居然也知道自己，只是此刻听到那个失踪小孩的话语，心头又是一阵伤心，眼眶微热，在脸上也浮现出来了。她不愿在外人面前失礼，便强忍着泪水低头说了一句失礼抱歉的话儿，便转身走开，想要离开此处。

只是没走几步远时，她便听到身后那男子的话声传来，道：“我听说你心痛太甚，对来劝你的长辈说了不想去青云修行的话么？”

王细雨停住了脚步，一时有些愕然迷惑，这样的话她当日伤心到了极处，的确是哭着说过几句的，只是不知为何这男子居然也会知道，此刻只听他淡然道：“我劝你还是收拾心情，早日去青云山吧。如果你想要给你弟弟报仇，以你现在的本事，是对付不了你的仇人的。”

王细雨身子一震，转头看去，只见那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身走到山边，背对着她，正眺望那一波湖水，似乎怔怔出神想到了什么，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似自言自语般，声音低沉，静静地道：“你要找的那个人，其实，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

王细雨下山去了，当那个俏丽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后，从小庙后忽然又走出了一个男子，一身道袍，正是青云门派遣到王家这里的明阳道人。他向王细雨走去的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随即走到林惊羽身旁，道：“林师兄，你看此女的资质如何？”

林惊羽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道：“很好。”

明阳道人颔首道：“唔，难怪王家要推她去青云门下修行。”顿了一下，他又开口道，“今日下午，王家出去搜寻的最后一批人也回来了，什么也没找到。”

林惊羽面上神色丝毫不动，似乎对这个结果早就猜到了，淡淡道：“那人自来谨慎多智，道行又高，哪里会这么容易被找到的。”

明阳道人叹了口气，偷偷看了一眼林师兄的面色，道：“那现下却是如何是好？”

林惊羽默然片刻，道：“我在此处等待多日，未见其人踪迹，王家搜遍龙湖地界，也是一无所获。如此看来，只怕那人掠走王家少年后，已然远遁，至于躲到何处去......”

他说到此处，目光闪烁，似乎也有些难以决断，毕竟神洲浩土如此之大，一个道行高深的修士真要想躲起来，又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够找到的？

明阳道人也是皱眉，不过片刻之后，他发现这位林师兄转过身子，却是向着龙湖南面的方向远远眺望而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遥远的南方处，迷雾重重，峰峦叠嶂，十万大山犹如沉默的巨兽，无边无际，巍峨高耸，屹立在这天地之间，神秘莫测，广大无边。

明阳道人身子一震，道：“林师兄，难道你是想......”

林惊羽远望那片神秘山脉，淡淡道：“若换了是我，最方便的法子自然便是遁入十万大山之中，生人难进，神鬼不测，又有妖兽瘴气，天险所在，如何能不往那处走？”

明阳道人的脸色有些难看，道：“可是那十万大山如此广大，如何能找得过来？”

林惊羽摇了摇头，道：“不过多花些时日工夫罢了，若是不在此山中，自然一切休提；若是那人果然藏身于此，”他笑了一下，不知怎么笑容中似带着几分萧索，淡淡道，“他若果然在那山中，我却是真的，很想和他再见一面的。”

第六章 重逢

山中光阴，不知岁月，只见那斗转星移，日升日落，转眼间已过去三年。远离中土之外，穷山恶水深处，十万大山里的某个神秘地方，茂密无比的原始森林中，古木参天，枝繁叶茂，从上方枝叶缝隙间投下的点点碎阳光线，照亮了这一片寂静的林间。

一切似乎都很安静，连风声也没有，只有偶尔从大树高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才为这片森林添上了几分生气。过了一会儿，那些鸟儿似乎也叫得累了，停下了声息，慢慢的，从森林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低沉的吼叫，跟着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从远及近，从小到大，从缓到急，传了过来。

枝叶荆棘突然震动，远处似一道波浪汹涌冲来，杂草灌木纷纷向两侧倒去，那飞驰的奔跑声转眼间如疾风暴雨，伴随着低沉的怒吼声，轰然而至，森林的寂静瞬间打破！

“啊呜！”

一声大吼，一只“黒睛赤虎”从密林深处冲了出来，飞驰而过，全然无视周围那些锋利荆棘，其速如风，其势如火，大步奔驰在密林之中。而在这支妖兽的后方，大树之上，只见一根古藤如天外惊鸿，从森林幽深处陡然出现，如飞卷至，藤上吊着一个人影，近乎，只腰间系着一块兽皮，长发凌乱披肩而散，一身肌肉处处鼓起，犹如虬结一般充满了爆炸般的力量。

黑发之下，只见那藤上男子双眼锐利，直盯着前头妖兽，只用单手抓着藤蔓，卷过林间无数大树，风烈如刀，扑面而来。那黒睛赤虎竭力飞奔，却不如藤蔓飞快，转眼间这野人一般的男子已经冲至妖兽上方，只听得一声吼叫，男子松开手臂从那古藤上落下，借着巨大无比的惯性，直扑向黒睛赤虎。

妖兽怒吼一声，像是也用尽全力狂奔，然而那身影如电，转眼扑了过来，在这光影错乱落叶徐徐的密林之中，在那电光火石般的飞驰瞬间，竟是正好抓住了黒睛赤虎的脊背，于半空中大吼一声，伸出强壮双手，抱住虎颈，用力一扳。

整座森林，仿佛也在那刹那之间，凝固了片刻，光影幽幽，瞬间又迸发开去，轰然而响。

黒睛赤虎发出了一声惊心动魄般的狂吼，巨大的身躯竟是被这个男子借着冲力与强大的力量，就这么强行歪倒斜刺里冲了出去，轰的一声，重重撞在旁边一棵古树粗壮坚硬的树干之上，登时将大树撞得是颤抖不已，巨大的撞击力下一人一虎都滚翻出去，枯叶卷起，树冠颤动，一时间无数落叶纷纷如雨，森林仿佛也在颤栗，只听那嘶吼声声，就像是最原始的搏杀已然开始。

碎阳剧烈颤动着，光辉如线，照进了这片纷乱的林间。

黒睛赤虎撞得有些头晕，但本能地踉跄着站起，只是还未看清周边情况，便只见眼前仿佛无边的落叶群中，陡然一分，一个人影已强悍杀到，直扑过来。黒睛赤虎怒吼一声，张开血盆大口便是一口咬去。

那男子的身材看去还不到这只妖兽的一半大小，然而敏捷无比，一下便闪过了那满口利齿的大嘴，反而是挥起一拳，重重打在了黒睛赤虎的脸上，“啪”的一声低沉异响顿起，夹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之音，黒睛赤虎凶性大发，顾不得脸上剧痛，像是疯了一样对这个男子扑来，利齿尖爪，挥舞乱咬。

一人一兽用这种最原始也残酷的方式近身肉搏，斗在一起，那男子身上很快便多了好几道血痕，只是看去这些伤痕都比较浅，黒睛赤虎那些锋利无比的爪子利齿对上这个野人般的男子，竟然像是不能造成太大的伤害一样。相反的，妖兽本身的情况反而越来越是糟糕，这男子的力气大的出奇，虽然手无兵器，但每一次重拳打在黒睛赤虎身上时，都让黒睛赤虎嘶吼连连，痛苦不堪，甚至连他用手掌抓上妖兽毛皮时，那些犹如铠甲般坚韧的妖兽粗皮，竟然也能被他硬生生撕扯下一块来，鲜血横流之际，也让这只妖兽越战越怕。

不过半柱香工夫，场面便是一边倒的模样，虽然黒睛赤虎的外形看去要比这人类男子大了一倍有余，但在这种完全原始充满野性的搏杀中，它却已是惨败的一方，口中开始发出哀鸣，不敢再战，转身想逃。然而那男子速度更快，一把抓住了黒睛赤虎的尾巴用力向后一扯，同时左手一翻，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白森森的半截獠牙状的尖刺来，狠狠捅出，直接刺入了妖兽的喉咙。

黒睛赤虎全身大震，吼叫一声，似乎还想垂死挣扎，但那男子身子一动，已然快速无比地躲开了它临死一击，跳到远处。黒睛赤虎身子开始摇晃起来，脖颈处一个大洞，鲜血泉喷，伤口处甚至还有些发黑，末几，便颓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后，不甘的死去了。

那男子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用脚踢了踢黒睛赤虎的脑袋，黒睛赤虎巨大的头颅无力地摆了几下，他抬起头来，像是放松一样长出了一口气。黑发垂落，露出他的容貌，却正是三年前被意外掠至此地的少年王宗景。

三年过去，此时的王宗景便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样，与之前截然不同。如果按岁数计算的话，他今年也不过只有十四，若在龙湖城王家里，也仍只是一个少年罢了。然而如今看去，他的身材异常高大，看去至少要比正常的十四岁少年高出了一个头，同时全身肌肉隆起，充满了力量，便是强壮的成年男子也绝少有如此力量体格。

这一切，其实都是拜当日金花古蟒的蛇血所赐。

当年王宗景重伤之余，掠他至此的神秘人去向不明，只将他一个少年丢在这危机重重的原始森林中，而王宗景也是几番遇险，险些死去。生死关头，他心中抱着无比强烈的求生念头，压下了心中恐惧，自沉于金花古蟒的蛇血血坑之中。

虽然不知道金花古蟒的蛇血里究竟是有怎样的古怪东西，甚至能将衣料都尽数腐蚀，王宗景每次沉入蛇血之中，都是周身如焚，犹如凌迟焚烧的酷刑一般，痛苦不堪，然而在痛苦之余，这诡异的蛇血却真的对他的伤势起了神效，将他从垂死边缘拉了回来。非但如此，他更逐渐发现在蛇血中浸泡过后，自身的伤势好转不说，周身皮肉也像是被蛇血中某种古怪东西浸润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力气越来越大，皮肤肌肉亦是逐渐变得坚韧无比。

王宗景也曾恐惧害怕过，在那种几乎非人的痛苦折磨中也曾全身战抖、哀嚎绝望，然而一个少年在这样残酷无情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中，想要活下去的话，他又能够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所以到了最后，他终于还是强迫自己，一次一次地浸泡入蛇血之中，虽然每一次的痛苦都如凌迟一般，但他终于还是支撑下来了。那些蛇血其实也在消耗，它们也会蒸发，也会渗入土地，王宗景知道这些蛇血只怕是自己在这片森林中活下去的唯一指望，所以到了后来，他甚至将整只金花古蟒都尸解了，将能搞到的每一滴蛇血都注入血坑中，日以继夜地泡着，直到最后一滴不剩。

三年后的今天，受了蛇血浸泡的身子，显然已经与众不同，他不但远比山外的同龄人要高大，力量上也是无与伦比，竟然能够与这片十万大山里的妖兽们近身肉搏而无惧，就像刚才的黒睛赤虎一样，凶猛无比，便是那些修真门派刚入门的弟子过来对战也会觉得吃力的妖兽，他却已经可以用这种肉搏的方式将其杀死。

擦了擦身上那几道伤口，浑不在意地将那些流出的血液随手涂抹在身上，留下了一片淡淡血痕。因为蛇血浸泡的缘故，他的皮肉坚韧也是有如妖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尖锐的利爪也不过只能给他造成些轻浅的伤口罢了，对于他如此强壮并且忍受过长时间焚身凌迟般痛苦的肉身来说，几乎是微不足道的小痛。

有了这只黒睛赤虎，看来两三天不用再出来打猎了，王宗景心中这样想着，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俯身抓住这只死去妖兽的一只后腿，便拖着这只小山般的妖兽走去。

“沙沙”的拖拽声，在森林里平稳地响起，王宗景只是用一只手便拖着这只庞然大物走在林间，一路地势起伏，他却已非当日少年，走得很是轻松。前头传来一阵“哗哗”水声，那是一条林间小溪，过了那条溪水，便离他如今住的那个蛇洞不远了。

没多久，走到了小溪旁，水势平缓，水质清澈，甚至可以看清水下的乌黑小鱼在大大小小的石头缝隙间游进游出。王宗景半蹲下身子，直接把头沉入水中，咕噜咕噜喝了好几口水，入口处只觉得水质甘甜，一股清凉之意直入肺腑。

带着几分满意感觉，他哗啦一声抬起头来，溅起一片水花，又狠狠往脸上扑了几把水，水滴零落，将身下水面打乱，过了一会儿，才看到水面恢复了平静，然后倒映出一个人影来。

王宗景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凝视在水中那个人的脸上，只是看了再久，终究只能找到隐约的一些儿时轮廓，更多的，已经是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森林中渐渐生出的冷漠。

他的嘴角动了动，对着水面扯动脸上的肌肉，想试着笑一下，然后便发现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僵硬。摇了摇头，站起身子，他向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周围仍是有许多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小溪便如一条清澈玉带，在密林中蜿蜒流淌而过。溪水之畔，青苔遍布，条条藤蔓从树干垂落，长短不一。

王宗景目光转动，忽然走到旁边一棵数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大树旁，站在这棵年月深久的古树旁，高耸的树干下他就好像一只小小的蝼蚁般。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发力跳上了这个树干，随后就像身手最敏捷的猴子，轻而易举地开始向上攀爬，越爬越高，越爬越高，穿过了无数道枝桠与粗壮枝干，甚至还有聚集在高处的淡淡白色薄雾，他就这样爬到了古树的最顶端。

从这里向下看去，距离地面只怕至少有七十余丈之高，如临悬崖，而且林间因为树木遮挡无风，到了这般高处，风势却是陡然加大，吹得树干都来回摇摆，晃晃悠悠，胆小的人只怕连站都站不稳了。

只是王宗景一手抓着已经变小变细的树干，身子则是站在一根手臂粗横生的树枝上，面无惧色，表情淡然地稳稳站着，举目眺望而去。

远处，绿色的树冠如同一片绿色波涛，蔓延开去，极其阔大，更远处，巍峨群山耸立，山脉起伏，却是形成了一个圆圈，将这片森林包围在里面，变作了一个巨大的山谷。

凝望着远处那片群山，王宗景默然地靠在随风摆动的大树之巅，黑发飘扬，心情却是有些低落。这几年来，特别是当他的肉身气力全面壮大之后，已经足以与这片森林里的妖兽所抗衡，他便开始想要走出森林找到回家的路。然而，在踏遍这座森林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是置身于一处死谷绝地之中，周围那些山脉无不是高耸入云难以攀爬的绝岭，非但如此，山上还有诸多剧毒瘴气与强悍妖兽遍布其上，其中甚至有一些恐怖到了极处的可怕妖兽，完全超乎了他想象之外，根本无法逃出这个巨大的死谷。

于是，他就这样被困在这个巨大山谷的森林中整整三年，直到今日，也看不到丝毫逃出去的希望。

轻轻叹息了一声，王宗景从远处群山收回了目光，随即不期然转向另一个地方，那是这片广大原始森林的中心部位，事实上，那个地方离他此处并不遥远，站在这般高处，他甚至可以远远眺望到那个森林中心的地方，虽然也是树木繁茂，但是依稀可以看到有许多巨石建筑，尽管看得出已经残败不堪，但似乎像是个古时遗留下来的遗迹。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遗迹，居然会造在这种绝地山谷之中呢？王宗景对此是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得出一个联想到的结论便是自己当日看到的那些四首八臂的狰狞石像，说不定也是和这篇森林中的遗迹有所关联的，否则的话，也没办法解释了。

不过猜测归猜测，这些年来他却是一步也没有踏入那个看去不算太大的森林中央，原因很简单，就是他当日也同时看到的粉红色的瘴气，居然诡异地形成了一幕气墙，绕着那森林中央地界围城了一个圆圈，将那处与森林周围隔绝开来。

他也曾尝试过丢几只杀死的妖兽到瘴气中，然而就在他注视之下，这些皮坚肉厚的妖兽很快就开始在那些漂亮的粉红瘴气中腐烂发臭，真是比最厉害的剧毒还要更毒三分，这也让他空怀好奇之心，却也不敢轻易试探。

所以这三年来，他就是这样沉默而孤独地过着，而未来，似乎看起来也依然要如此继续下去。

风，狠狠地吹着，仿佛又大了些，树枝摇摆，如风中波涛，他随风飘荡，面色漠然，只有一双眼睛望着远方，也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些什么。

※※※

“沙、沙、沙......”黒睛赤虎的身子在地上拖拽着，几片枯叶翻到它的眼前又很快滚落下去，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这片森林中，显得有些瘆人。周围的大树上，偶尔会有几只松鼠小雀之类的小动物，探出头来向下方看上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

跳下一块大石，枝叶掩盖的密林深处，隐隐透出了某个倾倒石像的一角，王宗景向那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如今的他自然是不会再害怕这些面容凶恶的石像了，比之更可怕的妖兽他都敢与之肉搏，何况这些死物。不过这三年来他踏遍这座森林，倒是发现类似被遗弃在密林中的石像数目居然不少，分散在森林各处，少说也有几十个，不过大部分都是缺胳膊断腿的残损品，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一切。

又走了一小会，前头就是他所见过的石像中唯一完好但体型也是唯一较小的那座小石像，当年神秘人带着他走到此处，右侧便是一条隐秘通向森林中央的小径，结果他们向左侧走去，找到了金花古蟒的山洞。

漠然抬头看去，王宗景心中回想当时看到的情景，那个神秘人似乎对这里的石像很是厌恶，想必他对这些石像的来历心中有数的。就在这个念头掠过心头时，忽然王宗景全身一震，身不由己地停住脚步，此时此刻，就在他的前方，那一座小石像跟前，竟然多了一个人影，长身而立，背负着一柄碧绿长剑，正默默地端详着那座石像。

这是三年来王宗景第一次在森林中看到同类，刹那间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就连手中抓着的妖兽，也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啪嗒”，黒睛赤虎的一只脚摔在地上，虽然声音不大，但前头的那个男人还是听到了，转过身来，登时也是一愣。

一个近乎如野人一般的男子站在密林深处，身材强壮，腰系兽皮，特别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身边死去的黒睛赤虎尸身上时，两道剑眉也是微微一皱。

最初的惊愕与茫然过去后，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顿时涌上了王宗景的心头，有人来到了这里，这说明什么？显然便是眼前的这个人多半是有办法离开这座森林的，等待三年的机会，突然出现，让王宗景几乎难以抑制地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悲喜交集，哪里还控制得住自己，顿时就向那个男子冲了过去。

心中喊着：“带我走，带我走！”然而不知怎么，话到嘴边，王宗景突然竟又哑了下来，化作了一连串无意义的咿呀怪叫声，那男子原先见这野人突然冲来，面色激动，似有攻击意图，眉头便是一挑，似乎要做出反应，然而紧接着便看到这怪人口吐乱言，片刻后面上也浮现出惊愕迷惘的神情，在自己数尺开外，停下了脚步。

这男子看出这怪人似乎有些不对，只见他神情激动，在惊愕过后，开始双手胡乱挥动，似乎想要表达出什么意思，只是口中都是怪声，无法听懂，沉吟了片刻后，白衣男子开口道：“在下青云林惊羽，请问阁下是？”

王宗景此刻却是惊惶交加，自己刚想开口求助，却不料口舌之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了，这三年中他一个少年，孤独而寂寞地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中求生，每日几乎都要面对生死存亡的那种考验，开头或许还会自言自语几句，时间一久，便自然而然沉默无语，直到今日，激动之下却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该如何说话了，舌头就像不能控制一样，只能发出那些奇怪的声音。

便在此刻，听到那白衣人开口自称“青云林惊羽”，他的心头又是一震，青云，那不就是当年来到龙湖城与他们王家结盟的千年大派青云门吗？这个人一定就是青云门的修士，一定有能力带自己离开这里！

王宗景心头愈发激动，拼命想要表明自己的身份，然而对面那男子开始皱眉，对自己这边手舞足蹈胡言乱语的模样似乎有些不耐的样子，王宗景差点急得连汗都冒出来了，便在这时，他突然脑海中灵光一下，猛地俯下身子，伸出手臂用力在地上一扫。

林间地面上，到处都铺着厚厚一层枯枝败叶，林惊羽看着这个怪人突然俯身扫出一片空地，将一大堆树叶都扫到一旁，露出了地下带着些腐土的黑色土壤，然后，只见这怪人伸出手指，像是还想了片刻，然后用力地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了一个大字：王！

林惊羽一双眼眸中忽地锐芒一闪，踏上一步，盯着这个怪人。

王宗景抬起头看着他，嘴里尝试着又说了两句，然而仍旧是那种听不懂的怪声，急切地甩了甩头，凝思片刻，然后开始在这个王字下方，继续用手指在土壤中写字。

这一次写的字，笔画要比那个王字复杂一些，林惊羽盯着那人的手指，看着那一笔一画，看着那个字慢慢现出真身：宗......

林惊羽身子一震，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了出来，然后整个人陡然间气势大盛，便如同一把利剑出鞘般，紧紧地盯着面前这个很可能就是他苦苦寻找了三年的怪人，沉声缓缓地道：“你是王宗景？”

那个如同野人一般的怪人，慢慢站起身来，看去他的嘴唇似乎也有微微的颤抖，好一会儿之后，终于是在几声怪语咿呀中，他挣扎着勉强说出了第一个字：“啊、呃......是......”

隐藏在密林深处的那个巨大蛇洞，至今看去仍旧和当年没什么区别，只是洞外的那只庞然大物金花古蟒，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副巨大的骸骨，不止如此，如果仔细查看周围的话，还会发现那些密林中的某些地方，堆放了不少妖兽的尸骸，这些自然就是王宗景这三年来的成果了。林惊羽跟着王宗景来到了此处，一路之上，在说出了第一个字后，王宗景终于开始慢慢控制了自己的舌头，重新一点一滴地记起了如何说话，虽然直到现在说话中间仍然时不时会有中断卡句，发出一两个怪声的情况，但总的来说，已经比开始的时候好太多了。

也就是在这样有些古怪的交谈中，林惊羽从王宗景逐渐开始熟练说话的语句里，了解到这三年来发生的一切，当听到那个神秘人部分时，他的神情有些异样，中间还追问了王宗景几句；而当他听到后面，王宗景说着自己独自一人如何在这座原始森林中挣扎求生的时候，看着这个身材强壮但实际上也只有十四岁的高大少年，他目光里已隐隐有些赞赏之意。

这一番话说下来，竟是说了好久，或许是实在太久没有说话，实在太久没有和人交流过了，王宗景在渐渐恢复了言谈能力后，这话竟然是出奇的多，像是恨不得将这几年来自己的一点一滴事无巨细都一股脑地告诉面前这个人，仿佛只要自己开口说着话，心中就有一种特别的舒畅。

到了最后，当王宗景再一次提到他如何追杀妖兽的时候，林惊羽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好罢，我明白了，你放心，我可以带你回家的。”

王宗景心头猛然一跳，不知怎么，听到这“回家”二字，眼眶便是一热，下意识地咬了咬牙。林惊羽将他的神情看在眼中，微微笑着，也没打扰他，站起来在这片小小的林间空地走了几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在离开这里之前，我还要在这片林子中再查看一个地方，请你稍候片刻，可好？”

王宗景连连点头，起身道：“没事，没事，你要去......呃，去哪里，我带你去好了。这......片森林，我到处都去过，很熟悉的。”

林惊羽目光转动，微笑道：“我是要去森林中心那处遗迹看看。”

“呃......”王宗景滞了一下，一时沉默下来，这片森林里他还就是那个地方没去过，不过很快的，他就想起一事，抬头道，“仙师，那里有瘴气，剧......呃，毒无比。”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不过无妨。”说着他又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要不要也跟过来看看？”

不知为什么，看着林惊羽那张成熟而自信的微笑的脸，王宗景便是没来由的对他产生了一股信心，道：“好。”

当下两人看了看天色，已经将近黄昏，可见刚才王宗景那一番激动而长篇大论般的诉说是耗掉了多长的时间，不过林惊羽倒是不以为意，还是坚持说过去看看就是了，王宗景则是想着早看完说不定便能早些回家，也没反对。

两人便起身向森林中心处走去，王宗景熟悉地势，在前头带路，很快便又回到了那一处小石像旁，当目光掠过那四首八臂的狰狞头像时，王宗景心中忽然又浮现出当日那个神秘人的模样，一时有些出神。这个时候，只听身后传来林惊羽淡淡的声音，道：“这是魔教的天煞明王像，乃是一尊邪神。”

王宗景心中一震，不由得重新打量了这尊石像一番。魔教之名数千年来名动天下，不知在这片神州浩土上掀起了几多血雨腥风，虽然从王宗景懂事的时候开始，魔教已然式微，但赫赫威名也是有传到他的耳中过。

林惊羽目光在那尊天煞明王像上扫过，眉宇之间掠过一丝复杂而略带焦虑的神色，不过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带着王宗景走上那条几乎湮没在荆棘杂草丛中的小径，向着森林中心的地方走了过去。

远处，漂亮中带着一丝诡丽的粉红色瘴气，无声无息地在森林中飘荡着，这里的瘴气颇为奇怪，就像是一堵墙般整齐排开，只是丝丝缕缕地向上飘着，却绝不向外飘散。走到近处，便会发现在这堵瘴气墙周边，至少五尺之内都没有树木，地面上也是荒芜一片。

看着这面向左右延伸而去的瘴气，王宗景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有些紧张，林惊羽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只是淡淡笑了一下，道：“跟着我。”

说着，便抬脚向前走去，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还是赶忙跟了上去，就紧跟在他背后。没走多远，便接近了粉红瘴气，王宗景正惊疑不定时，忽然只听一声轻响，却是从林惊羽身后的那柄绿色仙剑发出的，随后他便感觉有一股无形气浪涌了过来，犹如一阵微风，吹过他的脸畔。

林惊羽脚步不停，径直走入了瘴气之中，王宗景紧紧跟着，随即只见那些瘴气在距离他们身体三尺之外的时候，像是突然被一只手推开一般，纷纷向旁边飘开，竟是让出了一条通道出来。

王宗景又惊又佩，目光在那柄绿色仙剑上狠狠瞪了几眼，又看了看林惊羽的后背，心想这位仙师只怕也是有大神通在身的，只是不知道若是遇到了当年那个神秘人，谁会更厉害一点呢？

他现在固然可以在这片森林中生存下去，甚至肉身强壮到可以与普通妖兽一决胜负，但是王宗景心中十分清楚，比起真正厉害的修士来说，自己当真和一直蝼蚁也差不了多少。别的不说，当年那只可怕的金花古蟒何等凶狂不可一世，便是放到今天，王宗景也自认绝非对手，但昔日那神秘人却是一剑便生生斩下了蛇头，那又是何等可怖的神通道行！

想到此处，他心中忽地一阵火热。

粉红色的瘴气剧毒无比，但这堵气墙却并不如何广阔浑厚，两人走了约莫一丈余地，便过了瘴气，来到了森林中心。

无形的气浪悄无声息地又缩了回去，王宗景也只能感觉到那一丝凉风拂面，林惊羽转头看了看四周，只见此处与外部森林倒没有太多区别，树木一样繁茂生长，但是密度却比外头稀疏多了，前方林中深处，有好些残垣断壁此刻都露了出来，透着一股荒凉气息。

“走罢，过去看看。”

林惊羽说了一句，走向那处，王宗景跟在他的身后，很快发现这里也有那种天煞明王的石像，而且大都完整，分布也远比外头密集，很容易便能发现一座或几座石像伫立在这森林中心处。

等他们走到林间那些遗迹房子边时，发现此处似乎是一处祭坛或是神庙模样的遗迹，或高或矮或大或小的一圈残垣断壁，明显地形成一个圆圈，如众星拱月般围住了中心一处相对完整的石砌屋子，白石为座，长宽十数丈，十几层的石阶通向盖在石座上的一座大屋。

这里显然是荒废已久，不知多少年的风霜雨雪侵蚀下，周围的房屋早就破败不堪，只有中间那座形似祭坛或神庙模样的屋子，反而大体完好，只是那些石头砌成的坚硬屋体外，也是一样斑驳破旧，老朽不堪了，处处都流露出一番破灭的气息。

林惊羽皱了皱眉，转头对王宗景道：“此地只怕是古时魔教妖人祭神的一处所在，邪门歪道，只怕有些古怪。我去那处祭坛上看看，你且在此处等我。”

王宗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林惊羽转身走上了那处石阶，目光锐利，盯着上方那处有些阴暗的大门内部，缓缓走了上去，在他身后，碧绿色的剑芒缓缓亮了起来。

不多时，他便消失在那处祭坛门口。

王宗景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日头西下，天色渐渐昏暗，日暮下的这处遗迹，那些破损的残垣断壁和石像沉默地伫立在荒草丛中，都披上了一层有些神秘阴暗的外衣，仿佛在吐露着岁月沧桑的严酷，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皱了皱眉，心中倒也没觉得害怕，在这片森林中活了三年，也算是磨练出了一副坚韧心性，只是不知怎么，看着这一片苍凉遗迹，他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沉默了片刻，他便从那些屋子上移开了目光，随意走去。

这片遗迹的规模并不算大，只怕还不如中土九州里普通的一个乡下村庄，王宗景无所事事地绕着中心那处祭坛走了一圈，除了在一片杂草中踩出了几个脚印，也没有什么其他发现，倒是这时候天色却黑得挺快，就这么耽搁一会儿，眼看着就黑了下来，那一座座破损的屋子，也就这样无声无息如沉默静伏的怪兽，悄然隐身于昏暗之中。

就在这时，王宗景忽然眼角余光一凝，却是隐约看到一道微红色的光芒在祭坛西侧一处破损断壁之后忽然闪了一下。他猛转过身，心中咯噔了一下，盯着那处看了许久，但黑暗沉沉，寂静无声，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犹豫片刻，还是向那处走了过去。

脚步踩在野草上，轻柔无声，夜风轻轻吹来，拂面而过。很快的，他走到了那一处断壁前，周围一片静谧，连往日经常听到的虫鸣声此刻似乎也沉寂了下来，便在此刻，那淡淡的红色光芒忽然又在断壁后亮了一下。

王宗景一声低喝，身子陡然拔起，嗖的一下冲了过去，跳上了那半人多高的断壁，紧接着，他身子猛然一震，竟是站在石壁上怔住了。

断壁之后，是破损的一间石屋，此刻自然也早已经破败，仅剩下几面光秃破烂的墙壁，然而在一处墙角，却盘膝坐着一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那张面孔更是王宗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正是昔年将他掠至这处森林的那个神秘人！

只是此刻借着昏暗的微光，这个神秘人原本有些恐怖的阴阳脸上，却已发生了变化，那半侧有些恶心恐怖的暗红色，已经褪掉了大半，如今只能隐隐看到一层微红，还顽强地附着在脸侧一小块肌肤上，至少整个人看去，已经不那么令人惊惧了。

此刻神秘人双目如冷电，向王宗景这里看了一眼，王宗景只觉得心中一寒，直冷入了心底，还不等他开口喊叫或是做出什么反应，那神秘人已然冷哼一声，紧接着一道清光浮起，如秋水横过这苍茫夜色，浮光掠影般洒落下来，直接斩向了王宗景。

剑气还未及体，王宗景便觉得那一股锐气扑面而来，几乎便割入了自己的肌肤，哪里还敢硬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个倒翻出去，也幸好他如今身手动作几如妖兽一般敏捷惊人，居然险险地避开了这一剑，噗通一声落到后方。

那清光看似如水，一剑斩下，却是瞬间将这片坚硬的石壁轰成粉碎，碎石如雨，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神秘人飘然而出，冷冷看了王宗景一眼，似乎也认出了这个顽强活下来的少年，带着少许意外，但更多的还是冷漠，也不说话，又再次祭起了仙剑。

清光一时大盛，如一轮皎洁明月在这片渐渐昏暗的遗迹中升起，将神秘人高大魁梧的身躯映衬得格外醒目，王宗景面上一时血色尽失，不由自主地想到当年这神秘人一剑怒斩金花古蟒那可怖的一幕，身子都开始有些微微的颤抖起来。

然而，就在这光芒万丈明亮耀眼的时候，那神秘人忽地身子一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青色仙剑缓缓收了回来，光辉也随之安静不少，随后，他的目光似有几分诧异，带着一丝复杂的惘然，望向前方那一处黑暗之中。

一丝淡淡却璀璨的碧绿光芒，在黑暗中幽幽亮起，一如多年之前，那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身影。而今，这柄传说中的仙剑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剑后的人，依然是他曾熟悉的面孔。

林惊羽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手中斩龙名剑碧芒流转，照出了他那张英俊的脸，左手上抓了一块方形古旧木板，静静地走到神秘人前方。

站定，凝望。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良久无言。

气氛有些诡异，夜风吹来，远处树枝摇曳，黑影晃动，便如鬼魅轻舞。幽暗夜色里，寂寂冷风中，林惊羽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到了最后，终究像是千言万语都化为乌有，面色肃然，几分迷惘茫然，都压入深心，轻叹了一声，静静地道：“好久不见，师父。”

正文 第七章 回家

斩龙剑幽幽低鸣，在这片夜色中碧芒吞吐，耀眼夺目，那缕缕幽光，甚至连站在林惊羽前头的苍松脸上都被照绿了几分。苍松淡然地看着林惊羽，随即目光落到斩龙剑上流连片刻，又缓缓看向这个曾经的弟子，然后，他笑了一下，话语声中似有几分惆怅的欣慰，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林惊羽的目光一刻也未离开过他的脸，腮帮子上的肌肉，仿佛抽搐了一下。

王宗景退到一旁，但那两人的话语却是清清楚楚地听到耳中，一时间忍不住怔住了，睁大了眼睛，有些发呆似的看着场中的两个人。

林惊羽沉默片刻，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了苍松一眼，道：“你跟我回青云。”

苍松嘴角扯动了一下，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是那看似讽刺的容色中，仿佛也有片刻的黯然，随后，他淡淡地道：“回去做什么？”

斩龙剑忽地发出一声清脆低啸，碧芒陡然升起又徐徐落下，似一只怒龙偶尔回顾，睥睨四方，只有那只握剑的手，在幽光中依然稳定。林惊羽抬眼看着他，仔细地看着，看着他那张脸上横生的皱纹，看着两鬓不知何时已出现的斑白。

“跟我回青云。”他一字一字地重复说了一次，咬着牙，仿佛每个字都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很辛苦。

苍松看着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怜悯，但随即烟消云散，冷笑了一声，道：“若是道玄老儿还活着，压我一头还没话说，你如今叫我回去，却是要我向萧逸才那小儿低头求饶不成？”

林惊羽脸上神情变幻，似激动，又带着几分痛苦，苍松摇了摇头，道：“算了罢，从当年我反出青云的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想过能回去了。”

林惊羽默然无语，脸上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片刻后，他忽然道：“宗景，你上去那座祭坛里避一下。”

王宗景吃了一惊，虽然心中仍然对这两人的关系有些惊疑不定，但眼看这里的气氛忽有僵冷之势，也不敢在这两人附近多呆，当下连忙答应了一声，迈开大步几下跨上了台阶，跑进了那座高台上的大屋。

苍松向王宗景的背影瞄了一眼，随后淡然一笑，道：“你也发现了么？”

林惊羽哼了一声，神色间渐渐变得冷峻，手中斩龙剑缓缓举起，碧绿的剑芒如同觉醒的怪兽一般，一分一分地缓缓向外开始膨胀起来。

夜风忽起，渐渐呼啸加快，化作无形的漩涡，吹拂尘土，将两个人团团围住，发出低沉的怒吼声。

苍松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发丝胡须都随风飘动，看着林惊羽沐浴在夺目的碧绿剑芒中，衣襟飞舞，犹如一只怒龙正缓缓醒来，潇洒中带着些许睥睨世间的桀骜，隐约间竟和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重合了起来。

“真像啊。”他用无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像是对着只存在于自己深心中某个早已虚幻的身影，这般轻轻地说了一句。然后，他抬头，挥剑，清光舞动，剑气万道，堂皇而大气，甚至衬得他的身影也是如此高大，更无丝毫鬼魅气息，却正是千年之下名动世间的青云门真法。

林惊羽的瞳孔在碧绿剑芒中缩了一下，冷哼了一声。

两边的青碧剑光，都是越来越盛，照亮了这片黑暗中的遗迹，开始慢慢接近。

风，越来越大了。

王宗景踏入那座盖在石台上的大屋后，顿时便觉得周围猛然安静下来，同时眼前一黑，入夜之后，这大屋中竟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晓得这屋中情况，一时便不敢乱走。虽然林惊羽叫他进入这里躲一下，想来是查看过不会有什么危险，只是这个地方能够和昔年魔教扯上关系，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善地。

想到此处，王宗景便干脆就呆在门口处，不再向里面走去，如此过了片刻，目光稍稍适应了这屋中黑暗，似乎隐约能看到这屋中深处的黑暗里也有一些桌台雕像模样的东西，但是视野中实在太过模糊，王宗景也没意思过去认真查看。

此刻他的心思自然还是更多地放在屋外那两个人身上，神秘人自然是不用说了，那位青云门的林惊羽看来也是个极厉害的修士，只是刚才听他们的言谈话语中，似乎这两人竟然还曾经有过一段师徒关系么？

王宗景一时脑袋中有些混乱起来，正有些迷茫处，忽然只觉得脚下坚硬厚重的石头地面，突然狠狠摇晃了一下，同时一声极锐利的啸声，猛然在屋外响起，犹如一支利箭奋然离弓，一往无回。

猝不及防之下，王宗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伸手敏捷，很快稳住了身子，赶忙便跑向大门处，抓住门墙偷偷伸出半个脑袋，向外看去。

这一探身子，也就是脑袋刚刚伸出大门些许之际，突然间犹如一股洪水轰然冲来，铺天盖地的尖锐啸声与无数道剑气纵横割裂虚空的锐响，一起冲入了他的耳朵，差点就将他震的耳鼓破裂。同时目光所及之处，赫然只见那两个身影俱已不见，狂风舞动，光芒耀眼，茫茫苍穹夜幕之下，两团无比耀眼的光团已漂浮在夜空之上，一青一碧，一浅一深，在天上疾速飞旋，剑芒绚烂，照亮八方，各种匪夷所思威力奇大的道法真诀，夺天地之威，如雷鸣似电闪一般，无情地彼此攻击着。

王宗景看得眼睛发直，目瞪口呆，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道法高人的决战，种种精深妙法，威力无匹，直令人为之屏息，目眩神迷。激战中，不时有几道明锐剑芒道法余威不受控制地落下，落到那周边密林与遗迹之中，也就是在王宗景的注视下，那些仿佛经历了千百年风霜岁月的古树石屋，突然间便像是土崩瓦解一般，在这等无上真法的威力下，纷纷倾颓倒下，没有丝毫的抵抗之力。

不过他很快便发现了一件异样处，便是天空中那一场激战里，每有一道真法余威波及到他藏身的这处大屋时，无一例外的大屋都会剧烈颤动，但是不知为何，也就仅仅是猛烈摇晃一下而已，除此之外，这模样古老破败的祭坛大屋竟是颇为牢固，丝毫没有类似外边其他屋子那样崩散的迹象。

看来，林惊羽特地叫自己躲到这里，还真的是有所发现的。

此刻，天地之间，一片肃杀，夜幕之下的激战已然到了最激烈的时候，林惊羽犹如化身战神，进退之间威猛雄烈，仿佛每一击都有雷霆之威，令人侧目；相比之下苍松的清光虽然稍显黯淡，但那一片清澈光辉，如明月，似秋水，绵绵不绝，在林惊羽威力强横的刚猛攻势下挪移腾转，竟也未落下风，如此局面，看来双方都无法很快压倒对手。

人间俗话有刚不可久之说，只是那林惊羽如此刚猛，直到此刻，竟未曾稍退其势，反而似有愈发狂野的模样，但见得漫天碧芒，遮天蔽日，纵横天地苍穹间，如长江大河滔滔而来，简直就让人怀疑之前他那等凶猛之态，反而不过只是酝酿之时，如今气势日益增强，便在最激烈处，只听那光彩夺目的碧芒深处，忽地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清啸声，漫天碧绿剑气，陡然都如长鲸吸水般收了回去，露出林惊羽的身影，还有他手中那柄剑气蒸腾，碧芒如电的斩龙剑。

那一刻，林惊羽满面冷峻，踏出一步，深深凝望了一眼前方的那个身影，光阴静止，天地屏息，就仿佛一眼望断了过往沧桑。

片刻之后，他深深呼吸，口中颂咒，左手并指如剑，直刺苍穹，斩龙剑回转己身，横于身前，双目之中精芒大盛，甚至连面孔之上都有一丝异红掠过。

斩龙剑瞬间颤抖起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碧芒如电，在剑刃之身狂躁不安地闪动着。

天地之间，狂风忽止，须臾又是如滔天巨浪一般，疯狂涌来。

一片异样的黑暗，突然从林惊羽身后出现，那仿佛是最深沉的幽暗，再无任何光影流动，瞬间将周围染上了重重的肃杀之意。前方的苍松眉头一皱，面上有一丝惊疑掠过，飞身扑了过来，一道清光劈下，直取林惊羽的头颅。

然而那黑气只在转眼之间便蔓延而至，将林惊羽的身影完全吞没，一丝冰凉从天际散发出来，明明苍穹如墨，黑暗无边，却在一瞬间只让人觉得天际似有一轮黑月无声升起，散出可怖而不可思议的无形黑光，如置身于九幽冥府，天地俱寂，仿佛只听见那沉沉心跳声。

就在下一刻，忽地一声龙吟长啸，声动九天，无边黑暗之中但见得碧光闪耀，如无数个太阳瞬间迸发，光芒万丈，将所有的黑暗顷刻间驱除殆尽。一个身影，如震慑九天之神灵，无匹无敌，只在云霄之上，霍然出现。

林惊羽手持斩龙神剑，碧光从他身上发出，无穷无尽耀目之极，但见他双目神光炯炯，人剑合一，赫然化作了一道百余丈之巨大光柱，似开天巨剑，轰然而下，冲向苍松。

斩龙剑夹带万道霞光，发出轰然巨啸，气势万千，还远在高空，地面上已是尘土飞扬，沙石飞走。而随着林惊羽身子如电般射下，他周身之侧甚至因为速度太快气势太猛，火星四溅，进而燃起了熊熊火焰。

天地之间，一时竟全是这无上真法的威势，无尽群山，苍茫大地，尽数匍匐。

而光影之下，苍松的那张脸忽地苍白如纸，露出似乎完全不能置信的神情，瞪大了眼睛，嘶声喊道：“这是什么，不，不可能的......”

“轰！”

巨大的轰鸣声转眼传来，这股神奇可怖的真法威力所化成的开天巨剑，直接击中了苍松，一股浩瀚无匹的伟力轰然而开，然而就算在这等恐怖的绝世真法中，那一抹清光竟也始终未散。

一道身影，飞了出去，另一道身影则是闷哼了一声，摇摇晃晃从空中落了下来。光彩于极盛处迸发，光耀天地，好一会儿之后才徐徐黯淡，在光芒边缘，黑暗缓缓涌来，就像是天地群山，也在慢慢恢复呼吸一样。远处，那一道身影落向远方，被一团清光裹起飞驰，但依稀可以听到在清冷的夜风中，传来了那个突然变得凄厉的吼声，一字一字如对天咆哮，嘶吼着：“斩、鬼、神......”

石台大屋之上，王宗景将这一场大战看在眼中，当真是为之目眩神迷，尤其是最后林惊羽那惊天动地的“斩鬼神”真诀一出，更是天地俱寂唯我独尊，将修道之人逆天伟力发挥的淋漓尽致，远远超出了这个十四岁少年最大的想象。只是斩鬼神威力实在太强，虽然是在天上施法，地面却也受到了波及，仅仅是一道余威，便让这座森林中央的遗迹尽数崩灭化作了废墟，连带着周围一大片森林树木和荒草荆棘都被刚猛无匹的伟力整个掀翻，尘土飞扬，硬生生在这片森林中造出了一片真正的空地。

在此等真法威力下，原先还算，勉强稳得住的祭坛大屋，一下子也变得危险起来，除了剧烈摇晃不止外，屋子四壁和脚下坚硬的石台全部都出现了龟裂，“嘎嘎嘎嘎”的异响从屋子各处角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大块大块的碎片碎石开始从屋顶落下。

王宗景在最初的剧烈震荡中一个身子不稳，整个人被向后抛去，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了好几圈，还没翻身，便觉得头上身上一起剧痛，无数不知道是碎石还是垃圾的大大小小杂物如落雨一般砸落下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身上被砸了多少下。他心中实在是惊骇，外头那等可怖的场景，他甚至怀疑自己只要走出这间屋子立刻就会在那种可怖的威力下化为飞灰，所以出去是不可能的；但是在这间屋子里情况好像也是越来越糟糕，无奈之下，他只得干脆把心一横，伸手抱住脑袋，任凭那些杂物砸在身上，咬牙苦忍。

这一场碎石雨下得猛烈，但幸好时间不算太长，随着身下石台的震动缓缓平息，那些掉落的东西也越来越少，终于在最后一块砸到背上之后，王宗景等待了一段时间，再也没有东西掉落下来了。

他这才缓慢而小心翼翼地把头从双臂保护中探了出来，身后背上有好些地方传来疼痛的感觉，但周围似乎亮堂了许多。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原本漆黑的屋顶上，此刻已经破了七八个大洞出来，同时自己身边到处都是碎石硬木，有些块头还颇大，几乎快接近一人之大之高，让他看了都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这要不是他的身躯强健非常，就这么被碎石砸上一阵，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心有余悸地爬了起来，他定了定神，刚想往外走，忽然眼角余光看到那片小山也似的碎石瓦砾中，在一片阴影里闪过了一道略带暗红色的光芒，王宗景“咦”了一声，仔细向那边看了看，然后走过去在瓦砾中摸索翻弄了一阵，最后从碎石块堆底下挖出了一个大部分被掩埋的红色玉玦。

借着微光，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掌心中这块玉玦，只见这块玉玦颜色偏于暗红，色泽红润，形状古拙，似为龙形，张口舞爪，玦身雕刻有奇异花纹，也不知有何含义。最奇怪处便是这块龙形玉玦的龙睛处向内凹陷，虽是小洞，但配着龙玦形态，竟有股勃然生机隐隐散发而出，几乎像是要活过来一般，鬼斧神工，乃至于斯。

王宗景看了片刻，忽地惊醒，连忙将这块玉玦收起，向外跑去。跳出同样被碎石掩盖的大门，王宗景举目四望，一时也被周围的惨烈景象所震住。片刻之后，他便看到林惊羽坐在石阶之下，斩龙剑倒插于石阶边，他一手扶着幽光转动的斩龙剑，脸色苍白，胸口衣衫处红了一片，整个人怔怔望着远处，似乎在想些什么。

“前辈，呃。”王宗景跑了过去，在他身旁蹲下身子，不知不觉改了口，道，“你没事罢？”

林惊羽的脸色看起来非常疲倦，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表情复杂，还有些微微的气喘。王宗景随即看了看周围，迟疑了一下，道：“那人已经走了吗？”

“他被斩鬼神剑气所伤，侵入经脉内腑，只怕是元气大伤了。”林惊羽淡淡地说着，脸上却看不到有什么喜悦之色，沉默了片刻，缓缓又道，“没了太极玄清道作为根基，他体内另有诸般异法隐伤，只怕是镇压不住了。”

王宗景听了有些迷糊，想了想也没想得明白，干脆也懒得想了，反正那神秘人被打跑了他是高兴的，便赶忙问林惊羽自己伤势如何。

林惊羽这一次却没有回答他了，一双眼睛仍是有些出神地望着苍松远遁而去的遥远夜空，王宗景想了想，又拿出了刚才在碎石堆里挖出的龙形玉玦，递给林惊羽观看，口中道：“前辈，你看，我刚才在那屋子里还找到了这个，看来挺不错的。”

只是他在旁边说着话，林惊羽似乎都没听到耳中，也没有向他手上玉玦看上一眼的意思，他只是怔怔出神，好半晌之后，他眼中忽地掠过一丝黯然，嘴角似也微微抽搐了一下，低沉着声音，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刚才那一战，从头到尾，他用的，都只有青云门道法......”

※※※

击败强敌，接下来本该就是带着王宗景离开这片森林，返回他盼望许久的龙湖城中。只是林惊羽和王宗景两个人却还是在这片森林里多呆了一天一夜，原因是这一战后，林惊羽也负伤了，并且伤势不轻。

苍松道人的一身道行神通绝对是非同小可，就算是斗法中只用青云门道法也是如此，何况青云道法本就是世间顶尖的精妙道术，威力奇大，不然何以名动天下？林惊羽昔日少年时被苍松道人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再加上自身天赋超人，日后更有所奇遇，这才造就了他今日一身极高深的道行；然而苍松道人修行多年，两人之中单论道行高低的话，林惊羽只怕还未必便胜过了这位前任师尊。

这一战苍松道人败走，“斩鬼神”一式真诀居功至伟，然而对方败而反噬，同样也伤到了林惊羽，这一日夜间，王宗景便看到林惊羽于调息吐纳间三次吐血，不过在此之后，他的脸色便渐渐好看起来了。

如此，到了第三日清晨阳光初初升起时，林惊羽便站了起来，虽然脸色看去仍有些疲惫苍白，但神情中已没有痛楚之色，对坐在一旁期待的王宗景微微一笑，道：“走罢，我送你回去。”

王宗景一跃而起。

驭剑而起，御空而行，斩龙剑碧芒闪烁中，王宗景紧紧抱住了林惊羽的身子，跟着他，直冲向蓝天深处！

狂风如刀，扑面而来，王宗景瞪大了眼睛，看着脚下的那片广大森林渐渐变小，终于化作一块绿色的土壤，巍巍群山，茫茫大地，都在脚下绵延无边。他心跳的很快，噗通噗通撞击着胸口，有些紧张有些害怕，然而更多是无穷尽的兴奋。天际之上，白云朵朵，云层如棉，又似白色波涛，缓缓起伏。

“呼......”伴随着一声锐啸，他们冲入白云深处，王宗景只觉得身边顿时一片白色茫茫，风势愈急，云气飞闪，只向自己身后飞驰而去，也不知这一飞又是多久，在又一声清啸破空而出后，他只觉得眼前陡然一亮，已是冲破云层，高飞至九天云霄之上。

天高地阔，云海茫茫，一缕云气跟随在他们剑芒之后，如一泓波涛随风而起，划过无尽天空，徐徐落下。天际苍穹，蔚蓝澄澈，宛如最夺目的清澈蓝宝石，映入眼帘，更有远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光芒万丈，照耀天地，缓缓升起。

天地造化，雄伟美景，便在此刻，尽收眼底。

王宗景心中一阵热血沸腾，只觉得心中狂喜，激动难抑，忍不住对着这苍茫天地，大声呼喊：“啊......”

声音嘹亮，远远传出，在这天地之间，悠扬飘荡。林惊羽面带微笑，微微颔首，只是催持咒力，驭剑而行。

这一飞，居然便飞了整整三天，中间林惊羽数次落地休息，倒不是他自身灵力不够，而是要照顾王宗景的身子体力。虽说王宗景的身体在那金花古蟒的蛇血中浸泡过，强健无比，但他本身是一点道行都没有的，而九天云霄之上，罡风强冽，比在地面上寒冷许多，常人若是呆得久了，不免会有血脉冻伤之虞。

而通过这几日相处，王宗景也终于是从林惊羽口中得知，自己昔日被掠至的这个绝谷森林，竟是在十万大山的深处，从龙湖城到此处，就算是仙家道士驭剑飞行，也至少需要三日的时间，可想而知这其中究竟有多么遥远，也难怪昔日王家虽然大肆搜寻也只落得个一无所获。

说起来也是王宗景有几分幸运，这三年来林惊羽于空闲时，便驭剑往十万大山深处寻找，当然他的目的，更多的只怕还是在寻找苍松，至于当初被掠走的王宗景，任是谁都已当他不幸夭折了，只是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罢了。林惊羽三年来一无所获，但他性子坚韧，心中对苍松这位昔日师尊又实在是感情复杂，这才坚持了下来，缓缓扩大搜索范围，十万大山何等辽阔，他能找到王宗景，也当真只能说是老天开眼。

如此一路飞行，过了三日，终于是飞出了这神秘莫测浩瀚广袤的十万大山，当远远地看到那一方熟悉的山水城郭时，王宗景只觉得心中猛地一酸，虽是少年，但是这三年来他日夜盼望这一天，真的是想过了无数次了。

碧芒如电，飞驰而过，很快飞到龙湖城上空，这才减缓速度，缓缓落下。此处的龙湖王家也是修真世家，城中百姓对这等修道之士的神通行为也不算陌生，并没有群起围观或是惊慌失措等异态，但城中街巷里，也有不少的大人小孩跑出来对着天空中指指点点，笑看热闹。

王家堡三年不见，也未见有何变化，林惊羽带着王宗景落在王府之前，不管怎样，直接飞入王家堡中也是有些失礼的。这时王家里面早就得了消息，加上斩龙剑碧芒光耀，更是极醒目的标志，非但有王家人迎了出来，就是青云门派驻此地的明阳道人，也是一并走出来迎接林惊羽。

斩龙剑落至离地三尺处，微微颤动一下，便静止下来，林惊羽示意王宗景先行跳下，然后自己随手一招收起了仙剑。这时明阳道人和身边另一个王府的管事迎了过来，面带笑容，都是先向林惊羽行了一礼，随后目光略带诧异地在形如野人一般的王宗景身上打量了一番。

“林师兄，这次可是去的时日不短，辛苦了，来，先进来歇息一下罢。”

首先开口的是明阳道人，站在他身旁的是王家的一个老管事，林惊羽倒也认得，算是王家的一个旁支出身，王姓之外单名一个洪字，在这王家堡中也做了十几年。此刻，那看去约莫五十多岁的王洪也是随着明阳道人的话语微笑点头，一叠声向里谦让着，这几年来王家堡上上下下都知道家主对这几位青云门仙师可是尊重的很，特别是这位林仙师，据说更是诸位仙师中最厉害的一人，那是断然不能得罪的。

林惊羽点了点头，跟着明阳道人向王家堡里面走去，也没有即刻说明王宗景的身份，只是转头对站在一旁的明阳道人和王洪说道：“王家主今日可在家中？”

王洪点了点头，笑道：“在的。仙师可是有事要和家主商议么？”

林惊羽脚下未停，沉吟片刻，道：“也好，麻烦通报家主一声，请他出来说话，也见一个人。”

明阳道人与王洪的目光同时都向跟在林惊羽身后的王宗景看了一眼，只见此人身躯强壮，然而全身上下犹如野人，只腰间系着一块兽皮，一头乱发黑糟糟的，看不出多大岁数，若是在街头路边看到这幅模样，只怕就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乞丐了。

只是林惊羽既然如此说了，两人自也不会多嘴，这几年在青云门助力之下，王家的势力可是愈加兴旺，如今已是幽州最大的修真世家之一，王瑞武对这几位青云修士那也是尊重得很。

当下明阳道人不动，王洪则是先告罪了一声，快步走开想来是先去通报王瑞武了。不过在离开的时候，王洪目光再次掠过王宗景的脸庞时，心头也是有一丝迷惑，总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却又始终无法想起在哪儿曾经见过了。

他这里快步走开不提，林惊羽与明阳道人带着王宗景，则是一路走去，一般来说，他们与王瑞武会面议事的所在都是在王家大堂之内，众人也早就熟悉了。

一路这么走着，王宗景跟在他们身后，脸上神情变幻，似笑非笑，似喜似忧，不断地四下观望着，手中不知不觉已紧紧握拳。这周围的一切，如今看起来仍旧是如此熟悉，多年之前，他便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里玩耍、嬉闹，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似乎都留着他童年时残存的记忆。

曾几何时，在那片深山老林中，在每日危机四伏时刻都要警惕可怕妖兽出没的森林里，他也曾渴盼过回归故里，也曾几番梦回，然而到了后来他终究也是渐渐绝望，以为那不过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幻梦。

而如今，他却已经再度站在此处。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眶中已有几分湿润。

大堂在前方两进处，三人走过了几道回廊门墙，路不算远，但一路上遇到的王家下人却不少，见了林惊羽和明阳道人，王家人大都神态恭敬，让到一旁，特别是看到王宗景的古怪模样后，有几个好奇但胆子不大的丫鬟更是离得远了些，待他们走得远了，这才聚在一起望着背影，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发出嬉笑的悦耳声音。

又走了片刻，三人穿过一道拱门，前头乃是一条砖石小径穿过庭院，往前便是大堂所在，两边更有分岔路径，通向邻院。漫步走去，院子中种满鲜花碧草，迎风绽放，中间有几只蝴蝶蹁跹起舞，更增几分美丽景色。

堪堪走到那分岔路口时，前头王洪已站在那儿，迎了上来，笑道：“家主听闻林仙师回城，很是高兴，已在大堂里等候两位了。”说完，他目光不期然又偷偷看了一眼王宗景，眼中疑惑之色仍未散开。

林惊羽点了点头，对明阳和王宗景示意一下，往前走去，王宗景心中有些激动起来，这叫来家主，自然是林惊羽要向他亲自说明自己身份了，当下赶忙跟上。

只是三人还未走出几步，从右边那条小路尽头，一墙之隔的隔壁院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呼喝骂声及有些压抑的闷哼声，中间还夹杂着听起来像是拳打脚踢的声音。

林惊羽皱了皱眉，身形微微一顿，明阳道人面上也有一丝不快之色，看了王洪一眼，王洪的脸上登时也露出几分尴尬之意，侧耳听了一下，干笑了一声道：“好像是家中一些子侄正在嬉闹着，两位仙师请先去大堂，小的立刻就去喝止他们。”

说着，他便迈开大步向那个院子小跑而去，林惊羽微微摇头，不过这毕竟是人家家中琐事，轮不到他管，他也根本就懒得管，正要继续前行，不料就在这时，却看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王宗景面上突然露出几分异样神色，似乎有些诧异，又有些疑惑，向那隔壁院子走了过去。

林惊羽口唇微张，刚想叫他回来，但心中一动，想到此处本就是王宗景的故居，一时便没有开口，站在他身边的明阳道人则是看了林惊羽一眼，眼中有几分疑惑之色，低声道：“师兄，这是......”

林惊羽沉默片刻，道：“过去看看，详情稍后我跟你说。”

王宗景慢慢走到院落拱门前，向里看去，只见一处阔大的院子中，摆着几座假山盆景，又有十余根修竹种在院落另一侧，显得清新淡雅。只是此刻院子中围着一群少年，约莫有七八人，都是男孩，都围成一个半圈，其中一个少年正拿脚猛踹趴在地上的另一个少年，口中骂骂咧咧地道：“狗奴才，叫你干点活你还推三阻四的，想死你就说话啊，死胖子！”

地上那个少年身体肥胖，看来很是害怕这个动手的少年，匍匐于地也不敢反抗，只用手抱着脑袋，在被脚踹到身上时不时发出被痛揍的惨叫声。另一边王洪则已经走了过去，但是看他的神色对这个动手的少年显然也是有些忌惮，正低眉顺眼地劝道：“六少爷，算了罢，何必和南山这小家伙一般见识。再说此处距离大堂颇近，待会家主和南管家还要在那里与青云门仙师见面说事，你这番若是被人看到了，只怕于南管家面上须不好看。”

被叫做六少爷的少年嗤笑一声，面带不屑之色，但脚上的动作还是停了下来，向跪伏在地上的那个胖少年看了一眼，冷笑道：“死胖子，以后本少爷叫你干活，机灵点知道不？不然打死你。”

听到这位六少爷语气松动，趴在地上的那个胖少年连忙爬了起来，面带几分谄媚之色，连身上的尘土也顾不上拍，对着六少爷点头哈腰赔笑道：“是，是，小的知道了。”

六少爷瞪了他一眼，口气仍有几分不善，道：“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你把今天这事告诉了你爹，那就......”

胖少年连连摇头，就连脸腮上的两块白胖肥肉都抖动起来，低头笑道：“不会，不会，今天是我做了错事，没把德少爷你吩咐的事做好，哪能还去告状呢，您放心就是了。”

六少爷哼了一声，脸上神色这才松弛下来，随即一挥手，看来是这一群少年中的领头人物，满不在乎地道：“走吧，咱们出去耍耍，这家里整天都是人的，没意思的很。”

一群少年都是答应，胖少年南山答应的声音最大，一边拍着身上灰尘，一边笑着当先引路，就像刚才挨打的不是自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众少年才走出几步，忽然都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只见前方拱门之下，不知何时站着了一个怪人，黑发长乱披肩，身子高大，一身肌肉虬结强壮，却形同野人般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系了一块兽皮。

此刻，但见那怪人面上神情异样，眼神复杂，目光一一掠过这一众少年，中间在六少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胖少年南山身上，脸上的神情更是有些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惊喜，又有几分惊讶。

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怪人，众少年都是一阵惊愕，站在最前头的南山也是一副诧异表情，只是很快的他的小眼睛突然瞪大，仔细端详过这个形容古怪但那副轮廓却依稀有些熟悉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情不自禁地踏上一步，伸出一只手指指着王宗景，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调，颤声道：“你、你、你难道是景少爷吗？”

瞬间，院落之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呆住了。

第八章 朋友

大堂之上，王家的家主王瑞武与林惊羽、明阳道人相对而坐，在他身边还站着心腹南石侯，王宗景则是站在下首，默然无语。至于带路进来的王洪则是已经退了出去，不过就在大堂之外的庭院中，远远的仍是围了不少人，南山等一众少年也在人群里，此刻个个脸上的惊愕之色都未褪去，不住地低声议论着什么，不时向大堂之中张望。

站在人群边缘的小胖子南山，看去比三年前已经长大不少，身材好像也是又胖了一圈。此刻他的脸上神情也是最为复杂，阴晴不定，怔怔地看向那个站在大堂里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王瑞武此刻的神情脸色，也是十分的诧异，在听完林惊羽讲诉了整件事经过后，他盯着王宗景看了一会，终于是叹息一声，站了起来，走到王宗景的身旁，细细打量了一番，只见这少年身材比寻常少年高大许多，算来如今应该也不过只有十四岁，但是站在自己面前，却差不多和自己一般高了。

王瑞武乃是王家长门出身，同一辈中排行最大，所以单以家中辈分来说，王宗景还得叫他一声大伯，两人正是嫡亲的叔侄。只是多年来王家子嗣兴旺，往日王瑞武也并没有特别看重这个侄子，然而三年来都当他已死了的人突然归来，并且长大如此，他心中仍是为之一酸，用力拍了拍王宗景的肩膀，脸上掠过一丝激动之色，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他回头看向南石侯，道：“石候，后面的事你看一下，早些让宗景安顿下来，这几年苦了他了。”

南石侯连忙点头答应，面上神色也是欣慰感慨，喜形于色，他唯一的儿子南山从小到大便与这位王家的九少爷最是要好，天天玩在一起，在众多王家子弟中，他最喜欢的也是王宗景。当年王宗景出事后，他也是心中难过了好一段日子，如今看到这位景少爷竟然无恙归来，他委实是真心高兴的。

这时看着事情差不多了，面色一直淡淡的林惊羽也站了起来，对王瑞武道：“王家主，人我是带回来了，此间既然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王瑞武连忙转过身来，向林惊羽拱手道谢道：“宗景此番能够得脱困厄，都是林仙师的功劳，厚恩不敢言谢，还请容我等......”

林惊羽微微一笑，截道：“家主言重了，不必如此。”说着又看向明阳道人，道，“师弟，得空你来乌石山一趟，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明阳道人也是站了起来，道：“是。”

林惊羽不再多话，对王瑞武和南石侯点了点头，便向屋外走去，途中经过王宗景身旁时，只见这少年目光向他看来，不知怎么竟有一份依恋之色，便微微一笑，道：“我住在城外乌石山上，你若无事，也可过来。”

王宗景眼神一亮，重重点了点头。

林惊羽微笑一下，便径直离开了此处，大堂之上，明阳道人留下来和王瑞武说话，南石侯则是过来带着王宗景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景少爷随我来，我先带你去找个房子住下，安顿好了再给你好好接风洗尘。”

看着南石侯脸上笑意，王宗景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嘴角扯动了一下，也露出了几分笑容，跟着他走了出去。大堂之外，阳光明媚，庭院中站着不少人，此刻只见那野人般的王宗景与南石侯走了出来，众人都是一阵骚动。

南石侯向人群这里看了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边站着的人数不少，除了几位王家少爷外，还有不少丫鬟家丁也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南石侯哼了一声，脸色便沉了下来，走上几步瞪了众人一眼，喝道：“围在这里看什么，都没事干了吗？”

他对王宗景神态和蔼，但此番对着一众下人呵斥一句，众人却都是噤若寒蝉，个个低头疾走，转眼便散了大半，只剩下南山和那一群王家子弟站在那儿没动。

南石侯领着王宗景走了下来，在院子中间三岔路口时，拐向了与之前少年们打闹所在对面的另一侧院落，同时回头微笑道：“景少爷，这边走。”

这一句“景少爷”叫出口，旁边几个王家子弟的脸上神色都是一震，虽然之前便有几分猜测，但此番从大堂里出来又被南管家亲口证实，那眼前这个野人一般的家伙，竟然真的就是那个失踪了整整三年的王宗景了。

王宗景跟在南石侯背后走去，路过庭院中间时，目光也扫过了那些站在一旁的人，这里的大部分面孔他隐约都有几分印象残存着，特别是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六少爷，自然便是当年跟他打赌的王宗德了，此刻王宗德脸上的表情也是颇为古怪，站在那里一声不吭，默默地看着这个意外归来的堂弟。

王宗景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面无表情地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站在人群边的那个胖子脸上，感觉到王宗景的目光看来，南山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却是低下了头。

王宗景深深看了南山一眼，目光转回，也没说任何话，只是这般沉默地跟着南石侯去了。

进了旁边院子，南石侯并未停下脚步，而是带着他一路走去，连过了三道宅院，面前现出两个绿栏红柱的长廊，廊下挖有水池，荷叶田田，锦鲤游动。两人又走上右边那一处长廊到底，前头现出一道雕花拱门，走进去一看，又是好大一片宅院连着，青砖铺地的五尺道路笔直延伸，路旁两侧空地上也都种了青翠修竹。

王宗景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有些诧异，却是记不得原来王家堡往这个方向上有这么一片宅院，看着那些屋瓦白墙都还光鲜，似乎像是新盖的院子。

果然，只听走在前头的南石侯微笑着道：“景少爷，因为最近几年王家丁口兴旺，所以家主在这里又扩建了一片院子，给家中人居住，今日你回来了，暂且便先住在这里。这里虽然离前头大堂远些，但胜在清净，你看如何？”

王宗景默然点了点头，又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道：“南管家，当初我住的地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南石侯的身形微微一顿，但脸上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迟疑，道：“是六少爷搬去住了。”

王宗景眉头一挑，南石侯将他的表情看在眼中，脚步却没有停顿，带着王宗景一路走着，来到一处院落垂花门前，上前推开了红漆木门，转身对王宗景笑道：“景少爷请进，嗯，小心这里的门槛。”

两人走过垂花门，两边便是抄手游廊，当中一个三丈宽的庭院，青石在中间铺就一条四尺小径，两侧都是青草地，左边放着一口大水缸，盛着半缸清水，右边则种着一颗枝叶茂盛的梧桐，绿叶层层叠叠，一片葱郁，随风轻摆，投下好大一片树荫。

南石侯引路过去，将他带到北面正房，笑道：“景少爷，你且先在这里歇息一下，剩下的事我现在就去安排。”

王宗景点了点头，看着南石侯，轻声道：“多谢了，南管家。”

南石侯笑而不语，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走了出去。王宗景看着他快步离开，这才转身进了房间，只见这屋中布置不算奢华，但桌椅床柜俱全，清洁干净，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也整齐摆放着。窗户半开，对着屋外院子，走过去便望见那青青芳草与高大梧桐，一阵凉爽的微风从窗外吹了进来，听着树叶“沙沙”细响声，让人心底为之一松，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了一下。

到家了？

从今天开始，这里便是家么？

王宗景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这屋中一切，直到此刻，仿佛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自禁地怔怔出神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忽地虚掩的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音，南石侯的声音传了进来，道：“景少爷？”

王宗景连忙走了过去，拉开门扉，只见南石侯站在门外，身后跟了好些个丫鬟家丁，人人手上都捧着东西，有的是衣衫裤子，有的是毛巾干布，还有的家丁直接扛着木桶清水，南石侯对着他笑道：“来，先好好洗一下，然后换上干净衣服。”

这不洗没感觉，真要仔细清洗身子了，王宗景洗着洗着，自己都有些尴尬，一大桶清水居然都没把身子洗干净，足足用掉了三大桶，这才算是从头到脚彻底清净了。随后一众丫鬟小厮们又围了过来，倒水的倒水，穿衣的伺候穿衣，还有人过来请他坐下，拿出了剪子木梳，给他那一头乱发好好修剪起来。

这一番忙乱人影穿梭，直是让王宗景有些眼花缭乱的错觉，其实当初少年时他在这王家里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世家子弟嘛，都是如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下的他只是木然随着旁人摆弄，心中却有些不大舒服的感觉。

但是不管怎样，一番努力后，众人散开，重新向王宗景看去时，包括南石侯在内，都是眼前一亮。眼前之人，再无半点邋遢肮脏的模样，头发乌黑，浓眉星目，一套灰蓝长衫穿在身上，衬着他远比同龄人要高大的身材，面容沉毅，略带些那种久历风霜的健康铜色，甚至还能在脸畔脖子上隐约看见几道已经变淡但显然是被抓裂的伤痕，与王家堡中那些娇生惯养世家子弟的白皙脸蛋截然不同。

旁边早有一个丫鬟拿过一面铜镜，递给王宗景，同时抬眼偷偷瞄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奇怪的景少爷身上隐隐传来一股充满力量的奇怪感觉，有几分像是充满野性凶狠桀骜的野兽，一时脸色微白，退了开去。

王宗景拿过铜镜，向镜中倒影看了一会。旁边，南石侯打发那些下人将东西都收拾干净退了下去，然后转身对王宗景笑道：“景少爷，这段日子先住在这儿，你看可好？”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甚好。”

南石侯微笑道：“那你先休息着，待到吃饭时候我再过来。回头我再给你派几个下人过来伺候，有什么事你吩咐他们就是，或者叫他们找我也成。”

王宗景点了点头，南石侯便拱手告辞而去。忙忙乱乱好一阵子，随着南石侯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这屋中院落里终于又恢复了平静。王宗景面对着这个安静的屋子，突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但是很快又自嘲般地笑了笑，随意在屋中走了几个几步，看看这里，翻翻那边，忽然一拍手，却是“啊”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糟了，怎么会忘了问姐姐呢？”

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回归故里让人感慨万千，心乱如麻，居然连这都忘记了，不过幸好来日方长，待会南石侯也要再过来的，到时候问他就是了。记得三年前姐姐王细雨就曾经说过青云拜师的事，如今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已经在中州青云山上修行了吧。

不知道姐姐现在是不是已经很厉害了？王宗景在心中想着，王细雨从小开始在王家堡中便是独占鳌头的人物，家中长辈都是青睐有加，此番去了青云山，想必也会是出众的人物罢。不过他转念一想，脑海中却又浮起林惊羽和那个神秘人苍松的模样，心中不禁又有些担忧起来，那青云门想必是极厉害的地方，出来的人物都有如此惊人神通，天下英才何其之多，也未必就只有姐姐一人了。

心中正胡思乱想着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时，这座院子远处的垂花门边，突然有一个细小的脚步声传来，在微风中几乎细不可闻，然而站在屋里的王宗景却忽然眉头一皱，几如野兽一般立刻感知到了什么，走到书桌旁，从窗外上向外看去，顿时便是一怔。

小胖子南山正面色复杂地站在垂花门下，脸上神情犹豫不决，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进来，只是这正挣扎时候，突然看到王宗景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南山一个激灵，下意识就想转身跑开，但身子才动，便听后面传来王宗景的一声叫唤：“小山。”

南山的身子忽然一滞，呆立了片刻，终于还是转过身子，慢慢走了进来。走到院子中的梧桐树下时，他便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此刻经过梳洗后已经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的王宗景，迎着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忽然间神色一黯，又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艰涩地叫了一句：“景少爷。”

王宗景看着这个自己儿时最要好也是最亲密的朋友，神情有些复杂，但过了一会，他终于还是淡淡地笑了一下，道：“好久不见了。”

不知怎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却是数日之前在那片森林遗迹中，林惊羽与苍松道人对峙时所说的那一句话。

南山垂手而立，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小草，眼中隐约夹杂的几分愧疚，低声道：“你、你这几年过得怎样，有没有受苦？”

话刚说出口，南山立刻就后悔了，恨不得往自己脸上摔上两个耳光，今天王宗景回来时候那一身落魄邋遢的模样，根本就连龙湖城里最脏最臭的乞丐都不如，可想而知这些年来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又吃了多么大的苦头。

南山只觉得心头莫名紧了一下，偷偷抬眼向王宗景看去，果然只见王宗景脸上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像是被勾起了某些回忆，眼角微微抽搐，面色漠然中，还有几分若有所失的茫然。但是到了最后，站在窗户后面的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个胖少年身上时，终究还是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嘴角边浮起一道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还好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王宗景已经回到王家三天了，只是在回家最初的激动过后，王宗景却渐渐感到有一些不适应的地方。

床铺太软，他睡不着，最后还是掀翻被褥躺在硬木床板上才觉得舒服了些；院子太小，四面围墙，哪怕他走出门去，依然也是一层层堵在眼前的白墙，想尽情跑上一会都没法子；人太多，树太少，很少有人愿意和他说话，丫鬟家丁看到他的身影往往都会绕路走开，也只有南石侯与南山父子二人，有时会过来跟他说几句。

整日悠闲，再没有那种危机四伏时刻如临深渊的感觉，就像是一直背负的大石陡然消失了，可是不知怎么，当他怔怔站在这个寂寞空荡的院子中晒着太阳发呆时，心中却是茫然若失。

南石侯是整个龙湖王家的总管，事务繁杂，除了最初过来看了两次，后面便少来了。南山倒是每日都会过来一会，最开始这个小胖子似乎还对当年自己没有阻止王宗景出城而有些内疚，呐呐不肯多言，只是王宗景心中没有怪他，两人说了几次话，南山这才慢慢放开了心怀，少年人那股心性又冒了出来，本来儿时他们两个就是一块长大的好友，性子是颇为相投的，久别重逢，解开心解，很快又熟络起来，也就是从南山的口中，王宗景大概知道了这三年来王家发生的一些事。

得到了青云门强助的龙湖王家，这几年势力扩张的相当快，如今在幽州地界，已经跻身于四个最强大的修真门阀之列。而在王家内部之中，长房依然当权强势，二房那边却是在这两年与其他势力的争斗中接连死掉了几个实力派人物，衰败之势已现。与此相对的，却是王家四房开始崛起，最显目的标志人物，便是出身于王家四房的王瑞征。

此人是这两年才突然崛起的人物，从辈分上与家主王瑞武同属一辈，但年纪却整整小了三十岁，今天不过三十出头而已。他在王家祖传的符箓术法上造诣极深，天赋又高，这两年连续立下大功，迅速被家主提拔起来，如今已算是龙湖王家里的第三号人物，权势极大。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以前一直被打压的王家四房可算是扬眉吐气，长房那是不敢惹的，但是在二房三房的子弟面前，王家四房出身的子弟那就开始有些傲气了。

风吹梧桐，树叶摇晃，王宗景靠着树干坐在草地上，挑了挑眉，道：“原来你说的这个王瑞征，便是王宗德的小叔么？”

南山坐在他旁边，白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是，嫡亲的叔侄呢，所以你没见这些日子来德少爷在家里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谁都不放在他眼里了。”

王宗景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回来那天，正好看到他们在打你了，怎么回事？”

南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干笑了一声，道：“没什么。”

王宗景拍拍他的肩膀，道：“跟我说说吧，又没什么干系。”

南山沉默了一会，缓缓道：“咱们这一群人里面，谁都知道小时候你跟他是对头，三天两头的吵闹打架，那些都是常事。只是你是长房的，又有个厉害的姐姐，所以向来压着他。后来你出事了，正好没过多久，他叔叔又开始冒出来，时间一长，咱们这小一辈孩子里，德少爷渐渐就变成一个领头的了。”

胖子笑了笑，看了王宗景一眼，道：“家里面谁都知道，我自小都是和你玩在一起的，哪怕小时候跟他们打架，我们两个也是一起上的。”

王宗景没有说话，只是嘴角上肌肉微微扯动了一下。

“德少爷看我有些不顺眼，我心里很清楚，可是没办法，我姓南不姓王，我和我爹一样，将来也要靠着王家过日子。而且那时候所有的小孩都跟了德少爷，我不想硬撑，也撑不住。”小胖子抬头看了看天上和煦的阳光，小眼睛眯了起来，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从小脸皮就厚，也会装憨，所以我就拼命地巴结德少爷，想方设法让他收我做个小跟班，有什么事我就尽力帮他做，有什么黑锅要我顶我也就顶下来了，所以到了现在，我总算勉强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喽啰了吧。”

王宗景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可是他那样当众打你......”

南山摇了摇头，道：“德少爷又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物，指不定什么时候想起往事，便会对我有些看不顺眼，找借口打骂也是难免了。不过他还算有分寸，最多踹我力气大些，也不会搞到我断手断脚下不了床的地步。我既然当初要巴结他，这些打骂咬咬牙也就忍下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看向王宗景，嘴巴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到了最后他才慢慢站起身子，强笑了一下，低声道：“景少爷，如今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胖子离开了，看着身影有些萧索，小小年纪背影却有些驼，王宗景在院子中望着这个儿时最好的朋友慢慢走了出去，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三年前胖子还比他高一些，如今回来他却已经比他高出了一个头。

三年的光阴过去，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一样了。

胸口像是突然压上了一块巨石，沉重而有些艰于呼吸，一阵烦躁涌上心头，他伸开手臂扩展了几次胸口，原地跳了几下，却似乎也没压下心中烦闷。抬头一看，目光落在了院子中那棵高大笔直的青翠梧桐树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当手掌接触到树皮的那一刻，他身子微微一颤，似乎又回到那座充满野性和危险的原始森林中。他手脚并用，比猿猴还要更加敏捷地向上爬去，这棵梧桐树高逾五丈，树干挺直，树皮青翠，叶片青绿，上有缺口形如大花，层层叠叠便如一把青玉大伞般葱郁漂亮。

王宗景向上不停地爬着，一直爬到了树顶，攀住枝桠，转身看去，只觉得眼前顿时霍然开朗，原先那些房屋白墙此刻都已落在脚下，放眼看去，王家堡规模庞大的宅院尽收眼底，屋宅连绵，楼阁次第，很有几分兴旺气势。抬头眺望，便觉得原先拘在一处小小院落中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顿时变得开阔无比，偌大晴空，万里无云，天色蔚蓝，让人心胸顿时为之一阔。一阵大风吹来，梧桐树随风摇摆，树枝摇动，带着他也来回摇晃不止，然而王宗景却是半点惧色也无，任凭脚下梧桐摇曳，只是迎着风，有些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这清新空气，好半晌才满足地长出了一口气。

清风拂面，心情也好像凉爽了许多，王宗景一时也不想下去，便抓着树干眺望着周围景色，不知怎么，像只猴子般爬在树上的感觉，反而让他觉得更加舒服一些。只是他正举目四望的时候，忽然眼角余光看向下方某处，却是自己这片新盖宅院外头的那条青砖路上，南山离开他这里后向前头走去，本来已经快走到那处长廊了，谁知便在这时，从另一个拱门内一下子走出了五六个少年，将他团团围住，王宗景目光锐利，认出那领头的少年正是王宗德，顿时眉头便皱了起来。

远处，那一群少年将南山围在中间，此处本就僻静，偶有路过的下人看到这幅情景，也都是纷纷掉头就走，远离此处。远远看去，只见王宗德面带冷笑，对南山呵斥了几句，似乎在询问他什么，小胖子则是换了一副笑脸，看来又在装憨，带了几分谄媚神色回答着，同时不停摇着头，似乎在否认着什么。

只是王宗德今天看去似乎火气很大，问了几句之后，好像对南山的回答不满，怒骂一声便是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直接就踢在了小胖子的肚子上，顿时南山脸上的五官便皱了起来，捂住肚子跪到地上，头也低垂了下去。站在周围的那些王家少年们顿时都是发出了一阵哈哈笑声。

梧桐树上，王宗景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冷冷地看着那一处，抓着树干枝桠的手掌，慢慢握紧，随后忽然手指一松，整个人便往下方滑了下去。

院落之外长廊边上，南山身上的衣服已经又多了好几个脚印，整个人都已经趴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像是一只被折磨的小猪般慢慢抽搐着身子。周围的少年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王宗德听在耳中，更是多了几分得意，同时看着南山的眼神里厌恶之色也越发浓烈，恨声道：“我早就看出你这肥猪不老实，怎么着，那臭小子一回来，你就要紧贴过去吗？”

南山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勉力抬起头来，苦笑了一声，道：“德少爷，你误会了，今天是我爹让我带点东西给景少爷的，没......”

“景少爷你个头！”一声呵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黑乎乎的鞋底，“噗”的一声，胖子猝不及防没有躲开，一脚正踢在脸上，顿时人向旁边倒去，同时口鼻流血，形状凄惨。

“如今只有你德少爷在这里，什么景少爷，你心里其实还想着靠上他，准备以后再跟我作对是吧？”

南山吓了一跳，也顾不上脸上疼痛，一个劲的摇头不迭，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王宗德“呸”了一声，恶狠狠道：“闭嘴，又是这句话，当我好骗是不是。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今天就要好好再教训你一次！”

旁边几个少年都是同时哄笑，然后纷纷捋起袖子，看来都是熟门熟路的模样，这种事也不是干过一次两次了。王宗德更是有些兴奋起来，嘴里狞笑着，第一个向小胖子冲过去，然后又是一抬脚踹向他的脸。

南山心中有些害怕，今天的情景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王宗德下脚特别狠，只是周围这么多人，都是王宗德的手下，平日惯常是跟着他一起欺负人的，就算要反抗，他也决然不是对手，只得咬了咬牙，一把抱住了脑袋，蜷缩起身子，任凭众人打骂，希望他们打累了能放他一马。

只是正当他闭眼咬牙准备苦忍时，周围那些满含轻蔑讽刺的哄笑声却忽然戛然而止，预料中王宗德的那一脚，也没有踢在他的身上。南山有些诧异地抬头一看，一下子便怔住了，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子站在自己身旁，正是王宗景，此刻伸出一只右手捞住了王宗德踢来的那只脚，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王宗德只觉得脚掌上像是被一只铁箍紧紧扣住了一样，隐约生疼，同时王宗景那双沉默的目光里，不知怎么就像是一只凶狠的野兽，没来由的让他感觉到一阵心慌。旁边其他几个王家少年也都是愣住了，一时不敢说话。

过了片刻，终于还是王宗德反应过来，同时怒火大盛，指着王宗景骂道：“你给老子滚开！”

王宗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抬，松开了手掌，王宗德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支撑身体的单腿难以保持平衡，踉跄后退了几步，终于还是没站在，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这一下丢脸丢得大了，王宗德的脸顿时气得通红，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只见那边王宗景已经把南山扶起，小胖子脸上神情复杂，呐呐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想找死是吧？”王宗德恶狠狠地盯着王宗景，心中怒火高涨，连眼睛都有些红了，其实说起来多年前那些儿时打架的事，要说真有多大的仇也算不上，最多也不过是王宗德看他们两人不顺眼罢了。只是如今年岁渐渐长大，特别是这两年来随着四房崛起，他在小孩群中呼风唤雨耀武扬威惯了的，突然被这么搞了一下，还是被当年一直欺压自己一头的死对头王宗景搞了一下，这心头脸面上顿时都是过不去了。

南山看到王宗德那副模样，心中一沉，暗叫糟糕，刚想设法阻挡一下，王宗德已经不管不顾冲了上来，直接挥拳就向王宗景脸上打去，如今王宗景也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了，但王宗德并没有丝毫畏惧之处，反而恨声道：“我打死你这个没爹没娘的家伙！”

王宗景瞳孔微缩，侧身一让，已经躲过了王宗德这一拳，同时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去，正中他的腰胯之上，但是这一脚比起刚才王宗德踹南山的力道，那威力完全是天壤之别，只是一脚过去，王宗德登时整个人便飞了出去，伴随着王宗德有些惊慌的惨叫，一声大响，“砰”的一声他的身子撞在了旁边白墙上，然后颓然掉下，压坏了墙下一片花草，狼狈不堪，同时口中哼哼不停，龇牙咧嘴的模样，看来是痛的狠了。

周围的少年，包括小胖子南山在内，瞬间全部傻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都只能呆呆地看着王宗德倒在地上半晌也没爬起来。

“哼！”王宗景冷哼一声，厌恶地看了一眼那厮，转头对南山道：“我们走。”

南山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句，但刚迈出脚步忽然又觉得有些心虚，转头看了看周围，有两个少年也是反应过来，面露凶恶之色正想上前，王宗景向他们看了一眼，目光冷淡，然而那一股无形却凶狠几如野兽般的气势，登时便将这几个少年震住，无人再敢乱动。

王宗景也不去理会他们，过去拉了小胖子，道：“走。”

南山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去，心中却是暗暗叫苦，然而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忽地身后传来一声爆裂之声，隐约一股热浪传来。

王宗景与南山同时转身看去，只见王宗德一脸恨意，像是恨不得吃了他们一样，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但是看着身子仍有些歪斜，显然那一脚威力仍在。不过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右手之上，只见他手中夹着一张黄色符纸，正催动咒力，一股火苗从那黄色符纸上猛地冒了出来，发出噼啪爆裂之声，形成了一个火球，并且越来越大。

南山的胖脸上顿时失去了血色，失声道：“‘烈火符’......德少爷，你别乱来！”

王宗德此刻的脸色就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地的野兽般凶狠，恶狠狠地看着他们两人，狞笑道：“你以为力气大就了不起吗？你也是王家的人，不会忘了咱们老祖宗传下的符箓术吧，今天就让你尝一下烈火烧身的味道。”

此刻不止是南山，连王宗德身边几个少年都是面露惊惧之色，向后退去，同时有人对王宗德大声叫道：“六哥，你快收起烈火符，会出人命的，到时候家主怪罪下来怎么办？”

“滚！”王宗德怒吼一声，对着王宗景狞笑道，“反正到时候有我小叔在，最多不过禁足一段日子罢了。臭小子，居然敢踢我，今天就让你活活烧死！”

南山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如今事情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恍惚中他似乎又记起了当年城墙上一众少年起哄的那一幕，只是三年过后，他似乎依然还是无能为力。

王宗景盯着在半空中渐渐变大熊熊燃烧的火球，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对王宗德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这种家传的符箓奇术他自然是知道的，也是属于修行道法中的一种。与周围的少年不同，在这里，没有人比他更明白真正厉害的道术是何等的可怕，拥有何等恐怖的逆天伟力，从他在森林遗迹中见过那两个人惊天动地的斗法之后，他心中对修行道法便充满了敬畏之意。

不过，他并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轻轻推开了南山，然后一个人盯着王宗德和他手上越来越大的火球，身子慢慢往下低伏了一些，双脚也错落分开，南山怔怔地退到一旁看着他，忽然间心中一阵悸动，仿佛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只在荒野深山中饥饿掠食的凶狠野兽。

沉默而坚忍。

火苗从黄色的符纸上不断涌出，火焰越发猛烈，似乎随时都能将周围一切烧成灰烬，王宗德脸上骄狂之色更加浓烈，虽然都是王家子弟，但天赋有高有低，传授符箓术法的师承上也不尽相同，在这一圈少年里，他算是唯一一个能够勉强操持符箓术法的人了，同时他那位实力天赋都很强悍的小叔王瑞征也颇为疼惜这个侄子，这才将一般不给这些少年的烈火符都私下给了他几张。

“去死罢！”王宗德此刻更无他念，只想着将面前这个可恶之极的家伙用火狠狠烧灼一番，最好能让他全身着火痛苦地满地打滚，趴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的求饶，那才是最好的结果。右臂一挥，他的脸上满是兴奋之意，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眼看火球就要随着手臂舞动时，突然，就在他刚刚抬起右手，肩头微动的那一刻，王宗景的身子就像是一支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让周围这些少年几乎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疾风忽起又落，王宗景已然冲到了王宗德的跟前。

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自然是让王宗德大吃一惊，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宗景已经一手抓住了他的右臂，用力一扭。

瞬间，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从王宗德的口里迸发出来，他的手臂此刻就像是脆弱无比的软糖，直接被王宗景那如铁一般的手拧成了麻花状，非但如此，几乎是下意识一般，王宗景的身子自动做出了后续的攻击反应，就像是在那个危机四伏一旦冲突便生死相搏全力以赴的森林中，他欺身直进，右手握拳直接狠狠打在了王宗德的下颔上，顿时一阵爆裂骨碎声传了出来，在周围众少年毛骨悚然目瞪口呆的目光注视下，王宗德痛苦惨叫着再度飞了起来，同时那张黄色的烈火符脱手而出，空中火焰摇晃两下，尽数熄灭，重新变化成一张黄色符纸飘落下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忽地飞起，以更快的速度瞬间追了上去，将王宗德的身体扑在地上，犹如凶狠的妖兽桀骜无匹，一把将他扯住，狠狠掼在地上，然后返身骑上，挥起拳头，如疾风暴雨般，狠狠打了下去。

血花四溅，骨碎声声，所有的人都吓傻了，吓呆了，没有人能够动弹，没有人敢开口说话，最后终于还是小胖子南山悚然惊醒，疯了一样冲了上去，拼命抓住王宗景的身子向后拉扯，同时回头对着站在一旁的那些少年大吼道：“你们傻啊，快过来拉他，这、这是真的要出人命啦！”

周围少年们这才惊醒，顿时一个个扑了过来劝架拉扯，同时有个机灵的用尽吃奶的劲冲上长廊，不要命似的狂奔而去，一路带着哭音大喊着：“救命，救命，救命啊......”

第九章 水底

王家堡大堂前，落在宽敞庭院里的阳光依旧明媚和煦，暖洋洋的让人觉得十分舒服，然而在院子前头的大堂里，此刻的温度却好像低到了极处，纵然是有众多的人站在屋中，似乎也依然有让人冻僵般的沉默气氛飘荡着。没有人说话，一大群人或远或近地站着，目光都停留在大堂中间的地面上，那个似乎已经不成人样的王宗德身上。此刻整座大堂上唯一的声音，便是他的呻吟声。

龙湖王家目前还在王家堡的重要人物，大部分都到这里了，看着地上那个王宗德的惨样，人人哑口无言。上半身血迹斑斑，左右臂都是诡异地歪折扭曲，显然是断了，身上还有多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不过这些还比不上他的脸上伤势，污血之下，王宗德的整张脸都已经浮肿起来，到处都是青紫颜色，看去几乎比原来的面孔大了一倍，下颔破裂，眼角流血，那些浮肿的肌肉几乎已经把他的眼睛都挤得看不见了，还有多处看来是被硬拳直接打破的伤势，伤口不规则的皮肉爆开，令人触目惊心。

王瑞武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的南石侯面带一缕忧色，不时看向堂下。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除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半死不活的王宗德，还有小胖子南山与那一众王家少年，此刻他们都是面色苍白，跪在地上，只有王宗景一个人站在他们身后，神情冷淡。他的目光缓缓在周围这群人脸上掠过，那里面有不少他还记得的面孔，三年前他还年少时候，也曾经管这些人叫过叔叔伯伯的，只是如今彼此之间，似乎都觉得很是陌生。

王瑞武身边不远处，站着一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子挺拔，细目薄唇，此刻看着场中王宗德那副惨状，眼角微微抽搐，面有怒色，但强行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王宗景目光扫过时，在这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人便应该是王瑞征了，王宗德的嫡亲小叔，如果按王家族谱排辈的话，他应该还要叫这人一声十六叔才对。

只是此刻谁都是沉默着，众人的目光在地上跪着的少年和站着的王宗景身上来回移动，不时有人偷偷瞄上王瑞武一眼。

南山跪在地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着，心里很害怕，事实上今天这事虽是由他而起，但真要追究也怪不到他头上，尽管明白这一点，但是他就是害怕，害怕的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一转眼，看到王宗景依然有些桀骜不驯地站在身后，他更是吓坏了。王家堡中，特别是年轻这一辈的少年小孩，谁不是最怕王瑞武，从来也无人胆敢忤逆于他，此刻连忙拉了拉王宗景的裤脚，待他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便示意他赶紧跪下。

王宗景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南山与周围那些跪着的小孩一眼，当他刚刚踏入这座大堂面对着如此众多的人时，儿时的某些记忆似乎在脑海中也飘起过，有那么一刻，他也想过与南山一起跪下。可是不知怎么，就像是一股异样的情绪回荡在胸口，在其他少年忙不迭纷纷跪下的时候，他的膝盖却不肯弯下。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周围那些开始慢慢变得惊讶诧异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没有畏惧也没有害怕，就是那样沉默地站着，恍惚中，他仿佛觉得自己又重新站在了那座古老野性的森林里，孤独一人。

王瑞武的脸色越发难看了，他冷冷地看着堂下站着的王宗景，对其他跪着的少年根本都懒得看上一眼。多年以来，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倨傲而不肯下跪的后辈，当目光掠过王宗景那双仍然带着血迹的手掌拳头时，王瑞武忽然觉得一股怒气冲上，“呼”的一声站了起来。

一时间，周围的人群有些骚动，王瑞武执掌王家多年，是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带着王家从昔年名不见经传的世家小族，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在家族之中，从没有人胆敢挑战这个老人的权威，当他偶发雷霆之威时，也是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站在一旁的南石侯脸色微变，他跟随王瑞武多年，看得出此刻王瑞武心中已然大怒，只怕是王宗景已然触怒了他，只是这般场合，他也不太好开口说话，更何况还有许多人在一旁盯着，心念及此，他转头看了一眼，只见王瑞征面色阴沉，目光也落在王瑞武身上，随后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王瑞征也是转头看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了片刻，又同时沉默地转开了。

就在这气氛僵硬，王瑞武沉着脸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从大堂之外传来了一阵急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啼哭哀嚎，一个中年妇人冲了进来，手上抓着一块白色丝巾，泪流满面，口中叫道：“阿德，阿德，你怎样了？”

话音未落，这妇人便已看到被摆在大堂中间地上的王宗德，还有他从头到脚那一副惨状，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嚎叫，几乎不像人音，扑了过去，放声大哭，同时咬牙切齿道：“阿德，阿德，是哪个杀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了，是哪个狗才干的，娘要跟他拼了！”

大堂之上一片静默，没有人开口说话，王瑞武仍是一副铁青脸色，而站在他身后的王瑞征则是脸色微变，慢慢走了过来。

那妇人泪眼中转头一看，只见旁边跪着一排少年，另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站着，面色冷淡，她得到消息跑来此处时，下人已经大概说了一些情况，是以登时便反应了过来，大喊了一声，便向王宗景扑了过去，伸出手指如爪，就向他脸上挠去。

“啊......”一看这场中突然激化，周围人群登时发出一阵惊呼，毕竟大部分都是姓王的，平日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便有人欲上前劝架，倒是另一头王瑞征看到这番样子，脚步一滞，却是停下了身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

王宗景站在那儿，自然也注意到这妇人的举动，也认出了这女人便是王宗德的娘亲孙玉凤，平日里最是宠爱这个儿子，特别是王宗德的爹过世后，更是拿王宗德当做了心肝宝贝般疼惜，此刻但见她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他也没什么意思与这种基本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争斗，便是退后了两步。

只是孙玉凤此刻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哪里还顾忌那么多，也根本不管王宗景是否避让，冲上来就是乱抓乱挠，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成粉碎，急切中，甚至还完全不顾脸面地张口去咬王宗景的胳膊。

王宗景眉头紧皱，也没还手，连退了好几步，但孙玉凤大声号泣，嘴巴里叫着“我跟你拼了”、“你把我也打死吧”诸如此类的话，不停地追打着他。远处，王瑞征的脸上冷笑之意愈浓，毫无出言阻止之意，而王瑞武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了，这女人跟疯婆子一样，丢得不止是她自己的脸，幸好今日在这里没有什么外人，否则的话龙湖王家的脸面也得丢光了。

“够了！”王瑞武一声断喝，带着几分不耐烦。

王宗景站住了脚步，不再后退，孙玉凤也是身子一顿，然而回头一看儿子的惨样，登时又发作起来，冲着王宗景抓去，这一次非但凶狠，还有些恶毒，直接在哭泣声中用长指甲的手指插向王宗景的眼睛。

王瑞武眉头一挑，站在他身后的南石侯则是冷哼了一声，这两人都不是一般人物，目光如炬，哪里能看不出来孙玉凤在干什么，王瑞武心中已然有些着恼，正想阻止处，忽然周围人一阵惊呼，只见前头王宗景脑袋一偏，让过了孙玉凤的手指，面沉如水，一只右臂却是疾探而出，一把抓住了孙玉凤细长的脖子，就这样单手抬起，硬生生将这女人的身子整个从地上拎了起来。

“呀！”一声尖叫，从孙玉凤口中发出又半道而止，她脸色发白，双脚拼命蹬着，然而王宗景便如铁柱一般毫无知觉，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这一下全场大乱，不少人当场就叱喝出声，王瑞征更是脸色大变，立刻前扑，一下子就掠至跟前，然而目光瞄到王宗景的那只大手上，只怕稍一用力便能轻易拧断孙玉凤的脖子，哪里还敢乱动，只能在他数尺之外停住脚步，瞠目大喝道：“畜生，快放下大嫂！”

旁边南石侯也是惊吓不轻，这孙玉凤打王宗景也就罢了，但要是王宗景再次伤害到这女人，事情就当真毫无转圜余地了，此刻也是急急冲上前去，满面焦急地吼了一句：“景少爷，快放人，别乱来啊。”

跪在地上的一众少年与南山又一次是目瞪口呆，转头怔怔看着这里，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只是周围的所有杂音王宗景此刻似乎都没听在耳中，他只是冷冷地看着手中这个女人，就像森林里的恶狼抓着一只兔子般盯着她看，那目光冰冷而有杀意，让在半空中拼命张口呼吸挣扎的孙玉凤全身冰冷。

“还不放手！”

突然，一声大喝压住所有声音，声若惊雷，瞬间震住了所有人，众人转头看去，只见王瑞武气得脸色由青转白，一掌将身边的红木方桌直接给拍裂了。大堂之上，一片寂静，王宗景默默地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将孙玉凤放了下来，松开了手。

孙玉凤大声咳嗽声，脸色惨白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王瑞征一个箭步冲上来将她挡在身后，然后横眉冷目满是恨意地看着王宗景，怒喝一声，踏上一步，手中已多了一张青色符纸。

王宗景瞳孔一缩，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那符箓还未催动，大堂之上便似乎刮起道道阴风，符纸之上的奇异符纹一一亮起，眼看就要发动。便在这时，忽然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挡在王宗景身前，却是南石侯。

王瑞征手臂一沉，细眼射出两道寒光，冷冷道：“怎么，南管家居然还要包庇这畜生么？”

南石候皱了皱眉，道：“十六爷，你误会了，只是眼下事情还没问清楚......”

王瑞征大怒道：“还要问什么，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阿德被打成这个样子了，这畜生竟然还敢这样对大嫂，如果不好好教训一下他，这畜生岂非是要翻天了么！”

南石侯盯着他手指间那道青色符纸，面色凝重，但嘴上仍是用一种平稳的口气道：“十六爷稍安勿躁，石候无意与你为敌。只是眼下，咳咳......”他咳嗽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以目光向王瑞征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的身后，似有深意。

王瑞征脸色微变，胸口急速起伏了几下，终于还是恨恨一跺脚，将青色符纸收起，转身扶着孙玉凤退到王宗德身边。孙玉凤看到儿子一身伤势，顿时又哭出声来，扑到他的身上捶胸顿足号泣不已。

王宗景有些厌恶地看着这一幕，忽地掉头就走，旁边的人一时错愕，下意识地让开了路，居然就让他这般轻易地走出了大堂，转眼不见了人影。南石侯被他吓了一跳，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连忙转头向王瑞武看去，只见王家家主此刻脸色似乎已经从白转黑了，眼看就要处于爆发的边缘。

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南石侯心想今日之事只怕无法善了了，微微摇头，转身对仍然跪在地下的南山道：“小山，快去把景少爷叫回来，不管怎样，一定也要看住他了。”

小胖子呆了一下，连忙爬起身，点头大声答应，然后向大堂外快步跑了出去。

南石侯又看了一眼王瑞武，只见他依然黑着脸，但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对周围众人朗声道：“诸位，此事不小，须得细加盘问，家主自有决断，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今天便请诸位先散了吧。”

王家众人面面相觑，但王瑞武积威之下，也没人敢多说什么，只能次第离开了大堂。

叫来下人搬来担架，小心翼翼地将王宗德抬了下去，王瑞征一脸怒意不甘地打算跟着大嫂走去，忽然只听到王瑞武在身后叫了一声：“瑞征，你等一下。”

王瑞征站住脚步，回头看去，只见大堂上诸人散去，眼下只有王瑞武和南石侯站在那里，三个人面对而立，大堂上顿时变得空旷起来。

“还有什么事，大哥？”王瑞征面色难看，语气也不好听。

王瑞武并没有马上说话，刚才那一副怒气濒临爆发的模样现在已经慢慢平静了下来，此刻看了一眼王瑞征，忽然道：“宗德手中的那张‘烈火符’，是你给他的？”

王瑞征脸色微变，但还是点了点头，同时开口道：“是我给他的，但那是阿德资质不错，已能使用符箓，身为王家子弟，我给他也是为了防身。”

王瑞武目光一闪，脸色似有些冷，道：“那你给他的时候，有没有跟他讲过这东西是严禁对王家人用的？”

王瑞征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南石侯在旁边一看气氛似有僵住的模样，皱了皱眉，打了个哈哈走上来打圆场，道：“家主，十六爷，大家都是亲兄弟，没什么不能说的，坐下好好谈，好好谈。”说着搬来椅子请王瑞武坐下，又亲自动手端来茶水递给他们两个，转身过来给王瑞征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也坐下。

王瑞征默然在下首坐下，看了一眼南石侯，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王瑞武坐在那里，脸色也没有好看多少，目光落在王瑞征身上，停了片刻，又冷笑一声道：“宗德年纪还小，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今日也厉害了啊，当众掏出‘鬼阴符’，这是打算大开杀戒了吗？”

王瑞征面上肌肉抖了一下，头慢慢低了下去，王瑞武看着他的模样，似乎更是恼怒，把手中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怒哼一声，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家主了！”说罢，也不等王瑞征的回答，便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南石侯皱着眉站在一旁，待王瑞武走出大堂后，这才叹了口气，走过来轻声道：“十六爷，家主已经走了。”

王瑞征脸色木然，缓缓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南石侯，拱了拱手，道：“瑞征行事冲动，多谢南管家从中缓颊了。”

南石侯苦笑一声，道：“家主特意留下您，待无人时方才说这些话，也是从心底看重十六爷，您莫往心底去。”

王瑞征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出去，南石侯从背后看着他的身影，眼中忧色愈发重了。

※※※

南山追出门外，却已看不见王宗景的身影，心中一急，向王宗景住的院子跑去，但没跑两步忽又停住脚步，想了想抓过旁边站着的一个家丁问了一句，得知王宗景却是向王家堡外面走去了。

南山连忙向大门方向跑去，只是这一路上疾跑，等跑到王家大门口时，只见门外大道上行人穿梭，来来往往，却是看不到王宗景的身影了。他站在门口苦着脸，狠狠一跺脚，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王宗景从王家离开，门口的守卫还不知道大堂上发生的事，也差不多都认得这位刚回来不久的王家少爷，当下还打了个招呼，乐呵呵地放了人出去。王宗景走到大街上信步走去，心中烦闷，回来这些天心里的不适，到现在达到了一个顶点。

街头上人来人往，龙湖城似乎比三年前还更热闹了些，那些街道巷子也几乎没怎么改变，让王宗景看在眼中多了几分亲切，从小到大，他便是在这里玩耍长大的。就这么走着走着，忽然前头某个巷子看着有些眼熟，他站住身子回忆了一会，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却是当年他和南山一起去偷看人家刘寡妇洗澡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如今时隔三年，刘寡妇还住在这里不，还是和当年一眼漂亮吗？

回来之后，南山与他说话开始时常带了几分拘谨，也就是熟络之后才渐渐放开，但是时间并不算长，所以还真的没聊到这位当年的“罪魁祸首”。王宗景站在街角，往那巷口看了一会，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走开了。

这里已是接近龙湖城的北门，缓步走着，王宗景心中仍然有些烦躁，他虽然离开三年，但毕竟还是知晓人情世故，知道自己今天算是闯了祸，等回去王家之后，只怕等待自己的未必会有好果子吃。

“早知道这样，干脆就不回来了！”他有些心烦意乱地这么想着，随即却又觉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这样的牢骚话，叹了口气，抬头一看，北城门已在前方，两边便是高大坚固的城墙。

他的目光落到城墙之上，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来到这里，想起三年前他便是从这里出城的，所以才有了后面那许多事，正有些出神处，忽然心中一动，却是想起当日林惊羽临走时说过的话。

此念一生，不知怎么就控制不住了，王宗景心里一下子突然就很想见到林惊羽，想跟他说说话，好像那个男人比起王家一众人来更让他有几分亲切之意。看了一眼站在城门口守卫的人，他迟疑了片刻，没有向城门走去，而是如同三年前一样走上了城墙。

城墙之上，还是没什么人走动，春日暖洋洋的阳光有些慵懒地照在城头，将他的身子拉出一个歪斜的影子。王宗景走到城墙边，向下看了看，小时候觉得很是高大的城墙，如今看起来依然很高，约莫有五六丈高，他沉吟了片刻，向后退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左右张望一眼，随即一声低喝，却是快步向墙边冲去。

转眼即到城墙边上，王宗景脚上猛地发力，顿时矫健的身影犹如一只飞鸟般掠起，飞跃城墙跳了出去。他张开双臂，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开来，骤然猛烈的风声从耳边呼呼刮过，身子向下方迅速掉落着。

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王宗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惧神色，只是手脚猛地一缩，整个身子骤然团了起来，借着这股冲力抱身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便如一块石子般向前翻滚出去，连续滚了几圈，这才化掉了那股力道，然后一跃而起，掉头看了一眼那道高耸的城墙，他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城外的道路上。

龙湖畔，乌石山，除了城外不时出没的凶恶妖兽，这条道路既好认也不难走，王宗景对这里更是记忆深刻，几乎都不用认路，便自然而然地走向那处地方。道路两侧，不时有小片树林，荒草田野，偶尔能看到一两间房屋旧宅，也都是破败不堪，废弃多年了。自从昔年兽妖大乱后，残余的妖兽肆虐幽州，城池之外便少有人居住了。王宗景一路走去，心情却是与三年前截然不同，最多不过是随意看看周围路边景色，对于那些可能出现的妖兽却没有什么担心。

不过事情也就是这么巧，这么一段不算太长的道路上，当年他碰到了一只妖兽，今天走了一半多路程时，只听前头一声低吼，小树林里“索索”响了下，也跳出来一只妖兽，挡在他的前头，两眼凶光毕露，瞪着他开始龇牙咧嘴。

王宗景皱眉认真一看，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丝哭笑不得的情绪，眼前这只妖兽，居然也是一只白背妖狼。

张开血盆大口，白背妖狼盯着眼前这个猎物，虽然对此人居然没有逃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对即将到口美食的渴望，吼叫一声，便扑了上来。

王宗景盯着这只妖兽，脸色如常，身子绷紧，却并没有后退。白背妖狼虽然凶恶，但实力在妖兽之中并不算强，这三年来在那片原始森林中，王宗景与之挣扎搏斗的妖兽，可比这里要强悍太多了。

转眼之间，白背妖狼已经扑到跟前，张开大嘴露出尖利长牙，就像王宗景要去，王宗景身子一动，已经是往旁边让开，然后径直扑上，却是也像一只强健凶狠的妖兽一般，直接扑在了白背妖狼的后背上，伸出双手直接勒住了白背妖狼的脖子，用力一扳，白背妖狼顿时便被一股大力给摔到了地上。

妖兽发出一声嘶吼，爪子挥舞去抓王宗景，但王宗景贴在它的身后，手上猛然用力，“嘿”的一声，隔着衣服似也能见到那手臂后背上的肌肉陡然贲起，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发出，勒着狼脖狠狠一转，只听“咔”的一声闷响，白背妖狼顿时全身颤抖，身子无力地滑了下去。

王宗景松开手臂，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看着白背妖狼在地上苟延残喘地抽搐了最后几下，随后默然转过身子，继续向前走去，走了很久之后，突然他好像才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身上，然后伸出手在衣物上到处拍了拍，将那些尘土拍掉。

※※※

继续走了没有多久，便看到了前方那一个大湖和湖边的乌石小山，山川景色，看去依然也是如故。王宗景心中有些感慨，一路顺着山路走了上去，看着两旁景色，心中有种恍如昨日的感觉。

山顶的小庙倒是看得出来经过了一番修缮，那些破洞破门什么的，都已经被细心修补替换了，想来也是因为林惊羽在此居住，王家不敢怠慢。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在小庙外站住，开口道：“前辈，我是王宗景，今日是来拜访您了。”

小庙内一片安静，没有人出声回答，王宗景有些意外，又提高声音道说了一遍，只是那里面静默如故。王宗景皱了皱眉，心道莫非出去了？看着那小庙门也没关上，半开半闭，便走上前去犹豫了一下，先敲了敲门板，等了片刻，这才推门而入。

小庙之中，原先的那座破烂神像已经不见，想必是翻修时候被王家人直接搬走了，屋里也经过了一番重新布置，简单整洁，一床一桌一凳，便是如此了，此刻一眼看去，屋中却是空无一人，林惊羽果然不在这里。

兴冲冲一路跑来，结果找了个空，王宗景走出小庙，心中难免有些失望，也没那个意思马上回城，便随意走到山边，眺望着山脚下那一片水波澹澹的湖面，清风徐来，吹拂脸上，带着几分清凉之意，倒是让心中烦躁舒缓了许多。

他干脆便在这山头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心想就算回城那也是一堆烦心事，还不如就在这里等那位林前辈回来算了。阳光明媚，照着湖光山色，照在他的身上，显得特别的温柔。

谁知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天色渐黑，明月升起的时候，林惊羽居然还是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到底跑哪儿去了。王宗景有些悻悻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子，苦笑摇头。目光飘去，只见一轮明月正从东方升起，几许星光挂在天际微微闪烁，但都比不上光亮皎洁的月光，月华散落，夜色中的龙湖水波粼粼，倒影着月影轻轻飘荡，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王宗景看得出神，心中忽然一阵冲动，像是被关在城中三日便觉得全身发痒不痛快一般，看看周围一片寂静无人，咧嘴一笑，猛地便向山下龙湖边跑去，边跑边脱衣衫，待到他跑到湖边时，已经只剩下一条贴身小裤，一股清新自然的水气息扑面而来，他怪叫一声，将手上衣服随意一抛，然后凌空跃起，“噗通”一声跳入了湖水中。

“哗啦哗啦”的水花声一阵阵回荡开来，王宗景尽情开怀地在偌大的水面上奋力游去，清澈的湖水簇拥着他强壮的身体，如无数温柔的手托着他的身躯，一道道涟漪从他身旁荡漾开去，将这片平静的湖面化作一条涌动的波涛。

天际月光如水，轻轻洒落，苍穹深邃而高远，天地间幽静空旷，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开怀欢笑，尽情玩耍。

游到湖中心时，王宗景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明月星光，忽地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向下方潜了下去。

开始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深邃的墨色，但是很快的月光从头顶落下，透过水面照入水中，视野变得清晰开阔起来，在王宗景眼前出现了一个全新的美丽区域。

这是一个水底的世界，清冷月光从水面照下，经过湖水的折射照耀在水底，波光粼粼，幽影摇曳，白色松软的沙子铺在湖底平缓的地面上，绿色而细长的水草成丛地生长在沙土中，随着水面下无形的水波流动，细长的水草叶子就像被风儿吹拂一样缓缓摆动着，犹如一座小小倒立的水下森林。

耳边有细微清脆的水声，如水波流动的悠扬乐声，不时有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泡在前方更加宽阔的水域白沙间升腾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向湖水上方飘去。

水草丛中，随处可见手指般细小的鱼儿动作迅捷地在湖水中游来游去，有的时候会有十几条组成一个小小鱼群，在美丽清澈的水里畅游着，忽而分散，忽而聚拢。对于王宗景这个陌生的闯入者，它们也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反而像是很好奇一般，在王宗景强壮的身子边缘打转。

王宗景忍不住微微一笑，伸手想去抓一把，却只见那些鱼儿滑不溜手，尾巴摆动间便躲开了去，一下子散了开去，游到了远处，又缓缓聚拢在一起。王宗景也不去管它们，潜到水底，双足在地上的沙石间用力一蹬，顿时整个人在水中向前滑了出去，当水波滑过他的脸畔而他的身子就像一只鱼儿般自由地在水中翻转前进时，绕过水草、追逐鱼儿，王宗景便觉得似乎什么烦心事都已忘却在心头之外了。

过了一会，他又慢慢停了下来，沉下身子，安静地坐在水底白沙上。柔软的细沙掠过肌肤边缘，带着细腻的一丝凉意。在那片森林中经过金花古蟒蛇血的浸泡后，他的肉身便发生了很大改变，非但强壮坚韧，便是在这水中憋气的时间，也远比常人要更久得多，直到此刻，他似乎也没有觉得气闷。

坐在湖水中，他抬头看去，只见从水面之上透下无数道光柱，轻轻摇动，如梦似幻，照亮了这片幽静的水底世界，一轮冷月挂在天际，几分清冷，又有几分温柔，安静地凝视着他。他抬头望着那片月光，怔怔出神，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悠扬幽远的细细水波声，若有若无地响在耳边。

便在此时，王宗景忽然觉得自己的头顶上暗了一下，一片阴影笼罩了过来。

他猛然抬头，从水底向上方望去。

那一眼，似乎便印入了心间。

皎洁的月光从湖面上洒落下来，透进水中，化作了无数道成束般美丽的光柱，将这水下世界打扮的如梦幻一般晶莹剔透，而在此刻，在那片白色美丽皎洁无暇的光辉里，有一个美丽的身影缓缓潜了下来。

黑色的秀发在水中轻轻飘荡，水波温柔地掠过她的脸庞，月光中，她黑色的眼瞳犹如深邃之海，光辉里，那容颜竟似令人无法呼吸。青白色的长袍包裹着她的身体，在水流的冲刷下贴紧了白皙丰腴的肌肤，犹如神州浩土古老传说里的沧海龙女，她如此优雅美丽地潜入水中，慢慢靠近了王宗景，然后在他头顶三尺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一张动人心魄的脸，仿佛就在王宗景的眼前，王宗景怔怔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眼波盈盈如水，她看了看王宗景，随后嘴角边露出了一丝仿佛略带狡黠的笑意，伸出一根白皙而纤细的手指，放在自己的唇边。

那好像是个噤声的手势吗？

王宗景不知道。

月光之下，深深水底，那如梦如幻光影摇曳波光粼粼的寂静世界中，一男一女无声地对视着。

那一眼，那一刻，也仿佛变成了让时间凝固的永恒瞬间。

第十章 亲友

身形轻转，仿佛水波托着她的身躯，这个神秘美丽的女子在水中滑了出去，细细的暗流涌来，让王宗景知道那并非只是一个幻觉。只是看着那个美丽身影似要远去，他心中忽有不舍，身子一动站了起来，便想追去，然而便在此刻，忽地一阵气闷，连脑袋里都是一阵眩晕，却是憋气太久已然快不行了。

他的体质虽然异于常人，但终究不是神仙也没有正经修炼过道术，所以就算可以憋气久些，但终究还是不能一直呆在水下。无奈之下，王宗景用力一蹬脚，身子迅速向水面上方浮去，但这过程中他的眼光却一直看向那无声向湖水深处游去的那个女子。

那身影，在月光里便如仙子一般，渺若惊鸿，飘然远去。

“哗啦”一声，强壮的身子冲出水面，他张大了嘴，像是狠狠地吞咽了一下，随后迫不及待地再度潜入水中。

水波晃动，月光醉人，但此刻这梦幻诱人的景色王宗景都没在意，只是四处张望着想再看到那个身影，然而就是这么片刻耽搁，那个神秘女子便已消失在湖水深处，再无踪迹。

月光清冷，水波微动，白沙绿草间，王宗景茫然而立，听着仿佛回荡在遥远处的幽幽水声轻轻低鸣着，他似也有些惘然。

※※※

游出水面走上湖岸的时候，王宗景抬头看了看，只见一轮明月高悬中天，也是夜深时候。水珠从他发隙鬓角边流淌而下，滚过他全身强壮的身子，淋淋而下。他微皱着眉，拾起扔在一旁的衣物，沉默了一下，还是向乌石山上走去。

夜色幽远，夜风渐凉，只是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多少寒意，很快就走上了山顶，只是刚刚踏足乌石小山山头的那一刻，他目光忽地一凝，却是看到一个男子身影站在那座小庙之前，抬头看天。

正是林惊羽。

他心中一阵喜悦掠过，忍不住便大步走了过去，开口叫道：“前辈。”

林惊羽转头看来，怔了一下，奇道：“是你？这么迟了，你怎么会到这里？”

王宗景看着林惊羽站在那儿，衣襟飘动，负手而立，自有股说不出的潇洒之意，身后那柄碧绿仙剑，幽光转动，更是深深印入了他的眼眶。他心中猛地一阵冲动，跑上前去，站在林惊羽面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然后大声说道：“前辈，请你收我为徒好不好，我想跟随你修习道术！”

林惊羽看着王宗景，眼神中倒没什么惊讶之色，脸上也带着几分淡淡笑意，并没有答复他的请求，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微笑道：“怎么了，突然跑来跟我说这个？”

王宗景抬头看去，只见林惊羽笑容温和，心中便是一暖，当下也不隐瞒，将白天发生的事清楚明白地说了一遍，末了沉默了片刻，又道：“前辈，我是真心向道，请你收我为徒吧。”

说着他便向林惊羽跪了下去，白日之间在王家那许多人的威压和王瑞武积威之下，他都没有下跪的意思，这个时候却是心甘情愿地跪下。只是林惊羽很快便拉住了他，王宗景一身惊人蛮力，但在林惊羽那看似轻易的一手搀扶下，竟然如小山一般稳固不动，令他心中一惊后随即更是一片火热，拜师的愿望更加炽热。

林惊羽将他拉起，沉默了片刻，却微微摇头，道：“我并没有收徒的打算，而且，”他看了一眼王宗景，道，“龙湖王家本身也是修真世家，家传的符箓术法在修真界中也算是独树一帜，颇有独到之处，你出身王家长门嫡系，想要修真何必舍近求远？”

王宗景看着林惊羽，没有任何的迟疑犹豫，道：“我见过您的青云道法，还有那个苍松道人的神通，我想要学最好的！”

这最后几字当真说得是斩钉截铁，毫不动摇，若是王瑞武此刻站在这里，只怕脸色要黑得和锅底一般了。只是林惊羽却是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是温和，然而眉目之间那淡淡傲然之色，却又哪里有半分谦逊退避之色了，怕是那一缕睥睨世间的强大自信，就差说一句“没错，你说的很对。”

只是林惊羽终究还是没有像某些说书故事里的高人一般，将这个诚心向道的王宗景收入门下，而是淡淡地道：“我性子懒散，没有收徒的打算，你不要再说了。”

王宗景心中一阵失望，面上也流露了出来，王家之中他虽然有许多血亲，但家族太大，昔年父母早亡之后，除了姐姐王细雨外，其他人和他并不算是很亲密，如今此番隔了三年再度回归，更是觉得如隔了道墙般的陌生。他也曾请住在王家堡的明阳道人代为向如今正在青云山上修道的王细雨捎话，明阳道人满口答应了下来，不过也明言对他说过，一来青云山离幽州龙湖太远，消息往来得要一段日子；二来青云门规所限，王细雨修行未成，也不能随意下山。

是以王宗景除了真心仰慕青云道法之外，其实想要拜在青云门下的念头中，也有几分期望能够离开王家前去青云，去见一见自己在这世间最亲的那位姐姐的想法。

只是看着林惊羽的话头，却是婉言相拒了，王宗景默默站起，一言不发。林惊羽看着他的脸色，面色淡然，也是没有说话。在原地站了一会，王宗景心头挣扎，最后还是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举动来，默默向林惊羽行了一礼，转身走去。

约莫走出五六步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那个男人淡淡的声音，道：“我虽然不收徒，但你若是一定想要拜入青云门下，也不是全无办法的。”

王宗景全身一震，猛地转身，面露喜色对着林惊羽道：“前辈，当真？”

林惊羽微微一笑，道：“本代掌教是萧逸才萧真人，自从他执掌青云后，对祖传规制做了很大变动，可算是极有魄力的人物。其中一项便是每隔五年青云门即大开山门，收录一批天下少年英才，调教之后择优而取，只是......”说到这里，林惊羽少有的眉头微皱，顿了一下，道，“只是这中间限制严苛，竞争极是惨烈，你可......”

“我愿意。”不等他话说完，王宗景已然大声说道。

林惊羽微笑摇头，道：“具体事宜，你回王家找明阳去仔细询问吧。”

王宗景连连点头，当下道谢告辞而去。看着那个少年的身影远去，林惊羽面上淡淡的笑意渐渐隐没，抬头望天，只见那一轮冷月明亮挂在夜幕苍穹之中，散发着皎洁月光。

那少年方才的模样，不知为何仿佛似曾相识，他凝视着那片清冷月光，在心中轻轻叹息了一声，不知道昔年自己初上青云时，苍松道人看着自己的心情，是和今天他的心情一样的么？

※※※

这回去时已是深夜，但一路上居然平平安安，一只妖兽也没遇见，只是到了龙湖城下时，那城门自然是早就关闭了。

叫是不容易叫开的，王宗景想了片刻，干脆也不去叫门了，就在城门外找了棵高大粗壮的树木，蹭蹭蹭爬了上去，然后就这样靠着树干坐在树枝上，打着盹过了一夜，这样的睡觉法子昔日在那片森林中也是寻常，他早就习惯了。

当夜晚过去，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落在龙湖城头时，守门的卫士刚刚打开城门，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跑了进来，顿时吃了一惊，不过看清来人的容貌后，他也没去阻挡。进城之后，王宗景也没去别处，直接便回了王家堡。

这时候天色还早，绝大多数人都还在梦乡，不过一众看门采买的下人们自然是已经起床了。王宗景从大门口处直接走了进去，看门的家丁没去拦他，但看着他的眼神却与昨日放他出去时大不一样了，想必是昨天那件事如今已经传遍了王家上下。

不过王宗景自然不会去理会这些，也没做出幡然醒悟状跑到王瑞武门前跪地负荆请罪的姿态，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住的那个小院。跨过那道垂花门时，王宗景怔了一下，只见庭院之中，梧桐树下，小胖子南山背靠树干坐在草地上，脑袋耷拉在胸口，呼吸均匀，却是坐在那儿睡着了。

王宗景慢慢走了过去，脸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南山，刚想伸手去叫醒他，但很快又停下了动作，在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看了片刻，心下叹息了一声，转身走回了屋子，到床上抱了一床被子起来，便打算走出去给南山盖上。

就在这时，忽然只听见门外庭院中响起一阵脚步的声音，随后南石侯有些低沉的声音在门外梧桐树旁响了起来，听着他低声叫了两句：“小山，小山？”

沉睡中的南山一个激灵醒来，好像有些迷糊，过了片刻才清醒过来的样子，愕然道：“爹，你怎么来了？”

王宗景站在房中，转头看去，正好从门缝间隙中可以看到南家父子两人都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只见南石侯上下打量了一番南山，叹了口气，道：“你在这里等景少爷，等了一整晚吗？”

南山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远方发白的天色，点了点头。王宗景在屋内微微摇头，心中却也有些感动，便想走出去和他们父子二人说话，且不论南山对他的情谊，便是昨日在大堂之上，南石侯也是多方维护于他，这份情他得领了。只是才迈出脚步，王宗景便发现自己手上还抱着被褥，现在显然是用不着了，摇头笑了笑，转过身走到床边丢下，这才要走出房门。

“今天，家主会叫你过去问话，就是为了昨日景少爷与德少爷打架的事，你知道么？”

忽然，南石侯的声音从庭院中传了过来，王宗景的脚步迟疑了一下，停了下来。

南山点了点头，道：“孩儿知道了。”

南石侯看了他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该怎么说话，你心里有数吗？”

南山又是点头，道：“知道，孩儿一定照实对家主说明事情经过，昨日确实是德少爷打我，景少爷看不过眼才出手救我的，然后他们两人打斗起来，也是德少爷先动得手，最后更是先拿出了烈火符，景少爷这才下了重手。”

王宗景嘴角动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不管其他人怎样，小胖子始终还是自己的朋友。

院子中，南石侯沉默地站在那儿，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南山。慢慢的，南山的那张胖脸上表情却发生了变化，从最初的坚定到诧异到疑惑到愕然，王宗景将他的神情变化一一看在眼中，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

“爹，怎么了？”小胖子干笑了一声，笑声听起来有些生涩，低声问道。

南石侯依旧沉默着，过了好一会之后，他才轻轻道：“昨天晚上，除你之外的其他人，都已经被家主叫过去一一询问了，他们说的和你刚才说的话，正好相反。”

房子里面，王宗景瞳孔缩了一下，慢慢握紧了拳头，而屋外梧桐树下，南山脸上的肌肉则是抽搐了一下，脸色迅速苍白起来，但是不知怎么，他此刻更在乎的看起来反而是自己的父亲，死死地盯着南石侯，他张了几次口，才艰难无比地涩声问道：“爹，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南石侯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儿子，他这辈子唯一的儿子，目光中流露出了几分深藏的疼爱，隔了好一会，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小山，其实你一直都很聪明的。”

南山默然无语，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

“从小时候开始，特别是景少爷失踪的这三年以来，你在王家这里的日子过得不好，经常被人欺负，但是你从来都是自己忍下了，一次都没有告诉我。”南石侯看着他，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中仿佛也夹了一丝惆怅，道，“我知道，你是怕我难做，我也明白，你是知道我们父子两人的处境，所以什么都忍下来了。”

南山显然没有料到父亲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有些茫然失措，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能叫了一声：“爹。”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绝没有你这种忍耐的功夫。”南石侯淡淡地道，“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想，这样让你一个小孩子苦忍，究竟对你好不好？我这样一个当爹的，让自己儿子吃这样的苦，那我又算什么？”

“爹，别说了，我没事的。”不知为何，南山小胖子的声音呢忽然有些哽咽，轻轻叫了一声。

南石侯幽幽叹息了一声，闭上眼睛微微摇头，仿佛也觉得很累，但过了片刻，长出了一口气之后，再度睁开眼睛时，眼神便又变得锐利起来：“小山，今天面见家主时，你换个说法吧。”

王宗景的身子猛然一僵，屋外，南山也是身子轻抖了一下，脸上浮现起一丝哀色，慢慢低垂下头，道：“可是，景少爷他是，是为了救我才出手的......”

“我明白，我也不好受，所以昨日你看我在大堂之上，是不是一直维护景少爷？可是今天的情势已经变了，十六爷已然将此事视作奇耻大辱，他以为是家主借此事故意敲打他，想要借机打压四房势力，是以昨日他拉拢了王家二房、三房一批人，打算在今日会商此事时发难，定要惩治景少爷。”

南山愕然抬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南石侯轻叹了一声，道：“眼下此事已经牵涉到王家内部的争权夺利，家主虽然积威深重，但这几年来压制诸房，底下人早有不满，三房四房那是不用说了，就算是二房也是这两年死去一些人势力大衰，也有人风言风语说是当初二房实力太强威胁到长房，家主借外人之手削弱威胁的。”他脸色漠然，似乎对如此激烈的内斗早已习惯，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道，“王家内争日趋激烈，家主年纪已大，遍观下一代继位之人，年轻而有雄才者，唯有王瑞征一人而已，景少爷的姐姐王细雨虽然天赋过人，但毕竟年少，而且想要坐上家主这位置，也不能只靠修道资质的，权谋心术，缺一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儿子，道：“以我看来，虽然家主地位眼下仍是稳固，但长远来看，王家家主之外，终究也只会落在十六爷手中。”他摇着头，沉着声，看着南山，道，“你不要惹祸上身。”

南山脸色苍白，一双眼睛不知是否因为熬夜没睡好的缘故，血丝隐现，脸上神情激动中带着一丝苍凉，紧咬着牙，身子微微颤抖着，嘴巴张了又合，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答应的字。

南石侯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眼角余光向屋子那一侧扫了一眼，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山，爹知道景少爷是你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三年前他失踪的时候，整个王家的人除了他的亲姐姐，也只有你一个人偷偷为他哭过。”

门扉之后，王宗景的身子微微一颤。

“可是，除了景少爷之外，你还有为父，还有你娘，还有咱们南家一家子的人。景少爷不管怎么说，也是姓王的，他们就算责罚于他，想来也不会如何过份，但是我们父子南家，若是惹怒了王家未来的家主，那又如何？”

“你自小便知道忍受欺负，为了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我们一家在王家堡这里更好的活下去？”

“是，爹也想过，这种让儿子憋屈的日子不要过了，咱们离开王家出去自立门户。可是天下如此之大，世道艰险，当年未得家主提拔时，我与你娘过的是颠沛流离困苦不堪的日子，那种苦处直令人不堪回首，我又怎能随意再破门而出，让她再去吃苦......”

“我......”

“爹！”忽地，一声带着哭音的喊叫，打断了南石侯的话语，南山泪流满面，嘴唇颤抖着，却是紧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哭出声来，然后他握紧了拳，低垂着头，一字一字慢慢地道：“孩儿明白了！”

看着泪珠从白胖的脸颊上流过，看着儿子煞白的脸色，南石侯眼中也是掠过一丝黯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南山的肩膀，然后走出了这个院子。

微风轻轻吹过，梧桐枝叶摆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衬着小院之中一片寂寥。

小胖子呆立了很久很久，面上泪痕未干，如失魂落魄一般，许久方才木然转身，缓缓走了出去，在跨出垂花门时，甚至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摔倒在地，而他却像是恍然不觉一般，呆呆爬起，一步一步离开了。

晨风吹过，凉意渐起，这样一个春日的清晨中，凉风里，仿佛也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

青云门的明阳道人与几位师弟住在王家堡中，平日里地位尊崇，王家特地划给了他们一个单门独院的清静大宅供他们平日居住修行。这些年来，青云门对龙湖王家助力甚大，龙湖王家除了每年对青云山有所供奉外，对明阳道人等青云一众人也是很尊重的。

青云诸人居住的大宅在王家堡的另一个方向，因着修道人喜静不喜闹，也离前堂大街比较远，平日里明阳道人等青云门人倒也不讲究什么吃穿享用，就连王家派过来伺候的下人也一一婉拒了。所以当王宗景趁着晨光来到这里的时候，左近都看不到一个下人，一片寂静中，院门打开，入眼处院子里碧草修竹，清新淡雅，一人身着道袍，站在院中竹下，闭目而立，深吸轻呼，却正是明阳道人在做着吐纳功课。

王宗景站在院门处，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进去，只是这一耽搁，那里头明阳道人已经察觉，转头看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原来是景少爷，请进来罢。”

王宗景点了点头，走了过去，此处的宅院比他居住的地方要大了数倍，光是这庭院便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可见龙湖王家对青云门诸人的确是十分看重的，不过明阳道人也没什么架子，脸色温和，看着王宗景过来，先是打了个招呼，随后便问他的来意。

王宗景也没犹豫什么，便将自己跑去乌石山拜见林惊羽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林惊羽让他回来向明阳请教如何拜入青云门下的法子。明阳道人听了倒是一怔，重新打量了一番王宗景，沉吟片刻，重新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原来你是想问这个，那也没什么，你听我跟你仔细说一说。”

王宗景连忙道谢，便站在这里仔细听明阳道人讲诉起来。

青云门乃是千年大派，中土九州正道修真门阀中顶尖的豪门巨擘，那名气自然是天下皆知，在收徒这一条上，以往是青云七脉中的前辈师长行走天下时若是发现良才美质，这便带回来教导收入门下。只是当今掌教萧逸才萧真人接掌青云之后，正值昔年魔教与兽妖大劫连番动乱之际，天下大乱，青云一门虽然在最后关头力挽狂澜，但也是在劫数中元气大伤，菁英死伤惨重，几乎就要与其他几个大派同样沉沦下去。

但是那位萧逸才萧真人的确是一代人杰，腹有雄才，心怀伟略，在痛定思痛之后，毅然更改青云祖制，数十年来大刀阔斧不停变革，牵涉到诸多方面，几乎令青云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别的不说，首先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萧逸才力排众议，将青云门祖传下来的七支分脉合而为一。单是这一条，昔年在青云门中便是掀起过滔天巨浪，这其中无数纠葛纷争，那自然是不必多言了，不过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按照萧真人心意变革，青云门如今已是上下一体，成为一个比原来有些松散的道门更加强力的门派。

说到这里，其实萧真人这个了不得的大手笔，也有几分是拜那几场大乱劫数所赐，青云门一众长辈元老高手，几乎都在那几场大劫动乱中陨落殆尽。劫乱过后，年轻一代青云弟子纷纷上位，萧逸才这才能连结纵横，苦口婆心权谋心术连番上阵，晓以利害许以利益，取得了其它几支实力强大的分脉首座同意，终于压下了门内的反对声音，行此绝大变革之事。由此之后，青云门气象为之一新，萧真人又有大才，加上青云这一代传人中实在是颇有一些英杰人才天赋超绝之辈，如此数十年下来，青云门如浴火重生，势力再度大盛，虽不敢说是傲视天下独领风骚，然而与众多新崛起的豪门大派相比，也是毫不逊色。

不过这些门中往事秘辛，明阳道人自然也不会跟王宗景这样一个少年细细描述，只是简单说了些门中规矩，重点的还是说那“青云试”。所谓青云试，也是昔年青云大变革中做出的一项变动，即青云门每隔五年，便大开山门收录天下英才少年，凡有资质天赋身家清白者尽可前去，由青云门师长初审后先收录于山麓之下，传下些基础道术法门，如此一年后再举行一场规矩森严之考试，也就是如今名动天下的“青云试”，从中择优选取少数弟子正式收录青云门下。

王宗景听得悠然神往，忍不住问道：“请问道长，最后青云试毕，能收录青云门下者几何？”

明阳道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五年前那一次，约莫有五百人拜入山门，一年后青云试，正式收录门下的有四十人。”

“嘶......”王宗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青云试竟然如此严苛，超过了他最坏的想象还要多得多，算下来收录进去的人数甚至还不到十中取一，看来这青云门的山门门槛，果然还是天下顶尖的豪门巨擘，当真是难如登天。

明阳道人道：“世人都道良师难求，但我等修道中人，真要找到一个天资禀赋超绝出众的弟子，也是艰难，往昔那种师长云游天下的法子，实在是太过看重机缘运气了。反倒是如今这青云试定下后，数十年间收录了不少天赋极高的弟子，一改往日气象，所以说，本门萧真人实在是雄才伟略，雄才伟略啊。”

说到这里，明阳道人忍不住点头赞叹，面露钦佩之色，显然对那位青云山通天峰上的萧真人是真心敬服。

王宗景站在那儿想着，忽又想起一事，抬头向明阳道人问道：“道长，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三年前我还在王家时候，记得家姐王细雨也提到过青云试，不知她后来......”

明阳道人微笑道：“你姐姐是龙湖王家推荐而去的，青云王家昔日结盟，你姐姐天资又高，所以昔日是掌教真人特下法旨，免试直接入门的。”

王宗景怔了一下，道：“是这样啊。”

明阳道人道：“不错，其实并非只有你们龙湖王家，如今与青云门交好的世家大族，遍布九州，其中也会有一些类似的情形，自然有一些世家子弟会比常人更容易些便入了青云门下，当然，这类人是不多的。除此之外，也有不少修真世家希望门下弟子拜入青云门下，所以这五年一次的打开山门收取弟子中，为了争取最后一点进入青云门下的资格人数，这类世家子弟也是越来越多了。你如果想要走这条路，心底可得想好了，天下英才无数，但也并非所有人都是一定公平的，有些人天生命好，出身豪门，路自然要比你好走的多。”他笑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宗景，淡淡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此番前去走这条前途未仆的路，只怕龙湖王家是不会给你什么支持了罢，那也就是和许多出身凡俗，没钱没权没背景的贫苦少年一样了。”

王宗景嘴角扯动了一下，看了看明阳道人，看来昨日那一场祸事传得沸沸扬扬，居然连青云门诸人也都知晓了。只是他如今性子坚韧，也没什么灰心丧气的模样，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道长教我。”

明阳道人微笑道：“无妨。”

王宗景还想再请教一些事，正欲开口，忽然只听院门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唤：“景少爷。”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南石侯站在门外，脸色复杂地看着这里，沉默了片刻后，道：“景少爷，家主与家中诸位长辈都在大堂中，现在请景少爷过去，商议一下关于昨日之事的处置。”

王宗景脸色冷了下来，但并无发怒之色，有的只是一股厌倦，淡淡地道：“知道了。”说着，他转头对明阳道人行了一礼，道，“多谢道长教诲，宗景改日再来拜访。”

明阳道人点了点头，道：“你去罢。”

王宗景跟着南石侯走去了，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明阳道人又在院子中站立了片刻，然后走回到靠西面的一处厢房中，推门进去，屋内摆设简朴，靠墙处地上摆放着三只蒲团，此刻身负长剑的林惊羽却是正盘膝坐在中间那蒲团之上，闭目无语。

明阳道人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道：“他走了。”

林惊羽点了点头，缓缓睁开双眼。

明阳道人沉吟了片刻，道：“昨日之事只怕有些麻烦，听说王家四房有人不愿息事宁人，意图借机生事。”

林惊羽眉头皱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明阳道人，明阳道人苦笑了一声，道：“这是王家家事，咱们不好说话的。”

林惊羽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忽地从怀中拿出一只墨玉小瓶，递给明阳道人，淡淡道：“这是‘血玉膏’，你拿过去，帮那孩子一下。”

明阳道人目光在那墨玉小瓶上略一停留，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道：“好罢。”

第十一章 暗助

与昨日相比，王家堡大堂里的人少了很多，看去约莫只有七八个人，除了年岁最轻的王瑞征之外，其余的大都是五六十岁德高望重的王家前辈。倒是大堂之外的庭院中站了不少人，王家四房都有人在，但无关人等大都站得较远观望着，牵涉到此事的人则被安排在门外等候。

昨日打架的众少年，都是一副待罪之身的模样站在大堂门外，只是彼此之间泾渭分明，王宗景一个人站在左边，其余的少年则全部站在右边。每隔一会儿，南石侯会从大堂里出来叫上一个少年进去，在众多王家前辈面前问话，过一会再换一个，如此循环。

王宗景独自一人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大堂里依稀传来低沉的问话答语，对面站着的少年们脸色肃然但看过来的眼神中有着明显的敌意。屋内屋外，气氛似乎都很冷，就连远处那些围观的王家人也不敢大声说话。

又一个少年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南石侯面色凝重，目光在王宗景脸上略一停留，便移开了去，虽然沉声道：“小山，你进来。”

一直站在远处与那些王家少年也保持着一段距离的小胖子，听到父亲的叫唤后身子不知为何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后低声答应了一声，慢慢走了过来。王宗景目光向他看去，只是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看去似乎憔悴的很，连眼眶中都似乎布满血丝，不晓得是不是整夜没睡。

经过王宗景身边时，南山迟疑了一下，脖颈微动似乎想要转头看来，然而他的动作很快便僵硬住了，咬了咬牙，没有看向王宗景，而是一直向前走进了大堂。

王宗景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缓缓移动，冷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低沉模糊的话语声再一次从大堂中传了出来，右边的少年们此刻看去都有些紧张，纷纷侧耳仔细倾听着，似乎特别关注南山的回答，只是那声音毕竟太过低沉，他们也只能听到偶尔大些声的只言片语。至于王宗景则仍然是一副冷漠的表情，站在那儿，也没人知道他是否听到了屋内的问答。

春日的阳光温和地落下，洒落在这个宽敞的庭院中，鲜花盛放，碧草青青。

忽地，那大堂中的某个声音突然一下子提高了声调，像是大声呵斥了几句，又似在严厉责问，这一下子让站在门外的众人都骚动起来，人人都向大堂里看去，气氛似乎也顿时紧张起来，不过那声音很快也安静了下去，大堂中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这一次的询问时间，明显比之前那些少年要久得多。

终于，在感觉有些漫长的时间后，随着最后两声低语结束，南山慢慢走了出来。庭院中所有人包括王宗景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这个看去十分憔悴甚至有些虚弱面色苍白的小胖子脸上，南山则是低垂着头，慢慢跨出了门槛。

每走一步，似乎都要花去他全身的力气，当经过那个高大的身影旁边时，南山的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去，看到王宗景也正凝视着他，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似有满腹话语到了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脸色惨白地走过王宗景的身边，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向那边一众少年的位置走去。

王家少年们都是松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了笑意，气氛也顿时轻松了起来，有的人还笑嘻嘻地过来，拍了一下南山的肩膀脑袋。而南山就像是个木头人般，没有多少知觉，任凭他人拍打笑问着，只是低头缓缓走去。

便在此刻，忽然众人听到对面的那个人叫了一声：“小山，你过来。”

众少年一时愕然，而南山则是身子一僵，然后慢慢转过身来，看向王宗景。

王宗景脸色淡淡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又重复了一句：“小山，站我旁边来。”

小胖子一直垂落在身侧的两只手瞬间抓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也鼓了一下，像是狠狠地咬了咬牙，不知怎么，看着前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像是不由自主一般，走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下慢慢走到这个儿时最好的朋友身旁，低着头。

王宗景没有再说什么了，对面那些少年充满敌意的目光，他也恍若不觉，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屋檐之外，天际蔚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荡，天高地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身边，传来一个低落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南山低垂着头，只是盯着地面，没有看他。

王宗景也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道：“别说了。”

南山的身子颤了一下。

大堂之中刚才似乎有些争执，但此刻已经平静下来，所以南石侯又走出来叫了另一个少年进去，不过从这时开始，问话的速度又再一次加快了，这些少年进入大堂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畏惧之色，反而多有冷冷地向王宗景这里看上几眼的表情。

场面似乎又冷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南山漠然地听着一个个少年进进出出，只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眩晕，好像快要支撑不住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身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小山，你想离开这里吗？”

南山身子一震，抬头看去，只见王宗景依旧望着屋檐之外的那片青天，用只有他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静静地低声道：“我们一起走，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顿了一下，王宗景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带着几分向往，几分期望，转过头来，看着南山，那目光似乎直射入他的心底，轻声道：“我们去青云！”

“青云......”

南山犹如梦呓一般重复说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像是夹杂了无数道的滋味，愧疚、惊诧，不可思议与突如其来的一股伤悲。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温热，然后便没有再说话，低下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所有的少年都被叫进去问过了话，只是落下了王宗景一人，所以等他进入大堂的时候，所有人也都跟了进来，王家前辈长老们的决断已经做出来了。

一把大椅摆在正中，家主王瑞武脸色有些阴沉的坐在上面，两边是依次排开的座次，王家诸位前辈分坐两边，脸色淡淡的王瑞征也在其中，目光偶尔看过来时，隐约能见到他眼中那股不明显的兴奋之色。

“宗景，你可知错？”

这是众人到达后，王瑞武说出的第一句话。

没有人觉得意外，大家面色或漠然，或微笑，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看向那个孤身站在堂下的少年，只是等来的只有沉默。

王瑞武眼中掠过一丝怒色，哼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南石侯继续说下去。南石侯咳嗽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同时目光向旁边瞄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王瑞征淡淡笑了一下，微微颔首，似乎对南管家的表现十分满意。

“景少爷，经过家中诸位的商议，已然就昨日你殴打四房德少爷一事作出裁断，此事是你的错，因小事而生怨，不顾血亲而下手狠毒，已然触犯王家家规。诸位长老以为，对此不仁悖逆之事，自当严厉惩处。罪罚如下：其一，当众以家规铁棍，重打三十......”

此言一出，顿时堂下一阵耸动，王家规矩森严，用于处置违反家规的铁棍乃是生铁所铸，沉重坚硬，轻易不会动用，便是偶然处罚也最多只能打上四五棍，常人根本是经不起如此酷刑的，皮开肉绽那都是小事，多挨几下便很容易要了人命。但是此时南石侯居然开口说是三十棍，这等于便是直接要王宗景的命了。

跪在一旁的南山脸色惨白，身子发抖，看着似乎就要跳起来说些什么，但背后忽然有一只伸过来将他按下，他回头一看，却是面无表情的王宗景，轻轻在他肩头拍了两下，南山嘴角扯动，拼命咬着牙，却终究还是控制不住，落下泪来。

南石侯的声音还在继续：“其二，罚其一年用度；其三，罚去祠堂......”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些嘶哑，不过所有的人都没什么心思听了，这后面洋洋洒洒一大篇，又有什么用处，那三十铁棍下来，人都死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宗景的身上，却只见他依然面色漠然，像是南石侯口中所说的处罚并不是针对着他一样。

终于，南石侯的话讲完了，大堂之中一片寂静，沉默了片刻后，王瑞征站了起来，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便开始行刑罢。”

话音未落，忽地只见堂下一个小胖子猛地跳起，泪流满面，大声叫道：“你们、你们这样子......就不怕以后细雨姐知道吗？”

此言一出，大堂上顿时又是一片安静，颇有几位老人皱起了眉头，王宗景的那位姐姐王细雨离开王家已经三年，但人家那是拜在青云门下，这些年来听说也是深得青云门的看重，道行精进。而王细雨对昔年这唯一亲弟的疼爱那是王家上下皆知的，真要闹起来，也是一个麻烦。

南石侯脸色微变，瞪了儿子一眼，喝道：“住口，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余地，跪下！”

旁边的王瑞征则是冷笑一声，环顾周围，道：“王细雨也是我们王家的女儿，自然也是要守王家的家规，何况她如今已然拜入青云门下，一个晚辈，就算是青云门下，也管不了我们王家的家事罢，否则的话，这青云门也未免太过嚣张了。”

“咦，这是怎么了？”突然，从大堂门外传来一个有些诧异的声音，众人转眼看去，却是一身道袍面带淡淡笑意的明阳道人走了进来，微笑中却带了几分傲气，淡然道，“怎么我刚来这里，就听到有人说我们青云门太过嚣张了呢？”

扒开瓶塞，轻抖墨玉小瓶，过了片刻一股鲜红的药膏缓缓流了出来，芳香扑鼻，顿时一股药香味飘满了整间卧室。明阳道人用手接住红色药膏，坐在床沿，床上躺着的便是那个被揍惨了的王宗德，此刻衣服褪下，正有一阵没一阵地低哼着，明阳道人仔细看了看他脸上身上伤势，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血玉膏向伤口上抹去，同时口中道：“这血玉膏乃是青云灵药，是本门中最擅此道的曾书书曾长老精心炼制而成，内含多种仙山灵药，对此等血肉内外伤势，最是有效。”

在他身后，屋中还站着三人，两男一女，女的是王宗德的娘亲孙玉凤，男人则是王瑞武与王瑞征。孙玉凤此刻满脸心思都在儿子身上，不住点头，偶尔还拿着手绢擦眼泪，但那股高兴表情还是显露出来了，至于两位王家的男人，面色便都有些微妙，一声不吭地站在后头，静静地看着明阳道人医治王宗德。

一瓶血玉膏并没有多少，但明阳道人搓揉之下，还是均匀地涂在了王宗德身上大部分伤口上，随着那药香挥发的越来越浓，原本还在痛哼的王宗德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没过多久，居然闭上了双眼睡着了。

明阳道人微微一笑，站了起来，旁边孙玉凤喜极而泣，对明阳道人谢道：“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这孩子昨晚一宿都痛得没睡着了。”

明阳道人微笑道：“血玉膏除了痊愈伤势恢复血气外，对镇痛亦有几分功效。我刚才也看过德少爷的身子，伤处虽多，但多还是皮肉外伤，涂抹了血玉膏后，想必是无碍的，夫人放心就是。”

孙玉凤连连点头，明阳道人转头对屋中另外两位男子看了一眼，道：“我们出去说话，莫要打扰了德少爷休息。”

王瑞武与王瑞征都是点头，三人一起走了出来，走到了庭院中站住，两人对望一眼，王瑞武咳嗽一声，道：“道长，适才曾有言语说有话对我们二人讲，不知有何事？”

明阳道人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掠过，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贫道也不过就是替林师兄出面，替景少爷向两位求个情罢了。”

王瑞征的脸色猛地一沉，王瑞武也是瞳孔微微一缩，沉默了片刻，王瑞武深吸了一口气，道：“林前辈怎么也会对这宗景感兴趣了？”

明阳道人微笑道：“家主说笑了，林师兄并无他意。只是景少爷失踪整整三年，前几日才由林师兄从深山老林里亲自带回来的，终归也算是有些许缘分情谊在。不过林师兄也知晓此事毕竟乃是王家家事，不愿多言，才命贫道过来看看是否有什么地方能帮上一些忙，另外也顺便求个情，请王家主从轻发落景少爷，毕竟他年纪小不懂事，以后日子还长，烦请二位还是给他一个机会。”

王瑞武沉默不语，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反而是嘴角扯动一下，转头向王瑞征看去，王瑞征感觉到他有些刻意看来的目光，心中一阵忿恨，然而他毕竟也不是冲动少年的年纪，对家中底细事务都是一清二楚，深知青云门对王家的重要性，不可轻易得罪。更何况在他心底深处还有更深远长久的打算，未来日子里那把王家家主的宝座，也在他谋划之中，在这种情况下，便更不能与青云门强硬对抗。

心中这么想着，王瑞征脸上神色便缓和了下来，也不看王瑞武，对着明阳道人点了点头，道：“道长慈悲，瑞征感佩，前头虽有愤怒之言，也是心痛宗德侄儿伤重，并无他意。此事其实已由家主召集家中诸位长老共同商议决断，瑞征一切都听家主的。”

王瑞武眉头一皱，见明阳道人转头看来，心中冷笑一声，淡淡道：“既然是青云林前辈开口求情，又得蒙道长出手救治宗德，此事自然是有得商量了。”

明阳道人顿时开颜，抚掌笑道：“如此甚好，来来来，二位请，若不嫌弃贫道居所的清茶粗淡，便去那里品茶片刻如何？”

王家两个男人都是点了点头，脸色微妙复杂，也不知他们心中到底在想着些什么，最后还是都跟着明阳道人去了。

※※※

这一日总觉得有些漫长，但终究还是过去了，王宗景站在自己的小小庭院中，看着四方围墙之外的天空缓缓暗了下来，黄昏将去，黑夜降临。

他的心情颇有几分压抑，沉默了很久，目光才收了回来，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那个小胖子，带了几分无奈与失望，道：“你真的不想跟我一起走？”

南山木然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走，景少爷，我爹娘都在这里，我不想离开他们。”

王宗景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倒是南山沉默了片刻，道：“景少爷，既然家主和十六爷都看在青云门明阳道长的面子上既往不咎，你也算是逃过一劫，不如......”

王宗景截道：“我是要走的。”

南山愣了一下，看着王宗景脸上坚决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吞了回去，过了一会才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宗景笑了笑，道：“快的话，明天。”

南山吃了一惊，抬头愕然道：“这么急？就这一晚的工夫，哪里能做好准备，还要收拾行李什么的？”

王宗景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子，嘴边微露嘲讽之意，笑了笑，道：“无妨，我的行李很简单的。”

南山腮帮子紧了一下，欲言又止，垂在身旁的两只手悄然握紧，王宗景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丝笑意，道：“没关系，等我将来有本事了，一定回来看你。”

南山嘴角抿了一下，似乎是露出一丝苦笑，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王宗景叹了口气，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罢。如今这王家堡里乱糟糟的，跟我在一起久了，对你也不是好事，日后我走的时候，就不跟你打招呼了。”

南山又是一阵沉默，最后缓缓点了点头，面上掠过一丝挣扎犹豫之色，最后像是下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伸手到怀中摸出一本薄皮黄页小书来，递给王宗景，道：“这个给你。”

王宗景有些诧异，接过来随手翻开几页，目光忽地一凝，面露愕然，抬头看向南山，却是压低了声音，道：“怎么回事，这不是我们王家的‘符箓术’么？”

“我爹追随瑞武家主多年，深得家主信任，所以王家祖传的符箓术也传了一些下来，不过这里面自然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东西，符箓六品，这书中记的不过都是些最粗浅的基础，像那些符纹符阵，说不定景少爷你小时候都已经学过了。真正有用的符箓术法，其中也只有三个，也只是威力最小的一品符箓。”南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沙哑，面上的神色也十分复杂，似乎还带了几分迟疑，“可是我想如今这王家里，不会再有人教你了，所以我就从我爹那里偷了一份过来。”

王宗景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是又将这本小书塞回南山的手上，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要。”

南山愣了一下，只听王宗景淡淡道：“你向来谨慎，何必做这种落人把柄之事。符箓之术我若想学，此去青云，还有细雨姐姐在，到时我求她一番，想来她也会教授于我的。”

南山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随即低声道：“那我走了。”

说罢，转身走去，看着那个背影，王宗景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小山，其实你也会用符箓术法的，是不是？”

南山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回头，王宗景盯着他的背影，静静地道：“你从小性子便谨慎认真，你爹又这般疼爱你，不会不把这些符箓术法传给你的。以你的性子，当日如果真的动手起来，王宗德那个恃宠而骄的纨绔小儿，只怕在这符箓术上的造诣，还未必是你的对手，是不是？”

南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最后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掉了，王宗景默默地看着那个少年好友的离去，眼中掠过一丝恍惚，似乎那个身影，终究也有了几分陌生。

天色，终于是完全黑了下来。

同一片夜空下，王家堡的另一个方向，青云门诸人居住的庭院中，林惊羽与明阳道人对坐于某间厢房的蒲团上，听着明阳道人将今天日间的事情说了一遍，林惊羽便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明阳道人微笑道：“那王家小子何其有幸，居然能得林师兄这么暗中照顾，可惜他至今仍是不知情由，不然此刻定然是已经过来拜谢师兄了。”

林惊羽淡淡道：“此事不必再提，随他去。我与他也算有些缘分，但眼下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以后的事便看他自己的机缘。”停顿了一下，他目光转向明阳道人，脸上神色郑重了起来，道，“倒是你差不多也该回山一趟了。”

明阳道人脸色也多了几分凝重，道：“师兄你的意思是？”

林惊羽微微皱眉，道：“这些日子来，我已将城外龙湖细细搜索了数次，仍然找不到传说中那枚‘青龙蛋’的踪迹，想来是掌教师兄得到的消息有所差错，又或是已被人捷足先登。你且回山一趟，将这里的情形禀报于他，请掌教真人决断。”

明阳道人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但林惊羽显然话还没有说话，沉吟了片刻后，却又是拿出了一件事物，递给明阳道人，道：“还有一件更要紧之事，你将此物收好，回山之后，找无人时单独亲手送交掌教真人。”

明阳道人见林惊羽说的郑重，不敢轻忽，小心接过，仔细一看，却是一块方形的古旧木板，边角早已磨损残旧，板面上已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但仍是可以清楚看到木板上画着一些奇异的图案，笔画简朴，苍劲有力，看去似兽非兽，却带了几分苍莽古拙之意，显见是年月深久的事物。

明阳道人皱起眉头，抬眼向林惊羽看去，道：“这是......”

“这是我当日在十万大山深处的原始密林，于某处古巫族的祭坛之内发现的，”林惊羽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但不知怎么却总觉得像是压抑着什么，只听他沉默片刻后又继续道，“只是木板上的图形，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怕是和昔年魔教的图腾脱不了干系。”

“魔教！”明阳道人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惊羽道：“古巫一族早已湮灭，按理说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昔年兽神大劫中，却有几分古巫族的影子，此事本是秘辛，但本门几位长老都是知晓的。再加上魔教关系不小，虽然如今式微，但也不可小觑，慎重起见你还是回山好好向掌教真人禀告一下。”

明阳道人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道：“是。”

伸手接过这块古旧木板，他又忍不住多看了上面的图案两眼，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有几分为了缓和这房中有些沉重的气氛，微笑道：“说起来，我倒记得当年掌教真人年轻时据说曾经伪装身份，暗中潜入过魔教之中，如此看来，这有关魔教之事，本门上下，自然是再无人能比掌教真人更熟悉的了，将此物交给他正是再好不过。”

林惊羽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露出一丝笑意，慢慢点了点头，只是他眼中异芒一闪而过，也不知那一刻，他究竟想到了什么。

青云门中，对魔教最熟悉的人么......

那又是谁！

第十二章 庐阳

翌日清晨，日头还未升起，空气仍带着几分夜晚的湿润凉意，王宗景从王家堡里走了出来，在大门处的台阶上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悬挂于头顶上的金字牌匾，看着那三个熟悉的鎏金大字，面无表情，只是看着似乎有些出神，过了片刻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就这样顺着门外大街一路而行，再不回头。幽州在神洲中土九州中，位于南方，紧靠天险绝地十万大山，而即将展开的这一次前途莫测吉凶不知的旅程，王宗景的目的地则是名动天下的青云山，位在中土九州中居中的中州。传说那里山灵水秀富饶无比，洞天福地无数，修真寻仙之风冠绝天下，昔日几番大劫后，中州也是首先恢复元气的地方。

繁华世界，万丈红尘，似乎就要马上在眼前一一展开，这是王宗景大踏步跨出龙湖城城门时，心中忽然涌起的一股异样感觉。

城外古老的大路如过往无数岁月中一样安静地向远处延伸而去，苍翠茂密的树林伫立在古道两侧，多了些许凉意但仿佛也多了几分自由的轻风吹拂过脸庞，王宗景站在古道的起点上，忽地伸开双手，如活动筋骨一般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然后一丝淡淡的笑意从嘴边流露而出。

迈步行去。

这一年，这一天，王宗景十四岁，有一身好筋骨，有一颗好奇心，身无长物，无所畏惧，只觉得天下之大，自己无处不可去，豪情壮志，油然而生，迎着轻风，大步而行。

因为是向北，途中便要经过乌石山和山下的龙湖，当王宗景走过山下时有少许犹豫，但随即还是放弃了上山的念头，前路漫漫，若是他日有成，在青云山那里再与那位令他心中很是敬重的林惊羽见面就是。走过乌石山，便能看到龙湖那片波光鳞鳞的水面，王宗景心里不期然地又想起那个夜晚，水底深处，那位带着几分诡异却又美丽如妖魅的神秘女子，只不知如今她又在哪里，又或者，她只不过是自己一时痴梦么？

他心中沉吟，沿古道而行，心头几番念头流转，却终究无法将那个神秘的美丽女子从心头抹去，到得后来，干脆也懒得多想了，反正不管是人是妖，哪怕是山精鬼魅一流，自己这一去青云，天下神州如此广袤，只怕也再无相见的机会。便在这时，王宗景忽然听见头顶之上传来一阵清锐啸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道白光于天空划过，速度极快，向北而去。

这些日子来他终究也接触了世道人间，很快便认出那正是修道中人驭剑飞行，那速度自然是飞快无比，想当初十万大山里的原始密林距离龙湖城何等遥远，林惊羽也只花了三日便将他带了回来。

望着那道迅速远去的白色光芒，王宗景眼中流露出羡慕渴望的神情，站在人烟稀少的古道上，在远近树木荆棘密布的树林里，浑然不惧怕也许会突然出现的凶狠妖兽，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

那道从王宗景头顶掠过的白色光芒，却是从龙湖城中掠起的，驭剑飞行的人物，正是青云门的明阳道人。他一路疾驰，自然没有注意到身下犹如蝼蚁般的王宗景，此刻他满心所想的，自然便是要赶紧回到青云山去。

神州广袤，这一路路途颇为遥远，纵然明阳道人修道有成，驭剑飞行速度飞快，但也是在七日之后才回到了中州青云山。

青云七峰，俊秀挺拔，尤其是那主峰通天，更是高耸入云，传说站在峰顶远望而去，日月星斗皆在脚下，云涛滚滚，瑞气蒸腾，正是人间一等一的洞天福地，也是数千年来青云一门的重心所在。

自古以来，无数英才俊杰在这里叱咤风云，不知发生过多少惊天动地可歌可泣的故事，随着时光流逝那些故事人物仿佛都已成为了传说，在通天峰上每一棵古树每一片落叶每一寸土壤的间隙里，悄悄流传着。

过云海，上虹桥，碧水寒潭白玉阶，通天峰上玉清殿。

明阳道人面色虔诚，在三清圣像前的香案上取了细香，点燃之后三拜而起，插入香炉，这才转过身来，走到宽阔大殿的另一侧，面色恭敬，对着那一位身着墨绿道袍，负手立于窗前，正抬眼远眺窗外，看那云霞蒸腾涛生涛灭的那个人，道：“掌教师兄，我回来了。”

道袍无声微动，那人转过身子，那一刻一股山风从他身侧猛然吹进窗子，“呜”的一声盘旋而动，仿佛天地山峰忽地一震，云海生涛，卷起三尺波浪，让人衣物猎猎飞舞，有出尘临云之心，有俯览天下之意。

但见得他微微一笑，在窗前风中，道：“辛苦了，明阳。”

※※※

幽州境内，王宗景仍在继续走着自己的路。

算算日子，这已经是他离开龙湖城的第九天了，只是这般靠着两条腿行走的速度，自然也是快不到哪儿去的，所以直到今日，他依然没有走出幽州地界。这些日子里他每天都是餐风露宿，虽然途中也有路过几座小城，但王宗景都没有入城投宿的念头，渴饮山泉，饿猎鸟兽，却也是逍遥自在，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当初在那片原始森林中的模样。

这荒郊野外行走的，途中自然也遇见过妖兽，不过比起过往那片森林里的妖兽来说，这些从十万大山里流窜出来的妖兽，凶狠是凶狠的，却大都不算如何强大，王宗景多数都能轻易对付了。而且随着他一路向北，离那片神秘莫测的十万大山越来越远，途中出没的妖兽也逐渐变少，到了这两日，更是基本看不到了，与此同时，在他脚下这片已经可以算是北幽州的地界上，虽然大多数人依然居住于城池之中，但城外道路上的人烟则是明显多了不少，甚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人口兴旺结寨而居的大村落。

站在古道路口，王宗景远远眺望前方，已能看到一座大城的轮廓耸立于前，看去规模不小，要比自己家乡的龙湖城大上很多。王宗景在心里回想了片刻，若有所悟，正好前头一条小岔路上转过来几个挑着担子的村夫，他紧赶几步走上前，向其中一位中年男子微笑问道：“大叔，请问一下前头这座城池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村夫身强力壮，面有风尘，肩头挑着满满两筐东西，看去都是吃用之物，不知是不是挑到那城中去兜卖的。听到王宗景的问话，这村夫脾气倒是不错，呵呵一笑，脚步不停，口中道：“小兄弟，第一次来这里么，前头那可是几百里地界上最大的庐阳城啊。”

“果然是这里。”王宗景在心里默默跟了一句，当下笑着谢过，回头望向那座巍然耸立的城池，一时有些出神。

庐阳城，并非只是在那村夫口中说的方圆几百里地界上最大的一座城池，事实上，放眼幽州地界，庐阳城也算得上是最繁华鼎盛的几座城池之一，所以就算是当初还是少年蜗居于龙湖城里的王宗景来说，也曾经听说过这座城池，还有这座城中名声显赫的那一个强大世家：名剑苏氏。

对于龙湖王家来说，很多年来庐阳城里的苏氏一族，都是不可仰视的庞然大物，这个世家的历史远比龙湖王家要来的久远，过往也曾出现过名动一方的英杰人物，风光一时，哪怕到了今日，名剑苏家也仍然是在幽州地界上呼风唤雨，与位于幽州西北白莲山上的“莲心寺”，并称幽州最强大的两个修真门阀。

不过这种平衡在最近这几年来已经有了隐隐的变化，变数便是幽州境内有几个原有的小势力在迅速崛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原本毫不起眼，龟缩于幽州南部边陲的龙湖王家，在这十年间突然强势崛起，而且传说其后更有中州青云山的影子，令幽州诸势力震撼惊诧之余，不得不小心对待。时到今日，龙湖王家虽然名头实力上距离两大势力还有些差距，但势头极猛，环顾整个幽州，隐隐然已有跻身第三大修真势力的迹象了。

只是这些事此刻想来，却与王宗景感觉有些遥远了，他也不会多想，离开龙湖城这么些日子，他心里却感觉与那个家族有些陌生了。

一路走去，越靠近庐阳城，这城下道路两侧的小路岔道也就越多，相应的目光所及处，过往行人也很快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人中，倒有不少是像之前问路的那位村夫一般，是挑着各种货物进城的农夫乡民，笑谈话声悠然传来，在那座高耸城墙之下，绘出一副带着浓厚生活气息的悠闲俗世图卷。

城墙很高，比龙湖城还要高上许多，相应的，庐阳城的城门也更加的气派，三丈余高大拱门门扉洞开，站在城下便觉得头顶忽地一暗，那是入了门洞，再走上约莫十几步，过了城门，便到了庐阳城中。

一股喧闹之声，热闹气息，瞬间便迎面而来了。

拥挤的城中街道，行人穿梭来往，密密麻麻，穿行于大街小巷，路旁屋宇高低不平，次第起伏，民居商铺随处可见，有人谈笑有人叫卖，有人叫喊有人低语，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还有几个调皮小儿笑着闹着在街头打闹奔跑，手提竹马小枝，欢快地从面前跑过。

抬起头远眺一下，庐阳城东侧远处一座形如利剑刺天的百丈高便映入眼帘，不用说，那便是这城中首屈一指的修真名门，名剑苏家所在之地了。远远看去，那犹如利剑倒悬，直刺向天，虽非真个精铁坚钢所造，却亦有一股锋锐之气散发而出。多少年来，这座外形奇特豪迈的便是庐阳城里最醒目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众人名剑的威望实力。同样的，也正是因为这座高在幽州是在太过有名，所以人们在称呼苏氏世家时除了有时叫做“庐阳苏家”外，更多时候，反而是直接叫“名剑苏家“。

身为龙湖王家出身的王宗景，对那座自然谈不上有什么敬仰崇敬的心意，不过那确实是霸气醒目，他也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与此同时，王宗景的眼角余光处也看到了庐阳城的上空，不时有醒目的各色光芒掠过天际，显然便是修真界中的高人来往于此。相比于龙湖城来说，庐阳城显然更加兴盛，修仙气息也浓烈了许多，哪怕是在街头行走，也能不时看到些修真人士，除了名剑的门下子弟外，也有不少外地过来的修士行走漫步于街头。

王宗景收回目光，信步走去，这一次进庐阳城他既非投宿也非补给，当然更不是想来观光名胜风景。他来这城中的唯一理由，便是这庐阳城地处要冲，想要继续北行，便得穿过此城才是最便捷的道路，否则便要翻山越岭绕上好大一个圈子。

走在这喧闹街头，王宗景心里觉得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地与自己周围的人群保持着一些距离，或许是那三年深山独居的痕迹，至今仍不能挥散而去，总觉得这热闹人群与自己格格不入。

心头有了这异样感觉，他不免有些茫然，正在这时，忽地街道前头传来一阵大声呼喝，中间夹着几声斥骂，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倒有一大堆人呼啦啦拥了过去，忙乱之中，他只听隐隐听到有人在低声说着：“怎么回事，好像是苏家的五少爷？”

“是啊，那边不就是一个无路可走的卖身丫头吗，苏家的五少爷怎么会去找她的麻烦？”

再多的，便听不见了，只见人群围拢过去，很快在前头聚起了一个大圈，王宗景皱了皱眉，看着那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微微摇头，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没打算理会那里的事情。人群之中的议论纷闹声很快平息了下来，大概围观的人们都在看热闹，所以当王宗景走过人群边上时，他可以很清楚地听到人群之中，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冷冷叱喝道：“贱人，你是故意在这里当街出丑，存心给我们苏家难看的？”

王宗景愣了一下，转过头向那人群看了一眼，只是以他耳目之灵敏，却并未听到那男子斥骂的对象有任何回话，也不晓得人群之中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景象。王宗景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继续前行，毕竟与己无关。与此同时，不知道是否是异样的沉默反而是更激怒了骂人的男子，叱喝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听着像是那男人极为生气，同时对他自己面前的人十分的痛恨，有许多难听语句，也飘了出来。

“你一脸臭像盯着我干嘛，小贱人，有种你咬我啊？”

“呸，老子就是告诉你，你娘这个贱妇死得好！”

“她死了是老天开眼！”

“活该死无葬身之地，怎么着，我就这样说了，你能拿我怎样？”

“他娘的，本少爷倒要看看这贱妇死了是怎样的丑样，你给我滚开......啊！”

“小贱人，你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

忽地，人群之中一阵骚乱，有人开始惊叫起来，中间更有一声带着几分凄厉的呼喊，一阵杂乱的异响过后，忽地那男子声音陡然高起，大喝了一声，似乎像是爆发了一样，人群中顿时大乱，人推人人挤人，纷纷向两侧手忙脚乱地退开，一道黑影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翻滚着正好落下王宗景的方向。

王宗景身手敏捷，这突如其来的物事速度也不算快，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便避让开去，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黑影重重掉落在地上，他低头一看，顿时为之一愣，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那黑乎乎飞出来的东西，此刻看得分明了，竟是一具用一席破烂肮脏的草席裹起的女子尸身，望去脸色惨白无血色，似乎已经死去不短时日了。几乎是在同时，人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带着几分凄厉绝望的惨叫声，一个瘦小的身影冲了出来，一把扑在地上的女尸身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紧紧抱住了那个死去女子的身子。

周围的人群顿时让开，王宗景倒是没有动，这一死一活的两个女子就在他的面前，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脸上有些肮脏，看不出原来的容貌颜色，身上衣服也有好些地方破旧裂口，只是若仔细看去，却能看出那衣服料子反而是好的丝绸。此刻，但见这小女孩紧紧抱住地上的女子尸身，牙关紧咬，眼角隐见泪光，嘴唇与身子都在不停地颤抖着，想来是心情激荡受了极大的刺激，但不知为何，纵然是到了这般境地，指节紧握发白，嘴唇隐见血痕，她却依然是一声不吭，隐隐中带着几分残酷的坚狠之意，让昔日在原始森林里见惯了凶狠妖兽的王宗景，猛然间也是心中一震，仿佛是见到了一只忿恨低吼走投无路的妖兽。

小女孩头发也是杂乱的，黑发缝隙间穿了几根青草，王宗景心中一动，转头向原先人群中看去，果然便看到人群中那地上掉落一旁的一张破纸上，写着“卖身葬母”四个字。

一个年轻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人，周围围观的人群纷纷避让。他径直便走到了那小女孩身旁，目光扫过地上，脸上带着说不出的厌恶之色，这中间他眼光从站在一旁的王宗景身上一扫而过，也没在意这周围看热闹的人，只狠狠盯了那小女孩两眼，随后忽然大声对周围人群道：“你们听好了，这小贱人乃是被我们苏家赶出来的孽种，那死女人更是做了伤风败俗的肮脏事，谁要是帮她，便是跟我们苏家作对，自个儿掂量着办！”

说罢，冷笑了两声之后，这苏家的五少爷便扬长而去，周围人群远远围观着这里，窃窃私语着，却没有人再靠过来。

有些寒意的风，吹过了这街头，卷起了那肮脏破烂的草席一角，微微颤动着。

“嘤嘤嘤嘤......”一阵极度压抑低得难以听见的啜泣声，从那微微颤动的肩膀下传了出来，若不是王宗景耳目异于常人，几乎也是难以听见，当此时，他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上来有劝慰帮忙的意思，看来这苏家在庐阳城中，果然是势力煊赫。

只是，这些年来他在那片可怕的森林中挣扎求生，为了活下去不知亲手杀死了多少妖兽。人若是时常看见了死亡，哪怕见惯了的是妖兽痛苦死去的那种种时刻，心肠便也会不知不觉地变硬。人间的情感或许对他有所触动，却并未能让王宗景像故事里的侠义之士般仗义出手，他甚至连面上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像大多数人一样，缓缓退开。

地上的小女孩这个时候慢慢地抬起头来，脸色苍白，污尘之下的脸看着更显凄惨，她的手颤抖着，慢慢拾起地上的破草席，想要再次将母亲的尸身包裹起来。这里正是街道的中间，来往行人极多，但见到了这番场景，人人都绕道而行，空出了好大一片地方，只留下这阴阳相隔的母女二人。

用破草席勉强裹住了身子，小女孩看看周围，显然若是将尸身就此放在大街中间是不行的，转眼处看到街道一侧有个小巷子，里面一棵歪脖子老树，也没多深，约莫一丈多地便有一堵破墙挡住去路，巷子里也没什么杂物，多是些随风飘落的枯叶。

小女孩咬了咬牙，便抱着娘亲身子向那边移去。只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能有多大力气，更不用说看她这幅穷酸困苦模样，也不晓得这些日子里是不是有饭吃，总之她在这里用尽气力，也只不过才挪动了她娘亲身子三尺之地，离那巷子还有老远的一段距离。

周围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还有些人说着些风凉话，也有人苦笑离去，众目睽睽，人们淡漠地看着街头这彷徨无助的一个少女，没有人出去帮忙。

小女孩看去疲累得有些木然，她转过头，望着街头远处的人群，咬紧了牙，苍白了脸庞，忽地跪了下去，对着人群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低垂着头，不肯起身。

从头到尾，不知为何，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空气里弥漫着那种奇怪的气氛，却好像谁都懂她的意思。

谁都懂，可是谁都没有站出来。

人群渐渐散去了，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在这等情境下自己不愿伸手帮忙就算了，如果还是冷眼旁观如看笑话一般，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脚步声渐次响起，却是纷纷远去了，头依然低伏在地上的小女孩木然地听着这一片杂乱的声音，终于像是彻底绝望一样，慢慢转过了身子，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娘亲身子，然后又试图再一次地去移动她。

“我来。”

忽然，一个平淡的男子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让她的身子一震，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看去容貌年纪不算太大，身材倒是颇为健壮高大的少年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后，看了她一眼之后，也没多说什么，便低下身子将那破旧草席一卷，双手一抄，登时便把那死去女子的尸身抱了起来。

小女孩似乎有些呆滞，但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站起身，看着王宗景想说什么却一时又说不出口，王宗景自然也不会等她开口，反正刚才那一幕前后他都看在眼里了，眼下便干脆利落地走向街道边的那个小巷，小女孩紧跟在后面，望着那个比自己要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大男孩，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之色。

很快便走到了小巷口，王宗景挑了个没风墙角处将草席包裹着的尸身轻轻放下，然后转过身来，正好面对了小女孩。

小女孩看去有些紧张，但脸上满是感激之色，双手紧抓着衣襟，低声道：“多谢，多谢你。”

王宗景默默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转身便想走了，只是这身形转动间，他忽然看到那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歪脖子老树之后，突然有一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却是绕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身材高大，气度不凡，看去颇有气势，只是一张脸上却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暗红之色，气色灰败，俨然已没有几分生气，望之如地狱中的恶鬼一般，狰狞可怕，偏生这副面孔王宗景却是十分熟悉，赫然竟是曾经改变过他命运的苍松道人。

王宗景大吃一惊，刹那间只觉得一股凉气猛地从脑后升腾而起，若是别的修士也还罢了，苍松道人于他来说却犹如是一个梦魇般的存在，加之曾经亲眼见过这位道人惊天动地的神通，较之林惊羽都不遑多让，所以王宗景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身就跑，根本就顾不上其他，就连旁边的小女孩似乎还要诉说什么感激话语，也是一点都顾不上了。

那小女孩也是吓了一跳，却是被王宗景突然古怪而激烈的逃走而惊到的。看着那个少年恩人的身影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就像一只受惊的豹子般猛然冲出了这个小巷，瞬间大步奔驰消失在街道远处时，她一时间也有些回不过神来，好半晌后才突然听到一声低沉闷响，她愕然转头看去，却是只见那个小巷子里不知何时，地上却是倒下了一个魁梧的男子，面色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暗红之色，身子不自然地扭曲并开始微微抽搐，似乎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又过了片刻后，那人面上红芒忽地大盛，肌肉扭曲血管浮现，看去犹如一股热血就要爆裂开似的，片刻之后，那男人发出了一声低吼，隐约听着像是叫着“修罗”二字，片刻之后，他整个身子便僵硬了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就此便一动不动了。

第十三章 算命

人影闪烁，惊叫不断，王宗景在突如其来的惊吓之下，放开了全力奔跑，顿时在这条热闹的大街上掀起一片哗然骚动。他体质强健远胜常人，有些人来不及闪避的，便只有被碰得东倒西歪的下场，总算他还没失去理智，逃命中尽量躲避人群，这才没有一路人仰马翻，不过饶是如此，也如同蛟龙入海般折腾的不轻。

眼看堪堪冲过长街，将要拐入另一条岔道，前方路上忽然现出两个身影，正背对着王宗景奔来的方向缓步慢走着，好像还在说话，闻听身后动静，那两人一起转身。王宗景却是转眼冲到跟前，脚下一下收不住，身子便冲了上去。他心中一紧，正想勉力向旁边让开一点时，前头一个个头稍高的男子口中“咦”了一声，却不像适才众多行人一般避让不迭，而是伸出一只右手，挡在身前。

王宗景不知为何，心头一跳，只是这仓促之间他也来不及再多想什么，甚至都没看清那两个人的模样，身子便已碰了上去。

没有巨响也没有惊天动地火星四溅的景象，在普通人看来那仿佛只是时间稍微凝固了片刻，然而对王宗景来说，他只觉得自己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狠狠地砸上去之后一股强大的反挫之力立刻弹了回来，甚至比他自己感觉的力量还要更强大一些。

在这个紧要关头，普通人或许便会落得一个断骨吐血的下场，但王宗景却是在间不容发之际，硬生生将身子转了半圈，抱头团身，以一侧身子迎上了这股力道，随后便被弹了出去，像一个小球般翻滚了几下，尘土飞扬中，却是终于卸掉了这股力道。

前头那人又“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惊奇，站住了脚步没动。王宗景眉头微皱着站了起来，向身子上略微查看一下，感觉并没有什么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想起前面那两人，心下便是一凛，抬眼看去，不由得怔了一下。

只见前头阻挡自己的那个男人，身材瘦削高大，看着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却是生了一副凶恶丑陋的面容，黝黑脸色下小眼闪闪，大嘴尖牙，鼻大而粗，竟有几分狗相，令人望而生畏，看来并非是个好人。

只是眼下好人恶人且不论，这个男人却绝对是实力胜过自己多多的厉害人物，再看他一身有些半旧的道袍，身后背着一个颇大的包裹，鼓鼓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一双眼睛虽小，透着却是带些凌厉的精光。

“臭小子，你想找死吗！”

果然不是善类啊，一出口话语就是冲的很，加上一脸没好气凶恶模样，十足十的恶人形象就是这位了。王宗景干笑一声，却是不敢多呆，虽然相比之下那位苍松道人的外表形象比这狗脸男子绝对要强上百倍，但王宗景畏惧苍松的程度也绝对是要胜过面前这男子多多。当下王宗景低头也不多话，只含糊说了句对不住便想继续溜走，那狗脸男人看在眼里，嘴巴一歪，却也没有真如恶霸一般冲上去就是拳打脚踢，而是骂骂咧咧几句，哼哼道：“算你识相，也不知道干什么，又没人追你，跑这么快赶着投胎么？”

王宗景低头走路，没有答话的意思，只是下一刻他忽地一愣，顿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果然只见热闹的长街之上行人们大都已经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刚才人来人往的喧闹景象，至于他所害怕的那位苍松道人，却是踪影全无。

居然没追上来？

王宗景倒是呆了一下，站在那边有些疑惑不解，不过这显然是好事不是坏事，他松了一口气，但想来这地方并非久留之地，还是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道：“这位小哥，请留步。”

王宗景转头看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刚才那个狗脸男子一脸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看来有些烦躁，与此同时，一只手从他身后探出，一把将这狗脸男子推开，露出了站在狗脸男子身后的另一个人影。

青天下，大街上，人群中，一阵微风欢快吹过，卷起几片落叶碎屑，悠然而去，人影叠叠，俗世红尘那繁华处，笑呵呵一位老者缓步而来，鹤发童颜，清雅飘逸，慈眉善目，须发如雪，真个是神仙一流，迥异众生，令人心生敬意，定是位修道有成的老神仙。但见得这老者气度不凡，洒脱不羁，右手轻卷袖袍，左手持五尺翠绿竹竿，上挂着三尺白布，书了四个大字，更是气势俨然：仙人指路！

“嗯？”王宗景怔了一下，心中先生了三分敬意，不敢失礼，道：“老丈，是你叫我吗？”

“正是。”那神仙气度一般的老者对王宗景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似在这一眼之间已然成竹在胸，对王宗景微微一笑，道：“这位小哥，我看你气宇轩昂，非是池中之物啊。只是老夫看你印堂略黑，似主凶星临头，且面上三纹乱了两纹，眉势微挫，又主运道不佳，当早日化解为上。道家有言：持中守静，方可窥探天机，你与我素不相识，却能在街头偶遇，便与我有几分缘分，故此相呼，可能稍待说几句么？”

王宗景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老者口中絮絮叨叨一大堆话，听着像是要跟自己长谈的模样，可是眼下这后头还不知晓到底有没有摆脱苍松道人呢，哪里有时间浪费在这儿。想到这里，他便要敷衍两句脚底抹油，却不料旁边那狗脸男子看了王宗景一脸疑惑，又看了看自己那位老神仙也似的同伴，不知怎么好像心气不顺了，冷笑一声，却是对王宗景喊了一句：“喂，你听不懂吗？”

王宗景还真没明白，摇了摇头。

狗脸道人哼了一声，干脆利落地道：“他是说，让他来给你看相罢，一次四两银子。”

“咄！”

老者登时把脸一沉，瞪了那狗脸道人一眼，喝道：“野狗，休要胡言乱语！”

那被叫做野狗的男子又翻了个白眼，老头转过头来，脸色和蔼，道：“小哥，看个相，老夫有家传秘术，天机神相，行走江湖几百年，从未看错，这‘仙人指路’四个字，”他伸手一指那布幡，微微一笑，道，“便是江湖朋友赠予我的哦。”

“看相一次，只要十两银子哦。”老者笑呵呵地说道。

王宗景摇了摇头，道：“我没钱。”

老者面色一僵，还待劝说两句，王宗景倒也干脆，把自己衣兜翻了一下，道：“没了，一文钱都没。”

那老者掉头就走，狗脸男子跟在他后面，却是皱着眉头道：“喂，老头，你看相不是只要四两银子么，怎么现在涨到十两了？”

那老头没好气地道：“你懂什么，这年头什么都在涨价，房价地价米价菜价，价价都涨，只有咱们这流浪江湖辛苦看相的相金不涨，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得饿肚子了你知道不？”

狗脸男子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两人是慢慢走远了，只依稀听到那老头还在念叨着什么：“唉，现在的少年真是一个比一个贼了，难骗的很。想当年老夫去骗那青云的傻小子，只说一句狗屎运，轻轻松松就......”

话语声渐渐低落，后面的便听不见了，只是那青云二字，却让王宗景有些意外，愕然了片刻，只是随即还是被苍松道人的威胁所取代，迟疑片刻后终于还是紧赶几步，快速地离开了这条长街，对于那个人，他是真的从心底十分畏惧的。

※※※

跑过了几条街，路上不断仔细查看来路和周围，到最后王宗景终于确定下来，那个突然出现的苍松道人并没有追上来。

渐渐镇定下来后，王宗景随便找了个偏僻不起眼的街头角落，扒拉过一块石头也不嫌脏什么的，坐在上头，凝神思索。当初在龙湖城中，他是知道林惊羽仍然还在不停地追索着这位与他关系匪浅的师傅踪迹，只是没想到苍松道人竟然没有逃到神秘的十万大山中，而是悄然北行，到了庐阳城中，难怪林惊羽一直找不到他。

只是刚才这一场偶遇，到底是祸是福，王宗景却是忐忑不安。以他的心愿自然是能离这个人有多远就离多远，但是几番思量之后，虽然此刻在他的位置已然能够望见庐阳城高大的北城门，但是他最后还是强压下了心中那份冲动，安静地缩在角落之中，看着街头人来人往，等待着。

城外的人肯定远比城内的人要少得多，如果就这样径直出城，苍松道人万一追来的话，很容易便被他发现，相比之下，庐阳城中行人如蚁，反而是更好的藏身之所。按照王宗景的想法，至少也要等到天黑，那时出城的话，便要安全得多了。

在那片原始森林里的三年，王宗景学到的除了与妖兽搏杀时血淋淋的诀窍，也有为了活命而坚狠的忍耐。

他等得起，有的时候是为了猎杀食物，有的时候，也是为了躲避强敌，逃得一命。

路上的行人来去匆匆，换了一波又一波，躲在偏僻角落的王宗景安静地看着街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这还是他从那片森林里回来之后，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着人群聚居的街头，看着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容，看着俗世万千的风情。

日头，缓缓向西落去，到了下午，从远方天际还飘了一片厚厚的黑云，挡住了早上还算明媚的日头，让天色渐渐阴沉下来，街头也开始起了凉风。随着天色变化，这有些煎熬的一天，终于临近了黄昏。

一辆破旧的牛车，一个五十多岁瘦小的老头，推着车在街头走过，一路上行人纷纷退避，神色中带了几分厌恶。王宗景目光掠过，并没有在那辆破牛车上多停留，随即落到了那看着肮脏的老头身后，跟着一个小女孩，面色木然呆滞，两眼有些红肿。

王宗景登时一怔，认出了这小女孩就是那位死掉娘亲，同时被赶出苏家的可怜人，只是不知道她怎么看起来会跟着这个老头走了，王宗景心中念头转动，很快想起了一事，仔细看了看周围和小女孩的身后，一切都很正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

饶是如此，他还是等待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老头带着小女孩走出了老远，他才终于确定苍松道人并非跟在小女孩身后，这才走了出来，向着小女孩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那辆牛车走得不算慢，但一个老头一个小女孩再快也快不到哪去，加上王宗景步伐矫健，还是很快追上了他们。看了一眼周围人群，王宗景不动声色地走到那小女孩的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女孩一个激灵，转头看来，起初愣了一下，但随即认出了王宗景，脸上泛起一丝惊喜之色，道：“啊，是你......”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你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跟着这个老头走着？”

小女孩面上掠过一丝伤痛，指了一下前头那辆牛车，低声带着几分哽咽，道：“我娘亲在那车上。”

王宗景一怔，转头向牛车上看了一眼，果然见那破旧牛车上放着一卷草席，可不正是包裹着小姑娘娘亲尸身的那一卷。惊愕之下，他追问了几句，这才明白原来这瘦小肮脏的老头乃是这庐阳城中的收尸人，专一便是收拢无人认领的尸骸，运到城外安葬的人。

做这种事的人，自来都是被人嫌弃晦气低贱，所以刚才街上行人看到这辆牛车，便是纷纷退避。

小女孩眼角含泪，但牙关咬的紧紧的，强忍着没哭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没钱安葬我娘，连买口棺材都没法子，这人说再不能等我了，不然这尸身放在城中再不掩埋的话，就要发臭**，怕是会有瘟疫的。”

王宗景默然无语，有心想安慰她几句，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转眼看去，对着王宗景的目光，那小女孩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终于是两道清泪从眼眶缓缓滑落，在有些肮脏的小脸上滑出了两道白皙的泪痕。

正在这时，前头那个瘦小的老土回头对着这里喊了一句：“快点，快点，时候可是不早了，待会天黑城门一关，这可就是进不来了。”

王宗景心中一凛，心想倒是忘记了这城门关闭的时间，心念微动间，便干脆就跟着这两人一起向北边的城门走了去，同时他带了几分小心，低声对那小姑娘问道：“嗯，小姑娘，我有个事情......”

小女孩伸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擦去了泪痕，也让污尘再次掩盖了小脸，低声道：“我叫苏小怜。”

王宗景顿了一下，道：“小怜姑娘，有件事我问你一下，刚才，嗯，就是在前头那小巷子里，不是突然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道士么，他到哪儿去了？”

苏小怜向前头那老头看了一眼，道：“那人啊，死掉了。”

王宗景大吃一惊，愕然道：“什么？”

苏小怜道：“你走了之后没多久，那老道士突然就倒在地上，全身抖了一阵，就再没动静了。后来就是他，”她指了一下收尸人，低声道，“就是他过来收走了的，本来他还想同时收走我娘，可是我还是不死心，求了又求，他最后才答应等到日头下山，然后就把那个老道士先拉走了。”

王宗景一阵茫然，回想昔日，那苍松道人在他眼中虽然令人畏惧，但那一身神通绝对是他生平仅见，也只有林惊羽才能与之相提并论了，然而无论如何没想到的却是，这样一个了不得的人物，竟然就这般死了么？

他心中当真是难以置信，只是看苏小怜的表情言语，又哪有半分虚饰伪言，迟疑了片刻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走到那收尸人身边，低声向他求问了几句。

不知道是不是所从事的贱业使然，收尸人的脾气很是古怪，对王宗景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差不多都快走出城门时，他才不耐烦地应付了王宗景几句，倒是承认了有这事，凑巧的是他将苍松道人的尸身运到城外的地方，和这一趟运送苏小怜娘亲去的地方相同，事实上，那个地方在庐阳城附近也就那么一处，人人皆知，人人厌恶。

乱葬岗。

※※※

出了城门，眼看着天上乌云渐厚，天色愈发昏暗下来，看着有点要下雨的模样，收尸人老头脸色也比之前又难看了三分，回头叱喝一声，赶着牛车明显加快了脚步，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格老子的，还不赶快些，可不要真拖到了天黑，那鬼地方......啊呸呸！”

连着呸了好几声，收尸人老头不停低语着，径直向前赶路，王宗景跟在苏小怜身旁，按理说眼下出了城他便应该继续北上，再不关他的事了，只是他心中实在是惊疑不定，实在是难以相信苍松道人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物，居然就这般稀奇古怪地死掉了。

或者，应该也跟过去仔细看看？

将来若是在青云山与那位林惊羽前辈再见的话，他可是一直在寻找苍松的，总不能就一句死了来打发人。

他心中有些犹疑不定，脚步不自禁地先跟着苏小怜走去，苏小怜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感激之色，却也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乱葬岗在庐阳城外西北四里地的一座小山头上，收尸人老头一路紧赶慢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神色间有些紧张。就这么走了一阵，天色更黑，风势渐急，隐隐看到了那座倚靠着另一座高山脚下的小山头，远远眺望，只见山上多石少木，杂草丛生，一条小径从山脚蜿蜒向上，几颗老树伸展枯枝，带了几分凄凉的风声里，不时传来凄厉的叫声，掠起些许黑色影子，却是栖息于此的黑色老鸦，对着苍凉天地凄凉山头，“呱呱”而鸣。

风声萧萧，寂寞寒凉，苏小怜身子抖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随着走近那座小山头，三人附近早就没了其他人影，王宗景心下倒有了几分后悔不该来到此处，仔细看去，只见山上山下，杂草丛中，多是横七竖八歪倒的碑石棺木，衬着这昏暗天色，还真有几分糁人。

“快快快，”收尸人脸色非常的难看，也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着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着，“早点埋了早好早走，老子今天真是昏了头，怎么就答应了你这个小丫头！”

说着他快步走到牛车边，却是从车上取出了一把铁锹，一把短斧，看来这便是他的工具了。苏小怜在身后看了，原本苍白的脸色又是少了几分血色，连带着身子也摇晃了几下，咬着牙，低声自语着。

那声音低沉而痛苦，也幸亏王宗景耳朵极灵，居然听到了几句，却是苏小怜对着娘亲在说着，翻来覆去都是女儿不孝，连棺木都不能给娘亲准备好的言语，让人闻之断肠，辛酸无比。

王宗景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几句，忽然若有所觉，猛地转头看去，却只见那座小山岗下不远处一棵老树旁，也转出了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带了几分惊诧的“咦”声。

“居然是你！”

那边的两人，便是在那庐阳城中想要给他算命的老者和狗脸道人，那老头手中依然拿着仙人指路的布幡，气度飘然，好认的很。他也同时看到了王宗景站在这儿，不由得奇道：“怎么是你，你来这乱葬岗做什么？”

王宗景一时无语，心想自己跟到此处还真有点糊涂和莫名其妙，不过还不等他开口回答，那边的老者却是笑了一声，道：“小哥，看在你我也算有缘的份上，老夫劝你不要上去了。此地阴气甚重，地势又在山阴之尾，三阴聚拢之处，又合阴煞之像，最易生那阴灵妖魅，我看你也不是什么修道中人，还是不要上去了罢。万一运气不佳，便是白白丢了性命。”

说完，老头便向远处走去，留下王宗景等三人面面相觑，而一旁另一个狗脸道人，不知怎么却有些着急起来，追上那老头抓住他的袖子，道：“什么，居然是这样的险地，那你怎么还让她自个儿上去了？”

老头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少废话，要是能拦住她的话，我不会拦么。”说着连连摇头，看来深为痛心的模样，叹道，“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好好的一个女儿家，天下无数光明大道她不学，偏偏受人蛊惑，修了那乱七八糟古里古怪的鬼道，成天地就喜欢往这种阴魂鬼地钻，真是......这以后可怎么得了哦！”

说着叹息连连，一脸不甘的模样，不过他旁边的狗脸道人显然对这老头的牢骚丝毫没放在心上，一张凶神恶煞般的丑脸转过身去远眺，望着那片渐渐黑沉下来的小山岗上，不自禁地流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要是金瓶儿在就好了，偏偏她......”狗脸道人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是声音到了后面有些含糊，听不清了。

第十四章 失踪

收尸人站在前头，将那老头的话听在耳中，脸色越发难看了，拿着铁锹斧头，再伸手用力一翻，将牛车上的尸身扛到了肩上，便大步向小山上的乱葬岗走去。

苏小怜跟在他的后面，转头看了王宗景一眼，低声道：“山上不干净，你别上去了。”

王宗景怔了一下，却见苏小怜说完之后便走上了山脚小径，愕然片刻，却知道只怕是她有点误会了。他这一路跟过来，还真没有几分是为了苏小怜这小姑娘的缘故，实在是因为苍松道人对他来说颇有干系。只是眼下看来，苏小怜似已将他认为是难得的好人，心存感激了。

王宗景心中有些尴尬，但嘴上却不好多说什么，总不能现在大喊着叫出来，小姑娘你莫要自作多情，我其实是为了看另一个死人来的......

就这么迟疑愕然片刻后，苏小怜已是跟着收尸人上了山，乱葬岗凄凉荒芜，没有多少高大树木，但路旁山野上杂草丛生，加之小径弯曲，天色也渐黑了，那两人走了一阵，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也不知走到哪儿去了。

王宗景站在山脚下，抬眼向小山岗上看了一会，不知怎么总觉得时间突然过了很久，而山上却一直没有动静。天色渐渐的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夜色之中，这山岗上似有阴风阵阵，缓缓而起，老鸦凄鸣，枯枝摆动，渐渐的有“呜呜”之声由小变大，传了过来。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薄雾，如轻烟一般，从那山岗深处，悄然升腾而起。

“咦？”

一声带着几分诧异的轻呼从他身后传来，王宗景转头看去，却是那老头和狗脸道人不知何时也站了过来，望着那山岗之上，狗脸道人看着有些担忧，那老头脸色好些，但也有些凝重。

“这里怎么会有‘鬼雾’，不能啊。”那道骨仙风的老头似在自言自语，面上带了几分疑惑之色，道，“此地虽有阴煞之像，但看这风水并非至阴之地，纵有鬼物也只不过是些阴灵小妖，怎么会出现鬼雾呢？”

王宗景心头一紧，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忍不住问道：“老丈，这鬼雾很厉害吗？”

老头点了点头，道：“只有年深月久，道行已成的鬼怪，方能成此鬼雾，一般来说都不好对付。哼，庐阳城里那些废物也好意思自夸什么修真名门，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有了成精鬼物，这些家伙都不知晓，和蠢猪有什么分别。”

王宗景滞了一下，没想到这骗人算命的老头口气居然这么大，指责那庐阳城里的两大修真名门一点都不带含糊的，不过眼下他也没什么心思去想这些，反而是有些担心起来。这乱葬岗上既然出人意料的有些厉害的鬼物，那苏小怜也跟着收尸人上了山，岂不是很危险？

正在他心念转动考虑要不要去把苏小怜叫下山来的同时，忽只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声音尖厉，山脚下三人都是同时变色，没过多久，便只听山上一阵急促脚步声，杂草翻腾人影闪动，却是有个人惊慌失措半跑半摔地冲了下来，正是那个收尸人。

王宗景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便抓住了收尸人的衣襟，只见这瘦小的老头面色苍白，嘴唇微抖，两眼睁得大大的，面带恐惧之色，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事物一般，口中不停地说着：“鬼、鬼、山上有鬼......”

王宗景悚然一惊，一时间只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如果那山上有的是极厉害的恐怖妖兽，或许他的感觉还好一些，只是这鬼魂阴晦之物在世俗中人眼中向来神秘可怕，而他正经的也没真正修过什么道术，对这种世人厌之恶之的脏东西也同样是茫然之余带着几分畏惧。

收尸人看来受到的惊吓不小，再不肯在此地多呆片刻，抢过牛车就要离开，王宗景虽然心中有些忐忑，但经过三年生死挣扎，心性毕竟远比常人坚韧，片刻后已经回复过来，急忙又上前抓住了他，大声道：“那小姑娘呢，她怎样了？”

收尸人挣扎了两下，不料王宗景的手上力气大的出奇，便如铁箍一般紧紧抓住了他，挣脱不得，只得大声道：“我挖好了坑把她娘放下去，是她自己说要陪她娘亲多呆一会，再多说几句话，我才自己下来的。”

王宗景怒道：“什么，你居然让她一个小女孩自己呆在那山上？”

收尸人脸色涨红，手上还在挣扎，道：“这关我甚事，都是那小姑娘自己说的。”

王宗景哼了一声，丢开了收尸人的手臂，收尸人手忙脚乱地牵了牛车，亡命一般奔逃而去，转眼便跑得远了。王宗景从山脚向山上看去，只见那股薄雾如轻烟一般在山岗上飘浮着，同时原本黑暗的山头深处，缓缓亮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微光，一闪一闪，似人眼眸一般，阴沉地扫视着什么。

阴风阵阵，从那山头吹了下来，仿佛还带着些凄厉的低吼狞笑。

残枝枯叶，似也在风中嗦嗦发抖。

就在王宗景犹豫不决是否要冲上山去找苏小怜时，这片刻之间，山岗之上又有异变，原本漆黑的山头上因为出现了那诡异闪烁的微光而能见一二，便在此时，借着那微弱的光芒，在山脚下的三人同时看到一个苗条的身材突然出现在那阴风最盛的山顶处。

王宗景大吃一惊，险些便喊了出来，与此同时那山顶上不可见的某物似乎也受了什么刺激一般，陡然发怒，阴风大盛，鬼哭之声瞬间铺天盖地蜂拥而来，原本弥漫的轻烟薄雾也顿时如无数长鞭触手般倒卷而回，扑向那个隐约看着是个女子的身影。

是苏小怜么？这是王宗景的第一个反应，然而就算以他目光之敏锐，此刻视线被鬼雾遮挡后也一时难以分辨清楚，只见在阴风呼啸鬼雾狂舞的那个山头，隐约可见的女子身影却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畏惧之态，顶着阴风双手挥舞了几下，看去倒像是结了几个古怪的手印，登时阴风声势便弱了许多，随即右臂一震，一道颇为明亮的红光亮起，一座三尺来高七层小塔被祭了出来，悬空浮于那女子头顶之上，只须臾之间，那小塔中就像是着了火一般，熊熊烈火猛然迸发而出，带着一声甚至在山脚都隐约能感觉到的威猛轰鸣，热浪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去，瞬间席卷了整座山头。

原本鬼气森森的小山岗上，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那些阴森鬼气瞬间一扫而空。奇怪的是这看着无比灼热可怖的火焰，却并未烧着山头的一草一木，但那火光里，却分明传来了一阵阵鬼哭狼嚎之声，中间夹着一个最大声的叫喊，带着几分惊惶战栗，传了下来：“啊......饶命，上仙饶命啊！”

王宗景在山脚下看得一阵头皮发麻，这法宝这道术，声势委实非同小可，再联想到昔日林惊羽与苍松道人在原始森林中那一场惊天动地的斗法大战，他心中一阵向往，对那传说中的青云道门，不禁又多了几分仰慕渴望。

火焰席卷山头，犹如一片火海，映红了好大一块地方，在火海的最中心，那座七层小塔便如一个巨大漩涡的中心，耀眼之极。火光中，不时有面目狰狞的恶灵现身而出，但很快都在灼热火焰中痛苦嚎叫着消亡，化作丝丝缕缕的白色阴气，被一股无形之力向那座小塔给扯了过去，吸入了小塔最低的一层。又过了一会，随着火芒燃烧，只听得一声巨吼，火光中现出了最大的一个鬼影，远比其他阴魂鬼物要更加强大，看去身高虚影高达五丈，青面獠牙，目若巨碗，望之可怖，但此刻这鬼物脸上却满是恐惧之意，在火海中看去痛苦不堪，偌大的身躯挣扎了几下却仍然无法摆脱那诡异的火海后，这恶鬼突然猛地向小塔之下那个苗条渺小的身影跪了下去，连连磕头不止。

“哼。”那带着炽热的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冷哼，“算你识相。”

火海之中的红色小塔陡然一震，如同无形之令，顿时漫天火光收起，如长鲸吸水一般。绝望的尖叫瞬间充斥了夜色中的黑暗，那身躯庞大的恶鬼同样面露痛苦之色，但脸上的神情却是为之一松，片刻之后，这恶鬼被一阵汹涌火焰吞没，拉扯至半空同时身躯急速缩小，情形诡异，最后化作了一个灰蒙蒙的小人样，却是被扯入了小塔的第五层中。

至此，这乱葬岗上烟消云散，森森鬼气一扫而空，除了荒凉依旧外，夜色下倒有几分豁然开朗的感觉。只是王宗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仍只见乌云低垂夜幕深沉，什么都未改变。

“这小丫头抓鬼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厉害了，”站在他旁边的老头看着像是松了口气，口中啧啧两声，道：“想不到如今连‘青面鬼’这样的鬼物，她都能抓得如此轻松。”

“那是，那是。”跟着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的狗脸道人，此刻看去这位白日间被叫做野狗的道人，脸上满是笑意，居然连生来就是丑陋凶恶的脸也和善了许多，看他凝望那座山岗之上的神情，说是温和喜悦也不为过，倒是极罕见的事情。

王宗景向那小山头上又眺望了片刻，心中终究还是有些担心苏小怜的安危，迟疑片刻之后，便欲向小山上头跑去。他这里身形甫动，却被旁边的老者看在眼中，道：“你别乱来，这乱葬岗上鬼物甚多，虽然被我那孙女清扫了一下，但万一有些漏网之鱼，你又不懂道术，岂不是去送死？”

王宗景一怔停身，正想说些什么，却只听忽然从身后那小山路径处传来一个清脆声音，啐了一声道：“胡说！在我这‘灭灵塔’下，业火如海，正是所有妖灵恶魂的克星，加上我布下的‘摄魂阵’困住整座山头，连跑都跑不掉一个，哪可能有什么漏网之鱼？”

一个苗条的青衣女子，从黑暗中悠然走出，柳眉明眸，相貌颇美，夜风习习，吹动她衣裳微动，这一刻分明并未有明月星光，只是王宗景却忽然觉得周围好像亮了许多，就像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天生便是有些光芒动人，能够照亮左近的。

他一时竟忘了说话，只看那女子左手擎一座墨玉塔，外表深沉如墨，塔内却是隐有微弱火芒闪动，一股淡淡奇异的威压，隔了老远都能隐约感觉得到。想来这便是刚才大展神通的法宝灭灵塔了罢，王宗景忍不住盯着那小塔多看了两眼。而在一旁的老者听了孙女的话，却似乎老脸有些下不来，气呼呼道：“你说什么！”

那青衣女子目光在站在一旁的王宗景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一声娇笑，也没回答老头的话，只嗤笑一声，笑嘻嘻地道：“你以为我是你么？”

老头大怒，刚要说话，却只听旁边野狗道人的声音传来：“没错，没错！”

话音未落，野狗道人身形如电，眨眼间已然闪到那女子身边，喜笑颜开，殷勤无比地嘘寒问暖，真个是关怀备至，与对那鹤骨仙风的老头态度截然不同，直是天差地别，而那美貌女子巧笑嫣然，对野狗道人也是态度温和，笑脸应对，把站在一旁的老头噎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气呼呼干瞪眼。王宗景定了定神，走上两步，向那青衣女子开口问道：“这位姑娘......不，前辈，请问你刚才在山上时，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姑娘，约莫只有十岁出头的，她死了娘亲，是刚刚才上山的。”

那青衣女子怔了一下，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却是摇头道：“没有啊，刚才那山上乱葬岗中，并未有活人在。”

王宗景大吃一惊，失声道：“什么？”

※※※

夜色已深，乌云如幕，远处高大的庐阳城城墙如今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依然耸立在黑暗之中。

这座无名的小山岗下，那老头和野狗道人以及最后出现的青衣女子，都站在山脚下等待着什么，三人中看去也只有野狗道人似乎稍微性急些，不时转头向那座小山岗上看上几眼，至于老头与青衣女子，则都是耐性十足，面不改色地低声说着话，静静地等待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小山岗上人影一闪，王宗景面带了几分疑惑与失望，慢慢走了下来。

那老头微微一笑，道：“怎样，可找到了？”

王宗景默默摇头，迟疑了一下，道：“活人是没见到，但若说是出了意外被阴灵所害，我找遍了整座山头却也没找到她的尸身，怎么，怎么会就这样不见了呢？”

那女子与老者对视了一眼，老头微微摇了摇头，青衣女子皱了一下秀气的眉，似乎有些并不情愿，但终于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这时候倒是刚才开始就没怎么说话的野狗道人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小子，你和那小姑娘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也不像是她的亲戚。”

王宗景张口想说什么，却忽然又闭上了嘴，发现自己还真的说不上与苏小怜有什么关系，非朋非友，无亲无故，除了知晓她的名字外，他对这个命苦的小女孩几乎就是一无所知了。愕然中带着几分茫然，他苦笑了一声，道：“萍水相逢而已。”

“嗯？”那青衣女子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想不到小哥你倒是个好心人。”

王宗景讪笑两声，目光不期然落到那灭灵塔上，此刻这宗法宝已经是站在青衣女子身旁的野狗道人珍而重之地捧在手中了，显然是殷勤效劳抢着干这苦力活。仿佛是突然间心中一动，想到了某事，王宗景脸色一下子有些难看起来，犹豫片刻后向那青衣女子道：“前辈......”

那青衣女子摆了摆手，没好气地道：“别叫我前辈啦，没地把我喊老了。我叫小环，这位道长道号是野狗，他是我爷爷，名叫周一仙，你直接叫我们名字就行了。”

“唔......小环前辈，呃不，小环姑娘，请教你一件事啊，你刚才在乱葬岗上用这灭灵塔收了青面鬼外，还灭杀了不少妖灵鬼魂，我听说人死为鬼，鬼亦有几分灵智的，不知......”

“你错了。”小环摇了摇头，截断了他的话，道，“那是世人一叶障目，不晓得鬼道真情。人死有灵或为鬼，然而十之**只在最初很短时日有些许灵智记忆，再往后便是陷入混沌，茫茫然不知所以。这世间鬼物有灵智者不外乎三事：其一，方死之人化为新鬼，然不过短短数日矣；其二，死时有极大执念者，或机缘巧合成一方鬼雄，可得灵智，然此类鬼物也是极少，且一定地界范围中必定只有一只鬼雄，如这乱葬岗上，便只有青面鬼一只而已，其余阴灵鬼物都是受它控制作恶，毫无灵智的傀儡罢了。”

王宗景听得这闻所未闻的奇事，只觉得大开眼界，忍不住追问道：“那第三种呢？”

小环微微一笑，道：“第三种么，那就更少见了，却是天地之间有几种极珍罕的神物法宝，能够摄魂定魄，将死去之人魂魄聚拢不散，如此或许还有几分希望。只是此种异事，太过玄奥飘渺，就算偶然而成，却也有违天道，对活人也好，将死之人也罢，也未必就是好事了......”

话语说到后来，小环的面色渐渐凝重，目光也有些飘忽，不知是否想起了某些事，声音渐渐变小，面上带出了几分默然怀念。

旁边，周一仙与野狗道人同时都是眉头一皱。

王宗景却是没听得太明白，不过这些也不是他想问的重点，当下咳嗽了一声，却是道：“那刚才......你施法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山头上有一二新鬼......”

小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摇头微笑道：“没有的，你且放心。其实以我看，你那位萍水相逢的小姑娘多半是不在这山上了，或许是被人救走了也说不定。”

王宗景呆立半晌，到最后也只得接受了这个听起来不算太靠谱的解释。他与苏小怜素不相识，今日不过是真正的萍水相逢江湖偶遇，自然也不可能会多出什么莫名其妙的感觉来。反正就这样，算是在心里有个交代也就是了，当下长出了一口气，便谢过小环等人，准备辞别继续北上。

那边周一仙与小环对这身材强壮的少年印象倒是不坏，分别之际周一仙还与王宗景多说笑了几句，从他口中王宗景得知他们似乎还有南下之意，便开口提醒他们道：“你们往南走的话，可是要小心了，那里靠近十万大山，这些年来经常有凶恶妖兽从山里流窜出来伤人的。”

小环微微一笑，道：“不妨事的，我们有一个很厉害的保镖呢。”说着，对着野狗道人笑了一下，野狗道人闷哼一声，挺胸收肚子，威猛凶恶状。

周一仙对野狗道人翻了个白眼，顺口问道：“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青云山。”

“嗯？”那边的三个人，忽然几乎是同时开口，带了几分诧异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们的脸上仿佛都有几分奇异说不清的表情，周一仙与野狗且不说了，小环姑娘的脸上，却是现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过了片刻，她轻叹了一声，幽幽地道：“你，也是去参加‘青云试’的么？”

王宗景点头道：“是。”

小环沉默了一会，秀美的脸庞上忽地涌起一丝淡淡的红晕，低声道：“如果、如果你将来有幸，真的能入了青云门，请帮我留意找一个人，对他说：小环依然还记得他。那个人姓张，名叫......”

“嗯哼！”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声，打断了小环的话，王宗景转头看去，却只见周一仙脸色难看地站在一旁，而另一侧的野狗道人，不知为何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小环又沉默了下来，片刻后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像是苦笑一般，几许自嘲，几许落寞，却是掉头就走：“罢了，罢了，不过是我自作多情......”

夜风清凉，吹动她衣裳微动，悄然走远。

周一仙瞪了一眼王宗景，也不说话，转头跟了上去，王宗景正有些糊涂时候，眼前一暗，却是野狗道人欺身靠近，面目狰狞愤怒，死死盯着王宗景，也不知道是讨厌王宗景还是厌恶另一个人，从牙缝里透出几个字来：“臭小子，别多事啊，不然老子冲上青云山宰了你，还把你大卸八块！”

王宗景一时愕然，还没反应过来，野狗道人也已经转身走了，前头只听周一仙却是皱了眉头，一边走一边带了几分讥笑对野狗道人道：“你这货，也不过就是背后横，真遇到那个人在他面前时，一时半会便怂了。”

“呸！”却是野狗道人没好气地啐了周一仙一句，冷笑道，“你也只会说风凉话，也不想想那人是谁，你倒是告诉我，当年那姓张的手持‘诛仙剑’时，天底下有几个人在他面前不怂的？”

周一仙呆了一下，伸手抓了抓头上白发，半晌后苦笑道：“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哼！”野狗道人一声冷哼，然而看去丝毫没有因为斗嘴赢了一次而有所喜悦，相反的，似乎因为这个心情反而更加糟糕，一路大步如飞，向着小环走去的方向追去了。

只有王宗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带着几分迷惑，低声自语道：“青云山上，一个姓张的男人......”

“那又是谁？”

第十五章 松林

又是一个清凉微风吹过，带着几分湿润微寒的清晨。远方天际的太阳渐渐探出了头，万丈光芒洒向天穹大地，照亮了人世间。平凡的俗世中，人们闻鸡而起，炊烟袅袅，安静了一夜的树林中，清脆的鸟鸣声叽叽喳喳开始响了起来，迎接着这新的一天。

树枝梢头，扶树远眺，远处的庐阳城仿佛沐浴在初升太阳的光辉之中，披上了一层炫目的金色华衣，它耸立在那里，沉默而安静地站着，除此之外，谁又知道昨日在那城墙内外，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呢？

名剑高，巍然耸立，哪怕在如此之远的郊外，王宗景也看的清楚，他凝望着那一座威武霸气的高，静静地看了片刻后，面无表情地跳下了睡了一夜的树枝，随手扫去身上的尘土，还有些许清晨从枝叶间滴落的晨露水珠，拍拍屁股，转身走去。

青天之下，一人独行。

一路跋山涉水，一路风雨兼程，看尽了青山碧水，走过了繁华红尘。

这一年六月，走过了漫长旅途、风尘仆仆的王宗景，终于看到了那一座巍峨雄伟，傲立于天地苍穹间绵延万里的阔大山脉，两千年来名动天下，留下了无数传说的青云山。

看山跑死马，从第一眼看到那座巍峨山脉，到走近青云山的中间，王宗景又花去了十天时间，只是每一日在行走的路途中，看着那片憧憬中的青山缓缓变大，渐渐靠近，却也有一种油然而生的喜悦心情，让王宗景忘记了疲惫。

到了青云山这里，便已是中土神州上的繁华地界，远胜于幽州边陲之地，路上人烟茂密，大小城池接踵而至，城池之外的村庄小镇亦是星罗棋布，宽大的道路四通八达，纵横交错，若不是青云山脉实在太过巨大醒目，断然没有搞错方向的危险，王宗景这第一次来到中州的人要是顺着脚下路径行走，十有**倒可能给拐到其他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不过走在这样繁华热闹的地界上，也有一个好处，那便是打听消息变得十分容易。不消多说，青云山脉周边这好大一片方圆地界上，几乎都是尊崇青云崇仰道教的民众，道观随处可见，供奉的三清圣像亦是香火鼎盛，与此同时，青云门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那绝对是树大根深，就没有人不晓得青云门的。

所以一路上，王宗景总是很轻松地就打听到了前往青云山的道路，一路前行，在六月十三日这一天，离开了距离青云山最近的一座大城河阳城又走了半日后，他站在山脚古道上，依稀看到了前方山麓下那一座威风凛凛、气派宏大的山门。

※※※

六月的青云山，已算是进入了夏天，艳阳高照的午后，阳光灼热地播洒下来，带了几分刺眼，让古道上显得燥热难当。这个时候，几乎没有人走在路上，王宗景环顾前后，除了远处隐约有两三个冒着烈日仍在田里干活的农夫身影外，便再也看不到其他的人影踪迹。

他身子强健远胜常人，哪怕这一段漫长旅途走下来，也不过只是面有风尘之色而已，这一点燥热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只是此刻脚下这条古道两旁生长了许多高大松树，连结成片，树荫诱人，他犹豫片刻，便向树林中走去，打算休息一下。

前头日子里他在途中也打听过了，这青云门五年一度的盛事“青云试”，是放在七月才开始的。不过若是早一日到青云的话，至少也能早一时见到自己阔别多年的姐姐，看着路程，就算是休息一时半会，天黑前到那山门也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一片松林看去已生长多年，林中松木大都高大茂盛，苍翠的松枝如虬龙般曲折蜿蜒，茂密无比，挡住了头顶上那一轮烈日。王宗景走到林中，顿时只觉得一股清凉迎面而来，早先的闷热转眼消失无踪，那股微凉的林间清风吹过，似乎身上每个毛孔都松了一口气般，让人忍不住伸了一个懒腰，精神也是为之一振。

他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转眼四顾，正想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休息时，忽听着这片静谧的松林深处传来细微的流水声，夹杂在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里，几乎听闻不见，也幸好是他从十万大山原始森林中锤炼出来的聪敏听力，才勉强捕捉到了这一丝水声。

在这闷热夏天的午后，若是有一捧清凉泉水扑洒于面上，洗去尘土汗滴，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快意舒畅啊。王宗景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就向松林深处走去了。

树影深深，鸟鸣幽幽，偶尔有一只松鼠从树干枝头跳过，抓一枚松子，藏身于枝叶中。水声，从细不可闻渐渐大了，听着似一弯清泉，“叮叮咚咚”的滴水声悠扬地荡漾在这片幽静林间。踩着地上掉落的厚实枯叶，王宗景循声而去，末几一块大石现于眼前，空气中更多了几分湿润水气，那泉水流淌之声，也顿时大了起来，似乎就在石头背后。

王宗景笑了一下，踏步而前，转过大石，顿时只觉得眼前一亮，一片林间空地上，一眼清泉正喷涌而出，聚成半亩左右的清澈小潭，水波荡漾，掠起一圈圈细细的涟漪，轻轻的向周围飘去。潭水清浅，连水下大大小小的鹅软石也能清晰看到，池潭边上，是一片绿草茵茵的小草甸，草色青青，嫩绿诱人，前后左右皆是高大树木，松枝伸展，将照向这里的日光也遮挡了去，只留下几许阴凉，淡淡幽意。

不过此时此刻，印入王宗景眼帘的，却并不是只有这一幅幽美景色。就在那青草地上，大石的另一边，居然还躺着一人一狗一猴，让他吃了一惊。

这三者之中，最醒目的当属那一只狗，体型巨大，一眼看去几乎和小牯牛差不太多，当真是王宗景生平所见最大的一只大狗，除此之外，此狗毛色鲜亮柔和，通体纯黄，眼睛上方眉骨处有两团黑点，算是唯一的异色，让人一眼看去，便会生出此狗必定不是一般土狗的感觉！

此时此刻，这只黄色大狗正侧躺于柔软草地上，惬意地把身子埋在嫩绿青草丛中，闭着双眼睡着。在这只大黄狗的后腿处，同样倒地睡觉的是一只灰毛猴子，看去比普通猴子体型略微大些，双目额上，还有一道细长灰痕，除此之外，便没有什么出奇地方了。

同样是躺着睡觉，灰毛猴子便明显不像大黄狗那样老实，头埋在青草中，双手却抓住了大黄狗的尾巴，有时拿捏一下，有时又伸手在身上这里抓抓，那里挠挠，过一会儿还会摸摸脑袋，只是看着脸上神情，也是舒畅的很。

剩下的，便是最后一个人了。

这却是一个尚在幼稚的男童，约莫只有三、四岁模样，看去虎头虎脑，只留着板寸短发，圆脸圆手圆脚圆肚皮，光了上身，只穿一条裤兜，圆胖的身子在一旁大黄狗巨大的身躯衬托之下，更显得小了。只是他年纪幼小，睡的姿势却是霸气凛然，体型巨大可比妖兽般的大黄狗，他直接将软绵绵的狗肚子拿来当做了枕头，同时四脚八叉，大开大合，占的位置比谁都大，白白胖胖的一只左脚翘起，还搭在了灰毛猴子的脑袋上，短短的小脚趾头，微微蜷曲，不知是不是被猴毛弄的有些痒。

王宗景怔了一下，倒是没想到在这幽静深林处，居然会遇到这样奇怪的小孩猴狗，也不知是这附近哪里人家的小孩，居然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玩耍，不过这个林间池潭，却也果然是一个夏日避暑的好所在，或许是这小孩无意中发现的罢。他绕开两步，走向那一处泉眼池潭，蹲下身子，伸手到水里洗了两下，然后双手一捧，连泼了好几把水到脸上，顿时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从面上渗透进来，像是融进了骨子中，将仅有残存的一丝闷热都彻底驱散无踪，忍不住发出舒畅的一声长叹，恨不得干脆跳进去好好洗个澡。

心念一动，他便有些忍耐不住，反正此地偏僻，他往日在原始森林中也是随便惯了的，便想要下水漱洗一番，不过就在这时，他这里的动静却是惊醒了另一边。灰毛猴子最是警醒，几乎是在王宗景靠近水潭时便发觉有异，抬了抬头，睁开了眼睛，随后大黄狗也是两只耳朵一竖，嘴里发出“吭哧吭哧”几声，转头看来。

三者之中，也只有那个幼稚男童睡得踏实无比，仍然呼呼大睡，头枕狗腹，脚架猴头，大大咧咧带着几分可笑可爱的嚣张睡着。灰毛猴子抓住了男童的脚，移动了一下，把他的脚放到了旁边草地上，然后坐起身子，向王宗景这里看了看，似乎有些好奇，却并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没有下水，不过仍然干脆利落地脱了上衣，露出一身强健筋肉，只是身前背后颇多伤痕，有些更在致命处，横亘身躯，令人触目惊心。以衣浸水，沉于水中，再拿起擦拭身子，水珠哗啦啦四处飞溅，清凉无比。

这里一阵折腾，传了过去，终于是把那小男孩给吵醒了，圆圆的脑袋转了转，嘴巴里唧唧几声，不晓得是口渴还是梦见什么好吃的东西，张开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慢慢睁开了眼睛。

似乎是还没睡醒，小男孩的目光看着有些呆滞，不过很快便恢复了灵动，左右看了看，在王宗景身上也停留了片刻，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眼中也流露出几分好奇，特别是当他看到王宗景那一身伤痕时，眼睛也瞪大了一些。

懒洋洋坐了起来，小男孩发了一会儿呆，在他身后，大黄狗也爬了起来，用脑袋在男孩的背上蹭了好几下，看着很亲热的样子。小男孩咧嘴笑了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比他脑袋要大得多的狗头脖颈，一阵乱揉，然后跳起来也是一溜小跑到水潭边上，看了王宗景一眼，便俯下身子直接在那泉眼中喝水。

王宗景手势顿了一下，看了看那小孩，一时有些赫然，也没好意思再用这水洗身子，好在也洗的差不多了，自己又在下游，想来问题不大，便拧干了衣服站起身来，转头看看周围，最后还是走到那块大石头便，将衣服搭在上头，让着林风吹着，想必不用多久便能阴干了。大黄狗爬了起来，身旁的灰毛猴子身手敏捷，一个跳跃跳了黄狗背上，稳如泰山一般蹲坐着，抓耳挠腮，不时还低头在大黄狗鲜亮黄毛中翻找几下。大黄狗转头看了看四周，这一站起来，更见其身躯巨大，直有半人多高，简直是有些吓人了。不过看去这大狗倒不算如何凶恶，片刻后向仍在池潭边上的小男孩走了过去，在王宗景有些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这一次它仍然还是拿头去轻轻蹭小男孩的脚。

“吱吱吱吱......”却是狗背上的灰毛猴子叫嚷了两声。

小男孩转过头来，把黄狗的大头推开，结果大黄狗似乎有些渴求，不屈不挠地又蹭了过来，看那模样，倒有几分死皮赖脸的怪样。小男孩推开了三四次，大黄狗都坚韧不拔地继续蹭他，同时舌头微吐，狗尾巴摇个不停，一副讨好的模样。

王宗景看着古怪，又有些好笑，同时注意到之前小男孩身上还背了一个小袋子，红绳为带斜背在身上，袋身半旧，那布料看着有些泛蓝，隐约有些淡金色的光芒隐隐透出，不细看与普通的布袋也没什么两样。大概是刚才睡觉时压在了身下，所以一时没有看到。从王宗景这里看去，布袋微鼓，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而那只大黄狗的目光不时便掠过这个布袋，似乎对其非常的感兴趣。

“汪汪汪，汪汪。”大黄狗叫唤了两声。

小男孩没好气地转过身来，嘴里低声嘟囔了两句，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抓过背在身后的小布袋，用胖乎乎的小手伸进去摸索一阵，片刻之后拿出来时，手上居然已经多了一块热乎乎香喷喷的肉骨头。

大黄狗瞬间激动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小男孩却没有给它，看了看手中的肉骨头，倒是先放到自己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肉下来。大黄狗呆了一下，“呜呜”悲鸣两声，绕着小男孩转着圈，脑袋不停蹭着他，眼睛只盯着那一大块肉骨头。

王宗景看着这幅情景，先是失笑摇头，然而片刻之后，忽地脸上笑意一僵，眼中透出几分惊疑之色，那小男孩身上背着的小布袋也就手掌大小，按理说根本装不下这么一大块肉骨头啊，并且岂有装在布袋中许久拿出仍是热腾腾的道理，这却是怎么回事？

前头，小男孩咬了两口肉，随手一伸，把肉骨头递到大黄狗面前，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大黄，只能咬一口哦。”

大黄狗双眼大亮，登时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声咬了下去，差点把小男孩的手都给吞到嘴里。那小男孩却依然紧紧抓着肉骨头，翻了个白眼，左手一拍狗头，恼怒道：“一口，一口！”

大黄狗咬了好大一口，这才悻悻然松口，趴在地上开始咀嚼起来，小男孩干脆也坐在他的旁边，背靠着它，抓着肉骨头啃着，咬上几口，就递到大狗嘴边让它也咬上一口，这样你一口我一口，没几个回合，偌大一块肉骨头便没剩几根肉丝了。

小男孩看了一眼手中骨头，随手一扔，大黄狗身形如电，嗖地一声蹿了出去，将丢在半空的肉骨头叼了回来，让原本坐在狗背上的灰毛猴子差点都跌了下去，然后慢慢跑了回来，依旧趴在小男孩的身边，看去爱不释手的模样，将肉骨头放在自己的跟前，用温柔的目光看着，舌头不停地舔着。

小男孩走到池潭边洗了洗手，又随意抹了一把脸，转身过来的时候，原先有些油腻的脸上顿时又恢复成了一副粉雕玉琢白胖可爱的模样，胖嘟嘟的两边笑脸，真叫人想上去捏两下，拧两下。

王宗景站在大石头边，目光在小男孩腰间那个不起眼的布袋上看了一会，又看了看旁边那两只绝对与众不同的猴狗，迟疑了一下，正想是不是开口问问的时候，却只听那小男孩反而看了他一眼，开口问道：“喂，你是谁啊？”说完顿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却又问道：“你是不是要去青云山啊？”

王宗景点了点头，心想看来这小孩应该就是住在这附近人家的孩子了，看着他小小年纪挺可爱的模样，他心中也颇有几分喜欢，便笑着道：“这地方如此偏僻，说不定有什么野兽出没，你一个小孩子家的，以后还是别一个人跑过来了，不然出了意外怎么办？”

那小男孩撇了撇嘴，道：“我才不怕呢。”

王宗景失笑，摇头不语，在大石头便随意坐了下来，那小男孩也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看着似乎对他那满身伤痕很感兴趣，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疤？”

王宗景低头看了看身上，道：“被妖兽抓的呗。”

“啊，妖兽！”不说这个还好，一听“妖兽”两个字，这小男孩顿时双眼一亮，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问：“你见过妖兽吗？”

“见过啊。”王宗景耸了耸肩，心想这前三年里，我也等于是和整片森林里无数妖兽一起活过来的了。

“妖兽是什么样子的，你跟我说说好不好？”那小男孩更加兴奋了，居然搓了搓手，喜笑颜开道，“我从小就被关在家里，从没见过妖兽呢。”

王宗景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也就是生在中州太平盛世的小孩子，从未见过妖兽之患。换了是那幽州边陲之地，妖兽二字却是可止小儿夜啼的可怕事物，妖兽之患，若非生于长于幽州之地，亦或是去过幽州的人，是很难想象得到那种将所有人都困局城池之中的险恶的。

不过面对这样一个天真好奇的眼神，王宗景也没想过说什么败兴的话，毕竟心里还是有些喜欢这个看起来活泼开朗的小男孩，当下便回想了一下，挑了记忆中在那片原始森林里的几种妖兽给小男孩说了说。

交谈之中，他也顺便问了问这小男孩的来历，得知小男孩名叫“小鼎”，这一猴一狗都是他家里养的，问到他家住何方时，小鼎顺手指了指青云山的方向，看来果然是住在这附近人家的孩子了。

这一会听下来，小鼎显然是大长见识，对王宗景口中所说的那些凶恶可怕的妖兽非但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反而越听越是兴奋，不住伸手比划着，细细询问，甚至详细到那种妖兽有多高多大，那种妖兽有几个爪子，爪子又有多长，亦或是那种妖兽吼叫声是什么样子等等等等，把王宗景也搞的有些头大起来。

末了，小鼎往王宗景身边草地上一屁股坐下，面上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道：“原来南边十万大山里面，居然有这么多厉害的妖兽啊。”说到此处，他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是转过头去对着跟在后面的大黄狗与灰毛猴子道：“大黄，小灰，咱们山上的灵尊算不算妖兽啊？我看它长得古里古怪，凶得很，好多人都怕它，肯定也是妖兽罢？”

大黄狗没反应，注意力仍在面前的肉骨头上，倒是被叫做“小灰”的灰毛猴子抓了抓脑袋，看来动脑筋想了想，然后“吱吱吱吱”叫嚷了一通，连连点头。

小鼎顿时得意起来，道：“我就说嘛，灵尊那肯定不是好的，娘也真是的，每次路过碧水寒潭边，都要我对它行礼干嘛。回头咱们偷偷去把它给收拾了。”

小灰正在翻弄大黄皮毛的手忽然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面色古怪地盯着小鼎看了一眼。

第十六章 数数

王宗景也没太搞清楚状况，心里正想着小鼎嘴上说的灵尊又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他们家养了另外一只宠物，听起来个头还不小，他看看趴在地上的大黄，心想莫非是比这只狗还要大的一只猪么......

那果然是古里古怪，想必也是凶得很的。小鼎却是全然没注意灰毛猴子的表情，转过头看着王宗景笑嘻嘻地道：“你再说点嘛，多给我说几个妖兽好不，呃，你叫什么，我都忘了问你了？”

王宗景笑了笑，看着这么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自己身边，还光着上身，想起这林间阴凉便有些担心，笑道：“我叫王宗景，你叫我王大哥就好了。这里凉，你没带衣服来穿吗？小心着凉了。”

小鼎满不在乎地摇摇头，道：“没事，我不怕冷。”说着又凑到王宗景的身边，满脸渴望地道：“说嘛，说嘛。”

说着，他眼角余光又看到王宗景身上累累伤疤，忽地想到什么，道：“啊，你说这些伤疤都是被妖兽抓的，那你是不是跟妖兽打过架啊？”

“打架？”尽管知道这不过是无知小儿的话语，但是王宗景还是一阵无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三年在十万大山原始森林中挣扎求生的经历，不知为何，尽管是自己已经经历过的往事，但是回忆起某些惊心动魄生死关头的画面，他仍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哪里是什么打架能够形容的，那分明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厮杀搏斗，为了活命，能够想到的最凶恶最恶毒最阴狠的手段，每一只妖兽与他，都一样毫不客气地用了出来。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转头看了看小鼎那张天真可爱的脸庞，抿了抿嘴，然后微微一笑，脸上神情柔和下来，微笑道：“是啊，是我在跟妖兽打架中受的伤。”

“厉害！”小鼎一拍手，赞叹道，脸上流露出钦佩之色，看来对王宗景这份经历十分敬仰，王宗景笑着摇了摇头，又抬头看看天色，这絮絮叨叨好一会，站起身拿起晒在石头上的衣服，果然已经大部分阴干，剩下少许仍有些湿意的地方，他也不在乎，就这么往身上一套穿了上去，然后对小鼎道：“好了，我要继续上路了，你也记得早点回家罢。(我们的 . )”

小鼎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事，我跟你一起走好了，正好顺路。”

说着掉头对后面喊了一声，道：“大黄，小灰，走啦我们回家了。”

一猴一狗同时抬起头来，片刻后大黄狗懒洋洋地站起，小灰则还是坐在狗背上，跟着前头小鼎的身影，一路离开了这处泉眼池潭。

从松林走回大道的这段路上，小鼎又缠着王宗景说了好几种妖兽，只听得是两眼放光，让王宗景都有些无语，怎么会有这么喜欢妖兽的孩子呢？

小鼎听到后面，特别是对一种名叫被王宗景自己胡乱取名叫做“暴龙兽”的妖兽尤其感兴趣，追问个不停，甚至还问王宗景是否与这种身材巨大堪比小山，性情残暴堪称那片森林之王的妖兽“打过架”？

王宗景站在古道之上，摇了摇头，心想自己虽然能够在那片森林中生存下来，也能和一些凶猛妖兽相抗衡，但是暴龙兽绝对是远胜过普通妖兽的可怕存在，哪怕自己经过金花古蟒蛇血淬炼过的强健身躯，也未必能当得下那可怖妖兽的一咬之力。事实上在那片森林里，还是有些极其可怕的妖兽存在的，王宗景也是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开它们，否则也未必就能活到今天。

或许，也只有像林惊羽前辈那样修道之士，有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后，才能降服那等可怕的妖兽罢。

他抬头远眺，那一片雄伟的青山，就在前方，高耸入云，如擎天巨柱一般，傲视人间。

日头向西，阳光缓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炎热，王宗景和小鼎顺着古道向青云山走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同时大部分注意力，已经放在了那片雄伟山势间。

随着两人渐渐接近青云山，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王宗景放眼看去，见其中也不乏有风尘仆仆的远行之人，面上带着兴奋喜悦，眼睛只盯着青云高山，有的人嘴里还低声自言自语，念念有词地大步前行。

天穹高远，青天无垠，蔚蓝的天际澄澈的有种透明的感觉，巍峨高山拔地而起，连绵起伏，依稀已看到满山青翠，古木成林。白云如纱，细柔如丝带般盘旋于半山之际，将那高处山峰遮挡大部，只隐约露出巨大无比的山峰轮廓，直插入天。

鹤鸣声声，瑞气蒸腾，无数庄严殿宇、亭台阁，都在山间烟霞间半隐半现出来，便是仙家之境，修真福地。

走了好一会儿，王宗景发现小鼎带着大黄小灰居然还跟在身边，丝毫没有离去的迹象，不由得诧异道：“你不是住在这附近吗，怎么还不回家，这都快到青云山山门了？”

小鼎摆了摆手，一指青云山，道：“我家住山上呢。”

王宗景吃了一惊，忍不住上下再次打量了这小鬼一番，愕然道：“你是青云门里的人啊？”

小鼎想了一下，道：“是。”顿了顿，他看了一眼王宗景，露出几分了然于胸的笑意，问道：“王大哥，你莫非也是想参加青云试的？”

王宗景对着这么个小男孩，自然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爽快地点了点头，随口问他道：“你怎么知道的？”

小鼎有些得意，笑道：“我当然知道了，最近这些日子里来了好多人，都是要参加青云试的。”

王宗景心头一跳，忍不住追问道：“来参加青云试的人很多么，大概有多少来着？”

小鼎愣了一下，嘴里发出“唔”的一声，想了想，伸出右手展开白白胖胖五个小指头，看了看，又伸出左手，展开了胖胖白白五个小指头，目光停留片刻，似乎还没解决。他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嘟嚷声，把两只手一起翻了过来，好像十个手指不够用了，随即他忽然抬头，对着旁边叫道：“小灰，把手举起来。”

灰毛猴子瞪眼挠头，不过尾巴摆动两下后，还是很听话地双手猛地高举过顶，像两根竹竿似的。小鼎看了看猴子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眉头还是皱着，嘟起了嘴，又叫道：“小灰，把脚举起来。”

灰毛猴子顿时傻眼了，“吱吱吱吱”叫了几声，又想了一下，把屁股在大黄背上坐踏实了，两只脚颤巍巍也抬了起来，看起来滑稽的很。

王宗景在一旁看的险些笑出声来，正想说话，只见小鼎面上神情倒有些急切了，看来还没算出结果，一指那只大黄狗，道：“大黄，把手举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

大黄真是听话，听到小主人一声令下，一点犹豫都不带的，顿时“呼”的一声人立而起，后腿支撑身子，两只前腿居然就像人一样伸了出来。那巨大的身躯突然起来，甚至比王宗景还要高上不少，哪里还像是一只狗，说是狗熊倒没差的。

“嘭！”，几乎是在同时，众人只听旁边一声闷响，随后传来“吱吱吱吱”乱叫声，却是大黄站了起来，小灰本来是高举着双手双脚保持着古怪姿势了，这下却哪里还能保持平衡，登时就从狗背上摔了下去，唧一声掉到了地上。

小鼎抓了抓自己滚圆的脑壳，也没去管旁边哼哼唧唧的猴子，干脆就只看自己手掌，然后把十根小手指看一遍，翻过来，又看一遍，再翻过来，看一次，翻一遍，看一次，又翻一遍......

看看翻翻，翻翻看看，一遍两遍三四遍，五遍六遍七八遍，翻翻翻翻翻翻翻........

王宗景差点被他那小手翻得眼都花了，脑门出汗，忍不住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小手，苦笑道：“这到底有多少人啊？”

“好多好多的。”小鼎看来也挺委屈。

王宗景点了点头，面色沉痛道：“好了好了，我明白了，你不用翻了，呃不对，你不用数了......”

正说话间，忽地在二人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呜呜”的尖啸声，王宗景抬头看去，只见数道乌光飞驰而来，飞越过自己头顶之后，很快又减缓了速度，光芒摇曳晃动，随后散去，落在自己与小鼎身前约莫数丈开外之地，现出五六个身影来。

这些人中有老有少，领头的看模样是两个老头，还有一个中年男子，除此之外，人群中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英俊，女的也生的颇美，看去脸型有几分相似，倒像是兄妹。

王宗景看他们神色之间，也有几分疲惫之色，像是也赶了不短的一段路程，心中便是一动，暗想这该不会也是来参加青云试的人物？他自己犹记得当日明阳道人曾经对他简单说过青云试的情况，知道如今青云试名气日益壮大，天下间不少名门世家都有意将自己子弟送入青云，一来子孙有个前程，而来家族也能交好青云，万一有事，或许便是靠山。

这几人能够驭剑飞行，就算不是那两个年轻男女所为，想必也一定是出身于某个修真世家了，王宗景看着心里隐隐有些发虚，同时不知怎么，他目光掠过那边人群时，却忽然觉得其中某个人有些眼熟。

是那个年轻的男子，他很快锁定了那个人的面孔，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或许是自己认错了。

王宗景心里有些疑惑，有些出神。在他旁边的小鼎看来倒是见多识广，对这驭剑飞行落于面前，于世俗凡人看来犹如神仙一般的形迹丝毫不动声色，只看了两眼，便扯了扯王宗景衣衫继续向前走去。

与此同时，那边人群之中，那位少女抬头眺望远处青山，轻声道：“这就是青云山啊。”

在她旁边，那年轻男子则是微微皱起眉头，转头对其中一位老头道：“三叔，此处分明离青云山门还有一段距离，怎么不飞过去？”

被他叫做三叔的老者摇了摇头，但面色和蔼，道：“文康，此处不比家中了，青云门名动天下，乃是神州浩土修真界中一大巨擎，咱们若是直飞山门，未免有些不敬。”

那叫做文康的年轻男子有些愕然，面上还有一丝不服气的神色，道：“就算咱们名剑苏家的名声比不上青云门，但也不用敬畏青云门到这种地步罢？”

名剑，苏家！

走在古道另一侧的王宗景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某处记忆瞬间点亮，转头看去，果然这一次仔细看了一眼后，便认出这年轻男子正是当日自己在庐阳城中见过的那位苏家五少爷，连带着，那一个孤苦伶仃、神秘失踪的小女孩苏小怜的身影，也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皱了皱眉，深吸了一口气，掉转过头来，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是那边苏家的几个人也开始向青云山门走去，同时那苏家三叔的话语声也传了过来：“文康，你要记住，我们庐阳苏家在幽州境内，那自然是响当当的名号，不用看别人的面子，但到了中州地界，特别是青云山这里，便不算什么了。否则的话，家主何必又要将你和六小姐一并送过来参加青云试？”

那边说话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是王宗景耳目异于常人，还是大致都听得清楚，此刻他心中忽然一动，却是想到一事，在幽州那边，青云门分明是暗中襄助龙湖王家的，但是此番庐阳苏家这老牌势力突然趁着五年一度的青云试机会，将门下子弟送到青云山来，或许其中除了争取拜入青云山门外，还有其他深意。

苏文康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是没了当日在庐阳城中所见到的那股戾气，被长辈教诲之后，点头答应一声，也老老实实向前走路而行，倒是在他旁边的那位苏家六小姐看了一会青云山雄伟山势后，目光落到前头，登时眼前一亮，紧走两步，笑道：“啊，你们看，那只狗好大的个头。”

苏文康也跟了过来，看了一眼之后也是笑道：“还真是，这么大的黄狗真是少见，清妹，你想要不，若是想要我帮你向他们买下来可好？”

王宗景转头向小鼎看了一眼，只见小男孩哼了一声，显然算不上有多开心，不过也没任性发作就是了。

那位苏家六小姐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笑道：“算了，眼下正事还没办呢，再说了，万一真能拜入青云门下，修习道法还来不及，整天身边带着一只大黄狗，那也不像话啊。”

旁边站着另一位苏家老人点了点头，道：“六小姐所言极是。”

前头的小鼎歪了歪嘴，又是一声冷哼，随口叫道：“大黄，过来。”

大黄狗“汪汪”两声跑到他的身边，用脑袋蹭了他小身子两下，小鼎抓着大黄的脖颈，一个翻身自己也爬到了狗背上，跨坐着叫了一声，道：“快点走，烦死了。”

大黄汪的一声，大步向前跑去，小灰则是趴坐在小鼎身后，四处张望着。

王宗景摇头失笑，这小孩子还真是丝毫都不会掩饰自己的感觉，当下也没叫他，就这么随意走去。此处距离青云山门不算太远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王宗景和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名剑苏家诸人，便已经走到了青云山山门之下。

千年名门，便在眼前。

本来在王宗景心目中，也曾经猜想过这青云山门会是怎样，也许奢华无比，也许气势非凡，或是宫殿宇，或是高墙大门，然而走到眼前，他却发现自己的猜测完全错了。

青云山门，远不是他所猜测的那样，既不奢华也非宇门栏，巍峨屹立的高山之下，赫然树立着一块五十余丈之高巨石，巨石一面如刀削剑劈一般，竟是被生生劈出了光滑平整犹如镜面般的一块石面，上面龙飞凤舞，也不知是用何等兵刃凿刻上两个大字：青云！

这两个字苍劲有力，笔走龙蛇，直似要冲破石面破空而去，又似天龙巨兽，傲视人间，自有股桀骜不群之气，登时便将青云门这千年名门的气度气势，衬托得淋淋尽致，让人心生到此处当有渺小之感。

巨石雄立于山前，两侧皆有山道，此刻山门之前聚集了许多人，其中有不少是身着青云道袍的青云门弟子，守在山门之前，忙碌的不可开交。

王宗景甫到此地，一时也有些茫然，当初林惊羽和明阳道人也只是叫他来这里试试运气，并没有说明此刻该当如何，或许自己应该先想法子找到姐姐才对罢？他正在这里想着，忽然只听前头一声叫唤，却是小鼎的声音，道：“王大哥，过来过来。”

王宗景抬头一看，只见小鼎仍然骑在大黄背上，正站在那块巨石底下，对着自己招手呢。

一片陌生中，见到一个熟人总是有几分亲切，王宗景笑着走过去，道：“你怎么还在这呢？”

小鼎咧嘴一笑，道：“我想你是一个人来的，怕是有些事不晓得，就等你喽。你想参加青云试，就要去那边了。”说着手一指，王宗景顺着看去，却是山门前人群积聚最多的地方，看着约莫有大几十人，正围成一圈，不过并不如何喧闹，秩序井然的样子。

“那边是专门收录青云试弟子的地方，首先要有人查过你的资质根骨，还有你身世清白，呃对了，你在青云门中有认识的人不？”

王宗景一怔，道：“怎么了？”

小鼎笑嘻嘻地道：“如果有认识的人帮你保荐一下，你就不用在那边白白等待了，只要有些基本的天资根骨，便能进去第二回的查验哦。”

王宗景皱眉道：“有很多次查验么？”

小鼎耸了耸肩，道：“没法子，人太多了，我听有的师兄说，就是多设几道关卡，专门刷掉一些人的。”

王宗景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了想道：“我有一个姐姐正在青云门内，名叫王细雨，小鼎你认得不？”

小鼎歪了歪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头道：“没听说过。”

王宗景挠了挠头，心想这可不好办了，正想还有没有其他法子的时候，却忽然见小鼎从大黄背上跳了下来，一步三摇地跑到巨石边远些的地方，那里有数位青云门弟子正在守卫一条上山的道路。那些青云门弟子看到小鼎跑了过来，一个个都是笑了起来，道：“小鼎，你又跑出去玩啦？”

小鼎也没跟他们客气，直接问道：“唔，你们知道不知道山上有个师姐叫做王细雨的？”

几位青云门弟子都是一怔，其中一人奇道：“知道啊，王师妹天资聪慧，颇得曾长老的喜爱呢。”

小鼎大喜，转头招呼王宗景过来，道：“这个王大哥就是王师姐的弟弟，说是来找她的，你们帮着通报一下罢。”

几位青云门弟子都是一惊，王宗景也走了过来，心情微微有些激动，刚才的话他都听在耳中，似乎这几年自己这位姐姐在青云门中还过得不错，至少名气不小了。

向王宗景打量一番之后，其中一位青云弟子走了出来，面露笑容，道：“你就是王师妹的弟弟么？”

王宗景不敢怠慢，道：“是，我与姐姐分别已有三年，请道长帮个忙转告于她，请姐姐下山相见。”

那青云弟子点了点头，道：“这是自然，你且在此稍候，我这就上山去找王师妹。”

旁边的小鼎笑嘻嘻的道：“这下你就好了。”

王宗景对这小男孩倒是真心感激，点头笑道：“多谢你了啊。”

小鼎招了招手，叫大黄跑过来，一个翻身又跨坐上去，然后回头笑道：“王大哥，那你慢慢等，我先回家了哦。”

王宗景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小鼎就骑着大黄，带着小灰从那几个青云弟子身边穿过，踏上山道，悠哉悠哉地走上了青云山，没过多久，就消失在山道拐角的树林背后。

第十七章 姐弟

小鼎离去之后，山脚之下巨石旁边，刚才说话的那位青云弟子转头对王宗景微笑道：“还未请教大名？”

王宗景说了名字，道：“麻烦道长了。

那青云弟子看去二十五六岁，背负长剑，一身青云道袍在身，看去露出一股精练之气，闻言笑道：“没什么麻烦的，算起来细雨师妹与我都是拜在同一师尊门下，我复姓欧阳，名剑秋，平日与细雨师妹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你且在此稍待，我这就上山去找她。”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多谢。”

欧阳剑秋又看了看远处，笑道：“你若是无事，去那边看看也成，那里都是神洲各地前来青云山，希望参加青云试的人。”说罢，转头对旁边几位师兄弟打了个招呼，随后剑诀一引，只听一声清脆剑鸣，从他身后的剑匣中传了出来，一道清光闪烁，缓缓而起，如有人虚空悬引，剑刃出鞘横亘于欧阳剑秋胸前。

这里一番动静，登时也惊动了附近不少人，都是转眼看来，不少明显是前来拜师的少年眼中，都射出了羡慕渴望的神情。欧阳剑秋对王宗景微微一笑，随后一跃而上这悬浮于身前的宝剑，袖袍一甩，更添了几分潇洒之意，在众人热切的目光中，只听“嗖”的一声，便飞驰而去，直飞向那巨大山峰，不一会之后，便化作一道清光消失于茫茫白云之间。

周围的人早就赞叹惊呼声响成一片，那几位守卫山道的青云弟子也都是面有得色，流露出几分自豪之意，王宗景站得近，便听到其中一人笑着道：“看来欧阳师兄的道行又有精进，这一手驭剑之术比起上月，更是越发潇洒，掌控自如了。”

在他旁边另一位身材瘦长的青云弟子晒道：“你懂什么，欧阳师兄之所以如此勤奋，那也是不得已的。”

旁边几人都是大奇，围了过来，纷纷笑道：“居然还有什么隐秘事不成，快说，快说。”

那瘦长脸的青云弟子方欲开口，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声咳嗽了两声，看了周围一眼，没有做声，其余几人怔了一下，转头看来，只见周围果然还站着几个人，其中站得最近的，便是王宗景了。

王宗景一时也有些尴尬，自然也不会再傻站在这里，当下略一施礼，后退了几步，随即转身掉头，张望了一下，却是慢步向远处人群那边走去。身后，那几个青云弟子看看周围没人了，便有人笑道：“竹子，还不快说？”

被叫做竹子的那人自然便是刚才那位身材瘦长的青云弟子，走开了一段距离但耳目聪敏异于常人的王宗景还是听到了这句话，心里回想一下，果然那人瘦瘦高高，倒和日常所见的竹子颇有几分神似，一时好奇心起，脚步也放慢了些，暗中竖起耳朵，听着后面那些青云弟子的说话。

只听那竹子“呸”了一声，看来对那位叫他“绰号”的家伙表示了不满，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随后笑道：“莫非你们不知，欧阳师兄对王细雨王师妹，可是倾慕的很呐？”

“咦？”旁边几个青云弟子都是发出带了几分诧异的轻呼，道：“竟有此事？”

“可不是。”竹子笑道，“这事虽未传开，但也有些人看出来了，欧阳师兄常借故去找王师妹，说话聊天办事什么的，三天两头就往王师妹那边跑。说起来，王细雨师妹虽然入门比我等稍迟，但天资聪慧，那是被曾长老都亲口夸奖过的，特别是这一两年来，王师妹道行突飞猛进，在曾长老门下诸位弟子中跻身前列，欧阳师兄虽然道法高强，想必也是有些担心被王师妹后来居上罢。”

“原来如此。”周围的青云弟子都是发出一阵低笑，而在远处的王宗景却是一阵无语，不过随即心中也有几分欣慰，暗想自己这位亲生姐姐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出挑，不管在哪儿都显得出色，不由得在心里又增添了几分思念之意，恨不得马上就与王细雨相见。

只是仰首望山，这座青云山脉中的主峰大的惊人，雄伟无比，人在山脚之下甚至看不到山峰高处，只到半山腰间，便被浓密飘渺的白云所遮挡，而在白云之上，只隐隐约约望见极其高峻险峭的山峰耸立着，纵然是以刚才欧阳剑秋的驭剑速度，只怕也不能须臾之间便回。

无奈之下，王宗景还是压下了心头那一份思念渴望，沉吟片刻后，又信步向参加青云试的人群走去，心里也有些好奇，这大名鼎鼎的青云试，究竟要怎样才能参加的呢？

放眼看去，那边人群聚集在青云山门约莫十五丈外的一处空地上，看去有大几十人人头攒动地围成一个圈，有些热闹带了几分喧嚣，周围还零零散散站着些人，有的背靠树干，有的干脆席地而坐，但脸色却都不好看了，往往一脸失望痛苦之意，甚至有的人眼含热泪，哭了出来。

王宗景正奇怪处，想紧走几步挤进人群看仔细时，忽地眼前一花，在那人群之中，仿佛有一个带了几分眼熟的背影掠过。王宗景一时愕然，立刻定眼仔细看去，却只见人群中皆是陌生脸庞，哪有一个是他相识的人？

莫非是眼花了？王宗景皱着眉摇了摇头，心中仔细一想，也是觉得不大可能，刚才那个背影给他的印象是瘦小苗条，倒有几分像是当日在庐阳城中见到的苏小怜，只是那一个在乱葬岗上诡异失踪的小姑娘，却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这千里之外的青云山呢？

王宗景甩了甩头，将这个有些不着调的念头甩出脑袋，快步走上前去，来到人群外侧时，便听得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一个苍老的声音淡淡地传了出来，道：“经络太细，根骨不强，不宜修道......下一位罢。”

话音未落，便只听人群中发出一声带了失望的惊呼，随即倒有数人发声恳求，然而任凭言语如何恳切，那苍老的声音依然是不容置疑地道：“不宜修道，下一位罢。”

人群中无声无息地让开了一条小道，两位看着衣衫崭新颇有富贵气的夫妇走了出来，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少年，三人脸上都有深深失望之意，只是终究是没什么法子的，只能带了无限失落，离开了青云山门。

看到此处，王宗景心里也有几分领悟，此处当是对参加青云试的外人进行的一道查验关口，想必自己也是要过这一关的。一念及此，王宗景心中却也有些紧张起来，他出身于幽州龙湖王家，也算是自小便接触到了修真之道，只是当年自己出事的时候年龄并不算大，加上又是贪玩的年纪，就没怎么认真修行过家传道术，自然也不会有人评论过他是否适合修道。哪怕是出行之前，那两位青云门的前辈林惊羽和明阳道长，也许是没在意，居然也没对他的资质有过任何评价，如今这前程命运，看来却要掌握在那人群之中的某位青云门前辈口中了。

他这里一时有些忐忑不安起来，正待细想处，忽然只觉得自己胸口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倒似擂鼓一般，让他为之一窒，像是打在了肋骨上一般，吓了自己一跳，随即王宗景愕然至于不由得失笑，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心想哪有如此紧张的道理？

谁知就在这时，像是跟他作对一般，那胸口心脏竟然又是猛烈跳了起来，“咚”、“咚”、“咚”，连震了三次，王宗景脸色一沉，察觉出了异样，站住了脚步屏息呆了片刻，忽地伸手到怀中一阵摸索，片刻之后，却是从内衣贴身处，摸出了一块颜色暗红的龙形玉玦来，正是当初在十万大山深处那片原始森林里的古老祭坛上，他无意中得到的古怪事物。

从得到这块龙形玉玦后，此物便没有丝毫异状，永远都是那一副死板板暗红色的模样，若非王宗景觉得这块玉玦形状还算过得去，东西又不算重，只怕也早就丢了去。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将此物随手放在贴身衣物袋中，都有几分忘却了，想不到却是在这个时候出了异状。

被他抓在手上的这块红色玉玦，像是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原本暗红色的龙身亮了一些，色泽也变得透明，拿在手中看去，竟仿佛有一股浅浅红色的血液，在玉玦之中隐隐流淌着，带了几分诡异之态。

王宗景正愕然处，忽只听人群之中那苍老的声音淡淡道：“资质不错，拿了这块牌子，去里面罢。”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羡慕的轻呼，显然有一个幸运儿过关了，几乎是与此同时，王宗景手中的龙形玉玦也忽然光泽一暗，陡然安静了下来，微光散去，又重新恢复成了原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王宗景眉头一皱，将手中玉玦拿起细细查看，没有任何发现后干脆又举得更高一些，对着仍然明亮的日头举过头顶，眯着眼睛又是一番查看，却仍然还是一无所获，这玉玦就像是从来没有任何变化一般，死气沉沉。

王宗景慢慢将这玉玦收了起来，心中是大惑不解，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古怪的事，正当他绞尽脑汁时，忽然只觉得肩头被人一拍，随后一个带了三分兴奋三分期待三分痛楚，还有一丝哽咽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是你么，真的是你么，小弟？”

王宗景身子一震，转头看去，人群里那些喧嚣杂音一时远去，只见身后三尺之外，站着一位女子，秀眉明眸含泪欲泣，却又紧咬贝齿强忍着，一脸激动，那熟悉的面容，虽多了几分成熟美丽，却不是王细雨又是谁？

王宗景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嗡”的一声，瞬间凝固了一般，心里一时转过万千念头，这些年来多少黑夜白天里的思念，却到了今时今日才有了这一次的相会，千言万语，终究到了最后只化作了一声呼唤：“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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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细雨眼角轻颤，泪珠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悄然滑落下来。她走上前来，双手微微颤抖着伸过来，仿佛一点都不认识这个弟弟一样，从他的额头开始，慢慢抚摸着他那张早已不在幼稚的脸，已经变得坚韧粗糙的男子肌肤，从手心传来了那种陌生的感觉，却让她的泪仿佛流淌的更多更快。

用力一拉，将王宗景抱在怀中，王细雨哽咽着，流着泪，喃喃地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姐......”王宗景心怀激荡，仿佛也忘了其他的言语。

过了好一会，王细雨才像突然醒悟一般，擦去了眼角泪珠，向左右看了看，只见周围人群中颇有投来好奇目光的人，便拉着王宗景离开人群，走回到青云山山门那一侧，而手掌中仍是紧抓着王宗景的手不放，颇有几分害怕他再失踪跑掉的感觉。

站在山门巨石一侧的那几位青云门弟子都是走了过来，包括那位欧阳剑秋，也已经回到了这里，此刻但见他越众而出，微笑道：“恭喜王师妹，你们姐弟久别重逢，真是可喜可贺。”

王细雨两只眼仍有几分微红，情绪也还未完全平伏下来，用手轻抹了抹脸庞，这才带了几分感激之色，对欧阳剑秋道：“多谢欧阳师兄。”

欧阳剑秋微微一笑，道：“师妹，既然王兄弟远道而来，也不好光站在这儿，不如先上山。有话回去再说岂不更好。”

王细雨点了点头，道：“正是。”说着又向周围几位青云弟子道了一声谢，然后拉了王宗景便欲走，不料王宗景却扯了扯她的手，有几分赫然道：“姐姐，稍等一下，我还想去那边。”说罢，伸手往青云试人群处指了一下。

王细雨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用手轻拍额头，展颜笑道：“真是的，你看我居然把这事都给忘了。”说着，她牵了王宗景的手便往那边走去，同时口中道，“前些日子明阳师叔也跟我说过了你会来青云山参加青云试的消息，我便一直记着呢。”

王宗景心头掠过明阳道人的容貌，同时也想起了那位林惊羽前辈，口中道：“原来他都跟你说了啊？”

王细雨点了点头，道：“不错。其实当日从龙湖王家传回消息，说你被林师叔从十万大山里救回来的时候，我就想什么都不管立刻回去看你的，但是没多久明阳师叔便也回山，找到我说了这些事，还明言说你已然动身前来青云山，若是我自行回幽州，只怕反而错过了你。所以我才不得不在这山上等着你来，唉，明阳师叔也真是的，当初要是他直接把你带回青云山，那该多好，也免得我心急如焚地等了这么多时日。”

王宗景倒是一点都不在乎，笑道：“那哪能再麻烦明阳道长了，再说我一个人也可以过来的，没事。”

王细雨转头向弟弟看去，只见当年失踪时候还不过是个仍带了几分调皮的孩子，如今的个头却已然比自己都稍高一些，身材强健，就连肌肤也已经从昔年的少年白皙，变成了明显经历过风吹雨打的淡淡铜色。

这些年，在那片深山里......

王细雨甩了甩头，将那个有些心酸的念头甩掉，如今再不是伤怀的时候了，她望着王宗景的侧脸微微笑着，眼眶里却又忍不住有了一丝晶莹水气。

王宗景本待直接向那处人群走去，不料只走到了半路，便被王细雨拉着拐了个弯，绕过人群，进了东北向的另一条山道，王宗景有些诧异，看那条山道倒是颇为宽敞，足有两丈余宽，只是路径并不向这山上去，反是依着山势平缓通向另一处远方，不远处便是穿入了一片茂密苍翠的树林中。

“姐，青云试不是还要查验我的资质根骨么？”王宗景转头问道，“我看那些人都在那里呢？”

王细雨微微一笑，嘴角轻抿，带了几分狡黠，轻笑道：“傻弟弟，难道姐姐还会害你不成，怎么说我也在青云门里呆了三年了，听我的。”

王宗景自然不会去怀疑这可算是自己在世间最亲近的人，便跟着王细雨走去，一路之上，王细雨倒也没瞒他，跟他简单说了一番。

这些年来“青云试”名气越来越大，特别是今年这次，前来青云山想要拜入青云山门的年轻人更是极多，时至今日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余人，而且这还是距离青云试正式开始仍有大半个月的情况下。青云门对此也是有些措手不及，当下只能加派人手，一来看护山门，二来也多派人手查验。

“一千五百多人？”王宗景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露出了几分苦意，心想当日在龙湖城中时听明阳道人所说的人数已然觉得众多，没想到这一次更是可怕。

王细雨拍拍他的肩膀，道：“人是比往日多了许多，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这其中在几道查验关头上，也会刷掉许多人的。”

山道平缓，没入树林之中，姐弟两并肩走入林中，只觉得头顶微微一暗，清凉气息迎面而来，周围也一下子静了许多，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走着，除了一部分身着青云门道袍的弟子外，也有不少明显是前来参加青云试的外人，此刻大都兴高采烈地向前走着。王宗景很快注意到这些外人的手中大都拿着一面木牌，上面似有字迹图案，只是面积不算太大，也看不清是些什么。

联想到不久前自己在人群外曾听到的一席话，王宗景心中一动，转头向王细雨问道：“这些人莫非都是刚才过了第一关的？”

王细雨点了点头，道：“是。不过那只是第一关，后头还有两道关卡呢。”

王宗景有些紧张起来，道：“是什么？”

“在外面山门处的，大致只是粗粗查验一番，看你是否有基础的根骨天资，若是差不太多有基本天赋的，便会放进来，不行的也就劝退回去了。”王细雨看向前方，低声道，“还有两道关口，其一是更进一步，由本门长老逐一细察这些参加青云试的人体脉经络，同时也会细察他们是否曾经修过道法异术。没修行过道法的，或是修过道法但是出身于名门世家正道出身的，那也无妨，只要不与我们青云道法冲突便可，否则的话，纵然是资质再好根骨再强，也不会容他们参加青云试拜入山门的。”

王宗景默然片刻，像是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低声道：“这是怕邪道奸细么？”

王细雨点了点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道关口便是要求家世清白了，这一关也极是严厉，除了那些出身世家的人，就算是平民百姓，往往细问之后也会再暗中派人去详查的。不过你却是不用怕，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找过一位在这里查验的师伯了，现在就带你去找他，我们龙湖王家和青云门也算有些交情，我又在门中修道三年，所以只要你过了天赋那关，便算是入围青云试了。”

王宗景长出了一口气，心下也松了不少，果然有一位好姐姐真是省事省心，对着王细雨更是添了几分亲切之意，那心情便随着脸上神情表露出来，王细雨心细，看到了王宗景脸上神情，啐笑道：“傻样，快走了。”

王宗景一耸肩，不知怎么，过往这几年，哪怕是从十万大山那片森林里被救回龙湖王家时，他也一直都觉得与这周遭格格不入，直到了此刻，在王细雨这宜嗔宜喜的姐姐面前，他才终于能放开了心扉，从心底里由衷地笑了出来。紧走几步，他追上了王细雨的脚步，低声道：“多谢你，姐。”

王细雨转头看了他一眼，贝齿轻咬红唇，片刻后轻叹了一声，拉住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手心里重重握了一下。

这条山道平缓着向前延伸，路途不算太近，不过一路上环境清幽，清风徐来，鸟鸣清脆，倒也让人有几分惬意。约莫走了半盏茶时间后，王宗景跟着王细雨绕过一条拐角，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却是走入了青云山脉山麓下的一处巨大山坳中，两边山脉缓缓隆起，一边是满山树木成林，一边则是半山树林半山草甸，其中许多大大小小的山石树立在山坡草甸上，迎风耸立。

山坳之下，有一片占地极大的宅院，高墙青瓦，远远望去在这里聚集了一百多人，黑压压一片，却是比山门之外更热闹了许多。

“看到那处‘青云别院’了么？”王细雨指了一下那片宅院，道：“那里就是专门修成给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居住修道所用的宅院，能通过三道关卡查验的，便能进去了，否则只能被劝回。”

王宗景凝神望去，果然只见那片宅院的大门洞开，气势不凡，门楣上更挂了一张大匾，写着“青云别院”四个大字。

“走，我们去找彭昌师伯。”王细雨的脸上这个时候，也略微有些紧张起来，拉着王宗景快步走了过去，在人群中转了好几处，王宗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果然看见有好几位气度不凡的青云前辈在这里，面对排成长队的少年少女们细细查看查问着。

走了一会，王细雨眼前忽地一亮，看到前头有个老者负手站在人群外不远，面色淡然，连忙带着王宗景快步走了过去，对着老者行了一礼，笑道：“彭师伯，你老好啊。”

那老者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也流露出几分笑意，笑道：“是你这小丫头啊，怎么今天跑这里来了，你师父还好么？”

王细雨将王宗景拉到自己身边，微笑道：“您是他的师兄，还能不晓得师父他现在在干什么吗？”说着回头对王宗景道，“这位是彭昌彭师伯，是青云门中德高望重的长老，快来见礼。”

那老者哈哈一笑，神色倒是爽朗，摇头笑道：“那家伙，多半又是在搞些乱七八糟的古怪东西了。罢了，不管他去，咦，这少年......唔，便是你前些日子对我说的龙湖王家的弟弟罢。”

王细雨点了点头，神色恭谨，道：“是的，彭师伯，他便是我唯一的亲弟弟，名叫王宗景，大致情况我前些日子都跟您说了，这几年他吃了不少苦，若是有幸能拜入青云山门，往后我也能看着他，不用再两地分离了。还请师伯成全。”

彭昌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王宗景一番，道：“嗯，不过还是要看看天资如何，若是资质根骨不行，也不好勉强的。”

王细雨连忙道：“这是自然，请师伯查验他一番。”

彭昌走到王宗景的身前，看了他一眼，道：“小兄弟，把手伸出来。”

王宗景心中有一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掌递了出去，老者一只手握住了王宗景的手心，微微一紧，王宗景便觉得有一股淡淡清冷之气，忽然从掌心处渗了进来，快速通过手臂经脉，流向周身各处。

“嗯？”

忽地，这位彭长老眉头一皱，两眼中精光闪过，目光深深，却是盯住了王宗景的脸庞，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出来。这有些异样的表情，登时让王细雨与王宗景都有些紧张起来，王细雨更是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彭师伯，怎么了？”

第十八章 别院

彭昌眉头微皱着，沉吟片刻，在王宗景和王细雨姐弟二人有些紧张的目光注视中，凝视着王宗景，沉声道：“他体内的经脉根骨，好像有些与众不同。

王细雨吃了一惊，连忙道：“有什么问题不成，师伯，可会耽误修道么？”

彭昌放开了王宗景的手掌，凝神思索了一会，摇了摇头，道：“你这位弟弟体内的经脉根骨大异常人，强健无比，并且全身气血旺盛之极，倒像是吃过什么大补之物。于修行道术上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干碍，身强气盛，反是有益的。只是，常人断不会有此异象，如此强壮之躯，老夫昔日只在凶猛妖兽身上见过。”

说罢，他目视王宗景，道：“小兄弟，你莫非有过什么奇特际遇么？”

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见姐姐王细雨也转眼看来，当下苦笑一声，便将自己这三年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彭昌在听到那个神秘黑衣人是苍松时，脸色也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最后听完王宗景的遭遇后，他思索良久，最后点头道：“老夫昔年也曾读过《神魔志异》残卷，记得其中记载过‘金花古蟒’此种异兽秉性凶残嗜杀，然一身血肉皆为大补之物，能强血脉，壮气血，看来果然如此。”说着他转眼看向王细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若果然如此，将来你这位弟弟在修道之上说不定还有几分机缘，路能走得更顺畅些。”

王细雨登时大喜，脸上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还兀自有些不放心，上前一步抓着彭昌的袖子，惊喜交集地道：“那......师伯，您是说我弟弟已经算是通过您这里查验了罢？”

彭昌微笑道：“正是。”说着伸手从怀中抽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道，“回头带上这块铜牌，去别院入口处，自然会有人领着他安顿下来的，然后便等着下月初一，青云试正式开始的时候便是。”

王宗景心头一松，面带恭谨行礼道：“多谢前辈。”王细雨在一旁也是笑容满面，连连道谢。

彭昌摆了摆手，转身欲走，但又想到什么回身再看了王宗景一眼，面色微微严肃了一些，道：“虽然老夫刚才曾说过你根骨资质会比常人稍好，你却不可自傲。要知道这世间历来不乏英杰，奇人异士在所多见，特别是青云试如今名闻天下，每一次都会聚集不少奇才，未必便比你差了。特别是那些名门世家子弟，资质天赋都是极出挑的，于家族助力上，更是远胜过你。日后青云试毕，能留下的那少许人中，你是否能名列其中，如今还是未定之数，你可明白？”

王宗景心头一凛，旁边王细雨已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还不快谢过彭师伯教诲。”

王宗景见彭昌脸色淡淡，却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不敢怠慢，连忙低声道：“多谢前辈教诲，宗景明白了，定不敢于修道上有丝毫懈怠。”

彭昌微微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二人目送这位长辈离开，随后对视一眼，王细雨面色流露出几分激动，欣喜之色更是难以遮掩，上前轻轻拉住王宗景的手臂，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又带了几分哽咽，道：“太好了，宗景，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王宗景也是心情激荡，重重点头，同时心中亦是欣喜无限，往昔渴求多时的青云道门，眼看着今日似乎就在自己面前露出了一条闪烁着金色光辉的门缝，剩下的，大概便看自己是否能够挤得进去了。在这一刻，王宗景这十四岁的少年心中，满心无数念头，都是兴奋地给自己立下无数誓言，一定要好好修道，一定要拜入青云山门。

王细雨擦了一下眼角，重新露出笑容，然后拉了王宗景向原路走去，微笑道：“来，姐姐带你上山，去看一看这名闻天下的青云仙境。”

王宗景怔了一下，奇道：“咱们不是应该先去青云别院安顿下来吗？”

王细雨脚下一顿，以手扶额：“这......我真是高兴得都糊涂了，居然连这事都不记得，嘻嘻，走，我带你过去。 ~”

说罢，带着王宗景拐了个弯，从一处人群边绕了过去，向那青云别院的大门处走去，没过一会便到了大门口处，只见“青云别院”四个大字的牌匾之下，大门处内外站了七八位青云弟子，有男有女，看去差不多都在二十多岁摸样，神色间看着都比较轻松，一边看着外面人群，一边彼此聊天，有的女弟子还发出吃吃笑声。

同时青云别院中也不时有几个并没有身穿青云道袍的年轻人或是少年走出来，通过大门向外面或张望或四处闲逛，这些青云弟子也没有阻挡的意思，看那模样，这些从青云别院出来的人，应该就是更早之前就已经通过查验准备参加青云试的人了。

看到王细雨带着王宗景走了过来，站在门口处的好几位青云弟子都是转头看来，其中有两位看着还是与王细雨颇为熟悉的，笑着打了个招呼，其中一位相貌颇美的女弟子笑道：“王师妹，今天可没轮到你当值，怎么却跑到这里来了？”

王细雨看来与她熟识，闻言笑道：“柳芸师姐，好久不见，我可不是想你了么？”

那位柳师姐嘻嘻一笑，目光落在跟在王细雨身后的王宗景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道：“咦，这位是谁啊？”

王细雨微笑道：“他是我弟弟，名叫王宗景，今次也算有几分运气，过了查验那一关，以后就要在这青云别院中修行了。日后诸位师兄师姐看在小妹面上，还请多多照顾他一下。”

“哦......”此言一出，登时好些青云弟子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柳芸微笑道：“恭喜恭喜，王小弟真是一表人才啊，不知今年贵庚了？”

王宗景在众人注视下倒也没有怯场，笑道：“十四。”

“咦？”几个青云弟子都是微微一怔，柳芸也是多看了他一眼，带了几分诧异，对王细雨笑道：“王师妹，你弟弟这身材可真够高的，我还以为至少都十七八岁了呢。”

王细雨笑而不语，正在这时，从青云别院里头一处小道上拐出了一位男子，身着青云弟子服，身材高大，看去比王宗景要高半个头，方脸浓眉，脸色淡淡而带了一丝威严，走到了别院大门处。

一众青云弟子见到此人，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看来此人身份在诸青云弟子中不低，但是众人倒也并未因为见到他脸色凝重而有了畏惧，反而好几位都是笑着跟他打招呼：“穆师兄，你来了啊。”

这位穆师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诸人，最后落在王细雨和她身后的王宗景身上，王细雨踏前一步，笑着叫了一声，道：“穆师兄。”随后转头对王宗景道，“弟弟，快来见过穆怀正穆师兄。”

王宗景从众人反应中也看出这位穆师兄地位不低，当下走上前低头行礼道：“见过穆师兄。”

穆怀正点了点头，看向王细雨，眼有询问之色，道：“你弟弟？”

王细雨笑眯眯地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穆怀正点了点头，道：“铜牌给我看看。”

王宗景连忙将手中得自彭昌的那块铜牌递了过去，穆怀正接过看了两眼，道：“不错，你可以进去了。”说着顿了一下，又道，“青云试还未开始，是以这些日子会宽松些，你若想看看这周围景致，便叫你姐姐带你去。但是青云试开始之后，便当严守规矩，不可懈怠，明白么？”

王宗景答应了一声，穆怀正随手将这块铜牌递回给他，又看了一眼王细雨，道：“王师妹，你平日也有在这里当值过，便由你带他进去罢。”

王细雨点头道：“好的。”

穆怀正负了手，迈了方步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看门外人群，随后便走了出去。他这一走，别院大门处的气氛便活跃起来，王细雨与柳芸等人说笑几句，便招呼王宗景向里走去。

青云别院从外头看去便觉得占地极大，走在其中身临其境，王宗景只觉得这处地方比自己事先想象的还要更大许多。走入别院大门，先入眼帘的乃是一面鹤鸣灵山画壁，连绵群山中流云飞瀑，古松清泉，天际一轮旭日初升，照出万丈光芒，数只仙鹤仰首飞天，神色栩栩如生，仿佛当真便能听见那清脆的鹤鸣之音。

绕过画壁，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七条大道分别向不同方向延伸而去，没条道路两侧都是一个个方形的庭院，不时有人从那些庭院中进进出出。王细雨拿过那块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见上头刻着“乙，廿三，火”等数个小字，便带着王宗景走上了从左边数起第二条道，同时口中道：“小弟，你记住了，从今天起这块铜牌便是你在青云别院这里的铭牌，此处有七条大道，从左首数起是甲乙丙丁戊己庚等为记，这牌上所载‘廿三’数，便是你所居住的庭院，是这条道上的第廿三处院子。每处院子都有五间房，以五行区分，皆为金木水火土，你所住的，便是‘火’字号房。可记住了？”

王宗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道：“记住了。”

这一路随着王细雨走去，但见道路两侧庭院之门或开或闭，从几处开门的庭院外向内看去，只见院内多植松柳，草色青嫩，隐约还可见抄手游廊环绕，飞檐寂寂，看去颇显幽雅。青云山顶殿宇阁如何尚不可知，单论这青云别院里的气派，已有胜过家乡龙湖王家堡的气势了。

王宗景又走了一段，忍不住对王细雨道：“姐，这里不过是一处别院，青云门怎地都修建的如此奢华大气？”

王细雨微微一笑，道：“傻弟弟，你还没见过真正气派非凡的地方呢，待会带你去通天峰上看看，你便晓得了。”顿了一下，她环顾左右，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之意，道，“你可知青云门在此地已有两千余年，远的不敢说，单是这青云山脉方圆千里之内的，无不是道家信徒，士绅富豪诚心捐奉的财物，这些年来早就堆积如山了，修盖这一处别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宗景心中震撼了一下，对青云门那崇仰之心，登时又深了一分。

又走过数间庭院，王宗景与王细雨差不多是同时停下脚步，侧前方一处庭院门楣上，方方正正可着廿三字样，门扉虚掩着，也不晓得里面是否有人。王细雨回头对王宗景微微一笑，道：“就是这里了。”话音未落，便只见王宗景已经当先向院子中走去，她轻笑一声，跟了上去。

推开虚掩的院门，王宗景走了进去，庭院颇大，光是中庭那块草地上，便有数丈方圆，一左一右各种了一棵柳树，柳枝依依，倒垂而下，颜色青嫩，惹人爱怜，随风轻轻摆动。树下摆了一块圆形石桌，旁边还有四个石墩，夏日阳光下，这里却是多了几分阴凉之意。庭院边上便是抄手游廊，环绕了这院子一圈，飞檐青瓦，朱红圆柱，望之颇有古风，日头西斜，光影消长，在那阑干石路上，留下了淡淡残影，幽寂无声。

五处门扉，按着五行方位散落在这院子中，清楚地写着金木水火土等字样，王宗景凝神一看，只见火字房在左侧前方，当下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当他推门而入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却是猛然间一阵激动。

这种感觉来的有些古怪而莫名其妙，但又是异样的真切，哪怕当初是他回到龙湖城王家堡时，走入那个崭新的屋子时，他也没有这种感觉。

王细雨站在庭院之中，柳树之下，并没有跟过去，她望着弟弟那已经变得高大的背影，眼神中满是爱怜与欢喜之意，没过多久，王宗景走了出来，回身还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王细雨微微一笑，道：“怎样？”

王宗景面带着笑意，点了点头，微笑道：“东西不多，但尽够了，我很喜欢。”

王细雨凝视着他，良久之后，伸出手拉住王宗景的手臂，低声道：“小弟，家里的事，明阳师叔回来后已经都告诉我了，我心中也有愤懑不满，不过之后我也想通了，这世上只有咱们姐弟二人，才是最亲近的骨肉，那王家其他人若是不把我们当一家人看，那也随他们去，难道我们还求他们不成么？”

王宗景重重点头，道：“没错。”

王细雨抬起了头，虽然这一年算起年纪，她仍是还不到二十的少女，然而此刻看她那张秀美脸上，在这个正是女子一生最美丽的季节里，她柔美之中已多了几分英气，淡淡地道：“从此以后，我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便是了。天地之大，我们靠着自己，勤修道法，好好过这一生，又有什么好怕的？”

王宗景心头一阵激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王细雨的手。

芊芊素手，仿佛从那白皙指尖处，也传来了一丝温柔温暖的感觉。

王细雨看着他，将王宗景的神情尽收眼底，眼眶似乎也有些湿润，不过随后轻轻擦拭了一下，露出笑颜，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我本来还想着带你去通天峰上看看风景的，你知道么，这青云山可是天下闻名的灵山福地，风景绝美，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青云六景’。不过现在天色已迟，你今天也是远道而来，还是先休息一下，明日我再来看你，带你上山，好好看一看这仙家洞天，好不？”

王宗景自然无有不允，点头答应下来，王细雨便让他回去休息，不过王宗景和小时候那般嬉笑两声后，还是坚持送了王细雨出门，王细雨劝不住他，反正路也不长，姐弟二人便一路又走了出来。

这一路上王细雨又将这青云别院里一些日常须注意处，给王宗景细细说了一遍，王宗景都一一记下了，很快他们又走到了青云别院大门处，柳芸等一众青云弟子仍然还站在那儿当值，王细雨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准备与王宗景辞别。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青云别院门外处传来一声大喝，听那声音中带了几分惊愕，又有几分强烈的憎恨之意，远远传了过来：“小贱人，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这青云别院虽然近日里因为前来拜山的人数众多而略显喧闹，但青云门的名头在那里，所有人都是恭敬谨慎，从未有如此公然争闹之声，一时间连柳芸等青云弟子都怔住了。片刻之后，众人纷纷走出门去，向那呼喝争闹声传来处望去，王细雨也是微皱着眉头向那边走去，在她身后，王宗景的脸色却是在愕然过后掠过一阵阴沉，那声音听着虽然颇远，却清晰有力，而与旁边众人不同的是，他听在耳中却觉得这声音竟有几分熟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叱喝之声，只怕就是那位庐阳苏家派遣过来准备拜入青云山门的苏家五公子苏文康的声音。

而被苏文康口口声声骂的犹如神憎鬼厌般的人，那又是谁？

难道竟是失踪的苏小怜不成？难道之前自己在青云山门处看到的那一抹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竟然真的没有看错吗？

王宗景心中念头急转，脚下不由得也下意识地快了几步，向前走去。

这个时候聚集在青云别院门口的人已比前头少了许多，不过被这么一个吵闹，前方却是又聚集了一小片人群出来，柳芸等青云弟子走过来的时候，人群已是围拢，看不清内里情况，只听着里头传来斥骂声中甚至还带着几声轻微的打斗声，王宗景心头忽地一阵怒意生出，大步上前便向前挤去，口中大声道：“让让，让让。”

他身强体壮，气力极大，没费多大劲便挤开了一条通道，后头王细雨柳芸等青云弟子也跟了进来，走到人群中间王宗景仔细一看，果然只见那位苏家五公子额冒青筋，正对着一个匍匐在地上的小姑娘打骂，在他旁边那位苏家六姑娘苏文清正自皱着眉头，不停劝着这位发怒的哥哥，想要拉住他。而其他苏家的人，包括两位老者和那个中年人，都是面色漠然地看着这一幕，毫无劝阻之意。

那十岁出头的小女孩看着身影有些熟悉，偶尔抬起头来，那张倔强悲愤，却又紧咬牙关苦忍的小脸，此刻在没有污泥遮挡，显得白皙而俏丽，虽然年纪尚小，却隐然已可见是未来的美人胚子，却正是昔日在庐阳城外乱葬岗上神秘失踪的苏小怜。

王宗景看着这一幕，眼见那苏文康痛骂两句，举起手又要打下去，心头登时一阵怒意上涌，忍不住就要踏步上前，却只听人群中一声断喝：“住手！”

一个高大身影从众人眼前晃过，转眼便出现在苏文康的身前，随意伸出右手一挡，登时只见苏文康面上变色，打下的手臂如被火烧了一般，瞬间弹了回去，抱手向后跳了一步。

王宗景愕然抬头，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周围王细雨与柳芸等青云弟子已然纷纷开口道：“穆师兄。”

来人正是那位身材魁梧方脸浓眉的穆怀正，此刻他那张方脸上带了几分怒气，看了伏在地下的苏小怜一眼，又转眼向苏文康看去，冷冷道：“你是何人，胆敢在青云山下恃强凌弱？”

王宗景抢上一步，蹲下身子将苏小怜扶了起来，苏小怜转头正欲道谢，忽然看清了王宗景的脸，身子一震，面上露出诧异之色，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低声道：“是你？”

王宗景心中本有许多话想问她，但如今也无从问起，只得苦笑一声，将她身子拉起，随后低声道：“别怕。”然后有意无意间，却是用身子挡住了苏小怜半边身形，将她拦在自己身后。

苏小怜从背后向王宗景看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中杂着几分莫名惘然的复杂之色，却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第十九章 庭院

苏文康负痛踉跄而退，一旁的苏文清一时愕然，而不久前还站在一边淡然不语的苏家三人都是脸上变色，抢上来首先扶住了苏文康，其中一人刚想发怒，抬头却只见穆怀正一身青云弟子的道袍，脸色微变，却是把话吞了回去。只是他这里忍了下来，那苏五公子苏文康却是年轻气盛，看起来又是个性急的，此番突然吃了一个小亏，退了两步之后登时勃然大怒，怒吼道：“你又是谁，敢来管我的闲事？”

穆怀正眉头一皱，一张脸似乎又黑了几分，凛然道：“你在青云别院外公然欺辱弱小，是欺我青云门无人么？”

苏文康张嘴就要骂回去，但眼前人影一晃，却是妹妹苏文清挡在了面前，这姑娘容貌颇美，肌肤微丰，腮如新荔，鼻似凝脂，眉目间温婉可亲，让人一见之下便有几分好感，此刻却是拦住了苏文康的话头，微微涨红了脸，对穆怀正道：“这位师兄，对不住了，实在是我这位哥哥性子急躁，又见了平生最恼恨之人，这才一时冲昏了头脑，绝非有意冲撞山门，更无丝毫蔑视青云仙门的意思，还请师兄海涵。”

此言一出，加上苏文清一副诚恳脸色，本身又颇为美丽，穆怀正原本黑着的脸也缓和了几分，哼了一声，不再去看苏文康，而是多望了苏文清一眼，苏文清点了点头，道：“我们都是庐阳苏家的子弟，今次前来也正是为了参加青云试，若非对青云门心怀敬重，我们又怎么会来到此处呢？还请师兄明鉴。”

穆怀正微微点头，神色又松了一些，随后转头向后看了一眼。

望见穆怀正的目光转来，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身子，苏小怜的身影便露了出来，穆怀正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姑娘，皱眉问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人氏，来此为何？”

苏小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了看穆怀正那高大的身躯，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是来参加青云试的，想要拜入青云仙门......”

“呸！”旁边传来一声唾弃声，却是苏文康一脸怒容，站在一旁恨恨不已。

穆怀正神色一冷，向那边盯了一眼，苏文清连忙挡住这个暴躁的哥哥，脸上浮起带着歉意的笑容，对着穆怀正带着恳求之意笑了一下，穆怀正转过头来，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出身哪里？”

苏小怜犹豫了一下，目光却是游离中向苏文康那边看了一眼，苏文康仍是一副怒容，而苏文清则是脸色淡淡，仿佛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苏小怜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然后徐徐抬头，望向穆怀正，容色一正，朗声道：“我姓苏，名叫苏小怜，出身于幽州庐阳的名剑苏家。”

此言一出，登时周围人群一片哗然，除了早就心中有数的王宗景，人人脸上皆露出异色，而在另一头，苏文清脸色微变，倒也没多说什么，但苏文康顿时暴跳如雷，一把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苏文清，对着苏小怜怒喝道：“贱人，你休要胡扯！你早就跟你那个不知羞耻的娘亲被我们苏家赶出去了，今时今日竟然还敢如此玷辱我们苏家名声？”

苏小怜牙关紧咬，脸色却苍白之极，王宗景从侧面看去，见她拿瘦弱身躯似乎还有些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太过伤心还是太过愤怒所致，只是说完刚才的话后，苏小怜便沉默不语，任凭苏文康在那边暴跳如雷口出污语，也是强忍着没有回口。

穆怀正听到苏小怜报上来历后也是怔了一下，正诧异间，却只听苏文康在那边跳脚，辱骂言语不堪入耳，心头怒意登时又生，对着苏文康喝道：“住口，你也是想要拜入青云山门的人，如此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苏文康被他一喝，加上苏文清一直拉扯他的手臂，这才恨恨收声，面上却仍有悻悻之色，看起来不甘不愿。穆怀正目光转动，忽地眉头一凝，却是看到苏小怜手中抓着一块木牌有些熟悉，他默然片刻，却是转头看向苏氏兄妹，沉声道：“你们刚才说，这小姑娘是被你们苏家赶出来的？”

苏文康冷笑道：“正是。”

穆怀正道：“那在此之前，她的确是在你们苏家生养，从小在你们苏家长大的了，对不对？”

苏文康窒了一下，面上肌肉扭曲，恨恨转过头去，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还是苏文清叹了口气，道：“是的。”

穆怀正双眉一扬，朗声道：“既然如此，这小姑娘便算是出身来历清白，只要她果然有天资根骨，适合修道，便能参加青云试。”

此言一出，苏小怜身子一颤，王宗景也是心头大喜，而苏家那边，苏文清眉头登时皱起，苏文康却是像吃了炮仗一样，登时一跳三丈高，怒道：“什么，她这样的小贱人，怎么能够参加青云试，她根本就没资格！”

穆怀正冷笑一声，道：“本派青云试如今名闻天下，最根本处便是靠的‘公正’二字，她既然出身来历清楚明白，便是合了青云门的规矩，我们青云门，可不用看你们苏家的面子来决定是不是收哪个人。”

说罢，也不管苏文康那边如何反应，穆怀正便转身看着苏小怜，对她正色道：“小姑娘，我刚才的话你听清楚了么？”

苏小怜神色间有些激动，点了点头。

只是穆怀正随即脸色一正，沉声又道：“不过小姑娘，我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你身世来历算是说清楚了，但是最要紧的，还是看你自身资质能够适宜修道，若是没有这份根骨资质，那我青云门也不能收你，你可明白？”

苏小怜深深呼吸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决绝之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穆怀正走前几步，来到她的面前，道：“伸出手来。”

苏小怜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些迟疑，甚至眼角余光中还有些一闪而过的惊惶，但是片刻之后，她终于还是咬紧了牙，慢慢伸出了手臂。

远处，苏家兄妹并肩站着，原本恼怒不已的苏文康这个时候突然“呸”了一声，随后又“嘿嘿”冷笑两声，语带嘲讽道：“也罢，我就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资质天赋，当初我可是记得咱们苏家也有人给你查验过根骨，当时那一句经脉阴晦不可修行道术的断语，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看你今天又能怎样？”

站在他旁边的苏文清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哥哥，少说两句罢。”

苏文康看起来对这个妹妹倒是还颇为看重，闻言冷笑一声，终于是闭口不言。

场中人的目光，随即都落在了伸手握住苏小怜手掌的穆怀正脸上，只见他双目微闭，脸上神色与身体动作，都与之前彭昌查验王宗景根骨时一模一样，苏小怜脸色看去有些苍白，一双眼睛是紧紧盯着穆怀正，站在一旁的王宗景心里也莫名其妙有些紧张起来，这番神情却落在站在一旁的王细雨眼中，让她眉头微皱，转头过去又看了看苏小怜。

穆怀正神色凝重，握着苏小怜白皙的小手，过了好一会仍未说话，站在一旁的王宗景正有些焦急处，忽然只觉得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姐姐王细雨，只听王细雨低声道：“过来。”

说着，将王宗景拉过来站得远些了，王细雨看了看周围，低声问道：“你认得这个小姑娘？”

王宗景怔了一下，看了看王细雨的脸色，迟疑了一下，心想反正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便低声将在庐阳城中遇到苏小怜的事简单说了几句，随后道：“我也就是看她可怜，想顺手帮一下，谁知道她后面突然就不见了，呃......”

话说了一半，王宗景忽地脸色一变，却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自己胸口，王细雨吃了一惊，连忙拉住他的身子，愕然道：“小弟，你怎么了？”

王宗景却是觉得胸口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就像是之前在青云山门处那里的古怪情形一般，只是这一次的异样却是来的更凶更猛也更加突然，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突然心头猛跳，几乎让他失声喊了出来。

不过说也奇怪，他这里的异状来的凶猛突然，去的也是古怪突兀，持续不过数息时间，这令人诧异的异状便突然消失，他胸口的心跳也顿时恢复了正常。

这须臾之间的变化，快得几乎是转瞬即逝，若非那股心跳剧痛的感觉仍旧残留了一些在身体上，连王宗景自己都差点以为是幻觉了。摸着胸口已然平复的心脏，他脸色微变，自己心中也是迷惑不解，带了几分惊疑，但面对着王细雨担心的神色，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的。”

王细雨兀自不放心，又追问了两句，见王宗景果然没什么大事，这才放下心来。

便在这时，只听场中穆怀正一声沉重呼吸，放开了苏小怜的手掌，凝神思索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朗声道：“苏姑娘，你体内经脉的确有阴晦之像，但仍能行气走脉，纳天地灵气入体，根骨也算不错，所以准你通过查验，参加青云试。”

第二十章 雄峰

忙乱的一天悄然过去，不过直到夜色降临月上柳梢时，这个庭院中也没有再进来过人。进了水字房的苏文清进屋之后便没有了动静，庭院幽幽，这个晚上除了从那片青草地上传来轻轻的虫鸣声外，便只剩下了一片静谧。

这一夜，王宗景睡得很好，很踏实，没有丝毫认床难眠的毛病，平坦坚硬散发着淡淡松香的松木床，正是他所喜爱的。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口洒进屋中时，整个房间似乎也一下子亮堂起来，带了些许慵懒的气息。王宗景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伸了个懒腰，披上单衣，走到窗户边上，用力一推，窗扉顿时向外弹开了去，一股清新而略带湿润的风儿瞬间吹拂到他的脸上，让人油然而生出一种满足感。

青青垂柳，在院子中安静地伫立着，放眼看去，这个院子里的其他“金木土”三个房间，仍然还是门窗紧闭，并没有新人入住的迹象。王宗景目光转动，随后却看到水字房上，房门仍是关着，但那一扇对着院子的窗扉，却已经打开了，隐约中还看到一个窈窕身影在房中走动着。

王宗景向那边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退了回来，在自己屋中舒臂扭腰，活动了一阵，然后坐到屋中那张圆桌旁，目光落在桌上一个半巴掌大小黄色圆口葫芦上，拔开木塞，一股淡淡的药香气味便飘了出来。

这葫芦中有二十枚丹药，名唤“辟谷丹”，却是昨日分别时王细雨给他的。按照王细雨的说法，这种丹药乃是青云门丹房所制，常人服食一粒便可一日不饥，且久服之后，对身体有益无害，延年益寿亦不在话下。日后青云试七月正是开始时，每一位参加青云试的弟子，青云门都会按月发下辟谷丹，于修道上虽不能说有太多助益，但比起吃五谷杂粮还是好上许多的。

王宗景把葫芦倾斜，未几便看见从葫芦口中滚出一粒乳白色小丸，看去不过小指头大小，一股药香随之飘入鼻端，王宗景看了片刻便张嘴吞下，随即仔细感觉腹中情况，只是等了半晌，却似乎丝毫没有异样情况发生，身子还是那般的身子，既没有肚子难受，也没有出现传说中那种服食仙丹全身飘飘欲仙之类的古怪现象。

不过有一点是真的，倒是没觉得肚子会饿了。

这或许便是有些作用了罢，王宗景在心里这么想着，起身看了看周围，本想开门出去走走，但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老老实实地呆在了屋中。昨日王细雨说得明明白白，今天会来带王宗景上青云山去开开眼界，见识那人间福地，仙家胜景。老实说，王宗景还真是颇为向往，所以眼下便干脆又躺回了床上，等待着王细雨的到来。

昨日王细雨说的清楚，是早上前来，只是躺在床上的王宗景左等右等，等着日头渐高，等到别院他处人声渐起，等到眼看着就要日上三竿了，王细雨却还是没有到来。

王宗景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倒说不上是等得不耐烦了，在那片杀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中挣扎求生度过三年，除了将昔日那点漫不经心的童真全部抹掉锤炼出了一幅坚韧性子外，也练就了他足够多的耐性。在那片森林中，为了等待一个足够好的机会去猎杀一只强大妖兽，他往往可以等待数日之久，因为很多时候在生死搏杀中，一个失算就意味着丧命。

眼下的情况自然远不能和那种血腥搏杀相提并论，想来多半也是王细雨有事耽搁了，不过等待总不是令人愉快的事情，王宗景在屋中来回走了几圈后，便走向房门用力一拉门扉，然后走了出去。

庭院中这时已洒落了一地明媚阳光，回廊轻转通向大门，依稀可以听到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王宗景侧耳倾听着，不晓得今日又会有多少人来到这里，一起为了能够拜入青云山门的一点小小希望而憧憬努力着。

信步走到庭院之中，青草地上，柳树垂下万千丝绦，王宗景用手抚摸着结实的树干，从掌心处传来一股粗糙的感觉，却让他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亲切，双手双脚好像都有些痒痒起来，忍不住都想爬上树干去。

便在这时，忽只听身后一声低响，却是从院子大门处传来的声音，王宗景心中一喜，掉头看去，口中一句“姐姐”正想叫出来，片刻后却是一怔，但只见这座院子的大门处门被推开，现出一个人影并非王细雨，反而是一个长身而立的男子，剑眉星目，相貌英俊，只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有着重重心事压在心间，不得开颜.

那男子目光随即也看到了王宗景，只是他的反应便远不如昨日苏文清那样礼貌大方，只是冷冷看了王宗景一眼后，便转开了视线，走了进来。王宗景微微皱眉，感觉这年轻男子似乎并不是好打交道的人，便也没有上去招呼，只看着那年轻男子略微打量了一番这个院子，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大步走去，径直走到刻有“金”字房的门口，推门走了进去。

“嘭”，一声低沉闷响，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王宗景瞧了那门框窗户片刻，回过头来，忽又一怔，只见水字房窗边，苏文清的身影不知何时也站在房内窗下，目光淡淡地看着金字房的方向，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后，她好像感觉到王宗景的目光，转头看来，王宗景略微迟疑了一下，随后对着她点了点头。

微风吹过，柳枝在身边轻轻摆动，让地上的影子也有些寂寞地晃动着。

苏文清微微一笑，却是开口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王宗景眉头微扬，道：“不敢当，在下姓王，名宗景。”

苏文清“嗯”了一声，伸出一只左手轻轻扶住窗栏，微笑道：“虽不知将来如何，但这一年里想必是都要在这里为邻，日后还请王公子多加教诲了。”

王宗景摇了摇头，道：“不满姑娘，在下如今不过是一介莽汉，对修道空有向往之心，实际却是一无所知的，不比姑娘家学渊博，将来只怕反而是我要多多请教你才是。”

苏文清看着他，扶在窗栏木枝上的白皙手指微微收紧，随即轻轻翘起，如轻盈雀儿般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弹动着，脸上淡淡笑意不减，看着别有一股美人倚窗的风韵，低低笑了一声，道：“王公子，你却是怎么知晓我是家学渊博的呢？”

王宗景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之意，笑了笑，道：“昨日在青云别院外，在下看到贵兄妹了。”

苏文清微微点头，似乎一点也没觉得意外，昨日之事对她而言，也并未在神色间有所影响，反而是一双明眸深深看了王宗景一眼后，忽然道：“请问，公子可是幽州人氏么？”

王宗景心中一凛，道：“苏姑娘何出此言？”

苏文清微笑道：“庐阳苏家虽有几分名气，也只在幽州境内罢了，放眼天下，幽州边陲之地，庐阳苏家实算不得什么，但看公子所言，却是对苏家颇有了解，想必当是幽州出身的罢？”

王宗景忍不住又多看了这女子一眼，苏文清之聪慧机敏，不过只言片语间便隐见不凡，果然这青云试中英才云集，不容小觑。

那一头，苏文清笑而不语，看着王宗景，王宗景也不扭捏，哈哈一笑，坦然而言：“苏姑娘好生厉害，不满姑娘，在下出身正是幽州，乃是龙湖王家的子弟。”

“嗯，龙湖王家？”苏文清这一次倒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片刻后微微点头，却是重新露出了笑颜，道：“想不到居然这么巧，在这小小院落里还能遇见一位老乡，真是让人高兴。”

“是啊，真是太巧了。”

苏文清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道：“能与公子相识，文清实感欣悦，不过今日还有几封家书要写，容文清先告退。”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姑娘请便。”

苏文清微微一笑，从窗口走开了去，随手掩上了半边窗扉，只留下那闺房一线白墙，从窗口处露了出来。王宗景挑了挑眉，移开了目光，在园中柳树下走了两圈后，便也回房去了。

※※※

这一等便过了晌午，王细雨居然还是没有来，王宗景心里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只是这初来乍到的，他也不愿跑出去找那些青云门弟子随便乱问，心中犹豫一阵后，还是决定就这样呆在屋中继续等着罢。

等待中的时间似乎过得总是特别的缓慢，屋外的日头一点一点地倾斜，王宗景百无聊赖地在屋中这里翻翻，那里坐坐，又或是趴在窗前看着园中柳树的树影轻轻摇动。

就这样一直等到了约莫申时二刻，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王宗景忽地再次听到屋外院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精神登时为之一振，不过也生怕是另外参加青云试的新人入住这院子，便没敢喊出声来，赶忙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只见抄手游廊下，一个苗条身影面带笑意，美丽容颜如沐春风，温柔亲切，却不是王细雨又是谁？

总算是来了！

王宗景哈哈一笑，跑过去打开房门，王细雨看了他一眼，笑道：“等急了罢？”

王宗景挠头笑道：“没事，不急，不急。

王细雨嘻嘻一笑，伸手拉住他的手向外走去，道：“来，我带你上山去看看。”

王宗景答应一声，随手关好房门，便跟着姐姐走去，同时口中问道：“姐，今天是有什么事耽搁了么？”

王细雨点了点头道：“是啊，本来我一早就想下来找你的，谁知师傅突然要开炉炼丹，炼的还是极难炼的一种丹药，名唤‘三清丹’，叫了好多弟子过去看炉送药，我也脱不了身，所以拖到了现在。”

王宗景跟着她走出院门，下了台阶，来到那条大道上，一路缓步向青云别院的大门处走去，同时笑道：“听起来好像那丹药很厉害的样子。”

王细雨道：“那是自然，‘三清丹’可是咱们青云门老祖宗传下来的极品灵丹之一，要耗用三十六中珍奇灵药不说，炼丹时候的炉火温度也要随药物变动而随时变化，难炼的很，听说就算是我们青云门内，现有的三清丹也只有五颗而已。”

王宗景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这么稀罕，那姐姐你那位师傅一定也是炼丹大师了罢？”

王细雨点头，笑道：“不错，青云门内藏龙卧虎，我师尊曾书书于道法造诣虽然高深，却也不能独占鳌头。不过他学识渊博，最爱杂学，特别是在炼丹一道上最有天分，如今是公认的青云门内炼丹第一人了。”

王宗景心生羡慕，悠然神往，道：“那想必便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王细雨的脸上忽然扭曲了一下，似乎被弟弟这句话给噎住了，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出声来，强忍住了。只听王宗景感叹了一句，又随口问道：“姐，那今早你师傅所炼的三清丹，开炉之后炼出了几颗啊？”

王细雨漂亮的眼睫毛动了动，嗤笑一声，看了看左右，凑近王宗景低声道：“没，炼丹失败了，开炉后全是药渣，一颗都没有的。”

“什么？”王宗景吓了一跳，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细雨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头，道：“走啦，你那是什么表情。”说着一边向前走去，一边道，“你还真以为我说的三清丹是那种江湖骗子卖的大力丸么，要是那么好炼成的话，两千年下来，青云门怎么会只有五颗？”

王宗景带了几分诧异，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师傅曾长老是如今青云门第一的炼丹大师么？”

王细雨耸了耸肩，道：“是啊，但是我可没说他能和青云门以前的炼丹大师们本领一样的啊。”

王宗景：“......”

“呃，对了，万一以后你有机会见到我那么师尊，可千万不能提炼丹这些事，知道不？”王细雨走着走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王宗景叮嘱了一句，道，“我那位师傅啊，什么都好，人也随和，就是死要面子，这些年来一直都想要炼成三清丹，好让自己跻身青云道门史上有数的炼丹大师之列，不过......嘿嘿，你是没看到啊，今天开炉炼丹失败之后，我师傅那副跳脚的神情，在丹房之内是着急上火大吼大叫，就差没有指天骂地了。”

王宗景沉默无语，心想那位曾长老看来也是一位性情中人啊。

不知不觉走到了青云别院门口，今日此处仍是站了不少青云弟子，不过与昨日不同，看来是换了一波人当值，只是王细雨走过去后，还是颇为熟稔地和其中二三人打了招呼，那边也都是纷纷笑着招呼，神情亲切，看来王细雨在青云门中交游颇为广阔。

走出别院大门，屋外还是聚集了不少前来参加青云试的年轻人，不过看人数感觉比昨日少了些。 ~王细雨向左右看来看，带着王宗景走到一个僻静处，微微一笑，道：“小弟，准备好了，我们要上山了哦。”

王宗景点了点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间身子一震，反应了过来，不由得又惊又喜，踏上一步，盯着王细雨那张秀美脸庞，笑道：“姐，莫非、莫非你已经能够......”

王细雨浅浅一笑，但神色之间却自有一丝淡淡自傲之气，右手伸出捏出剑诀，口中低声念诵了几句，片刻之后，只见一道清光从她手间陡然亮起，渐渐明亮，越变越大，最终化作了一柄闪烁清光的三尺长剑，横于胸前。

“我们姐弟两个人，只要坚定向道之心，刻苦修炼，”王细雨看着王宗景，一字字地道，“一定是不会输给其他人的！”

王宗景一时间只觉得心中有一股热潮涌起，看着王细雨那带着期望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细雨微微一笑，如雨后花开，娇美无限，柔声道：“我们走罢。”

说着，身形一动，已然是飘上了仙剑，那柄清光长剑虚浮于半空之中，看去似乎脆弱不能承物，但王细雨上去之后，剑身只不过略微一沉，随即便恢复了原样。

她站稳身子，回身嫣然一笑，伸出手递给王宗景，道：“来，小弟。”

这里虽然在别院之外的僻静处，但前头毕竟人数不少，王细雨施法召出仙剑法宝时，便有不少人注意到纷纷看了过来，待到她飘身而上，登时便是有些轰动了，好些人都慢慢走了过来，眼中满是热切羡慕之意。

王宗景也注意到了一些周围的情况，当下不敢拖拉，而且昔日林惊羽在把他带出十万大山时候，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心中倒也没有太多畏惧之意，便拉住王细雨柔弱无骨般的小手，一纵身跳了上去。

单论体重，如今的他比之苗条的王细雨可是重的太多了，然而仙家法宝毕竟不同凡响，虽然是承载两人，也不过是晃动的比刚才剧烈了一些，很快又恢复了平衡。

王细雨微微一笑，道：“抓紧我，准备走了。”

王宗景点头答应了一声，手臂甫动，却又是犹豫了一下，王细雨若有所觉，回头白了他一眼，啐笑道：“傻子，你是我弟弟，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王宗景尴尬一笑，也觉得自己有些傻了，当下身子前移，双手抱住了王细雨纤细的腰肢。王细雨一声轻叱，剑指一划，登时只见清光仙剑光华大盛，璀璨夺目中，剑尖微抬，仿佛蓄力片刻后，便在一声清锐破空声中，“嗖”的一声向上飞去。

别院之外，一片惊呼之声，远远传来，王宗景只觉得狂风阵阵，迎面吹来，周围事物都在迅速向下沉去，不断变小，眼前那座巨大的青山则是依然屹立，衣衫猎猎飘舞，脚下仙剑飞驰，虽然不是第一次乘上飞剑，但王宗景仍然有些心虚，只觉得脚下无根，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前靠了靠。

像是感觉到了身后弟弟些许的紧张，王细雨轻轻拍了拍王宗景扶在她腰间的手，犹如昔日儿时，她带着几分怜爱安慰幼小的弟弟。

狂风拂面，王宗景的心跳渐渐平复，慢慢适应了过来，只是不知为何，在这汹涌铺面狂烈的风中，他似乎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从他双臂怀抱之中那位温柔女子身上传来的，手掌缝隙间，隔着衣裳，仿佛也能感觉到身体淡淡的柔软，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

一如儿时，父母离去之后，漫长夜里他所能感觉到的唯一的温暖。

“姐。”王宗景忽然低下了头，在王细雨耳边轻轻叫了一声。

“嗯？”王细雨一边仔细操控着飞剑向上空飞去，一边似觉得耳边有些麻痒，轻笑了一声，道，“怎么了？”

“这几年，我好想你的。”

王细雨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叹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弟弟的手臂，然后目视前方，望着那越来越近，已经飞上青天迎面而来的白色云朵，慢慢露出了笑容。

那一片仿佛带着透明的白，映入了眼帘，随风鼓荡，王宗景在烈烈风中，忽地兴起，忍不住“啊”的一声大叫出来，倒把王细雨吓了一跳，嗔怪地拍了他一下，随后轻笑一声，手臂一震，仙剑的速度陡然加快，如闪电般飞驰而去，尖锐啸声破空而至，“嘶”地一声，冲入云海。

转瞬之间，两人已被茫茫白色云气所包围，视线不过周围三丈，但王细雨显然已经颇有经验，带着王宗景一路飞驰，驾轻就熟地在云海中穿梭，王宗景极力睁开双眼向四周望去，着眼处却几乎都是云气，偶尔间能见到庞大无匹的那座青山一角，或怪岩峥嵘，或绝壁如镜，又或是古松虬结，如巨人展臂一般，而转眼之间，这些景物便如惊鸿一般，消逝在云海波涛之中，再不复见。

这一处云海中，云气竟是异常浓厚，王宗景随着王细雨飞驰半晌，只觉得飞剑一直往上快速飞驰，却直到此刻也未飞出云层，远远胜过了昔日在十万大山处林惊羽带着他飞驰的那片云层，除此之外，隐匿在云气之中那座巍峨耸立的山峰，却竟然也是直到此刻也仿佛不见顶一般，兀自绵绵不绝地向上方延伸着，仿佛真的是通往九天之上，神仙居处。

正在他神思飞扬时候，忽地只听王细雨一声疾喝，同时道：“小弟，留意了。”

声音未落，王宗景便只觉得眼前忽地光芒大亮，那飞剑已然冲出云海，瞬间只见那天地苍穹浩瀚无边，完完整整地呈现在眼前，天色澄蓝，碧空如洗，一座巍峨雄峰耸立天地之间，刺破云层，直达高空，如一柄亘古利剑，傲视天地，睥睨世间，仿佛与生俱来的桀骜之气，千万年下，从不曾褪去半分。

青云山！

通天峰！

第二十一章 光暗

仙剑在半空中缓缓减速，靠近了那座耸立于茫茫云海中的巨大山峰，悠扬钟声，从山峰深处远远传来，回荡在天地之间；有瑞兽仙鹤，嬉闹飞翔，巨木森森，古藤缭绕，目光所及远处，更有一道彩虹横贯天地，闪烁出七彩光辉，美轮美奂。此情此景，未见有半点红尘气，但只得人间神仙境。

随着仙剑载着二人徐徐落下，王宗景看到下方出现了一处极大的平台，隐约可见地面全用白色玉石铺就，在日光之下折射出温和的光芒，平台边缘，白玉栏杆悄然而立，平台之中，还有九座大鼎，以九宫方位放置于上，丝丝缕缕的透明轻烟飘起，凝而不散，从老远处便能闻到那清香气息。

更有远处茫茫云层的云气，恰好便挡在这巨大平台一线，山风鼓荡吹拂中，无穷无尽的洁白云气便飘了过来，将这片台子堪堪淹没，人行其上，白色云气便没过了脚踝处，如行走于云中，似神仙中人一般。山峰雄峙，天地巍然，茫茫云海劲风吹动，云气荡漾如波涛翻滚，一**一浪浪，仿佛永无穷尽。

王宗景直看得目眩神迷，这等天地绝景，仙家胜境，俗世之中却哪能看到几回？此时此刻，但只恨双目太少，眼界太窄，不能将这天地造化俊秀美景，一一收录心中才是。王细雨驾驭仙剑，从天落下，一阵清光摇曳后，仙剑消失于她手腕之间，两人已站在这座巨大平台之上。

茫茫云气在脚下吹拂而过，仿佛有一丝温和的冰凉气息，也从脚踝处悄然传来，若不下脚下平台上传来坚实厚重的感觉，当真便让人有异样的空虚之感。王细雨微笑着环顾四周，然后看向王宗景，道：“小弟，这一处，便是天下闻名的‘青云六景’中的一处，名唤‘云海’。”

王宗景连连点头，放眼看去，但见这“云海”上仙气蒸腾，气势非凡，不时有青云门弟子三三两两走过，云气之中，望之也似神仙中人一般；前头九座大鼎，每一座都有数人之高大，威严耸立，更为此处仙家境地添上了几分庄严肃穆之意。

王细雨带着他缓缓而行，走在这云海之中，看着王宗景犹如一个小孩般举目四望，脸上满是惊奇赞叹之色，心中有些好笑，却转念想起昔年自己初到此地时，又何尝不是为这等天地神奇景致所惊叹不已。此刻看着弟弟，她也有几分看到了昔日的自己，微微一笑，她指着这座雄伟山峰，道：“咱们现下所立身处的这座山峰，名叫‘通天峰’，是青云山脉的最高峰，同时也是青云门的重心所在，门中重地，尽数在此。除此之外，青云山脉名动天下，共有七座雄伟灵峰，除最高最大的通天峰外，另外六座山峰分别是：龙首、风回、大竹、小竹、朝阳和落霞，你看那边。”说着，王细雨手指云海之外的远方，王宗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云海茫茫，遥远处果然还有五座方位不一高低不齐的巨大山峰，突出云层，巍然耸立。

“那五座山峰，便是青云七峰中的龙首、风回、大竹、小竹和朝阳，还有一座山峰落霞峰，却是在西侧，”王细雨转了个身子，指了指通天峰高耸的山体，笑道，“被通天峰挡住了，咱们这里是看不见的。”

王宗景点了点头，转眼看去，只见此处云海美景，心中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兴奋，正在这时只见前头云海中走来一人，笑意温和，道：“你果然来了。”

王家姐弟看去，来人却是一个熟人，乃是当日曾经去过龙湖王家的明阳道人，二人都是一怔，随即连忙见礼，王细雨笑着叫了一声，道：“师叔。”

明阳道人笑着应过，转眼看向王宗景，道：“听说你也通过查验，准备参加青云试了？”

王宗景点头答应道：“是。”

明阳道人微笑道：“这就算是过了第一关了，但是青云试中英才无数，想要在一年之后留在这里，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需一番磨练，你好自为之，当日林师兄对你颇为看好，你可不要让他失望了。”

王宗景心中一动，道：“林前辈他也回来了吗？”

明阳道人摇了摇头，道：“林师兄还未回山，不过以我估计也就是这最近几天的事情了。”

王宗景“哦”了一声，还未开口，忽只听旁边王细雨插了一句问道：“明阳师叔，你说的这位林师兄，莫非就是林惊羽林师叔么？”

明阳道人微微一笑，道：“正是。”说着又向王宗景打了个招呼，道，“我还有些事要去见掌教真人，你们慢慢逛啊。”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细雨一眼，道：“细雨，你带着弟弟随便看看，不过本门的规矩你可不要忘了啊。”

王细雨嘻嘻一笑，道：“我记得了，师叔，你放心就是。”

明阳道人洒然一笑，转身离去，王宗景在旁边有些好奇地问道：“姐，什么规矩？”

王细雨拉着他向前走去，笑道：“还能有什么规矩，就是有些地方可以随便闲逛，有些地方就不能带你去看了呗，至少在你没入门之前，那是不能去的。”

王宗景醒悟过来，刚想说些什么，便只见王细雨忽地手指前方，微笑道：“小弟你看，那一处如长虹经天的奇景，便是咱们青云山有名的‘虹桥’了，也在青云六景之列。”

王宗景一抬头，举目望去，果然只见自己在云海中不知不觉走过了一段路，前方已到了平台某处边缘，却有一座石桥如天外飞鸿，一端搭在云海边缘，另一端横贯虚空，飘向远处山峰。山风吹过，云气蒸腾，那石桥望之竟无丝毫支撑之物，矫矫如龙，穿行云中，直欲是破空飞去；更有那桥上清水，如溪水一般从石桥两侧轻轻流淌而下，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七色彩虹，盘旋于桥身之上，一眼看去，这座巨大石桥犹如一支巨大彩虹一般，横贯天地，美丽无方。

天地之间，却是竟有如此鬼斧神工之造化胜景！

王宗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看着，心潮起伏，王细雨也是向那虹桥望上了几眼，深深呼吸了一下，随后微笑道：“虹桥之上，便是本门掌教真人与诸位长老所在的玉清殿所在，那里不是你现在能去的，以后再。”

王宗景点了点头，脸上却难免露出一丝失望之色，王细雨看在眼中，笑骂道：“贪心的小子，别说是上虹桥了，你可知道，就是这云海之上，也不是山下那些参加青云试的弟子随随便便就能上来看的。也就是你姐姐我人在青云三年，又事先打过了招呼，这才能带你上来看看。”

王宗景恍然大悟，笑道：“多谢姐姐，看来我还是沾你的光了。”

王细雨“嘿”地笑了一声，道：“走罢，我再带你看些好看的景物。”

姐弟二人便这样就在这青云山头信步闲逛，王细雨心情颇好，一路笑谈，指点景致，说些青云门内轶事典故，也让王宗景听得是津津有味，时间便在这谈笑中悄然而过，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

从一处山道走下，眼看云海又在前方不远处，王细雨修道有成，王宗景身体强健，两人都还是精神奕奕，并无丝毫疲惫之态。与此同时，王宗景正听到姐姐不知怎么挑起的话头，对他说着如今青云门内的情况：“......小弟，前头我已对你说了，当年几场浩劫之后，青云门老一辈的高手死的死伤的伤，时至今日，几乎便没剩下几位了，便是还活着的师祖，如今也不再关注门中大事。而掌教萧真人当年力排众议，行那七脉合一的大事后，便在青云门内专设了‘长老会’，如今门派大事，往往都由长老会商议决定的。”

说到此处，王细雨压低了声音，道：“据说这名列长老会的人，都是昔年青云各脉担任首座的厉害人物，萧真人当年为行大事，不得不做出一些这样的让步。”

王宗景心中震动，本以为青云掌教真人便是天下无双的人物，想不到同门中亦有实力强横的人物，让掌教真人也不得不有些忌惮。王细雨伸出手掌，一个个手指压了过去：“诸位长老中，排名第一的自然还是掌教萧真人，第二位是当年出身龙首峰一脉的齐昊齐长老，第三位的是出身小竹峰的陆雪琪陆长老，第四位的是出身风回峰的曾书书曾长老，呃，也就是我的师傅啦。”

王宗景吃了一惊，随即笑道：“姐姐，想不到你师傅是这么大的来头。”

王细雨略有些得意，道：“还算可以啦，可惜这几日我师傅炼丹失败，心情正是焦躁时候，不算是好时机，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若是对了他老人家的眼缘，说不定也能送你一场造化呢。”

王宗景连连点头，心中想象了一番那位曾书书曾长老会是怎样的一副伟岸光辉正义凛然仙风道骨的神仙摸样，随后又问道：“呃，姐姐，那长老会中还有三位长老，又是什么人？”

王细雨对他翻了个白眼，道：“谁告诉你还有三个人了？”

王宗景一怔，奇道：“听你刚才说的，难道不是七脉合一之后，每一脉都在长老会中占了一个位置么？”

王细雨沉默了一下，道：“没有的，除了我刚才说的四位长老，如今长老会中也只剩下一位了，是出身于大竹峰的宋大仁宋长老。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似乎也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曾听一位师兄说过当年往事，据说多年前七脉刚刚合一，长老会初立时，倒的确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一共是七位长老，每一脉占了一位，只是这些年来人物凋零，朝阳、落霞两脉传下来的弟子中，并无特别出众的人才，而昔日长老因故逝世后，便再也没有增补进去。”

王宗景默默无语，目光凝视着前头越来越近的云海，黄昏光影中，那些洁白的云气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轻轻翻滚着。这些长老废立的事，应该便算是青云门内过往秘辛了，如今说来平淡，但遥想当年，却令人不禁在心中暗暗揣测当日平和表面之下，或许也有异样的波云诡谲。

王细雨摇了摇头，轻声道：“现在对你说这些事还是太早了一些，日后你在山下修行，只管一心修炼就是了，其他事莫要多管，明白么？”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王细雨一拍手，像是要把这无意中说到的沉重气氛给赶走，然后笑着看了看天色，道：“快走快走，天色马上就要黑了，我再带你去看通天峰上最后一处名列‘青云六景’的地方。”

王宗景随她走去，忍不住问道：“姐姐，那青云六景除了我已经见过的‘云海’、‘虹桥’，究竟还有什么？”

王细雨快步而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道：“还有‘翠坪’、‘竹涛’、‘月台’和‘飞霞’，竹涛在大竹峰上，月台是小竹峰的景物，飞霞自然是落霞峰的，现在我们要去的，就是通天峰上最后一处漂亮景物：翠坪。”

※※※

青云山下，青云别院中，随着天色渐晚，白日聚集的门口的人群已是大都散去，这一天又有不少年轻人满怀喜悦踏进了青云别院，但是抱恨离开的人数更多，不过也不会有人记住他们的。喧闹了一天的别院入口处，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几个仍在当真驻守的青云弟子轻松地低声聊天说笑着，从别院中不时走出来一些面带好奇的少年男女，有些犹豫地走出别院门口，开始在四周闲逛起来。

对于这些人，青云弟子并未有阻挡之意，最多不过是看上几眼，便转头过去继续聊天了。

按照青云试的规矩，参加查验的弟子最多不能超过十七岁，否则年龄太大的话，未免失了可造余地，所以在这些踏进青云别院的弟子中，年纪小的少年少女占了绝大多数。不过尽管如此，如今只有十一岁，再过一月多就要十二岁的苏小怜，依然是显得幼稚弱小的一位。

此刻，她低垂着头，跟随在几个似乎是刚刚认识，彼此正兴高采烈地聊天说话的少年身后，慢慢地向大门口走去，门口的青云弟子没有阻拦他们的意思，很轻松地就放了他们出去。本来么，青云试还未开始，而这些都只不过是十多岁的小孩，管那么紧做什么？

出了别院，苏小怜很快离开了人群，脸上的神色看去有些木然阴沉，与周围那些因为通过考验而兴奋不已的孩子们显得格格不入，一个人缓缓走去，偶尔抬头看看左右环境，慢慢走到了来时那条林荫遮蔽的大道上。

茂密的林荫道上，白天遮挡了灼热的阳光留下的是一片凉爽，到了晚上夜幕将临时，这里便比外头更加的黑暗，所以少有人在这个时候走动，很快的，幽深的林荫道上便只剩下苏小怜一个人的身影，幽幽地走在昏暗的树影之下。

静谧之中，少女的脚步声忽然变得响亮起来，虽然苏小怜并没有加重脚步，但是那一声声原来低落的脚步声，此刻却是慢慢回荡在密林之中，“嗒、嗒、嗒”地回响着，轻轻飘荡了出去。

一道幽光，忽地从密林深处闪了一下，几乎是与此同时，苏小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立刻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去。

幽光寂寂，凝而不散，如黑暗中的一只妖兽眼眸，冷冷地向这里看了一眼，又等待了片刻，然后轻轻地飘了过来。苏小怜站在黑暗中，凝视着这片幽光，身子微微有些颤抖，脸色仿佛也开始苍白起来，但不知为何，仍是强忍着坚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幽光缓缓逼近，在离苏小怜数尺之外停了下来，忽而熄灭，片刻之后周围树枝轻动，却是黑暗中走出了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看去几乎比苏小怜高上一倍，慢慢地走到她的跟前。

一股诡异的气息，似带有几分死亡腐臭的滋味传了过来，苏小怜的身子似乎颤抖的更厉害了，微弱的光线中，隐约能看到她紧张地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陷肉中。

“你还好罢？”

黑暗的阴影里，那个黑影缓缓开口，却是听起来关心的话语，只是在周围这种诡异的气氛中，一点都让人感觉不到温暖。

苏小怜胸膛起伏，急促地呼吸着，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我很好，通过了查验。”

“嗯，”黑影中的人似乎对这个答复并没有什么惊奇或是惊喜的情绪，只是随便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后，只听他开口道：“让我看看那张图。”

苏小怜的身子又是剧烈颤抖了一下，牙齿仿佛是下意识一般紧紧咬住了嘴唇，那张虽然年幼但已然颇具风情的小脸上多了几分恐惧出来，只是她还是慢慢地转过身去，在这片幽深的黑暗中，缓缓伸出双手，在胸前一阵摸索后，却赫然是将背部的衣裳褪了一半下来，露出光洁白皙的背部。

黑暗里的幽光，仿佛又猛然闪烁了一下，片刻之后，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诡异气息，忽地轻涌而来，原本光滑无比的少女肌肤上，猛然间闪过一阵妖艳般的暗红之光，一点点一丝丝，从背后的肌肤透露出来，仿佛那源泉正是身体血肉的最深处，此刻慢慢散发出光彩。

红光一点点多了起来，从最初的小点渐渐连接成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亮，似无形鬼笔，在少女光洁的肌肤上画出一幅诡异的图案，渐渐成形，慢慢凝聚，到最后赫然是一副狰狞可怕的鬼怪图案，阴森可怖。

黑影中人盯着这幅诡异鬼图，沉默了好一会，道：“这幅‘修罗噬鬼图’已然融入血肉，再也脱不掉了。”

苏小怜默默地穿好衣裳，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来，脸色依然苍白的有些吓人。

林间幽静，无风无声，那黑影中人的声音听起来也似乎有些空旷飘忽，毫无生气：“你天生阴晦体质，灵气不能入体，无法修道，普天之下，也唯有此种出自南疆古巫一族的秘术，方能为你于身躯血脉间强开经络，聚拢灵气，只是这其中代价如何，我当日都已经对你说的清清楚楚了，你可还记得？”

苏小怜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带着几分苦涩，低声道：“是。”随后她忽然猛地抬头，看着那团黑影，大声道，“可是你当日也说过的，只要我答应帮你做一件事，你或许会有法子救我！”

“不错，我是这样说过，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那黑影中人冷笑了一声，道，“在那青云门中，有一件古往今来神鬼莫测的重宝，名叫‘诛仙古剑’。据我所知，此剑乃是这世间唯一能克制修罗之力的异物。你若想早日脱离这修罗阴鬼夜夜噬心之苦，便埋头苦修罢，若是老天开眼，你有那万中无一的机缘大造化，居然在青云门中出人头地了，到了那时，不但你大仇可报，拿到诛仙剑于我，我便自有法子替你除去了修罗噬身之苦。”

苏小怜身子晃了一下，仿佛一时呆住了。

黑影中人冷冷一笑，道：“你心怀深怨，要为母复仇，这才走上今日之路，日后如何，谁也不得而知。不过当初你答应我的条件，可不要忘了。”他的身躯似乎转动了一下，缓缓抬头，那藏匿于黑暗中的目光，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古木树荫，凝视着那一座横亘天地的雄伟巨山，淡淡地道，“拜入青云，去替我伺机找一个人，无论是谁说他死了，你都不要相信，我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那个人，名叫万剑一。”

第二十二章 父母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残阳光芒在天际晚霞边恋恋不舍地缠绵片刻后，终于还是尽数消散，归于黑暗。夜幕笼罩天地，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漫天星斗也缓缓出现，明亮闪烁。站在这通天峰上，这一刻便觉得仿佛那些星星皆在咫尺之间，伸手或可摘下，却又沉醉于这俗世未见的佳期美景，不忍不舍。

穿过了云海，一路向西边走去，夜色如轻纱，月光似水，追在身前身后。山道曲折，小径幽幽，但只见山道两旁古木参天，松柏繁茂，从枝叶缝隙间落下点点星光，凝聚成如梦似幻般的幽美光点，在森林中欢快地跳动着。才走了数丈之远，周围便忽然沉静下来，渺渺云海已消失于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古老森林中一种幽静感觉。又走了一小段，树林更加茂密，幽暗的灌木丛中传来轻轻虫鸣声，头顶上方粗壮的树干枝叶里，偶尔还会出现几只小小松鼠，手中或抓着松果，小小的脑袋歪过来，悄悄带着几分好奇注视着树下行走的人们。

脚下的小道多以圆石铺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白玉碎石，看去和云海那处的白玉石料十分相似，不知是不是昔年青云先辈们修筑这片灵山仙境时留下了多余石料，用在这条小径上。姐弟两人顺着这条小径向前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只见原本狭窄的林间小径前头豁然开朗，两侧树木稀疏起来，道路一下子变得颇为宽敞，片刻之后，他们已走到了那小道尽头，王宗景放眼望去，一时屏住了呼吸。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副极为广阔而山势平缓向下的巨大山坡，从他们立脚之处开始，青草茵茵如翠玉，向远方无穷无尽地漫延出去，颜色青亮的似乎要流淌出来一般。整座山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苍翠一片，竟如一块通透美丽的翡翠一般，令人心胸为之一震。

山脊草甸上，山风徐徐从远处吹来，翡翠坪上的青草如波涛一般，起伏不定，就连吹过身旁的轻风中也带了这里青草的芳香，微微青涩却甘美的感觉，如轻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到来的人们。在草坪的最远处，山间的云气凝结在那里，洁白无暇，轻轻飘荡着，让远山与草坪平添了几分朦胧色彩。夜色之下，月华星光中，整个翡翠坪看去，此刻竟是如此的安静美丽，令人再无丝毫俗世杂念，浑然忘我，只陶醉于这超出想象的美丽景色之中。

“翠坪、翠坪，真的就像是一块翡翠啊。”王宗景忍不住这样感叹道，目光贪婪地看着这一片幽美景色，仿佛永远都看不够似的。

王细雨嘴角浮出一丝笑意，拉着他向下走去，当双足没入翠坪草海时，有一种柔软的感觉从脚底传了上来，仿佛踏入了温柔清澈的水中。

明月升起，挂在中天，从这里看去，便觉得那月儿特别的圆，特别的亮，还有漫天星光，此刻也似带了些顽皮，不停地眨着眼睛，让点点星光如璀璨宝石，在美丽的夜空中闪烁着。

不知哪里的远处，似在朦胧薄雾轻纱的背后，远远还传来了几声奇特的狗吠声，让眼前的这一幕美景，更多了几分出世的味道。王宗景与王细雨走到翠坪里边，挑了处平缓地方，王细雨坐了下来，王宗景却是一股脑把身子四仰八叉地甩到地上，大大咧咧地躺着，当身体像是陷入水中一般没入了草海中时，周围全是那股清香的青草味道，几根细细草枝，掠过脸庞肌肤，带着些许麻痒。

“好舒服啊。”王宗景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一脸满足的模样。

王细雨看着他，眼光中满是怜爱，然后抱膝坐在他的身旁，把头轻轻靠在脚边，看着这夜幕苍穹上美丽的月色星光，也不再说话了，眼神渐渐迷离，不知在想着什么。

就在姐弟二人享受着这异常安静悠闲的平静时光时，忽然在草甸下头，翠屏深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狗吠声，中间杂着几声尖细的“吱吱吱吱”叫嚷声，随后便是一个还显稚嫩的男孩声音，大声叫道：“快跑，快跑！”

“咦？”王细雨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之色，抬头看去，这翠坪名列“青云六景”，乃是青云山著名的风景所在，平日里也有不少青云弟子来此，所以并不算是偏僻所在，但是此时夜色已黑，人便少了许多，刚才这一路走来，便没有遇见有其他人。却是想不到反而是在这翠坪深处，居然还有人在，而且听那声音，居然还是个小孩。

原本躺在王细雨身边的王宗景这时也是坐了起来，只是他脸上神情有些愕然，那远远传来的声音，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耳熟，特别是还有几声狗吠猴叫声，更让他心底浮现出了一丝怪异感觉。

“呼呼”之声，很快便接近传来，烟雾飘散，一个小小身影大步跑来，身后跟着一只大黄狗，狗背上蹲坐着一只灰毛猴子似乎正在咧嘴大笑。王宗景凝神看去，那小男孩圆头圆脑眉清目秀，胖嘟嘟笑嘻嘻可爱无比，身上斜背了一只旧布口袋，随意撇在背后，却不正是当日自己在山下那片松林中见到的小鼎？

此刻但见小鼎一溜烟使劲跑来，脸上倒没太多紧张之意，反而有几分戏谑，王宗景与王细雨二人正诧异时，忽然又望见从小鼎背后跑来另一个小身影，却是一个小女孩，看着比小鼎还略小些，黑发小辫，面容秀美，长得如粉雕玉琢一般，虽是年纪小小，却漂亮的不像话，让人看了一眼似有吃了一颗糖的感觉，从心间泛起一丝甘美甜意出来。

此刻，却只见那小女孩面带几分紧张焦急之色，踉踉跄跄用力跑着，一边追着小鼎，一边大声叫道：“小鼎哥哥，小鼎哥哥，等等我啊。”

小鼎脚下不停，回头却做了个鬼脸，作势吓唬大笑道：“哎呀呀呀，快跑快跑，那下面有鬼追上来啦！看，她还穿着白衣服，飘......”

“啊！”小女孩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脸色苍白，连半点回头张望的胆子都没有，只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拼命向小鼎跑去，同时声音中带了几分哭腔：“小鼎哥哥，等我，等我......”

这一追倒是一下子拉近了两人距离，小鼎跳了一下，却是对旁边半吐舌头神态轻松跟着跑的大黄狗叫道：“大黄，吓她，吓她！”

大黄狗尾巴摇晃一下，却是没什么反应，小鼎大怒，跑过去“啪”的一声，用胖乎乎的小手在大黄毛茸茸的大狗头上一拍，怒道：“笨狗，快吓她一下。”

大黄身子一抖，像是反应了过来，顿时龇牙咧嘴，巨大的狗躯霍地转过身来，对后面追来的小女孩怒目而视，张大狗嘴露出尖利獠牙，嘴里还发出低沉可怕的“呜呜呜呜”声，一副凶神恶煞的摸样，配合那庞大身躯看起来还当真令人头皮发麻，就是趴在狗背上的灰毛猴子，似乎也有点助纣为虐般大作凶恶鬼脸，对着小女孩追来的方向手舞足蹈做出攻击姿态。

谁知那小女孩虽然胆小怕鬼，对上了大黄居然反而毫无畏惧之意，仍是一溜烟径直跑来，同时只眨了眨清亮明澈的大眼睛撇了大黄小灰一眼，便“嗖”的一声，轻轻松松地从大黄面前跑了过去，让前一刻还威风凛凛凶神恶煞的黄狗与猴子，瞬间石化了一般，呆在原地保持了那副古怪摸样好久也没动弹。

“笨狗，你还敢再没用一些吗！”前头传来小鼎恼羞成怒的叫声。

大黄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然后对着前边的小女孩“汪汪汪汪汪”地狂吠起来，看样子也是要重整旗鼓，找回身为青云山第一得道老狗的尊严，不料才叫了两声，前头那小女孩忽地转过身来，伸出小手一指大黄，大声说道：“大黄，你再凶我，明天我就叫娘亲过来，用‘琥珀朱绫’把你绑了挂在虹桥上吹风！”

“呜......”

这一声呵斥如玉旨天音，瞬间就把威风凛凛的大黄狗击溃，立刻闭嘴不说，嘴里几声哀鸣后大黄低头俯身，狗尾巴摇得飞快，凑到小女孩身边，用狗头蹭个不停，一副亲热无比的样子，要多热切有多热切，仿佛这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山坡之上，王宗景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又是哪里来的小朋友，太厉害了。

草甸下边，小鼎显然没料到大黄这土狗居然如此的没骨气，差点把小鼻子都气歪了，眼看着那小女孩有些得意地转过身又追上了自己，干脆也不跑了，叉腰大声道：“齐小萱，你老是追着我干嘛！”

被他叫做齐小萱的小女孩这时跑到了小鼎身边，脸上又露出几分害怕之意，拉住小鼎的一只袖子回头偷偷张望了一眼，道：“小鼎哥哥，我、我怕鬼......”

小鼎嗤笑一声，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是吓你的。咱们青云山上哪来的鬼，就算有也早就被那些整天闲得没事的叔叔伯伯干掉了。”

只是小萱看着仍然有些紧张，站在草丛中靠的小鼎很紧，一直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着，同时低声道：“小鼎哥哥，咱们还是走，出来玩好久了，我娘说不定会担心的。”

小鼎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怕就怕么，还说什么你娘担心？”

小萱被他这么一说，不晓得是不是心里委屈，粉嫩嫩漂亮的小脸上，嘴角一扁，似乎要哭出来了。

小鼎一看她这幅模样，似乎也是头大，不耐烦地道：“好啦，好啦，我们回去了，你别哭嘛。”说着毛手毛脚地伸出一只胖手，在小萱白嫩精致的小脸上不知是揉还是擦地抹了两下，好像是想替她擦眼泪的摸样。小萱登时便向后跳了一步，拍拍小脸皱眉道：“你的手脏死了，不许摸我的脸。”

“不摸就不摸，你以为我爱摸啊！”小鼎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拉了小萱的手，便向翠坪上方走去，看来是要离开这里了。

月光之下，一对粉雕玉琢纯真可爱的小孩子牵手并肩而行，草海幽幽，风吹而过，掠起他们的衣衫轻轻飘舞，黄狗灰猴，悠闲地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青草化作的水涛在夜风中美丽地起伏着，星光灿烂，如诗如画。

小鼎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草甸前头山坡上站着两个人，仔细一看，嘴里“咦”了一声，却是跑了过来，笑嘻嘻地道：“王大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王宗景看着小鼎那副可爱模样，心中也是一阵喜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那圆滚滚的脑袋，笑道：“我是随我姐姐上来的，顺便看看这青云山的景色。

小鼎转头一看，“哦”一声道：“原来这就是你姐姐啊，我说呢，以前好像也见过，不过也没说话，不认得的，要不那天我就直接给你通报了。”

王宗景笑道：“没事，这不是找到了么。”

站在王宗景背后的王细雨走了过来，看了小鼎一眼，随即转头有些诧异地对王宗景问道：“小弟，你怎么会认得小鼎？”

“在山下认识的啊。”王宗景把当日缘由简单说了一遍，这时旁边的小萱也走了过来，与小鼎不同的是，她看起来居然和王细雨认识，笑嘻嘻走到王细雨身边，道：“细雨姐姐。”

“哎，小萱真乖。”王细雨脸上顿时笑颜绽放，看来非但和小萱熟稔，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孩，弯腰蹲下，对小萱问道：“小萱，都这么迟了，你怎么还在这儿玩呢？”

小萱指了一下站在王宗景身边的小鼎，道：“是小鼎哥哥说带我到翡翠坪这里来玩的，可是到了下面以后，他又说、又突然说下来有鬼，我、我、我就......”说着说着，原本看去没事的小女孩突然好像又触动心怀，委屈伤心地嘴角一抽一抽，似乎又要哭了出来。

王细雨连忙把小萱拉过来，轻轻抱在怀里，柔声安慰道：“小萱乖，没事的，没事的，那是小鼎骗你的，这青云山上从来都没有鬼的。”

小萱眼角噙着淡淡泪光，带了几分抽噎，道：“真、真的么？”

王细雨重重点头，微笑道：“当然是真的了。好了，小萱不哭了罢。”

旁边，小鼎却是嗤笑了一声，大声叫道：“爱哭鬼！”

小萱没理他，伸手抹了抹眼泪，王细雨站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对小鼎道：“小鼎，你怎么能这样捉弄小萱，她比你小呢？”

小鼎嘟嚷两句，却是走过去站到小萱身边，盯着她看了一会，也不说话。

小萱低头，谁知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小鼎哥哥说话，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道：“小鼎哥哥，你老是看我干什么？”

小鼎眼珠子转了两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小萱，要不这样，明天我再带你去另一个好玩的地方，那里可好玩了，有......”话说了一半，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向王宗景与王细雨这边看了一眼，却是把脑袋凑到小萱的耳朵旁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神秘极了。

小萱听完之后，看模样先是一呆，然后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小小脸上花容失色，连连摇头，一叠声道：“不行，不行，那地方......”

“不许说！”小鼎大声打断了她，小萱立刻掩口，但两只大眼睛还是有些无辜带点可怜地看着小鼎，小鼎抓了抓头，道：“算了，明天再说，唉，女孩子就是麻烦！”

说完，他转头过来，对喊道：“王大哥，你现在住哪儿，有空我去找你玩哦。”

王宗景看着那有趣的两个小孩，心里也是喜欢，闻言笑道：“我在山下的青云别院中，住的是乙道廿三院火字房。”

小鼎“哦”了一声，随后醒悟过来，笑道：“啊，你通过查验，可以参加青云试了？”

王宗景点头，微笑道：“不错。”

小鼎想了一下，道：“我也想去。”然后皱起小小眉头，忽然转过头对着小萱问道，“小萱，要不我们也一起去参加青云试罢？”

王宗景与王细雨都是一怔，小萱更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小女孩醒悟过来，立刻把头摇的似拨浪鼓一样，道：“不好，不好，那边人太多了，再说小鼎哥哥，我们还太小呢。”

小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什么太小？门里的那些师叔师伯每个见了我，都眉开眼笑说我是天赋异禀绝世奇才的。不行，我得去试试。”

说着一跺脚，看来决心已定，这时站在王宗景身边的王细雨不知为何轻轻发笑，掩口不语。王宗景就站在姐姐身边，第一个便发现了姐姐的异样，低声问道：“怎么了？”

王细雨欲言又止，正好这时前头小鼎开口对这边道：“王大哥，我们先走了。回头我去求求我娘，让她答应我去参加青云试啊？”

王宗景呆了一下，苦笑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对着小鼎挥手，随口道：“好啊，我等你来。”

小鼎哈哈一笑，拉着小萱的手就往翠坪上方走去，小萱看他一眼，却是笑嘻嘻地道：“小鼎哥哥，我觉得你娘一定不肯让你去的。”

小鼎一个踉跄，居然没有开口反驳，只是伸手面带苦恼之色，习惯性地又摸了摸自己的圆脑袋，过了一会忽然道：“没事，我明天去求我爹。”

小萱撇了撇嘴，道：“切，那有什么用，我听我娘说过了，你爹好没用的，整天什么事全听你娘的话，她都看不下去了。”

小鼎嗤笑一声，看起来一副你太无知的表情，神秘兮兮地道：“你懂什么？我还能不晓得么，我娘亲平日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最重我爹了，我觉得她喜欢我爹比喜欢我还多一些......呃，该怎么说呢，反正我也不晓得，就是那么个意思了。真正只要我爹开口说话了，我娘一定会听他的，唔，我得去求我爹！”

小萱：“......是这样啊，那我回家再问问我娘。”

小鼎：“你问你娘做什么？”

小萱：“我问她到底喜欢我多一些还是喜欢我爹多一些。”

小鼎：“......”

两小拉着手，一边说着一边走远，站在翠坪草甸上的王细雨收回目光，看了王宗景一眼，微笑道：“你还不晓得他们两个人的来历罢？”

王宗景好奇心起，摇头道：“我确实还不知道，他们两人的父母，也是这青云门中的么？”

王细雨点了点头，道：“是，那小姑娘名叫齐小萱，她爹便是刚才我对你说过的如今青云门内，位高权重的第二号大人物，齐昊齐长老。小萱的娘名叫田灵儿，听说昔年是出身于本门大竹峰一脉，是前任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祖师的独生女儿，一身道行也是极高的，在门中颇有名气。”

王宗景“嘶”了一声，忍不住多看了那漂亮的小姑娘一眼，又转头对王细雨问道：“那小鼎呢，他父母又是什么人？”

王细雨脸上浮起了一丝敬仰崇拜之色，低声道：“小鼎的来历也不小的，他的娘亲，便是我前头跟你说过的出身于青云山小竹峰的陆雪琪陆长老，如今在青云门中，陆师叔声名赫赫，非但道行精深，声望足可与齐昊长老相提并论，并且貌美如花，数十年来都是门中上下一致公认的青云门第一美人。”

王宗景心头震撼，想不到这两个小朋友家世来头居然都这么大，只是不知为何，在听着王细雨说着这些名声赫赫的青云长老会大人物时，他心中似乎有个莫名其妙一闪而过的古怪念头，在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了林惊羽，为什么，为什么那位道行神通绝对都是超凡脱俗的林前辈，却居然不在长老会之列呢？

王宗景摇了摇头，把这个有些莫名的念头甩出脑袋，不管事情原因究竟怎样，总不是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该去考虑的，倒是下一刻，他心中颇有几分好奇，忍不住问道：“啊，那小鼎他爹呢，莫非也是青云门的哪一位大人物么？”

王细雨一直微笑的脸庞上，第一次浮起了一丝尴尬和疑惑，沉默了片刻后，她似乎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道：“这事我也是听说的，奇怪的很，陆师叔是如此出众乃至名动天下的奇女子，但是小鼎的爹却是声名丝毫不显，甚至都很少有人见过他。”

王宗景大奇，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细雨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语句，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听说，小鼎他的父亲，好像是住在大竹峰上的一个厨子。”

第二十三章 新邻

六月的青云山下，大部分的日子都是沐浴在越来越灼热的阳光中，人来人往，无数从神洲浩土各地，怀抱着修仙梦想的少年男女们都来到这里。有的人来了又失望地离去，有的人则兴高采烈地留下，踏进了那座似乎是承载梦想的青云别院。

夏日炎炎中，日子进入了七月。

名闻天下的青云试，终于也随之正式拉开了帷幕。

原本是宽松甚至带了些松散的青云山门，就在七月初一这一日，陡然间换了模样，那些面带笑意轻松谈笑的青云弟子个个面色肃然，人手也多了数倍，无关人等尽数被请出了青云山麓之外，更多的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则是在青云别院中，分别被聚集起来。

炎热的空气中，似乎开始弥漫着一丝沉重的肃穆之意。

规矩，一条条清晰明确地念了出来，情况，一点点清楚地展现，没有丝毫隐瞒，在青云别院里不同的地方，在众多被聚集在一起的年轻面孔与目光中，青云试的一切都明白无误地展开。

没有任何青云长老前辈过来训话、动员、鼓励，没有任何壮丽、气派、鼓舞人心的场面，在如今的这个青云门中，那些事仿佛都已消散于过往云烟，也正是因为如此，王宗景知道了自己所应该知道的一切：这一年，得到资格参加青云试的少年，一共九百一十三人；这一年，青云门在青云试结束之后，将收录四十人为门下弟子；这一年，没有任何的师长会传授道法修行，只赐一本基础法诀自行修炼；这一年，所有弟子只能在青云别院周围一定范围内走动，不得远离；这一年......

王宗景走在人流之中，周围满是兴奋的少年热切的声音，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的手上，都紧紧抓着一本黄色封皮的书卷，封面上写着“清风诀”三字。用刚才过来宣告的青云门那位师兄的话来说，这套功法乃是青云门中一位祖师传下的基础道法，最适合年纪尚幼的少年修习，能强身固元，修炼有成后再修习传说中的那套青云门根本**“太极玄清道”，便有事半功倍的奇效。

与周围那些雀跃激动满心欢喜的少年比起来，王宗景看着会显得冷静一些，只是偶尔看一眼手中的那本清风诀，他脸上也会流露出一丝笑意，透露出心中的几分喜悦。一路之上，已经有不少人迫不及待的翻书观阅，更多的人则是脚步匆匆，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看那模样，便是早上片刻开始研习这清风诀也是好的。

一年光阴，有时候看来真是短暂的很，虽然青云门早已明确说过，当青云试期满之后，除了着重看弟子们中修习清风诀的成就高低外，还有一场特殊的最后关卡要考验所有的弟子，不过无论怎样，能将清风诀修行到最好的地步，那决然是错不了的。

想到此处，王宗景的心中念头，倒也和其他人差不了多少，脚下情不自禁也快了一些。青云别院占地极大，入门处那七条大道一直向内延伸，占据了一大片的山坳，两侧高墙，也是修到了山体之上。别院之中，七条大道两侧的庭院层层叠叠，依次排列过去，足足占据了整座别院四分之三的位置。只有在青云别院最靠近后山的地方，留出了一大片空地，从后山那片茂密的森林中流淌下一条清澈小溪，蜿蜒流过院子，穿过高墙下方，又悄无声息地流向不知名处。

这一片后山空地多栽修竹松柏，亦有奇花异草迎风怒放，清雅美丽处比之俗世间豪门大族的花园有过之而无不及，却是个修炼之余散心的好去处。再往后的地方，便是山势陡然而起变为险峻的山壁，数丈高的石壁上除了几棵矮松，便是光溜溜的石头难以踏脚，到了山壁上方，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那里古木森森，巨树相叠，又是一片茂盛的密林。

王宗景紧走几步，拐上了那条乙道，他所住的廿三院正在乙道的中间处，从后院花园过去还要走一段路，正当他夹在人流中准备回去时，忽然只听身后不远处，有个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句：“你，你等一下......”

王宗景回身一看，只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身体苗条的小姑娘，居然是多日不见的苏小怜。说起来，自从当日来到青云别院那一天，在那场勉强算是苏家人的纷争中见过苏小怜后，王宗景未尝没有想再找到她的念头，只是那日苏小怜被领走之后，这十几日间居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王宗景也不晓得她究竟住在这青云别院中的哪一处，随着日子过去，这念头也慢慢淡了。谁知今天这个时候，居然还是苏小怜首先看到了他，王宗景心中也有些高兴，走过去笑道：“是你啊，苏姑娘。”

苏小怜抬头看着王宗景，笑了一下，神色间也有几分喜悦。只是她脸上的气色落在王宗景的眼中，却似乎并不是甚好，这一眼看去便觉得脸色有些苍白，眉目之间那股沉郁之气，比当初相遇时好像还深了几分，还有便是眼角眉间，隐约有一丝疲倦乏色，倒像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

王宗景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询问，苏小怜却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轻声道：“我还不知道公子你的名字呢？”

王宗景一愣，仔细想想还真是如此，几次相遇都有些仓促，居然都没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当下笑道：“我姓王，名叫宗景。”

苏小怜低声念了一遍，随后抬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王大哥，你好几次都帮我，谢谢你了。”

王宗景摆手失笑，看了看周围都是人，便示意苏小怜两人一起走到道旁僻静处，随后笑道：“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对了，苏姑娘，当初在庐阳城外，你怎么突然就......”

“王大哥，”苏小怜忽地开声，打断了王宗景的问话，脸上掠过一丝挣扎之色，随即低声道：“那事有些曲折，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待日后有机会时，我再细细说与你听，好不好？”

王宗景有些愕然，但是看着苏小怜的脸色，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随你，不过苏姑娘，你的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差，是生病了么？”

苏小怜似乎吃了一惊，抬头看了王宗景一眼，随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片刻之后，不无苦涩地笑了一下，道：“我、我是最近睡觉没睡好，所以脸色有些难看。”

“哈。”王宗景倒是不疑有他，摇头笑道：“你莫非是还不习惯这里么，这就没法子了，我可帮不了你。要不说你们女孩子家比较娇气呢，你看我皮糙肉厚的，到哪里都是倒头就睡，从来就没有睡不好过。”

苏小怜忍不住“扑哧”一声掩口而笑，被王宗景那自嘲的话逗得笑了出来，这一笑却是竟有几分妩媚从她容色之间悄然流淌出来。苏小怜原本就是个容貌颇佳的美人胚子，只是年纪尚小还未长开，正是含苞欲放的时候，这一笑之下，却竟有几分隐约的倾城之色，让王宗景看在眼中，竟是为之一呆。

笑过之后，苏小怜看着心情似乎也有些转好，眉目间舒展开少许，沉郁之气稍去，望着王宗景道：“王大哥，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找你，就是不知道你住在哪儿？”

王宗景笑道：“哦，我也有在找你啊。”

苏小怜看了他一眼，贝齿轻咬下唇，随后微笑道：“是吗？”

王宗景点头道：“这青云别院真大，眼下人又是最多的时候，难怪我们碰不上。我住在乙道这里的廿三院火字房，你呢？”

苏小怜“哦”了一声，道：“难怪我碰不上你，我住在最后边的辛道上，是十七院，也是火字房呢。”说着，她嘴角挂上了一丝淡淡笑意，流连不去，似乎这小小的巧合也让她有些高兴。

王宗景点了点头，心情也是不错，笑道：“那你以后常来找我玩罢，什么时候来都行，呃，”说到一半，他忽然窒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间露出一丝尴尬之色，看了苏小怜一眼。

苏小怜也是个细心敏感的女子，一下便看了出来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王大哥。”

王宗景迟疑了一下，苦笑道：“在我那个院子里，还住了庐阳苏家的一个人，是苏文清苏姑娘。”

苏小怜脸色顿时一僵，似乎完全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但是片刻后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摇了摇头，道：“王大哥，这跟你没有丝毫干系，你不用放在心上的。日后小妹若是有闲暇时，或会上门打扰探望，你不要嫌弃就是了。不过如果王大哥你是想要一心修炼不愿别人打扰，小妹也能体谅......”

王宗景一摆手，道：“哪里又能是一天十二个时辰时时都在修炼的，没事，没事，你想来尽管过来玩就是了。”

苏小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以后我再找机会去见王大哥罢，现在便不耽误你了，小妹告辞。”

望着苏小怜渐渐远去，从背后看着她的身影似乎有些单薄，不知怎么，王宗景眼前老是浮现出她眉宇之间本不该在她这年纪该有的沉郁之色，那一张初见妩媚的面容下，是不是也有什么难以挥去的伤心事呢？

王宗景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事，转身大步行去，一路顺着大道走回了廿三院，院门半开着，他两步跳上台阶，走了进去，第一个印入眼帘的仍然还是庭院中两株青青柳树，此刻依然是随风拂动着青嫩枝条，院子之中，没有外头的喧闹，很是安静。其他几处屋子门窗都是紧闭着，独有水字房处窗扉敞开，苏文清不知何时已先回到房中，此刻正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手中书卷。

王宗景眼尖，一眼看去，那书卷黄皮薄纸，想来应该就是刚赐下的“清风诀”。

听到院中脚步声，苏文清转头看来，见王宗景站在庭院之中，便是微微一笑，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那笑容温婉平和，便如那手中书卷的名字一般，如一股清风幽幽吹来，让人心境为之一平。

王宗景回以一笑，随后掉头向自己屋子走去，这段日子间，廿三院这里除了他与苏文清外，还住进了两人，第一个就是当日他曾见过的沉默少年，性子似乎颇为孤僻，很少露面，过了这半个来月，王宗景与他住在同一个院子中，也不过就碰见了四五次，算是混个脸熟，知道了他名叫仇雕泗；还有一位是后来过了数日才进入青云别院的少年，住进了土字房，却是一个比王宗景大了一岁的小胖子，身高比王宗景矮了一头，肚子却比王宗景大了两三圈的奇特身材，名叫巴熊。

相比起仇雕泗来说，巴熊的性子便好得太多了，热情随和，一来廿三院还没放下行李，便笑呵呵地挨个上门拜访几位邻居，顺便还塞了几样据说是他家乡北方凉州那里的特产。除了仇雕泗性子古怪，就隔了门应付两声，王宗景与苏文清两人都很快与巴熊熟稔了起来，一来二去也能说笑攀谈了。苏文清性子随和，但毕竟身为女子，有些隔阂，所以这院子之中到现在，倒是以王宗景和巴熊两人交情最好，碰面都会说上几句。

不过这个时候，仇雕泗的金字房与巴熊的土字房都还是关着门窗，也不知他们两人回来了没有，王宗景向他们的房屋处扫了一眼，便打算回去自己的屋子。就在他走了两步时候，忽然间却似乎是隐隐从院子外的某处，传来了几声狗吠声。

王宗景脚下一顿，有些诧异地侧耳听了听，这一下却又没有动静，莫非是自己听错了么？要知道青云试开始之后，青云别院里的规矩便严格起来，一般是看不到有人蓄养禽兽宠物的。不过刚才那一刻，他心中也隐隐掠过一个念头，当日在通天峰上小鼎曾说过也想来参加青云试，虽然那不过是小儿之言，但联想到小鼎的家世，也未必便没可能。

不过到底还是不会让这个小孩如此胡闹吧，王宗景心里这么想着，摇头苦笑了一下，走回自己的火字房门口，正要伸手去推房门。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只听庭院门口一下子热闹声音传来：“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吱吱吱吱吱吱”

王宗景身子一僵，伸出的手也顿在半空，片刻后转过身来，脸上似带了几分苦笑之意，凝神看去，果然只见这廿三院的大门口处，大黄小灰呼的一声窜了进来，然后便是圆脑袋胖乎乎背着一个小布袋的小鼎，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王宗景站在那儿，登时喜出望外，招手道：“王大哥，王大哥。”

王宗景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目光，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小鼎，迟疑了片刻，才有些不自信地问道：“小鼎，你怎么会来这里，该不会、不会是真的你要”

“我也要参加青云试了。”小鼎很得意，很嚣张，很大声地回答了他。

“咦？”院子另一侧，坐在窗前的苏文清也注意到了这边，听到小鼎的话后，也是愕然带着几分诧异看了过来，一双妙目打量着这个看去顶多也就四岁多的小男孩，几乎是与此同时，金字房的窗户也忽地打开，那个性格孤僻永远沉着一张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他一大笔钱似的仇雕泗也探出头来，紧皱着眉头向这里望了过来，随后目光落在小鼎身上，眼角微微扭曲了一下，却是发出一声冷哼，“嘭”的一声又用力将窗子关上了。

这自然不是什么好客热情的表现，一时院子中有些安静，片刻后苏文清轻咳一声，对着王宗景和小鼎笑了一下，也起身离开了窗前。王宗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金字房那里，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不管怎样他心中对小鼎这孩子还是颇有好感的，而他自己的性子，小时候顽劣不说，便是后来被掠至十万大山中挣扎求生了三年，整日与那些凶横暴戾的妖兽搏杀，又哪里会是平和软弱的？

不过眼下终究还到不了撕破脸皮的程度，何况这青云别院中的规矩，也是清楚无误地禁止私斗，王宗景也是淡淡看了那边一眼，便将心头不快压了下去，转头看向小鼎时，脸上已浮起了一丝笑意。

小鼎也是个聪慧的孩子，此刻抬头看了看王宗景，带了几分愕然道：“王大哥，那人是不喜欢我么？”

王宗景淡淡一笑，蹲了下来，却是笑道：“没事，你跟他又不认识，不用理会他。倒是你真的要来参加青云试么？”他心里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带了几分笑意，道，“你娘还真的同意你这么胡闹啊？”

小鼎嗤笑一声，面带有几分得意之色地道：“谁说我胡闹了，我可是认真的。那天过后我回家说了这事，我娘果然是不肯的，还把我训斥了几句。”说到此处，小鼎下意识地脑袋一缩，看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生平最怕的便是那位据说性子清冷的母亲了。

“不过呢，小人自有妙计”小鼎看着得意洋洋，正要说下去时，王宗景却是听了一怔，奇道：“什么小人自有妙计？呃你是不是想说‘山人自有妙计’？”

小鼎一窒，看起来有些尴尬，伸手摸了摸圆脑袋，哈哈一笑，道：“唔唔，就是那样了，我有妙计不是，我就去找了我爹。我爹开始也说我是胡闹，不过我多求了他几次，他就心软了，本来么，这里还不就是青云山的地方，哪里都是青云弟子，还怕我出什么事不成？所以最后他还是答应了。”

王宗景沉默了片刻，看了小鼎一眼，心想姐姐口中那位陆雪琪陆师叔是何等人物，忍不住又问道：“那你娘亲那边呢，她不是没答应么？”

小鼎一挥手，看着浑不在意地道：“没事，我爹答应就成了。我还不知道么，只要我爹抓住娘的手喂，大黄，你干什么呢？”

他这里突然目视前方，叫了一句，王宗景回头看去，只见毛色鲜亮身躯巨大的大黄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这时溜达到一棵柳树下，东嗅嗅西闻闻，然后抬起一只后脚，却是对着树根尿了。

小鼎跑了过去，一拍大黄的脑袋，看来有些不满意，抱怨道：“大黄，以后我要住这里呢，你不许在这里尿尿，不然臭死了。”

大黄把屁股往地上一坐，嘴里“呜呜”叫了两声，却是斜着眼睛看了小鼎一眼，小鼎倒好像明白他的意思，摸着脑袋想了片刻，随后还是摇头道：“不行，还是不要在这里尿尿，以后你想尿尿的时候，就跑到其他院子里尿了再回来，知道不？”

大黄与一直蹲在旁边嘴里“吱吱吱吱”叫着，这时正在翻检狗毛的猴子小灰，明显都是同时一呆，向小鼎看了过来，片刻后，大黄嘴里嘟囔了几声，低下了狗头，看来是被小鼎打败了。

小鼎笑嘻嘻回头看着王宗景，道：“王大哥，我前些日子就跟穆师兄说过了，让他给我在你这个院子里留一间房，现在是有的罢？”

王宗景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这院子里一直空着木字房没人住进来，原来是小鼎跟人打过了招呼，想必他口中那位穆师兄便是时常在青云别院这里转悠，身份不低的穆怀正穆师兄了。这小家伙还真是神通广大，谁都得卖他面子，王宗景苦笑一声，向木字房那里指了一下，道：“有一间空房的，是木字房。”

小鼎欢呼一声，一溜烟向那边跑了过去，大黄小灰也跟在他的身后，王宗景摇了摇头，但看着小鼎那可爱的身影，心中倒也有几分欣喜，对这孩子他真是越来越喜爱了，只看着那欢快的身影，心里便仿佛也明亮了几分，当下也是微笑着跟了过去。

小鼎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跑了进去，同时四下张望，这里摸摸，那里抓抓，虽然房内摆设家具都和王宗景他们的屋子中差不多，同样的简单朴素，但小鼎看起来还是颇为兴奋，甚至还兴高采烈地爬到床上打了个滚。

王宗景看着那小儿样，哪里会是认真修行的样子，心里摇头，不过想想倒也释然，小鼎不过只有四岁，他父母想必也是宠爱于他，让他下来随便玩玩的，哪里又是真的要强迫他一心一意修行什么道术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着对小鼎道：“小鼎，你这一次参加青云试，当真就准备在这里住上一年么？”

小鼎跳下床，笑嘻嘻地道：“是啊。”

王宗景忍不住笑出来，道：“那敢情好，这一年里我倒是有伴了。对了，早上门里的师兄们赐下了青云门的‘清风诀’，你拿到了没，那可是我们在青云试中要修行的道术呢？”

小鼎哈哈一笑，道：“我早拿到了，你看。”说着伸手去腰间那个小布袋里随便一摸索，片刻后果然抓了一本黄皮书卷出来，上面正是写着清风诀三字。

王宗景笑着点了点头，刚想说话，便听小鼎在那边笑道：“我可是比你还早拿到呢，昨晚就到手了，对了，你要看我这本不？”

王宗景失笑，摇头道：“大家的书卷都是一样的，我也有一本。”

小鼎一耸肩，随手把这本清风诀放在书桌上，旁边一道灰影忽地一声跳上桌，却是好奇的小灰跑过来，拿着这本书翻了翻，片刻后又没了兴趣，随手丢下了。

小鼎也不管它，又跑到窗户边把窗子打开了，随口说道：“嗯，应该是差不多吧，不过昨晚我把这书给正在烧饭的我爹看时，他看了一会，就说这书里有些地方不靠谱，然后帮我在上面改了一些字，说是这样才对的。”

王宗景心中一震，愕然抬头，只见小鼎似乎还没心没肺地张望着窗外，屋内桌上，那本黄皮书卷仍是静静地躺在桌面，一阵轻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将那书页幽幽吹起了几分，又缓缓落下了。

第二十四章 异法

不知怎么，王宗景觉得自己忽然有些口干舌燥，小鼎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物，才敢信手修改这本青云门传下来的清风诀，要知道小鼎可是他的亲生儿子，那这书上的修改处，自然便不会是什么害人的东西。

难道难道小鼎的父亲，竟然就是传说中那些个隐姓埋名藏在名门大派中的绝世奇人么？

王宗景随即在心里自己摇了摇头，不无自嘲地想这世上哪来的那么多绝世奇人，真要这样的话，当日在庐阳城里遇见的那个江湖老骗子说不定还更像些呢。

只是转念之中，他却又忍不住怦然心动，小鼎的娘亲那是何等的人物，半月前刚听姐姐说到时只是惊叹一下，到如今等于也是在青云门中过了一段日子，多少了解了一些青云情况，他对那位青云门上下无不敬畏，据说就连掌教真人与齐昊齐长老都要让她三分的陆雪琪陆师叔，却也是如雷贯耳了。

这样一个绝世的奇女子，嫁的会是一个平庸的男子么？

黄色的书卷躺在桌子上，安静无语，落在王宗景的眼中，却仿佛多了一丝诡异的诱惑，似乎在低声笑着召唤他：“来看看吧，来看看吧”

王宗景咬了咬牙，忽地走了上去，将那本黄皮书卷拿起，深吸了一口气后，翻开了书页。

“清风诀”乃是青云门赐下的一门基础功法，除了考校参加青云试的众弟子于修道上的根骨天资外，最重要的便是让他们打好一个修炼道术的基础，是以这书卷之中的法门，正是循序渐进由浅入深的写法，特别是前几章，往往书写的都是诸如打坐、吐纳、吸气、明心等等道家基础功课，甚至连一些打坐姿势比如五心向天、三清结印等姿态，也有详细的说明，这显然也是考虑到这一年中都要靠众弟子自行修习，所以将这些基础说得极为浅白详细。

相应的，在这翻阅的前几章中，小鼎提到的他父亲修改之处，基本都没有出现，看来这些基础的东西，倒都是千年传下经过千锤百炼的法门，并无什么争议之处。

清风诀看那书册之中写道，共分五层境界，由低向高修行渐深，不过看那书中所言，厉害倒也没厉害到哪儿去，至少就算修成了清风诀第五层境界，也不过只是初窥天地道法的门槛，身强体健，元气稳固，与那天地间灵气有所呼应而已。厉害者或能吸纳一二于体内，便是吐纳灵气的境界，接下来便可直接修行青云门内那套名闻天下的大法“太极玄清道”了。

也就是随着这书中修炼法门的陆续深入，王宗景很快看到一些涂抹修改、类似旁注的字迹出现在小鼎这本清风诀书卷上。那些字迹并不算得上如何出色，龙飞凤舞这等书法的极高境界是靠不上的，顶多也就是普普通通，然而就是这些看去普通的字迹，在这本青云门祖师传下的清风诀上淡然涂改，竟无丝毫迟疑凝滞之处，望之如行云流水，一路或抹或注，字里行间，却是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自傲之意，仿佛这下笔之人心中对自己的想法绝没有丝毫怀疑，更不因这清风诀乃是青云门前辈某位祖师留下的儿有所顾忌，或许，他以为这书中字迹只有小鼎一个人会看罢。

王宗景脸色有些发紧，这一刻已全然忘记了身边事，一双眼睛都盯在这本修改过的清风诀书卷中，那些修改的地方也不算太多，但每每都是在吐纳吸气这样的紧要处，却写出了与前人不同的见解。如清风诀原文所言，修行者于基础稍有所成，进修更深开始吐纳感悟灵气时，当予人体最敏锐处同时也是灵气最易入体处，即头顶百会吸纳灵气，如此灵气从头而入，遍行周身经脉，便是一周天的功法完成。

王宗景出身龙湖王家，昔日虽小，但也曾接触过道法一二，知道这种法子正是普天之下修道中人普遍所用之法，所谓基础，这便是几乎所有功法道术的基础了。然而此刻看着这些基础功法旁边的那些旁注字迹，王宗景只觉得自己眼角崩崩直跳。那些字中清清楚楚，仿佛是用一种再容易不过的语调般写了出来，修行之初，基础稍成之后，便要放开周身所有气脉经络，一身三百六十窍穴，都要同时吸纳灵气入体，如万溪归海，浩浩荡荡，方成大势。

但是初窥修道门槛的弟子，又怎能做到这一点，何况普天之下，谁人不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以清风诀原文所载的法门，尚且要小心翼翼谨慎修持，若是按着小鼎那位神秘父亲所书之怪法门，全身诸穴一起吸纳灵气入体，且不用说能否做到这光想就是极艰难的法门，就算能做到这一点，那吸入体内的灵气必然百倍千倍于清风诀所文功夫所吸纳的灵气，如此岂非是海入小川，又怎么会不出事？

这一页页翻阅下去，那字迹一处处一字字仿佛扑面而来，明明不过是些普通字眼，但王宗景直看得是大汗淋淋，这哪里还是清风诀，分明是在紧要处将这法诀完全改动，就算不是改头换面，那也是面目全非了。待翻完最后一页，合上书本，王宗景下意识一抹额头，沾手处却是满满一掌冷汗。

这小鼎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这一刻，王宗景心中实在是重重惊疑中夹杂了无限好奇，恨不得马上就见到那个人的身影，忍不住转头向不知何时躺到床上，正笑嘻嘻学着小灰翻检大黄狗毛一样，翻检着小灰身上毛发的小鼎，问道：“小鼎，你爹他在青云门中，是什么样的人物？”

小鼎想了一下，道：“唔，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他们，包括我爹自己都说了，他就是住在大竹峰上的一个厨子呢。”

一个厨子王宗景看着手中这本修改过的清风诀，只觉得无语已极，这会是什么样的一个厨子，敢这样大肆修改清风诀啊？

最重要的是，这本法诀明摆着就是交给小鼎，要让这个四岁多的小孩儿来修炼的，这其中的凶险，难道那做爹的不晓得么？王宗景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到了最后，他无奈中只能归到小鼎自己曾说过的一句话上，那些青云长辈们每次见到小鼎，似乎都说他是绝世奇才？

莫非这功法，果然就是为了这个这个绝世奇才所贴身制作的么？

王宗景转眼看去，将小鼎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末了还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放弃了努力，带着一丝无力感，站起身对小鼎道：“小鼎，我先回去了，你先休息着，明天我再来找你罢。”

小鼎也不抬头，呵呵笑了一下，挥挥手算是打过了招呼。

※※※

回到自己的屋中，关上房门，慢慢走到桌旁坐下，随后，王宗景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上的那本清风诀书卷上。

他沉默不语地看着，屋子中很是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与在小鼎的屋子中十分热闹，不时传出狗吠猴叫的景象截然不同。或许在这个时候，全青云别院的弟子中，只有王宗景一个人并没有研习功法，而是坐着有些出神地发呆。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王宗景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慢慢翻开了书页，端正的字体很快印入了他的眼帘，浅白准确的话语，为他展现出修行道术光辉大道上的一条门缝。书页缓缓地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上都是那样干净整洁的字体，给人一种稳重而强烈的信心，让人深信，这便是千年名门青云门中，为你准备的走上修仙大道的坚不可摧的踏脚石。

然而，王宗景在这一刻，竟然是在脑海中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些见过的字迹，那些淡然写出的旁注，那些被划去涂抹的原文，还有那字里行间虽然平淡却俨然有直刺人心的桀骜之气，那一字字一笔笔，竟然都深深刻在心中，挥之不去，再也忘不掉了。

他直想的脑门儿疼，用手重重拍了一下额头，长叹一声，心中真是恨不得没看过小鼎那本书，便不会有此番纠结不清。心烦意乱中，他也再无心情定下心来修炼，干脆便直接跳到床上，把头一蒙睡去了。

时间缓缓而过，庭院中柳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拉长，当太阳下山，夜幕降临，一间间屋子里次第亮起了烛火，随着星斗转移，夜深人静后，又再一次渐渐悄然熄灭，回复黑暗。偌大的青云别院中，这一天里的大多数时候都显得很安静，几乎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着那本刚拿到手的清风诀。黑暗中，从巍峨屹立的青云山间，吹下了冷冷夜风，吹拂过这片庭院，一片寂静。

只有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某一间偏僻的紧闭屋中，最深沉的黑暗仿佛正藏在这儿，将这一片小小的空间与屋外隔绝。有一阵极度压抑的喘息声，在黑暗中的某个角落传来，那声音满含痛苦之意，仿佛正承受着无法形容的苦楚，带着几分痛苦的呻吟，甚至隐约可以听到她因为太过用力咬牙苦忍而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深邃的黑暗里，单薄而模糊的身影紧缩在一处床脚，看不清容貌也看不清动作，只有不时抽搐的身子，夹杂在痛苦的喘息声中，仿佛一直持续着，到了后来，那声音中甚至已带了几分歇斯底里般的哽咽哭音。

幽暗中，如新鬼悲泣，绝望而无助，一点一点消失于夜色里。

※※※

如此糊里糊涂心情纠葛地过了一日，当第二天清晨醒来时，王宗景便已下定了决心，再不多想，小鼎那书中的字迹究竟如何，自己不得而知，他父亲是厨子也好，绝世高人也罢，反正自己目前也是够不上的，青云试都没过，青云门还没入，想得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处？正经是把眼前的清风诀修好才是真的。

这心意一定，他便顿时觉得身子上下一阵轻松，像是脱了一层桎梏般，就算是重新翻开清风卷的书卷，也不再有昨日那般烦乱心绪了。如此钻研下去，定下心来，王宗景便开始修行清风诀。

要说这清风诀的确是基础之极的功法，但青云门这种名门大派流出来的东西，自也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至少在功效上，特别是强身健体固元气上，的确是非常见效的。时光匆匆，已过了一月，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王宗景已将最基本的清风诀第一层境界修成，不过那只是最简单的一些打坐吐纳呼吸静心明心等动作，饶是如此，他也觉得自己身体隐隐又强健了几分，说不出哪里是好处的，但的确有感觉身子轻了些，精力亦是更加充沛。

同样是在这一月里，随着相处日久，廿三院里的几个人渐渐都熟悉起来，胖子巴熊那是不用说了，和谁都是笑呵呵的，关系搞得很好，便是一直看着性格孤僻的仇雕泗，偶尔也会出来带了几分生硬地与人打上一个招呼，这也让原本对他印象不佳的王宗景对他看法有所好转，而苏文清作为这院子中唯一的女子，生的美貌非常，性子显露的又是温婉柔和，彬彬有礼，在几个人中也是相处颇佳。

至于最后来到这里，大出所有人意料的小鼎，也已融入了这个地方，他整日笑呵呵的模样，倒真像是众人的开心果，谁都喜爱，便是当日有些冷的仇雕泗，日子久了之后对小鼎也客气了许多。所以这些日子来廿三院里的人们过得还算平静快乐，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大概是经常有人在外头呼呼喝喝，说是哪来的野狗到处乱跑乱尿的......

这一日清晨时分，王宗景很早便醒了过来，打开窗子一看，只见天色方微微亮，如今已是八月，到了盛夏日子，白日午间很是炎热，大多数人都呆在屋中不愿出来，王宗景也是如此，但他向来是野惯了的人，这几日下来关在屋中修行道术，便觉得全身上下不得劲，骨头都有些发痒起来；加上清风诀也有些功效慢慢呈现出来，他精力越发旺盛，便是连睡觉的时间少了些也全然不觉得困倦，今日看看天色，他心中一动，便走了出来。

庭院之中柳树依依，其他屋子门窗关着，只有木字房小鼎住的那一间窗户大开，想来是昨夜热了，小孩子又没什么顾忌，大开窗扉贪凉，王宗景信步走来过去，隔着窗户向里一看，嘴角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只见那松木床上，几乎和当初第一次见到小鼎时一模一样，那小男孩仍是大大咧咧地睡着，四仰八叉，呼呼大睡，不同的是他这次一只右脚搭在大黄的肚皮上，而左手则放在小灰背侧，大黄的身躯庞大，倒是占去了这床铺的一半位置，也自酣睡着。小灰则是收着尾巴，躺在小鼎的身边，这个时候似有所觉，忽地张开眼睛向窗口这里看上一眼，见是王宗景后，它又撇了撇嘴，似乎还没睡够的模样，随手又把小鼎胖乎乎的手臂抓了过来，当做枕头，靠在白白胖胖的胳膊上，惬意地又睡了过去。

王宗景微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开，出了庭院，清晨的光亮中，热气未落，微凉的清风吹过脸庞，带了几分清爽。大道上放眼看去，也是空无一人，静悄悄的，王宗景信步向青云别院的后山处走去，路旁庭院的大门或开或闭，一路过去，都未看到一个人影。

很快的，他走到别院后头的那片花园中，潺潺水声从花园深处传来，明媚花叶间，更添了几分幽静气息。青山高耸，森林茂密，也在前方不远处了。清新的空气中，弥漫着草木香气，这让王宗景顿时觉得舒服许多，忍不住是扩胸挥臂，一路摇头扭身，活动着身子走了进去，多日未动，这身子还真是难受了。

随意地在花园里绕了两圈，王宗景却还是觉得不甚过瘾，正有所不甘时，忽地想到了什么，却是抬头看了看后山那座石壁，还有石壁后山脊上那层层叠叠茂密无比的森林，不知有多少高大耸立的古木巨树，正屹立于山脊之上。

这一眼看去，便有些转不开眼睛了，王宗景更不迟疑，大步向后面那块数丈高石壁跑去，须臾后到达石壁，只见石面光滑，几棵矮松高低不一地钻入岩石缝隙，顽强地生长出来，迎风舒展着枝叶。不过最低的一棵矮松，距离地面也有两丈来高。

王宗景眯着眼睛，向那棵矮松看了几眼，又转眼看向其他周边石壁上生长在更高处的几棵矮松，心中盘算了片刻，嘴边便露出一丝笑意，随后向后退了好几步，深吸一口气，忽地一声呼喝，脚下猛力一蹬，身形矫健，便如一只猎豹般嗖地一下冲了出去，直奔石壁。

眼看转眼之间便要撞上坚硬的石壁，王宗景两个大步跑来，与石壁之前脚下霍然发力，登时整个身子便飞跃起来，飞到半空，他于空中舒展长臂，正是抓向石壁上最低的那棵矮松。

常人决不可够到的地方，他此番却是发力之下，一下窜了上来，片刻之间已伸手抓住了那棵矮松树干，松枝一阵微颤，但这等生在悬崖峭壁上的矮松往往根基扎得极深，此刻负担了王宗景这么一个身躯，居然也并不如何吃力。

而王宗景身形也未就此停滞，一旦跃上第一棵矮松，身子便靠向石壁，随后脚下又是往石壁上猛力一蹬，借力跃起，便窜向了第二棵斜上方的矮松，如此反复，不过一会儿工夫，王宗景便从石壁之下爬了上来，来到了山脊之上的那片森林边缘。

一股只有丛林间才会存在的独特清新气息，像是迎面扑来一般，瞬间包围了王宗景的身子，在他周围一棵棵大树密布，枝叶繁茂，绿色深处，还隐隐传来了早起鸟人的清脆鸣叫声。林间深处，仿佛还有丝丝白气，那是晨间的薄雾，飘荡于树干中灌木上，所有的一切，在王宗景眼中突然都变得那样亲切，甚至带了几分熟悉，仿佛只有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候，他才有放开心胸。

他张开双臂，略显贪婪地深深呼吸了一口这森林的气息，然后带着笑意，看了看眼前一棵大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坑坑洼洼，笔直向上，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王宗景低笑一声，大步跑去，到了跟前一个飞跃，凌空跳起抓住粗大的树干，以最猿猴也自叹不如的敏捷，嗖嗖嗖地向上爬去。

“哗哗哗哗......”

那是森林上方，无数茂密绿色的枝叶被山风吹动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就是森林的低语，远处，天色慢慢变亮了起来，一缕淡淡金色的光辉，浮上云彩的边缘，那是太阳即将升起的前兆。爬上大树的高处，王宗景用力地拍打着树干，感受着手掌心传来的那股坚实，一股心满意足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甚至心中有一种冲动，像是回到昔日在那片原始森林中一般，无拘无束，脱光了衣服肆无忌惮地喊叫出来，尽情地把内心所有一切都发泄干净。

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干，心中几番犹豫后，还是忍了下来，对着自己有些自嘲般地笑了笑，便靠着粗大的树干坐下，闭上了眼睛。

周围，仿佛是安静了片刻，随后，声音慢慢的、慢慢的多了起来，风声叶声鸟声虫鸣，兽吼奔走天地呼吸，一**一浪浪，或远或近或大或小，仿佛整座森林正慢慢张开怀抱，而王宗景依然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听着......

当日头初升阳光洒落在这片森林上方时，王宗景才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周围，在心里决定以后要常来这地方之后，这才翻身下树，带着几分满足之意，离开了这座森林。

回到石壁边，高耸的距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阻碍，他很轻松地抓着那一棵棵矮松，次第滑落，就这般溜了下来，回到了青云别院中。正当他拍拍双手，准备离开这里时，才走出几步，忽然眉头一皱，却是听到在这一处原本该是僻静无人的地方，旁边一丛花草之后，传来了一阵低沉哽咽，带了几分压抑的哭泣声。

王宗景怔了一下，眉头微皱，迟疑片刻后还是走了过去，绕过那一丛绽放的红花，走到跟前定睛一看，登时便是吃了一惊，愕然道：“小怜，怎么是你？你怎么会躲在这里哭了？”

第二十五章 生辰

这一月以来，苏小怜有来找过王宗景数次，倒的确是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并不在乎王宗景住的那个院子里另外还住着一位苏家人。至于苏文清，住在同一屋檐下，她自己又喜倚窗读书，自然也不可能没发现苏小怜的到来。不过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苏文清表露出来的却是一股淡漠的态度，似乎完全不在意苏小怜这个人。

而每一次，苏小怜似乎也都像是没看到苏文清一样，只是平静地走到王宗景的屋外，安静地敲门，安静地坐下，与王宗景安安静静地说着话，聊上那么一会儿，偶尔或许还会被王宗景兴之所至随口说的笑话儿所打动，掩口轻笑，每到这个时候，当敞开的窗户外柳枝随风飘扬洒满了整座庭院时，清风吹来拂过苏小怜的脸庞，她看起来便会变得生动一些，少了几分凝结的沉郁之气，多了些许少女青春被该有的灵动和美丽。

王宗景也曾去苏小怜的住处找过她两次，不过却发现在她的那个庭院中，苏小怜显得十分孤僻，同院的人没有一个与她说话的，甚至有的人连看着苏小怜的目光都有些奇怪，日子稍久，王宗景便发现自己居然好像是苏小怜在这青云别院中，唯一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了。

这个发现让王宗景心里有些古怪的感觉，不过随着时间过去，也就渐渐不放在心上了。随着两人交往渐深慢慢熟悉，称呼也随之改了，王宗景年纪稍大，便大大咧咧地叫了她小怜，苏小怜则是微笑着，叫了他几声宗景哥哥。两人的交情便是这般有些清淡如水的模样，上一次苏小怜过来王宗景屋里坐坐的时间已经是十天之前了，在那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王宗景一直没看见过她。

眼下，王宗景从森林中下来，却意外发现苏小怜躲在这僻静无人处，独自啜泣，一时不由得愕然，赶忙走上去扶住她，问道：“小怜，你怎么了？”

苏小怜先是身子一抖，几乎就要立刻跳起逃走的模样，倒像是被人突然发现而感到慌张一般，然而片刻后看清是王宗景带了几分诧异与关怀，蹲在自己面前时，她忽然又是身子一僵，慢慢缓了下来。

泪痕，还残留在她白皙的脸上，就连细长的睫毛间，也如珍珠般挂着一滴细小的泪珠，晶莹剔透，她的脸色很是苍白，眉宇之中的沉郁之气，几乎浓的化不开，就连她原本漂亮的眼睛下边，也多了两道乌青，一眼看去，仿佛是身子最深处的疲乏，再也忍耐不住了一般。

“宗景哥哥”

她就这般咬着牙，抖着唇，含着泪颤了音，低低地叫了一声，身子一颤，便是无力地向旁边歪去。

王宗景大吃一惊，反手一把抓住她的身子，将她半拖半抱地拉了过来，入手处，只觉得苏小怜身躯轻飘飘的，柔若无骨，正焦急无措时候，苏小怜却似终于再也自制，崩溃了一般扑到他的怀里，伸出双手紧搂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宗景哥哥，我、我受不了了，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王宗景目瞪口呆，身子瞬间僵硬得像石头一样，双手双脚都再不敢动弹丝毫，就那么呆呆地蹲着，任凭苏小怜抱着自己哭泣。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是这样的，会这么难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一天都害怕，宗景哥哥，我害怕，我怕、我怕天黑了天一黑我就，我就”

她哭泣着，嘴里的声音或高或低，双手紧紧抓着王宗景，仿佛害怕他跑掉一样，又或者在心中以为这是最后倾诉的稻草，用尽了全身力气，像是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愤委屈都哭出来一般，不停地流泪，不停地哀鸣，不停地诉说着。

王宗景并没有听懂太多，事实上苏小怜明显因为太过激动，整个人好像有些歇斯底里，说的话也语无伦次，不过他很清楚地感觉到了一点，那就是苏小怜很伤心，也很害怕，至于害怕什么，他却是半天都没听明白。

像他这样的一个男子，或许可以放开手脚置生死于度外地和一只妖兽生死搏杀，哪怕鲜血淋淋满身伤痕也不畏惧，但是到了这一刻，王宗景却真的感觉到手足无措，苏小怜那颤抖的双肩苗条的身子，伏在自己胸口哭泣的模样，都让他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到了最后，他只能带了几分笨拙，慢慢地用手掌带了几分小心轻拍苏小怜的后背，低声地重复着简单的话语：“好了，好了，不哭”

“好了，不哭，不哭”

“......”

悲泣的哭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沉了下去，苏小怜依偎躲藏在他胸口的身子，也慢慢平静了下来。王宗景在心中勉强算是松了一口气，正想着该怎么说些其他的安慰话儿时，苏小怜已经慢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眼中仍是略显红肿，神情憔悴，脸色苍白疲惫，看去当真是楚楚可怜，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似的，脆弱无比。

王宗景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一时间心头千百疑绪，忍不住还是问道：“你怎么了，小怜？”

苏小怜目光低垂，略停了片刻，神情间慢慢平复着，轻声道：“我只是太累了，宗景哥哥。”

王宗景怔了一下，看了看苏小怜那苍白的有些吓人的脸色，还有眼眶下方明显是睡眠不足疲乏之极所造成的淡淡乌青眼圈，愕然道：“难道这么久以来，你晚上都没睡好么？”

苏小怜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是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只是低声笑着带了几分苦涩，道：“差不多吧。我昨晚又没睡好，早上起来心烦气躁，就想着出来走一走，可是走到这儿不知怎么，就、就忍不住了”

王宗景醒悟过来，心想难怪这小姑娘今天会这么奇怪，看她这形容苍白一脸倦怠之色，只怕当真是好久未曾安稳睡过了，当下皱眉呐呐道：“你这认床的毛病，也太厉害了罢，都一个月了还不好好睡觉”

“嗤！”

面上本来仍是带了几分悲苦之意的苏小怜，在呆了片刻后，看着王宗景，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宗景一时没反应过来，带了几分诧异地看着苏小怜，愕然道：“怎么了？”

苏小怜这一笑越发厉害，“咯咯咯咯”地笑着，笑声从小变大，笑得花枝乱颤，笑得面泛红晕，笑得一手抚胸一手撑着王宗景厚实的肩膀，好半晌也停不下来。王宗景只觉得这少女也太过奇怪了，一会哭一会笑，情绪变化如天翻地覆，当真是令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干瞪着眼，无话可说。

过了好一会儿，苏小怜才慢慢把笑声停了下来，这一阵开怀大笑，却是去了不少沉郁之气，但脸色看着反而更差了些，不过总算神情间高兴不少。徐徐的长出了一口气，苏小怜像是镇定了一下心神，只是嘴角边仍是挂着一丝笑意，片刻之后，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宗景哥哥。”

王宗景就怕她不说话在那边情绪古怪地哭笑不休，这一听她带了几分正经口气说话，顿时高兴起来，道：“嗯，怎么了？”

苏小怜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翘着，眼中似有几分戏谑，神情间似笑非笑，停顿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你还抱着我呢。”

王宗景一呆，下意识低头一看，果然只见自己兀自双手环抱，却是将这少女柔若无骨的身子搂在胸前怀中，这一下登时吓了一跳，尴尬无比，如被针刺了一般“嗖”地一下跳了起来，口中道：“啊啊啊，我、我对不住了。”

苏小怜被他突然这么一跳，带着自己身子也差点摔倒了，不过幸好那边王宗景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才没摔到地上，摇晃两下，终于是站稳了。

王宗景神情有些狼狈，只觉得心中尴尬不知该说什么，过了片刻，却只听苏小怜在前头道：“宗景哥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么？”

王宗景被她这么突然一问，一时有些茫然，在心中回想了还一会，还是不明所以，只得老老实实道：“我就知道今天是八月初二日，其他就不晓得了。”

苏小怜轻声道：“今天是我的生辰之日。”

王宗景“啊”了一声，后退了一步，苏小怜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我十二岁了，宗景哥哥。”

王宗景抓抓脑袋，过了片刻挤出一句：“恭喜你”

苏小怜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情绪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低了头道：“谢了，宗景哥哥，想必这一天里，只有你一个人会对我说这句话的。”

王宗景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口，只见苏小怜脸上又掠过一丝悲伤之意，原本就颇为憔悴苍白的脸色，那股沉郁之气似乎又深了一分，在哪儿走了两步，默然片刻后，静静地道：“今天算起来，还是我娘过世三月整的日子，你知道么，宗景哥哥，我真的很想我娘的。”

她目光慢慢落到旁边那从红色怒放的鲜花上，眼神带了几分迷离，幽幽地道：“我娘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很多时候，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次到了天黑天黑”

她的声音忽然开始又带了一丝颤抖，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回忆，连带着脸上神情似乎也痛楚起来，王宗景在旁边看在眼里，心中一凛，忽地大步走上前，用力一抓苏小怜的手掌，苏小怜身子一震，脸上清醒了几分，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怎么了，宗景哥哥？”

王宗景“啊”了一声，欲言又止，心中念头如闪电般转了一圈，忽地眼前一亮，却是对苏小怜笑道：“今天是你喜庆的日子，莫要如此哀伤，来来来，看我让你过一个与往昔不同的生辰。”

说着，也不待苏小怜答话，拉着她的手便走，苏小怜几分愕然夹着几分羞涩，看着王宗景紧抓着自己的手心，脸腮微红，只是不知怎么，却终究一句话也不说，像是身不由己一般，跟着他去了，第九文学更新。

绕过几丛花草，拐过路口，两个人便又回到了那一处山壁之前。苏小怜目光向上望去，从光滑的石壁再看到上方茂密青翠的森林，又看了看周围景物，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带着几分诧异，向王宗景问道：“宗景哥哥，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王宗景半眯着眼睛向石壁上头看了看，随后转过头来，却是嘴角带了一丝笑意，道：“小怜，你信不信我？”

苏小怜登时就是一怔，那一刻不知为何，心中都是一片茫然，自从娘亲过世之后，她又曾经相信过谁？这日日夜夜身受的苦楚，仿佛永无止境的噩梦，又有谁能倾诉，还有谁能相信呢只是这一刻，面前的这个男子，就那样看着她，微笑着问：你信不信我？

你信不信我

这一字一字，仿佛过往黑暗中突然燃起的火焰，将她灼痛疼得一个激灵，直烧入心底最深处，让她在痛苦中却猛然一震，带了一番狂乱一番悲苦乃至于一番绝望，从深心里冲了上来，在容色之间，悄悄握紧了手心，却是微笑了脱口而出，大声道：“我信啊！”

王宗景点了点头，却是转过身子半蹲下来，露出自己的后背给她，然后道：“你上来，我背你。”

苏小怜脸色微红，但随即深深看了一眼那宽阔的背影，咬了咬牙，走上去趴在了王宗景的背上，伸出双手，抱紧了他的脖颈。王宗景“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略低了低头，伸手捞住苏小怜的腿向上捧了捧，随口笑着说：“你太轻了，以后要多吃点东西。”

苏小怜脸色绯红，把头藏了起来。

王宗景把身子转向石壁，淡淡地道：“你若是信我，就只管紧紧抓着我的身子，不要掉下去，然后一直睁开眼睛，知道了吗？”

苏小怜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但是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迟疑了片刻，才小声地答应了一句：“好。”

“抓紧了！”

王宗景并没有留出太多的时间给苏小怜去胡思乱想，几乎是在她答应的下一刻，他便是吐气开声，身子半蹲，伏在他背上的苏小怜几乎是在同时，感觉到了那衣衫下的躯体中，一块块强健的肌肉如野兽一般次第鼓起，带着迥异于俗世凡人的不羁野性，片刻之后，“嗖”的一声冲了出去。

那风陡然变大，迎面吹来，苏小怜下意识地抱紧了王宗景的身子，心跳猛然加快，只见前头巨大的山壁就像迎面扑来的怪兽，转眼变大遮蔽了自己所有的视野。她差一点就要张口喊叫，然后下一刻便觉得自己的身子忽地一轻，竟是飞了起来。

王宗景带着她，冲向石壁，一如之前那般，以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冲向石壁上那棵最低的矮松。背上有了负重，多少还是有些影响，让王宗景看起来并非之前那般游刃有余，但是他仍然够到了松树的枝干，手掌瞬间抓住粗壮的树枝，王宗景口中低喝一声，同时伸脚踩向石壁，借力再度腾空跃起。

坚硬的石壁在眼前一扫而过，苏小怜张开口刚要呼喊又被堵了回去，看着周围景物一步步向上攀升，自己却离地面越来越高，越来越是危险，她的心头狂跳，似乎下一刻就要松开手臂从王宗景的背上丢了下去摔死在地面上。

她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下去，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害怕极了根本没法哪怕是睁开眼睛，可是，在那一次次的腾跃中，在那如猿猴般强大的脱离地面冲上石壁的攀爬中，直到站在了石壁之上，苏小怜才发现，自己依然紧紧地抱着王宗景，没有松手，也没有掉落下去，甚至于，她连眼睛都没有闭上过，就这样一直、一直在恐惧中张大了眼睛，看着这周围发生的一切。

然后，她站在了高处。

石壁下方的花园，此刻看起来显得渺小多了，苏小怜还伏在王宗景宽阔的背上，禁不住地微微喘息着，到了这个时候，她甚至觉得有些佩服自己了，忍不住带了几分微喘，低笑道：“好、好厉害，这就是你说的吗？这么高，亏你上得来。”

王宗景也没有放下她，依然背着苏小怜站在这座古老森林的边缘，在他们的旁边，便是无穷无尽的古木巨树，一棵棵笔直高耸，茂密职业缭绕，古藤粗绿，垂挂于林间，带着一股自然的气息。

“抓紧了吗？”

他微笑着，似乎心中也有一股喜悦，半转过头，对苏小怜问道。

苏小怜手上紧了紧，笑道：“抓紧了呀，不过你还想怎啊！”

话音未落，她便是身子一震，差点掉落下去，背负着她的那个男子，竟然再一次地冲了出去，如回归森林的野兽，尽情狂奔而去。苏小怜心头惊骇，能做的只有紧紧抱住王宗景的脖颈，同时把头凑到王宗景的耳边，迎着越来越大的风，大声地喊道：“你要去哪儿？”

王宗景哈哈大笑，笑声中带了几分狂野的肆无忌惮，几乎是在同时，他已带着苏小怜跑到森林中的一颗巨树边上，然后一个猛跃，身子再度腾空，如一只猿猴般跳到树上，四肢如爪，再一次飞快地向上爬去。

这绝对是苏小怜从未经历过的事，哪怕是她做梦也不曾梦到的，周围这片森林仿佛一下子变得无比巨大，而她就像是一只蝼蚁般，藏在别人的身后，不停地向上爬去。无数的枝叶哗哗作响，在身边掠过，扫过她的衣裳身体，笔直的树干在她往日的眼中是那样高不可攀，此刻却硬生生变成了登天的阶梯。

她很害怕，比刚才登上石壁的时候还要害怕，但是不知为何，她还是选择了抓紧王宗景的身子，睁大了眼睛，虽然心跳得那么快像是要跳出胸口，虽然手脚似乎都在战抖，但是她就是不愿合上眼睛。

初升的日光从头上茂密的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如欢快的光点在巨大的树干上跳动着舞蹈，掠过他们的身影。王宗景带着苏小怜越爬越高，越爬越高，一直爬到了巨树的最高处，然后指着远方，大声说：“你看！”

苏小怜睁大了眼睛，抱紧了王宗景，放眼望去，在那俯视整座森林与远处无尽群山的高处，大风吹过，苍莽树海，树涛滚滚，轰隆之声，如群山低啸，又似森林古老的呼吸回荡在耳边，如天地融为一体，如苍穹恢弘高歌。

茫茫无尽，天地无极，苏小怜只觉得在这阔大恢弘的景色间，自己的心胸陡然一阔，再无那等抑郁压抑的痛苦，忍不住一股从深心处涌起的感动，笑了出来，然后大声地对着群山森林，在王宗景的耳边，喊道：“好美！”

王宗景回过头来，额角轻轻碰到了苏小怜的脸庞，柔软的肌肤有淡淡的温柔传了过来，苏小怜似乎也怔了一下，嘴角残留了一丝笑意，看向了他。

王宗景抿着嘴，对着苏小怜点了点头，然后用苏小怜已经熟悉的那种笑容，笑着慢慢地说：“才，开，始，哦”

苏小怜瞪大了眼睛，盯着王宗景，心里头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是不知为何，明明心头是害怕的感觉，她却还是忍不住地笑着，大声地笑着，带了一丝颤音，摇头大声说：“你，你要做什么呀，啊，怎么向后倒、倒了，哎呀，不好不好啦”

那清脆如风铃般的笑声中，那带着几分惊意又有几分忍俊不住的目光笑容，那不经意间在风中绽放的妩媚，如这夏日森林里悄然绽放的最美丽的花朵，挥洒着人世间最动人的美丽。

王宗景笑着看着她，松开了扶住树干的手臂，然后身子慢慢的、慢慢的向后倒去，苏小怜紧紧地抱住他的身子，惊叫着却是忍耐不住脸上的笑意，哪怕心头颤栗也无法控制自己般的快乐，大声地喊叫着，却始终不肯闭上眼睛。

然后，在惊呼声中，在陡然猛烈的风中，他们掉了下去。

“啊！”

苏小怜无法自控地叫出声来，用全身的力气抱紧了王宗景的身子，在那一刻，她心头忽然所有的畏惧尽去，纵然狂风如刀吹着脸庞，纵然犹如绝望石子般从树间坠落，她只是笑着，笑着，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身子。

“哗！”一声撕扯巨响，从高大树冠上落下的王宗景在下落的过程中，在看似绝望的那一刻，忽地伸手抓去，却是正好抓住了巨树旁垂下的一根粗过手臂的古藤，原本松弛垂挂在大树间的古藤瞬间绷紧，然后带着那两个人，就如飞翔在空中的鸟儿般，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向远处飞跃而去。

从一个绝望的角落陡然飞起，紧抱着王宗景的苏小怜，经历了生平从未有的刺激，在仿佛永无止境的天旋地转中，她一直惊叫着，但脸上的笑意从来不曾褪去，就这样紧紧抱着，跟随着这个奇怪的男子，仿佛变成了这座古老森林的一部分，看着他不可思议、犹如猿猴一般，双手互换地抓着这巨树森林中的古藤粗枝，迅捷无比地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再飞跃到另一棵树，无数的森林古木仿佛都匍匐在他们的脚下，整座森林变成了他们的乐园，到处都是奇怪的叫声，惊起的鸟群骚动的动物，尽数为之瞩目，那仿佛是飞翔的人类。

仿佛，这光阴永无止尽。

仿佛，这欢乐无穷无尽。

仿佛，这一生，就这般融入了群山森林清晨的阳光温柔地撒在树冠之上，伴随着一阵由远及近的呼啸风声，古藤晃动飞驰，王宗景带着苏小怜从森林深处飞荡而来，当身体飞到最高点时，他松开了手臂，身子依然向前飞去，如穿林飞鸟，掠过枝叶，最终落在了最高的那棵巨树顶上，靠着粗壮的树干，脚下是一根比大腿还粗的横生树枝，面向东方。

山风吹过，树梢枝头微微抖动，就连树身也缓缓摇摆。

“休息一下罢？”王宗景回过头，笑着说道。

“嗯。”苏小怜轻轻答应了一声，但是却一动不动，王宗景等了片刻，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却只见苏小怜微红了脸，带了几分羞涩之意，低声道：“我、我前头抱得太紧，现在一点力气都没了，手和脚都、都动不了了”

王宗景摇头失笑，伸出手去掰开苏小怜抱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只是触手间，这少女的手指节发白，也不知是怎样的力气，僵硬后竟然抓在他身上牢固无比，让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苏小怜的双手放下，摆脱了这有些古怪的场面。

就这样依然站在高处，王宗景扶着苏小怜慢慢坐在横枝上，背靠着树干，替她搓揉了一番手臂活血，这才慢慢让苏小怜恢复了过来。

看着王宗景低头仔细地轻揉着自己手臂，苏小怜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望着他。

等到王宗景揉了半晌，额头都微微见汗时，自觉得差不多了，抬头刚想笑着对苏小怜说话的时候，却是一怔，张开了口又慢慢合上了。只见温和的阳光透过头顶的枝叶照射下来，落在她的身上，那少女背靠着树干，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心欣喜的淡淡笑意，静静地睡着了。

她的呼吸悠长而安详，纵然此刻她所置身的地方，是常人站在这里都要为之毛骨悚然心惊胆战的绝高树冠处，纵然是此刻巨树仍在山风中来回摇摆晃动着，纵然这身下不过是一根仅仅大腿般粗的横枝，一不小心就会翻滚落下摔成肉泥，但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仿佛此刻她所处的所在，便是这世间最舒服的大床，最甜美的梦乡，就这般安心地放开了所有心怀，毫无顾忌地相信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安详地，睡着

王宗景凝视着她的脸庞，看着她于睡梦中不经意地露出的那一丝美丽，听着仿佛在耳边的悠长呼吸声，片刻后，他笑着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四周，然后随手扯过头顶的一根树枝，挡住了落在她白皙脸上的一束阳光，让她安睡的身影悄然隐匿在了树阴之后。

这片森林，仿佛也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

青云山，通天峰上。

灿烂的阳光从山脚的森林一直照上了巍峨高耸的山顶，世间万物毫无区别地都沐浴着它的光辉。巍然耸立于通天峰顶最高处的玉清殿，是整个青云门的象征，也是绵延万里青云山脉的最高处，站在这里，就连凡俗人世仰望的天空云朵，都一一匍匐在脚下，傲立于世，睥睨神州。

集无数代青云先辈们的心血，耗费无穷人力物力，庞大的玉清殿如传说中的天宫，集威严肃穆于一身，华贵灵秀，仙气蒸腾，从远处望去，只见五彩霞光环绕，白玉石阶通天，无数亭台楼阁殿宇次第有序地耸立于山巅之上，沉默而带着几分桀骜气息，注视着这人世间，仿佛散发着这数千年来青云门的骄傲。

在这玉清圣殿的深处，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身着一身墨绿道袍的本代青云掌教萧逸才萧真人，正独自置身于一处密室中。这里四面无窗，只有一处石门紧紧合上，除他之外空无一人。房间一侧摆着一张普通的松木方桌，上面似乎放着一块东西，而前方在坚硬的青石地上挖了一处三尺见方的小坑，里面灌满了一种奇特的黑色液体，浓稠无比，并且不时从水下“咕嘟咕嘟”地冒起一连串的气泡，翻滚着弹到水面上，挣扎了片刻，又碎裂开去，化为无形。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息，像是森林中有些腐败的叶子夹杂在土壤中的那种古怪的气味，让人闻着很不舒服，不过此刻萧逸才显然并没有在意这中气息，他的一双眼睛，正仔细地端详着前方，在那一池奇怪黑水中生长出来的一种更加古怪的植物。

一株黑色的植物，从头到脚，从枝干到叶片，全部都是纯粹的黑色，看去像是一棵极诡异的黑色小树。树分六枝，每侧各三，每一枝的末梢上，却赫然有一团翠绿色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萧逸才静静地看着这株奇异的植物，那些翠绿的火焰一直都很稳定，除了右侧最下方的那一朵火苗，看去有些摇摆不定，虽然密室中没有一丝风，但它仍是如风中残烛一般，颤抖着，摇晃不停。萧逸才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目光也一直盯着那朵颤抖的火苗，一直过了很久，那火苗似乎仍然没有起色，反而似乎更加脆弱了些。

萧逸才的眼角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那朵颤抖的翠绿火苗，负手站在小池着闭目沉思了片刻后，他转过身子走到松木方桌边，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东西，那是一块古旧的方形木板，边角已见磨损，板面上坑坑洼洼凹凸不平，但依稀可以见到那上头刻画着一些奇异的图案和扭曲不知名的文字，苍劲有力，仿佛隐藏着那些古老的湮没于岁月中的秘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然后将这块木板收进了袖中，转身走到门边，打开石门走了出去。门外约莫一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安静地等待在那里，正是明阳道人。

此刻他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见是掌教师兄出了密室，连忙走了过来，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便只听萧逸才淡淡地道：“你去找一下陆雪琪陆长老。”

明阳道人一怔，点了点头，但忍不住问道：“师兄，陆师姐在诸长老中，一向是不怎么管事的，你要我去找她，可是有什么急事么”

话说了一半，明阳道人便看到萧逸才缓缓摇头，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奇怪而复杂的神情，沉默了片刻后，他才开口道：“让你去找陆师妹，是带一个话过去。”

明阳道人“哦”了一声，抬头看着这位权倾青云的掌教师兄，等待着他的吩咐。

萧逸才又是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你去转告陆师妹，就说依着昔日旧约，我向她提前打个招呼，如今确有一件事关重大的要紧事，我想在这最近几日，去一趟大竹峰，拜会一下她的夫君。”

明阳道人身子一动，脸上立刻浮起了一丝错愕的震惊表情。

※※※

通天峰下，古老森林之中。

也许是因为实在太过疲累，苏小怜这一睡便睡着沉沉不起，过了好几个时辰直到日上中天也没有动静。王宗景多少知道这少女确实是太过疲倦，也不忍心叫醒她，干脆就这样一直在她的身边等着，反正在这片森林巨树中他也觉得颇为舒服，除了要时时看顾着有些没心没肺睡得肆无忌惮将所有压力都留给别人的苏小怜，他也并没有其他要做的事。

只是就在他坐在树枝上多少有些无聊的时候，王宗景忽地脸色一变，只觉得胸口内的心脏瞬间猛地跳动了一下，似一把重锤狠狠打在心头，让他身不由己一个颤抖，差点便从树上一个倒栽葱掉了下去。幸亏他反应及时，伸手一下扶住了树枝，稳住身形之后，他心头仍是砰砰直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王宗景脸上神色惊疑不定，迟疑片刻后，他快速伸手到怀中一阵摸索，掏出了一物拿到眼前，正是那块从十万大山中带出的龙形玉玦。

此时此刻，这块龙形玉玦果然又起了变化，身躯色泽再度变红了不说，玉玦内部奇异如血的古怪液体，仿佛也在重新流淌着。除此之外，似乎这一次玉玦受到的刺激比前头几次更加强烈，就连原本空洞的龙形玉玦头部上那两颗眼眶中，此刻竟也缓缓闪起了两道淡淡的红光，一眼看去，几乎就像这块龙形玉玦就要重生复活了一般。

王宗景一脸愕然，看着手中这块玉玦的奇异变化，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他耳中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怪异声音，似乎是苏小怜发出了一声带了痛苦的呻吟。

一股冰凉的气息，带着淡淡诡异的血腥味道，突然从身后弥漫而来。

第二十六章 承诺

王宗景愕然回头，只见苏小怜仍然双目紧闭沉眠未醒，但原本熟睡中安详的脸上，此刻却泛起了一丝痛楚之色，同时身子手脚，隐隐有些颤动的模样，而那股奇异的气息，正是从苏小怜身上散发出来的。

王宗景吃了一惊，连忙凑近苏小怜想要看个究竟，只是身形甫动，他忽然只觉得手中一热，却是从那块龙形玉玦上传来的，几乎是在同时，只见苏小怜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是一阵无形的战栗掠过她的身子，片刻后从手到脚都开始发抖起来，空气中那股血腥气息，也陡然浓烈了许多。

那张不久之前还安详美丽的少女脸庞，此刻看去竟已是扭曲了，王宗景心中又惊又急，却不知如何是好，扑到苏小怜身边先行抓稳了她，以免她在睡眠中突然经历此番痛苦扭动身体，一不小心便掉下树去。只是他的手刚刚抓上苏小怜的胳膊，隔着衣裳袖子，便感觉到从苏小怜的身上猛然传来一阵寒凉似冰的凶猛气息，差点打了个寒战。

王宗景这一下更是心中大惊，试想自己不过只是隔衣触摸了一下她的肌肤，便有这样的感觉，那苏小怜身受其苦，寒意在她身子里面肆虐，又会是怎样一种可怕的苦楚，光是想想都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急切之间，只见苏小怜脸上痛苦之色越来越浓，身子也抖得更加厉害，仿佛在那睡梦中正在经历一场无比可怕的梦魇。王宗景情急之下，便用手去推她，心想无论如何也得先把苏小怜叫醒再说。

他一手抓着苏小怜的手臂，生怕她身子颤抖扭动中会掉落下去，另一只手便去推她的肩膀，情急之中，他甚至忘了将那块龙形玉玦收起。片刻后他手抓玉玦碰到了苏小怜的肩头，用力一推，同时口中焦急叫道：“小怜，醒醒，你快醒醒。”

苏小怜的身子向后动了一下，并没有醒来，但不知为何身子忽地一震，像是受到了某种剧烈刺激般一样，与此同时，王宗景只觉得手心再度一热，那块龙形玉玦猛地亮了起来，红芒大盛，尤其是龙形玉玦两只眼睛处，更是闪出了之前从未出现过的奇异光芒，与此相对的，苏小怜却好像在身子剧烈颤抖几下后，脸上的痛苦之色反而消退了一些。

王宗景愕然收手，当龙形玉玦离开苏小怜的身子时，顿时光芒黯淡下来，原先的热度也缓缓散去，但苏小怜的身子在平静了最初片刻后，很快脸上又再度浮现出痛楚神色，身体再一次开始颤抖扭曲起来，同时口中发出了似乎难以忍受的痛苦的呻吟声。

王宗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龙形玉玦，片刻后又看了看苏小怜那张满是痛楚之意的脸，咬了咬牙，再一次将这块玉玦贴上了苏小怜的肩膀。

寂静林间，树梢高处，仿佛有一声无形却低沉的咆哮轰然而鸣，哪怕是隔着衣裳，王宗景都能感觉到那一股未知神秘的力量，从苏小怜的身子里呼啸而来，以他曾经面对凶狠妖兽都能保持冷静的心性，竟也感到了一丝悚然。

龙形玉玦再一次明亮起来，那一股神秘的力量被它吸入体内，仿佛永无止境，与此同时苏小怜的脸色则是在迅速好转，脸上的痛苦之色在迅速消去，似乎原本在她体内肆虐的诡异气息此刻都被那块龙形玉玦吸出体外，与此相对应的，王宗景只觉得手中的玉玦越来越热，玉玦上的光芒也越来越亮，两只龙睛处更是光华大盛。

如此持续了一会儿后，王宗景便感觉手中龙形玉玦似乎轻轻一抖，随后也不知是被吸收殆尽还是与玉玦断了联系，他再也感觉不到那股诡异的气息，玉玦上的温热在缓缓散去，渐渐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死板古拙的模样。

只是龙形玉玦上的淡淡红色，似乎更深了一些。

王宗景皱着眉头，默默地将手缩了回来，目光在手中这块龙形玉玦上停留片刻，又抬头看向苏小怜。那少女此刻的脸庞上，重新浮现出了安详宁静的微笑，似乎之前的痛苦从来没有发生过，闭着眼睛，嘴角微抿，仿佛在睡梦中梦见了久违的高兴事情。

“嘻嘻。”她在梦中，忽地笑出了声，那脸上是王宗景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天真笑容，王宗景怔了一下，还不等他多想，苏小怜已是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嘟嚷，随后身子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印入她眼帘的，是面带一缕复杂神色看着她的王宗景，苏小怜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愕然道：“啊，我睡了很久吗？”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是，睡很久了。”他抬头看了看天，想了一下，道：“我觉得应该睡了四五个时辰吧。”

苏小怜“咦”了一声，面带惊疑之色，似乎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能睡这么长的时间。不过这一场好觉显然对她来说是极有益的事，此刻苏小怜不但精神颇佳，脸色也好了许多，同时眉宇之间那股凝聚不散的沉郁之气显而易见地消退了不少，整个人看上去让人觉得都开朗多了。

王宗景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小怜，有件事情，我要对你说一下。”

苏小怜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宗景哥哥？”

王宗景在心中斟酌了一下言语，然后慢慢地将刚才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对苏小怜说了，苏小怜听着听着，原本面带微笑的神色渐渐淡了下来，不过她并没有出言打断王宗景的话，而是一直沉默地听着。

当听到王宗景提及她脸上突然浮现出痛苦神色时，苏小怜明显是身子颤抖了一下，不知是不是回忆到了什么，而当王宗景最后说到那块龙形玉玦接触她身子之后，突然发生的异变以及竟然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的怪事后，苏小怜更是抿紧了嘴唇，目光掠过依然握在王宗景手心的那块龙形玉玦，深深地看了一眼后，又缓缓垂下了头。

王宗景等待了好一会儿，却见苏小怜仍是默然出神的状态，忍不住开口问道：“小怜，你刚才睡着时，究竟是怎么了？还是说，你得了什么怪病吗？”

苏小怜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一丝苦涩之意，轻声道：“不是的，宗景哥哥，你别问了。”停顿了片刻，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那块玉玦，你说是从南疆十万大山里面得来的么？”

王宗景凝视她片刻，只觉得这少女年纪小小，身上却委实有太多太多的秘密，让人看不穿，看不透，不过无论如何，至少现在他能够感觉得到，苏小怜对自己并没有丝毫恶意，所以到了最后，他也只能叹了一口气，道：“是，那地方在十万大山深处的一片森林中央，也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一片遗迹里，我偶然得到的。”

苏小怜默默点头，过了片刻，她幽幽地道：“宗景哥哥，我们回去吧。”

王宗景皱了皱眉，心中总觉得就这样回去有些不对劲，但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好罢。”

说着，他转过身子，把背对着苏小怜，道：“上来吧，我背你下去。”

温婉白皙的手臂从背后伸来，重新抱紧了他，苏小怜就像早已没有隔阂的亲人般，自然而然地把脸贴在王宗景的背上，从衣衫上传来略显粗糙却温和坚实的气息，让她慢慢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低声地说道：“等将来有机会了，你跟我说一说你在那片森林中的日子，好不好？”

“好啊。”

王宗景手脚并用，夹住巨树的树干，开始往下退去，同时口中笑道：“将来真有机会的话，说不定我还可以带你去那片废墟里走一趟呢。”

“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不过那肯定是要等我们将来修道有成，至少也能像那些前辈们一样能够驭剑飞行、上天入地才可以吧。”

“唔”

“不过那片森林里到处都是妖兽，危险的很。”

“那就等我们不怕妖兽的时候再去罢。”

“哈哈，好啊。”

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王宗景带着苏小怜从巨树上滑落下来，一路平稳地回到地面，这一次看得出来他小心了许多，再没有任何惊险刺激的大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地顺着树干滑下，而苏小怜也很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

当两人终于回到地面时，苏小怜松开了手，重新站立起来。这一刻举目望向四周，只觉得周围的森林又与清晨时不同，那些淡淡的白色雾气都已散去，阳光虽亮，却大部分都被高耸茂密如巨伞般的树冠所挡住，站在巨树脚下，人便显得特别渺小，整座森林也显得无比深邃，每一处似乎都是无穷尽的树木，沉默而安静地耸立着。

王宗景向四周略看了看，随后便对苏小怜招了招手，然后抬脚向某一处方向走去，苏小怜怔了一下，跟了上去，同时忍不住问道：“宗景哥哥，你认得路？”

王宗景浑不在意地道：“是啊。”

苏小怜转眼看向四周，只觉得在这片森林中似乎所有的地方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树还是树，哪里会有路呢。也不知道王宗景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把握，不过她也并没有因此而迟疑踌躇，反而又加快了几分步伐，跟在王宗景的身后。

果然两人在这片森林中走了只一小会后，王宗景便带着苏小怜走出了森林边缘，找到了之前上来的那一片石壁。

矮松虬结，深根石壁缝隙，苏小怜再一次伏在王宗景的背上，几次跳跃，轻轻松松地回到了青云别院中。这时早已不是清晨，青云别院中也热闹了起来，多有人出来走动的，不过石壁这里的确算是僻静角落，两人下来时，周围仍然是空无一人，这便算是偷跑出去没被抓住，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站在石壁之下，苏小怜看了看周围，随后对着王宗景点了点头，道：“宗景哥哥，我回去了。”

王宗景“哦”了一声，看着她转身走去，只是没走几步，苏小怜又停下了脚步，似乎有些迟疑，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宗景哥哥，谢谢你。”

她仿佛有些羞涩，脸颊上也隐约有些微微的红，似少女初见的妩媚于不经意间慢慢绽放，然后抬起了头，望着那个男子的眼睛，道，“今天，我真的好高兴。”

王宗景被她说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苏小怜转身走去，这一次脚步轻快，似乎整个人都松弛了一般，再没有早间那苦痛郁结的模样，绕过花丛，向着花园前头走去，她的嘴角边好像还挂着一丝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她听到身后一声呼喊：“小怜。”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却是王宗景快步追了上来，苏小怜转身看去，带了一丝诧异，道：“怎么了，宗景哥哥，还有事么？”

王宗景面上似乎还有一点犹豫，不过片刻后还是皱了皱眉，道：“你晚上睡觉时我是说，你得了那种怪病，有多久了？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发作的？”

苏小怜脸色微微一变，看着王宗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是。”

王宗景默然片刻，忽然把手往前一伸，道：“给，这个送给你。”

苏小怜目光一凝，只见王宗景伸过来的手上，赫然正是那块红色的龙形玉玦，在那一刻，她眼中的瞳孔似乎也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面上有些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低声道：“宗景哥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玉玦多半是一件宝物，我”

“我拿了也没用，”王宗景截断了她的话，伸手抓过她的右手手掌，将这块龙形玉玦塞到她的手心，道，“这玉玦究竟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宝贝，我都不知道，但是眼下看来，它或许是有几分安神定惊的功效。你以后睡觉时，便将这玉玦放在身边，想必就会睡得安稳，不必再受那种苦楚也说不定。”

苏小怜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白皙纤细的手指慢慢握紧，将那块龙形玉玦紧紧抓在手中，用力之大，连骨节都有些发白。然后，她抬头看向王宗景，张开了口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来。

王宗景看着她那副样子，笑着摇头道：“好啦，不过是一块老旧玉玦而已，不必如此。唔，今天正好是你的生辰，就权当是我送你的寿礼罢。”

苏小怜慢慢低下头来，看着手中那块玉玦，眼圈边隐隐有些泛红，只是她此刻终究还是强忍住了，过了片刻，她似乎是深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展露出淡淡笑颜，微笑道：“好，那我就多谢你了。”

顿了一下，她又开口道：“宗景哥哥，那你的生辰是什么日子，能告诉我么？”

王宗景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不必了，我的生辰已经过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嘛？”苏小怜看起来却好像十分认真的模样。

王宗景抓了抓头，有些拿这位倔强的少女没法子，只得笑道：“我是二月初七日生人，这生辰确实已经过去好久了。”

苏小怜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神情变幻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脸色渐渐变得坚定，最后像是下了个决心一般，贝齿轻咬，抬头看着王宗景，道：“宗景哥哥，我答应你，以后我一定也要送你一件最珍贵的礼物。”

看着她一脸的郑重其事，王宗景不知怎么只觉得一阵莞尔，忍不住摇头哈哈笑出声来。

苏小怜却依然是一脸郑重，丝毫不以王宗景的反应而生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玉玦，那一刻在她眼中，天地世间，都忽然变得那般遥远和虚渺，唯一还有些真实的，便是从手心处淡淡传来的感觉，或许那便是面前开朗而笑的男子，不经意间残留在玉玦上的几分温暖吧。

她紧紧地握紧了手，像是要把那玉玦融为身体的一部分。

“不管将来会怎样”她微笑着，深深地看着他，带着少女青春岁月最后的天真，燃烧如火焰般的瞬间狂热，那眼眸中闪烁在平静下的炽热，拼命压抑却仍然熊熊焚烧着，不让别人感觉，深深灼痛自己，那一种仿佛只有自己才能感觉到的不顾一切，她咬着牙，对着他，对着自己的深心，静静地说道：“我答应你，一定会为你做一件事，不管艰难险阻，就算违逆世情，天荒地老，沧海桑田，我，一定都记得！”

我，

一定会记得！

王宗景笑着转过头来，看着那少女的眼睛，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笑着道：“好啊。”

苏小怜静静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去，再不回头。

天地万物，仿佛也在一瞬间，忽而静止呼吸，看着她的身影，走向远处。

※※※

河阳城下，行人往来的路旁，多有小摊摆设于道路两旁，叫卖之声此起彼伏，正是俗世里那一点喧闹景象。远处青山巍巍，傲然耸立，直入苍穹云间，仿佛流露着一股仙家威严。

千百年来，河阳城便是这样一座笼罩在青云门下的城池，这里的百姓尊崇道教敬慕青云，往往家中若有一二子弟有幸进入青云门，便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特别是这些年来青云门开启青云试，河阳城周遭多有送子弟过去的风潮，只是青云规矩苛刻，至今也未闻有进去几个，但仍然是让河阳城父老乡亲们津津热道的大事。

这一日，河阳城外依然如平日般热闹，来往行人客商随处可见，路旁那一排大槐树下阴凉干爽，有不少人便坐在那里乘凉。人群之中，有两人并肩而坐，面色相貌都是普普通通，身上衣着打扮也如普通商人，随意地坐在一块长条青石上，抹汗扇风都是一如常人。他们面向青云方向，眺望远山，只有眼角余光中不时偶露精光，充满警惕之意地扫视周围，才隐隐透出几分这两人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

过了片刻，两人中稍显年轻的那人见左右无人，便也没转头看另一个同伴，就仿佛自言自语行若无事地压低了声音，道：“师兄，此处还不是青云山，咱们何必如此谨慎？”

年纪稍大的那位眉头微皱，但脸上神色仍是如常，只淡淡道：“事关重大，小心无大错。何况此地毕竟也算是青云脚下，万一走漏风声被青云门那些家伙察觉一二，咱们岂非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年轻的师弟点了点头，目光仍是眺望着那一座高耸入云的巍峨山脉，忽然间似有感慨，低声叹息一下，声音里了流露出几分向往，道：“这青云山果然是气势雄浑，名不虚传，难怪一直有神州龙脉之号。想当年咱们圣教诸位前辈发大宏愿，数次围攻，可惜都是功亏一篑，可叹，可惜。”

说着，他回头看了师兄一眼，道：“师兄，你说这一次咱们偷偷潜入这么多人，能找到那‘云殿’么？”

年纪稍大的师兄迟疑了一下，却是缓缓摇头，低声道：“不好说。”

师弟有些紧张起来，又看了看左右，向师兄凑近了些，道：“怎么了，师兄，莫非上头有什么变动不成？”

师兄沉默片刻，看来对这位师弟倒是十分信任，便也没瞒他的意思，低声道：“听说这‘云殿’乃是上古仙人所居之处，传说其中珍宝无数，只是这传说也就是那么一回事，真要是上古仙人的地方，到今日起码也过了几万年，哪能还剩下什么东西？青云门在这里至少也超过了两千年，可从来没听说有什么发现的。”

那师弟明显露出一丝失望神色，撇了撇嘴道：“那咱们冒着风险潜入过来，万一被青云门发现了，岂非是倒霉到家？”

师兄笑了笑，道：“你也莫急，我听说云殿的消息是门主从‘蛮荒圣殿’中机缘巧合偶然得到的，只是那记载语焉不详，难以参透具体位置，门主也是几番波折，才大概圈定就在这青云山脉附近。”

师弟想了想，忽然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炽热起来，道：“师兄，门主他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怎么会对这飘渺的云殿这般上心，莫非这云殿中，真的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珍异宝不成？”

师兄长吸了一口气，摇头道：“这事我也不晓得，想来想去，咱们偷偷潜入这许多人中，得到的命令无不是一旦发现云殿踪迹便立刻回报，这其中的秘密，怕是只有门主才知晓了。”

师弟默然无语，半晌后苦笑道：“说得轻松，这青云山绵延万里，有没有丝毫踪迹消息在手，可怎么找呢？”他抬头看了看那座巍巍青山如剑雄峰，撇了撇嘴，道：“可别找了半天，结果那云殿就在青云门的脚下，咱们就都要傻眼了！”

“去去去！”那师兄啐了他一口，目光也不期然地看向远处的青云山，嘴角慢慢浮出一丝冷笑，道：“我们圣教与青云一门可谓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当年门主在蛮荒圣殿天煞明王座下，那可是发‘了冥血毒誓’的，这一生定要剿灭青云门，还我圣教荣光的大宏愿。”

师弟一听到“天煞明王”四字时，登时脸色郑重起来，听完之后，脸上神情中也露出几分激动向往之色，低声道：“原来门主曾说过这样的话。”

那师兄冷哼一声，看着青云山的目光冰冷，道：“昔年本门意外覆灭，虽然是拜南疆兽妖所赐，但青云门于前也有推波助澜，门主可是都一一记在心里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好了，我们进城罢。青云山上禁卫森严，咱们先在这外边一圈查找一段时日再说。若是天可怜见，垂青于我圣教，总有一天，嘿嘿嘿嘿”

低沉的冷笑声中，两个人又变成了毫不起眼的过路商人，混在平凡的人群中，如水入河川，悄然无声地走进了河阳城中。

第二十七章 灵儿

时过一月，青云别院中的情形又慢慢发生了一些变化，从最初的肃穆宁静人人专心修行，到现在则是多了几分生气，白日晚间，都有不少人出来走动，毕竟修道之途，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当日刚刚拿到清风诀时，自然是要静心专研，如今大多数人都已走上正轨，那修炼事也不能过度，并非是一日十二个时辰全在修炼便是好的，过犹不及，反对身子有损，此等告诫无论何门何派，都是明言正告的。

随着相处日久，许多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在这一段时间里也慢慢熟悉了，谈笑聊天的多有所见，都算是这修炼之余的一种放松。并且这青云别院之中，天下九州里的世家子弟为数众多，沾亲带故的常见，对头仇人的亦有，虽没人敢在这里胡闹厮斗，但种种情势还是要比青云试刚开始的时候热闹多了。

真要追根溯源的话，王宗景所在的龙湖王家，与他对门处苏文清所在的庐阳名剑楼苏家，却也是明争暗斗的一对敌手。多年以来，庐阳苏家在幽州地界一直都是压倒龙湖王家的势力，只是近年来龙湖王家得到青云门的暗中襄助，势力大涨，虽然还说不上并驾齐驱，但已隐隐有追上抗衡之势，是以这两家是断然说不上友好的。

此番庐阳苏家明知道青云门有暗助龙湖王家的嫌疑，却仍然趁着今年青云试的机会，将门下两个出众的子弟苏文康和苏文清都送到青云山来，此间动静，也是意味深长，耐人寻味。不过这些明争暗斗的事，似乎并未影响到王宗景和苏文清二人，在这座乙道廿三庭院中，一月过去后，两人的交情还算是平稳，比起当日初见面时，那算是熟悉多了，如今在院子里见了面，两人都会打招呼笑谈几句。王宗景心中没有什么芥蒂，苏文清看起来，似乎也没想过家族纷争的那些事。

但是，他们两人大概也就是这种淡淡的交情罢了。

八月初五日，晴。

这天早上起床，王宗景打开房门走到院子中，在那两棵青青柳树下活动了一番身子。许是这些年来自在惯了，王宗景总有些不习惯呆在房里太久，虽然在修行上他仍能静下心来修炼，但修行之余，他还是更喜欢出来走走，活动一番身子，与之相比，其余大多数人显然都比他更耐得住呆在房中。

远的不说，在这廿三庭院里，苏文清的性子看来是安静恬淡的，很多时候都坐在房中，特别是喜欢倚窗看书；而住在金字房的仇雕泗则是比苏文清更静了十倍，这么长时间来就没见过他出门几次，门窗似乎永远都关着，与外界隔绝一番，也就只有天真可爱又没什么顾忌偏偏还爱窜门的小鼎，时不时跑过去骚扰他一番，才让那张木头脸上有时会多了一点生气，不过也是支支吾吾随便敷衍几句，看起来倒好像恨不得将所有时间都用在修行上才好的。

剩下的人中，便是一向热情人缘好的胖子巴熊，看着居然也比王宗景有耐性的多，想来想去，王宗景心中苦笑，倒好像只有小鼎跟自己差不多，天天都喜欢跑出来的。

摇头扩胸又跳了几下，身子慢慢活动开了，王宗景感觉人也舒服了许多，同时目光扫过这片庭院，除了小鼎住的木字房依然如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打开窗子外，其他三间屋子都是门窗紧闭。当他的视线从水字房掠过时，心中无由动了一下，脑海中却是联想起住在这座青云别院另一边的苏小怜。

自从三天前分开后，这几日苏小怜都没有过来找他，也不知道那块龙形玉玦是不是真的能压制住她的怪病，想到当日苏小怜那张苍白疲倦的脸，王宗景心里也是有些担忧，不决有些犹豫，想着要不要找个时间过去看看她。

正在他有些出神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细细脚步声，却是有人从外面走进了廿三院子，王宗景回头看去，心中有些奇怪，这时候尚早，却会是谁来到这里？只是这一看之下，他顿时便是一怔，在那门口处站着两人，一大一小，一位是风姿绰约容貌极美的少妇，身穿着粉袖罗裙，腰缠了琥珀朱绫，云堆秀髻，面若桃花，嘴角挂一丝淡淡笑意，眼波如水，令人怦然心动。

她右手边牵着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般精致面孔，与她有几分相似，小小年纪，却已是显而易见的美人胚子，此刻正好奇地看着这庭院之中，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些什么东西。

王宗景看到那小女孩时，顿时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当日王细雨带他去通天峰上翡翠坪中，见过的那个和小鼎一起玩耍的女孩齐小萱，听姐姐当时介绍说，这小女孩身世不小，父亲乃是当今青云门的第二号人物齐昊齐长老，母亲名唤田灵儿，也是青云门中有名的高手。

王宗景目光向牵着齐小萱的那位美丽少妇看了一眼，见她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片刻后微微颔首，笑了一下，道：“小兄弟，我们是来找人的，请问这里是不是住了一个小男孩，名叫张小鼎的啊？”

在她旁边的齐小萱则是转头过来看了王宗景一眼，随即“咦”了一声，漂亮的小脸上秀气的小眉微微皱了起来，好像觉得这大哥哥哪里见过。王宗景迟疑了片刻，指了一下木字房，道：“他住那边。”

齐小萱一声欢呼，甩开美丽少妇的手顺着抄手游廊向木字房跑过去，那女子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跟在后面微笑着道：“慢点跑啊，小萱，别急。”

齐小萱一溜跑到木字房边上，一推门，门是关着从里面上了门闩，没推开，敲了两声里面也没动静，齐小萱有些急了，转头一看旁边窗子倒是开着，便跑过去想要往屋里看，只是她毕竟年纪幼小，身材不高，还够不到窗台的高度，就算踮着脚尖也就堪堪到那一线，急坏了小姑娘，回身对那跟上来的美貌少妇招手道：“娘，娘，快过来抱我。”

王宗景从庭院那边也是走了过来，听那小女孩这一个叫声，心里便明白这美貌少妇多半就是姐姐曾经对他说过的田灵儿了，人都说修道中人驻颜有术，道行高深的人往往可以数十上百年地保持青春美貌，看这田灵儿的外貌如此娇美，于世俗目光所见最多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一般。果然仙家道术，奥妙无穷。

那边田灵儿轻笑走来，先是站在窗子门口向里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然后俯身把小萱抱了起来，齐小萱脑袋刚过窗台，看清了屋子里面的动静，登时便笑嘻嘻叫了出来：“小鼎哥哥，小鼎哥哥”

王宗景站在一边也向屋子里看去，只见有些凌乱的房中，桌椅都歪在一旁，小鼎带了大黄一起挤在松木床上，仍是呼呼大睡，不时还吧唧吧唧嘴巴动上几下，不知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玩意，除此之外，却是不见了那只灰毛猴子。

王宗景心中一阵奇怪，小灰那只猴子向来都是紧跟着小鼎大黄，少有单独离开的时候，怎么此刻却不见了？他目光扫过房子其他处，却只见一片空空荡荡，并无灰毛猴子的踪迹。

正在这时，那床上仍是大大咧咧睡得比谁都嚣张的小鼎身边，大黄那庞大的身躯下，突然被褥微动，一个小脑袋从大黄肚子下面钻了出来，正是小灰。窗口站着的三人都是哑然，只见不知怎么是被大黄压到身下的小灰身子左右挪动，好不容易从大黄狗身下钻了出来，蹲坐在床上，先是向窗台这里看了一眼，似乎对今早突然有这么多人跑到窗户边围观有些困惑，然后抓了抓头，挪到了大黄的肚子上做了下来，张大了嘴巴，慢慢打了个哈欠。

齐小萱在窗台上一叠声叫道：“小灰小灰，乖，帮我叫醒小鼎哥哥嘛。”

灰毛猴子向窗台这里看了一眼，扭过了头，没理会这小姑娘。

齐小萱大怒，小脸蛋气得红了，握拳道：“死猴子，以后再也不给你东西吃了！”

窗台外面，田灵儿笑着摇了摇头，干脆双手一抬往里边一送，直接是把齐小萱放到了屋子里面。齐小萱一声欢呼，站稳了脚跟后便跑向房门，先把门闩开了打开房门，然后又跑到床铺边上，瞪了一眼呆呆坐在那边的小灰，嗔道：“走开啦。”

“吱吱吱吱”小灰低声叫唤了几句，看来有点不服气，不过小姑娘厉害的很，干净利落地将灰毛猴子推到一边去了，然后抓住仍在酣睡的小鼎的手臂，使劲摇了几下，笑道：“小鼎哥哥，快起床啦，我来找你玩了。”

小鼎脑袋歪了一下，还没太多反应时，旁边的大黄倒是一个激灵，把偌大的狗头抬了起来，回头一看，却是立刻高兴起来，“汪汪汪”叫了几声，跳下了床铺一溜烟跑到门边，对着刚走进门的田灵儿一个劲地把脑袋往她腿上蹭，亲热的不行。

田灵儿笑着低头拍了拍大黄的脑袋，芊芊素手在大黄狗头上柔软的毛皮间摸了几下，轻声笑道：“大黄，好久没见了呢。”

“呜呜”大黄嘴里发出一阵低鸣，尾巴摇个不停。

床铺上，在齐小萱的叫唤下，小鼎终于睁开了睡意朦胧的眼睛，坐了起来，先是和猴子小灰一样张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怔了一下，道：“小萱，你怎么来这里了？”

齐小萱喜滋滋地道：“我来找你玩啊，小鼎哥哥。这些日子你跑到山下来了，都没人陪我玩，要不，你还是回山上住嘛，不然我都看不到你了。”

小鼎把手一挥，胖嘟嘟的脸上一副富贵不能淫的坚定表情，大声道：“不行，我可是答应了我娘，一定要在这里呆上一年才行的。”

“嗤。”一声轻笑，却是从门边田灵儿那里传来，小鼎向那边看了一眼，好像这才发现田灵儿也到了此处，看起来有些尴尬，摸摸自己的圆脑门儿，笑嘻嘻道：“灵姨，你怎么也来了？”

田灵儿瞪了他一眼，但眼神中还是怜爱多些，走过来伸手在小鼎耳朵上揪了一下，笑骂道：“还不是小萱天天吵着要来找你玩儿，你以为我爱来看你这个小坏蛋啊？”

小鼎脑袋一缩，赔笑道：“我知道，灵姨对我最好了”

“呸！”田灵儿啐了他一口，转头看了看着屋子，见虽然不算是到处垃圾，但也着实凌乱，忍不住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你娘怎么想的，会让你一个小孩子家一个人跑到这山底下来。”

小鼎看起来却是有义气的，站起来得意地道：“这可不怪我娘，是我跑去求了我爹，说了半天好话，我爹没办法才答应的，然后又去跟我娘说了。就这样，我娘还跟我约定，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在这里学满一年呢。”

田灵儿一撇嘴，没好气地道：“你那个爹啊，最没用就是他了。”

小鼎不干了，对着田灵儿翻白眼，道：“灵姨，你干嘛说我爹啊？”

田灵儿伸手一拍小鼎的脑袋，笑骂道：“小鬼头，你那是什么怪样子。告诉你，你爹小时候还最听我的话你知道不，我叫他干什么，他都抢着去干，从来没二话的。”

小鼎一脸狐疑地看了田灵儿一眼，道：“真的？”

田灵儿瞪了他一眼，道：“臭小子，我的话你居然不信？”

小鼎在一边抬头看天，哼哼唧唧小声嘟嚷道：“你要说我娘，我自然就信了，说我爹最听你的话，哼哼哼哼”

“臭小子！”田灵儿一把拎过小鼎，倒转过来，放在自己大腿上，然后往那胖乎乎的屁股上用力拍了两下，“想造反啊你！”

“哎呀！哎呀！”

“嘻嘻嘻嘻”

两声叫唤夹着旁边小萱幸灾乐祸的嬉笑声传了过来，小鼎愁眉苦脸挣脱跳了出去，捂着屁股道：“我错了，灵姨，我爹最听你的话了。”

田灵儿呆了一下，随后失笑，摇头道：“臭小子，你你也太会见风转舵了吧。真是搞不懂，你爹从小那榆木脑袋般的性子，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小鬼灵精出来。”

小鼎嘻嘻一笑，道：“灵姨，你是夸我聪明么，那是当然了，我爹我娘都说我从小就聪明，我爹还说了，我这聪明劲头，一准都是随我娘的。”

“去去去，这话少说几句，”田灵儿没好气地嗔道，“搞得谁还不知道似的，你爹心中，最心疼的就是你这个儿子，最爱的是你那位漂亮无比的娘亲。”

说着她站了起来，转头对齐小萱道：“小萱，你就在这里跟小鼎哥哥玩，迟了就去门口找柳芸姐姐，让她把你送回家去，知道没？”

齐小萱笑嘻嘻地点了点头，看去可爱无比，漂亮的比画中的娃娃还要精致几分，道：“知道了，娘。”

田灵儿又对小鼎叮嘱道：“小鼎，看好妹妹，不许欺负她。”

小鼎“啊”了一声，抬头挺胸道：“灵姨放心，我从来都没欺负过小萱的。”

田灵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一路只听脚步声声，离开了这处院子。

看到田灵儿走得远了，一直站在外面的王宗景这才走进屋来，这个庭院之中五个人，这些日子下来，王宗景倒真是和小鼎交情最好，虽然年纪差了些，但小鼎精灵古怪，活泼好动，却正是对了王宗景的脾气，两人颇为投契，修炼之余，时常便陪着小鼎在一起玩耍一阵。

看到王宗景走了进来，小鼎也是笑了一声，道：“王大哥，你来了啊。”

王宗景点了点头，转眼看了看周围，笑道：“小鼎，你什么时候也要收拾收拾屋子嘛，看你这里乱的。”

小鼎点点头，满不在乎地道：“好啊，我待会就收拾。”说着走到床边，在枕头边上翻弄了几下，却是扯出一个玉瓶来，扒开瓶塞往小手里磕了两下，滚出一粒颜色明黄澄亮的丹药来，往嘴里一丢，嚼了两下吞了下去，同时回身对王宗景道：“王大哥，你要吃一粒不？”

“啊，大黄丹。”

一声叫唤，却是旁边齐小萱跑了过来，伸手笑道：“我要吃一颗。”

小鼎却是一缩手，把玉瓶藏了回去，摇头道：“不行，不能给你吃，再说了，这丹药你娘亲那边比我还多，干嘛不向你娘要啊？”

齐小萱嘴巴一撇，道：“我娘老是说什么我年纪还小，大黄丹药性太强什么的，不让我吃呢。”

小鼎翻了个白眼，道：“那可不，你娘都这么说了，我哪能再给你，不然被你娘知道了，我屁股又要挨上几下了。”

齐小萱不依，缠着他一直要，小鼎只是不给，到最后小萱有点生气了，嘟着嘴哼了一声，跑到旁边自己个生闷气去了。小鼎也不管她，只笑嘻嘻转头又对王宗景道：“王大哥，你要不要吃一颗？”

王宗景料想这“大黄丹”多半便是这两小孩的父母炼制出来的灵丹了，当下摇了摇头，回头一想，又道：“对了，小鼎，说到这个，我怎么没看到你平日吃辟谷丹啊？当初不是每人都发了一葫芦么？”

小鼎想了一下，道：“我没要啊。”

王宗景奇道：“为什么，那丹药很好的，吃了非但一整日腹中不饥，而且对修行颇有助益的。”

小鼎老老实实地道：“我下山的时候，我娘对我说了，那辟谷丹都是曾师叔鼓捣出来的次品，功效一般，也就比平常的丹药好一些罢了，能不吃就不吃。”

王宗景正拿过一张椅子搬过来准备坐着，一听这话，好悬没把椅子丢到地上，半晌后一脸郁闷，看着笑呵呵的小鼎。小鼎则是跑了过来，眨了两下眼睛，把玉瓶举了一下，笑道：“王大哥，不吃么？”

王宗景白眼一翻，道：“来一颗！”

小鼎哈哈一笑，从玉瓶里倒出了一粒大黄丹，递给王宗景。王宗景伸手拿过，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只见这大黄丹通体橙黄，看去与辟谷丹个头差不太多，老远便闻到一股淡淡清香，吸入鼻端后只觉得脑子微微一震，精神竟也似好了一些，果然是不同凡响的灵丹妙药。

王宗景刚想吞服，转眼又记起自己早上起来，已经吃过一粒辟谷丹了，迟疑片刻后，还是先将这粒大黄丹收入怀中，心想好不容易搞了这么一颗灵丹妙药，可不要浪费了才对。

收好转头，他刚想对小鼎道谢，只见小鼎已跑到屋子另一头，站到生气的小萱那儿去了。齐小萱背身站着，面对一堵白墙，嘟嘴抓手，看起果然是生气了。不过小鼎跑过去，在她耳朵旁边笑呵呵说了几句，开始小萱还不大搭理他，但是说着说着小萱便跟着他转过头来，又说了几句，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两小玩闹起来，却是一下就将刚才的不快丢到九霄云外，就在这屋子中间，互相追逐跑闹起来。在他们身后旁边，还有大黄和小灰时不时也过来凑热闹，一时屋中热闹无比。

王宗景看了有些无奈，但对这两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子也是喜爱，摇了摇头，正好看见旁边桌上堆了好些杂物，便顺手过去想整理一番。只是没等他收拾基本，齐小萱便追着小鼎从他旁边跑过，小鼎有些夸张地挥手蹦跳着，哇哇大叫，顺手又是从桌子上扫了两件衣服掉到地下。

王宗景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子也懒得再去收拾了，旁边嗖的一声，却是猴子小灰忽然从另一处身子轻盈地跳了过来，落到圆桌之上，转过头来，看了王宗景一眼。

王宗景注目与它，只见这猴子目光中有些戏谑，又有些深邃，也不知猴心中在想些什么，反正就那么看了一眼，小灰又跳了开去。王宗景皱了皱眉，看着小鼎他们玩耍一阵，也没有停下休息的迹象，便想着还是先出去罢。当下站起身，刚想对小鼎打个招呼就离开时，忽然间眼角余光一顿，却是听在了桌子上面。

刚才那些被掀开的衣服落下后，桌上露出了一本书卷的封皮一角，看去有些褶皱了，呈现出淡淡黄色。王宗景心头忽地一跳，那一刻他心中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转过了什么样的念头，就这样下意识地，又坐了回去，目光盯着那一角书卷，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过去将那本书拿了起来。

《清风诀》。

黄色的书卷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的是这三个他非常熟悉的字眼，这些日子来他看过无数遍的字眼，然而这一刻，他目光却似乎有些茫然，看着这有些褶皱的封面，不言不语，怔怔出神。

第二十八章 奇才

两个小孩开心打闹的声音，仍然不时地从远处传来，带着几许天真快乐，让人听在耳中，似乎也觉得心情好了许多。回到自己屋中的王宗景坐回到桌前，沉吟了一会，目光落到桌旁整齐摆放的那本书上，这是属于他的那本清风诀。

翻开书页，一页一页沉默地看着，就好像不久之前，他在小鼎的屋中情不自禁地也翻开了他那本书卷，默默地看着那些涂抹旁注的文字，与此刻自己眼前的这本书，在脑海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翻过最后一页，合上书卷，王宗景的眉头紧皱着，脸上也有几分犹疑之色，过了好久，他终于还是长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将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强行丢开，然后走回自己屋里的松木床边，依着清风诀原文记载的修行功法，开始修炼起来。

清风诀乃是循规蹈矩重在打下厚实基础的修行法诀，无论言辞还是修炼法门，都是简单易懂浅显明白。特别是第一层介绍各种正确的修炼基础，吐纳、呼吸、姿势、行气、周天等等等等，便是普通常人，也能在一段时间内基本掌握学懂。王宗景不是笨蛋白痴，相反脑子算是灵光的，这一月过去，他早已将第一层功法修好，开始了清风诀第二层的修炼。

事实上，对大多数人来说，清风诀的第二层才是真正踏出了修道的第一步，从这时起，修行者便要开始吸纳天地灵气，纳入体内，运行过周身所有经络气脉，锤炼自身增进修行，长此以往，道行渐深者再修行更高更深之功法道术，便可渐渐窥探道法天机，寻那长生之道。

不过眼下王宗景自然还是低得不能再低的新人，他盘坐于松木床上，几个深呼吸后，沉心静气，凝神隔识，很快便进入了类似入定般专心致志的状态，同时以清风诀上所载之方法，以头顶百会一窍，缓缓开始吸纳那一丝天地灵气。

新人修道，最初的难处多半便在感触这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的所谓天地灵气，所谓“澄澈无形、无所不在，目不可视、唯心能触”之说，指的便是这等被修道中人极其重视的天地灵气了。王宗景刚开始修炼时日不长，凝神静气感触了好一会，才渐渐抓到了那一丝灵力，随即缓缓运行功法，将灵气渡入己身，从百会窍穴入体，化作一股细若游丝般的微凉气息，开始缓缓沿着经络气脉游动。

这股灵气实在是微弱，哪怕进入体内经络中依然如此。要知凡人便皆有诸般感觉，以佛门道理看来，那便是身外魔障遮蔽六识，道家的看法会温和一些，但于修炼处亦讲究专心致志，方能更好地感触天地，吸纳灵气。而人之身体，疼痛麻痒酸闷苦累诸般感觉，同样会影响感触那丝微弱的灵气，稍有分心，便容易失去对体内那丝灵气的控制，之前努力便化为乌有。

是以修道中人往往喜静恶闹，道理便在这里。

王宗景此刻便是凝神静气，专一心思集中于体内那丝灵气上，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它，以清风诀上记载功法，缓缓走过体内气脉经络，走遍周身一遍，便是道家所言之圆满一周天。

如此这般修行一个时辰左右，王宗景才身子一松，长出了一口气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丝微弱的灵气在他控制之下，游走身内一周天，完成了这一轮的修炼。此刻他只觉得身子几乎与原先没有什么两样，但精神上却颇感疲累，这也难怪，一直凝神静气小心翼翼般绷紧了脑子，专心控制体内的灵气，哪有不累的道理。

不过那清风诀上也有明言，初修炼者往往都是如此，所谓万事开头难，于修道上资质高低与否，有一半便是在这时候看出来了，若是天生感触不到灵气者，自然休提，就算是能感触几分天地灵气，但受不了这种长久枯坐，精神疲累煎熬而意志不坚者，也往往于修道一途上难有寸进。

王宗景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身子，感觉便好了许多，只是开始修炼到如今一月有余，清风诀对身体的影响仍未见有什么大的好处，倒也令他有些失落。修道一途何其漫长，千里之行，如今不过才踏出了第一步而已，这个道理王宗景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他向往大道已久，又见过几次惊天动地的法术，实在是心向往之。

不经意间，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小鼎那本经过修改的清风诀，那些旁注字迹，就像是顽固之极地吸附在他心中，总也挥之不去。王宗景微皱着眉头，默默思索着，其实这些日子来他也曾多次考虑过那个问题，按理说，那本修改过的功法乃是小鼎父亲交予小鼎的，断然不该会有什么问题，岂有虎毒食子的道理？而那一套修改过的清风诀，与眼下他所修行的功法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在吸纳天地灵气的方式之上。

正统的清风诀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只以百会窍穴一处吸纳灵气，初始修道之人吸入身内的灵气极少，所得功效自然也是一般，当然这也是看人，其实若是普通人，修炼清风诀一月后，往往也能感觉身轻体健颇有助益，而王宗景身躯强健本就远胜常人，又经过金花古蟒的蛇血浸泡，体内经络气脉也有所强化，反而是没感觉对自己有多少助益效果来。

这中间的道理，王宗景眼下自己是不晓得的，也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未尝没有一些着急处，要知青云试不过只有一年时间，而参加的人数如此众多，其中不乏奇才俊杰，据说还有一大堆有强大助力的世家子弟，对他来说想要在一年后脱颖而出顺利拜入青云门，确实是颇为艰难。

而此刻他的眼前，却正是突然出现了另一个未知的选择，小鼎那位有些神秘的父亲修改过的清风诀，字里行间可谓彪悍，直接将最基础的吐纳呼吸方式给改了，将那种缓缓吸气循序渐进的法子，直接改作修行之初便大开周身诸穴窍，一旦感触到天地灵气便尽数吸入体内，纳入经络气脉中，由此循环周天。

这中间的区别自然极大，别的不说，光是吸入体内的灵气只怕是十倍于清风诀正统法门，这样激进的修行道法，会不会有问题呢？王宗景心中所顾虑者，便在此处了。

只是王宗景脸上抽了抽，隔着墙壁房门下意识地向某个方向看了一眼，他在这里犹豫不决，那边厢的小鼎却绝对是没他这么多虑，一准按照他老爹给的法门修炼下去了，直到今日，似乎也没见有什么异样来着，依然活蹦乱跳，整日嘻嘻哈哈过得快乐无比。

入体灵气越多，如能成功行走周天，则必然功效越强越大，这个道理并不难想通。王宗景此刻心中委实挣扎，总觉得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一直诱惑着他，而一想到明年青云试结束时那苛刻的入选人数，于九百余人中不过只挑四十人，这种压力也确实不小。

要不要尝试一下这种新法子呢？

如果万一成功了呢？

一旦成功，则自己道行精进处必然要胜过别人许多，一年后留下拜入青云门的把握自然也就更大。当日离开幽州龙湖城时，自己等同是反出龙湖王家，除了拜入青云门外，实在也看不到更好的修道路径了。

或者，赌一次？

可是，赌错了怎么办，会不会有什么未知事发生？

他虽然经历了许多事，甚至小小年纪已经见过无数次生死关头，性子早就比同龄人坚韧许多，但终究还只是十四岁的少年，此刻心中犹疑不定，直想得脑门儿疼。

※※※

如此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王宗景只觉得呆在屋中甚是气闷，便走到窗前用力一推，窗扉“砰”的一声打开了，一股新鲜的空气涌了过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盛夏的阳光照耀这个庭院，空气中弥漫着一丝闷热，不过青云别院背靠青山，又在大片森林在侧，居住其中倒也不觉难受，特别是院中两棵柳树枝繁叶茂随风摆动，柳色青青，又平添了几分凉爽之意。这时已到了午后，原本嬉闹的木字房那边也安静了下来，两个小孩子应该也是玩得困倦休息去了罢。除此之外，整座庭院便静悄悄的，只是王宗景目光掠过，忽然却是一怔，只见在庭院一角靠近里面回廊处，正站着一人，却是平常不大露面的那个仇雕泗。听到这里开窗的动静，仇雕泗也转头看来，与王宗景目光相接，他似乎也有些错愕。不过这些日子来，两人总算也混了个脸熟，王宗景首先露出一分笑意，对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仇雕泗迟疑了一下，带了几分生硬，倒像是硬挤出来的一丝笑容，对王宗景这里点了点头。

王宗景笑了笑，知道这人性子孤僻带了些古怪，平常也不爱说话，便也没有多话的意思，谁知今天那仇雕泗看来却有几分与往日不同，脸上神情犹豫片刻，却是走了过来，来到王宗景的窗前，叫了一声：“王兄。”

二人此刻隔窗相望，王宗景不觉有些诧异，倒是真没想到仇雕泗居然会主动过来说话，点头道：“仇兄，有事么？”

仇雕泗沉吟片刻，脸色带了一丝郑重，开口道：“在下冒昧，于修炼上有一事请教，请王兄不吝赐教。”

王宗景怔了一下，道：“我也是初登门槛，哪里能懂得什么，仇兄请说，只怕是我不能为你分忧。”

仇雕泗默默点了点头，眉头紧锁，似乎在他心中也有个压抑很久的难题，道：“请问王兄，你每日修炼清风诀功法，一共能修行几个周天？”

王宗景眉头一皱，看了仇雕泗一眼，只见他那张平时板的紧紧的木板脸上，此刻少见的有几分踌躇犹豫，似乎这个问题很是困扰他一番。所谓一日修行几个周天，便是问他一日能够修行几次了，人非草木也有疲累之时，特别是修炼道法一周天后，因为凝神太久，耗费心力精神，使人多有疲倦之感，这种状态下便几乎不可能马上继续第二次修炼。若是强行苦修，往往在控制灵气于体内游走时便会力不从心，半途而废虚耗工夫不说，耗费心力精神过巨，便极易损害身子，轻则大病伤身，重则癫狂殒命。

这种种忌讳，在清风诀书卷中也都是明文写出的，同时那书卷中也注明，一开始修炼时，每日修炼最好不超过两个周天，并且每次修炼最好相隔两个时辰以上，让精神心力得到回复，方可得上佳效果。待到日后修行渐深，功法小成时，或可以再自行根据自身情况加以调整。

王宗景这些日子修炼，倒的确是每日都修炼了两个周天，不过他自己感觉却是也有所不满，他身体强悍远胜常人，那一点修炼后的疲倦对他而言，恢复过来实在是轻而易举，所以在他心中，也有考虑过是否要相机增加一次修炼周天。不过此刻仇雕泗突然问起此事，王宗景心中一动想起这些，但口中还是道：“我依着书卷上所言，一日修行两次的，怎么，仇兄莫非有什么见解么？”

仇雕泗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脸上神情仍是有些僵硬，王宗景心中奇怪，不知道这怪人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就这么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刚想追问，忽然只听庭院门口处传来一声叫唤：“哈，这么巧，你们两个人都在这呢。”

王宗景和仇雕泗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着单衣的胖子，看着满头大汗，正不断用手巾擦着额头，嘴里笑呵呵地走了过来，却是住在土字房的巴熊。

“热死了热死了，这鬼天气”巴熊的脸颊看去红彤彤的，一张胖脸上全是汗珠，嘴里嘟嚷个不停，道：“青云山这里怎么会这么热，比我凉州那边热得太多了。”

一路说着走到跟前，巴熊摸了一把汗，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这出身凉州的胖子虽然相貌普通，但性格极好，与待人接物交友处简直是天生的高手，这一月多来，王宗景偶然随他出去，便见一路上胖子招呼不停，也不知认识了多少人，交游之广阔令人无语，便是仇雕泗这样孤僻性子的人，对上巴熊也是露出了几分笑容，道：“我来请教王兄一个修炼上的疑惑，想问问他到底一日间能修炼几次？”

王宗景隔着窗子笑道：“不错，不过我也就是按书修炼罢了，一日两次，胖子，你呢？”

巴熊性子好，对王宗景叫他胖子丝毫不以为忤，咧嘴一笑道：“我还不是一样，不过雕泗，你问这个做什么？”

仇雕泗脸上明显地掠过一丝迟疑，但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我觉得每日精力尚可，似能再多修炼一周天，只是这与清风诀书卷上记载不符，心中有些疑惑，却偏偏又没有师长可以询问，正好看到王兄在这里，就过来问问他。”

王宗景心中一动，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但见仇雕泗身材中等，相貌一般，身上衣物也多见朴素，放到人群中去绝对就是丝毫不起眼的那一类人，却没想到他居然也有和自己类似的想法，只是不知道究竟是此人精力过人呢，还是暗藏于心中的好胜心特别强烈。

旁边巴熊听了这话，却是一怔，盯着仇雕泗看了一会，带了一丝愕然道：“雕泗，莫非你这整日缩在房里的人，也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成？”

这话一出，王宗景和仇雕泗都是同时抬头向胖子看来，异口同声道：“什么风声？”

巴熊点了点头，用手上手巾擦了一把汗，向前走进两步靠到窗前，同时对仇雕泗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仇雕泗走了过来，皱眉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了？”

巴熊看了看左右，见庭院中并无他人，这才低声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消息，咱们这青云别院中，已经有人将清风诀第二层修炼成功了。”

“什么！”

窗里窗外，王宗景与仇雕泗两人都是身子一震，脸上同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愕然失声道，“这么快？”

巴熊撇了撇嘴，道：“吓到了吧？我前头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如你们一般。咱们这些人，谁不是堪堪才将清风诀第一层修炼好，这才开始修炼第二层功法的，人家那里倒好，直接已经将第二层功法修成了。以如此修炼奇速，一年之后我们哪里会是他们的对手啊。”

仇雕泗默然无言，一向木然的脸上此刻却是神情变幻，脸色复杂，半晌后才问道：“胖子，你知道是哪一位奇才么？”

巴熊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叹息道：“问题就在这里了，我刚才可没说只有一个人啊。”

“什么”

这一次，就连王宗景都有些头皮发麻，怔了好一会才苦笑道：“莫非、莫非还有其他好几个天才出现了不成？”

巴熊看了他一眼，道：“据我听到的消息，虽然青云门并没有派遣师长到这青云别院来教导，但也不时有前辈长老过来巡视的，其中便有一位长老于昨日巡视后，颇为欣慰地说道：自青云试开始以来，从未有今次这般英才毕集之像，以他看去至少已有七人修成了清风诀第二层。”

“七个人！”王宗景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仇雕泗也是身子一震，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许多。

巴熊耸了耸肩，面上也是带了些许苦涩，道：“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多天才突然都出现了呢，而且除了这七个人外，剩下九百人中，只怕还有不少只是比他们略逊一筹的人物，眼看就要修成清风诀第二层了。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三个人一时间似乎都没有了说话的兴致，窗扉内外，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气氛也有些凝重，过了好一会，忽然却是仇雕泗冷冷开口道：“那七个人中，也未必个个都是天生奇才了。”

王宗景与巴熊都是向他看去，巴熊皱眉道：“他们能比咱们快上这么多，怎么不能算是奇才？”

仇雕泗沉默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隐隐愤恨之色，道：“这青云别院之中多有修真世家子弟，特别是一些出身豪门大族的，他们来此之前便会得家中赐下各种灵丹妙药，增益修行。其中有一些颇具神效的奇药，能快速回复精神心力，如此一来，岂非就能修炼次数更胜我等？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灵丹妙药能让道行精进的，我也不晓得了，但想必是有的。”

说到此处，仇雕泗脸上愤恨之意愈发浓烈几分，连旁边的王宗景和巴熊都看出来了，两人对望一眼，王宗景没有说话，巴熊什么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些灵丹妙药我也听说过，有些灵丹乃是天材地宝所制，的确功效极大，那些人中或许果然有人用了，只是”

他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王宗景在旁边替他淡淡地把话说完了：“可惜青云门并没有规矩说明，不能服食这些丹药的。”

仇雕泗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缓缓低下了头，面色又慢慢恢复了原先的那一种木然，王宗景看着他的模样，忽然间却觉得这性子孤僻的少年也并非是个怪物，忍不住隔着窗子，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现在才过了一月，日子还长，莫要灰心。”

仇雕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嘴角如前头一般，又是有些生硬地挤出一丝笑容，道：“不错，你说的对。”

巴熊也走过来，一边抹汗一边嘟嚷道：“这世道真是不公平，不过没法子，谁让咱们出身不好呢，不过也就是这样才要力争上游嘛。”

王宗景微微一笑，点头不语，旁边仇雕泗沉默了片刻，道：“两位慢聊，我先回去了。”

王宗景看了看他，道：“仇兄慢走。”

仇雕泗却没有立刻转身，像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却是对王宗景道：“王兄，如果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叫我名字。”

王宗景一怔，倒是没想到居然是仇雕泗开口说了这样的话，不过今日这一番前所未有的攀谈，倒是让他对这个性子孤僻的少年多了不少好感，当下微笑道：“你说什么话，那以后我就随胖子一样，叫你雕泗吧，你也可以叫我宗景。”

仇雕泗点了点头，看着王宗景站在窗内神态轻松的神情，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紧张了，只是平日间木然惯了，不大习惯与人交际，这时便有些尴尬起来，幸好在这时巴熊这胖子将他神情看在眼中，哈哈一笑，岔开了话题，同时略带了几分神秘，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肯定不会想到的。”

“什么？”

巴熊咳嗽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分有些奇怪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那七个人中，有一人便是在咱们这个庭院的。”

王宗景与仇雕泗都是一惊，注目巴熊，只见他意味深长地并不言语，片刻之后，却是三个人几乎同时转头，目光所及处，落在了庭院另一侧的水字房上。

第二十九章 起步

阳光之下，廿三院里一片寂静，偶然一阵轻风吹来，将青色柳枝吹得悠悠飘动。透过柳枝间隙，看得到水字房门窗紧闭，那一个平日里美丽温婉的女子，此刻不知是否正在屋中沉睡，又或者是，在无人打扰的时候，依然静心修炼着。

仇雕泗忽然转过身子，一声不吭地大步走回了自己的金字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就此没了声息，巴熊与王宗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像是忽然间也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巴熊撇了撇嘴，对王宗景强笑了一下，也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王宗景在窗口边站了片刻，目光深深地向水字房那里凝视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慢慢关上了窗子。

窗扉掩上，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像是一下子把屋外的闷热喧闹都隔离了去，王宗景慢慢走回桌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到仍然放在桌面上的那本黄色封皮的书卷上。

清风诀，三个字端正、肃然、规矩地竖排着。

房间里很静。

很静。

静得让人有些心慌，静得让人有些窒息，忽然之间，王宗景面上的肌肉轻轻扭曲了一下，一抬手，却是将这本书卷拨到了远处。他的眼睛，有些淡淡的红，就连呼吸，也有几分沉重。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霍然站起，回到了松木床边，然后如之前一样盘膝坐好，摆好姿势，最后慢慢地合上双眼。

眼前，先是一片的黑暗持续了几息，然后似乎有一道光从远处照射进来，那一个个神秘桀骜的字迹，陆续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一字一字，不曾有丝毫偏差，像是早就镂刻在他的心中。

他微皱着眉，深深呼吸，带了一丝对未来未知的紧张，带了更多的果决与野兽般的坚狠，咬了咬牙，双手一合，开始了一场赌博。

天地之间，造化灵气，看不见摸不着，唯修行者方能感触吸纳。只是平日在感触这一节上都算顺利的王宗景，今天却似乎有些异样，过了许久都未感觉到那神秘的灵气，王宗景有些无奈，但随即自觉颇有些心烦气躁，道家修行最讲究的莫过于一个“静”字，如此心神不宁，哪里能够修行的了。

当下连忙收摄心神，强自沉静下来，几个深呼吸后，闭目端坐将心中忧思之事尽数抛开，如此尝试数次之后，整个人才真正安定了下来，并在不久之后，感触了体外那一丝丝一缕缕奇妙的天地灵气。

仿佛很远，又仿佛就包围在身体四周，温暖中带着几分凉丝丝的气息，王宗景闭着双眼，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便是最要紧的一步了。

清风诀所载之功法，此时此刻，便当以秘法打开头顶百会窍穴，吸入一丝灵气纳入体内，游走周天，锤炼身躯气脉；而小鼎那本书上所载的文字，那些带着离经叛道的语言，此刻再一次浮现在王宗景的眼前，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他咬了咬牙，再不多想，那无法感知的身躯之内，在那一刻，已然被他开启了另一条路。

从头顶百会窍穴，一路向下，一路打开，一切都是无声无息地发生着，但是在入定一般的王宗景感觉中，却分明像是看到一幅这世间最是惊心动魄的画面，自己的身体就像一座防护森严的城池，如今却在自己的操控下，敞开了密密麻麻的城门，而且那城门打开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不断涌现。

周围的天地灵气，似乎被一股微弱但仍有几分吸力的力量吸引，慢慢靠拢过来，簇拥着他，那一刻，王宗景似乎有一种沉浸在海水之中的错觉，随后，那一丝丝的“水气”便开始缓缓向他体内渗透进来。

以周身三百六十窍穴尽数打开，引大量灵气入体，至无可容纳时，闭窍运功，游走周天。

这是那黑色神秘字迹的原话，王宗景心中默默地念诵着这几句，带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紧张，强压着心中淡淡的惶恐，如那些话中所说的一样，将周身所有窍穴尽数打开，开始同时吸纳天地灵气。

起初，那天地灵气仿佛是小心翼翼的，顺着打开的窍穴缓缓渗入，全身窍穴尽开，那一缕缕渗入体内的凉丝丝感觉，便带了几分怪异。只是随着时间过去，在王宗景持续不断地吸纳之下，灵气入体的速度开始渐渐加快，入体的数量也越来越多，到了后来，王宗景突然发现有些不对，这灵气涌入的速度实在太快太猛，几如江河波涛，汹涌澎湃。与此同时，王宗景很快便感觉到了一丝痛苦，那是体内原本空荡荡的气脉被挤压鼓胀所引起的，并且随着修炼吐纳的继续，这痛苦迅速增强，到了最后王宗景已觉得遍布全身的经络气脉已然尽数被不断涌入的天地灵气所胀满，全身各处都从血肉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似无数把小刀突然出现在体内，开始狠狠地切割血肉。

这几乎就像是无形的凌迟之罪，而他更是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他还年少时，为了在那片森林中生存下去，不得不以金花古蟒诡异的蛇血浸泡己身的那段可怕日子。

他额头的冷汗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差点忍不住一跃而起，但最后仍是靠一股狠劲强忍下了，紧咬着牙关，慢慢开始闭合周身窍穴。而这一次所耗费的气力精神，却是十倍于之前打开窍穴的时候，没关闭一处窍穴，便觉得令人齿酸的可怕痛楚在身躯的那一处狠狠磨折了一番，只不过片刻之间，他已是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换了常人，此时早已忍耐不住了，只是王宗景于这极痛楚之时，却仍能保留几分残忍的清醒，一如昔年那个无助的少年。只是此刻周身痛如刀割，那痛楚似都从血肉中间而来，抓无抓处，挠无可挠，直欲令人发疯。却不知这世间，为何竟有这般古怪而疯狂的修行功法，在这一刻，王宗景甚至脑海中还飘过一个念头：那小鼎不过区区四岁小儿，修此功法，难道他竟然比自己还更能忍受此等剧烈痛楚么？

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他咬着牙苦忍着，然而此刻已经再无退路，汹涌澎湃的灵气充斥塞满了他体内所有的经络气脉，非运行一个周天后不能消失，否则等待他的，必然就是如此肆意妄为的可悲下场，经络碎裂，纵然不死也要从此断了修行之念。

想到此处，王宗景把心一横，如困兽回首，绝望咆哮一般，在凌迟般的痛苦中，发狠似的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勉力控制体内汹涌澎湃的灵气，让他们依着经络气脉缓缓前行。

一次，不成，两次，不成，三次，还是失败。

每一次失败的痛苦，都仿佛比前头更加令人痛的发疯，冷汗涔涔而下，从额头滴落发梢脸庞，连他衣衫的前心背后，此刻都已尽数湿透。

只是他依然还未死心，还不放弃，依然咬着牙，于绝境之中挣扎着，痛苦袭来，就算身子不由自主地发抖着，他也在重重的喘息声中，以一种残忍般的决绝，对自己的身体再一次发动那可怕的操控。

无声无息的午后屋中，喘息声仿佛越来越重，越来越快每一次的失败，都带来了刻骨的痛楚，然而拥挤在气脉中的灵气实在太过充足，不管他如何催动，依然是一动不动，无法行走。要知道，在这之前王宗景所修炼的清风诀，每一次面对的不过只是小小一缕灵气而已，而此刻在他体内的灵气何止多了千倍百倍？

眼看就要绝望，眼看终于还是绝境，王宗景在不知多少波可怕的痛苦侵蚀下，全身汗出如浆，身子几乎都已不受控制地以古怪的姿态开始痉挛，甚至于，他连张开嘴喊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无力地从端坐的姿态向旁边倾倒下去，一个歪斜砸到了坚实的松木板上，什么打坐姿态五心向天，早就变了形状，王宗景口不能言，只能大口喘息着，那一波波一股股如怒涛般的痛楚，眼看就要将他淹没。

忽地，也就是在这摔倒的一刻，在颤栗的绝望的痛苦中，王宗景突然感觉到身躯之中，血肉深处，那拥挤的经络气脉里猛然一动，原本呆滞不动的巨量灵气向前猛地弹动了一下。那一刻，如沉溺之人抓住稻草，如修仙之士望见天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突然回到了他的身上，哪怕那变化是如此的微小，哪怕就算是理智也要为之唾弃的一点疯狂。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地嘶吼，不似人声，更似妖兽，闭了眼，咬紧牙，哪怕嘴角滴落丝丝鲜血，却是不顾一切像是疯了一般，去追踪那一瞬间的弹动。

灵气，又一次微弱地跳动了。

一次，一次，虽然微弱，在感觉中却是那般的清晰无比，王宗景瞬间精神大振，哪怕身子依然还在痉挛地颤抖着，不成人样地倒在松木床上无法起身，但是在这个寂静的午后，他依然坚持着与自己的身躯决一死战。

灵气，在怒涛一般的痛苦中，像是早已浑身鲜血淋淋的伤者，却为了一股可怕的执念，缓缓地前行着，每前行一步，就给经过的经络带了巨大的痛苦，然而此时此刻，王宗景整个人都像是已经陷入了一种半疯狂的境地，甚至连那种痛苦对他来说，都已经有些麻木了，他的心中，仿佛只剩下了仅有的念头：操控灵气，前行，前行这一段路，很长、很长，漫长得曾经让人感觉到绝望，然而心智坚韧的人，哪怕是在疯狂之中，也要追索着那一丝光辉，前行，前行！

痛苦，不知何时开始缓缓减弱，仿佛在最初艰难的启动后，灵气的移动慢慢带上了惯性，一点点开始增速，无数的灵力渗入了血脉，经络里的鼓胀开始缓解，就连身子的痉挛，也慢慢停止了下来。

前行，前行！

屋子里，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片漆黑，王宗景歪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喘息声早已平息下来，他甚至连一个小指头动弹的力气都不愿花出，就这般木然地躺着，睁着眼，凝视着这片茫茫黑暗。

然后，他在黑暗中，安静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了无人知道的一个淡淡微笑。

青云山，通天峰。

夜色中的虹桥渐渐隐去了白日间光彩夺目的风姿，在一片黑暗里化作了一道融入夜色中的长影，横亘在山风渐冷的雄峰间。在虹桥的另一端，碧水寒潭水面清冷，波平如镜，看去幽深难测。平日里肃穆耸立于白玉石阶巅峰处的玉清殿，此刻也将雄伟的身影没入了阴影中，只有偶然几点亮起的光亮，在这深夜中微微闪烁着。

白玉石阶上，此刻也是冷清许多，难见青云弟子的身影，想必是都是歇息了。只是在靠近碧水寒潭边的一处石阶上，此刻却意外地还站着一个身影，气宇不凡，神态自若，身着墨绿道袍，正是当今青云门的掌教真人萧逸才。

只见他目光中若有所思，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前头那片宁静的睡眠，也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就在此时，忽然从远处响起一阵微响，从虹桥上头下来了一人，快步走来，到了跟前看清容颜，正是明阳道人。他快步走到了萧逸才身后，低声叫了一句：“师兄。”

萧逸才并未转身，口中淡淡道：“怎样？”

明阳道人犹豫了一下，道：“陆师姐说：昔日因果俱已一笔勾销，萧师兄雄才伟略，天下事无有不可为，拜会一事，不必再提。”

萧逸才默然不语，负手而立，明阳道人不知怎么，心中有些微微的紧张，偷偷抬眼看去，却只见那一袭墨绿道袍缓缓而动，习习飘舞。

远处，那一面平静的水面间，忽地一声低沉吼声从水中深处传来，“哗啦”一声，似有一只大得吓人的尾巴忽地从水下掠起拍下，溅起无数水花，随即又潜入水中，再不出现，只留下那突然出现的道道涟漪，一层层地在水面上荡漾出去，将原本倒映在水面的漫天星光都搅得模糊起来，随波荡漾，摇晃不休。

这苍穹夜色，似也越发无边无际，幽远深沉了。

※※※

早上，还并未变得灼热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了这个院子，大黄懒洋洋地趴在木字房的门口地上，狗头放在两只前腿之间，眼睛半睁半闭。在它旁边，猴子小灰则是蹲坐一旁，像是突然对大黄的两只狗耳朵发生了兴趣，一直盯着看，然后偷偷伸出一只手去拎大黄的狗耳，才抓到一下，大黄便“汪汪”低鸣两声，摇摇脑袋甩开了小灰的手，小灰立刻把手伸了回去，大黄看了看它，又把头伏下了。

只是过了片刻，小灰似乎忍耐不住好奇心，又偷偷伸出手去摸大黄的狗耳，大黄又是相同的反应，猴子小灰则是“吱吱吱吱”笑了起来，然后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简单的游戏，似乎乐此不疲。

一阵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小灰转头看去，只见是王宗景走了过来，路过木字房门口时特意停了一下，结果大黄狗与灰毛猴子都是嚣张得很，丝毫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王宗景有些无奈，只得抬脚小心地从大黄狗身上跨了过去，走到屋内，只见小鼎正在床边忙着，东拿一件衣服，西抓一条裤子，随手都挤在一起。听到身后的动静，小鼎回头一看，随即笑道：“王大哥，你来了啊咦，你怎么了，王大哥？”

王宗景摸了摸自己的脸，带了几分自嘲之意，随意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也不用小鼎向他细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模样，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气色间还带了几分衰败，这都是体力耗损过大所致，不过原因吧，他却是不能明说了，只好笑笑，道：“我没事。”

“哦。”小鼎不愧是心事简单的小孩，听他这么一说便答应一声，转头又忙去了。

从背后看着小鼎那圆乎乎胖胖的小身子，王宗景心中不期然想起了那委实可怕可怖的修行法门，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一股冲动上来，压都压不住地道：“小鼎，你这些日子来修炼还好么？”

小鼎转头看了王宗景一眼，点头道：“还好吧。”

王宗景兀自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道：“你有没有嗯，修炼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觉得难受的地方？”

小鼎摸了摸自己只长了短短头发的圆脑壳，微歪了歪脑袋想了想后，还是摇头道：“没有啊，轻松的很。王大哥，你修炼的时候很难受么？”

王宗景窒了一下，片刻之后干笑一声，道：“还好，还好。”

小鼎哈哈一笑，指着他道：“我知道了，王大哥，你天资不好的。”

王宗景一个激灵，差点跳了起来，愕然道：“小鼎，你说什么？”

小鼎带了几分得意，用手一指自己的胸口，道：“我爹对我说过，我在修炼上的天资算是好的，你既然跟我不一样，那肯定就是差了。”

王宗景翻了个白眼，定了定差点被这小鬼吓个半死的心跳，看了一眼小鼎身后床上，随口问道：“你收拾这么多衣服，是又要上山去吗？”

小鼎点了点头，道：“是啊。”

王宗景“哦”了一声，倒没有觉得奇怪，事实上自从小鼎来到青云别院后，一般每个五到七日，都要上山一次，想想也是，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四岁小儿，他父母哪能真正的放心，纵然顾忌到青云别院这里弟子众多，但总也要小孩子每隔一段日子就要上山相见一下才是道理。

不过王宗景来他这里也不是关心小鼎的生活作息的，此刻他心中实在是有太多疑团，特别是昨夜冒险修炼了小鼎父亲亲手修改过的功法后，却是出人意料之外的险象环生，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虽然到了最后天从人愿勉强算是侥幸成功，但是他时候细思，却觉得如此功法，绝对不是正道，并非常人可学的。哪怕就是他自己，能够在那般疯狂的修炼法门中活下来，只怕还是多亏了自己以前在十万大山森林中浸泡过金花古蟒的蛇血，让身躯远比常人强壮所致。

尽管如此，自己仍是险死还生，但是他此刻盯着小鼎左看右看，却实在看不出这小男孩究竟有哪里胜过自己了，自己练的吐血痛的死去活来的功法，小鼎却说轻松得很，难道，真的是天资问题么王宗景正在这里有些怔怔出神地心中纠结，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向小鼎询问，小鼎那边确实随手收拾好了衣服，包了一个鼓鼓的包裹，然后就在王宗景目光注视之下，抓过自己背的那个小口袋，随手往里一塞。

王宗景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赫然只见那半旧的布袋上似乎淡淡金色光辉一闪，这一大包比小鼎圆脑袋还大不少的衣服，就瞬间消失在那布袋口了。

小鼎拍了拍小布袋，看来颇为满意，嘻嘻笑了一下，转身欲走，王宗景忍不住叫住了他，看了一眼那小布袋，道：“小鼎，你这袋子是哪来的？”

小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过也没隐瞒，笑着道：“我爹给我做的，说是这样方便。”

“你爹给你做的”王宗景只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这一刻心中真是百感交集，到最后忍不住把小鼎抓过来，用手狠狠地在他小脑袋上摸了两下，笑骂道：“臭小鬼！”

小鼎咧嘴呵呵一笑，忽然把小布袋一举，笑道：“王大哥，你想要不，要不我送给你？”

王宗景眼睛眨了一下，那一刻当真是差点一个“要”字就脱口而出，幸好他脑子里面终究还残留了一份清醒，险险咬住了牙，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苦笑道：“不要了，这也是件宝贝，回头你爹发现不见了，不得骂你啊。”

小鼎怔了一下，把小布袋放了下来，道：“唔，还真是，不过我爹不会骂我，但是我娘知道以后，就得把我抓去训斥一顿了。”他摇了摇头，说道，“这布袋不能送人的，我娘当初交代过。”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便是这样了，你以后也莫要随便说什么送人的话。”

小鼎嘻嘻一笑，道：“知道了。”说着他迈着小步向屋外走去，走了一段距离，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回头笑道，“王大哥，你想上我家去玩玩么？”

王宗景心头一紧，道：“你家在哪儿？”

小鼎笑道：“大竹峰上啊，我娘有时也带我去山上其他几处山峰上走走，不过她跟我爹一直都住大竹峰的。对了，你想见我爹和我娘亲不？”

王宗景心中一阵没来由的激动，这一次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忍住，脱口而出道：“想！”

小鼎笑嘻嘻点了点头，只是片刻之后又是一窒，摸了摸脑袋，吐了一下舌头，道：“哎呀不行，我想起来了，我娘说过不让带外人去见我爹的，还是算了吧。”说着向屋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对王宗景挥手：“王大哥，回头我带你去山上更好玩的地方玩哦。”

王宗景：“......”

第三十章 灵丹

等到王宗景走出房门时，小鼎已经带了大黄小灰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庭院，王宗景看着那个远去的小小背影，没好气地嘟嚷了一句：“臭小鬼！”随后沉吟片刻，还是向自己的火字房走去，昨晚那一场修炼真可谓是精疲力尽，也就是他这一身气血壮健异于常人，还能勉强起身行走说话，换了一个普通人，只怕已是卧床不起了。

不过虽然修炼对肉身造成的负担如此巨大，但王宗景在今早起来后，仍然感觉到了险死还生所换来的回报，体内经络气脉中的灵力明显充沛了许多，较之过去用正常清风诀循序渐进地用那一丝丝灵气行走周天的修炼方法，效果至少强了数倍。

只是他走过庭院中柳树下时，心中想着这些事，仍然还有两个疑问始终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其一，这种修炼法门明显不合道家规矩，用“勇猛精进”这四字来形容都嫌不够，简直就是“狂乱无忌，不顾一切”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功法，若是事先知道这种法门是如此情况，王宗景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勇气去修炼；其二，也是一直困扰王宗景的一个古怪问题，便是在小鼎身上。这小男孩分明也是修炼了同一种功法，怎地自己靠着异于常人的强健身躯，包括被蛇血强化过的经络气脉才勉强承受住了这种古怪功法的反噬，那小鼎小小年纪，却如何像是没事人一般？

难道那小男孩的身体经络，却是比王宗景还要强大许多不成？

王宗景不知不觉在院子中停下脚步，站在柳树之下皱眉苦思，沉吟许久，还是不得其解，最后还是摇头苦笑，只是将之归到自己见识太少的原因上去了。青云门千年名门，门中藏龙卧虎，或许小鼎的父母也是什么厉害的高人也说不定了。

只是，这种诡异的功法，自己还要不要继续修炼下去呢？王宗景脑海中很快浮现出这个念头，一想到昨日修炼时的“惨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毕竟那种凌迟般的苦楚几乎并非是常人所能忍受。若非他这些年磨练出了坚忍强韧的性子，加上昔年浸泡蛇血时曾受过类似的苦痛，勉强算是有了经验，这才强忍下来，最终将这种诡异的法门坚持修炼了一个周天。

然而这种修炼法门对身体造成的负担如此巨大，纵然能够为了拜入青云强忍痛苦坚持修炼，但是一次两次还好，天长日久坚持下去，就算是他也有点担心自己的身体或许会承受不住。

如此思来想去，种种念头在心中翻腾不休，让王宗景颇有几分心乱如麻，到了最后摇头苦笑一声，还是走回了屋子往床上一躺，蒙头大睡去了。

翌日，他起床之后感觉己身，果然这幅身躯恢复能力强大犹如妖兽，昨日那般疲惫，到了今天便已是恢复大半。在屋中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没敢再轻易尝试那种诡异的修炼法门，便用清风诀原来的功法修炼了一次。

这一次的修炼非常顺利，甚至他自己都觉得顺利到有些出人意料的地步：比平常更快地感觉到了天地灵气，吸纳入体内也很顺利，控制那一丝丝的灵力游走于体内，也比平日感觉更容易了些。纵有那么一种古怪感觉，似乎经历了一次刻骨铭心死去活来般的修炼后，如今这样普通的修炼法门对王宗景自己来说，居然一切都显得特别简单了。

只是感觉简单归简单，清风诀的效果依然还是一样的，细若游丝般的灵气在体内运行一周天后，功效也差不多是细若游丝，与那种古怪偏门的法门修炼后的感觉差别太大了。

放松了身子，王宗景随意地向松木床上一躺，闭目休息着，脑子却仍是转个不停，同时心中也是纠结不已，在两种修炼法门中始终无法取舍。就这般过了一会，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敲门的声音，同时一个声音传来：“小弟，你在不？”

王宗景翻身跳起，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只见门外果然是站着巧笑嫣然的王细雨，不由得笑道：“姐，你来了啊。”

王细雨颔首微笑，走了进来，向屋子里张望一下，随即埋怨王宗景道：“这么热的天，你又没什么道行在身上，就算不开门也得开窗透透气么，不然还不闷坏了？”

说着，王细雨走到窗边，将窗扉推开，顿时一股微风吹送进屋中，同时也让原本有些阴暗的屋子里顿时明亮了许多。

王宗景跟在她的后面，笑道：“姐，今天是轮到你休息不当值的日子么？”

王细雨点了点头，道：“是。”自从王宗景进去青云别院开始青云试后，王细雨一般有了闲暇都会过来看看，对这个唯一的亲弟弟，她确是从心底里心疼的。其实以青云门的规矩，这许许多多参加青云试的弟子进入青云别院后，特别是青云试开始后，便不再允许旁人随意探望了，也就是王细雨自己本就是青云弟子，师尊又是青云门位高权重的长老，凡认识她的人无不给她几分面子，这才能时常过来探望弟弟。

眼下，王细雨一回头看了王宗景一眼，本来进门时还未发现，此刻却是忽地眉头一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仔细盯着王宗景看了两眼，“咦”了一声，道：“小弟，你的脸色怎么有些难看？”

王宗景略感尴尬，没想到都过了两天姐姐居然还能看出一些端倪来，本想照实说来着，可是话到嘴边，看着王细雨脸上关怀的神情，他情不自禁地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改口道：“姐，我没事，也就是这两天没睡好的缘故。”

王细雨皱着秀气的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后轻叹了一口气，拉着弟弟走到桌边坐下了，道：“小弟，我知道你从小性子要强，也晓得你真心想要在青云试中脱颖而出拜入青云，不过有些事是急不得的，修炼中切忌急功躁进，莫要走了邪道，知道么？”

王宗景心中忽地一凛，脸上都微微变色，只是看着王细雨一脸都是关怀之色，殷殷嘱咐，又不像是真的发现了什么秘密，迟疑了片刻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姐，你放心吧。”

王细雨微微一笑，道：“你明白就最好了，不过算你命好，今天我下山时正好碰到师父，他老人家心情好，我又哄了他两句，这才得了一个好东西，带下山来给你。”

说着抿嘴一笑，却是从怀中拿出一物，王宗景定眼一看，却是一怔，只见王细雨伸手拿出摆放在桌子上的乃是一个黄色葫芦，从外观上看去自己每日服食的辟谷丹的葫芦一模一样，不由得有些愕然，道：“姐，不用给我辟谷丹了，我这里每月都有按时派发的”

话音未落，便看到王细雨白了他一眼，王宗景也自觉有些会错意了，想了一下，顿时笑了出来，道：“姐，莫非这里面装了什么好东西么？”

王细雨把那葫芦向他这里一推，嗔道：“傻样，自己看吧。”

王宗景接过葫芦，先是在手上摸索观察了片刻，发现单是这葫芦上来说，的确与自己装辟谷丹的葫芦一模一样，随后便伸手拔开葫芦塞子，还未凑近鼻端细闻，便只觉得一股药香气息浓烈地飘了出来，与辟谷丹那种带了些清淡的味道，果然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王宗景握着葫芦，抬头向王细雨看去，眼中带了几分询问之意。

王细雨略带得意，笑了一笑，道：“这葫芦中装的，乃是我师傅炼成的另一种丹药，名唤‘养元丹’，内有九种灵药，以青云门秘法炼制，最是养气固元，功效远胜辟谷丹，你可收好了。”顿了一下，她又继续道，“这种丹药不比辟谷丹，药效灵验，已算是仙家灵丹，不宜给外人看见，所以我才取了这黄葫芦装了拿来给你。你莫要声张，不然给别人知道了，平白多事。”

王宗景心中一暖，看向王细雨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感激之色，王细雨微微一笑，却是微嗔佯骂道：“你那样看我做什么？”

王宗景没说什么，只对着她笑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这手中葫芦，将塞子塞了回去，沉吟了片刻，笑道：“姐，你放心，我自是不会让外人知道的。幸好有你在，我这也算是沾光了。”

王细雨微微一笑，道：“这种事姐姐做了，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如今这青云别院中，真正有家世有助力的人，不知还有多少，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天天就吃那辟谷丹么？”

王宗景怔了一下，一时沉默下来。

王细雨看着他，道：“怎么了，小弟，看不开么？”

王宗景又沉默了片刻，随后抬头笑了笑，淡淡地道：“没什么看不开的。”

王细雨看着他好一会，方才点头道：“平日里这养元丹你每日服食一粒，最好是在修炼之前吃下，如此功效最高，同时亦能有效减轻修炼之后的疲乏困倦，补充元气精神。”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又问道，“现在那清风诀功法，你每日能修炼几次？”

王宗景迟疑了一下，道：“两次，那书卷上说的，也是最好一日两个周天。”

王细雨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你开始服食这‘养元丹’后，每日的修炼次数，便增加到三次罢。”

王宗景愕然抬头，却只见姐姐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但那神情间却分明是毫无迟疑信心满满之状，王宗景自然是不会怀疑姐姐有害他之心，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心中忽然想到前日巴熊所说的那几个修行境界奇快的天才，又看了看眼前这一葫芦的养元丹，一时间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嘴角也有些微微发苦。

“我明白了，姐，你放心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来，露出笑容，对着王细雨重重点了点头。

王细雨眼中掠过一丝疼爱之色，随后站了起来，道：“好吧，时候不早，我也差不多该回山上去了。再过几日，东海之滨云州地界，会有一个‘昊天剑派’前来青云山拜访本门，所以这些日子还要做些准备，后面一段时日可能就来不了了。”

王宗景笑道：“无妨，我也是个这么大的人了，姐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细雨横了他一眼，眼波流动，目光盈盈，满是溺爱之色，想了一下又道：“那一葫芦中龘共有六十粒‘养元丹’，足够你修炼两月了。到那时候，我自然还有法子帮你要来新的丹药，你只管安心修炼就是了。”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姐弟二人走出屋子，又穿过抄手游廊出了院门，王细雨站在台阶上挡住了王宗景，道：“你别送了，我自己走出去就行。对了，若是在这别院中呆得气闷心烦了，再过几日便是八月初十，离此地不远的河阳城中有一年一度的‘河神祭’，挺热闹的，你也可以过去看看。”

王宗景笑道：“行啊，不过按青云试的规矩，我们这些弟子是不能离开青云别院太远的。”

王细雨笑了一下，道：“说得也是，不过那河神祭的确是热闹非常，并且因为河阳城就在青云山下不远处，常年都信奉三清道教，那城中父老也常常会奉请门中长老过去主持祭祀的。所以青云门中，每到这一天，往往都有许多弟子前去河阳城中观礼，依着往年规矩，就是参加青云试的弟子，也会允许过去凑凑热闹的。”

王宗景“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王细雨微笑道：“好了，不多说了，我先走了啊。”说着转身下了台阶，向青云别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王宗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心中一动又想起一事，忍不住紧走几步叫住了王细雨，笑道：“姐，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今天正好问问你。”

王细雨略带奇怪之色，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

王宗景一本正经地道：“姐，你明明能够驭剑飞行回山的，就算你走到青云别院门口也一样是要驭剑回去，为什么偏偏都要走到别院外头才运功施法，驭剑起身呢？就在这里直接驭剑不行么？”

王细雨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是这事啊，傻瓜，本门早就定下了规矩，不许门内弟子在青云别院上方二十丈内驭剑飞行的。其实禁飞之地也并非只有此处，本门大多重要所在门阀重地，如今都添了规矩，不许弟子随意驭剑靠近，一般都得步行而去。别的不说，那日你见过云海边上的虹桥了罢？”

王宗景点头道：“记得啊，那虹桥是青云六景，实在是壮丽雄伟。”

王细雨道：“虹桥那头，便是本门镇山灵兽‘水麒麟’所居的碧水寒潭，还有最重要的玉清殿，都在那边，所有那边整座山头，都是不允许任何人驭剑靠近的。”说到此处，她看了一眼左右，靠近了王宗景压低声音，道：“你别以为那只是空口白话的门规而已啊，真要有人犯禁过去了，只怕立刻就有性命之虞。”

王宗景悚然一惊，却是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直接头顶青天空空荡荡，蓝天白云，清风徐来，除此之外却是什么也没发现。旁边王细雨却是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啐道：“好了，别看了，青云门名垂天下数千年，传承至今，有什么厉害人物或是厉害的法宝道术禁制，都是不足为奇的。你只记住这些规矩，莫要轻易以身犯险，更不能触犯门规，知道了么？”

王宗景又向天上看了一眼，长出了一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

王细雨微微一笑，这才转身离去。

※※※

看着王细雨的背影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王宗景这才走回庭院，在走回自己屋子的路上，眼角余光掠过，却是发现水字房的窗子不知何时打开了，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如往日一样，倚窗读书，恬淡清静。

听到王宗景的脚步声，苏文清抬头看来，随后露出一丝笑容，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王宗景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原先看着这美丽的女子只觉得她容颜秀美性子温和，此刻细看之下，却仿佛多了一丝不可言喻的神秘，王宗景心中念头转动，嘴上开口笑问道：“苏姑娘，常见你在这里看书，莫非一直都是在看清风诀么？”

苏文清把原本落回书本的视线又抬起向王宗景看去，明眸之中目光闪动，却是微笑道：“王公子说笑了，我看得并非是清风诀，不过是小女子生平喜爱读书，所以随便取了本前人杂记看看的。”

王宗景“哦”了一声，忽然又道：“不知苏姑娘最近在修炼上可还顺利么？”

苏文清望了他一眼，目光盈盈，清澈如水，却像是又隐隐多了一丝奇怪的玩味之意，微笑道：“还成，王公子你呢？”

王宗景眉头扬了扬，道：“唔，我也过得去。”

苏文清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王宗景也没有继续攀谈下去的意思，道：“那我先回屋了。”

苏文清微微欠身，道：“公子慢走。”

王宗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火字房中，苏文清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光芒微微闪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她淡淡笑了一下，收回了视线，重新落到自己手上的书卷中，静静地看书去了。

与此同时，青云别院中的另一处地方，偏僻而平凡的一个院子里，门窗紧闭的火字房内，光线一如往常的阴暗，就算是在这白日之间，似乎也不能照射进这个地方。

屋子深处，平坦的松木床上，蜷缩着一个苗条的身影，面目有些模糊着，只能隐约看见她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悠长，却是正在梦乡之中。

若有若无之间，幽暗深邃之处，一道淡淡红光在那沉睡的少女背部闪烁了一下，尽管隔着衣裳，似乎也能依稀看见她背上的红芒转动，少女的脸上似乎掠过了一丝痛楚，不过几乎是在同时，另一道深沉的光芒从少女的胸口处缓缓升腾而起，却是一面紧贴着少女肌肤的龙形玉玦，像是突然之间有了生命一般，红芒吞吐，龙睛亮起，无声无息地将那些诡异的红光都吸入了玉玦之中，而少女的神情也缓缓平静下来，脸色恢复了安宁，同时周身躯体像是受到了什么滋润一般，隐隐泛出了淡淡微光，但很快也消散开去，不复再见。

那隐匿在少女背部的奇异红光，每过一阵都是苏醒一次，不过每次都会被那块龙形玉玦所消弭，在这期间，少女仍然安静地睡着，只是偶尔梦回处，她嘴角仿佛也抿了抿，幽幽而不能听闻地低声梦呓了几个声音，如晨露幽然滴落，落入茫茫黑暗之中，终究不能使人听闻得见。

这一梦，依稀还在幽幽阴暗处，静静地继续着，未曾醒来。

第三十一章 河阳

转眼间，已到了八月十五。

凡俗人间，这一天正是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也是神洲浩土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虽说修道中人跳出三界之外，少有人理会这些凡世风俗，不过青云别院中毕竟绝大部分都是年纪轻轻的少年，凡心未泯，所以这一天仍然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尽管之前已有了不少风声，包括王细雨也曾说过，但是管辖青云别院的那些青云门长辈师兄们都没有任何表示，王宗景心中也不甚有底。直到八月十五这一天的早上，同一个院子里交游最广人面最宽的巴熊自告奋勇地跑出去打听了好一阵子，然后兴高采烈地跑回来告诉众人，果然因为河阳城中有河神祭的缘故，这一日青云门允许别院中的弟子去河阳城里玩一天，不过最迟黄昏时候便要回来。

这消息迅速地在青云别院中传播开来，很快在这别院中闷了一个半月的众多少年少女们都兴奋起来，一个个呼朋唤友，或三五成群，或嬉笑怒骂，纷纷向青云别院外走去。乙道廿三院这里，巴熊跑进来笑呵呵把这结果一说，王宗景也甚是高兴，他本就喜动不喜静，有这么个机会便立刻想着出去走走。

不过最高兴的还不是他，而是小鼎。得知可以去河阳城玩耍后，小鼎顿时乐得跳了起来，一叠声地便招呼众人快走快走，王宗景看他模样异常兴奋，问了他一下，才知道这小鬼的爹娘同时爱静的，等闲不愿出门，所以小鼎长这么大居然还没去过河阳城，反是比他还小一岁的齐小萱，却是跟着田灵儿去了好几次，每一次回来要么就给小鼎带着好玩的玩具，要么就带些好吃的，说些城里新鲜的玩意，可把小鼎羡慕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有着这种机会，小鼎自然是欢呼雀跃。

巴熊在旁边看了小鼎的模样，挪了挪肥胖的肚子，凑到王宗景身影低声道：“宗景，咱们不大好带他去吧，小鼎才四岁，这么小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走丢了那可如何是好？”

王宗景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跟在小鼎身边懒洋洋的大黄小灰，对巴熊摇头道：“算了，他长辈都放心小鼎一人留在这里，我们也管不了他的。”说着，他顿了一下，却是向金字房那边看了一眼，道：“我看咱们还是去叫一下雕泗吧。”

巴熊点了点头，走过院子中间的草地，在金字房的门上敲了两下，然后大声叫道：“雕泗，今天难得有机会出去，随我们一起去河阳城里走走罢。”

房内很快有了动静，片刻后“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仇雕泗走了出来，微微皱着眉头，先是看了巴熊一眼，随后目光又看到站在稍远处庭院柳树那一头的王宗景和小鼎，道：“我不去了。”

王宗景也走了过来，向仇雕泗那边看了看，只见他脸色有些苍白，面带倦容，便有些诧异地问道：“雕泗，你这是没睡好么？”

自从前些日子那一场午后谈话后，原本孤僻性子的仇雕泗倒是对王宗景和巴熊二人友好了许多，或许也是之前不善交际造成的隔阂罢。这时听到王宗景略带关怀的一句话，仇雕泗明显是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我没事的。”

旁边巴熊也看出了什么，晒道：“我看你压根就是太少出门，没被日头晒过的模样。好了，别废话了，趁着今天机会，咱们出去走走呗。”

“是啊，走吧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这话却是一脸兴奋难抑的小鼎在旁边跳脚催促着。

仇雕泗脸上神情还是有些不情愿，看着倒似整天蜗在屋中才是他最舒服的感觉，不过这个时候胖子巴熊已是笑呵呵把他一把抓走，笑道：“走了走了，你看小鼎都着急了。我知道你就想修炼来着，但是也不差这半日工夫，大不了晚上再修炼呗，反正咱们这样的试炼弟子，一天最多也不过就修炼两次，很容易就补回来了。”

仇雕泗看着有些无奈，但这时也没有再挣脱回去的意思，只是苦笑一声，道：“好了好了，我去就是。”

小鼎一声欢呼，转头第一个跑了出去，身后大黄汪汪汪汪叫了几声，背着小灰追去。刚刚跑到庭院大门处时，忽然门外人影一闪，却是走进了一个男子，小鼎差点收不住身子撞了上去，几个踉跄还差点摔倒，这才勉强收住了脚步，抬头一看，顿时脸色便不怎么好看。

走进来的那男子正是庐阳苏家的五公子苏文康，看着也被吓了一跳，待看到是一个年龄尚小的孩子时，便歪了歪嘴，也没发作脾气，就看了小鼎一眼后，走向了这院子中的水字房，对庭院里站着的王宗景三人看也没看。

“清妹，清妹。”他举手敲门，同时开口叫道，没过多久苏文清便大开房门，迎了出来。看到妹妹出来，苏文康便露出笑意，道：“清妹，难得今日可以出门散心，我们一起去河阳城里走走罢。”

苏文清也没怎么犹豫，微微一笑后便点头答应下来，然后随手关上房门，与苏文康走了出去。路过庭院时，苏文清便比她那位哥哥要可爱多了，对着王宗景等人都是微笑招呼，礼数周到，让人如沐春风，不会生出丝毫敌意出来。

不过也有例外就是了，站在门口的小鼎则是一脸不痛快地看着苏文康，王宗景走在后面看他那气鼓鼓的模样颇为可爱，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这小家伙该不会是还记恨着苏文康当日说要买大黄狗的事吧。

等苏家兄妹二人去得远了，王宗景三人和小鼎才走了出来，只见庭院外的大道上弟子众多，大都是走向青云别院大门处的，众人相视一笑，走下台阶也融入到人群中去了。

果然一路之上，那些平日护卫森严的青云弟子们都没有阻挡的意思，王宗景等人顺顺利利地沿着道路走到那块雕刻着“青云”二字的巨石边，再往远处便是通往河阳城的大路了，此刻，不少参加青云试的少年都已向河阳城方向走去，王宗景等人也没迟疑，一起走上了大路。

小鼎是越发的高兴了，在路上蹦蹦跳跳东张西望，真个是精力十足，王宗景等人跟在他的后面，低声谈笑着，阳光落下，微风轻松，这样一个好天气里，就连一向沉默寡言性子孤僻的仇雕泗脸上，也慢慢多了几分笑意，和王宗景、巴熊交谈的时候，话也多了不少。

不过四个人才走出了约莫一里地，胖子巴熊忽然脸色一变，脸上肌肉好似扭曲了起来，“哎呦哎呦”叫了两声，面露痛苦之色。王宗景与仇雕泗都吃了一惊，转过身来拉住他，问道：“怎么了？”

“不行了，我腹中突然疼痛无比，连路都走不动了。”巴熊一边呻吟一边愁眉苦脸地道。

“啊？”王宗景与仇雕泗面面相觑，一时都是无语，大多数参加青云试的少年，都是服食辟谷丹的，至于有些没有服食的那必然就是吃的是更好的丹药，所以从未听说有人还有内急这回事。

巴熊抬头看见他们面露古怪神色，似乎也猜到他们想的是什么，苦笑一声道：“你们别瞎猜了，我就是吃坏了肚子，早上修炼时我心急，一不小心吃了两粒辟谷丹，想来是现下发作了。”

王宗景怔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难道是胖子最大连丹药都会吃错了么？旁边仇雕泗倒是一边摇头一边拉起胖子，道：“要不，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一下吧，这模样我看是走不了远路了。”

巴熊愁眉苦脸点了点头，随后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你们去吧，不用管我。”

王宗景看他那张胖脸上此刻又冒出了一层汗珠，忍不住问道：“胖子，你真没事么？”

巴熊摆手，一边回头向青云别院走去，一边说道：“没事没事，你们别管我了，今天机会难得，还是快去河阳城吧。”

王宗景转头向仇雕泗看去，仇雕泗耸了耸肩，道：“既然胖子自己都这样说了，估摸着多半没什么大碍，我们既然出来了，就继续去河阳罢。”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也好。”

说完，他们二人向胖子那蹒跚的背影看了一眼，又向前继续走去了，而巴熊往回走的步伐一开始还比较缓慢，但逐渐开始快了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上疼痛难忍，让他有些心急模样。

河阳城是离青云山最近的一座城池，两地间的路途不算太远，但普通人身无道术，至少也得要走上半日，毕竟青云门乃是世外修道之地，不会与俗世喧嚣离的太近。

只是这一路走来，本来王宗景还没在意，但渐渐的便发现有些不对，这同行的三人表面上看着没什么，但行走的速度却是不知不觉中比往日快了许多，而无论是哪一个，甚至包括小鼎，都没有在脸上露出丝毫疲累之色。当河阳城高耸的城墙出现在他们眼中时，王宗景看了看天色，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心想满打满算，从青云山走到这里，只怕最多只花了一个半时辰左右。

这段日子以来，特别是王细雨偷偷赠予他一葫芦“养元丹”后，尽管对那种凌迟苦痛仍有几分心悸，但为了将来能够顺利拜入青云门，王宗景还是咬紧牙关，开始修行那种小鼎父亲修改后的古怪法门。

依然是痛得死去活来，依然是凌迟如千刀万剐，生不如死的感觉，但是在这等常人难以忍受的苦痛背后，养元丹果然还是发挥了分属仙家灵丹的妙用，补神固气，养元调息，让他能够迅速地从修炼完成后的疲颓中恢复过来。同时，这种古怪的修炼法门对王宗景的道行增益也是十分明显的，虽然并没有夸张到一蹴而就修成清风诀第二层，但灵力锤炼肉身的感觉，还是以王宗景几乎能够感觉出来的速度在迅速积累着。

至少这两日中，每次他去后山攀爬森林巨树时，便感觉自己无论力气敏捷乃至柔韧都有不小增长，长此以往，想必仙家道术的大门，迟早会为他打开的。

不过以他如今身躯之壮健，行走了这般长的路途到达河阳城后，无论是小鼎还是仇雕泗，都没有拉下。说实话，对小鼎这个颇具神秘色彩的小家伙王宗景倒是没有太多的惊讶，但是对于仇雕泗，此刻站在河阳城城门前的王宗景便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了。也不知道这个性子孤僻的少年是参加青云试前就有几分基础呢，还是天生就是根骨奇佳的天才，修道进境奇快。

可是当初似乎也没听巴熊说起过那些个渐渐已在青云别院中声名传开的天才中，有他的名字啊？

进入河阳城中，老远便听到一阵喧闹之声，只见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路上行人如蚁摩肩接踵，真个是热闹非凡。这个时候，小鼎满眼所见，尽是新鲜东西，小孩儿心性登时暴露无遗，欣喜得到处乱跑，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兴奋不已。

王宗景与仇雕泗对望一眼，都是无奈一笑，不过小鼎平日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爱玩爱闹的性子，两人倒也不奇怪，反正就一直跟在他身后走着，看着这满城喧嚣，俗世繁华，也是另有一番滋味。

就这么走了一会，便听到前头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锣鼓喧天，随即而起的是震耳欲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把周围一大片人都吓了一跳，就连一直跟在小鼎身后的大黄小灰也是一个激灵。小鼎一溜烟跑了过来，举头垫脚地张望，无奈个子还是太小，怎么也看不到前头热闹，情急之下拉着王宗景道：“王大哥，抱我抱我。”

王宗景哈哈一笑，弯腰一用力，只觉得入手颇有几分分量，小家伙还挺沉。随即一个发力将小鼎高举过头，干脆直接让他骑坐在自己的脖子上，笑道：“现在看到了罢？”

小鼎鼓掌哈哈大笑，指着前头笑道：“是，是，你们看，那是迎神的队伍呢。”旁边坐在大黄背上的小灰看着也激动起来，猴性好动只有比人更厉害的，这时左看右看，“吱吱吱吱”叫了几声，忽地也是窜了过来，随便抓住王宗景的衣物裤子，嗖嗖两下就爬了上去，王宗景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灰就轻而易举地爬到了他的肩上，然后“呼”的一声，有样学样，抓着笑嘻嘻的小鼎身子，也坐到他脖子上去了，然后举手遮目，学人一般做远眺状，看起来滑稽的很。

“啪！”却是小鼎不乐意了，伸手把灰毛猴子拽了下来，抱怨道：“小灰，你太重了啊，以后别跟大黄似的，整天就知道吃。”

小灰差点从王宗景身上摔了下去，幸好身手敏捷抓住一处衣角，又翻了过来，这次则是老老实实蹲坐在小鼎身边王宗景的肩头上，面色不虞，对着地下“吱吱吱吱吱”叫了起来，片刻后，忽然大黄“汪汪”吠叫两声，对着小鼎与小灰猛翻白眼。

远处迎神队伍敲锣打鼓的走了过来，街道上的人群纷纷向两边让开，王宗景等人站在人群中，听着旁边兴高采烈的民众彼此议论笑谈中，大概知道这便是一年一度的河神祭，河阳城附近百姓都会聚集于此观礼。这一支走过来的长长队伍，便是送贡品去城外大河边祭祀的，祈祷河神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旁边人多是看热闹的，王宗景与仇雕泗也是看得有趣，加上周围百姓的欢声笑语，倒是不枉来这里一趟。只是就在这时，忽然间原本兴高采烈坐在王宗景肩上的小鼎怔了一下，却是掉头向数丈之外的人群中大声喊了起来：“林叔，林叔”

王宗景被他吓了一跳，顺着他叫的方向看过去，猛地也是一怔，却是只见那一片茫茫人海中，所有欢声笑语兴高采烈的人群里，一个男子丰神俊朗，面目英俊，身背碧芒长剑负手而立，望着那一队迎神队伍，面色淡淡带了一丝不经意间流出的茫然，正有些怔怔出神。无数人簇拥在他身旁，却仿佛根本掩盖不了他的光芒，便如他背后碧芒流转的名剑，卓尔不群。

却不是林惊羽又是谁？

王宗景一瞬间惊喜交集，那边厢林惊羽也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来，先是看到了小鼎，随后目光又落到王宗景身上，眼中也掠过了一丝惊讶，向他们这里走了过来。

仇雕泗站在一边，也发现了林惊羽走来，那人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人，心中愕然，对王宗景问道：“这人是谁？”

王宗景一时也没法跟他细说，只能道：“也是一位青云门前辈，当初在幽州救过我一命的。”

仇雕泗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林惊羽。林惊羽走到面前，看了小鼎一眼，脸上掠过一丝颇为复杂的神情，但片刻后终究还是露出几分怜爱，道：“小鼎，你怎么自己就跑到河阳城里来了？”

小鼎抓抓脑壳，“嘿嘿”干笑一声，道：“林叔，你可别去跟我娘告状啊。”

林惊羽眉头挑了一下，不去理这小鬼，看向王宗景，王宗景面上带着惊喜之色，踏上一步，道：“前辈，我”

林惊羽看了他两眼，露出一丝微笑，道：“看来你通过查验，进入青云试了？”

王宗景重重点头，道：“是，这都要多谢前辈当初指点。”

林惊羽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好谢的，日后还是要看你自己，若是一年之后你能入选那四十人中，到时便来找我就是了。”

王宗景一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站在他身边的仇雕泗也是猛然身子一震，面露怪异愕然之色。片刻之后，王宗景也不顾小鼎叫嚷抗议，一把就将这小家伙放到地上，然后几乎是带了些结巴，对林惊羽道：“林、林前辈，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么？”

林惊羽深深看了他一眼，微笑不语。

王宗景只觉得一股喜悦从心头猛然间升腾而起，瞬间充斥了自己身躯所有的角落，仿佛身子骨都轻了许多，狂喜之下，呐呐不懂何言，最后腹中万千话语，只化作了一句握拳咬牙涨红了脸的话：“前辈放心，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

林惊羽笑了笑，伸出手臂拍了拍王宗景的肩膀。

旁边，小鼎对这番对话毫无感觉，只是叫嚷自己看不见了，只是王宗景激动之下，眼中只有林惊羽一人而已，哪里还顾得上他，任凭他叫了几次也是一点反应没有。小鼎无奈，只得又缠上了仇雕泗，让他把自己背了起来。

林惊羽与王宗景说了几句，目光便又转向那队长长的迎神队伍，王宗景满心欢喜，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时，忽然只听旁边仇雕泗走了过来，却是对林惊羽问道：“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下。”

林惊羽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王宗景，王宗景连忙道：“他叫仇雕泗，也是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和我住在一个院子的。”

林惊羽这才点了点头，旁边仇雕泗见他并无拒绝之意，同时心中也隐隐有些冲动，便踏上一步，沉声问道：“前辈，这河阳城距离青云山门不远，据晚辈所知青云山脉周遭地界，都是信奉三清道家的，为何这河阳城中，却有祭祀这河神的风俗，此等小神与道家教义未必相符，青云门都无意取缔么？”

林惊羽眉头微皱，望了仇雕泗一眼，这一眼并无出奇之处，仇雕泗却是心头猛地一跳，差点将小鼎也摔了下去。林惊羽沉默片刻后，淡淡开口道：“这河神的确与青云教义不同，但这里的河神祭历史悠久，怕不下千年，也算是这城里内外乡亲父老的一种寄托罢了，并无伤天害理之错，也非歪门邪教，不过就是祈祷些风调雨顺的好兆头，所以青云门也无意插手这事。反而是河阳城的乡亲父老们信重我们青云一脉，历年都有请奉门中长老过来主持祭祀的，所以这河神祭与我们青云并无冲突之处。”

他转过身子，眺望远处，看着那一番热闹景象，正是凡俗人世最温馨最温暖的时候，平静的脸上不知为何仿佛掠过一丝伤痛，带了几分惘然，静静地道：“每一年这样的迎神队伍，河阳城附近的乡亲父老都会过来看的，不管是老人、青年、妇人或是小孩”

他的声音慢慢变低，神情也渐渐冷淡，只有一双眼睛仍是默默凝望着那一队渐渐远去的迎神队伍，听着那渐渐远去的欢声笑语锣鼓声音，就像是看着曾经湮没于过往岁月中的一段记忆，悄然而来，又无声无息地远去，直到最后化作飞烟尘土，静静地烟消云散，再不留下丝毫痕迹。

光阴如水，终究淹没了前尘往事，无法回头了。

第三十二章 冲突

欢快喧嚣的人群中，迎神队伍像是披着俗世繁华的一层外衣，在无数人的欢声笑语中慢慢走远。林惊羽回过头来，脸色淡然，只是整个人看去总觉得有一丝萧索之意，就连说出的话，听起来也有些飘忽：“河阳风俗，这迎神是先去城外河边祭祀，一番祭典供奉河神后，再请上河水浇于城中各处，才算完毕。你们先在这里看着吧，我走了。”

说罢，也不等王宗景有什么反应，只招了招手，便转身走去，王宗景还没来得及挽留，便见他在人群中左拐右拐，转眼便不见了身影。看着林惊羽走掉的那个方向，王宗景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没想到那林惊羽说走就走，本来还想着和这位真心敬重的青云门前辈多说几句话呢。

不过回头一想，王宗景忍不住又笑出声来，这一次当真是喜从天降，听林惊羽那话中意思真是再明白不过了，若是自己果然能从青云试中脱颖而出，他便能将自己收入门下吧，想到此处，他甚至激动了忍不住用力挥了挥手，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真是藏都藏不住。

在他身边，仇雕泗依然背着小鼎站在那儿，对于刚才那一幕，小鼎完全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拼命抬头眺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迎神队伍，那边的人脑仿佛才是对他最大的吸引。而仇雕泗则是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静静地站在人群中，脸上不久之前浮现出的一丝激动也消褪而去。站在一旁，他怔怔地看着满脸喜色的王宗景，嘴唇蠕动了几下，仿佛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片刻之后，他转过了头，将自己的视线埋在了人群之中。

眼看就要看不到那热闹的迎神队伍了，喜欢热闹的小鼎有些不舍得，催促王宗景与仇雕泗继续跟过去看，不过他们两人都是男的才进城一趟，简单商议之后便决定继续在城里走走，小鼎起初还有些不愿意，不过这河阳城里在今天同样热闹非凡，小摊小贩无数，各种新奇好玩的东西也是数不胜数，小鼎很快便把那不快忘了，笑着跳着跑着，沉迷在繁华的街道上了。

三人在河阳城中随意地走着，这城中的热闹景象，也并非只有迎神队伍一处而已，似乎是为了庆祝这一年一次的节日，城中大街小巷无不是张灯结彩，也有许多卖艺杂耍的在街头，无数百姓围着厚厚人墙观看，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小鼎兴高采烈地跑在前头，王宗景与仇雕泗跟在后面，随着走在这城中时间久了，他们似也被这股欢快气息所感染，脸上都带了一丝笑容，就算是仇雕泗这个平日一直沉闷的人也不例外。

正走着的时候，前头经过一处横开的街道，望去红灯高悬绣楼结彩，莺歌燕舞欢笑之声不停传了出来，小鼎顿时好奇起来，向里面跑了几步张望着。王宗景与仇雕泗跟了过来，向里一看，又只见红粉嬉笑姑娘辗转，丝竹绵绵靡靡之音，胭脂香粉的味道，仿佛也淡淡飘了过来。

王宗景还未反应过来，仇雕泗却是脸色登时大变，一时面冷如霜，冷哼了一声，大步跑上前，一把就把小鼎拉了回来，道：“这里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我们快走罢。”

小鼎有些糊涂，夹着几分不服气，嚷嚷道：“什么嘛，那里是什么地方，凭什么我不能去，我就要去看看，我就要去看看”

这个时候王宗景多看了几眼那街道绣楼里面的情景，很快也反应了过来，再一听小鼎叫嚷着要去里面，差点冷汗就下来了，心想这要是让你这小祖宗进去了，回头到青云山上一旦泄露出去，哪有什么好果子吃，赶忙也跑过去抓着小鼎，与仇雕泗两人一起哄着，半劝半拖地把小鼎拉走了。小鼎兀自还不服气，不时回头看上一眼，叫道：“干嘛不让我去看，那里面是什么地方，你们跟我说嘛，跟我说嘛？”

王宗景和仇雕泗哪能真的跟他解释，情急之下反正胡乱编着理由，瞎说什么里面很多女人都是老虎变的云云，只求先把小鬼头拉走。谁知小鼎实在是个与众不同的小孩，别的小孩一听这老虎就吓坏了，他反倒兴奋起来，呼呼吹了两声口哨，大黄小灰登时跳到他的旁边挺胸凸肚，然后小鼎得意笑道：“看到没有，我家养了这两只呢，还怕什么老虎，青云山上稍微大点的家伙都被他们抓来打过了。”

“汪汪汪汪！”大黄狗头四顾，沉声而吠，狗脸上肃穆庄严，一副天下老狗第一的威风气势，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观看。

王宗景也是有点急了，不管小鼎再如何坚持，也是拉了就走，也幸好大黄小灰平日见他与小鼎时惯熟的，没什么反应，不然搞不好也就冲上来咬他两口。到了最后，总算是离那红粉之地远了些，小鼎的注意力也转移到其他好玩的地方，这才了结，王宗景摇头苦笑，对仇雕泗道：“幸好你发现的早，不然差点就真让小鼎去了那种地方了。”

仇雕泗站在他的身边，脸色一怔，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脸上又像是阴沉了几分，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

三人在这城中又走了一阵，路上除了那些河阳城的百姓外，他们偶尔也会见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大都是青云别院中的少年男女，跟他们一样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出来散心了。就这般走着玩着，没过多久，忽然间前头飘过来一阵香火气息，小鼎咦了一声，向那边跑去，王宗景抬头一看，只见却是一大群人在一片空地上围成一圈，空出了中间一块地上，却是有一口古旧的井，井沿边上一溜瓜果肉菜的供品，挤得是满满当当，不少老人百姓还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说着什么。

“这是什么？”小鼎好奇，第一个跑了过去，王宗景和仇雕泗跟了上来，看了也是迷糊，便向旁边围观的人打听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年一次的河神祭中，之所以能流传千年香火不断，倒也有几分神异之处，便是每年八月十五这一日，河阳城中本有一口干枯多年的枯井，都会突然重新灌满清水，持续一夜后水复退去，不见丝毫踪迹，无人知晓这水究竟是从何而来，也有胆大者爬下这枯井下探究过，但往往一无所获，数十年前听说还有人死在枯井下面，从那以后便无人再敢下去了。

总之，这一年一次的枯井重生异象，从未间断过，不过也就如此罢了，对河阳城中的百姓来说，这异象从来也未造成过什么困扰，所以天长日久后，这便成了河神显灵神话的一部分。眼前这一处，便是河阳城中颇有灵异的枯井所在了，城中父老历年来都是直接当做河神显示神迹的所在直接供奉的，便如眼下一般。

王宗景听完之后，向那边远远看了一眼，只见井沿边上是青白色的长条青石，许是因为干枯多年，这井边并没有通常井沿该有的湿润青苔，非但如此，枯井周围五六丈方圆内，连青草树木都不长，也算是个异象。至于井内则是隔了太远，看不真切，小鼎心急，向旁边围观的一位百姓打听，那是一位老者，看着小鼎可爱活泼，倒也有几分喜欢，便告诉了他。原来这枯井重生的异象还未开始，据说每年都是深夜亥时方才出现，突如其来的清水带有隆隆雷音，突然从四面八方涌入枯井之中，有时甚至还有水柱冲天而起的异象，可谓神奇。

而按照河阳城的风俗说法，这枯井重生灌入的井水，清甜甘美，喝了还有神效，能祛病退邪，身强体壮云云。王宗景在一旁听了有些无语，与仇雕泗对望了一眼，发现仇雕泗脸上也有几分淡淡不屑之意，显然不是很相信这种说法。三人中，倒是以小鼎听得最为认真，小小脸上满脸严肃，不停点着圆圆的小脑壳，“哦”“哦”之声不时响起，看那神色间颇为向往。

过了一会，小鼎忽然转过头来，对王宗景和仇雕泗二人道：“王大哥，仇大哥，我们在这里等到晚上，看看这井水怎么来的好不好？”

王宗景立刻摇头，道：“不行，小鼎，咱们出门前已经知道规矩了，黄昏前要回到青云别院的。这枯井入水可是亥时才会发生的事，到了那时候天早就黑了，不成，不成。”

小鼎顿时嘴巴嘟了起来，转头看了仇雕泗一眼，刚想说话，仇雕泗已然摇头，神色间也是颇为坚决，道：“小鼎，这可不行。”

小鼎老大不高兴，悻悻然转身走去，一边走一边嘟嚷：“什么嘛，看个井水都不肯，还说让人出来玩呢，看个井水都不肯，说话不算数”

王宗景微微摇头，跟了上去，旁边仇雕泗跟了上来，脸上也是微微苦笑，低声道：“小鼎究竟是什么来历，怎么如此顽劣？”

王宗景话到嘴边，刚想说出什么，忽然又看到小鼎走远了些，便示意仇雕泗跟上来，对着那边叫了一声道：“小鼎慢些，等我们一下。”说完回头对仇雕泗道，“其实小鼎也算不上顽劣了，就是小孩子心性，又从来没下过山，所以看到什么都新奇的。”

仇雕泗目光微微一闪，道：“听说小鼎的父母都是青云门中的，你知道他们是谁么？”

王宗景犹豫了一下，看了仇雕泗一眼，道：“我也不大清楚的。”

仇雕泗“哦”了一声，也没有太在意，只是他目光随意往前一看，忽地一怔，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失声道：“小鼎呢？”

王宗景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去，这一看登时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心都被揪了起来，那前头人海茫茫，原本在不远处带着大黄小灰等着他们的小鼎，就在这两句话之间，竟是一下子不见了踪迹。

一阵微风吹过，王宗景只觉得身上忽地寒了一下。

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王宗景与仇雕泗都是快步冲上前去，举头四处张望，却哪里还有小鼎的影子，就连那向来显眼突出的大黄狗的身影，此刻居然也神奇地消失不见了，真不知道是怎么跑掉的。

看着街道上来往穿梭的人流，王宗景只觉得眼角直跳，半是担忧半是恼怒，看向仇雕泗，他脸上也是一副古怪无奈的神情，两人在周围找了一圈，结果还是没找到，哪怕后来不管不顾大声叫喊小鼎的名字，也最多吸引来一些周围百姓好奇的目光，除此之外还是一无所获，小鼎是彻底没了踪影。

“这小鬼”王宗景只觉得自己眼角不由自主地跳着，与仇雕泗面面相觑，过了半晌，仇雕泗苦笑道：“这八成是他要躲起来等到晚上，看那枯井入水的景象罢？”

王宗景心中叹气，尽管不愿承认却也知道大概如此，只是沉吟片刻后，他还是对仇雕泗道：“雕泗，青云试规矩严厉，说是黄昏之前回去便是黄昏，若是迟归，怕是就有惩罚了。我们还是分头去找找，尽量找到小鼎，将他带回山去吧，他一个小孩在这人多的地方，我怕出事。”

仇雕泗点了点头，道：“不错。”

计议既定，两人便是略做商议，约好黄昏前无论找到小鼎与否，都要在这枯井边会合，然后便是分头找人去了。

王宗景一路沿着街道向东边走去，睁大双眼仔细在这街头寻找，只是此刻怕不正是河阳城中一年里人数最多的时候，行人如蚁，密密麻麻，想要找到一个小孩，委实困难，哪怕他是带了一只与众不同的大黄狗。找了好一会儿，仍是一无所获，王宗景忍不住心中焦灼，无计可施之下又是大声叫了几句“小鼎”的喊话，还是没有反应，但片刻之后，却是在街边另一头，传来一个略带诧异的好听声音，道：“咦王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L^O^V^E^P^D 王宗景转头看去，只见人群边上，苏文清苏文康兄妹二人正站在街边，看了过来。说话的乃是苏文清，在她身边的苏文康看到王宗景则是眉头一皱，面上有几分不快，不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其他异样就是了。

苏文清走了过来，看着王宗景面上有焦急之色，奇道：“王公子，小鼎怎么了？”

平日里在廿三庭院中，活泼可爱的小鼎算得上是个开心果，与所有人关系都不错，苏文清也挺喜欢这小孩的，所以听到孩子后，便由此一问。王宗景迟疑片刻，也不隐瞒，苦笑着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苏文清听了之后也是摇头无言，沉吟片刻后，她抬头看看天色，对苏文康道：“五哥，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帮忙找找小鼎，那孩子毕竟跟我们住在一起，万一走丢了就不好了。”

苏文康怔了一下，皱眉道：“你管这闲事做什么？”

苏文清微微一笑，推了他一下，道：“好了好了，你自己回去就是了，我反正回头找到小鼎，也就自己回青云别院去。”

苏文康看了看这个妹妹，似乎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能是摇了摇头，哼了一声，转身走去。苏文清转过身来，对着王宗景微笑道：“我跟你一起找吧？”

王宗景只见这女子笑容温婉，清丽中带了几分妩媚，不觉一时有片刻的失神，但随即惊醒，应了一声，道：“好啊。”

说完，两人便开始在这街上继续向前搜寻小鼎了。只是小鼎这家伙也当真是神出鬼没，两人在城中找了半天，仍然是一无所获，眼看着出城去祭祀的迎神队伍都敲锣打鼓地回来了，城中一片欢腾热闹，站在街头一角的王宗景与苏文清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

“也不知道到底藏哪儿去了！”王宗景恨恨地道。

苏文清随着王宗景找了半日，倒也没看出她有甚疲乏之色，脸上还是一副温婉恬淡的神情，只是她抬头看看天色，望着渐渐西沉的日头，眼神中也有几分焦急，沉默了一下，道：“要不我们还是回枯井那儿看看吧，说不定仇公子运气好，找到小鼎了呢？”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转身沿着来路走去，并肩而行，人群拥挤中，王宗景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看了侧面一眼，却只见苏文清身影窈窕，肤白若雪，隐约透着一丝晕红，仿佛是吹弹可破一般。这时前头人流拥挤，行走间不时便会有人碰撞，苏文清眉头微皱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快。王宗景脚下步伐忽地一滞，随即走快了几分，从并排而行变作他在前方，慢慢走着，挤开了前头人流，顿时让跟在身后的苏文清轻快了许多，不在担忧前边人撞上来了。

苏文清抬了抬眼，看了一眼前头那男子宽厚的肩背，目光盈盈扫过，没有说什么。

这一路走去，尽管路上两人仍然没放弃找寻，但还是没看懂小鼎的影子，最后也只能两手空空地回到那枯井处。经过这多时寻找，已过了半日时间，热闹了一天的河阳城也渐渐安静了许多，虽然街头还有不少人，但比起早上还是少多了，倒是枯井周围的人依然围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拜祭所谓河神神迹的原因。

王宗景眼尖，在那附近扫了一圈，便看到仇雕泗的身影，一时高兴起来，道：“哦，雕泗在那，我们过去罢。”

谁知他脚步方才跨出，苏文清忽地从背后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拦住了他，王宗景愕然回头，只见苏文清看向仇雕泗那个方向，眉头微皱着，道：“仇公子好像在和人吵架，你再看看。”

王宗景“咦”了一声，抬头看去，片刻后也皱起了眉头，果然正如苏文清所说的，他刚才匆忙间没看清楚，在仇雕泗身边的确还站着数人，面色不快，正欲仇雕泗说着话，看仇雕泗脸色冷漠，显然双方的谈话一点也不愉快。

王宗景大步走了过来，在仇雕泗身边站住，苏文清也跟在他的背后走了过来，仇雕泗回头一看，眼中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看到苏文清，怔了一下后，对她点了点头，苏文清微微颔首，算是也打了个招呼。

对面看着站在一起的有五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与周围百姓不同的是他们都身着淡黄长衫，除一人外其他四人都背负长剑，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同一门派的修道士。此刻正与仇雕泗说话的是背负长剑四人中的其中一人，气势汹汹，口气颇为无礼，而仇雕泗则是皱着眉头解释了几句，但看着那人气焰嚣张，也是怒意渐生，脸色板了起来。

王宗景与苏文清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倒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经过，无非是仇雕泗在寻找小鼎，久寻不获，心中不免有些急切，一时不小心冲撞了那人。本来也就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琐事，说一声也就算了，谁知就在那时仇雕泗突然看到貌似小鼎的身影在前头闪过，情急之下也没对人家道歉便追了过去。只是这一下别人就不愿意了，撞了人还这么嚣张地一声不吭就走，顿时便扯住仇雕泗要说个明白，结果这一耽搁，仇雕泗也找不到小鼎了，心情大坏，哪里还有好话，这一来二去便说僵了。

看着仇雕泗与对面那人怒目而视冷言冷语的情形，王宗景皱起眉头向前头看去，只见那边其他四人的脸色虽算不上好看，但也没有上来以众凌寡的模样，便先放了一半心。只是那头仇雕泗与对方越说越僵，双方都是怒气上冲，仇雕泗平日脾气就不大好，此刻脸色涨红，虽然知晓开端是自己不对，但此刻无论如何也没法子低头，再被对方那年轻男子拿话挤兑了几下，恼羞成怒，低吼一声便是挥拳就打。

进入青云试后，虽然至今青云门并没有交给这些弟子任何青云道法，但是清风诀对身体的强健功效还是有的，这些弟子普遍要比常人力气大上许多，动作也敏捷的不少，所以这仇雕泗这一拳打去，倒是有几分破空之声，令人不敢小觑。

只是王宗景一直看着那边的其他几人脸上，在看到这一拳后，突然都是同时面上露出不屑之色，有的还有一丝讥笑之意，心中便是一沉，暗想不好，只是此刻想要阻止已然来不及了，眼看仇雕泗这一拳就要打在那年轻男子身上，谁知那男子冷笑一声，身影一闪，却是轻轻松松就让了过去，转到了仇雕泗的身后，然后顺势一脚，蹬在了仇雕泗的腰上。

仇雕泗本就全力打出，再吃了这一脚，顿时便完全收不住身子，被人家一下就踢倒在地，还是很丢脸的那种方式，摔趴到了地上。

王宗景脸色一冷，无论如何仇雕泗都算是他一个院子中的邻居，关系今日还算不错，正要上前理论或是助拳，却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拉住了他，随即苏文清走上一步，挡在他的身前，深深看了一眼前头那五个人的服饰，深吸了一口气后，道：“请问诸位，可是云州‘昊天剑派’门下的么？我等三人都是青云门下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

说着，她微微欠身，看去温婉中自有一股清丽风姿，让那边数人怔了一下，其中一直站在最后，唯一一个没有身负长剑的年轻男子也转过头来，看去沉稳含威，相貌英俊，隐隐有众人之首的感觉。此刻打人的那人似乎还不愿罢休，嘴里骂了一句仍想跟上，结果那无剑的年轻男子忽然喝了一句：L^O^V^E^P^D “罗威，回来！”

此言一出，那被叫做宋清的男子果然立时退了回去，看去对这年岁和自己差不多的年轻男子却是十分敬畏。在众人目光中，那身上无剑的男子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王宗景一眼，又落到苏文清的身影，目光炯炯，微一打量之后，抱手道：“在下昊天剑派宋煜，适才罗师弟年轻气盛，出手不知分寸，冒犯了诸位，对不住了。”

第三十三章 枯井

这时仇雕泗已经爬了起来，伤倒是没伤到哪里，但是一张脸已是涨得如猪肝一般，看去马上就要爆发。只是纵然他再是恼怒，却也知道面前这几人与自己不同，都是正经修炼过道法的修道士，与自己这才踏入修炼门槛的人有天壤之别，只怕人家用一根指头便能碾死自己了。

只是他这边的情况，昊天剑派那里却是并无一人注意，以宋煜为首的诸人都是看着苏文清，宋煜饶有兴趣地笑了一下，道：“不知姑娘是如何认出我等门派的呢？”

站在苏文清背后的王宗景这时也记起前些日子姐姐王细雨曾经对他提起过要接待从东海之滨云州来的一批客人，好像门派名称就是昊天剑派，他这几年被关在深山老林中，从小长大的幽州又是边陲之地，是以对天下名门大派并不算如何了解，不过看苏文清脸色颇为郑重，想必这个修真门派地位是不低的。

苏文清微微一笑，道：“小女子孤陋寡闻，不过也曾听说过昊天剑派的名头，据说贵派子弟都是爱剑如命，便是连衣衫处也往往绣有剑纹，所以胡乱猜测了一下。”

宋煜往自己袖口处看了一眼，露出了然神色，笑道：“姑娘果然心细，可是青云门下弟子，敢问尊姓大名？”

苏文清微微欠身，道：“不敢当，小女子苏文清，还不算青云门下，至今仍在参加青云试。”

宋煜点了点头，目光微闪，道：“苏姑娘秀外慧中，心细如发，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说着他又转过身，眼角余光看了仇雕泗一眼，脸色淡淡却是轻描淡写又移开了视线，神态潇洒一挥袖袍，道：“既是误会，此事便就此作罢，他日我等还要是青云山拜访萧真人等诸位前辈高人，到时若有机缘，再与各位相谈。”

说罢，对苏文清微微颔首，随后转身走去，旁边四人随即也跟了上去，只有那罗威看着是个年轻气盛的，走的时候兀自拿眼瞪了仇雕泗一下，那挑衅之意真是毕露无遗。

仇雕泗额角青筋蹦跳了几下，王宗景一看不对，急忙上去拉住了他，仇雕泗回头看了他一眼，王宗景轻叹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只是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仇雕泗面上肌肉扭曲了一下，但咬牙之后，终究没有甩脱王宗景拉他的手，只是慢慢低下了头。

这时苏文清也走了过来，站在这两个男子身边，看着仇雕泗的神情，微微皱眉，一时也没说什么，三个人就这样站着，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与尴尬起来。过了好一会，终于还是王宗景打破了沉默，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岔开了话题，道：“雕泗，你刚才看到小鼎了吗？”

仇雕泗默然片刻，道：“人太多，我也没看清楚。”

王宗景皱眉抬头，只见天色已然昏沉，西边天际晚霞都已出来了，正是黄昏到来之前的先兆。他在心中斟酌了一下，道：“要不你们两人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等着小鼎，他既然是想看这里的枯井入水，到了晚上亥时想必就会出来的。”

仇雕泗与苏文清都是向他看来，仇雕泗道：“我和你一起等。”

苏文清倒是犹豫了一下，不过随即还是点了点头，道：“算了，小鼎那孩子我也是很喜欢的，反正都找了这么久，就一起等他罢。”

王宗景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居然也会愿意留下等候，不过不管怎样心里还是有些高兴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好。”

※※※

青云七峰，自古以来通天峰便是独领风骚，占尽了风光，而在其余六峰中，龙首峰无论从那方面来说，也是一个极出众的角色，可惜几千年依然只能被掩盖在通天峰的阴影之下。

若高度，龙首峰仅次于通天峰；论奇秀险峻，龙首峰也有不俗风光；论人才，昔年龙首峰一脉兴盛繁荣，在青云门中向来是仅次于长门的所在；甚至如今论人物地位，当年的龙首峰首座齐昊，如今也是整个青云门中的第二号大人物，仅次于掌教真人萧逸才。

德高望重？

位高权重？

青云门乃至整个天下修真界中，关注齐昊的人都不会少到哪儿去了，只是这么多年来，齐昊却一直相对地比较低调，在青云门内并无什么出头过界的表现，只是安安稳稳地坐着他排行第二的宝座，虽如此，青云门上下却无一人敢轻视于他，因为众人平日都知道，即使是掌教萧真人，对这位齐昊齐长老，往往也是礼让三分的。

站在龙首峰上，向西边眺望，便能看见两座山峰，一座是风回峰，更远更高的那一座直入天际的雄峰，自然便是通天峰了。林惊羽背负斩龙长剑，负手而立站在一棵古松之下，正静静地凝望着远处的山峰，怔怔出神，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所置身处乃是龙首峰顶一处平台上，周围都是松柏成林，每一棵都是年深月久的古树，环境清幽，离他身后不远处是一座小亭，厅内放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亭外飞檐下，挂着一块看去也有些年头稍显陈旧的牌匾，写了两个大字：松亭。

再往平台后头，便是一处不大的静堂，看去约莫只有两三进的院子，这时走出了一男一女两人并肩而行，男的气度沉稳蓄有短须，那脸型轮廓都仿佛是经过岁月沉淀，多了一份成熟滋味，却仍能看见年轻时英俊倜傥的风姿。而女子便是田灵儿，她此刻依然美丽妩媚，手中捧着一面茶盘，走到松亭处，对着林惊羽笑着喊道：“林师弟，别站那儿吹风了，过来喝茶。”

林惊羽衣襟飘动，转过身来，看到他们，脸上便也浮出一丝笑意，大步走来，先是对田灵儿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那男子，眼中露出一丝敬重之色，道：“齐师兄，我回来了。”

这男子自然便是齐昊，如今已是名震一方的人物，只是此刻看到林惊羽，他脸上仍是露出了欢喜之色，走上两步，微笑道：“回来就好，来，坐下罢。”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田灵儿替他们倒了茶，刚想坐下，便听到静堂那边传来一阵小女孩的叫嚷声，齐昊向那里看了一眼，笑道：“小萱这是怎么了？”

田灵儿没好气地道：“还不是就想着下山去找她的小鼎哥哥玩么？小小年纪，又是女孩子家，居然一点定性都没有，整天就想着东奔西跑的。”

齐昊看起来倒是颇为疼爱这个女儿，笑道：“也没什么大事，让他去找小鼎玩吧。”

林惊羽在旁边插口道：“今天在河阳城里，我还看到小鼎了。”

齐昊与田灵儿都是一怔，齐昊沉吟了一下，随即点头道：“是了，今天是八月十五，正是河阳城里河神祭的日子，不然青云别院里的弟子是不让去那里的。”

田灵儿哼了一声，道：“就算是这样，小鼎一个四岁的小孩子，哪能让他一个人跑去玩的？要我说，这孩子就是从小被宠坏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事都敢做。”

齐昊失笑，摇头道：“你莫要胡说，陆师妹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管教还是很严的。”

田灵儿撇了撇嘴，道：“我没说陆师姐，说的是小鼎他爹，这人也太不争气了，自从有了个儿子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宠得不行，要不是陆师姐还能看住他们两个，小鼎早就翻天了。”

就在这时，从静堂里头小女孩的叫声忽然又大了几分，看来是急了。田灵儿无奈起身，道：“我去哄哄小萱，你们师兄弟两个人慢慢聊吧。”

齐昊微笑点头，林惊羽则是欠了欠身。目送田灵儿婀娜多姿的身影走远，齐昊才把目光收了回来，这么多年来看着这个妻子，他似乎也仍然如当年一般的温柔。

转过头来，他拎起茶壶，替林惊羽加满了茶水，道：“一路上辛苦了吧，听说在南疆那边，你还受了伤？”

林惊羽沉默了片刻，缓缓抬头看向齐昊，却只见齐昊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也已经缓缓褪去，正深深看着他。师兄弟二人目光对视良久，齐昊沉声道：“是他么？”

林惊羽拿起面前茶杯，看着杯中澄黄透明冒着清香的茶水，又沉默了好一会后，才静静地道：“是他。”

以齐昊如今的养气功夫，眼角似也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仿佛也怔怔出神了片刻，才伸手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慢慢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半晌后方道：“想不到，想不到他居然还活着。”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是，我也没想到。”

齐昊目光仍是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像是在凝视着什么，那白皙的瓷器微微透明，闪烁着淡淡光泽。片刻之后，他放下茶杯，长出了一口气，道：“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林惊羽默默摇头，喝了手中茶，片刻之后又仿佛带了一丝苦笑，道：“他说了一句话，说我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齐昊抬眼向他看来，却只见林惊羽也是向他看来，片刻之后，两人几乎是同时露出了一丝苦涩笑意。林惊羽低声道：“他，他还记得我们的”

齐昊默默拿起茶壶给他们的杯中加满了茶水，声音中带了几分无奈与惆怅，道：“是啊，可那又怎么样呢，回不了头了。”

林惊羽身子微微一震，没有再说话，似乎在嚼咀着这会不了头的字眼。

齐昊站起身来，在这亭中走了几步，忽然道：“师弟，你还不知道吧，这座松亭其实就是师父当年修建的。”

林惊羽略感意外，抬眼看去，只见齐昊淡淡道：“那是在你入门之前很久的事情了，至于亭外那块牌匾，却是我换上去的，之前不是这块。”

林惊羽“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外面看了一眼，齐昊走到他的身旁，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那块牌匾，凝视了片刻后，静静地道：“原来那块匾上，写的不是这两个字，而是师父手书的颇有气势的三字，名叫‘一剑亭’。”

黄昏过去，夜色拥来，哪怕是华灯初上时候，河阳城中也是热闹非凡，不过随着时间过去，终究还是渐渐归于平静。这动静之间，光阴流转，仿佛千百年来认识沧桑，都是这样过去的。

枯井一侧，三个年轻人还在耐心等待着。他们年纪太轻，还不晓得人间沧桑，只是看着那热闹繁华渐渐散去，那万家灯火亮起又复熄灭，总也有些感慨在心头，却又不知怎么表达出来。

王宗景抬头看了看天，只见这时已是满天星光，一轮明月光芒四射，正挂在苍穹之中，将如水月光洒落入小城中，在他们身后拉出了一条细细小小的影子。

夜风吹来，枯井边上仍是用各种大大小小的瓷碗装的供品，将那枯井围得严严实实，而周围许是夜深人静，早已没了人影。因为白日有了那样的繁华喧嚣，此刻的寂静看起来，便分外地多了一份凄凉。

王宗景看了看旁边，仇雕泗默然站在一侧，怔怔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而苏文清则是找了块石头垫在身下，许是累了，就那么坐着，脸上神情依旧安静，并没有什么焦虑之色。不过王宗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事开始与苏文清并无干系，眼下在河阳城中拖了这么迟，只怕要连累她明日一同受罚了。

想到此处，王宗景便有些恼怒起来，恨恨道：“臭小鬼，还真会躲，到现在还不出来。”

旁边仇雕泗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反是苏文清微微一笑，道：“怎么，等急了么？”

王宗景叹了口气，道：“苏姑娘，这事本来和你没关系的，现在却是连累你了。”

苏文清淡然一笑，月光之下，她轻拂衣裳站了起来，微笑道：“没什么的。不过眼下都快亥时三刻了罢，怎么小鼎还未出来，该不会是这小家伙自己跑回青云别院去了罢？”

“咦？”不说还好，这话苏文清一说出口，那边王宗景与仇雕泗登时都是露出狐疑之色，连带着苏文清自己也是怔了一下，三人从一开始都是以为小鼎必定是要等在这里看枯井的，却似乎从没想过其他的可能。这要是果然小家伙自己无声无息先回去了，王宗景这三个人一直守候于此，便显得滑稽可笑。

“不会吧”开口的是仇雕泗，但是那声音中夹带的一丝忐忑，谁都听得出来。王宗景来回走了两步，断然道：“这臭小鬼真是不让人省心，这样罢，我们再等一会，待子时过了小鼎要是还没出现，多半便是回去了，我们也不等了，可好？”

苏文清点了点头，仇雕泗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这个说法。王宗景干笑一声，心想搞不好今晚还真是被这小鬼给捉弄了，真是人小鬼大，只是这话当然就不能明说了，当下随便挑了个话头，对他们二人道：“你们之前有听过这枯井入水的传说么？”

仇雕泗摇了摇头，苏文清却是想了一下，道：“这事倒也并非绝无仅有，我看过几本古书札记上，偶尔也有这样的记载。”

王宗景倒是没想到苏文清居然知道这些事，当下多了几分好奇，道：“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苏姑娘，左右无事，你给我们说说呗。”

苏文清点了点头，道：“其实类似于此枯井复生的异象并不少，我看那些书卷上的记载，往往都是在水乡泽国，又或是如河阳城一般，不远处便有河川经过，水脉丰富之地。古人多以为这种事乃是神异，不过也有前人笔记说，或许这不过是地下深处有河川暗流，流淌而过，机缘巧合中河水倒灌而入枯井，自然而成，并无什么怪异之处。”

仇雕泗一抬眼，愕然道：“难道说，咱们脚底下的某处地方，便有一条大河不成？”

苏文清掩嘴轻笑，却是微微摇头道：“这个我可就不晓得了，那些书上的说法各不相同，谁又明白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王宗景目光向枯井那边看了一眼，见那月光之下，枯井幽幽深不见底，周围供品如山，摇了摇头道：“我倒是宁可相信井下有暗流什么的，不过这些供品是怎么给河神的，就放在这里还是等明日丢到井中去？”

旁边仇雕泗道：“好像并非如此，前头我寻找小鼎的时候，有听见城中百姓说到，这枯井入水时便是河神显灵，神明自现，自己便将这所有供品取走了。只是城中风俗向来不可打扰神明，所以一到晚上这枯井周围便没人了。”

“嗯？”王宗景与苏文清都是一怔，再看向那座枯井时，目光便有些不同以往了。此刻长街寂寂，果然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偌大一个城池竟然没有一人出现，夜风习习，从不知名远处吹拂过长街，让人身上有些发冷。

苏文清脸色似有几分微白，但仍然可以保持镇定，只是强笑了一声，道：“没这么回事罢？”

王宗景也是皱眉，心里有几分不安，但是看到苏文清略有几分紧张的模样，反而生出了几分豪气，对她笑了笑，道：“没事的。”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夜色，道：“眼看就子时了，再不来我们就走”

话音未落，忽地他眉头一皱，像是突然哑了一般，凝神倾听起来。旁边苏文清与仇雕泗看他模样，都是一惊，齐声问道：“怎么了？”

王宗景“嘘”了一声，示意他们噤声，仍然保持着一个侧耳倾听的姿势，并且随着时间过去，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难看起来。苏文清与仇雕泗开始还不明所以，但是很快的，他们也渐渐听到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声响虽然不算大，但隐含的气势却是犹若奔雷，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仿佛让人置身于巨海波涛之下，连带着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在微微地颤抖。

而那声音的来处，赫然便是从脚下土地的深处发出的。

那一刻，三人都是同时变色，不约而同地转头向那座枯井看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苏文清惊叫一声，手指前方，道：“看，那不是小鼎么？”

王宗景与仇雕泗同时看去，果然只见小鼎咧嘴哈哈大笑，圆圆的脑袋在月光照耀之下铮亮铮亮的，带着大黄小灰从某个黑暗角落里窜了出来，一溜烟就向那座枯井跑去。而这时脚下的地面已然开始颤动，那座枯井里似也有几道白色的微光透了出来，显得十分诡异。

王宗景吓了一跳，没有多想就向小鼎冲去，口中喝道：“小鼎别过去，小心”

苏文清与仇雕泗看他冲上，一时也没多想，下意识也跟了过去，但是小鼎虽然年小腿短，速度却是不比他们慢多少，几步便跑到了枯井边上，一路踏翻无数装着供品的瓷碗，扶住井沿便是向下看去：“哪呢，哪呢，河神在哪呢，长什么样？”

众人只听到那小鬼大声叫嚷的声音，都是一阵无语，这小孩子胆子也太大了罢。便在此刻，忽地脚下地面狠狠震动了一下，伴随着一声低沉如雷鸣的轰鸣，“哗啦”一声如巨浪拍下，枯井之中瞬间腾起一股水雾，片刻之后水声如雷，一条水柱犹如水龙一般冲天而起，从枯井中冲了出来，登时就把呆在井边的小鼎还有大黄小灰淋得全身透湿。

与此同时，这直径几达五尺左右的大水柱，还在不停旋转着冲天而起，伴随而来的便是井沿周围突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王宗景怔了一下，目光向下一瞄，却只见那些供品瓷碗不知何时都在颤抖，互相碰撞，同时慢慢向井口移动而去。

刹那间他心头掠过一个可怕的想法，一时间真是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就大声喊了出来：“小鼎，快跑，快离开那井边！”

小鼎正有些恼怒地拍打着身上湿透的衣服，旁边大黄小灰则是一个劲地抖着身子甩着水珠，三货都是一个德行，听到王宗景的叫声小鼎还没反应过来，愕然抬头，还不等他说话，忽然间众人便看到小鼎脸色一变，整个身子突然间歪了一下，竟是向井口那边倒了下去。

王宗景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便向小鼎扑了过去，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在仓促之间，只听小鼎一声尖叫，居然就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给吸到了那枯井之中，旁边的大黄小灰仿佛也是怔了一下，随即立刻都是双双跃起，跳了下去。

王宗景扑到井沿仍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小鼎掉入枯井中，一时脸上失色，身后苏文清与仇雕泗赶了过来，看到这枯井异象，一时也是面目变色，苏文清反应最快，忽地想到什么，一把拉住王宗景，叫道：“走，我们也不能听在这”

一个“里”字还未说出口，只听那枯井中似巨兽咆哮，水龙低吟，一股沛不可当的力量仿佛是被压抑了千年万年，猛然从井中喷薄而出，瞬间形成一个飞速旋转的漩涡，一下子将所有的井口边缘的供品尽数吸入枯井中，而那股强大的吸力几非人力所能抵挡，王宗景等三人踉跄挣扎几下，赫然也是被那股可怕的力量给吸入了那一口深深不可见底的枯井之中。

这水龙冲天而起，持续了小一会后，力量逐渐散去，水声也渐渐低落，终于又落了下去，尽数收回到那口枯井之中，周围一切，重又安静下来。

长街依然寂寂，月色依旧明亮，这枯井周围一片清净，所有的供品人影，都消失的一干二净，除了井口边缘那些被打湿的地方显示着这里曾经有过异样外，那夜色深沉，仿佛吞没了所有。

枯井幽幽，隐约传来深深的水声，轻轻回荡在夜色中。

第三十四章 同行

甫一入井，便是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巨大的吸力与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如怒涛般激烈的水流，让人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除了下意识地做出想要稳定身子的动作，其他的都根本来不及想起。爱情频道:www.lOvEpd.com//www.00ks.net//目光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激烈汹涌的水花，耳边回荡着的，也完全都是如雷鸣般的吵杂水声。

王宗景此时此刻，便是置身于这样一种混乱的状态，同时在强劲的水流冲刷下，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吸入漩涡，不停地打转着并正在往下放坠落而去，那股强大的力量，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的身子都快要被撕裂开来。

隆隆水声中，他数次想要稳定身子的努力都以徒劳而告终，反而是在水波激流中，他胡乱拍打的手臂在抓取井壁数次失败后，突然间抓到了一只柔软的手臂，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样，王宗景抓住了就不肯松开，奋力往自己身前一拉。

“哗！”

一声轰鸣，那小小空间里充斥的白色浪花中，一个身影穿过汹涌的水波移了过来，头发衣裳尽湿的苏文清出现在王宗景的眼前。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身子无力地随波逐流飘荡着，似乎是在摔下井口的时候撞上了什么而晕了过去。在这水花漫天的时刻，在这不知生死也许下一刻就要莫名死去的危险时候，看到这样一张熟悉而美丽的脸，却是让王宗景心头忽地一暖，原本未知的恐惧居然消退了不少。

只是周围的危险并未有丝毫消减，漩涡的吸力仍然在不断加大，并他和苏文清的身子向下拖去，那力道之大，在速度极快地转了两个圈后，差点便把苏文清的身子再度卷了出去。

王宗景低吼一身，在汹涌水涛中发狠一拉，将苏文清整个身子都拉了过来，抱在怀中，有那么片刻瞬间，温柔的感觉仿佛隔着冰冷的水流依然传入心间。一缕黑发，从那美丽女子的发间垂下，紧贴在她白皙的额上，脸腮眉梢间，满是晶莹轻颤的水珠，那一刻，苍白柔弱她，仿佛却绽放着一股妖异的妩媚。

一声尖叫，突然从那水流深处传来，王宗景心头一震，依稀觉得好似小鼎的声音，而那叫声来处，好像就在自己的脚下不远处。只是还不待他低头查看，突然之间他便觉得眼前猛然一黑，原本枯井上方那小小井口所照下的一点月光，忽然间也终于是消失了。

所有的一切都沉沦在黑暗之中，再没有一丝光亮，有的只是汹涌的水流与可怕的漩涡，将他不停地向下拉扯、拉扯。他身不由己地随着水流打转着，如一颗脆弱的石子般，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觉得连呼吸都困难，整个身子都在不停地颤抖着。

然后，他看到了脚下一片最深的黑暗中，那一片如雷鸣般的怒涛漩涡最深处，小鼎的身子果然飘浮在那儿，大黄狗就在他的身边，抱住了他的身子，狗头东张西望，然后“汪汪汪汪”狂吠起来。

一股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意，霍然袭来，在这片凶险莫测的漩涡最深处，那片黑暗里，忽地有一双眼眸如铜铃，隐隐有赤红之色，仿佛远古妖兽于梦中惊醒，仰天咆哮，在所有人的脚下露出可怕面目。片刻之间，周围水波突如战栗一般，无数水柱冲天而起，一股沛然力量从水底深处爆发出来，然后，在王宗景被那股力量震晕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分明看到了那两只可怕的眼眸之间，赫然又缓缓睁开了第三只巨眼。

金色的，耀眼而不可逼视的巨眼！

轰！

无数的水波巨涛，化作意识中铺天盖地的浪潮，将王宗景彻底淹没，那一刻，他只来得及下意识地抓紧了怀中的女子，然后便再也感觉不到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一片黑暗沦落，身子终究随波而去，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

也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王宗景才在一片昏沉中悠悠醒来。醒过来后的第一感觉，便是觉得全身剧痛欲裂，疼得他忍不住“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那一片慌乱中，也不知究竟被水流带着撞上了多少坚硬之物，总算他身子强韧，好像还没有断骨，但全身皮开肉绽伤口无数，却是免不了了。

王宗景龇牙咧嘴地爬起身来，往自己身上先查看了一下，确定并无大碍后才松了一口气，尽管全身被划了无数伤口，但是这点皮肉痛楚对他来说，经历了蛇血与那种古怪功法的锤炼后，已经并不算如何难以忍受了。

直到此刻，他才抬头向自己置身处看去，登时便是一惊，只见自己似乎正置身一处极大的洞穴里，头顶约莫十数丈处便是怪石峥嵘倒垂了许多石钟乳的岩壁。在那些悬挂的石钟乳中，生长了一些晶莹透明的水晶状奇石，此刻正散发着带着一丝迷幻般的光芒色彩，给这个黑暗的师姐带来了些许的光亮，让他能够看到附近的东西。

王宗景此刻身子所在地方不远处，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水面波澜不惊，也没有看到任何鱼类游动，就是那样悄无声息地流过。王宗景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那一身衣物，仍然还是湿的。再一次抬头时，望向那条平静的水流，他的眼角便有些微微的抽搐了。

站起身，向更远处眺望了一下，走动了一段距离，王宗景发现自己似乎是处身于一段河滩之上，身下是细腻的沙子，或许自己被那漩涡吸下后，昏迷中被水流带到了这个古怪的地方吧。只是眼下王宗景左看右看，却没看到有任何出路，脚下的这片河滩并不算甚大，往上延伸一段，便又是坚硬的石壁，完全无路可走，只有顺着河流前后远处，那一片黑暗之中，茫茫然似乎还有延伸而去的所在。

“咦，你醒了？”

就在他正踌躇不决时，忽然一个声音带了几分惊喜从距离他不远处的一个突出岩石后传了过来，那里本就阴暗，又有一块看似从岩壁上掉落的岩石遮挡，王宗景一开始还真没注意那儿，这时转身看去，只见苏文清从岩石后走了出来，带了几分笑意，脸色虽还有几分苍白，但仍是盖不住那一丝喜色。

一看到她，王宗景登时也想起了之前的事，同时心中也是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莫名其妙被水潮卷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能有个熟悉的人在一起，任谁都会心里宽慰多了。

苏文清走到他的身边，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宗景，面上露出一丝关怀之色，道：“你没事吧，刚才我看你身上被割了好多处伤口？”

王宗景活动了一下身子，摇了摇头，道：“不碍事，都是皮肉小伤，你呢？”

苏文清正在看他的眼神忽地跳了一下，不知为何脸腮微红，但神色间倒是颇为镇定，轻身道：“我也没什么事，对了，刚才被卷下来时，多谢你了。”

王宗景怔了一下，随后明白了她的意思，摇头微微苦笑道：“我也没做什么，就是拉住了你。你看我这不也是昏了过去了吗？不过想不到你还比我更早清醒，这附近是哪里，你可知道么？”

苏文清眉头微皱，看了看周围那些石壁河流，沉吟了一下，道：“我也不晓得此处是什么地方，但是我想来想去，搞不好起初咱们说的那些传说是真的，这河阳城下的确是有一条地下暗流，咱们此刻便是置身于此了。”

“唔。”王宗景默默点头，其实他心中也是有这种猜测，与苏文清倒是不谋而合。只是这样的地下河床向来隐秘，任谁也想不到会与河阳城那座枯井相关，此刻两人被卷到这也不知是何处的地方，说不定已经离开河阳城老远了，却是一件极麻烦的事。

想了一会也没想出了头绪来，王宗景摇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看向苏文清，道：“对了，你看到雕泗了吗？还有小鼎？”

苏文清道：“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这片河滩上就只有我们两个人。”

王宗景默然片刻，心想本来不过是想着出来散散心看个热闹的，结果看成这模样，真是让人郁闷。不过此刻也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向河边走了两步，张望四周打量着这一片灰暗中的地下河床，皱眉道：“也不知道这里该怎么出去，不然咱们赶回青云山知会本门前辈，他们神通广大，说不定便有法子了。”

苏文清点了点头，道：“你刚才还没醒的时候，我也试着找寻过，只是这河床上游方向，没走多远河滩便被水流淹没，没了去路，前头一片漆黑，我一个人也不敢冒险，便走了回来。下游那边我还没去看过，王公子你怎么想？”

王宗景迟疑了一下，道：“我们还是先往下游走着看吧，总得有路走才好，否则轻易踏入水中的话，万一又遇到什么湍急水流就不好了。”

苏文清答应了一声，看来也是同意如此。

二人主意既定，便不在此地耽搁，借着头顶石钟乳上那些奇异晶体石块发出的微光，在这片阴暗深沉的地下河道里，想着河流下游的方向，缓缓走去。

这一片并不算太大，许多地方都有被水流侵蚀的迹象，两人约莫走了十几丈远地方，河滩便渐渐缩小到了紧靠岩壁的地方。幸好借着微弱光线，王宗景发现前头不远处还有露出水面的土地，想必眼前不过是一片被水淹没的浅滩，便转头与苏文清商量了一下，两人决定还是继续前行。

当下伸脚跨入水中，一丝冰凉顿时从脚踝处传了上来，王宗景皱了皱眉，继续向前走着，双脚踩水发出的哗哗溅水声，在这片空洞的洞穴中幽幽回荡开去，飘向远方深沉的黑暗处，许久之后，方才回响起轻轻的回音声。

走了几步，王宗景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文清跟在后头，双手拎着裙角，露出白皙的脚踝和半个圆润美丽的小脚，正小心翼翼地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迟疑了一下，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苏文清感觉到前头那男子忽然停了下来，抬眼看去，便望见他默然伸来的一只手掌，还有他眼中淡淡的询问之意，苏文清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一个瞬间，周围的水声似乎都忽然凝固，光阴在他们之间停歇了那一息。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把自己的左手放在他宽厚坚实的手掌里，那掌心中，传来的是坚硬而略带粗糙的感觉，还有的是淡淡的温暖。

王宗景点了点头，转身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很慢，牵着身后那女子的手心，跨过了一个个大小水洼，踏上了另一边的滩涂，然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又是一片被河水漫过的浅滩，还有前方隐约浮现的小块河滩。

※※※

幽暗光影间，这一片神秘而不为世人所知的地下河床里，两个人影携手而行，悄然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河滩，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开口说话，或许是对前路莫测而紧张彷徨，或许是这阴森黑暗的地下世界让人沉默，深怕一开口出声就会惊动黑暗中的莫名生物。

走着，走着，沉默而行，只有手臂还无声地牵在一起，给了彼此淡淡的勇气。

只是前方的黑暗仿佛永无止境，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就在感觉渐渐开始绝望的时候，忽然前头黑暗之中，猛地传来了一声狗吠：“汪汪，汪汪汪汪！”

“找到了吗，找到了吗？咦，这是什么玩意？”一个男孩的声音跟着传了过来，带了几分惊奇的味道，王宗景听得那般耳熟，登时大喜，这不是小鼎的声音又会是谁？立刻便向前头大声叫道：“小鼎，小鼎，是你吗？”

前头黑暗中忽然安静了一下，片刻后小鼎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带了几分诧异的惊喜，喊了起来：“是王大哥吗？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王宗景与苏文清对视一眼，都是眼露喜色，不管怎样，在这样黑暗的地方能够找到小鼎，的确是意外之喜。当下两人赶忙向前走去，而前头黑暗中的一片河滩上忽闪几下，那片微光中，“呼呼呼”一溜小跑跑出了一个小身影，活蹦乱跳精神奕奕，圆头圆脸圆肚皮，斜背着一个小布袋子，正是失踪的小鼎。

小鼎看到是王宗景与苏文清二人，也是高兴坏了，不停笑着叫他们快来，在他身后狗吠声又想了起来，随之大黄那庞大的身躯从黑暗里走了过来，在它背上，小灰则是一副无聊的模样，向王宗景这里瞄了一眼，然后又去翻弄大黄的毛发了。

王宗景与苏文清看到那猴子大狗，都是怔了一下，片刻后不约而同对望了一眼，隐约间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一丝淡淡的诧异。就算是王宗景这样身体强健远胜常人的人，被吸入那座神秘枯井后也是吃了极大的苦头，可看着眼下小鼎全身安然无恙也就罢了，那一狗一猴看来也是怡然自得，并且居然没有失散开去，这其中显然也是大有古怪的。

难道，这灰毛猴子和大黄狗，因为出身于青云门上，也有了什么厉害神通不成吗王宗景此念一生，心中便是一紧，对青云门的敬畏之心登时又深了一分。

两人走了过去，与小鼎会合，小鼎看起来颇为兴奋，哈哈一笑，正想说些什么，一旁的苏文清却忽然沉了沉脸色，正色对小鼎道：“小鼎，这次可是你不对了，为什么硬是要看什么河神显灵呢，你看，现在搞得多危险？”

小鼎一怔，转头看向王宗景，王宗景倒是没想到苏文清见面之后，却是先斥责了小鼎一下，不过想想也的确如此，小鼎确实是引起现在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当下点头道：“小鼎，她说的没错啊，这次是你不对。”

小鼎一双大眼睛眨了眨，看看王宗景又看看苏文清，片刻后忽然小脸一垮，有气没力地道：“是，我知道了，我错了。”

苏文清与王宗景都是被他窒了一下，原本一大堆的教训话硬是被噎到了嘴边说不出来，本来嘛，你要教训人家就是他犯错了，可是小孩子都认错了你还能追着不放么？这个犯错的小男孩此刻看去脸色颓散，圆脑壳摇晃了几下，对苏文清道：“苏姐姐，我错了。”

“呃”以苏文清之聪敏，这下也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小鼎张大了眼睛，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道：“苏姐姐，你还要骂我吗？”

苏文清被这小鬼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再看一看小鼎那圆圆的脑袋胖乎乎的小脸蛋，忽然觉得身上涌出一股无力感觉，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那圆脑壳，轻轻苦笑一声，道：“没，不骂你了。”

“耶！”小鼎一声欢呼，跳了起来，面上沮丧之色一扫而光，回身就走，然后不停对王宗景和苏文清招手道：“王大哥，苏姐姐，快来快来，我们快去找出口吧，这地方一点都不好玩。”

大黄汪汪叫了两声，跟着跑了上去，苏文清向王宗景看了一眼，露出一丝无奈表情，王宗景干笑一声，只得道：“他还是个小孩子，没办法计较那么多了。”

苏文清耸了耸肩，虽无奈但看来也是认命，王宗景微微一笑，道：“走罢。”

重新会合的三人，加上大黄和小灰，又开始在地下河床的滩涂上继续前行，或许是人多的缘故，或许是没心没肺的小鼎不知天高地厚的缘故，总之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突然活跃了许多，也多了不少的笑声，将这一片黑暗世界里的阴霾也驱散了不少。

就这样又走了一阵子，跨过了几个小河滩，但前面仍是一片无止境的黑暗，王宗景与苏文清心中都是涌现出一丝不安，只有小鼎，呃，或许还包括大黄小灰，一直都是坦然而行，丝毫没有担忧之色，最多不过是走路时嘟嚷两句，旁边也会跟上一阵叫声：汪汪汪汪！

吱吱吱吱！

只是就在他们再一次跨过一处浅滩，将要踏上另一处河岸时，一直走在小鼎身边的大黄背上小灰猴头一转，却是忽然伸手轻轻一拍大黄的脑袋，大黄立刻停下了脚步，几乎是与此同时，三人都看到前方那片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芒，火焰燃烧，却似乎像是一个火把，在这样昏暗的地下世界中，显得那样刺眼与明亮。

而一阵低沉含糊的话语声，也从前头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

小鼎怔了一下，转头向王宗景与苏文清看来，王宗景盯着那片光亮，还未言语，便听到苏文清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不管是谁，咱们别急着过去，先看看再说。”

王宗景想了一下，点头表示同意，当下示意小鼎跟在后头，举目四望，正好前头岩壁有一处突了出来，形成一个阴暗角落，便对苏文清与小鼎打个了手势，放轻了脚步声，悄悄向那边岩壁走去。苏文清与小鼎也随他的样子，轻轻跟上。

王宗景悄然无声地贴上岩壁，回头一看，看着苏文清与小鼎也跟了上来，藏身于阴影里，这才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三人一起慢慢探出脑袋，向前边看去。

那果然是一个燃烧的火把，在这片空旷冷清的阴暗地下世界里，发出耀眼的光亮，同时伴随着轻微的噼啪声。火把之下，约莫是在十丈之外的远处，却是站着六七个黑衣人，一身黑色衣衫，身上也多带有兵刃武器，远远看去似乎围成了一个圈子，站在圈子中间的乃是同样身着黑衣的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块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圆盘，在那边看个不停。

而旁边的几个黑衣人似乎注意力都放在那老头身上，不时低声说几句话，倒像是催促一般，那老头偶尔也没好气地回他们一句，但主要精力还是在手中圆盘，又或是抬头看着周围环境地势，面上凝重思索，带了一丝不解疑惑之意。

王宗景看了一会，便确定这些人绝对不是青云门的人，但只怕都是修道之士，不是好惹的。当下悄悄回过头来，正想与苏文清商议一下，谁知苏文清就靠在自己身后，也在凝视那些人，两人的身子便轻轻碰了一下。

王宗景的身子在黑暗中僵硬了片刻，苏文清似乎也吃了一惊，只是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话语或动作，就在这时，忽然只听前方那些神秘的黑衣人中，那老头突然发出了一声满是欣喜的欢呼道：“是了，便是此处！”

王宗景与苏文清都是一惊，连忙转头看去，只见那老头在火把的照耀下，却是跑到一处岩壁旁，用一种古怪的手势丈量了几下，然后划了一个小圈。退后两步，他沉吟片刻，又走开了三尺，在另一处岩壁上画了个小圈。

“这两个地方，上！”

说完，他便是向后退去，而那些个黑衣人则是纷纷走上前，看得出似乎很是熟练地取出了好些杂物，就按照那老者划定的两个小圈子，在岩壁上敲打开来，咚咚咚咚，叮叮叮叮，敲打声在这片黑暗的河床里回荡开来，让躲在黑暗阴影中的王宗景与苏文清面面相觑，而小鼎则是看得颇为好奇，摇头晃脑地低声嘟嚷着：“这是在干什么涅？”

没过多久，那几个黑衣人似乎已经在岩壁上硬生生挖出了几个小洞，然后也不知塞了什么东西进去，便各自离开了那岩壁很远的地方，其中有一个人向后退的方向，正好便是朝着王宗景等人隐身的角落，把众人吓了一跳，慌忙把脑袋都收了进去，屏息静气，不敢开声。

就在这一片静默中，前方忽地传来连续几声大声，震耳欲聋，一股强劲的冲击力顺着地面岩壁传荡过来，连王宗景等人都感觉到了石壁的震颤，伴随着石块迸裂的声音，前头传来一声欢呼，却是那老头高兴地叫了出来，其余的黑衣人纷纷又围拢过去。

王宗景等人连忙再次探出头，往那边一看，顿时怔住了。只见那块原本坚硬的石壁上，不知被那些黑衣人用了什么法子，居然硬生生炸出了一个大洞，而在这片昏暗之中，一道柔和的光芒从石壁后头清晰地照了出来。

“打开了，打开了！哈哈哈哈”那老头高兴万分，伸手招呼了旁边手下，然后第一个钻进了石壁，剩下的黑衣人也是个个面露喜色，忙不迭地紧跟了上去，没一会儿，所有的黑衣人便都钻入了那石壁上的洞穴，消失不见，只留着那一束奇异的光芒，悄然无声地从石壁之后射出，照亮了洞口那一点地方。

又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确定那些黑衣人的确已经走远之后，王宗景等人才从角落中走了出来，慢慢接近了那被打破的石壁，光芒之中，石壁之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赫然是一条长廊，除了这个被破开的洞口处凌乱散乱了一些碎石岩块，其他地方都是整齐的青石所砌，隐隐透出一股肃穆之意。

长廊向两边远去，一看看不清尽头，显见是极长的，而每隔数丈距离，墙上便镶嵌了一大块透明萤石，散发出柔和光亮，照亮了这片长廊。

石壁之外忽然陷入了无声的沉默，几个人面面相觑，除了大黄小灰有些好奇地在洞口张望着，王宗景与苏文清都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小鼎抓了抓脑袋，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脸上浮起一丝好奇之意，小声地道：“要不，咱们也进去看看？”

第三十五章 奇光

河阳城外，东南方向约莫七里处，有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平日里毫不起眼，山上除了稀稀落落生长了几棵老树，更多的地方都是土块岩石，并且与来往同行的大路相隔很远，所以平日里几乎便没有人迹，就连那些住在附近乡下村庄里的樵夫村民出外砍柴时，也不会到这附近来。

只是这个夜晚，明月高悬，正是满月之日，夜色苍穹中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那月光冷冷闪烁，明亮得似乎有些刺眼，甚至将漫天星斗的星光都遮盖了大半，幽幽之中透着一分肃杀之意。

就在这夜深人渐静的荒郊野外处，这一座小山丘上却突然多了数十道身影，衣衫服饰各异，一眼望去也认不出是什么来历门派。夜色之中，这些人或远或近地站在小丘之上，隐隐拢成了一个圈子，站在外围的都是面色凝重，小心翼翼略带紧张地观察着周围情况，仿佛正害怕有什么外敌突然出现一般。而在这个无形的圈子内部，则是聚拢了十多个人，在一块大石边缘有五六个人正在奋力挖掘，此刻已经挖出了一个深达丈余的大坑出来。

大坑边上，还有几个看去明显都是道行不弱的人，此刻脸上也露出了略带紧张之色，其中有两人甚至已经将自己的法宝都拿在了手中，正屏息静气地盯着坑下。而人群边上站了略远些处，还有一个苗条身影，却是一位身着鹅黄衣裳的女子，身姿曼妙，秀发如云，只是脸上却蒙了一块面纱，遮去了一张脸颊的大部分，只露出眼部以上位置，让人不得见她的容颜。

不过虽有面纱遮挡，却挡不住那明眸之中惊心动魄的妩媚，眼波柔软似水，一丝媚意便无声无息地流淌开来。似低语，似倾述，虽无言，却缠绵，那一股幽幽的美丽，总在不知不觉间便缠绕上心间，让人不自觉想要沉醉其中，在脑海里自己便想出了那一副天姿国色倾国倾城的容颜。

只是周围所有的男子，不知为何却都下意识地站了开去，没有人敢站在这女子的身旁，清冷月光下，这拥有美丽妩媚身姿的女子静静地抬头凝望着那一轮明月，清澈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朦胧，也不知心中在想着些什么。

便在这时，忽然那大坑底下传来一声清晰而尖锐的声响，像是铁器撞上了某处坚硬之物，片刻之后一声低呼响起，带了几分惊喜，地下的动作声响顿时加快，“嗖嗖嗖嗖”一阵挖掘声后，便是一人惊喜叫道：“找到了，就是这里。”

大坑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人人面露喜色，其中一人连忙回头，却是向独自站在一旁抬头望月的那女子跑去，也不敢正面直视于她，只低头在她身边不远处，带了几分喜悦道：“禀告副门主，找到那地宫入口了。”

身着鹅黄衣裳的女子从天际圆月上收回了目光，似乎那有些刺眼的月光对她的双目根本毫无影响，只是明显得她的反应与周围人不大一样，在淡淡答应了一声后，转身看向那一处大坑时，眼光中却并没有太多欣喜之色。

站在她身前的男子顿时感觉了出来，当下小心翼翼地看了这女子一眼，连忙又把目光移开，低声道：“副门主，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那女子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向那处大坑走了过去，男子紧跟在她身后，而前头在女子行进方向之前的其他人，也迅速恭谨地让开了一条道。走到大坑边上，向下望去，借着天上明亮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坑深处果然挖到了一处掩埋于岩块沙土深处的石门，眼下看去也只是露出了约莫一半，但石上凿刻的飞禽走兽图样，已经隐约可见，虽古朴简约，在月光照射下却自有股不凡气势。

“太容易了。”那女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自言自语地道，“云殿乃是传说之中的仙家重地，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被找到？”她目光紧紧盯着那露出一半的石门，在那石门上雕刻的飞禽走兽图案上凝视了好一会儿，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微凝，但随即又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虽有些不妥，但我也不能肯定此处一定就不是云殿，你们还是继续挖开这座石门。”

旁边人几乎同时答应，顿时大坑底下又是一阵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甚至连原本站在坑外的人，也有两个耐不住性子，干脆也跳下去抡起袖子帮忙。这些人并非是普通凡人，都有道行在身，对常人来说粗重劳累的活，于他们便并无大碍，很快的，在众人努力下，大坑下方又被挖出了老大一块地方，那一扇石门也终于露出了全部的真面目。

那是一扇与地面呈现一定倾斜角度的大石门，宽七尺，高达丈余，也不知在这片沙土中被掩埋了多少岁月，哪怕是坚硬的石块表面，也已经呈现出了坑坑洼洼的伤痕土渍。站在坑边的女子忽然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一轮圆月，只见那月亮光华似乎更盛，将这一座小山丘整个照得是亮如白昼，虽然如此，那厚重石门之后藏身什么，却还是无人知晓，一时间，大坑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还是刚才的那个男子，悄悄走到那女子身边，轻声道：“副门主，你看现在是”

“打开。”

那女子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冷了下来。

男人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随后走到坑边，向地下一挥手，顿时所有人都纷纷跳上大坑，离开了那扇石门附近，只有这个男人独自一人跳了下去，来到石门边上，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石门，从上到下一点都未放过，中间还跳到石门上，用手仔细地触摸了几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得到了什么结论，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黑色小瓶。

月光之中，那瓶子通体漆黑，毫无光泽，但那男子拿着这东西却像是极为慎重，也没拔开瓶塞，就这样轻轻地放在先对准了自己事先挑好的一处地方，约莫在石门上下的六分中间处，然后面色一紧，深吸了一口气后，突然如闪电一般伸手拔去了黑色小瓶的瓶塞。

“嘶”

一个低沉细微的声音，带着令人有些心惊肉跳的气息，忽然从黑色小瓶中传了出来，一股细细黑烟如轻纱薄雾，慢慢浮起，然后是一滴纯黑色的粘稠水珠，慢慢地从瓶口滑下，滴落到坚硬的石门上。

一滴，又是一滴，前后一共从黑色小瓶中落下了五滴黑色水珠。

经历过无数风霜雨水岁月磨砺的坚硬石门上，黑色的水滴微微颤抖着，片刻之后，忽地只听水珠下方猛地传来一声清晰的爆裂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开来，一阵诡异的烟雾带着石粉，瞬间升腾而起。

手持黑瓶的男子早就飞身而退，跃到了大坑之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神秘的女子，都注视着那一扇石门和石门之上诡异的黑色水珠。

在众人的注视下，在那片诡异升腾如沸水般的烟雾缭绕中，经历了无数岁月的坚硬石门突然就像是变成松散的沙土一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色的水滴轻而易举地腐蚀了一层又一层的石屑，土崩瓦解，在带着一股焦臭的气息中，溶开了一个大洞，就这样不停地垮了下去。

那速度是如此的快，只在“嗞嗞咔咔”令人牙酸的低响中，很快的，原本坚硬的石门上便出现了一处大洞，在那月光照耀不到的深处，流淌着深深的黑暗。

大坑边缘，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的人甚至击掌相庆，都是轻松起来，只有那女子盯着那一处大洞，还有洞口边缘残留的那点点黑色水渍，明眸之中光芒闪烁，并无多少喜悦之色，反是回头向站在身边那男子看了一眼，片刻之后静静地道：“好厉害的‘黒蚀水’，果然名不虚传。想不到这等失传千年的奇毒，你们居然还能找出来。”

原本笑容满面颇有几分欢喜之色的男子面上笑意登时一僵，看去多了几分尴尬，干笑一声，道：“副门主，这、这都是门主传下的宝物，我等”

那女子轻轻摇头，显然没兴趣与他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淡然道：“好了，不用说了。开门罢。”

那男子如遇大赦，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当下连忙对周围人打了个招呼，顿时便有数人跳下。原本厚实一块的坚硬石门既然被破开一处大洞，自然便比之前好对付太多了，当下一众人或扛或抬或翘，忙活一阵，只听一声呐喊，轰隆一声，这一扇坚硬而关闭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石门，终于是被打开了。

然而，就在石门洞开的那一刻，就在众人眼皮底下，那渐渐露出的一个黑暗洞口中，忽地在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猛然亮起，紧接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光芒大盛，冲了出来。

周围所有的人一时都未反应过来，只有站在大坑边上的那神秘女子忽然身子一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低喝一声：“糟了！”随即也来不及提醒其他人，便是飞身而下，素手掩起，一道灿烂紫芒忽地飞去，划过半空，那一刻，似乎连天际明月的光芒都稍稍退让了几分，整个大坑内外，竟是瞬间都披上了一道淡紫色的光辉外衣。

然而，石门之下的异光速度快得让人不可思议，转眼之间便冲了出来，掠过所有人身边，在紫色光芒看看冲到洞口将要遮蔽的前一刻，赫然是冲了出去，跃上夜空。

那是青、红、黄三色奇光，彼此缠绕化作一束粗大光柱，直冲上天，如擎天光柱，刺破夜色，在这圆月之夜中，分外明显，并且在夜空里一直持续了好一会后，才渐渐褪去光芒，缓缓消散。

大坑周围，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唯一做出反应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的黄衣女子冷哼一声，将目光从夜空光柱上收了回来，旁边一众人等这才回过神来，之前那男子连忙赶了过来，面带忧色，急道：“副门主，怎么办？”

黄衣女子目光急闪，显见心中也是念头快速转动，片刻之后，她便做出决断，道：“此光三色冲天，不伤人而有瑞气，正是重宝气象。不管此处地宫是否就是云殿，其中一定也有奇物。你带所有人立刻下去地宫，寻找宝物，但切记要快，最迟不能拖过今晚，一旦找到立刻就走，明白了么？”

那男子怔了一下，道：“属下明白，但不知副门主你”

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那女子冷笑一声，道：“你别忘了此处是什么所在，青云山就在旁边，难道你真当青云门里都是废物不成？我留在外头，若是有人赶来查看，便替你们拦下，多争取个一时半刻的功夫，明白了么？”

那男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是，是，我知道了，多谢副门主指点。”当下便不敢有任何耽搁，立刻大声呼喊招呼左右，远近数十人，在他命令指挥下，一个个都是纷纷快速地钻入了那一处敞开的石洞中，最后只留下身着黄衣面蒙轻纱的神秘女子，独自走上大坑之外，仰头看了看那高悬夜空的冷月，随后又轻轻转过身子，举目眺望，那深沉夜色之中，遥远黑暗的尽头，一座巍峨高耸的山脉巍然屹立，如黑夜巨人，俯览这人世沧桑。

一阵夜风，习习吹过这山间丘陵。

她伫立风中，衣衫随风轻舞，明眸目光凝视着那一片高高群山，仿佛是正看着过往悠悠岁月，片刻之后，只听那面纱之下，像是响起了轻轻低语声：“青云，青云，嘿，青云”

青云山，龙首峰上。

夜色已深，田灵儿带着女儿小萱早已歇息去了，只有齐昊与林惊羽依然对坐在松亭中。

明月照孤亭，山风寒若水，师兄弟二人依然没有散去的意思，总有许多的话会想说出来，他们聊了很多很多，从过去说到现在，从儿时说到长大，时而欢笑，时而沉默。茶冷水干，已是夜深人静时候。

便在这时，他们两人忽然像是同时感觉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去，只见远方河阳城方向，忽然有一道三色光柱冲天而起，矫矫如龙，直上天际。齐昊“咦”了一声，起身走到山崖边上，凝神看去，过了好一会儿，那光柱缓缓黯淡下来，在夜幕中渐渐消失了。

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林惊羽走到他的身边，眉头微皱，道：“看着模样，似有宝物出世的迹象，只是那宝光升腾之地离青云山如此之近，怎么还会有什么重宝藏着吗？”

齐昊脸上也是露出淡淡疑惑之色，看来也有几分不解，林惊羽沉吟片刻，道：“师兄，要不我过去看一下罢。”

说着身形便要踏出，但齐昊却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拦下了他，道：“惊羽，你不要过去。”

林惊羽微怔，转头向齐昊看来，道：“为何？”

齐昊负手而立，凝望着远方夜幕，缓缓道：“此地离青云山太近，宝光征兆又如此显赫，不可能不惊动通天峰上。如今七脉合一，令出一门，虽说真要过去也是无妨，但我们也不必多事，萧师兄自会处置的。”

林惊羽深深看了齐昊一眼，齐昊神色如常，却并无一丝一毫异色呈现在脸上，只向那远处又看了片刻，便回到那松亭中去了。林惊羽缓步跟了过来，路过松亭外时，忽然抬头看了看那块牌匾，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后慢慢走入亭中，在桌旁坐下，沉默片刻后忽然道：“师兄，当年掌教真人推行七脉合一之事时，为何你会赞同拥立？”

齐昊双眉一扬，望向林惊羽，林惊羽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二人对视片刻，齐昊忽地淡淡一笑，道：“昔年旧事，你好好的又提起作甚？”

林惊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齐昊，片刻后，将目光移开了。

齐昊凝视着面前茶杯，又过了片刻，道：“七脉合一之事，大违青云祖制，昔年萧真人甫一提出，门中上下尽数哗然，说什么的都有，可是你看时至今日，还有谁会提起此事？而且不管怎样，今日局面但有明眼人都能看出，青云门正是蒸蒸日上的格局，可见当年七脉合一是对了的，萧真人雄才伟略，如今已得门中上下衷心拥戴，无人不服。”

林惊羽眼角微动，过了半晌，慢慢点了点头。

齐昊的声音还在继续：“昔年七脉之中，虽然开始无数人鼓噪纷乱，然而自萧师兄于诸脉首座长老间连番纵横谋划后，直到最后定夺时，自始自终明确表示反对的，也只剩下小竹峰一脉而已。大局已定，多言无益，为兄身负龙首峰一脉重责，夙夜难眠便是想着不敢对不起历代祖师传下的道统，所以当年也是谨慎决断，至今想来，并无悔意。”

林惊羽猛然抬头，皱眉急道：“师兄，我并无责怪于你的意思，只是偶然想起往事，才有此一问。”

齐昊笑了笑，挥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道：“我明白的，你不用解释。”顿了一下，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茫然，目光也投向远处，轻声道：“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那时候我做的决断到底对不对？又或者如果当年师父还在的话，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林惊羽霍地站起，看向齐昊的目光中已带了几分少见的惊意，道：“师兄，你莫要胡说！”

齐昊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林惊羽那惊疑不定中夹杂了几分关切之意的脸色，片刻后微微一笑，也是站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也就在你面前说一说牢骚话，你不必担忧。”

林惊羽面色也渐渐冷静下来，低声答应了一句。

齐昊沉默片刻，把话题岔开了去，道：“以我看来，今夜这宝光突起，事虽蹊跷，但也不值得本门全力以赴，最多派遣一长老前去查看即可。昔年七脉合一时，诸脉之中，尤以风回峰一脉对长门支持最力，曾叔常曾师叔甚至主动让位以示众人，可见其心。是以如今掌教真人最信重的人，大概便是曾书书曾师弟了。若无意外，想必萧真人会请他出山去查看的，所以，师弟你也就不必多跑一趟了。”

林惊羽默默点头，道：“师兄明见。”

齐昊嘴角抿了一下，似乎对这“明见”二字报以些许苦笑，随即负手转身，缓缓走去，月光如水，照得他身影在孤亭之下，带了几分孤独之意，过了片刻，忽听到他有些轻飘的声音传了过来：“对了，还有一件事只怕你是不知道的。前些日子，萧真人曾暗中派人知会陆雪琪陆师妹，想要去大竹峰上拜访一下，结果被陆师妹断然拒绝了。我只是不明白，如今这样一切大好的局面，我们那位萧师兄究竟为了何事，居然还会想着去大竹峰上呢？”

“嗯？”林惊羽显而易见是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望向那负手渐渐走远的齐昊，眼中惊疑之色再度显现，只不知究竟是为了萧真人的意外举动，还是齐昊竟然能够得知掌教真人的这等私密之事。

月光之下，齐昊仰首走着，身影渐远，终于是渐渐消失在月华之中。

※※※

河阳城下，地下河床。

小鼎那句话才一出口，王宗景与苏文清便都怔住了，苏文清反应很快，立刻就摇头反对道：“不可，这一伙人形迹诡异，绝非善类，而且我们从未听说青云山附近会有这样一处掩埋于地下的奇怪地方，里面也不知会有何等样的危险，不能随意进去。”

小鼎却是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看着那条石壁背后神秘的长廊满是好奇之态，忍不住转头对王宗景道：“王大哥，你说呢？”

王宗景见小鼎和苏文清都是同时向自己看来，一时也犹豫起来，只是斟酌了一会，他毕竟不是小鼎这样的孩子了，想得也更多些，还是摇了摇头，道：“小鼎，咱们还是不进去的好。”

小鼎顿时脸上露出失望之色，王宗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小鼎，咱们现在连置身何地都不知道，不能再随便踏入危险莫测的地方了。再说，咱们这一路被水流卷到这里，除了咱们三个人外，还差了一个人始终没找到呢。”

小鼎一震，顿时叫了起来，同时脸上掠起一丝愧意，道：“哎呀，我怎么都忘了仇大哥了！这可怎么办，咱们到现在也没看见他？”

王宗景沉吟片刻，道：“上游那片地方我们是刚才顺着走下来的，既然没发现雕泗的踪迹，说不定他是被水流冲到下游去了，我们还是继续往下走吧，仔细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他，同时说不定也能发现出去的道路。刚才那些人突然出现在这里，必定是从某处进到这地下河床的，说不定便在下流某处。”

苏文清点了点头，道：“王公子说的没错。”

小鼎顿时便跳了起来，招呼了大黄小灰，一旦转变心意，看他的模样倒比王宗景与苏文清二人更着急一般，急切地道：“快走，快走，咱们得快点。”

王宗景与苏文清对望一眼，都是微微苦笑一下，当下三人带着一猴一狗，离开了那闪烁着神秘光芒的洞口，向下游继续搜寻而去。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仿佛就是要和他们几个人作对一样，这向下游方向走了一段距离后，河水便弥漫而来，淹没了所有去路，只剩下脚下河滩，而前头地势低伏，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

前无去路，三人一时都是无语，半晌后苏文清皱起眉头，道：“竟然没路了，那刚才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游过来的吗？”

王宗景迟疑了片刻，道：“或许他们道行很高，可以驭剑，飞过来的。”

苏文清皱了皱眉，面上多了一层忧色，王宗景看在眼中，自是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事实上如果刚才那些黑衣人道行很高的话，对他们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只是眼下前无去路，真要下水三人也是不敢，本来就是被古怪水流冲刷到这鬼地方的，万一这河水只是表面平静，水面下仍有什么诡异暗流的话，岂非又是再入险地？

无可奈何之下，三人只得又掉头走回，眼看那洞口渐渐又出现在视线之中，神秘的长廊在岩壁背后若隐若现。就在这时，渐渐走近那个洞口的苏文清忽地发出一声带了些惊疑的声音，像是看到了什么，向那洞口处紧走几步，仔细看了看后，忽然回头对王宗景和小鼎招手道：“你们快过来看看这儿？”

“怎么了？”王宗景与小鼎赶了过来，顺着苏文清手指的地方一看，只见岩壁被破开的洞口边缘，有一处地方好像多了几滴水渍，水珠流淌，在灰砖的地面上慢慢拢成一圈深色。

王宗景迟疑了一下，道：“会不会是那些黑衣人留下的？”

苏文清却是断然摇头，道：“我刚才看得很清楚，那些人身上衣物都是干燥的，绝无浸水潮湿的可能。”

小鼎在一旁嚷了起来，道：“不是他们，那还会是谁？”

王宗景却是和苏文清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后，王宗景低声道：“你认为是他进去了？”

苏文清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敢肯定，但除了他我想不到别人。”

王宗景揉了揉额心，似乎有些想不通的地方，苦笑道：“那他为什么不叫我们？”

苏文清缓缓道：“也许是他没看到我们，或是刚刚恰巧才被水流冲到此处苏醒过来，看到这个洞口，便进去了。”

小鼎在一旁听得老大不耐烦，嘟嚷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嘛，搞了半天到底要怎么办，依我看，咱们还是进去看看算了。”

王宗景眉头一挑，向苏文清看了一眼，苏文清苦笑一声，又看了看外面那些黑暗的河道，轻声道：“也只有如此了，不然咱们也是被困在这地下，找不到什么出路的。”

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好，我们进去！”

第三十六章 骷髅

从被炸开的洞口钻进岩壁，踏入长廊，王宗景才感觉到这座长廊比自己刚才在外面看到的感觉，更加高大宽阔，荧光闪闪如火把燃烧发亮，照亮了这片不知在底下掩埋沉睡了多久的地方。

洞口是开在长廊的中间，两边都远远延伸开去，显而易见这个岩壁后神秘的地方规模极大，小鼎向两头分别张望了一下，回头问道：“王大哥，咱们走哪边啊？”

王宗景眉头微皱，他对这地方眼下也是一无所知，看起来长廊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沉默肃穆中带了几分神秘，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身边的苏文清忽然开口道：“要不，我们往这边走吧。”

王宗景像她看去，只见苏文清指向左边，随后目光却是向地上看了一眼，王宗景顺着她目光看去，视线微凝，只见往左边去的长廊地上，视线可见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片小小淡淡的水渍。

默然片刻，他看了苏文清一眼，点头道：“好，我们走左边。”

小鼎“哎”了一声，就往前走去，谁知却被王宗景一把拉住，道：“小鼎，你走慢些，跟苏姐姐走在一起。”

说着将他拉在自己身后，然后看了苏文清一眼，苏文清点了点头，伸手牵住了小鼎的手。王宗景转过身子，看着前方沉静的长廊，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去。

脚步声低沉而清晰，在长廊中回响起来，三个人慢慢地走着，王宗景和苏文清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小鼎看起来反而比较轻松些，不时带着好奇地目光打量着周围，至于跟在他们背后的大黄小灰，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悠哉悠哉地跟着，小灰骑在大黄背上翻弄着大黄的皮毛，大黄则是鼻子在地上不时嗅嗅闻闻，发现自己慢了就紧跑几步跟到小鼎身边。

就这样约莫走了二十多丈远后，王宗景与苏文清几乎同时发现地上那些水渍在渐渐变轻变淡的过程后，终于消失不见了。王宗景沉默地从地上收回目光，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继续向前走去。如此又走了很长一段距离，长廊终于到了尽头，视线前方却是一处拐角，道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王宗景回头与苏文清轻声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在原地稍等一下，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长廊之中，直到此刻仍是一片寂静，除了他们三个人外，便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太过安静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让人容易紧张，至少王宗景此刻心里就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不过他心性坚韧，当年在那片原始森林中又多历生死，是以倒没有太多常人在这个时候会有的恐惧。缓缓走上前去，身子肌肉都暗中绷紧，堪堪接近拐角处时，探头向前头一看，随即脸上一丝惊讶之色闪过，倒像是怔了一下。

后头的苏文清拉住好奇心旺盛的小鼎，不让他随便过去，同时也时刻注意着王宗景那边，自然也将王宗景的反应看在眼中，忍不住问道：“怎样，那边是什么？”

王宗景没有说话，只是对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过去，小鼎欢呼一声，挣脱了苏文清的手跑了过去，而苏文清也连忙上前，走过拐角后往前方一看，顿时也是怔住了。前面并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也没有任何妖魔鬼怪，只是一条路走到这里，前方同时出现了四条岔道，每一条岔道看着都是一模一样，除了通向不同的地方。

除此之外，仍是一片无声的安静。

苏文清只觉得一阵头疼，看着那四条岔道，苦笑了一声，道：“该不会这是一个迷宫罢？”

王宗景走上前去，在四条岔道前一一认真看过，只见每一条岔道的模样都跟刚才走进来的长廊差不多，前方也一直是向前延伸着，看不清远处到底通向何处。他一时也是觉得有些无奈，可是如果就这样退回去也并非良策，沉吟片刻后他还是回头对苏文清和小鼎，道：“我们还是随便挑一条路走进去看看吧，小心些。”

苏文清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小鼎则是高兴起来，眼睛在四条岔道上扫过一遍，然后也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想的，指了一下最靠右边的那条岔道，叫道：“这条，我们走这条路。”

说着蹦蹦跳跳向那条岔道上走去，王宗景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还是跟了上去，反正对他来说，眼下选择哪条路都是一样的。倒是苏文清随他们走了几步后，忽然又叫住了他们，然后返身走到岔道入口处，左右看了看，从袖口撕下了一块衣裳碎片，放在岔道上的显眼位置，这才走了回来，微微一笑，道：“做个记号，以防万一。”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还是苏姑娘细心。”

苏文清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走吧。”

王宗景“嗯”了一声，转身依然走在最前面，苏文清则牵上小鼎走在他的身后。这条新的岔道除了比原来那条长廊略显窄小，剩下的便几乎毫无二致。只是随着他们逐渐深入，王宗景走着走着，忽然周围的光线有些暗了下来，抬头仔细一看，发现原本镶嵌在墙上用来照明的萤石好像少了一些，而有一些原本明显就是镶嵌萤石的地方，空留下几处小洞，看去像是那些萤石被挖走了一样。

谁会去挖这些萤石，这些萤石又有什么用？

王宗景一时有些想不明白，后头的苏文清这时已走了上来，看他站住了脚步，轻声问道：“怎么了？”

王宗景向墙上看了一眼，道：“你看，这里有一些萤石好像不见了。”

苏文清向墙上看了一会，眉头微微皱起，沉吟道：“看来是了，可是偷这些萤石做什么？”

王宗景缓缓摇头，正疑惑处，忽然从前头岔道远处，那原本极安静的地方，猛地响起了一声低沉的脚步声，在这片宁静之中显得尤其刺耳。

王宗景与苏文清都是脸色一变，凝神听去，却是除了这一声之外过了好久也没有听到其他声响。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气，向身后打了个手势，然后靠着墙壁慢慢向前走去，苏文清有些迟疑，但很快还是做出了决定，跟了上去，至于小鼎看来到了此刻终于有了些许紧张，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但其中并没有太多害怕神色，反而多些兴奋，也是轻手轻脚地跟在他们两人后头。

走了约莫四五丈远，一直都没有其他的异响传来，让王宗景差点都以为自己刚才会不会是听错了的时候，前头再次传来了一声脚步踩过的声音，听着果然近了一些，但似乎并不是向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王宗景凝目向前眺望，只见岔道前头光线又黯淡了一些，看不清到底前头是怎么回事，便仍是慢慢向前挪去，三个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走着，慢慢走过了岔道，借着残留的萤石光芒，很快他们发现岔道尽头处出现了一扇已然倾倒腐烂的木门，门后依稀是个不算大的石室，而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能够清楚地听到那奇怪的脚步声就是从石室中传出来的了。

“咚、咚、咚”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缓慢，而声音传来有些忽远忽近，倒像是一个人在石室中来回缓慢地踱步。王宗景回头与苏文清对望了一眼，苏文清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还算是镇定，目光深深地看了那石室一眼，慢慢点了点头。

王宗景刚想转身，忽然眼角余光扫过苏文清身上某处，只见那女子右手不知何时二指并立，三指曲起，却正是结了一个最正宗的道术法诀。王宗景瞳孔微微一缩，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作迟疑后，便继续抬步向那石室门外移去。

腐朽的木门早已脱离了门框，无力地倾颓于地，王宗景小心翼翼地接近门边听着仿佛只有一墙之隔不停响起的脚步声，压抑住心中那缕紧张，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向石室中看去，片刻之后，他身子便是一阵，面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地震惊之色。

石室并不算甚大，对面开了另一扇门，门后好像是通向另一个地方的走道。而屋内也没有太多摆设，只是靠墙的一侧边摆放了一排架子，上面稀稀落落还残留着几把武器，当然了，大多也是残破不堪的，只有几件铁质的刀剑看来还算完整，不过也是锈迹斑斑。这一眼看去，倒像是个过往岁月中此间主人摆放收藏武器的小房间，然而此刻在屋内，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果然是在踱步一般，在石室中来回僵硬地走着。

苏文清这时也到了王宗景身边，看到王宗景居然像是怔住了一般，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神色，一时也是愕然，忍不住伸头也向石室中望去，待她看清那石室中的情景后，顿时也怔住了。

石室里并没有其他东西遮挡视线，所以那个人影很快就把全貌显现在他们眼前，这一眼看去，那原本是个人形的身影赫然竟是一具穿了一身破烂盔甲的骷髅，只不知为何那幽深的眼眸里有两团细小的翠绿火苗缓缓燃烧着，像是重新支撑起这幅已然死去的躯壳重新站起。

无论是王宗景还是苏文清，此刻脸色都有些惨白，哪怕是王宗景这样曾经经历过与妖兽生死搏杀的人，对这种死物仍然有一种天生的厌恶畏惧之意。不过总算他心智还算坚韧，很快便镇定下来，想要让自己这边人向后退去，不管那死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显然此处并非善地，还是离开为好。

只是在他刚要对其他人示意的时候，那骷髅忽然身子一顿，脑袋在空气中转动了一下，依稀是做出了一个闻嗅的动作，随即两个眼眶中绿色火苗陡然亮起，霍地转身，却是向门边看来。

王宗景心中一沉，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这边数人不知为何，已经被这可憎的死物发现了踪迹，眼看那骷髅张嘴嘶吼，露出狰狞凶态，就要向这边冲来，仿佛一股死亡的气息也正迎面扑来。在这关键时刻，生死忽然被抛上台面，他脑海中却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犹如当年在那边森林中，在无数次拼死厮杀血斗中磨练出来的一样，忘掉了恐惧，只剩下为了活命而留下的狠劲与血勇。

骷髅大踏步走过来，气势凶狠，但速度却不算太快，行走间关节还有些僵硬，王宗景只是向它看了一眼，便在脑海中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随后目光在这石室中一扫，身子瞬间窜了出去，不退反进。

在他身后，苏文清愕然无声，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王宗景赫然已经冲到那骷髅附近。骷髅仿佛也是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挥爪抓下，王宗景急忙一个翻滚躲了过来，坚硬的骨爪在地上顿时卷起了几点星火，让王宗景瞳孔为之一缩，可见那白骨之坚硬，绝对并非是普通的死物。

王宗景突然冲进去引开了骷髅的注意力，苏文清也不愿再躲藏在后面，一步跨进了石室，看到那死物可怕的模样时，她的身子仍有些微微颤抖，但狠狠咬了咬牙之后，却是猛地左手抓住右手手腕，右手手掌则如负重一般，抓着刚才的法诀，在半空中缓缓画动起来。

一股淡淡的灵力波澜，顿时从她手掌间如蜻蜓点水后的涟漪一般，缓缓散发出来。

那骷髅看去似乎力大无比，每一次扑击王宗景都发出极大声响，气势汹汹，但王宗景胜在多年磨砺出来的身手敏捷无比，一次次都躲开了骷髅的攻击，并且中间又一次还闪到了骷髅身后，然后吐气开声，狠狠地一脚踹上了骷髅的后腰部位上。

这一脚抡圆了力道极大，只听“嘭”的一声，那骷髅身子震颤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不知是那一身厚厚的破旧盔甲还是骷髅本身就厚实，除此之外，这一脚对骷髅竟然就没有其他的损害了，反而是一个回身，可怕的低吼声中，又是一抓抓来，差点抓住了王宗景的腿。

王宗景也是急忙扑到地上让开骨爪，翻滚躲开，出了一身冷汗，险险躲过。这一滚正好滚到墙角那边的武器架处，他眼前一亮，伸手便抓了一把大剑起来。谁知刚提了一半便听哐当一声，剑柄腐朽断裂，大剑啪的一声摔到地上，让他差点骂了出来，赶忙又随手抓了一柄厚背砍刀样式的武器，匆忙抬头间，忽只听前头苏文清处传来一声清喝：“疾！”

一股带着些清寒的水气，忽然出现在这石室之中，让人全身微寒，同时在苏文清白皙的手掌指尖前，凭空出现了一波晶莹透亮的水流，迅速凝结成一柄水质透明的水剑，略一停顿后，便向那骷髅飞驰射来。在苏文清的背后，小鼎带着大黄小灰也溜了进来，看到那骷髅先是一怔，随后又见苏文清施展出了这水剑道术，登时双眼发光，拍手笑道：“苏姐姐，好厉害。”

小鼎身后，大黄小灰也是看到那骷髅，大黄歪着脑袋“呜呜”低鸣两声，也没什么畏惧之意，倒是小灰抓抓自己的脑袋，在石室中看了一下，随后便跳下狗背，在地上蹦跳着跑了过去。穿过石室中间绕过骷髅，小灰跑到了王宗景所在的武器架边，王宗景正看着那边苏文清突然施出道法，心中震惊之余，仍是忍不住看了小灰一眼，只见小灰扫了一眼整个武器架，“吱吱”叫了两声，然后跳过去却是从那些腐烂不堪的武器中仅剩的几件还算完好的铁质武器里，抓了一件几乎跟它身子差不多长的黝黑色大铁锤出来，然后一只手抓着锤柄，转身倒拖着就走，铁锤在地上“哐当哐当”一路摩擦过去，显得颇为沉重，也不知这猴子看着不算有多大力气，怎么能拖动这么沉重的武器。

武器架这里不过是转眼间事，那里苏文清突然施出道法，水剑晶莹却带了几分肃杀之意，向骷髅冲来。那骷髅刚才对王宗景的拳打脚踢似乎不太在意，但此刻面对这一只水剑，反有了几分忌惮之意，身形向旁边移动，想要躲避开去。只是这水剑速度极快，而这只骷髅的动作本来就似乎比常人还慢上一些，只是让开了小半身子，水剑已然射到，“咄”的一声正中骷髅胸口，然后那一身厚实到几乎刀枪不入的盔甲，竟然就被这看似柔弱的水剑如利刃一般刺了进去，片刻之后，在骷髅的胸口内部发出了有几分低沉的一声“嘭”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爆裂开了。

那骷髅的身子摇晃了两下，看着竟然有摇摇欲坠的趋势，王宗景忍不住向苏文清那边看了一眼，想不到这女子平日间斯文温婉，居然还暗藏了这样道法，莫非果然如传说中那样，真的是修道上的天才么？

只是那苏文清在水剑射中骷髅后，本来脸色已经稍微放松了些，但很快脸上一阵愕然掠过，却是失声道：“什么？”

王宗景也是一怔，在他们目光注视下，原本应该受了沉重打击的骷髅，忽然又好像没什么大事一般，缓缓站直了身子，然后抬头，眼眶中火苗再度燃烧起来，这一次却是完全放弃了王宗景，而是直盯着苏文清，迈开大步走去。

苏文清脸色一白，连忙手握法诀又再度凝气施法，然而这一次在骷髅逼近的咚咚脚步声中，她的施法速度明显比之前要慢上许多，王宗景不敢拖拉，立刻冲上，用手中大刀向骷髅看去。只是这骷髅竟然似乎是保留有几分残存理智，竟然完全不理会王宗景，只是一心向苏文清处走去，任凭王宗景在他背后如果砍杀捶打，都不回头，而在坚实盔甲的保护下，王宗景也无法对骷髅造成什么实际伤害，偶然那骨爪回身抓上一下，王宗景反而要抽身而退躲避不迭，一时间竟然根本拦不住那骷髅前进的脚步。

苏文清的脸色迅速地变成苍白，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那手臂挥舞间也顿时显得凌乱许多，那淡淡的灵气也不再明显，变得若隐若现，显然她虽然会施展水剑这样的道术，但临阵对敌的经验却太过缺乏，在骷髅气势汹汹紧逼过来后，整个人顿时紧张起来，连施法间都有些混乱，那水剑术自然也就施放不出来了。

这时候，连站在苏文清身边的小鼎都看出来有些不对了，瞪大了眼睛大声叫道：“苏姐姐，你放啊，你放水剑射它呀！”

他这边越叫，苏文清好像越紧张，那手掌间都似有些颤抖了，王宗景看了大急，但用尽他全力也最多只是稍微耽搁一下骷髅行进的步伐，根本拦不住这死物，眼看骷髅越来越接近苏文清了，王宗景心中一急，就要张口叫苏文清别管了赶快跑开，就在这时，众人眼前一花，便听到“汪汪汪汪”几声狗吠之声。

大黄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了出来，一下子就闪到了那骷髅的脚边，然后张开大嘴，“嗷呜”一口径直咬在了骷髅的一只脚骨上。那骷髅全身穿戴盔甲，脚上却是没有的，只剩光秃秃两根腿骨，登时就被大黄咬住了，然后还不等骷髅有所反应，便见大黄咬紧腿骨猛一甩头，身子向后退了一步，一下子那股力道爆发出来，登时就将这高大威猛气势凶狠的骷髅整个给扯倒在地，如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哗啦啦摔到地上。

随后，从大黄身后带着“哐当哐当”声音，小灰拖着大铁锤跑了出来，瞄一眼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骷髅，“吱吱吱吱”叫了两声，然后双臂一抓锤柄，众人但听着“呜”的一声，大铁锤闪过一道黑色光芒，从半空中划过，隐约中竟似带了隐隐的风雷之声，然后“轰”的一声巨响，那黑色铁锤狠狠砸下，直接打在骷髅的脑袋上，连头带锤，以不可阻挡的可怕之力，瞬间硬生生直接砸入了坚硬无比的地面。

“轰！”

整间石室，仿佛也在那一刻颤抖了一下，天花板上，落下了几许灰尘。

在王宗景与苏文清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小灰从旁边探过脑袋，向铁锤底下看了一眼，似乎要确定一下什么似的，然后嘴巴吧唧吧唧，猴头摇了摇，看来一副很遗憾的表情，随手倒拖了铁锤，哐当哐当走开了，留下了地上裂缝丛生的一个大坑，还有坑底被砸成碎片的骷髅头。那不久前还嚣张凶猛的骷髅，这次则是完全僵硬不动，再无任何生机了。

大黄抬起头来，嘴里居然还咬着那骷髅的一根白生生的腿骨，刚才的力道太大，看来竟是将腿骨给咬下来了。它举头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然后向小鼎那边走去。

苏文清慢慢地走了过来，王宗景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心有余悸的那一抹表情，沉默了片刻后，王宗景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大坑，低声道：“好像这骷髅死物的要害与常人是不一样的，打在胸口没什么用处，只有头部才是它的弱点。”

苏文清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长出了一口气，似乎到现在她才能慢慢放松了一些。

不过就在这时，两人忽然听到小鼎在那边嚷嚷起来，带了几分厌恶之意，两人转头看去，只见小鼎跑到大黄身边，伸出手用力一拍大黄脑袋，叫道：“大黄，吐掉，快吐掉，这骨头不能吃的，脏死了啊，你怎么这么贪吃啊！”

大黄狗像是被突然电殛了一般，整个身子僵硬了一下，然后狗下巴就像是掉下来一样，“呼”的一声垮下来，嘴里那根腿骨顿时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小鼎看着大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边摸着大黄的狗头，一边对它道：“大黄，你爱吃骨头我知道，但是绝对不能乱吃哦。以后我回家叫我爹每次给你多煮点就是了，但是这种骨头你可不能吃，恶心死了的！知道不？”

大黄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之后，好像才突然反应过来，顿时露出大为恼怒的姿态，对着小鼎大声吠叫起来：“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时间整间石室都充斥了恼怒的狗叫，让王宗景和苏文清差点都伸手掩住耳朵，只有小鼎面不改色，任凭大黄露出咆哮之色对自己胡乱吠叫着，微微歪了歪脑袋，片刻之后没好气地道：“好了，好了，你不是想吃就不想吃呗，叫这么大声干什么，真是的”

然后伸手拍拍大黄的脑袋，把腰上的小布袋往身子后面一甩，向石室另一边走去了。

大黄好像被噎住一样，看着那小男孩“呜呜”低沉哀鸣两声，喷了个响鼻，回头看到站在身边的小灰，登时便声音低沉地叫了两声，听着颇有幽怨不平之意。小灰拖着大铁锤哐当哐当走过来，看着大黄嘴里“吱吱”叫了两声，不知为何听起来却有些窃笑之意，然后伸出猴手，如人安慰一般，在大黄的狗头上轻轻安抚摸了两下，便又哐当哐当向小鼎那边走去了。

大黄尾巴摇晃两下，嘴巴里发出“哼哼”两声，看来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前脚在自己下巴挠了好几下。这时，前头小鼎回头叫了一声，道：“大黄，你怎么还不过来啊？”

“汪汪！”大黄吠叫了两声，站起身子，又向小鼎那边走过去了。

第三十七章 纷乱

这一夜，似乎注定是要扰乱了许多人的心思，哪怕是在河阳城中已到了万籁俱静的深夜时分，仍有人未曾入眠，在某一处客栈的院子中徘徊着。两个身影，一人负手缓步踱步，另一人则是低头垂手而立，一眼看去，却是不久前在那口枯井边与仇雕泗等人发生冲突的昊天剑派人物，面色冷淡来回踱步的是宋煜，低头不语的则是与仇雕泗动手的罗威。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沉默，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罗威抬头看了看宋煜，低声道：“师兄，不过是一件小事，那人甚至连青云门弟子都不算，只是参加青云试的普通人家子弟，你何必这么在意于他？”

宋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罗威一眼，面色冷淡却带了一丝威严，罗威像是挺害怕这位身不负剑的师兄，被他这么一眼望下，登时便心虚了几分，又低下了头。

宋煜哼了一声，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这个火爆的急脾气要是日后再不改的话，迟早是要吃大亏的。”

罗威脸上露出一丝不忿之意，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答应了一声，道：“是，我明白了，师兄。”

宋煜看着他脸上神色，心头怒意又生，但转念一想这师弟乃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平日素来视己如兄，恭谨亲密，心中便又是一软，沉默了片刻，叹道：“小威，这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罗威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宋煜，宋煜迟疑了一下，先是看看左右一片清净，并无他人，这才开口道：“咱们这次前来中州青云山拜访，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罗威怔了一下，迟疑道：“不就是过来拜访一下么？咱们五个人先打前站，算算日子明后日姬师叔也会赶到，我们会合一处后便上青云门拜访青云掌教真人，起先不就是这么说的么？”

宋煜缓缓摇头，道：“要不是怕你这性子搞不好还会闯祸，有些话我本不当对你说的。你记好了我的话，切莫随意对其他师兄弟说出来，咱们这里过来青云门，”他向罗威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其实，就是来求援的。”

罗威身子一震，失声道：“师兄，这话怎么说？”

宋煜面上有些苦涩，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上一轮圆月，默然片刻，道：“天下九州，除了中州外，我们云州也算是修仙之风繁盛的一州，门阀众多。但是师弟你没觉得这几年中，云州东边那几个世家突然就嚣张起来了吗？”

罗威皱眉想了一下，随即干笑一声，道：“师兄，我、我还真没注意过，在门里的时候整天就忙着修炼呢。”

“呸！”宋煜倒是被这个直肠子的师弟给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以后多长个心眼，别一天到晚就跟傻子似的。我告诉你，那是有‘蓬莱仙宗’在背后暗中撑腰了。”

罗威脸色登时大变，张大了嘴却又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煜冷笑一声，道：“你也吃惊不小罢？当日我们发觉到有蓬莱仙宗的人插手云州时，也是心中震骇。这些年来，蓬莱仙宗的威名日盛一日，门内英杰奇士层出不穷，已隐隐然有天下第一门阀的趋势。只是这宗派生起于沧海大岛，不近中土，加上一直有更加神秘诡异的阎罗岛一脉就在蓬莱附近，一直牵制他们，所以多年来一直无法向中土神州扩张势力。只是这一番动作，只怕其心不小啊。”

罗威心中一阵忐忑，他自然是知道自家门派在云州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修真门阀，但于整个神州天下来说，实力却绝比不上蓬莱仙宗、天龙殿或青云门这样的巨擘，沉默了片刻后，他低声道：“师兄，青云门肯帮我们？”

宋煜缓缓走了两步，眉宇间有思索之色，道：“昔日魔教大劫后，原来的三大修真巨擘，天音寺闭寺修行，不问世事，焚香谷则是意外衰弱，据说是有惨烈内斗，外人不得而知。只有青云门依然跻身三大之列，昔年虽是元气大伤，但这些年来据说已是恢复元气大半。当今掌教萧真人除了道行高深外，据说也是一位足智多谋胸怀韬略的奇人，如果我猜测不错的话，只怕他早就有意向云州那边扩张势力了，我们昊天剑派正是一个最好的钉子。”

说完，宋煜眉头皱了一下，心中自觉好像自己话是多说了一点，结果回头一看，却只见罗威面带迷惑之色，似乎并没有完全明白过来的样子，宋煜不禁苦笑一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小威，我跟你说这些话，就是让你知道，咱们这次来青云门多少是有求于人的，那么在别人的地盘上就不要惹是生非，哪怕是对上了只是参加青云试的弟子。”

罗威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忽然又道：“但若是别人来惹我呢？”

宋煜没好气地道：“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都不认识你，怎么会好好的就来惹你了？”

罗威撇了撇嘴，道：“好罢，我知道了。”

宋煜这才松了口气，微笑一下，道：“左右不过是这几日的事，等姬师叔到了以后，我们上山拜见一下萧真人，其他的事就由师叔去交涉，我们只管安心等待两日，便能回云州了，你且耐心些。”

罗威点头，道：“嗯，我明白咦，那是什么？”

他话声忽然带了几分惊讶，却是抬头向东南方向指去，宋煜回头一看，只见远处忽然有一道巨大三色光柱闪烁瑞气，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显得分外显眼，闪烁了好一会后，才缓缓散去。

宋煜眉头登时便皱了起来，迟疑了一下，似乎不大敢肯定，轻声道：“这似乎有些像是宝物出世的瑞气宝光，难道这河阳城附近有什么重宝出世么？”

一听宝物儿子，罗威登时便来了精神，惊喜交集道：“师兄，果然有宝物么，要不咱们过去看看？”

宋煜踌躇片刻，似在心中斟酌，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那宝物应是无主之物，我们也过去看看罢。不过此地距离青云门实在太近，多半会有青云高手下山查看，我们小心一些，莫要与他们发生争执，以免坏了本门大事。”

罗威哈哈一笑，便返身拔出长剑，开始施法，月光之下，但见这云州来的师兄弟二人驭剑飞起，向着那光芒初闪处飞了过去。

※※※

地下神秘石室中，王宗景等三人聚在一起商议了一会后，尽管有些忐忑不安，但最终还是决定继续向前走一段，看看前头到底有什么。动身之前，王宗景看了一眼小灰手里的大铁锤子，想了一下，将手中那把基本对骷髅无用的厚背刀丢到地上，然后去武器架那边翻检了一柄更长的铁戟出来，回头对苏文清道：“苏姑娘，待会如果再遇到怪物，我用这铁戟在前头顶住怪物，你站在后头用水剑射它的脑袋，可好？”

苏文清点了点头，道：“好。”这个时候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再无苍白之色，反而是因为之前经历过生死关头，而多几分淡淡的红晕，平添了几分艳丽。王宗景向她多看了两眼，便连忙移开了目光，向石室另一侧的门走去，小鼎等人跟在他的身后，大黄和小灰则依然是悠哉悠哉地跟着，同时小灰手上的大铁锤也在地上拖出哐当哐当的声音，在这片通道的寂静中显得很是刺耳。

不过这个时候，无论是王宗景还是苏文清，都没有去责怪猴子的意思。

门后又是和之前差不多的一条通道，不过路途就短了许多，三人在门口这里看了一下，便能看出前头约莫十几丈外，就有另一个石室的门框出现在视线中。王宗景回头对他们点了点头，向前走去，不一会，身边香风轻拂，却是苏文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

王宗景向她看了一眼，苏文清则是轻轻笑了一下。经历过刚才那一刻生死关头的战斗，两人之间倒像是更亲近了一些，王宗景沉吟了一下，低声道：“苏姑娘，你刚才的道术”

苏文清“嗯”了一声，也没有瞒他的意思，道：“就是一个名叫‘水剑术’的小道术，没来青云之前，家里传授的，没想到居然还有几分功效。”

王宗景沉默了一下，道：“苏姑娘天赋卓异，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语气之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苏文清却是并不怎么引以为傲，微微摇头，反问王宗景道：“对了，王公子，据我所知，龙湖王家有家传的符箓奇术，颇具盛名，怎么刚才没看你施展出来？”

王宗景淡淡一笑，道：“我不会。”

苏文清一怔，看向王宗景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询问与意外之色，但王宗景并无意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什么，正好说话间已然接近了第二个石室的门口，众人都安静下来，片刻之后，石室中果然又传来如之前一样的咚咚脚步声。

三人对望一眼，随即在门头都探出头向里面望去，王宗景随即眉头一皱，这一件石室里，果然也有和刚才一样的骷髅怪物，并且不止一个骷髅，来回踱步眼冒绿火的有两具骷髅。

为了避免被骷髅发现生人气息，三人都是看了一眼便退了好几步，王宗景思索了片刻，低声道：“苏姑娘，我们两个对付一个，小鼎，你们对另一个，好不？”说着这个话，他的目光却是落到大黄与小灰身上，一点没看小鼎。

小鼎倒是连连点头，看来有些激动，道：“好，好。”

王宗景又回头看了看苏文清，苏文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他重重点了点头。

王宗景转过头来，看着那安静的门口，还有视线不及处传来的咚咚脚步声，咬了咬牙，身上肌肉慢慢绷紧，身子微蹲，苏文清就站在他的身后，看着忽然心中一动，仿佛觉得那男子身上突然多了几分像是一只野兽般的气息。

只是就在王宗景气势蓄满将要冲进石室的那一刻，忽然在他耳边传来一声清脆呐喊：“杀啊”

小鼎紧抓着两只小拳头，满脸严肃，英勇无畏地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旁边大黄小灰也吓了一跳，连忙也跟了上去。王宗景一个踉跄，差点收势不住摔了一跤，抬起头来真是哭笑不得又多了几分担心，哪里还敢怠慢，连忙也跑了进去。

石室之中，两个骷髅同时转身看来，眼眶之中绿色的火苗同时亮起，双双发出一声可怕的咆哮，向这里扑了过来。

王宗景铁戟一舞，对准其中一个骷髅戳去，同时眼角余光向后一看，苏文清已站在他的身后，面色凝重但手势飞快地捏好法诀，开始施展水剑术了。这里的骷髅同刚才遇到的骷髅几乎完全一样，高大凶猛但动作有些缓慢，小鼎在那边叫嚷蹦跳着，很快吸引了另一只骷髅向那边走去，而正面对上王宗景的骷髅则是挥起骨爪打了下来。

这一次王宗景没有躲避，仗着手中铁戟颇长，一声低吼就这样刺了出去，那骷髅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对这一刺视若无睹，片刻后铁戟便硬生生撞上了骷髅的胸前盔甲，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低沉闷响，王宗景身子一震，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前头反弹回来，连手臂也震荡开来，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那骷髅来势也是顿时一滞，但死物根本不在乎这些外力损伤，又或是盔甲如之前一样抵挡了伤害，这只骷髅很快又再度向前走来。

就在这时，在石室的另一边，忽然极其突兀如惊雷爆裂一般，“轰”地一声巨响，将所有人的耳朵都震得嗡嗡作响，片刻间头顶灰尘再度索索落下，就连地表都震动了几下。所有人，甚至包括那死物骷髅，都忍不住转头看去，只是石室的另一侧，那个骷髅不知何时奇怪地摔倒在地，在他脚边则是站着一只大黄狗，这一次并没有用嘴巴去咬腿骨，而是施施然将一只前腿收了回来。看来大黄是吸取了刚才教训，不肯用嘴去咬了，直接伸脚把这骷髅给绊倒。

而在这具已然僵硬不动的骷髅前方，一只灰毛猴子笑嘻嘻地蹲在地上，黑色的大铁锤抡在身前，非常刺眼地再度将那骷髅的脑袋硬生生砸进了地上一个大坑，眼见又是四分五裂的命运了尽管前头已经看过了一次，王宗景还是眼角微缩，心想这究竟是哪里来的猴子，暴力的一塌糊涂啊。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苏文清略带急促的一声呼喊：“让开！”

王宗景心头一跳，下意识身子一歪，向旁边翻滚过去，果然回头就见一泓晶莹透亮的水波成剑，飞速射来，趁着那骷髅转身分神之际，直接射中了骷髅头部。只听“嘶嘶”异响声从白骨头颅边响起，这看似柔弱的水剑竟然是锋锐无比，穿透了白骨打入脑颅之中，片刻后，只听那骷髅忽地发出一声低沉怪啸，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同时眼眶中的火苗迅速低落，像是遭到了致命打击一般，呼啦啦一下重重摔在地上，顿时振起了一阵灰尘。

烟尘之中，那骨头架子颤抖了两下后，便僵硬不动了。

王宗景在一旁仍是小心警惕，等了一小会后，才慢慢走近用铁戟伸过去刺了刺那骷髅身子，又拨弄了一下骷髅的脑袋，那骷髅仍是没有丝毫反应，看来是死透了。王宗景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对苏文清点了点头，苏文清这才把紧绷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同时脸色看去又呈现出一丝苍白，似乎以她现在的道行使用这水剑术，还是有一些负担的。

怪物既去，王宗景回头环顾这间石室，只见这第二间石室与之前那间石室几乎完全一样的大小，只是这屋中并没有摆放武器，倒是墙壁放了一排看去像是药架的柜子，上面放了不少东倒西歪的瓶瓶罐罐，王宗景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瓶，触手处已经满是灰尘，再随意打开几瓶倒出来一看，只见所有的药丸灵丹都已腐败散裂，显见是在这里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早已失效湮灭，什么东西都挡不住光阴的力量啊。

旁边响起脚步声，是苏文清走了过来，扫了一眼这有些狼藉的架子，面上掠过一丝疑惑之色，道：“前头是摆放武器的，这里是拜访丹药的，怎么看起来好像是给人居住的所在。”

王宗景心中也正是泛起这个念头，听到苏文清这么说了一句，心中也是迷惑不解，沉吟片刻后道：“要不我们再向前走一段看看吧，反正现在看来这骷髅我们还能对付得了。”说着瞄了一眼苏文清的脸色，皱了皱眉，低声道，“苏姑娘，你用那水剑术，会不会有什么”

苏文清微微一笑，道：“我还行，走吧，如果需要休息时，我会说的。”

这时旁边的小鼎忽然叫了一句，“咦，这是什么，好像会亮呢？”

王宗景与苏文清转身看去，却只见小鼎不知何时跑到被他们打倒的那个骷髅身边，有些好奇地看着那个被水剑术打破了一个大洞的头骨，指着洞口里面道：“王大哥，苏姐姐，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王宗景走了过去，顺着小鼎指的地方一看，也是“咦”了一声，伸手出去忽然又觉得有些不妥，迟疑一下便用手中铁戟在那骷髅脑壳里拨弄了几下，片刻后只听一声细微脆响，一小块闪烁着翠绿光芒的水晶掉落了出来。

那是一块约莫只有指头大小的奇异晶体，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翠绿色，有四个不太规则的棱角，边缘颜色稍淡，最中心处颜色最浓最绿，在绿晶内部还有一处凝固的细缝，一眼看去仿佛就像是一只蛇眼。

翠绿的蛇眼！

一抹绿光，笼罩在这块水晶之上，缓缓转动，王宗景一下子就想到之前那骷髅眼眶中的绿色火苗，正想着这会不会有所练习时，小鼎却看着这块绿色水晶很是喜欢，尤其是那颜色晶莹剔透，颇有几分瑰丽色彩，忍不住拿手去捡了起来，口中道：“好漂亮啊，回头我把这东西送给小萱，她一定会喜欢的。”

旁边苏文清见他突然拿起这块水晶，脸色微变，才要开口提醒着死物身上的东西不宜乱动，便只见那绿色水晶在小鼎指尖光芒闪动，忽地像是被什么激发了一样，突然绿光大盛，那一只隐藏的翠绿蛇眼犹如瞬间复活，直视小鼎，同时一缕诡异的幽光从蛇眼深处射出，冲向小鼎的双眼。

旁边王宗景与苏文清都是大骇，但事起仓促，都是措手不及，包括大黄小灰也没在小鼎身边。眼看这一瞬间，那一缕幽光就要找到小鼎双眼，忽然一股淡淡的蓝色光芒，却是从小鼎背着的那一只小布袋上腾起，于间不容发之际，挡在了小鼎身前，将那一缕幽光拦了下来。

幽光顿时颤抖起来，在半空中扭曲不停，然而蓝光虽然看着微弱，却自有股祥瑞正气，凛然而威，那幽光无论如何也穿不透这蓝色光幕，片刻之后，终于消散而去，而那块绿色水晶也发出了一声爆裂之音，“噼啪”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王宗景一把搂过小鼎，将他抱离那骷髅残体，一直退到石室门口处，才俯身急问道：“小鼎，你没事吧？”

小鼎看来也吓了一跳，神色间有些紧张，不过其他倒是没什么大碍，迟疑了一下，道：“我没事，王大哥。”

王宗景这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圆脑壳，道：“这地方有些怪异，你一个小孩子就跟在我们后面，别乱来了。”

小鼎嘴巴嘟起，看来有些不服气，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哦，我知道了。”

※※※

青云山，大竹峰上。

清冷的月光照过满山竹林，夜色深冷，山风阵阵，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竹涛阵阵，如波起浪涌，永无止歇。

某一处屋宅内，门窗关着，屋内一片黑暗，已是夜深人静安歇时候，人影细细，朦胧难见，只有床边桌上，斜倚着一把闪烁着清透淡蓝色的仙家宝剑，豪光流转，照亮了一小块周围敌方，仿佛在这深夜时分，依然忠心耿耿地守卫着主人。

便在这时，原本是一片安静的黑暗屋中，忽然那柄淡蓝仙剑突兀发出一声清啸，紧接着竟是自行出鞘，一道耀眼豪光，从那绝世剑刃上闪耀而出，随即又收了回去。有剑鸣轻音，便如这柄无双仙剑一般，凛然飘荡开去，在这片黑暗中传开。

黑暗里，一个白衣身影坐了起来。

整个屋子的黑暗，仿佛在那一刻，也轻轻颤抖了一下。

幽美而静谧，如夜之百合，无声无息，悄然而来。一只素手，伸到桌边握住了淡蓝色的仙剑正要起身时，却若有所觉停住了身子。那是另一只手掌，温和厚实而带了几分岁月沧桑留下的粗糙，于黑暗中伸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缓缓回头，细腻的手慢慢握紧了他，感觉着那肌肤上传来的温暖，轻声道：“我去看看就好，你且睡吧。”

他没有说话，仿佛只是在黑暗中温和地看她一眼，握着的手掌间轻轻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她深深地凝视了那个黑暗中的身影，清亮的目光中有淡淡的温柔，然后转身，走去。

屋中黑暗仿佛在缓缓退开，那前方关闭的房门，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力量推动，“呼”的一声自行打开，随后那天际明亮的月光，从天而降，照亮了房门边的地面。

那一袭白衣，从幽深的黑暗处踏出房门，清冷夜风远山竹涛，忽如瞬间凝固，天地苍穹，悠悠岁月，似也在多年之后，重见了她的容颜。

风舞白衣，天琊如雪。

她清冷容颜间，望去远方，随后天琊光芒幽幽亮起，载着她随风而去，转眼已飞向青云山下河阳城的方向。

就在她离开之后，那一处又陷入寂静的宅院里，那一扇门边，忽然又有一个身影，带了几分模糊影子站在了门边幽暗处，望着远处那一缕蓝色微光飞驰，默默注视着，若有所思。

第三十八章 神龟

地下石室中，确定小鼎没事之后，王宗景想了一下，又走到另一具脑壳被暴力猴子打得粉碎的骷髅身边，皱着眉头看了看地上那个触目惊心地深坑，然后用手中铁戟在坑里拨弄翻找了几下，苏文清也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目光落到地上深坑里，低声道：“你在找什么？”

王宗景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又细细地翻弄开几片碎骨，然后沉声道：“你看。”

苏文清向地下瞄了一眼，只见骨头碎屑中间，此刻露出了几片细小的绿色水晶碎片，显然小灰大铁锤重击之下，不但是骷髅的脑袋，就连其中的绿色水晶也被打得粉碎。

苏文清心思聪慧，只不过片刻间已明白过来，看了王宗景一眼，道：“每个骷髅应该都有这样一块绿色水晶，若如此的话，只怕是有人暗中操控的。”

王宗景默默点头，站起身子，眉头却是比刚才皱得更紧了些，心想此间事真是越来越诡异了。三人在这石室中休息了片刻，又继续向前走去，如之前一样，石室后面又是差不多的一条通道，然后走了一段距离又看到一间石室，同样也发现了骷髅。有了之前的经验，三人和大黄小灰一起冲上，这一次则是比较顺利就击败了石室中的骷髅，然后发现这第三间石室里陈列的是一些玉器珠宝，不过自然也早就腐败不堪，不复昔日光彩了。

就这样三人抱着几分紧张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一直走了下去，随着他们的深入，渐渐的感觉到骷髅出现的数量慢慢多了起来，有的时候甚至在通道中都会遇上一两只骷髅死物，不过幸好众人对这种看似凶猛狰狞，但实际上并不算如何难对付的死物已经慢慢有了经验，一路上倒是有惊无险。当然这其中大黄小灰是绝对的功臣，每次遇到骷髅，这两货都是同样的招数，大黄拌腿小灰砸头，偏偏这看似简单的招数屡试不爽，一路杀敌无数，又快又好，简直就是骷髅杀手，远胜过累了半死两人合力还要时不时休息一会的王宗景与苏文清二人组合。

这一路走来，骷髅杀了许多，众人也渐渐发现此刻置身的地方，似乎倒像是一处豪富人家的宅院，或者更贴切的说法是像极了一座宫殿，那些每隔一段距离就出现的石室里每每都陈列着奇珍异宝，只是多数已然损毁了，除此之外，王宗景还看到有几间石室里装满了散落一地毁坏的书卷古籍，还有的是编钟乐器，包括琴、棋、画等文雅之物，居然也有专门的石室收藏，可惜也多数在漫长的岁月中腐坏了。

小鼎带着大黄小灰一路看着热闹，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倒是放松得很，但王宗景与苏文清却是暗暗心惊，这样规模庞大的藏室，绝非普通人物能够拥有的，这个地方的主人，只怕来头极大。不过看着这些宝物腐败的景象，显见那主人多半也早就死了，眼下他们最担忧的，还是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了骷髅这种死物。

苏文清走在王宗景的身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道：“王公子，你说这里会不会是一座大墓？”

王宗景怔了一下，看向苏文清，苏文清皱着眉头，似乎心中也在思索着，徐徐道：“从刚才开始我就在想，究竟这里会是什么样的地方？想来想去，总觉得或许是多年以前前人留下的一座大墓，才能说得通。这些石室藏物，便是主人生前心爱的东西，死后便一一陈列于此，陪伴主人。至于那些骷髅，搞不好就是昔年那位墓室主人位高权重，多有卫兵守卫，殉葬于此，结果不知为何，却一一化作了骷髅，兴风作浪。”

王宗景心中念头转动，思索片刻后也不得不承认苏文清说得颇有道理，只是其他都好说，眼下他最关心也最担忧的，便是那些骷髅脑袋里，为什么会多了那么一块诡异的绿色水晶，正想跟苏文清好好说一说时，忽然间他身子一震，竟是听到前方有些许细细的说话声飘来。

王宗景登时吃了一惊，连忙一把拉住苏文清不让她再往前走去，苏文清正一边走着一边凝眉思索，浑然不觉，突然只觉得自己手掌被王宗景一把抓住，一时愕然差点便叫了出来，但随即看到王宗景脸色凝重，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做出噤声姿势，同时也回头叫住了小鼎。

三人就这样突然静立在通道中，向前望去，这才发现前方不远处虽然还有一个和之前差不多的石门，但是从这里看去，那石门背后居然已经不是那种石室，而是一个似乎极大的大厅，隐约有一处类似三层祭坛的大石台立于石厅这种，除此之外，在一片静默里，前方果然又飘来细微而模糊不清的说话声，并且说话的人不止一个，似乎还有人在彼此争执着，声音放大了些，这才传来了远处。

小鼎抬头看了王宗景一眼，脸上多了一层佩服之色，低声道：“王大哥，你耳朵真灵。”

王宗景看着他小小身子就蹲在自己身旁，忍不住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圆脑袋，然后与苏文清对望一眼，苏文清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自己三个人才听得到的低语，轻声道：“我们都走到这里了，就慢慢移过去看看，别惊动他们，若是情势不对，我们就偷偷退走。”

王宗景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们跟在我后面。”

随后，他把身子贴上墙壁，深吸了一口气后，放轻了脚步，慢慢向前方挪动过去。苏文清与小鼎跟在他的身后，三人慢慢地接近了那扇门，同时从那门外石厅里传来的话语争执声，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焦躁之意，怒道：“这不过是一座风水阵，你们这么害怕做什么？”

旁边另一人则是嗤笑一声，道：“得了吧，这祭台绝对有问题，难道你见过的风水阵是用血水铺的吗？”

另一个男子借口附和道：“不错，二师兄说的甚是，咱们‘神龟门’专精风水堪舆盗墓之术，这么多年来，什么风水阵没见过，就没见过这般鲜血沟渠做成的风水阵。”

“那不是风水阵，你们两个倒说说这是什么？”这话却是另一个声音有些不忿地道。

此言一出，外头却是忽然沉默了一下，显然那里的人好像都陷入了一个僵局，彼此争执不下。王宗景这时已经摸到了石门入口处，因为一路极其小心，下方的那些人似乎也忙于争吵而没有注意其他地方，所以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异状。王宗景躲在门后，慢慢松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把脑袋向外偏出些许，向石厅中窥视而去。

印入他眼帘的，赫然是一座规模极大的石厅，整体如一个椭圆形状，周围岩壁上都是被削平的大块光滑石面，雕刻有各种图案，除了许多珍禽异兽外，更多的却是众多威风凛凛的士兵列队厮杀的战争图像，隐隐透出一股雄壮刚烈之气。而在石厅下方，左中右三个方向共有三层，每一层都有雕栏石阶通向地面，有十几个与王宗景此刻站着的类似的石门通道，开口于各层石阶上，此刻王宗景等人所在的石门，就是在左边第二层的中间一处。

石厅中央靠里处，便是适才隐约看到那一处大石台了，也有三层，规模巨大，几乎占了地下石厅空间的一半。最下一层石台，密密麻麻地排列站立着众多兵俑，看着似为石雕，但雕刻功夫极为精细，面目栩栩如生，一个个都身披铠甲头盔，手执长枪刀剑，犹如最忠心的卫队，守卫着这座石台。

往上一层，也有兵俑站立，但一共只有四个，只是这第二层石台上的兵俑却比下方那些兵俑高大了许多，容貌也更加威猛，倒似军伍之中的将军，除此之外，这四座高大兵俑的眼眸处，却似乎被特意涂抹成了血红色，看去更带了几分狰狞之色。

而最高也是最小的第三层平台上，却是一片空荡，一个兵俑也无，只是在宽阔的平台正中间，放置着一口巨大的石质棺材。从王宗景这里看去，棺材通体纯黑，也不知是用何种古怪石头制成的，给人的感觉便是这棺材周围笼罩了一片黑暗，深邃难测。棺材上方，巨大的棺盖不知为何，并没有严丝合缝地盖住棺材棺体，而是略微歪了一些，一道浓绿如翠般的异光，从棺材内部散发出来。

但最诡异处还不在黑色棺体，在棺材外表的石头上，不知为何雕琢了一副繁复诡异的图案，非妖非兽，隐隐化作一座阵势，各种纹路彼此凿空，穿在一起，变成了依附于棺身之上的细细凹槽，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透明红色血液，正在这些凹槽中缓缓流动，流过黑色棺材周身，为深邃黑色中带来一片刺目的鲜红，最后流淌到棺材下方，滴落到平台上事先可好的细细水槽中，然后向四面八方流淌而去，蜿蜒而走，滴答作响，在这片寂静的大厅中发出一声声诡异的声音，缓缓飘荡，逐渐扩散。

鲜血流淌，流过了三层平台，一眼看去仿佛那些血槽就像有生命的植物一般，紧紧吸附在巨大的石台上，还在不停地蠕动喘息着，最后汇聚道平台最下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兵俑脚下流过，汇聚成一道三尺宽的小小血河，将平台与前方隔离开开来。

就在这条三尺血河前方，此刻站了五个黑衣人，正在彼此争论不休，同时不时回头看向那座平台。

王宗景眼尖，很快看到那群黑衣人中有一个默不作声只盯着那平台皱眉苦思的老头，认出此人正是之前在地下河床外打开岩壁的人，那这群自称什么“神龟门”的黑衣人想必就是之前那伙人了，只是看着人数，却是比之前少了些，不知道是不是从外头进到此处时出了什么意外。

这时那些黑衣人争吵之声又大了起来，看来是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头看来也有些不耐烦了，忽地开口喝道：“闭嘴！”

话音一出，周围的黑衣人顿时都安静下来，显然众人对这老头都有几分敬畏，片刻后旁边一个稍胖的黑衣人皱着眉头，开口道：“师叔，你老人家是咱们神龟门硕果仅存的前辈了，这地宫方位也是你找到的，一路到了这里，就剩这最后一步了，难道咱们还能空手而归么？”

听这人话里的意思，显然是个动手派，并且他的目光不时瞄向平台最高层处那一具棺材，特别是盯着那道隐隐透出的绿色光芒，眼中更是露出压抑不住的贪婪之色。

只是那老头沉吟许久，仍是眉头紧锁，面上凝重之色丝毫未退，缓缓开口道：“不行，此地大有古怪，我还要再仔细看看。”

那胖子登时脸上便是老大不耐烦，嘴里咕哝道：“不就是一座有些不寻常的风水阵么，有什么奇怪的。”

那老头冷哼一声，冷笑道：“你若不信老夫的话，便自己上去看看。”

胖子窒了一下，虽是面有不甘，但显然那老头平日积威甚重，他也不敢违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退在一旁。那老头慢慢走上前去，在离血河三尺外停下脚步，盯着血河里的鲜血看了一会，又顺着血河来回走着，目光顺着那些依附在平台周围带了古怪花纹的血槽看了又看，渐渐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嘴里缓缓道：“血煞，破宫，天哭，地劫凶兆，不行，这是大凶之兆啊。”

老者狠狠咬了咬牙，却也抬头看了看那平台之上的黑色巨棺，脸上同样也流露出肉痛不舍的痛惜表情，然而或许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他仍是没有勇气靠近那平台，而是犹豫再三之后，终于还是断然回头，长叹一声道：“此地大凶，是我生平仅见，或许有超出老夫平生所识的诡异之物也未可知，算了，我们还是走罢。”

此言一出，那些黑衣人顿时像炸开了锅，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有的人比如那个胖子更是立刻激烈出言发对。王宗景在一旁听得清楚，只听那人像是怒吼一般，道：“师叔，你这是什么话，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叫我们走？那刚才老五老六两个人，是不是就算是白死了？”

旁边人也是一起鼓噪，其中甚至包括了刚才两个持谨慎意见的黑衣人，他们力主小心，但是要他们入宝山却空手而归，却也是无人愿意接受的。眼见这所有人竟然都是异口同声反对，老头脸色铁青，但同时回头看看那平台之上的黑色巨棺，还有那一缕翠绿异芒，他眼中又是一阵挣扎，过了片刻后忽然重重一跺脚，带了几分决然，大声道：“罢了罢了，老夫就舍了这条老命，陪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赌一把。”

一众黑衣人顿时大喜，立刻围了上来，老头咬了咬牙，沉声道：“把神龟请出来。”

“什么？”旁边黑衣人顿时又都是一怔，其中那胖子迟疑了一下，但看着老头那一脸坚决，便点了点头，道：“好，咱们一切都听师叔你的。”

说完，在众黑衣人目光注视下，走到放在不远处外的一堆不起眼的包裹中，挑出了一个大包裹，用力抱起走了回来，放在地上后解开包布，露出了一个方形竹篓，前头一个竹片制成约莫两尺宽的口子露了出来。这时以那老头为首，所有的黑衣人都是面露恭敬之色，居然是对着这竹篓半跪下来，只听那老头对竹篓念念有词说了好些话，然后轻轻一合掌，那竹篓动弹了一下，过了片刻，只见一只灰褐色的脚慢慢伸了出来，接着是另一只脚，慢慢的一只乌龟脑袋伸出，徐徐爬了出来，居然是一只足有脸盆大小的大龟。

远处，王宗景与苏文清还有小鼎三人，都是看得面露古怪之色，这些黑衣人本就举止诡异，结果到了现在居然看到他们正在对着一只大乌龟伏地跪拜，联想到不久前这些人自称神龟门，王宗景忍不住向那只大龟多看了两眼。只见这只大乌龟与寻常所见的乌龟似乎并无不同，除了个头大上数倍外，也就是那一面坚实厚重的龟壳中心处，有一大块龟壳略微凹陷，其中纹理走向与旁边龟壳不同，构成了一副有些奇异的奇怪图像，却又一时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除此之外，王宗景便再也找不到有什么奇特之处了，心想这莫非就是他们口中说的“神龟”，堂堂一个门派都以“神龟”而名，想必这乌龟必然有令人惊奇之处，只是看来看去，王宗景始终就只能看出这是一只慢吞吞动作缓慢到了极点的大乌龟，其他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这边心里奇怪，那边厢神龟门一众黑衣人却无不是面露尊敬之色，半跪于地，那老头贴身上去，却是凑到大龟的脑袋边，低声说了一些什么话，那大龟果然有些奇特之处，居然似通灵一般安静地听着，然后待那老者说完，这大龟趴在原地停顿了一会，便开始慢慢向那座平台前的血河爬去。

周围的黑衣人顿时都露出了紧张之色，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神龟”，看着大龟一步步慢慢接近血河，众人眼中热切之意也是越来越重，连带着躲在远处的王宗景苏文清等人，也是好奇心起，下意识地把身子向外探多了几分，盯着那只大乌龟向前爬行。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陡生，却不是前头那座神秘莫测的平台，而是在王宗景这里石门的斜上方，中间石阶第三层正中那个最大石门后的通道中，猛然传来一阵叱喝怒吼声，伴随着巨大声响撞击，轰隆传来，速度极快，几乎在没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那扇石门里怪叫连连，瞬间飞出了六七具骷髅残骸，紧接着又是更多的骷髅被击飞而出，那数量远多于王宗景等人一路过来时遇到的数目，让王宗景苏文清等人一时变色，王宗景更是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苏文清与小鼎向后拉了一下，藏身于石门之后。

从他们这个角度，还能看到半个石厅，只是见不到那座石台了，但见得那个发生异变的大石门后，骷髅数量虽多，但似完全不是敌人的对手，一路惨败，终于是哗啦啦一片叫声低落下去，片刻之后，却是有约莫二十多人，身着各式各样的服饰，手持各种法宝，冲进了这座石厅。

神龟门的黑衣人在石台之前，都是一时傻了眼，而那边突然出现的神秘敌人虽然衣衫服饰不同，却自有法度，冲进来后并没有立刻胡乱厮杀，而是各有职司分工明确地迅速占领了各个石阶方位，隐隐结成了一个圆阵，同时从石门中走出了一个身材高大身着长衫的男子，鹰鼻薄唇，目光阴冷，手中抓着一柄三尺短斧，金光闪闪，气度非凡，显然是一件厉害法宝，看来便是这群人中的首领。

这手持金斧法宝的男子冷眼扫过石厅，当目光落到神龟门一众人身上时，顿时眼中露出惊愕之色，显然完全没料到这大墓深处竟然会有人比他们更早到达，同时脸上也掠过一丝焦躁之色，似乎有些担忧，不过随着他目光落到那座巨大平台上，特别是看到了那具黑色巨棺遗迹棺中隐隐透出的绿色光芒，登时脸上神情便缓了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更不迟疑，短斧一挥，冷冷喝道：“杀了！”

那边神龟门众人吓了一跳，但这些新来的敌人显然都是常见血厮杀的人，那冷峻男子一声令下，顿时二十多人便一起杀来，一瞬间法宝齐飞，宝气冲天，真个是杀气腾腾。

神龟门众人大惊失色，然而事到临头总不能闭目待死，情急之下纷纷还手反抗，只是这一旦动手，登时便看出双方的差距来了，那些神龟门的黑衣人或许专长于盗墓风水，但在这生死搏杀的道行之上，却是远远不敌这些不明来历的敌人，更别说对方人数超过他们四倍有余，一拥而上也没讲究什么单打独斗，这一番动手下来，不过几个回合，登时便把神龟门一众黑衣人砍倒了四个，只剩下唯一的一个人，便是那年龄最大的老头看来道行深厚些，勉力苦撑，却显然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等到周围同门纷纷倒下，所有的敌人都围将上来时，他哪里还不懂得这就是大难临头了。

就在这时，只听那老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忽然放声大喊，嘶声道：“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能助你们取到宝物！”

那些神秘人面无表情，似乎对这垂死呼喊完全无动于衷，瞬间七八个法宝都已飞了起来，眼看就要劈下，这老头不由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眼看下一刻这老头便要化为肉泥粉身碎骨，却忽然只听众人身后传来一声冷喝：“且慢。”

那堪堪就要砍下的法宝，忽地在空中纷纷顿住，片刻后一一收了回去，带起的风声嗖嗖作响，吹过那老头的脸颊，让他老脸之上肌肉一阵阵地扭曲，只在片刻间便觉得全身汗出如浆，这当真便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回来了。

只是不等他多喘息片刻，后头猛然就是一脚踹来，登时便将他踹倒在地，旁边有人叱喝道：“跪下！”

那老头身不由己，踉跄两步跪倒在地，这时抬头看去，只见那些人纷纷让开，却是那手持金斧的阴沉男子走了过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到那平台诡异的血槽上，看了片刻之后，登时眉头也皱了起来，瞳孔微缩，似是也看出了什么，随后盯着这老头，寒声道：“你最好说得是实话。”

“是是是。”生死操之于别人之手，这老头哪里还敢反抗，只一叠声道，“大人饶命，我乃是神龟门的刘承岭，本门虽然道法不强，但向来精擅这盗墓风水堪舆之术，小老儿定然能相助大人取得，只求饶我一命啊。”

“神龟门？”那阴沉男子眼前一亮，显然也听说过这个门派，脸色登时也缓和了不少，沉吟片刻，道，“好，今日你若果然能助我取出宝物，我便做主饶你一命。”

刘承岭抹了一把冷汗，连连点头，这终于是看到了一丝活命曙光，颤颤巍巍地站起，低声道：“不知诸位是哪个仙家门阀，怎么称呼啊？”

那阴沉男子目光一冷，旁边早有人喝了出来：“关你什么事，想活命就少多嘴！”

刘承岭刚放下的心差点又蹦了出来，脸色都白了，连忙低头道：“是，是，小老儿该死，该死。”当下不敢怠慢，转身指着那平台，道，“这一处应该就是这河阳地宫的大墓中心，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墓主亦不可考，只是这血煞之阵却是小老儿生平仅见的凶煞风水，其中必有凶物。要想破它，只能靠我们神龟门供奉千年的灵物神龟。”

说完他转身看去，忽然一怔，周围包括那阴沉男子也是向四下看去，二十多人的目光扫过这片石厅，突然间出现一片古怪的静默，这石厅之中骷髅残骸满地，死掉的神龟门黑衣人也有四个，却偏偏看不到那一只大乌龟爬到哪儿去了。

左侧石门处，王宗景等人早就把脑袋都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这一群人显然比神龟门那些人更加厉害，也更加凶狠嗜杀，一旦被发现，只怕大事不妙。王宗景正想回头对苏文清和小鼎示意偷偷溜走时，忽然间脚下一动，像是被什么碰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连忙低头看去，只见赫然是一个大龟壳从自己脚边慢慢蠕动爬过。

王宗景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转眼看去，只见苏文清与小鼎脸上，也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诧之色，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只貌不惊人的大乌龟。刚才这大龟出现时，动作奇慢无比，以那种速度王宗景甚至怀疑这乌龟爬上三天都不能从石台那爬到这座石门上来，结果只在转眼之间，这只诡异的大龟突然就莫名其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脚下了。

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大乌龟，看着它一副悠哉悠哉闲庭信步般的超慢步伐，一点一点从他们脚边爬过，慢慢地向石门后的通道深处爬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死战

河阳城外，昊天剑派的宋煜和罗威二人正向之前奇异光柱腾起的方向驭剑飞去，只是那三色光柱虽然耀眼醒目，但一来距离河阳城还有一段距离，二来持续时间也不算很长，所以当他们飞到约莫一半路途时，前头光柱便已消失，无法立刻找到那光柱的具体地址。不过幸好之前二人都记得大概位置，只要飞过去仔细搜寻一下，想必不用多久便能找到宝光所在。

为了避免一路错过什么，宋煜还叫上罗威，两人一起将飞行高度降了下来，靠近地面飞驰，虽然这样速度稍慢，但夜深人静又是荒郊野外，倒也不怕惊动凡人百姓。

转眼两人又飞了一段距离，已经隐隐接近了那座小山丘，就在这个时候，原本正四下观望仔细查看的宋煜忽然身子一震，却是一伸手抓住就在不远处的罗威，径直向地面落了下去。罗威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一个踉跄从飞剑上落下，吃惊不小。转头看去只见宋煜脸色忽然变得凝重无比，带着他落到地上一处小林中，也不顾枝叶茂密地上荆棘，便是隐身于阴暗处，随后抬头，向夜空苍穹上望去。

罗威心中惊讶，也是抬头看去，不过片刻之后，忽只见从远方青云山方向的夜空中，突然出现一道淡蓝色剑气豪光，隐隐夹着一缕纯白之色，如一颗划过天际的淡蓝流星，破空而来。一路所过之处，并无狂风惊雷，却自有股势不可挡的剑意，虽在高空之上，地表之上的山丘树林却像是为之动摇，齐齐向那剑光飞驰的方向倾倒而去，须臾过后才缓缓恢复。

那一抹光辉，仿佛瞬间遮盖了这漫天的月色星光。

当蓝色光辉飞过宋煜罗威藏身的小树林上方时，罗威有那么一刻忽然觉得喉头一紧，一股无形的压力逼了过来，竟是一时不能呼吸。他心中大骇，差点以为这是某个大敌发现了自己，已然动手，张口便要喊出声来，幸好在他身边的宋煜机警无比，一伸手便拉住了他同时盖住了他的嘴巴，带了几分焦虑之意压低声音急道：“噤声！”

罗威嘴被掩住，一双眼睛左右转动，眼中露出愕然畏惧之色，不过幸好片刻之后那威势无匹的剑芒蓝光便飞过了他们头顶，并无发现他们停留的迹象。随着蓝光飞驰而去，这股突然出现的压力很快也消失了。

宋煜慢慢松开了掩住罗威的手掌，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双眼仍是盯着那一缕渐渐远去飞驰的蓝光，脸上带了一缕惊容，喃喃道：“这是什么人，好厉害的剑意，好高的道行，竟是如此强悍！”

罗威心头一跳，看向宋煜，低声问道：“师兄，难道是青云门的高手到了？”

宋煜沉吟片刻，微微颔首，道：“只怕十有八九是如此了，此人道行极高，决非你我可敌，今晚那宝物看来是没什么指望了。”说着顿了一下，他脸上慢慢露出沉思之色，低声道，“来中州之前，我也曾听门中师伯说起昔年往事，觉得青云门在昔日大劫中连遭重创，只怕如今已是空有虚名，未必可惧。可是今日一见，只怕”

他目视夜空，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罗威站在他的身边，见宋煜脸色不好看，也不敢多话，他是知道这位宋师兄道行胜过同辈许多，在本门诸位长辈心中地位极高，若无意外，只怕下一代掌门之位就是非他莫属了，是以平日间所有的师兄弟对宋煜都是恭敬有加。只是等了一会，宋煜却好像陷入了某个问题中思索不止，并无立刻离开之意，罗威自然是不敢打扰他的，只得有些无聊地转头观望四周，忽地眉头又是一皱，只见远方青云山方向，忽忽又是有一道黄色耀眼的光芒飞驰而来。

罗威一时间只觉得头皮有些微微发麻，盯着那黄光看着，却只见那黄光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飞行的高度慢慢降低下来，倒似乎慢慢靠近了他们二人藏身的地方。罗威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吞了一下口水，哪里还敢拖延，连忙推了身旁的宋煜一下，压低声音道：“师兄，师兄，你看，好像又有人过来了。”

宋煜正在埋头苦思，闻言身子一震，抬头看去，凝神看了片刻后，脸色也是微变。只是此刻那黄光已然飞近不少，此刻再走却是极有可能被人发现的，深夜埋伏于荒郊野外密林之中，这中间的味道并不算是好玩的，宋煜咬了咬牙，已经有些后悔来这一趟了。不过事已至此，他心头念转，还是拉着罗威直接伏低身子，轻声道：“看看再说，不要出声。”

那一道黄色光芒很快飞到近处，却是在这片小树林外停了下来，片刻后黄色光芒缓缓散去，停驻在离地数尺高的地方，显出一个身材中等相貌英俊的男子出来，看着似保养有方，还不到三十的年轻模样，但眼神锐利身下法宝豪光闪烁，却是无一不说明此人道行也是极高的。

宋煜与罗威二人大气也不敢出，伏于林间阴暗处一动不动。树林之外，那男子脸上不知为何露出狐疑之色，四下眺望，喃喃自语道：“怪事，不就是在这附近么，怎么找不到呢？”

说着又找寻了一会，但看着并没有什么收获，这男子便慢慢飞高了些，驾驭着脚下那柄黄色仙剑飞到离地丈余的地方，举目四望，片刻后忽地眼前一亮，目光落到前方远处夜色中一处隐秘于阴暗中的小丘陵上，似乎发现了什么，顿时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身形一动，黄色仙剑上登时豪光闪动，就要向那座小山丘飞过去。

看到此人将要离去，藏身林中的宋煜罗威二人都是在心中暗叫侥幸，谁知就在这时，这一片寂静之极的夜色中，就在他们藏身之处不远的地方，树林深处，忽地亮起了一抹淡紫色亮光，在黑暗中陡然而起，化作一片薄而锋锐的三尺光刃，赫然是从下往上向那男子劈了过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那紫芒光刃速度极快，几无声息，瞬间便已掠至那黄色仙剑男子的脚下，宋煜罗威登时一颗心都提到喉咙口上，只听这间不容发之际，那男子发出一声满是惊讶之意夹着愤怒的怪叫，整个身子险险向旁边一倒，带了几分狼狈竟是跳开了黄色仙剑，同时也避开了那一道紫色光刃。

密林深处，传来了一声略带意外的低语，似乎是“咦”了一声，但是紫光光刃却是并无停手留情之意，相反的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紫芒微颤，瞬间光芒大盛，从三尺暴涨到一丈有余，几乎是在一刹那间照亮了半个林子，将那清冷月光都挡了回去，林子内外化作了一片紫色。

那男子身子跌落，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又是一变，冷哼一声，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那柄黄色仙剑却发出一身龙吟之音，倒飞而去，以闪电之势落在他的手上。这男子手持仙剑更不迟疑，却是法诀紧握先行在身前画了一个太极图案，一道清光登时闪亮起来。

前头紫芒闪烁，这时已然光芒刺眼，整整丈余的紫色光柱忽然发出一声风雷之声，如在这临近地面的地方凭空响了一记惊雷，片刻间如冰块碎裂，光柱化作了无数片锋锐无匹的细小紫晶光锥，仿佛在半空中停驻了片刻后，便以狂风暴雨之态遮天蔽日般冲向那男子。

一时间尖锐破空之声响彻天地，无数紫晶光锥一拥而上，从藏身于地下的宋煜罗威处望去，那半空中的男子几乎像是被紫色怒涛淹没一般，于半空中被紫晶光锥给包围得严严实实，差点就像是一个浑圆的紫色光球，看起来有些诡异也有些滑稽，但他们两人哪里有心情笑出来，这每一道光锥破空而来，都有惊雷锐音，每一束都能致人死命，这便是毫无顾忌下了死手，更不用说能够操控这等匪夷所思的道术的人，那修行绝对是极高的。

眼看那男子才刚脱出一道险厄，转眼又是深陷危局，只是这危急关头，果然还是看出这男子也非常人，那太极图在无数紫晶光锥冲下的一刻，陡然光芒大涨，在男子身前形成一道光幕，纵然那一道道光锥看着锋锐无比，却还是被这太极图给挡了下来。与此同时，黄色剑芒亮了起来，如猛虎咆哮，天龙狂舞，迅疾无比地在他身前身后挥动闪烁，虽只有一柄之数，却如铜墙铁壁当下了无数紫晶光锥的攻击。

只是那紫晶光锥实在是无穷无尽，并且其中蕴含的威力非同小可，那男子虽然于间不容发的紧急关头硬生生撑住了局面，但被动挨打的格局却未动摇，反而是僵持一阵之后，在漫天可怖的紫芒攻击下，无论是太极清光还是那柄黄色仙剑，都有支撑困难的迹象。

那男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局面危险，脸上露出愤怒之色，这一番斗法突如其来，敌人藏身于暗处抢先攻击，自己落后半步便是步步挨打被动，实在郁闷。眼看这局势又趋险恶，男子脸色一寒，忽然发出一声低喝，太极清光巍然不动，身后的黄色仙剑却陡然一顿，片刻后光芒大盛在法力催持之下，竟是亮出了一道宽阔巨刃，于漫天紫芒锋锐光锥的攻击下，忽然斩出，直劈向脚下树林某处。只是这一番动作虽然威势极大，却立刻带来了危险后果，黄色仙剑发动威势极大的一记攻击，于防守上立刻便露出漏洞，那些密密麻麻的紫荆光锥立刻便破空而至，虽然那男子极力抵抗，但仍是无法完全挡下，只听几声沉闷暗响，男子闷哼了一声，肩膀与背部连中了两记重击，登时身子大震，差点便从空中跌落下来，不过最后还是撑住了。

而下方密林深处，那一记黄色仙剑幻化出的巨刃威力却也是非同小可，以排山倒海之势斩下，还未至树林，便有一排树木被狂风硬生生折断，露出正在不断龟裂的地面，几有开天裂地的大威力，令人望而生畏。在这等搏命道术下，那林中人终于也是无法继续隐身，只听一声冷笑，声音却是清脆，随之一个鹅黄身影从林中纵身飞起，避过了那一记斩杀，同时伸手一挥，漫天攻势已渐渐消竭的紫芒登时都倒飞而去，于空中重新凝结化作一把幽幽紫芒闪烁的短刃，落回在这个鹅黄衣裳女子的手中，吞吐不定，犹如一只剧毒的小蛇一般。

那边厢，与她斗法的男子虽然受创，但看来还能支撑的住，收住黄色仙剑往这里一看，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手持仙剑指向这蒙面女子，怒喝道：“原来是你这妖女暗算我！”

“啧啧啧啧”他口中斥骂的这个妖女显然丝毫没有生气，一双媚意天成的明眸中，仿佛隐隐生辉，一边看着那男子一边笑着摇头，听着口气很是遗憾的样子，道，“我也想不到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曾书书怎么还是这么没用？”

“哇呀呀！”曾书书本就恼怒，被这女子讥讽一句，平日里修身养性的功夫登时便不见了，怒气上涌，也顾不得身上伤处，腾空而起，黄色剑芒豪光大声，怒喝道：“妖女，吃我‘轩辕’一剑！”

他们两人在上方斗法斗得是惊天动地，地下宋煜罗威两人却是差点被被那一剑卷了进去，总算命好就差了那么几丈距离，当下连大气都不敢出，同时宋煜听到他们说话声，心里更是一惊，他来此之前也是对青云门有所了解的，那曾书书便是当今青云五大长老之一，今日一见，果然道行精深无比，只是不知那女子又是何方神圣，竟然还能暗算得了曾书书。

天上地下两番情景截然不同，眼看着一场新的激烈斗法又要拉开序幕时，却没有人注意到，另有一个男子身影，悄然无声地来到了附近，站在一棵树后阴影里，目光炯炯看着天上那两人，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盯着那鹅黄衣裳女子妩媚的双眼，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河阳地宫，巨大石厅下。

无名而诡异的平台下方，神龟门硕果仅存的老头刘承岭只在片刻之间，额头上的冷汗就下来了。

“神龟呢，神龟呢”他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眼睛一眼，拼命在这整座大厅里寻找着，包括围着他的这些来历神秘的人，也是纷纷转头看去，只是所有人将这座大厅每一寸地方都看过了数遍，也没看到有一根龟毛，更不用说那么大只的大乌龟了。

一道接一道的目光转了回来，落在刘承岭的身上，每多一人看来，刘承岭便觉得身上的压力重了一分，特别是其中不少人已然目露凶光，好几件法宝凶器看着光芒闪动跃跃欲试的摸样，刘承岭更是欲哭无泪。当最后那个阴沉男子也是面色不善地转头向他看来时，刘承岭差点便瘫软在地了，然而就在此刻，他忽地脑海中闪亮一下，如即将沉溺的人立刻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大叫道：“神龟，神龟一定是跑走了，刚才那么乱，说不定它是爬到这旁边哪个门去了？”

周围的人都是一怔，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道：“一只乌龟能爬得那么快？”

另一人皱起眉头，像是思索片刻，却又不太敢肯定地说：“或许那只乌龟与普通乌龟不一样么，要不怎么叫神龟？”

站在人群中的阴沉男子脸色微变，但显然此人是极有决断的人物，当机立断，喝道：“分头找，所有的石门都去看看，但不许走远，若有骷髅之类死物不必接战，立刻退回。若是如此还找不到那只什么神龟，”他冷冷地盯着刘承岭，冷笑道，“我就把你丢到那黑棺中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王宗景在通道中本来已经示意众人悄悄退走，谁知还没走几步，石厅中那阴沉男子分头寻找的话语声便传了过来，王宗景心下一沉，赶忙催促苏文清与小鼎快走，谁知忙中出错，地上那么大一只乌龟在那慢吞吞爬着，众人慌乱中踩踏过去，苏文清一个不小心踩到龟壳滑了一下，下意识便发出一声轻呼。

这一声轻呼刚一出口，苏文清便知不好，连忙双手掩口盖住，然而动静既生，外头瞬间便有人惊觉，只听一声叱喝，却是立刻有人腾空追赶过来。王宗景大吃一惊，将小鼎往前一推，急道：“快走，快走。”小鼎倒也乖觉，头也不回向前跑去，大黄和小灰则是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

正想回头看苏文清时，王宗景才一转头，便发现身后不远处的石门入口，赫然已出现了一个身影，竟然就是那一群人中隐隐为首的阴沉男子。他鹰隼般的目光向这里一看，先是看到王宗景等人，显是惊讶了一下，眉头微皱，但随即看到在地上缓慢爬行的那只大乌龟，眼中则是掠过一丝喜色。低喝一声，便是欺身而进。

苏文清正挡在后方，脸色煞白，但此刻并没有就此呆住，尽管知道多半不敌，却仍是咬牙握出法诀，想要施出水箭术来，那阴沉男子身子掠得极快，向苏文清这里瞄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手上短斧法宝随意一挥，一道金光便射了出来，直奔苏文清的额头。

这时苏文清已是施法完毕，一泓清凉晶莹的水波已然在身前形成，眼看就要凝成水剑，然后就在这个时候金光已然飞到，只听“啵”的一声，水花四溅，这水剑术瞬间就被这道金光击溃消散，化作一场小雨索索落到地面。苏文清失声而呼，然而再想躲避已然不及，眼看金光就要洞穿她的额头，如花一般娇媚的少女就此断送了性命。

在这危急关头，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飞扑过来，正是王宗景。他如今修炼的道行虽然还不如苏文清，但这些年来在那片原始森林中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血腥搏杀，在对敌经验和对危险的感觉上，绝对是要胜过苏文清这世家娇女无数倍。这一场战斗甫一开始，他立刻便断定苏文清必败无疑，几乎是在苏文清动手的同时他便飞奔而来，终于赶在金光射到前片刻，险而又险地抱住苏文清的身子滚到一边，避让开了这一记要命的攻击。

那阴沉男子眉头一扬，口中发出“咦”了一声，似乎对王宗景的反应倒有几分惊讶之意，不过他此刻的目标却不在这些两人之上，对付苏文清也不过是随手罢了，一击不中也不追杀，身子一晃却是向通道里飘了过去，对前头奔跑的小鼎也是略微抬头看了一眼，一下飘到地上那只大乌龟的身旁，只用一只手便捞了起来，随即足尖在地面上随意一点，整个人又飘了回去，飞向石门入口处。

被王宗景扑倒而险险逃过一劫的苏文清惊的是脸色煞白，这种生死只在呼吸间的搏杀，她又哪里经历过，便是刚才这一路对阵骷髅，也没有这片刻之间的惊险，让这位世家少女的身子都有些发软，亏得是王宗景扶住了她。

只是如今王宗景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虽然侥幸将苏文清救了下来，但刚才不过这随意一击，他道行再低也已然看出对方实在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双方对上自己这边断无幸理。但眼看那阴沉男子居然没有追杀，而是捞起那只乌龟倒飞了回去，王宗景哪里还敢怠慢，立刻拉着苏文清就跑，尽管苏文清此刻腿仍是有些发软，但王宗景心急之下，哪里管得了许多，直接便是半拖半抱搂着她向通道深处跑去。

那阴沉男子一到石门入口处，便停下脚步，转身沉声喝道：“神龟在此，你们速速让那老头施法，这里还有几个臭虫，我自行去杀了，马上回来。”说着左手一抖，那硕大的乌龟便被他抛了起来，丢向石厅下方，那地下早有人跃起接住，众人纷纷答应，已经掠起其他洞口的人也是一一掠了回来。

那阴沉男子将手中金斧挥动一下，示意众人赶紧，然后身子一转，又是再度飘进了石门里面。

如此一个拖延，时间并不算长，王宗景苏文清两人道行不高，也不会什么驭剑飞行的道术，虽然着急奔跑，然而很快便听到身后风声大作，显然是敌人追杀而来。

王宗景霍然回头，果然直接一道金光飞驰而来，速度快过自己数倍，他下意识就要撒腿跑开，以他的体魄，实际上能比现在跑得快得多，然而拉扯苏文清，却实在是拖慢了他的脚步。而这时苏文清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像是绝望一般，低声道：“王公子，你自己跑吧，别管我了。”

王宗景心中一震，低头看去，只见苏文清那张清丽如朝露晨花的脸上，带着一丝痛苦失望，似要放弃一般。他心头一阵纠结，手臂便是一松，苏文清默然低头，脚下踉跄一下，正欲站直身子时，忽然只觉得身边那男子将自己往前猛力一推，那声音在耳边带了一丝急切温热，似低语如低喝，道：“快走。”

话音未落，苏文清便看到王宗景整个身子霍然转身，却是向后方扑了过去。她瞬间花容失色，那一刻只觉得心头一片空白，只怔怔看着那个背影，连身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那阴沉男子看到前方的王宗景忽然转身扑来，也是怔了一下，只是他道行颇高，片刻间便看出这少年虽然身手敏捷，于道法修行上却并无甚出奇之处，当下冷笑一声，身子说停就停，一翻手金斧便劈了下去。

这一劈之下，法宝威力登时便显露出来，整个还算宽敞的通道中登时便是风声大作，一股巨力扑面而来。

王宗景如何不知自己犹如螳臂挡车，然而那一刻看着苏文清的容颜颜色，他却硬是无法独自逃生，在这生死关头，在那沛然力量之前，他整个身躯的肌肉仿佛瞬间都鼓胀开来，犹如过往无数次在生死关头浴血厮杀那样，在金斧劈下的那一刻，他竭力一个翻身，竟然是在这瞬间让开了去，只是虽然逃过一劫，那金斧劈下的力道，仍是生生将他的身躯卷起摔了出去。

那阴沉男子又是一怔，这身手敏捷的少年已经算是给他第二次小小的惊讶了，忍不住便多看了他一眼，只是他向来心性冷酷，并无多少情感波动，也就是这样多看一眼而已，转眼之间，面色如铁的他已经再次举起了金斧。

这一刻，忽然前头只听那少女带了一丝绝望，大声喊道：“我们都是青云门下的弟子，你是谁？”

这青云二字一出，阴沉男子登时一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苏文清竟然也没有独自离开，就那样站在原地眼中满是泪光，而更远处，本来已经跑远的小鼎却是掉头骂骂咧咧挥舞着拳头又冲了回来，看着小小年纪居然非常有义气，任凭旁边大黄狗“汪汪”直叫也不听。

只是这男子的迟疑不过是在瞬息之间，眼中仿佛掠过一丝复杂之色，向石门之外那石厅处看了一眼，须臾之间却是又下决断，再不理会其他，目光倏忽转到王宗景的身上，手中金斧再度提了起来。

原本像是落荒之犬毫无还手之力的王宗景，突然身子暴起，一个翻滚已然扑到那阴沉男子脚下，这速度之快，几乎便是常人体力的极限，瞬间便接近了阴沉男子身子。

阴沉男子脸色微变，虽然并不怎么将这道行粗浅的少年放在心上，然而他也是多次经历血战的人，心中略有警兆，仍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电光火石间，王宗景已然扑到，但阴沉男子的动作也不慢，让开了尺许，没有被他抱住身子，就在这翻滚间王宗景手一抬，赫然竟是有一点诡异的微蓝出现在他手间，一只断裂的獠牙突然出现，被他抓住以搏命之态，刺向那男子身体。

阴沉男子勃然色变，目光只在那獠牙尖端的幽蓝处看了一眼，立刻便腾身而起，向后退去，同时瞳孔微缩，金斧用力一挥，以开山之力狠狠劈了下去。

这一斧，没有全力也至少是他七成道行所在，刚一出手，阴沉男子便是心中一动，似有几分悔意，只是他这种道行挥出法宝之力，绝对可以将王宗景这样的少年碾成肉泥，其力道绝非常人能够承受。

这一下变起仓促，阴沉男子为了不让那有些诡异的獠牙近身，这一斧倒是以逼退已经靠近的王宗景为主要目的，力道虽大，却并不算如何难以躲过。谁知王宗景在那巨力轰然而至的一刻，突然眼中掠过一丝近似疯狂的血色，却是低吼一声，如走投无路的妖兽奋然搏命，只是将身子向旁边一靠，却仍然是向前冲去，只扑那阴沉男子。

这一来他半个身子等于就在金斧力道范围之中，一旦挨实便是凶多吉少，不死也要重伤残废，但这片刻间已然足够他继续扑前，阴沉男子虽然能够一击得中，自己却有几分可能来不及闪避，被这不要命凶狠之极的少年贴身，被那古怪的獠牙刺中。

在这一刻，阴沉男子面上原有的几分轻视之意早已荡然无存，容色郑重，竟是于瞬间已将这道行粗浅之极的少年，当做了生死大敌一般。眼看那金斧挥下，但那少年竟无丝毫回顾之意，仍是一意凶狠扑来，那份决绝刚勇，直令人动容惊心。阴沉男子双眼圆睁，忽地发出一声怒吼，金斧硬生生停在半空，片刻间倒飞而回，巨力反挫，他竟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然后硬生生再度将身子后移了三尺，躲开了王宗景那不顾一切悍勇无匹的一刺。

这几下交手如电光火石，令人眼花缭乱却是遍体生寒，生死只在一线之间，不远处的苏文清只看得惊心动魄，脸色惨白。任谁也想不到实力相差如此悬殊的两个人，最后受伤的竟会是那阴沉男子，一时间每个人都是怔住了，只有那阴沉男子面色铁青，虽然口吐鲜血，脸色微白，但身形稍微后退立刻停住，随即金斧挡在身前，再度欺身直进，眼中更无他人，只有王宗景一个身影而已。

这不过瞬息之间，但只见风声如雷，四面八方尽是法宝豪光，金光闪闪，金斧化作无数道炽烈光芒，如山崩如巨涛，汹涌而来，那阴沉男子竟是对着这样一个普通少年全力以赴了。

这动静之大，连岩壁地表都禁受不住开始震动起来，远处的石厅中，一时不少人面露愕然之色，纷纷回头望向那透出隐隐灿烂金光的石门处，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那阴沉男子如此激烈施法。

这等攻势下，王宗景原本勉力扳回的些许局面，瞬间便告瓦解崩溃，在绝对的实力道行面前，他此刻当真便如同一直巨树脚下的蚍蜉一般，完全没有还手之力，勉强靠着自己强悍的敏捷闪避两下后，便是被一记金斧残影扫中身子，飞了出去，直接撞上了坚硬的石壁，随后重重摔了下来。

还不等他有所反应，那一刻眼前金星闪耀，天旋地转，一个身影已然再度扑上，远处，传来了苏文清惊呼之声，带了几分惶然哭泣之意，王宗景只觉得喉口一甜，嘴角已然流下鲜血，同时抓着那只獠牙的右手猛地被人一脚踩住，一柄金光灿灿却是杀气腾腾的金斧，瞬间劈到了眼前。

生死，仿佛就在这一刻分开。

第四十章 幽雪

通道之中一片沉寂，苏文清掩口含泪，小鼎也是愕然站住，旁边小灰向那阴沉男子看了一眼，然后悄然向前走了一步，大黄则是狗头微扬，慢慢挡在了小鼎身前。

金色的光芒近在眼前，让王宗景的眼睛都有些难以睁开，冰冷的法宝气息从金斧上传了过来，咫尺之隔的肌肤仿佛都像是被锋锐的针刺了一般，隐隐作痛。那一刻，王宗景真的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冰冻住了一样，如坠冰窖。

只是那金斧落下时虽然带着凶狠杀意，但就在堪堪砍到他额头上时，金光一颤，却是在距离王宗景头颅不过数寸之外的地方，硬生生地停顿住了。那阴沉男子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僵硬模样，但看着性命操于己手的这个少年，眼中不知为何，又再次掠过一丝奇特而复杂的光芒。

王宗景额角冷汗，一丝丝渗了出来，尽管意外那阴沉男人没有立刻痛下杀手，但金斧也没有离去，就贴着自己头颅边，仍是随时可以轻而易举地取了自己的性命。而站在旁边稍远处的苏文清小鼎则是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做出什么刺激这阴沉男子的事让他立刻出手。

在这片略显诡异的静默中，一直显得很有决断的阴沉男子似乎第一次有些犹豫不决，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其他人，而是只盯着王宗景，看得王宗景心中都有些发毛起来。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阴沉男人会有这种奇怪的反应，但是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眼色，却是一直没有消退过。

就这样有些奇怪的僵持突然出现，通道中因为那阴沉男子的古怪而陷入了诡异的僵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忽然外头大石厅中传来了一阵骚动声，夹着几个欢喜笑声，随即有人大声道：“开了，开了。”

阴沉男子脸色一变，随即冷哼了一声，深深看了一眼倒在岩壁旁的王宗景，忽然起身收起金斧，一言不发地掠身而起，竟是就这样飘出了石门，向石厅中的那个石台飞掠而去了。

王宗景眼角跳了一下，慢慢扶着墙壁站起身来，然而随即便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这才发现自己或许是因为刚才面临生死关头太过紧张，整个人绷得太紧，此刻竟有种虚脱的感觉。而一旁的苏文清与小鼎在最初的惊愕过后，此刻却是大喜过望地冲了过来，连忙扶住了王宗景。

苏文清颇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扶着王宗景的手臂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倒是王宗景定了定身之后，却是最先反应了过来，一拉小鼎和苏文清，低声道：“别管那么多了，快走，快走。”

苏文清立刻反应过来，重重点头，当下谁也不敢怠慢，都是发足向通道来路狂奔而去。

大厅之中，石台之上，当阴沉男子飞掠而回时，只见众人在石台前围成一圈，那个神龟门硕果仅存的刘承岭站在最前面，而那只号称“神龟”的大乌龟则不知何时爬到了石台边缘，在刘承岭不断轻声地催促下，慢慢向前爬去。

说也奇怪，当这只神龟靠近流淌在石台前那条小小血河时，它龟壳上的那一幅隐晦的图案居然缓缓清晰起来，在一片静默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隐约变换成一个铃铛之像，同时，这座大厅里突然仿佛从哪里传来了一阵悠远清脆的风铃之音，回荡在众人耳边，可是当真去聆听时，却又发现根本就没有这样奇异的声音。

伴随着这奇异而若隐若现的清脆铃声，那条血河里的血水似乎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波动起来，从最初的平缓开始荡起了水波，浪头从小到大，很快就变成了波涛汹涌，随着神龟继续向前，慢慢爬到了血河之中，血河里的血水忽然一阵喧嚣，赫然是迅速向两边倒退而去，露出了一条通向石台的道路。

同时，笼罩在整座石台上的血腥之气，登时也为之低落不少。

刘承岭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子，而周围众人也是面露喜色，这个时候那个阴沉男子已经回来站到人群中，旁边数人都是低头见礼，其中一人低声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向王宗景等人前头置身的那处石门看了一眼，道：“尊者，刚才你过去那里”

阴沉男子面无表情，目光只是看着前头石台上，淡淡地道：“解决了。”

旁边的人显然平日颇为敬畏这位他成为尊者的男子，当下也没多问，让开了一个身位，以便他走上前去。阴沉男子走到人群前头，站到刘承岭边上，向那石台瞄了一眼，只见这个时候血河中的血水似乎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逼迫着不停倒退，最后更是逆行向上，沿着石台边缘的血槽倒灌而回，渐渐都汇聚到石台最高处的那具黑棺中。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淡了很多，众人看着这幅诡异的景象，一个个都是面色古怪，这些人中也多有见多识广的人物，但似这样的场面还真都是第一次看见。

眼见所有的鲜血都被逼到那黑棺之上，让那黑棺原本深邃的黑色外表突然呈现出一大片鲜艳的红色，站在刘承岭旁边男的阴沉男子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同时目光落到石台一二层上那些外貌凶猛的兵俑身上。

刘承岭老头踏上一步，轻轻拍了一下神龟的龟壳，那只大乌龟随即停下了向前爬行的脚步，慢吞吞地转过身来，刘承岭从腰间一个包裹里拿出一株药草，递道神龟的嘴边，大乌龟一口咬住，卷回嘴里，开始慢悠悠地咀嚼起来。这药草拿出之后，散发出一股药香气息，看来并非是普通草料，而是可以入药炼丹的某种灵草。

或许是刚才破去血阵立了功劳，阴沉男子看向刘承岭的目光便温和了许多，没有立刻追问他，而是在他喂食完神龟之后，对刘承岭道：“这些兵俑有没有问题？”

刘承岭转头仔细看了一阵，迟疑了片刻，苦笑道：“这个不算风水阵势，小老儿当真不晓得了。”

阴沉男子木管一转，落到那只大龟身上，在它龟壳上的那图案上凝视片刻，道：“这只乌龟背上的图案似乎颇为神妙，有什么来历渊源么？”

刘承岭心头一跳，低下了头，装着向那龟壳上看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异色，但随即恢复了正常，道：“这只神龟乃是本门祖传下来的灵物，生来就是如此了。”

阴沉男子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好，我说话算数，你且退后。”

刘承岭大喜过望，连连点头，一路点头哈腰地向后退去，人群中颇有人面有不屑之色，但也无人阻挡，地上趴着的那只神龟看到刘承岭走出去了，四足一伸，也跟着爬了过去。

这是石台之上血河已然消退，露出了一条直行向上的石阶通道，一路通向最高处的黑棺，石阶两旁，便都是那些高大的兵俑。阴沉男子虽然看着这些兵俑也有些迟疑，但好像另有什么命令比隐藏的危险更加迫切，所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下手臂一挥，在他的带领下，这许多人开始走上石台。

就在他们走上第一层石台的时候，忽然间所有人突然都听到从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个不算大但却清晰的声音：“咔！”

阴沉男子身子一顿，迅疾转身一看，只见旁边那些属下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反应，面露狐疑之色，而石台下方，唯一一个没上来的则是站在远处的刘承岭，正半蹲在地上拿出另一株药草喂给那只大乌龟，这时也是莫名其妙地看了过来。

似乎并无什么异状，阴沉男子默然片刻，再度转身向上走去，这一次周围人都下意识地屏息静气，除了些许轻微的脚步声，再无其他的声音发出。路过石阶旁那些沉默伫立的兵俑时，可以看到这些凶神恶煞般的雕像上怒目圆睁，似乎正散发出一股股凛冽的杀气，让人心头觉得很不舒服。

又走了几步，最前头的那阴沉男子已经踏上了第二层的石台，同时也看到了那四尊形如将军的兵俑。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又是一声“咔咔”声猛地回荡开去，这一次却不比刚才那般飘渺，清晰之极是从石台上方传来。阴沉男子霍然抬头看去，只见那石台之上的黑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间一股淡淡黑气冒了出来，同时原本没有遮盖严实的棺盖，竟是开始轻轻颤动起来，那咔咔之声，也正是从棺盖上传下来的。

一股暴戾之极的气息，猛然从上方黑棺之中腾起，阴沉男子面色大变，大喝一声向后退去：“速退！”

“轰！”

就在他大喊出声的同时，石台上方的黑棺猛地发出一声轰鸣，巨大的黑色棺盖赫然是整个被震飞开来，滚滚黑烟迅猛无比地从棺材里飘出，转眼间便把整个石台最上方完全笼罩，随后，一双血红色的充满凶戾之意的巨大眼睛，出现在黑烟深处，伴随着这双凶眼出现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厉啸声。

啸声尖锐刺耳，如一阵波涛滚滚冲来，阴沉男子只觉得耳鼓一阵疼痛，心中震骇这究竟会是什么妖物时，便听到身边突然有人惊叫一声，嘶声道：“兵俑，兵俑活了！”

他心中又是一沉，转头看去，果然只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兵俑从原本僵硬的状态突然纷纷动弹起来，如被阴灵附体，一个个缓缓睁开了杀意腾腾的眼睛，片刻后几乎所有的兵俑都发出了一声怪啸，如妖兽嘶吼，随即纷纷挥舞兵刃扑了上来。

这局面登时便陷入了混乱不堪的境地，一时间叱喝呼喊声不绝于耳，瞬间便有数人死于非命，但阴沉男子这一批人并非庸手，心智道行皆有可观之人，在损失了数人之后，从最初惊骇状态醒过来的众人纷纷祭出法宝，与兵俑对抗，在石阶上激烈厮斗起来，勉强算是稳住了阵脚。

其中，尤其是那阴沉男子道行最高，站在人群最前头，一只金色短斧灿烂狂舞，纵横飞驰，那些死亡兵俑虽然悍不畏死，却竟无一人能近他身体附近，只要一靠近那金色光辉，往往便被金斧砸破劈裂，化作一堆破铜废土颓然倒地。在这阴沉男子的带领下，这一行人竟然是将最初的劣势慢慢扳了回来。

石台上方，那红色巨眼很快就盯住了站在最前头的阴沉男子，仿佛是一声怒吼咆哮，滚滚黑气中突然一阵剧烈颤动，一只足够半人多大的白色巨大骨爪，破空而至，抓向那阴沉男子。

这阴沉男子虽然大展神威，但一颗心思中的至少五成仍是放在最上方那具黑棺处，眼见这突然出现的巨大骨爪威力惊人，不敢硬接腾身让过。但这骨爪去势不止，直接抓向了阴沉男子后方，其中一人猝不及防，被这巨大骨爪给当场抓住，伴随着一声惨叫，这白色骨爪抓着那人霍地收了回去，片刻之后便听得那黑气深处传来一声惨厉嘶吼，鲜血迸射而出。

阴沉男子又惊又怒，忽见那黑气翻滚，片刻间白色骨爪又再度现身，他圆睁双目，忽地吼了一声，道：“走！”

说着腾身而起，这一次却是全力祭出金斧法宝，向那白色骨爪硬撞上去。身后诸人在听到他的吼声后纷纷向石台下退去，只是兵俑众多，纠缠厮杀，这一路急退，片刻间又死了数人。而在半空中，那金斧与巨大骨爪已经轰的一声撞在一起，阴沉男子只觉得身子大震，整个人从空中跌落下来，金斧随之飞了回来，勉强稳住身形后，却觉得之前在那条通道中与王宗景搏斗时意外受伤的伤势被这股大力又牵扯了几分，胸口一阵气闷。

不过上方那白色骨爪在此番剧烈对撞后，也是被震了回去，可见这阴沉男子道行着实厉害，绝非普通之辈。只是这样一来，那黑棺之中的妖物却仿佛越发愤怒起来，那双红色巨眼更显狰狞，片刻后黑气之中猛然又是发出一声凄厉长啸，这啸声绵长响亮，从大厅之中向四面八方浩浩荡荡传了出去，不过一会，正在退却的众人忽然听到一阵可怖的轰鸣脚步声，竟是从这巨大石厅周围所有的石门后通道中，一起传了过来。

如千军万马突然出现，如洪水波涛汹涌而来，恐怖的怪啸怒吼声，犹如地狱最深处的嘶吼，仿佛铺天盖地都是可怕的恶魔阴灵，一时之间，所有的人脸色都苍白起来，任谁也想不到，此地的鬼物妖灵竟然如此厉害。

正自惊惶处，前头石台上的兵俑又再度杀来，而这一次阴沉男子更发现有四尊强大许多的将俑突在前头，正是之前一直没有动弹伫立在石台第二层上的那四尊将军俑。甫一接手，阴沉男子登时便感觉到这四尊将军俑的强悍，比那些普通悍不畏死的兵甬厉害了数倍有余，四尊围攻之下，登时便将他压制住了，而其他人也是被兵甬团团围住，而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可怕啸声，伴随着咚咚咚咚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了就在这个时候，忽地某处石门便人影闪动，却是嗖嗖跳出了三个人，两大一小，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一只大黄狗和一只灰毛猴子，正是王宗景等人。只见他们此刻脸上也有惊容，不时回头向石门通道里张望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追赶着他们一样，待跳到这石厅里，一看这里的情况似乎也是危险之极，王宗景不由得也是一呆，看去有些茫然了。

倒是小鼎头脑简单直接，干净利落地带着大黄小灰向石厅中跑了过去，一路上大呼小叫：“别打了，别打了，快跑吧，后面有好多好多骷髅追来啦！”

眼角余光看到王宗景等人突然去而复返，那阴沉男子登时是瞳孔一缩，待到听见小鼎的叫喊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也苍白起来，眼中掠过了一丝绝望。

像是印照着他的绝望，在小鼎等人忙不迭地离开那石门，不顾石厅中纷乱厮杀的场面跳下来后，那些通道中传来的铺天盖地的怪啸声瞬间大盛，然后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所有的石门通道中，同时如洪水一般，涌出了无数凶狠可怕的骷髅，一个个张牙舞爪，形成一股死亡的洪流，冲了下来。

石台之上，黑气滚滚，此刻已然成了遮天蔽日之势，笼罩在所有人的上方，将整个石厅的上空都遮盖住了，那黑暗的最深处，怪啸之声如恶魔啸月，无穷无尽，加上无穷骷髅凶恶兵甬，这一幕几乎就是末日景象一般，让人无比的绝望。

王宗景等人逃到石厅中央，便已无路可走，只得站住身子，苏文清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地贴近了王宗景，却见王宗景也是面露几分苦涩，看了看那无数骷髅，低声道：“苏姑娘，想不到我们会死在此处了。”

苏文清身子一颤，默不作声，看着似乎也已经认命了，王宗景心中惨然，但此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转头之间，他却是忽然一怔，只见不远处的小鼎看着脸上也有几分惊慌，似乎这么大场面将这孩子也吓住了，只是他没有晕过去或是大喊大叫吓得发疯，便已经算是与众不同天赋异禀了。除此之外，王宗景却看到一直跟在小鼎身边的大黄小灰有些异样，这两只小鼎家的宠物，看去置身于这必死绝境中，居然都没露出几分紧张之色，大黄把身子凑到小鼎身边，蹭了几下，示意小鼎骑上了它的后背，而灰毛猴子小灰则是蹲坐在了大黄小鼎的身前，看着前方正狂吼杀来的骷髅洪流，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摸了摸，然后嘴巴吧唧吧唧了两下。

似在低语，又像抱怨，灰毛猴子看着似乎还翻了个白眼，然后有那么一刻，王宗景突然觉得自己眼前一花，竟然好像看到小灰的脸上如电芒般闪过了一缕暗金色之光，而那束光芒，赫然就是从小灰额头上那道细痕里散发出来的。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小灰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脑袋忽地向旁边一歪，却是望向石厅中间处那一扇最大的石门通道，脸上仿佛掠过一丝惊喜之色，随之那道突然出现的暗金色光芒，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骷髅嘶吼，鬼物狂啸，这一幕地狱恶像可畏可怖，就在所有人都已陷入绝望的那一刻，忽然又生异变，从遥远的那扇石门通道深处，忽地响起了一声清锐的清啸声。

如一声清音，于黑暗中突然响起，似一缕阳光，照进最深的暗处。

每个人，在那一刻，都情不自禁回头看去。

清音飘扬，如飞而驰，从极幽远处破空而来，虽未至势已盛，如惊雷如电闪，剑意赫赫，竟已是沛不可当。不过片刻之间，那清啸之声已如风雷之音，灌满了所有人的耳朵，最大的石门处，那坚硬的石壁上同时开始龟裂，似乎那一股无比刚烈的剑意已经让石壁都开始崩坏。

一点清澈蓝光，于遥远的黑暗中猛地亮起，迅速变大，伴随着无比猛烈的风声狂啸之音，转眼间化作一道淡蓝色巨大光柱，从那扇最大的石门通道中激龘射而出，一往无前势不可挡，所有挡在蓝光去路之上的骷髅死物瞬间灰飞烟灭，无数嘶吼怪叫声都尽数湮没，如天神降临，如狂涛席卷，轰然而至，扫荡一切。

石台之上，黑气深处，那神秘的鬼物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挑衅暴跳如雷，然而那汹涌而来的蓝色光辉丝毫没有顾忌的意思，以睥睨之态横扫一切，在石厅中赫然留下一道完全由破碎骸骨铺就的令人触目惊心的长路之后，那通道之中光辉愈盛，几近澄蓝如水，同时剑意如山，带着整座石厅都仿佛战抖起来，令人目眩神迷。

光辉深处，剑芒闪动，陡然间又是分出整整七道淡蓝剑芒，向着不同方向锐啸而去，与刚才的光柱一模一样，在不久之前还杀气腾腾凶焰嚣张的无数骷髅死物，此刻看去却好像变成了蝼蚁一般的脆弱存在，蓝光剑气所过之处，所有的骨头架子包括强悍的兵俑将俑，都是尽数崩灭，片刻之间，那黑气滚滚的石厅中，赫然又被硬生生破出了七条白骨之路，无数的鬼物阴灵灰飞烟灭，只这转眼之间，这石厅里的鬼物骷髅，倒是被灭掉了七八成之多，直令人心生畏怖。

石台之上，黑气深处，那一双血红巨眼瞬间睁大，暴戾之气喷薄而出，片刻后一声带了无穷憎恶的凄厉鬼啸嘶吼而起，像是被彻底激怒了。所有的黑气都如潮水一般，疯狂地向那蓝光处涌去，转眼间那一扇石门附近已是漆黑如墨。

鬼哭之音，铺天盖地而来，黑气之中，白色的巨大骨爪若隐若现，带着无穷杀意，飞驰而来。

便在这时，那蓝光深处，如最纯净的清澈水晶光辉之中，一缕淡蓝剑光闪动，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白衣如雪，容颜清冷，无数淡蓝光芒辉映之中，那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手握天琊神剑，于最深邃的幽暗中缓步走来。

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一刻，仿佛世间所有的光辉都凝于她的身上。

似黑夜最美的幽雪，似黑夜怒放的百合，她独自一人走来，衣裳轻拂，已胜过了人间沧桑，无尽言语。

第四十一章 神剑

石厅之中，似乎所有人都在那白衣女子出现的那一刻被震住了，只有王宗景这里旁边，骑在大黄背上的小鼎却是突然兴奋起来，一跃而起脸带笑容，张开了嘴似要呼喊什么。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石台之上黑气之中的妖物猛然爆发处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黑气滚滚而来，一只森白骨爪刺破虚空，向那白衣女子抓去，却是硬生生将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只是那白衣女子仍是感觉到了什么，清澈明眸转动，如心有灵犀一般向小鼎这里看了一眼，只见小鼎手舞足蹈蹦跳着张嘴喊叫，白衣女子脸上的清冷颜色登时便柔和了许多，眼中掠过一丝温柔之色，对着小鼎微微一笑。

随后，她敛起笑容，转眼望去，看着那铺天盖地的黑气汹涌而来，容色间又是一冷，眼见那隐匿在黑气中破空而至带了无穷杀意的巨大骨爪瞬间冲到眼前，这白衣女子毫无惧色，亦无退缩之意，只是那样清冷地站在那儿，手中淡蓝仙剑掠起一道残影流连的光辉，一阵清音响起，却是对着那巨大骨爪当面劈了上去。

黑气翻涌，似凶猛无匹张牙舞爪的一只黑龙，然而一旦欺身近到那白衣女子身前，登时便像是被一堵无形气墙堵住一般，隔绝在七尺之外，再也无法寸进。同时，随着白衣女子手中那柄威力奇大的淡蓝仙剑掠起劈下，清音呼啸狂风再起，光芒暴涨直接压倒过来，所过之处，黑气竟然是纷纷消融，很快露出了黑气中那一只巨大的骨爪。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淡蓝仙剑已然如风般掠至，直接斩了下去。

白色骨爪气势浩大，但转动便未有多么迅捷快速，虽然看着有在空中做出变幻腾挪的动作，但那淡蓝色仙剑速度奇快无比，以奔雷之势瞬息而至，便在众目睽睽之中，斩在了骨爪之上。只听得一声轰鸣，那淡蓝仙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竟是锋利的匪夷所思，直接就破开了坚硬的骨骼一直劈了进去。

石台之上的妖物顿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怒吼声，整座石厅似乎都颤抖起来，然而尽管如此也无法阻挡那可怕的一剑直接削去了白色骨爪的三分之一骨头，“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面之上，摔成粉碎。

王宗景直看得目眩神迷，却忽然听到身边苏文清“呀”了一声，带了几分惊奇诧异似乎还有点兴奋地叫了出来：“是了，是了，蓝色仙剑，白衣如雪，这位前辈一定就是传说中青云的陆雪琪陆长老吧。”

王宗景听得一怔，心想难道这道法奇高容颜绝世的白衣女子，便是小鼎的娘亲不成？再回头看看小鼎那边，果然见他突然间笑容满面，对着那白衣女子不停招手，看来十分亲切。只是此刻场中局势瞬息万变，那斗法已到了极激烈的时候，一时也顾不上问小鼎了。

只见陆雪琪一剑重创白色骨爪，更不迟疑，望向那石台之上的妖物，眼中露出几分厌憎之色，随即腾身掠起，白衣皎皎，如九天仙子一般飞驰而去。一路之上黑气无不翻腾让开，剑意愈盛，蓝芒如山，随着她手中仙剑恢弘而出，便是气象万千中向那石台轰然斩下。

石台距离陆雪琪站立处还有一段距离，但此刻仿佛只在眨眼间便已到了跟前，这短短片刻之间，在那陆雪琪出现之后，原本大占上风操控一切的妖物瞬间连吃了几个大亏，早已是狂怒无比，眼见这一剑更是当头劈下，不由得仰天长啸，血红巨眼如欲滴出血来一般，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凝聚而出，所有的黑气倒卷而回，在石台前结成一个巨大的黑色骷髅，那眼眶处赫然便是那双血红巨眼，一旦凝成，也无丝毫停顿之意，直接便迎着那劈下的淡蓝色剑芒冲去。

两股可怕的力量就在众人的眼前，再一次毫无花俏硬生生地撞在一起，有那么一刻，在黑气蓝光的最中心处，猛然迸裂出一道炽烈之极的璀璨白芒，所有人都只觉得眼前一痛，竟是无法睁目直视这道光辉，随即只听无数破裂声、嘶吼声、清音锐啸声全部夹杂在一起，如一场纷乱而狂舞的大雨，汹涌落下。

陆雪琪身子一震，白衣飘飘，天琊神剑向身前一斩，往后方飘退了一丈有余，同时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黑气之后的妖物略感惊讶。而在她下方，那一处石台上的情景却是凄惨了许多，虽然硬撼那气势无匹的天琊一剑，逼得陆雪琪稍作后退，但石台妖物以黑气凝结出来的黑色骷髅被剑气瞬间摧毁不说，剑意余威更是横扫而来，径直便披上石台最高处，将残余的黑气瞬间一扫而光，巨大的石台地面但见得处处龟裂，可见那一剑威势之大，委实可畏可怖。

而随着黑气散尽，一直隐匿于黑气背后的妖物，终于也将真身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只见那一具巨大的黑棺上，趴着一具通体都是森森白骨的鬼物，一个类似蛇头的骷髅头颅，竟是占去了整个身躯的一半，剩下的身子中，却又有四足骨爪，还有一条颇长的骨尾形如骨鞭，拖在身后，模样古怪而恐怖狰狞，一双巨眼中燃烧着血红光芒，对着前方御空而立的白衣女子，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只是陆雪琪这个时候突然神情间掠过一丝异色，盯着那怪物的外貌，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难以置信地失声道：“白骨妖蛇？兽神”只是片刻之间，盯着那妖物仔细看了一会后，她又摇了摇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容色间又转为清冷，但对这妖物的厌恶之色，却是更加强烈。

天涯神剑，又是再度升腾而起，蓝光万丈，似照亮了石厅中每一个角落，令人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地仰天望去。

石台之上，白骨蛇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抬头对着空中狂吼了一声后，忽地将巨大蛇头倒折回来，却是伸入了那黑棺之中，片刻后再度抬起时，所有人忽然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浓翠欲滴的绿色光芒，从黑棺中升腾起来，却是从白骨蛇妖的大口中散发而出的。

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块翠绿奇石被白骨蛇咬衔在口中，望之约莫磨盘大小，棱角峥嵘，从里到外都散发出腾腾翠绿，光芒耀耀，一看便知乃是一件不同凡响的奇宝。而当这块翠绿奇石被蛇妖衔出黑棺后，异变便生，那白骨蛇妖原本血红色的巨眼中，红色光芒突然熄灭，摇曳几下后，却是两团翠绿色的火苗猛然冒起，看去说不出的诡异可怖；而原来石厅之中，被天琊神威所慑伤亡惨重的众多骷髅，在白骨蛇妖与陆雪琪发生剧烈战斗后便多数呆立原地，此刻忽然也是齐齐一阵，双眼中几乎是同样的绿色火苗熊熊燃烧而起，发出可怕的鬼啸声，再度纷纷扑上，只要是周围有血肉人物，便是不顾一切地冲上厮杀。

这只不过片刻之间，石厅中所有人又再度陷入无数死亡鬼物的包围之中，只听惨叫连连，那阴沉男子的手下又再度丧生数人，接连的打击下，原先跟着他进来的人几乎已经没剩几个了，让那阴沉男子也控制不住自己，脸上勃然变色。而另一端，王宗景苏文清和小鼎等人，眼看着也要被骷髅死物包围了。

半空之中，陆雪琪看了一眼下方石厅，脸色微变，又见那白骨妖蛇自从含住那翠绿奇石后，周身妖力大盛，比之刚才竟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刻兀自凶狠无比地对着空中咆哮怒吼，同时除了眼眶处绿火熊熊外，这蛇妖周身都开始泛起一股淡淡翠绿之色，像是一股奇异的力量灌进了白骨之中。

陆雪琪容色一寒，目视那妖物，忽地冷冷一笑，天琊神剑忽然于空中一顿，蓝光摇曳，倒飞回她芊芊素手之中。

随后，她似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嘈杂狂躁的石厅中，突然有那么片刻的静默，一股无声的颤栗，突然掠过所有人的心头，就连那些看来已经疯狂的骷髅鬼物，都在瞬间呆滞了片刻。

所有的蓝色光辉，突然尽数消散，如巨龙吸水一般飞快地冲向那秋水一般的天琊剑刃之上。

那绝美的白衣女子，面色如霜，白衣飘荡，忽地一声清啸，剑芒大盛，但见她手握剑诀，在半空中赫然脚踏七星之位，凌空连行七步，天琊以睥睨之势，霍然刺天，那一刻，世间再没有了其他声音，仿佛只剩下那犹如远古神佛低声吟诵的古老咒篇：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煌煌天威，以剑引之！

王宗景站在石厅之下，不知为何，一颗心在胸膛中跳得奇快无比，与此同时，他忽然只觉得手上臂膀处一紧，却是身边的苏文清在无意中竟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失声道：“那是那就是神剑御雷真诀！啊不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苏文清忽然脸色一变，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低声道：“不对啊，这里明明是地宫深处，不见天日，怎能、怎能引来九天雷霆，怎能施展这无上真法”

半空之中，陆雪琪举剑向天，脸色清冷，一股淡蓝色的光芒，从天涯神剑上隐而不发，但是任谁都能感到，那其中突如其来所包含着的那一丝惊心动魄的力量。有那么一刻，石厅中一片寂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然而，那一种对可怖力量的惊惧颤栗的感觉，竟是愈来愈强。

突然，所有人只觉得自己的身躯摇动了一下，片刻之间，所有人的头顶，细小的岩石碎屑开始沙沙落下，一道道细小的裂缝突然出现在坚硬无比厚实如山的头顶岩壁上。遥远如幽冥般的远处，如在九天之外云霄之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一声沉雷，雷声是那般遥远，却赫然竟像是打在所有人的心头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一个声音，浩大，雄壮，汹涌，澎湃，从人们的头顶上方隆隆传来，整座石厅，连带着周围石壁脚下地面，突然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如山崩地裂一般，所有的缝隙都在迅速扩大，露出黑暗的阴影，同时隐隐可见那奔流颤抖的蓝色电流，发出令人战栗的嗞嗞声。

片刻之后，无数道刺眼的电芒在缝隙中大放光辉，绽放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然后有一股可怖而澎湃的巨大力量霍然从天而降，那是一道无比粗大由雷电所成的巨大光柱，摧毁了经过了一切，将这一座深埋地下的地宫石厅，整座石厅的上方石壁尽数摧毁。

所有人，都无法呼吸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突然穿过无数岁月也未曾照进的清冷月光，透进了这个地方，看着那天际夜幕苍穹上，无比庞大转动的一个巨大漩涡，电流狂舞雷霆隆隆，狂风凛冽，风卷残云，所有的光辉，这一场癫狂而战栗的无上真发，都最终归聚于那伫立于半空之中的白衣女子身上。

九天雷霆，煌煌天威，破开大地岩层，以开天辟地之神威聚集而来，凝于天涯剑刃之上。

那一刻，天琊灿烂无比，璀璨如九天烈日，驱散了这世间所有阴影黑暗，在那白衣女子清冷如霜的容颜间，在她明亮清澈却幽幽有淡淡金芒闪过的目光中，霍然转动，化作光芒四射的一道煌煌剑芒，无匹无对，斩破一切，劈向了石台上的白骨蛇妖。

河阳城外，小树林边。

曾书书与那神秘的黄衣女子已经再度展开了激烈之极的斗法。只听曾书书怒吼声不绝于耳，一柄轩辕仙剑使得是剑气纵横大开大合，一旦正面接战，他这些年修行的道行便逐一显露了出来，虽然前头吃了不小的暗亏，但此刻看去居然还有隐隐压倒那神秘女子的趋势。

只是那身着鹅黄衣裳的蒙面女子手中紫芒闪烁，虽然看似稍处下风，却也尽挡得住曾书书的攻势，每每刁钻反击一下，也要让曾书书迅疾回剑守护。同时她口中轻笑不断，声音清脆悦耳，而那一双明眸于清澈里自然而然流露出妩媚之意，仿佛也是越来越浓，越来越美，牢牢地盯住了曾书书的眼睛。

不知不觉中，曾书书的动作有些慢了下来，而目光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那女子的眼睛，只是他道行确实极高，虽有神秘的干扰仍是法度严谨，但在一旁树林阴影中偷窥的宋煜罗威看来，却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那女人的眼睛，好像有什么古怪妖法？”

宋煜忽然压低了声音，低声自语道。

便在这时，正在半空中激斗的两人忽然在硬拼了一记后，紫芒一闪，却是从蒙面女子手上忽地腾起，也就是在这关键时刻，那女子双眸中忽地柔光满溢，似温柔无限地看了曾书书一眼。曾书书本来已经做出了反应，轩辕仙剑就要拦在身前，只是那片刻之间，忽地身子一颤，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看着那神秘女子，似笑非笑，眉头轻皱，整个人神情突然变得轻佻了一下，而手中仙剑也登时缓了下来，却是一下子露出了面前大片身子，暴露在紫芒刃下。

黄衣女子一声娇笑，带了几分自得之意，手上却并无容情，径直便下了杀手向曾书书脖颈斩去，眼看这名列青云五长老之一的曾书书居然就要在这荒僻郊外的地方身首异处时刻，曾书书猛然身子一震，居然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但此刻紫芒已近身前，躲避不及，他大叫一声，身子爆退，让开了要害处，却无法全部避让开紫芒的威力，一只左臂眼看就要被紫芒劈中斩下了。曾书书脸色一冷，盯着前方那片紫芒，额上青筋跳动，似欲有所动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曾书书的身边，快得胜过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无法宝在手，就那样忽地一手抓住曾书书向后一扯，一手猛然伸前，浑然无视那冷峻锋锐的紫芒冷刃，径直穿入紫光中，屈指一弹。

“叮！”

一声轻啸，紫芒刃登时大震，瞬间离开了原来路径倒飞上天。那黄衣女子在这神秘人突然出现时就是身子一震，此刻一见紫芒刃竟是被此人空手震回，更是大惊。连忙伸手一招，紫芒刃飞出一段又迅速飞回她的手中。

这时那神秘男子随意地把手一抛，曾书书便被他抛到了后面站在地上。在最初的惊讶随即转为释然，但被抛出后曾书书立刻又有几分恼羞成怒，对着天上叫道：“喂，你当我是麻袋吗，甩来甩去的”

天上斗法仍在继续，那男子救下曾书书，居然还回头对他笑了一下，看来游刃有余，一眼看去，月光之下这男子相貌普通，衣着也是寻常，面上神态温和，带了几分憨厚笑意，只是两鬓处隐见斑白，又似多了几分沧桑。一双眼眸中深邃而带了淡淡情怀，似看过了沧桑岁月，饮尽了人生百味，到如今淡然而立，初望着虽未起眼，细看中却自有股醇厚滋味。

紫芒刃刚刚倒飞而回，黄衣女子这才看清月光下前方那神秘男子的容貌，身子陡然大震，失声道：“张小凡，是你！”

那男子微笑回头，看着这媚意纵横道法奇高的女子，凝视片刻，微笑道：“好久不见，另外恭喜你‘媚心术’大成了。”

地下，曾书书也已经反应过来，在那边跳脚怒道：“金瓶儿，你这个妖女居然敢暗算我，来来来，我们再来决战三百回合！”

金瓶儿横了地下的曾书书一眼，嗤笑一笑，道：“叫什么，你也好意思，没有我们这位副宗主大人救场，你现在还敢这么嚣张吗？”

曾书书气得七窍生烟，轩辕仙剑一震就要上前，就在这时，场中三人忽然同时若有所觉，一起转身向夜幕苍穹上看去，只见那高空之上，原本还晴朗的夜空中，突然间一阵电闪雷鸣，随即乌云翻滚，狂风大作，竟是迅速形成了一个巨大黑暗而深邃的漩涡，横亘于天幕之上。但见得雷声隆隆，电芒闪耀，一股沛不可当的力量从九天云霄之上霍然而下，吸附了所有雷电的力量，凝聚成一道光芒四射无比巨大的雷电光柱，从天而降直接轰入了地面。

那一刻，哪怕他们身处空中也瞬间感觉到了从地表传来的可怖力量，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远处，在雷光入地的地方，沙飞石走，地裂山崩，无数的石块沙土汹涌崩灭，如洪水一般溅起老高的灰墙，然后直接轰入了地下深处，犹自传来不可一世睥睨时间的怒吼声。

场中，张小凡眉头微皱，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那道雷光，曾书书则是面带惊讶之色，“咦”了一声。只有金瓶儿脸色忽然变得很是难看，看着那强大无匹的雷电光柱，冷冷地哼了一声，低声道：“神剑御雷真诀，嘿，神剑御雷真诀竟然修到了如此境界”

言毕，她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身形一飘，不发一言就飘然远去，等张小凡与曾书书注意到时，虽然不过片刻，但金瓶儿已然去得远了。张小凡向她去处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动作，只是缓缓落回地上，旁边曾书书走了过来，向金瓶儿的背影看了一眼，道：“你怎么不拦下她？”

张小凡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才是青云长老，你干嘛不去拦她？”

曾书书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道：“这妖女狡猾无比，虽然我不怕她，但困兽莫追！”

张小凡笑着看他一眼，转身走去，却是走向刚才那雷光形成处的方向，曾书书紧走两步，与他并肩而行，笑道：“不过这次幸好有你出现救我，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也不枉我当年把蓝皮书借给你看。”

张小凡呆了一下，随即“呸”了一声，道：“胡说什么，那书我早就还你了。”

曾书书斜眼看他，脸上神情突然于潇洒间带了一丝说不出的小小猥琐之意，低声笑道：“别蒙人，那书你肯定看过了吧？”

张小凡头也不回地走去，道：“没看过。”

曾书书走过去一把搂住张小凡的肩膀，笑道：“别扯了，这里就咱们两人，快说实话，那书你肯定看过了吧？”

张小凡一巴掌拍掉曾书书的手臂，脸上笑意温和，依然摇头道：“没看过啊。”

曾书书面露无奈之色，瞪着张小凡一脸悻悻然的表情，然后还是跟在他的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瞎扯着：“喂，你不是整天躲在大竹峰烧饭做菜吗，怎么今天怎么突然跑下山来了？”

“我无聊了，下来看看。”

“唔无聊得好啊对了，你知道吗，我最近又得了不少稀奇玩意，你想看看不？”

“不想。”

“喂，你这是什么口气嘛，要不回头去我那随便看看嘛。”

“不去。”

“我找到了一只非常罕见的‘冰晶白猴’哦，全身雪白近乎透明，还是只母猴呢！”

“”

“我说，把你家小灰借我去家里住两天吧。”

“干嘛？”张小凡这次倒是一怔。

曾书书嘻嘻一笑，面露得意之色，道：“‘冰晶白猴’也是罕见的异种灵猴，可以和小灰凑成一对嘛。”

“胡闹！”

“喂，喂，你走慢点。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有了老婆还生了儿子，就不管这么多年一直跟着你的猴子啊？”

“刚才我为什么不让你死在金瓶儿手里啊。”

“切，她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小凡，我跟你说真的，把小灰借我几天，让它跟冰晶白猴亲热一下，生一只小三眼灵猴吧？”

“滚！”

第四十二章 阴伏

那一道仿佛开天辟地般的雷霆光柱，蕴含了摧枯拉朽的天地神威，一往无前势不可挡地劈在石台之上，将那白骨蛇妖尽数笼罩其中，惨厉呼号中，石飞沙走骨片碎裂，原本不可一世凶眼滔天的白骨蛇妖，在光辉之下挣扎咆哮，却根本无法阻挡这青云门千年无上真法的可怕力量，全身骨架都开始一一分解断裂，哪怕是它用尽全力催动那奇异的翠绿奇石抵抗，也终究无能为力，在一片刺目绚烂同时带了几分宏大肃杀的光柱中，白骨蛇妖只坚持了一小会后，便惨烈地倒在了光芒深处。

石厅之中，再无丝毫声息，只有那隆隆雷声依然回响着，似乎俯视着人间这些弱小的蝼蚁，璀璨的光辉缓缓黯淡下来，雷声停歇，光柱消失，只有天琊神剑依然光芒四射，耀眼夺目，在空中转了回来，无声回鞘。石厅中残存的人们，忍不住都是向那座石台看去，只见原本三层高的巨大石台，当此绝世一剑后，赫然被硬生生从上头摧毁了一半，原本狰狞可怖的白骨蛇妖，此刻已是化作无数白色骨片，颓然飞溅得到处都是。

乱石之中，那块依然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翠绿奇石滚到了一旁，看起来并没有收到什么太大伤害，但是最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便是原本石台之上的那具黑棺，此刻也是歪歪扭扭地倒在乱石堆中，看去狼狈的很，但奇异的是这棺材居然也没有毁坏，就是棺盖不知被震飞到哪儿去了。

陆雪琪缓缓从空中落了下来，王宗景便只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欢呼，却是小鼎第一个跳起来笑容满面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美丽清冷的女子，笑嘻嘻地叫道：“娘亲！”

陆雪琪低头看了小鼎一眼，被她那清澈明亮的目光看住，小鼎登时脑袋就是一缩，偷偷吐了吐舌头，但兀自抱着她不肯撒手，小胖脸上笑呵呵的，还用圆圆的脑袋在她身上磨蹭了几下，眨眨眼睛，又叫了一声：“娘”

陆雪琪脸上神情仍是淡淡的，但目光却已是柔和了许多，伸手过去摸了摸这小家伙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这一片地宫凶相，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冷哼了一声，微嗔道：“小小年纪，就会惹麻烦。”

小鼎哈哈一笑，对母亲的责骂丝毫不以为意，也不知是不是从小就习惯皮实了，随后转头到处张望，嘴里嘟嚷着：“爹呢，爹呢，他在哪儿？”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石厅的另一侧传来一阵风声，却是那阴沉男子飞身掠起，直接向上方被神剑御雷真诀硬生生劈出的巨大空洞中飞掠而去。白骨蛇妖一死，这地宫中所有的骷髅死物顿时都像是失去了活力一般，尽数倾颓倒地，再无任何生气。不过经此一役，阴沉男子那边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活着的也仅剩三人而已，此刻也是纷纷祭出法宝，随他而去。

这局面早就明白了，那白衣美女这等道行奇高的人一旦出现，即使白骨蛇妖也被她一击毙命，这地宫中就算还有什么宝物，也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了。当此之际，自然是先走为上。

看着那四条人影飞走，陆雪琪微微皱眉，似乎迟疑了一下，但终究她并不晓得这些人的身份，所以也就没有出手阻挡。倒是王宗景站在一旁，却发现那阴沉男子起身飞走时，忽然向他这里看了一眼，那目光微微闪烁似有深意，让他心头一阵奇怪，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月光如水，从夜幕苍穹中冷冷照了下来，王宗景抬头看了看头顶，这才看清了头上那个被劈出的大洞，直径约莫有二十余丈之宽，从地表到这地宫石厅的岩石厚度，看着至少也有个十几丈还多，借着月华光辉，可以看到周围那些坚硬的岩石大多变成了焦黑之色，想必是之前雷霆降落，瞬间高温硬生生将这些石头都给融化烧黑的。

这千年名门的无上真法，威力实在是可畏可怖，直令人匪夷所思。

那边厢，小鼎还在东张西望叫嚷着，忽只听“嗖嗖”之声响起，却是从头顶那石洞中掠下七八个身影，都是身着道袍的青云弟子，为首一人王宗景与苏文清都认得，正是时常在青云别院走动的穆怀正，还有柳芸、欧阳剑秋等人也在其中。这些人一入地宫，首先便向四周这片凌乱景象看了一眼，随后纷纷过来对着陆雪琪见礼，穆怀正排在首位，面带了恭谨之色，道：“陆师叔，您怎么也来了？”

陆雪琪脸色淡然，也没多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穆怀正等人似乎也都知道陆雪琪的性子，行了一礼，便说了下去道：“陆师叔，我们是接到曾师叔的手令赶过来的，听闻此处或有宝物出世，只是过来的时候，还未见到曾师叔，也不知”

“我在这呢。”

忽地一个晴朗声音，从上方传来，众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子潇洒飘下，正是曾书书。青云众人连忙又是过来相见，曾书书大大咧咧一摆手，道：“免了免了，你们几个赶快看看这周围，仔细查探，莫要再留下什么残余妖孽，免得日后再有祸害。”

穆怀正等人答应一声，当下便分头开始在石厅中查看起来，有人还向远处那些石门处走去，只有穆怀正向王宗景苏文清这里看了一眼，走了过来。

曾书书走到陆雪琪与小鼎身边，笑容满面，张口刚要说话，却被陆雪琪淡淡看了一眼，登时哑口无言，不过幸好他性子机灵，哈哈一笑却是俯身抱起了小鼎，笑道：“小鼎，你这小家伙怎么这么顽皮，居然跑到这么凶险的地方来，也不怕你爹娘担心么？”

小鼎看起来与曾书书也是惯熟的，笑嘻嘻道：“叔叔，你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么，给我拿点嘛。”

曾书书大笑，道：“好啊，等你哪天去我那，我就给你。”说完笑着把小鼎放下，然后转身面向陆雪琪，压低了些声音，轻声道，“他在外面。”

“爹！”小鼎眼睛贼尖，一上来就看到了那站在阴影中的男子。顿时哈哈大笑，张开双臂要扑上去。那男子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正是张小凡，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蹲下身子一把将小鼎抱起，爽朗地一笑，双手微微用力将他抛高起来。

小鼎在空中丝毫也不害怕。反而是手舞足蹈地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中，他的身子很快落下又被张小凡稳稳的接住，然后一个提溜，小鼎已然坐在了张小凡的脖子上，威风禀禀。

旁边的大黄“汪汪汪汪"地吠叫起来，小灰则蹲坐在大黄身上，拉这它的狗耳朵咧嘴笑个不停。张小凡逗着小鼎，一路走了过来，那白衣女子依旧安静的站在那儿，温柔地看着父子两人，嘴角露出淡淡笑意，如夜色中清丽如雪的花朵。

走到陆雪琪的身边，张小凡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笑了笑，道：“回去吧！”

陆雪琪轻轻地“嗯”了一声。道:“好。”

张小凡转身走去，陆雪琪跟在他的身旁，小鼎坐在父亲的脖子上咯咯的笑个不停。在他们身后，大黄则背着小灰懒洋洋地跟着，月光闪动。似也在追随着他们的身影：恍惚之中，那温和的男子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陆雪琪的手，陆雪琪微微低下了头，似轻笑，似温柔，一言不发，只是拉紧了他温厚的手掌。

月光中，他们渐渐远去，走向巍峨高耸的青云山。

穆怀正走到王宗景与苏文清面前时，脸色并不算是太好看。王宗景与苏文清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有一些尴尬．当下两个人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不过出乎意料地，穆怀正并没有黑着脸将他们训斥一顿。而是皱着眉头将事情的缘由问了一遍。

当听到今晚之事有很大原因是由于小鼎贪玩惹起的时候，就算是这个向来方正严肃的穆师兄，也忍不住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鬼......”话说到这里，穆怀正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查看过他们两人身上并没有受到什么么严重的伤害之后,穆怀正便让他们在这里等候一下，待众人将这地宫查探完毕在一同回青云别院。

王宗景与苏文清自然没有什么异议一看着穆怀正走开之后，苏文清转眼望了一下这遍地狼藉的石厅，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呼了一声：“咦？”

王宗景与她站在一块，自然听到了苏文清这略带诧异的声音,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苏文清转眼看过来，迟疑了一下，道：“好像那神龟门的老头儿不见了。”

王宗景立刻反应过来．转眼看了一圈果然如此。阴沉男子那边能走的人都走了，青云门这里的人都还在，只有神龟门硕果仅存的那老头儿。呃，还有那只背负奇异图案的奇怪神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众人的视线中神秘地消失了。

“这老头，跑的还真快。”王宗景心里嘀咕了一声。正想着的时候，忽然只听到石台那边传来一阵响动，他转头看去，顿时又是一惊，转眼就把这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见在已经被摧毁多半的石台上，乱石崩塌，碎骨遍地。其余的青云弟子都去搜索其他地方了，只有曾书书一人走了过去，在石台上仔细查看起来：他首先盯住了那块翠绿奇石，反复察看了数次后似乎心有所得，微微点头，取出一个大匣子将这石头装了进去。随后他转身回头，目光又落在那具倾倒却没有被毁坏的黑棺上，走了过去。

黑棺虽倒在乱石之中，但棺体深速隐隐泛红，仍有股肃穆凶意让人不敢靠近，不过修炼到了曾书书这等地步的高人，自然不会畏惧这一点凶煞之意，视若无睹，仍是一路走了过去。只是在他堪堪接近黑棺三尺之外，眼看就要看到黑棺里面时，忽然那黑色的巨棺猛然颤动了一下，竟然有一个声音从黑棺中响了程来。

这一下，石厅之中人人回过头来，包括王宗景、苏文清在内都错愕无比。连曾书书也是面带异色，停下了脚步。片刻之后，忽然只听到一声呻吟，那黑棺摇动两下，却见有个人影慢慢爬了出来。但望之神色颓废似乎也是疲倦欲死，整个人摇晃了两下，忽然身子一歪，从黑棺中掉了出来，重重的摔在乱石堆中，看来是昏了过去。

石台下方,王宗景与苏文清同时睁大了眼睛。王宗景失声叫道：：“雕泗！”

同时忍不住向上方跑去，但没跑多远，忽然有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拉住了他，是穆正怀正挡在了他的身前，沉声道：“上面有些古怪，你不要上去。”

王宗景怔了一下，点头答应下来，但心中的惊愕之意无以复加，怎么也想不到一直找寻不到的仇雕泗，怎么会出现在那黑棺之中。

穆正怀拦下王宗景之后，自己走上了那个石台，来到曾书书的身边。曾书书向下方王宗景处看了一眼，目光转会前头昏迷不醒的仇雕泗身上，皱起眉头对穆正怀道：“这人是谁？”

穆正怀看了仇雕泗一眼，低声道：“曾师叔，此人是今年参加青云试的一位新人，姓仇，名雕泗。”

他与下边的王宗景、苏文清还有……小鼎，都住在青云别院乙道廿三院中，应该是彼此认识的，或许也是和他们一样，足前来寻找小鼎的。

曾书书缓缓地点了点头，走了过去，伸手探了探仇雕泗的鼻息，又查探了一下他体内的经络，片刻后站起身子，道：“他并无什么大碍，你让人扶下去吧！”

穆正怀答应一声，干脆自己走过来抱起了仇雕泗。曾书书眼中光芒闪动，若有所思，目光在昏迷过去的仇雕泗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地落到那具沉默肃杀的黑棺之上，默然不语，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纷乱喧嚣的一夜终于在一片静默中过去，当明月西沉星斗坠落，夜幕消退晨曦初起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许多与这一也有过关联或纠缠的人，也纷纷回到了各自的人生轨迹中。有的人带了温柔静谧，安静轻眠着；有的人回到了客栈，夙夜难眠，在小小庭院中来回踱步愁容不展，也有的人心怀忧思，又带了几分向往兴奋，静坐致天明；还有更多的人则是被这一夜所折腾起来，如一颗石子丢进睡眠荡起涟漪，慢慢的扩张荡漾开去。

远离河阳城百余里外，一处偏僻的小山脚下，有四五颗老松树生在路旁，结成一片绿荫，站在这里，向北眺望．依稀可以望见那一座巍巍青云的雄伟山势。一个面貌阴沉手持金斧的男子，此刻正沉默的站在松树之下，手中拿着一颗碎布，慢慢的擦去了斧刃上兀自滴落的残留血迹，然后随手一掷，将那碎布丢到了茂密的野草丛中。

他慢慢地举起手中的金斧，那法宝上金光闪闪。倒映入他的眼眸，似乎两团金色的火焰，让他的眼睛变得格外深邃。就在这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破空之声，阴沉男子身子微震，转头看去，随后几乎是在瞬间，他脸上的神态气色竟突然大变，露出了温和笑意，甚至隐约带了一丝献媚之色，与之前那股阴沉气质截然不同，向着前方飘然而来，一身鹅黄衣裳轻纱蒙面的女子行了一礼，道：“副门主，你来了。”

这女子正是昨夜与曾书书展开了一场激战的金瓶儿，此刻只见她微微点头，随即忽然目露异色，向周围看了一眼，道：“夏侯戈，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

这被她叫做夏侯戈的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沉痛之色，咬了咬牙，道：“属下无能，那地宫之中的妖物十分厉害，并且后来青云门有高手赶到，属下也是死战之后方能逃得生天，至于其他人就......”

金瓶儿脸色微变，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默然片刻，却是轻叹了一声，道：“算了，我事先也未想到，青云门如今的实力竟然仍是如此强悍，也怪不得你。”说着，她转过身子，却远远地眺望着用那片连绵的青山，瞳孔微缩，一双妙目明眸中光彩转动，隐约听到她在那面纱之下低声幽幽自语。似在轻声说着什么：“青云，青云......”

站在她身后的夏侯戈，此刻慢慢的站直了身子，看着金瓶儿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忌惮之色，同时也有一丝复杂的表情，片刻之后，他似乎也有些许心思触动，如金瓶儿一样，举目远眺那巍巍青山，怔怔的出神，嘴唇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高远的天际飘然洒落，照在高耸入云犹如人间仙境一般的通天峰上。山风习习，似乎还带了几分朝露寒气，从这片殿堂楼宇间吹拂而过。

萧逸才一身墨绿道袍从起居静室中走了出来，一路之上道童门人弟子无不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他神色随和，并无倨傲之意，只是一路走去。阳光从一个个窗口照进长廊，动静之间，他安静的穿行于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卓尔不群，仪态潇洒，只是长廊寂寂，一人独行，却亦有一丝说不出的孤寂之意。

过了长廊，拾阶而下，走过奇花异草满园芳香的小园，前方不远处便是玉清大殿的后堂，飞檐之下，明阳道人正站在那儿，看到萧逸才一路走来，连忙迎了上来，微笑道：“掌教师兄，你起来了。”

萧逸才微微一笑，停住脚步道：”你不是比我更早吗？昨夜之事如何了？”

明阳道人向玉清大殿那边看了一眼，道：“大致都处理清楚了，曾师兄已经在玉清殿上等候，就等师兄过去相见。”

萧逸才沉默了一下，道：“听说昨夜除了曾长老，还有人下去了？”

明阳道人心头一跳，但脸上神色不变，仍是一副恭谨模样，道：“是，据说陆雪琪师姐也去了，不过听说是小鼎顽皮，不知怎么也跑到了那河阳地宫之中，所以她才赶过去的。”

萧逸才默然片刻，缓缓点头，神色间并未有丝毫异样，缓步向玉清殿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明阳道人，却一时没有说话，明阳道人有些不解，走上两步，低声道：“师兄，还有何事？”

萧逸才目光深邃，似乎心中在思索一个问题，片刻之后，只听他忽然淡淡地开口，如询问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对明阳道人道：“师弟，今年在青云试中，是否有一个新人参加其中，名叫王宗景的？”

第四十三章 世事

明阳道人怔了一会儿，才面带愕然之色，道：“掌教师兄，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的？”

萧逸才蓦然不语，淡淡地看着他，明阳道人瞬间反映过来，只觉得脸颊上突然一热，下意识地低下头来，道：“师兄恕罪，是我多嘴了，”顿了一下，他见萧逸才仍是没有开口的意思，沉吟片刻后继续道：“禀告师兄，确实有这么一个少年，是出生于幽州龙湖王家，也算是世家子弟。不过他的经历也算奇特，是这样的。。。”

当下阴阳道人将王宗景的身世来历包括被掠去十万大山深处三年的事，都一一对萧逸才简略地说了一遍。萧逸才默默地听完后似乎也有些惊讶，开口问了一句：“他就是当年龙湖王家被苍松掠走的那个小孩吗？”

明阳道人点了点头，道：“是，也就是因为这事，林惊羽师兄猜赶去幽州的。也是林师兄日后亲手将这个王宗景从十万大山里救出来的，当日这少年与龙湖王家家长闹翻之时，林师兄也有暗中帮了他一把，看来这是对少年颇为看好。”

萧逸才轻轻颔首，眼中微光闪动，但并没有在此事上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向玉清大殿前头走去，同时道：“走吧，曾长老说不定都等急了。”

明阳道人连忙跟上，从背后偷偷抬起头看着这位掌教师兄的身影，只见那身姿挺拔缓缓而行，却一点也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过了静堂在绕过一处满载青莲的园中小池，便是玉清大殿的后堂门口。才来走到门外，两人便已闻到那大殿上特有的颤香气息，多年以来，供奉在玉清殿上的三清圣像前，都是用的这种灵香。

此刻，气势宏大的玉清殿上，在那排大椅上只坐了一人，正是曾书书。看他的样子到并未有焦灼心急之色，微微闭目背靠椅背，手边儿上放着一只大匣子，似在闭目养神中，不过当脚步声从玉清殿后响起时，曾书书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睁开了双眼站了起来，转头看去，见是萧逸才与明阳道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上便带了笑意，叫了一声：“萧师兄。”说完转头看向明阳道人，也是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明阳道人自然也是不敢怠慢，在萧逸才身后露出笑脸，点头回礼。

萧逸才看到曾书书，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微笑道：“曾师弟，你来了。”顿了一下，又道：“你先坐一下，我去上香。”

曾书书笑道：“师兄请便。”

说完便站在一旁，看着萧逸才转过身子，一路走到竖立在玉清殿中间的高大三清圣像前，行礼拈香，于烛火上点燃之后恭敬三拜，再插入黄铜香炉之中。一套礼仪下来没有丝毫失仪处，可谓是端庄严谨、满怀虔诚，让人从旁看了，也在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敬重之意。

上过灵香，萧逸才回身走了过来，与曾书书笑谈两句，回到椅子边分主次做了。明阳道人则站在萧逸才身后，早就招呼守在殿外的道童进来上过了清茶。

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萧逸才看向曾书书，微笑道：“昨夜辛苦了吧？都那么迟了还是让你跑了一趟，为兄也有些不好意思。”

曾书书哈哈一笑，道：“萧师兄，你这就太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昨夜之事大致是这样的。。。。”说着，曾书书便把自己昨晚下山前去河阳地宫所遭遇的事，向萧逸才复述了一遍，其中颇有些曲折出，让萧逸才与明阳道人都微微动容。

说道最后，曾书书将手边的大匣子向前轻轻一推，道：“萧师兄，这木匣之中便是昨夜在河阳地宫里得到的冥河翠晶”。此物至阴至寒，也是天地神物之一，想来昨夜宝光冲天，便是此物出世所致，不够也就是因为这奇石乃至阴之物，阴气弥漫，才让那些地宫之中的鬼物得其滋养，造成众多妖物横行了."明阳道人上前接过木匣，拿到萧逸才身边放下，再小心地打开，果然只见一道略带寒冰的翠绿光芒幽幽的照出，光芒耀拽，让人眼前一亮，萧逸才向那木匣之中的冥河翠晶注视了一会儿，道：“曾师弟，按照你的说法，其余的鬼物妖邪都并无大害，不过是普通的邪物罢了，只有盘踞与黑棺之中并占据了这冥河翠晶的白骨蛇妖，却是不同寻常，有可能与昔年兽妖打劫中的兽神的坐骑有所关联吗？”

说到此事，曾书书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缓缓点头，道：“的确如此据我昨夜仔细观察看，那白骨蛇妖的残骸看起来几乎与昔日兽神的坐骑一摸一样，只是无论体型还是道行力量，都比之昔年那只恐怖怪物要弱小无数倍，这才能被陆师妹一剑寂灭。”

说到这里，曾书书脸色一肃，沉声道：“以小弟推测，此妖邪或是从昔年那场大战之中，在道玄师伯诛仙剑阵下本体尽灭，但鬼道妖物也不知有何异能，竟能残留下些许碎片残骸，暗中潜入地下隐藏，也就这么恰好，谁也不晓得河阳城下居然还有这样一座地宫，其中还有冥河翠晶这等至阴奇石，让这白骨蛇妖残骸得以受阴气滋润，渐渐恢复道行，若非这次意外发现地宫，只怕多年后这妖物道行恢复后不免有生大患。”

萧逸才缓缓地道：“若果然如此，反而也是一件幸事，只是想不到那白骨蛇妖竟然如此难缠，连诛仙剑阵也无法将其完全杀死。”

曾书书笑着道：“师兄不必多虑，想那昔年兽妖打劫中，白骨蛇妖是何等威风显赫德邪物。如今这么多年来却依然只能隐藏地下，不敢有丝毫声张，且道行看来还是弱小，由此可见，当日的诛仙剑阵下又是何等的伟力，降妖伏魔不在话下。”

萧逸才默默颔首，脸上的神情忽然有些复杂，似带了几分怀念私募之意，轻声道：“恩师过世多年，逸才无能继承这掌教之为，多有不肖之处，也不晓得日后能否问心无愧地去见师尊。”

此言一出，曽书书立刻便做不住了，只得站了起来，同时看向萧逸才身后的明阳道人，却见明阳道人的脸上也是恭敬中带了几分惊讶，随之有浮起关怀之色，凑到萧逸才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萧逸才身子微震，从自己的深思中摆脱出来，看着曽书书站在下方不由得失笑，连忙摆手让他坐下，同时自嘲道：“师弟快做！唉，你看我也不知怎的，就想起恩师了，他老人家过世多年，为兄还是不时记起他的音容教诲，刚才一失态，让师弟看笑话了。

曾书书摇头笑道：“师兄何出此言？道玄师伯乃是天下公认的正道领袖，败魔教挡妖兽，数次挽狂澜于既倒，天下黎明百姓皆诚心敬仰，修真同道无不崇敬他。”

萧逸才闻言一笑，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讽之意，道：“百姓敬仰那是有，至于天下修真同道对咱们青云要说有多崇敬，那就靠不住了。”

呃。。。。曾书书滞了一下，目光微转，于站在萧逸才身后的明阳道人对望了一眼，却见明阳道人也是微微苦笑，摇头不语。曾书书在心里轻叹一声，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当年最后一场魔教大战，青云门虽然最终击败鬼王宗的四灵血阵，再度挽救天下苍生，但自身也是元气大伤，惨胜之后，历次打劫残存下来的精英高手几乎都在哪一场血战中一扫而空，年轻一辈且不说，老一辈的长老高手差不多死得干干净净，昔年七大首座里面，也就是一位身负重伤的风回峰的首座曾叔常还幸存了下来，但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基本上不能时事，日后也很快就将首座之位传给了曾书书。

也就是在如此窘迫的境遇下，扫除了魔教阴历的中土诸派，反而迎来了一个大兴盛、大繁华的发展期。众多门派世家一一兴起，奇才异士多有出现，反过来对青云门造成了压迫之势，其中破有些实力强横新兴的门派，对青云门便不算太敬重了，让青云门下弟子暗中有齿冷之感，奈何世事轮回，终究无可奈何，一切不过只凭手中的实力说话罢了。

幸好如今这位萧逸才也算得上一位雄才之士，潜心励精图治，甚至不顾青云祖制力图变革，这才渐渐将原本日渐秃败得青云一门从堕落的深渊硬生生给拉了回来，重现勃勃生机。加上门中新一代高手具有天资，道行精进，如今总算甚甚拾起了往日荣光，于天下修真同道前又有几分自傲的本钱。

不过想起那些年有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显然这位掌教真人心中仍旧有些愤怒，对此曾书书于明阳道人自然是无言以对，只得沉默不语。

只是萧逸才毕竟不是凡人，冷笑过后像是也发现了自己有所失态，洒然一笑，微微摇头道：“唉，还是修行不够啊，居然为了这点小事仍放不下。”

曾书书坐在他的下首处，微笑道：“师兄对我们青云一门所为，道玄师伯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切，必定也是欣慰无比的。师兄切莫自责啊！”

萧逸才微微一笑，岔开了话题道：“不说这些事了，增师弟，昨晚除了这些妖邪鬼物，听说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也进入了河阳地宫了，可有线索查查这些人事什么来历？”

曾书书点了点头道：“是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修真士昨晚突然出现，进入地宫，但是死伤惨重，我去查看过哪些尸首，除了四人可以证实是出身一个名叫神龟门的小门派外，其余还剩二十人不知来历，身上的衣服法宝也看不出任何可以追查的痕迹。”

萧逸才皱起了眉头道：“神龟门这是什么门派。”

曾书书解释道：“这是一个下三滥的小门派，门中人道行普遍不高，但平日专精于盗墓风水这些勾当，名声算不上好的。”

萧逸才“哦”了一声，目光在手边那木匣上停了一眼，沉吟道：“莫非他们是去地宫中掘墓寻宝的吗？”

“想来如此。”曾书书点头道，“不过其他的人就不好说了,看着来历实在神秘，而且。。。。”

曾书书犹豫了一下，看了萧逸才一眼，萧逸才有些惊异，道：“师弟，有些不好意思说的吗？”

曾书书摇了摇头道：“不是，只是昨夜在我前去地宫的路上，突然碰到了一个蒙面女子，事后想来，那应该是昔年魔教的妙公子——金瓶儿。”

“嗯？”饶是萧逸才这等修为定力，听到魔教于金瓶儿，也是顿时动容，看着曾书书沉声道：“师弟，此事可有确认？”

曾书书想了一下，重重地点头道：“八九不离十，应该就是他了，只是当年魔教大战后，此女便不知所终，昨晚突然出现，莫非是魔教余孽又有所蠢动不成?"萧逸才默然沉思良久，才缓缓点头道：“不管事情怎样，即使事关魔教，尔等不可大意，此事我会让人暗中查访的，师弟就不用操心了，嗯，昨夜辛苦一晚，你也早点休息吧！”

曾书书颔首站起，道：“既然如此，一切就有劳师兄了，小弟告辞。”说罢对着萧逸才一拱手，随后转身离去。

明阳道人站在萧逸才身后，目送曾书书离开了玉清大殿，回头正想说话时，却忽见萧逸才把手放在身边摆放的那支装着冥河翠晶的匣子，轻轻而缓缓的敲打着，双眉微皱沉吟不语，他跟随萧逸才时日颇久，自是知道这是掌教师兄正凝神思索的摸样，当下便不敢打扰，静静地站在身后等待。

过了一会儿，萧逸才缓缓地抬头，站了起来，目光向远处玉清殿外的那片青天遥望而去，凝视了片刻后，忽然道：“明阳。”

明阳道人答应了一声，道：“掌教师兄，有什么事嘛？

萧逸才负手迈步，向前走去，同时口中轻轻地道：“你再去走一趟，请林惊羽师弟过来与我相见。”

青云山下，别院之中

乙道廿三院里，这一天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所有的们都开着，轻风吹过院中的树枝，树荫轻摆，带了几分沉默。

王宗景、苏文清、巴熊三人，此刻都聚集在仇雕泗所住的金子房中，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至今仍在昏迷的仇雕泗，大家都是默默无语，王宗景在床边做了一会儿，觉得这屋中颇有积分闷热，便走过去将窗子推开，一股清风从窗外吹进屋内，带来了几分凉爽之意，让他觉得头脑也为之一凉，深吸了一口气后，他猜慢慢转过身子，看向仍然躺在床上的仇雕泗，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于此同时，他感觉到旁边也有一道类似的目光向他看来，他扭头望去却见苏文清也脸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不用言语也能看出对方深藏心底的那一丝疑惑，昨夜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后，小鼎随着父母先回了青云山，但是王宗景与苏文清还留在地宫中。也就是因为这样，他们双双目睹了仇雕泗从那具黑棺中爬出来有随机昏迷的一幕。要知道。那黑棺可是白骨蛇妖盘踞的地方，那妖物昨夜一场杀戮，从头到尾可是没有半分的怜悯之心。这样一具鲜活血肉之躯，白骨蛇妖又怎会容他活在黑棺之内？这仇雕泗一夜之间，究竟遇到了怎样的诡异的事情。

王宗景在这里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看向苏文清，她那张清丽的脸上也有这疑惑之意，显然跟自己也是差不多的心情，这女子向来心细、思虑谨慎，看来从昨晚自地宫回来便有这般疑惑了，只是昨夜青云门的曾书书曾长老主持大局，将地宫又搜寻了一遍，同时查看了白骨蛇妖包括仇雕泗的身体，并没有说出有什么异样之处，直接让穆怀正等人将他们带了回来。

穆怀正到是后来看着他们两人的目光不善，王宗景、苏文清也有些心虚，毕竟不管怎么说，自己也违反了青云试的规矩，当下都是老老实实地随着大队人马回来了，不过穆怀正似乎也有其他的事情，没顾上找他们两人的麻烦，只讲仇雕泗往屋中一放，吩咐众人多加照看一下，便径直去了，直道现在也没有回来。

王宗景心里颇有些忐忑不安，也不知自己会不会受罚，不过不管怎样那些都是后事了，眼下还得照看仇雕泗，那厢昨夜腹痛而提前回来的巴熊听说了这些事，连忙跟了过来，肥胖的身子此刻正坐在一张凳子上，看着闭目沉睡的仇雕泗，胖子不住地伸手察汗，同时喃喃地道：“怪事，怪事。。。。怎么别院九百多号人，就咱们这院子里的人遭遇上这种怪事了呢？”

王宗景在旁边看了巴熊一眼，见他头额上就是跟水一样不停地在冒汗出来。虽然自己觉得有些闷热，但王宗景也没有觉得会热到这种地步，忍不住对巴熊道：“胖子，你真的觉得这么热吗？”

巴熊怔了一下，随即看了王宗景一眼道：“这还能有假么？你看我这满头的汗。”

王宗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苏文清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道：“仇公子从昨夜开始到现在一直昏迷不醒，可是穆师兄他们都查看后并无大碍，这却又是怎么回事？真是奇怪。”

王宗景的目光在仇雕泗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总觉得有一根极微小的刺不小心扎进了心里，自己却一直找不到，这个时候，巴熊擦了一下汗，站起来道：“我看这样，你们两个也累了一个晚上了，要不都先回去休息把，我在这里看着仇雕泗就行了。回头他醒了之后我再叫你们过来。”

王宗景“嗯”了一声便转头对巴熊到：“那就有劳你了，胖子”

巴熊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道：“好了，小事一桩，你们去休息吧！”

当下王宗景与苏文清便起身出门，巴熊将他们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回身关上房门，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身后床铺上发出了一声动静，巴熊一惊连忙回头看去以为是仇雕泗醒了，谁知却是仇雕泗在床上一个无意识的翻身，身子向内侧翻了一下，侧躺过去，面向墙壁，除此之外，还是跟之前一模一样，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巴熊默默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拉起一床薄被，轻轻搭在仇雕泗的腹上，然后转过身子坐在一旁，只觉得这几下活动又是汗珠滚滚而下，忙不迭有伸手擦汗，嘴里嘟囔起来，也不知在抱怨什么。

在床上那安静的另一侧，原本沉眠不醒的仇雕泗，苍白的脸上忽然抽动了一下随即无声无息的睁开了眼睛，除此之外，他的身子丝毫未动，巴熊也一点都没感觉到什么异常。

掠过眼睛的床角内，那一双悄然睁开的眼眸中，忽然慢慢浮起了一点幽幽的绿色光芒，闪烁在深邃的瞳孔之中，拧成一道细细的小缝，透出一丝诡异的气息。

第四十四章 信任

通天峰上玉清殿隐秘的密室之中，萧逸才又是独自一人站在这里，事实上．整个青云门也只有他一个人才能进入这问密室．与之前一样，这寂静的密室中仍旧清冷，唯一有些生气的．或许便是弗诡异的黑色植物．还有植物下方部些无声翻淮滚出黑色水泡的黏稠黑水．萧逸才默默地看着燃烧在黑色植物上的六朵火焰．目光深邃而幽远．片刻后他再次把目光移到最右下方的那一朵绿色火焙上。这一次，那朵原本看上去有些虚弱的火苗却好像比之前旺囘盛了些．虽然仍有些摇摆不定．但看着倒没有之前那种立刻就要熄灭的模样了。

萧逸才凝视良久．脸上慢慢地掠过一丝欣慰之色，缓缓地点了点头，随后走到密室另一侧那张松木桌子旁。桌上摆放了一只大木匣子，萧逸才轻轻地打开．一抹翠绿色的光芒很快照了出来．正是冥河翠晶。看着这块罕见的奇石，萧逸才似乎犹豫了一下．不过快他眼神中又是一片淡然，夹杂着几分坚定，伸手将这块冥河翠晶取了出来．返身走回到那株奇异的黑色植物边。

小池之下．黑水如油。慢慢地翻腾着．萧逸才蹲下囘身子．缓缓地带了几分小心,将手中的这块冥河翠晶一点点地放入了黑水之中．当闪烁着绿色光芒的冥河翠品接触到那片黑水时．就像是受到了什么刺囘激．整片小池的黑水忽地一颤之后．翻腾鼓泡的速度突然加快了许多，一个接一个的黑色水泡比平时快余数倍的速度翻滚上来。

密室之中，似乎沮度也息然升高了许多。萧逸才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黑色植物上的绿色火苗，此刻陡然间也亮了起来。

“呼噜噜”．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声音突然在密室之中响了起来．黑水深处一阵波澜。然后数条奇异而带着钩齿状尖刺的似藤条树根一共的根须．慢慢地从黑水中升腾而起．犹如受到什么吸引一样，全部向冥河翠晶上缠绕了过去．吸附在这块奇石之上．萧逸才松开了手．站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目光紧盯着这一池黑水，只见那些根须将冥河翠晶缠住之后便缓埋下沉。同时也将这块奇异的石头慢慢地拉下了黑水．黏稠的黑水中。水泡翻滚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这一刻．几乎已经像是沸腾一般．咕噜咕噜冲上水面．又过了一会儿．冥河擘晶终于完全沉入了水底，一池黑水也随之缓缓平静下来．又渐渐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萧逸才收回目光落到那黑色植物上．只见黑色的枝条此刻也仿佛安静了下来，变得和之前一样．只是隐约之中已经能渐渐地看到深邃的黑色里透出了一丝淡淡的翠绿颜色。

"叮"什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音．忽然从密室的角落晌起。萧逸才沉默地站了片刻，随即转过身子走出了密室。

当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那股有些古怪的气息也好像被隔绝在密室之中。萧逸才脸上神色不变。却仍是缓埋地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去，果然只见明阳道人神色恭谨地站在远处。

他点了点头，向那边走了过去．明阳道人待这位向来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的掌教师兄走过来后，踏上一步，道：“掌救师兄．林师兄已经到玉清殿了．萧逸才默然地点了点头，便大步向前走去。

玉清殿上，林惊羽背负斩龙剑，并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站在大殿之中．看着那高大的三清圣像．目光闪烁．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太大殿后方响起一阵脚步声，片刻后萧逸才走了进来．看到林惊羽后．脸上便露出了笑意．微笑道：“林师弟．你来了．。”

林惊羽走过去行了一礼．脸上也带了一丝笑容．道：“是，不知掌教师兄召见．有什么事吗?’萧逸才笑道：“嗯．的确有两件事想与林师弟说说．来。我们且坐下说话。”说着，招呼林惊羽走到一边坐下。旁边的道童过来上茶之后．萧逸才微微颔首．周围原本站立的道童便纷纷下去了．很快大殿之上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林惊羽看了看左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但神色问仍是平静．向萧逸才道：“掌教师兄，有事但说无妨。”

萧逸才微笑道：“这些日子林师弟才从南疆回来．当时为兄事忙．不过是见面之后匆匆说了两句．未及细谈，所以趁着今日有些空歇．请林师弟过来聊聊．”说着．他拿起手边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随口问了一句道：“林师弟，你看龙湖王家那边．如今情况还好吗?”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还不错．根基已同。虽然还不及幽州北边的几十惨真门派．但守住大荒山口自保应是无碍了。”

萧逸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放下手中茶碗．却伸手从抽中拿出一块木板来放在手边的桌上．林惊羽目光一凝．转眼问已认出那正是自己昔日从十万大山深处部片原始森林中带出来的古旧木扳．一时不由得有些错愕，抬头向萧逸才看去．萧逸才似乎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也不待他开口询问，便显示微带苦笑之意，道：“这木板为兄研究了许多时日．但最多也只能确认其中一幅图案和魔教尊奉的神祗有关，至于其他的包括那些古怪扭曲的文字．却实在是不明白了。”

林惊羽默默地点头．沉默了片刻．道：“我本想掌教师兄你昔年曾潜入魔教中待过一段时日．或许会有所心得的，可惜了。”

萧逸才淡谈地一关，忽然说道：“其实事情也未必没有希望。”

林惊羽“哦”了一声，目光一纠，却投有抬头向他看去。

萧逸才自己接了下去．道：“论到对魔教的了解．这青云山上应该还有一个人比我强上许多的。”

林惊羽眉头微皱，缓缓地抬起头来。脸色慢慢变得有些冷。但萧逸才却恍若不觉．淡淡地道：“林师弟，当年旧事．你莫非还未放下吗?要知道．昔年我等众人就在这玉清殿上已然将所有的话都说开了，你白己也明白了前因后果，不是吗?”

林惊羽默不作声，只有身后的斩龙剑出光流转，轻轻地闪烁着幽睁的光芒．萧逸才的目光在那柄绿色仙剑上停留了一下．似乎瞳孔之中亦有那么片刻的感触追怀．随叩又恢复了片静，道：“林师弟?”

林惊羽慢慢地站了起来，道：“掌教师兄放心，旧事如浮云，做师弟的已经想通了，一切不过都是为了青云而己。”

萧逸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手边那块木板向前推了一下．道：“那就有劳师弟．去大竹峰上盹跑一趟吧！”

林惊羽猛地抬头，似吃了一惊。

萧逸才苦笑了一声，叹息道：“林师弟．你不要误会．我并非有难为你的意思。其实，我已经找人向赫雪琪陆师妹传过话．想着亲自去大竹峰走一趟，谁知陆师妹却是不愿让我与他相见，断然回绝了。”

林惊羽眉头一皱．但脸上的神色同时也缓缓地放松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问也泛起了一丝无奈。

萧逸才默然片刻．又道：“林师弟，这么多年下来．你也知道我并非是一十不近情理的人．此事虽然牵涉魔教，但若非事情有变，我也不会这么着急．”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了林惊羽一眼才继续道．“昨夜．山下河阳城外发现了一处妖魅鬼物盘踞的地宫．曾师弟带人下去扫清了，但出乎意科的是他在路途之中遇上了昔年出身魔教、号称魔救‘三公子’之一的妙公子——金瓶儿．这个女子．想必林师弟应该还记得吧?”

林惊羽剑眉一扬，道：“这妖女竟然又出现了？”

萧逸才点了点头．道；“不错，而且是出现在青云山下。究竟意图是什么。我们还不知晓。但是根据曾师弟地与她交手后，言明这女子已然妖术大进，似不在曾师弟之下了，其实我所虑者仍是魔教，昔年正魔大战后，魔教式微，于中土近乎绝迹，但谁也不知这些妖魔鬼魅蛰伏于何处，何时又会暴起伤人了，我青云一门与魔教可谓有血海深仇，此时不得不防。所以.......”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瞄了一瞄手边的木板，道：“有仁何关系魔教的东西，我们还是应当谨慎从事，多了解一些才是，你说呢？”

林惊羽面色肃然，盯着那木板，片刻之后开口道：“我明白了，掌教师兄放心，此事交给我就是了。”说着，他走上两步，来到桌边，将那块古旧的木板拿起，深深的凝视了一眼，放到了自己怀中。

萧逸才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欣慰之色，同时拿起手边的茶碗抿了一口然后像是不经意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带了几分随和笑意，道：“对了，听明阳说，此番在南疆龙湖王家那里，你还出手帮了王家的一个少年，这倒是少见啊！”

林惊羽微感诧异，抬头看了萧逸才一眼，想不到这位日理万机的掌教师兄居然会对这样一个小人物感兴趣，不过此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当下点了点头，道：“却有此事，那孩子名叫王宗景，是个不错的苗子，这些日子也到了青云山，正在山下别院中参加青云试吧！”

萧逸才点了点头。目视林惊羽。沉吟片刻之后道：“师弟，有些是咱们明面上不能说，但心里都是明白的，青云试这些年来虽然挑到了不少资质出众的人才，其中多有出身于修真世界的弟子，这些人才......”他淡淡一笑，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些少年资质虽好，却与俗事牵扯太多，心思亦是庞杂，平日里是不小的助力，算上交给众多世家势力，也是极好的，偏若真要是遇上大劫数时。却未必就靠的住了。”

林惊羽第一次听到萧逸才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面露愕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沉声道：“掌教师兄......”

萧逸才摆了摆手，道：“其实你们心中对此有所不满，我何尝不知，只是昔年大劫之后百废待兴，不得不行此法，总得先喘息片刻，恢复元气才能论及其他罢了。说到底，我心中自然是有数的，日后真正可靠、是足以倚仗的传人，还是当多从那些身家清白的普通弟子身上栽培就是。”

林惊羽脸色肃然，望向萧逸才的目光已是大有不同，更多了几分敬佩之意，拱手道：“师兄明见。做师弟的以前还空自担忧，现在想想实如井底之蛙一般。”

萧逸才哈哈一笑，站了起来，上前将林惊羽拉着重新坐下，面带亲切之意，道：“惊羽师弟，你道行精深，实是我青云衣门不可多得的人才，日后若有大事，为我青云门楣，还请师弟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林惊羽肃容正色，沉声道：“师兄放心，此事惊羽义不容辞！”

萧逸才微笑着点头，随后沉吟了片刻，像是又记起刚才的话题微微皱眉，道：“惊羽师弟，既然说到此处，那王宗景既然是出身于龙虎王家，终究也算是世家子弟之一，这......"林静与沉默片刻，随即道：“师兄，此时颇有曲折，容我向你细说。”说着，林惊羽便把自己将王宗景从十万大山里救回龙湖城，但回到王家之后王宗景却与王家诸人格格不入，最后反起争端，险些被加以严刑惩处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王宗景失望之下终于还是离开了王家，中间自然也有他的几分提醒助力，这才到了青云山参加青云试。“换句话说，王宗景，包括他的姐姐王细雨，这两姐弟几乎算是与龙湖王家翻脸，白身出户了。如今就算他们想回去，龙湖王家也不会容得下他们，所以以我之见，这两人应该算是可以相信的。”

萧逸才一路安静的听下来，眼中微光闪动，待林惊羽说完并未这两人担保之后，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看来林惊羽师弟倒是对着少年颇为青睐啊！却不知依你看来，这少年资质心性如何？”

林惊羽并未察觉到萧逸才有何异色，沉吟片刻之后坦然道：“这两姐弟中，姐姐王细雨的资质应该是更好些，算得上修道奇才，弟弟王宗景虽然资质稍逊，却也差不到哪去，比之常人还是胜过不少，但最重要的是，这少年昔年在十万大山深处，独自一人于整片绝谷森林里的无数妖兽为伍，挣扎求生活了下来，这份心性血气，这种刚勇坚韧，隐忍狠辣的性子，却是万中无一，与绝大多数世家子弟截然不同。真要是生死相博动起手来，青云别院中那些天资出众的世家子弟纵然是道行比他高一些，只怕到了最后能活下来的，反而只有他。”说着，林惊羽缓缓的抬头，看向萧逸才，静静地道：“师兄，我们都是过来人了，这修道一途艰难莫测，并不能只看着一份根骨资质，每每到了最后，有这样一种心性的人会是怎样的成就，咱们都是心中有数的。”

萧逸才默默地点头，脸上有思索之色，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开口道：“想不到惊羽师弟对这少年竟如此看重，难得，难得！此事我心中有数，你且放心。”

林惊羽点了点头，站起身子拱手道：“那我先告退了。”说着转身走去，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又停顿了一下，再次转过身来，看向萧逸才，道：“师兄，虽然如今言之尚早，但若是一年之后青云试毕，王宗景果然通过考验在那四十人中，能否让我将他收入门下”萧逸才脸色微变，目视林惊羽，林惊羽坦然对望，并无丝毫异色，片刻之后，萧逸才展颜微笑道：“想不到林师弟如此爱才，这样吧，如今的确还言之过早，但若是果然如师弟所言他通过了青云试，我必定亲自询问他是否愿意拜入林师弟的门下，你看可好？”

林惊羽一点头，道：“多谢师兄！”说罢一拱手，转身走去，身子挺拔，一路走出了玉清大殿。

萧逸才目送那个潇洒挺拔的背影远去，渐渐消失，脸上的笑意也缓缓地隐没下去，独自一人静坐于大椅之中，沉思良久，过了一会儿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茶碗想要喝茶，沾唇才惊觉茶水已然凉了，他皱皱眉头，将茶碗拿开，目光看向那大门处空荡荡的地方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翻手，将茶碗随手一放，置于桌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声，回荡在这片有些空旷的大殿之上。

青云山下，别院乙道甘三院中。

经过一整天的沉睡，仇雕泗终于在回来的第二天后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王宗景、苏文清和巴熊都去了金子房看望，包括已经从山上重新下来回到青云别院的小鼎，也跑过来关心了一下，不久之后，穆正怀带着柳芸和欧阳剑秋数人也赶了过来，就在金子房中对仇雕泗细细的问了一遍当日的情形。

仇雕泗一开始见有这么多人前来，也是一阵愕然，似乎很不习惯，但是他平时的性子便有些孤僻，众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反倒是安慰他，随后仇雕泗也慢慢平静了写来，开始回答穆怀正的问话。

根据仇雕泗的回忆，当日他被那股奇异的枯井水流卷入底下河床时，因为撞上了坚硬的石壁而混了过去，醒来之后便发现与王宗景、苏文清等人失散了，自己被水冲刷到了一处黑暗河滩的角落，挣扎着爬起来走了一段路后，发现那底下岩壁上不知为何开了一个洞口，里面有光芒照耀而出。他以为那或许是有出口的地方，便独自一人进入了那处地宫。

至于进入之后的事情，也并没有什么复杂的。他沿着地宫长廊走了一段路，果然便遇上了骷髅鬼物，而且比较倒霉的是他同时遇上了四只凶猛的骷髅，他自己本身也没什么道行法术，很快就被骷髅击败砸晕。那一刻他自忖必死，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刻，也仅记得那些骷髅狰狞笑着围拢过来，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谁知事情竟然出人意料，仇雕泗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非但没死，而且十分诡异地置身于一句巨大的黑棺之中，同时觉得头痛欲裂，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了，就这样挣扎了一下，勉强爬出黑棺，便又支持不住摔倒昏迷过去，至于剩下的，便是带他回到青云别院的事，王宗景，穆怀正等人自然都清楚，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房间里的人一时面面相觑，俱是无言，仇雕泗的这种古怪遭遇是在是匪夷所思。当日王宗景、苏文清等人都亲眼见到了那些骷髅嗜杀残暴的一面，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鬼物会放过仇雕泗，并将他放到黑棺之中，但要说他是说谎，却又无人能看出他有说谎的迹象，言之凿凿，显然还带了几分惊惧，而且众人也想不出他有什么需要说谎的理由。

无奈之下，穆怀正只得安慰了他几句，便紧皱着眉头走了出去，王宗景与苏文清出来相送，穆怀正也没太注意，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倒是欧阳剑秋对王宗景十分和善，过来与他说了些话，还颇为关心地询问了他修炼的情况。王宗景心理大概知道这只怕是托了姐姐的福，心中也是苦笑，但面上还是笑着应对了。

待这一群人走后，王宗景等人又回到金子房，只有小鼎最初过来嘘寒问暖之后，这会儿又高高兴兴地跑到另一边逗大黄、小灰玩儿去了。走到房中，见留在房中的巴熊正和仇雕泗低声说话，没说两句，仇雕泗脸上带了些倦色对着王宗景等人点了点头，道：“我还有点累，想再睡一会儿。”

巴熊怔了一下，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王宗景与苏文清一眼，苏文清点了点头，道：“也是，仇公子才刚刚醒来，多休息是对的，我们先出去吧！”

说着自己便先走了出去，随后王宗景走过啦顶住了仇雕泗两句，便和巴熊一起走了出来。看着巴熊回身带上房门后，王宗景长出了一口气，走到庭院中，看着两株青翠的柳树，不知怎么觉得心头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另一边苏文清与巴熊走过来，两人随意说了几句，便也各自回屋了，王宗景目送他们离去，心头那一股未知的郁闷却始终挥之不去，回房又觉得气闷，想了想，便还是向院外走了出去。

一路走去，信步又来到了别院的后花园中，与往常一样，在最偏僻的那处石壁下，哪怕这是白天，也没有人会走到这里。王宗景深吸了一口气，看看左右无人，便一个猛向石壁上方跳去，沿路抓住那些矮松枝干，很顺利地又爬上了石壁上方，到了那片巨木森林的边缘。一股森林特有的气息随风送来，拂过他的脸庞，顿时让王宗景感觉身子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有些兴奋地活动了一下身子，便大步向林中走去，一路或跳或爬，很快就顺着那些树干抓着古藤，飞跃于森林之中。

阳光落下点点光束，在茂密的林间摇曳着，远方的鸟儿清脆鸣叫，灌木草丛的芬芳铺面而来，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好像才能放开心怀，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呼”的一声掠过巨树荆棘，落在森林下方的一处草地，然后目光一抬，前头又是一片茫茫巨木，他嘴里浮起笑意，又要跑过去时，忽地就在那一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一股熟悉的危险感觉瞬间在心头升起，犹如过往三年中他每每在生死关头浴血搏杀时所感触到的一样，似针扎一般尖锐无比的痛觉，从脖子后面的皮肤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在瞬间屏住。

他整个身子转眼间就变得像是一块石头，一动不动地僵持在原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俯下了身子，动作轻缓而小心，原本惬意的目光也瞬间变得冷漠而锋利，甚至带了几分冷酷。

幽静的巨木森林里，不知什么时候也突然陷入了一片寂静，连树梢头的鸟儿也不在鸣叫了。“嗒、嗒、嗒”，那是轻微的脚步声，在前方的密林深处，慢慢地向这里传来，灌木丛中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一个充满了爆炸般力量的强健身躯，形如一只巨狮但头生双角的妖兽，慢慢地出现在前方的灌木从中，一双血红色的狰狞双眼，冷冷地盯准了王宗景。紧接着，几乎是相同的声音从周围再度传来，灌木荆棘不停地摇动，包括王宗景的身后也出现了类似妖兽的身影。一只，两只，三只，到了最后，加上最早出现的那只，一共四只妖兽将王宗景牢牢地包围了起来。

带着血腥的气息，仿佛从这些突然出现的妖兽身上飘了过来，任谁也想不到，青云山这样的地方竟然会有妖兽出现。

第四十五章 对错

森林中突然出现的四只妖兽，体形如狮，身躯庞大，几乎都有一人来高。血眼大口，散发出阵阵的腥臭味，将王宗景包围在中间。王宗景面色冷峻。眼角微微抽囘搐，但脸上泵没有什么慌乱之色。这些年来的挣扎求生的经历早就让他明白，在这种时候惊慌喊叫毫无用处，反而会被许多妖兽看穿你的虚实，更快地向你发动攻击。

他慢慢地俯低身子，整个人就像一般渐渐绷紧的弓，衣服之下的肌肉早已一块块逐一鼓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同时，他右手一翻，那只金花古蟒留下的獠牙，也已然出现在他手中，细微的淡淡幽蓝之光悄然闪烁。

“吼！”巨狮妖兽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从四个方向慢慢逼近。当确定这个看弱小的猎物已然无处可逃时，四只妖兽同时挥舞利爪，兽吼震天，连树之上的鸟儿都惊起一片。森林中瞬间一片肃杀，几乎是在同时，四只妖兽扑了过来。

王宗景的眼睛也就在这一刻陡然圆睁，整个身躯霍然如离弦之箭般冲刺而出。在那一刻，他身体内的力量仿佛才真正释放出来一般，那速度甚至快过了向来以身躯强大著称的妖兽。搜易在周围的妖兽扑到之前，他赫然已经历来了原来的位置，直接冲带自己正前方的那只妖兽面前。

这只巨狮妖兽明显吃了一惊，但王宗景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变已贴了上来，那妖兽低头一声嘶吼，张开血盆大口已然咬了过来，腥臭的气息从耳边如风一样掠过，王景宗身子一斜，如一柄钝刀般在地上斜铲下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开了那凶恶的一咬，却滚到了巨狮妖兽的身子下方。

那巨狮妖兽一声怒吼，看来也有些惊恐，直觉有些危险，然而他并没有多少反应的时间，庞大的身躯让它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只是在片刻直觉，这只巨狮要是的身子便猛然一僵。人影一个翻滚，王宗景从巨狮妖兽的肚子底下翻了出来，举手之间，半条胳膊已然被鲜血染红，他寒着脸咬着牙。面色如铁，沾血的手上紧握着那只獠牙，那只巨狮妖兽仿佛有些不敢置信的模样，低头向肚子下方看来一眼，随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声，似乎还想继续扑杀，但很快他的身子开始聚类地摇晃起来，慢慢歪倒在地上，四肢开始抽囘搐颤抖。强韧的皮肤下，在妖兽露出的肚腹上，此刻赫然可见一个约摸拳头大小的洞，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同时伤口边缘的血肉开始缓缓发黑。

王宗景向那只垂死的妖兽瞄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虽然刚才这一下不过是发生在转瞬之间，但他的脸色已经隐隐地涌上一丝红潮，额角冒出了细细的汗珠，看似简单的动作，实际上却已是他全力以赴的结果，凝聚了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于最快的速度杀掉了一只妖兽。当然这也多亏了剧毒獠牙的功效，可惜的是这只獠牙上的毒性还是消退了许多，换了是三年之前，只要刺破肌肤，那巨狮妖兽必定瞬间毒毙，哪里还能挣扎？

只是此刻并没有什么空暇的时间让王景宗能够感叹，另外三只扑空的妖兽只不过迟了片刻，这时便已再度扑来。对垂死的那只同伴，妖兽们死猫也未在意，或许在它们心中还庆幸着抢食的家伙少了一个。

王宗景转身就跑，绝无丝毫拼死一战的意思。在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危机四伏杀意沸腾的原始森林，所以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活下去！他喘息着，奔跑着，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仿佛从沉寂许久的血肉中霍然苏醒，在这片句树森林中重新变成了一只充满野性挣扎求生的野兽，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可怕的怒吼声从身后滚滚而来，那些轰然而鸣的妖兽脚步紧追不放，仿佛每一声都踏在王景宗的心上，仿佛下一刻就有可能用利爪将他的身躯轻而易举地撕成两半，让他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王宗景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他只是全力狂奔，哪怕这密林之中荆棘灌木不停地拉扯他的血肉肌肤，他也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滴滴鲜血，如夏日里血色狂野的小花，慢慢地在这片森林中一路绽放而去。

渐渐地，王宗景竟然将于追赶他的三只妖兽的距离硬生生地拉远了一些。出来这片森林树木茂密并不适合这些妖兽发力追踪外，王宗景体力之强悍，能坚持如此之久的坚韧悠长，也足以令人咋舌。

然后这三只妖兽并没有放弃的意思，仍然在身后紧追不舍，嗜血的眼神紧盯着前方奔逃的猎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王宗景忽然猛地向前一个翻滚，向一处密林深处扑了过去，落在一处极茂密的灌木丛中。

三只巨狮妖兽齐齐怒吼，追了过去，然而当它们过了片刻追到灌木丛后，却只见树枝空摆荆棘摇晃。残留着点点血痕仍历历在目，但王宗景却赫然消失不见。

兽吼声瞬间安静了下来，三只妖兽在灌木丛前停住了脚步，然后冷冷地向四周的森林中看去。

原本杀气腾腾的森林像是突然被冰冻了一样，那一刻所以的声音都沉寂了下来，一股可怕的寂静突然从四面八方淹没了这里。

淡淡的血腥气飘散在空气中，三只妖兽仍然没有找到那个猎物的身影，然而凭借着妖兽敏锐的感觉，它们知道那个敌人仍在附近。

低沉的嘶吼声从妖兽的口中香气，三只妖兽慢慢分开，从不同的方向往灌木丛的后方搜索过去。

树枝还在摇摆，荆棘仍在晃动。

森林中的气息仿佛慢慢就要凝固一般，隐约之中，仿佛有某个呼吸在竭力压抑，兽爪踩踏在林间空地的枯枝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点点碎阳落下，茂密的森林下方，此刻显得特别幽暗。

脚步一声声向前踏去，三只妖兽已越过了灌木丛，仍然没有看到那个神秘消失的敌人身影，它们看上去似乎也有些困惑，但嗜杀的天性仍然让它们不愿放弃，在最初的犹豫之后，仍是继续向前搜索而去。渐渐地，它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离得稍远了些。

就在这时，仿佛是在这片森林里的最静谧处，那仿佛凝固一般的幽影之地忽然如惊雷炸响一般，瞬间一个人影陡然飞起，原本安静的森林也在瞬间从极安静转为轰然喧嚣。随着那人影飞起，无数落叶枯枝陡然飞上半空，遮蔽了一大片空地，只有那坚狠凶厉的眼神从漫天飞舞的枯叶中直扑而来，转眼跃到一直猝不及防的巨狮妖兽身边，以破釜沉舟之势一把拧住妖兽的头颅，右手一翻，锋锐的獠牙便刺进了妖兽的脖颈处。鲜血迸发而出，如狂怒的喷泉挥洒着血色的水花，那妖兽剧痛之中狂吼一声，张嘴向王宗景咬来。王宗景抽身急退，但仍是没完全躲过这近在咫尺的凶狠一咬，顿时左手上被撕扯出了一条尺许长得巨大伤口。以他的身体心性，此刻也忍不住痛哼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妖兽在这垂死一咬后，身子已然开始摇晃。显然獠牙之上残留的毒性仍然足以毒杀它，只是这一只妖兽显然又比之前的那只妖兽坚持了更久的时间，看了獠牙之上的剧毒已是越来越弱了。

这充满血腥的偷袭搏杀不过是发生在片刻之间的事情，另一边的两只巨狮妖兽几乎是在同时发现了这里的情况，双双怒吼着扑来，然而当它们穿过遮蔽目光徐徐落下的落叶之后，王景宗的身影又再度消失在这片密林之中，空留下在地上抽囘搐挣扎的妖兽，还有染红了周围一大片地方的鲜红血液。

刺鼻的血腥气息在这片森林里似乎瞬间浓烈了无数倍，树干、树叶、空地上，到处都是惨红的血痕。剩下两只妖兽也像是受到了刺囘激一般，非但没有畏惧之意，反而更加暴躁凶戾，不停对着这片森林吼叫着，瞪大了眼睛，满是杀意，搜索者那负创逃匿的狡猾敌人。

只是，这片诡异的寂静又再度降临，空留下一片血红之色，妖兽缓缓离开，向前走去，尖利的獠牙缓缓张囘合囘着。走着，走着，走着......忽然，其中一只走到一棵大树下的妖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只觉头顶微热，一滴水珠滴在它的头顶，慢慢流淌而下，却是鲜红的颜色。

一滴，又是一滴，鲜红从树梢之上缓缓地滴落下来。

妖兽猛然抬头，发出一声怒吼，但转眼之间，一个人影已从它头顶的树枝上扑了下来。早狂热的血花之中，那一只尖锐的獠牙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嘶......”近乎无声无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死不休的决绝狠戾。金花古蟒的獠牙以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势，硬生生地插入了这只巨狮妖兽的左眼之中。刹那之间，那只妖兽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巨大的利爪挥起来狠狠地打了过去，重重地打在王宗景的胸口，只听刺耳的布帛撕破之声传来，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破碎之声。那插在妖兽眼眶中的獠牙身上，原本就有的细缝瞬间扩大，被妖兽这垂死一击带到，“啪嗒”一声，碎裂成三四片掉落下来，只有尖端残留的那一截兀自插在妖兽的眼眶中。

王宗景只觉得胸口一痛，那一刻全身大震气血翻涌，只怕是胸口的肋骨已断了几根。同时妖兽的利爪何等锋利！一抓之下，整个上身衣服立刻破裂，连带着胸膛处也是血肉模糊，隐约可见白骨。剧痛之中，他险些便昏厥了过去，然而脑海中残留的一丝清醒冷冷地告诉他自己，还有一只妖兽正在身旁。他踉跄着后退，想要奔跑而去，再度躲藏在这片密林之中。然而没跑两步，胸口一阵撕心裂肺般得疼痛差点让他摔倒在地，仓皇间只来得及伸手抓囘住了身旁的一刻大树，这才勉强站住了身子。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王宗景向自己身上瞄了一眼，只见大半个身子已经完全变成了鲜红的血色，这其中有妖兽的，更多的还是自己的血。身体血肉中残留的力量，仿佛也正随着这些鲜血飞快地流淌而出，让他眼前不住地发黑。

“吼！”低沉的吼声从树叶后传了过来，最后一只凶狠嗜杀的妖兽，缓缓地走了过来，逼住了背靠大树精疲力尽身负重伤的王宗景。直到此刻它终于对这个敌人有所敬畏，没有立刻扑上来，但一双血红色的眼眸，仍是充满了杀意，死死地盯住了他。

王景宗有些疲倦地看了那只妖兽一眼，心中泛起了一丝绝望。这种巨狮妖兽他以往从未见过，在那片原始森林中并不存在，然而这一场战斗下来，他可以断定即使是放到那片森林中，这种妖兽也是相当强悍的。只是为何在青云山这样的仙家境地，会有这种妖兽出现呢？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一点，不过这一刻，也由不得他全有想了。

潺潺流出的鲜血像是不停地刺激着那只妖兽，它终于人耐不住，同时任谁也能看出这个敌人已经到了走投无路伤种难起的地步。随着一声吼叫，这只妖兽猛地跃起，张开血盆大口向王景宗的咽喉咬去。

王景宗身子一动，勉力向树旁跑开，直到此刻在他心中仍然没有束手待毙的念头。只是獠牙已断，身负重伤，无论怎么看，包括他自己也不能不觉得是凶多吉少了。

那一个闪避看起来显得很勉强，只不过因为他注意着妖兽的动作，凭借着无数次搏杀中磨练出来的判断，在妖兽身躯微动时便开始躲避，这才堪堪躲过了这致命一击。然而就算是这样，他终于还是一个踉跄倒在地上，慌乱中，他咬紧了牙关，一把抓住地上掉落的一根还算结实的枯枝，紧握手中，就要回头与妖兽垂死搏斗。

逃，是逃不掉了，但就算看不到太多活下去的希望，也要拼死一搏。这便是他三年来在此刻心间唯一残留的念头。

妖兽扑了一个空，便如火上浇油一般，凶性大发，吼叫一声又转头咬来，同时利爪挥起，径直向王宗景的头颅打了下来。

王宗景脸色惨白，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那爪子击中，忽然只见那妖兽的身子猛然地向后一扯，那爪子竟是在王宗景身前寸许处，险险地挥空了。一个人影出现在妖兽身后，是一个身着长衫气度不凡的男子。他面色淡然，伸出了一只手臂抓住妖兽的尾巴，只靠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竟然就将这庞大的妖兽身躯硬生生地向后拉扯开来，然后手臂挥动，淡淡的清光从他手掌中泛起，在王宗景愕然的目光注视下，轻飘飘地拍在妖兽的脑袋上。

“啪！”细细而带了一丝轻佻般戏弄的滋味，那声音传了过来，这只身躯庞大的妖兽忽然就像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一样，连痉挛抽搐的动作都没有，便直接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眼见是活不了了。

脚步声响起，那男子缓缓地走到王宗景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慢慢蹲下身子，眼中似乎闪烁着饶有兴趣的光芒，打量着几乎已是半个血人一般的王宗景。王宗景勉强动了动身子，喘息中带了警惕之色，冷冷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男人，并没有马上开口去谢这个人的救命之恩。

“王宗景？”那男人看了他片刻，随后微笑着这么问了一句。

王宗景顿时一怔，忍不住把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迅速过了一遍，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见过这张面孔，当下只得点了点头，同时隐隐地感到这男子似乎的确没有对自己不利的意思，便撑着对他点了点头，道：“多谢！”随后顿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

那男子微微一笑，到：“我姓萧，萧逸才”

王宗景皱着眉头，迟疑了片刻，想着自己好像果然不认得有这么一个人，但是这名字听起来居然有几分熟悉，似乎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他盯着这个男子的脸，华人间身子一震，像是记起了什么，一双眼睛猛地睁大，因为太过震惊而有些难以抑制的结巴，愕然道:“你--你难道是--是青云门的......”

萧逸才眉头一挑，道：“是，你猜得没错，我现在坐的是青云门的掌教位置”

王宗景长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甚至因为太过惊愕而暂时忘记了身上的伤痛。萧逸才对他的表情并不在意也无生气之意，目光向周围几具妖兽的尸骸看了一眼，随后转眼看着王宗景，脸色的笑容缓缓收起，整个人的气质忽然从最初的温和变得肃穆锋利起来，就连目光也似乎带给了王宗景不少压力，让王宗景心头猛然一跳。

“你，杀过不少妖兽吧？”

王宗景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道：“是。”

萧逸才目光深沉地凝视着他，虽是蹲在他的身前，但不知为何，那身影仿佛突然长大起来，像是要遮盖住王宗景的视线。过了片刻，它才开口又问了第二句话：“杀过人吗”

王宗景身子一震，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然而在萧逸才那深邃的目光之中，却又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感，迟疑了一下，摇头低声道：“没有。”

萧逸才缓缓地点头，但目光却在瞬间变得锋锐起来，盯着王宗景的眼睛，淡淡地道：“敢杀人吗？”

这一次，王宗景霍然抬头，却只见萧逸才的脸色肃然冷静，却哪里有半分玩笑之意？

“杀过人吗？”

“没有。”

“敢杀人吗？”

“......”

短短几个字的简短问话，却有着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战栗之意，知道许久之后，王宗景的脑海中仍然回荡着这简简单单却令他心神大乱无法冷静的几句话。这一刻，他已经不再置身于那一处青云别院的后山森林中，而是被萧逸才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他带起奴剑而飞，转眼飞过起伏的山脉，到了青云山的另一侧，在距离青云山门百余里的一个偏僻小村外，这才落了下来。

王宗景身上的伤势已经被萧逸才出手救治，服食了一枚不知其名的丹药，止了血，他自己包扎了伤处，虽然此刻看上去仍然满身血迹有些吓人，但那枚丹药的药效惊人，外伤还需要时日才能恢复，此刻仍然不是有痛楚传来，但那一场搏斗下来的内伤隐患几乎都好了。

站在萧逸才的身后，远远地眺望着哪个偏僻的村子，王宗景的心中此刻充满了疑惑之意，同时也嫉妒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青云门掌教真人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有突然行径古怪地将自己带到这里。还有那青云山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强悍的妖兽出没？而之前无论是谁包括姐姐王细雨都没有提到过这一点，显然是谁都不知道；除了这些，之前萧逸才对他那几句简单的文化，同样令王宗景心神不宁。直到此刻，他在最初的惊愕过后，也没用给萧逸才一个肯定的回答，到底自己敢不敢杀人，而萧逸才似乎也没有逼他的意思。

只是萧逸才带他来到这村子边上后，便沉默不语地站在那儿，凝望着哪个村子微微皱眉，似乎陷入了沉思，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王宗景站在他的身后，登录很久，剑萧逸才似乎仍然没有开口的一样，还是忍不住张口问道：“萧真人，你带我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王宗景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萧逸才脸色淡然，像是在诉说一件平淡无奇的事一样，道：“我要你去这个村子中替我杀一个人。”

王宗景身子一震，张口欲言，但随即看到萧逸才那淡然的眼神，似视生死为无物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看，那村子中占地最大的那一处宅院，便是这个村里最大的地主，也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名叫孙积善。”萧逸才像是对王宗景的神情丝毫没有在意，继续淡淡地说着，“孙积善上有八十老母，下游三个孩儿，他平日尊奉母亲最重孝道，对几个孩子也是疼爱有加，算得上是一个慈父。”

他的目光慢慢地从那片村子中的宅院上转过。回头看向王宗景，也不去管这个少年已经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静静地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替我去杀了他”

王宗景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再也忍耐不住，踏上一步，瞪大了眼睛，道：“既然--既然他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你要我去杀他？青云门难道不是天下的正道领袖，为万民所敬仰的吗？”

萧逸才并没有因为这少年强烈的愤怒上前质问而有所生气，他的脸色一直很平静，平静道甚至让王宗景有些心寒。他只是用一种很平淡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突然说起了似乎与此毫无干系的话语：“人性或黑白，万事有对错。神州浩土黎民亿万，没有哪两个人回事一模一样的。人性亦是如此千变万化，那片极恶之人，或也有心善慈悲，有或众所景仰之人，怎知没有隐晦私心？

“天底下事，纷纷攘攘，如万花迷眼难分真假，只是总有些事，对就是对的，错就是错的。

“任你我诸多借口，掩饰遮盖，然而方寸心中，又怎能不分真假对错？”

他转身走去，衣衫拂动，声音悠悠地传来，忽然间似带了几分萧索之意，只是那话语声中，纵有孤独之意，仍有几分淡然从容：“留你三日，杀或不杀，由你自己秉心决断便是”

第四十六章 古文

青云山，大竹峰。

多年以来，这座名列青云山脉七大主峰之一的山峰上，一直都是比较清冷的，与其他兴盛的青云六峰比起来，大竹峰的楼阁殿宇要少得多。大竹峰一脉的传人弟子也同样单薄，上一代大竹峰的田不易首座田不易在世时，整个大竹峰上除了田首座一家人外，也就只有他收的七个徒弟。时到今日青云门编个之后，再无首座之位，但这大竹峰上依然清净，昔年的弟子们还是住在这里，除了大师兄宋大仁收了一个弟子穆怀正外，其他的师弟们仍是闭门修炼，日子过得清闲得很。

这满山遍野比其他山脉多的，或许只有那无穷无尽的青竹了吧！要知道，名列青云六景之一的“云涛”，就是在这大竹峰上。

守静堂外，阳光温和地照在这一片经历了无数风霜岁月的山峰土地，无论是远处弟子们居住的宅院回廊，还是前面的厨房，此刻看上去都是显得特别安静。哪怕是多少年来已经成为这大竹峰上一道显眼标记的那只大黄狗，这段日子也随着小鼎跑到山下玩儿去了，更令这少了嘈杂犬吠声的大竹峰上平添了几分往日少见的清净、炊烟袅袅，从厨房屋顶上方的烟囱里缓缓飘起，一丝诱人的香气，从厨房敞开的门廊中轻轻地飘了出来，同时一阵清脆而有节奏的劈柴声从厨房里面传出。

一道绿色剑芒忽然出现在大竹峰的高空中，盘旋了一圈后缓缓地落了下来。停在守静堂前，光芒摇曳散去，露出一身月白长衣的林惊羽的身影。

他转过身子，面色淡然，开始慢慢地打量这个地方。很多年了，自从他少年时来过一次大竹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原本在记忆中已经觉得很模糊的样子，当他再一次站在这守静堂时，早已沉淀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忽然又翻腾起来，回想起了年少时的一幕一幕。

似乎没有人发觉他的到来，所有的房屋宅院都是一片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未看见，这里的清净彷佛带了一点别处没有的慵懒，不过林惊羽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触，他的目光很快地转到了守静堂前方那几处简单的木屋厨房上，听到了那一句声音富有节奏而清晰的劈柴声。

他沉默地聆听了一阵，然后向厨房走了过去，他的速度不算快，但这段路本来就不是很远。

没过多久，他便走到了厨房门外，透过打开的木门，他清楚地看到了厨房里的那一幕。

灶台果碗，一溜排开，旁边靠墙处堆着很高的切成相同大小的青竹碎块，稍远处还有一张长桌，旁边搁着几张长凳。看上去都是古旧多有磨损的老物，不知在这厨房里度过了多少岁月，但仍然牢固而安详地伫立在那儿。

窗明，桌净，哪怕是正在烧火炖汤的灶台上，也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毫无俗世厨房给人的那种黑沉而昏暗烟火乱飞的脏乱感觉。与此同时，一个男人拖过了一张小竹凳坐在厨房中，身边放着几根大竹峰后山独有的黑节竹子，手中一把柴刀，正安静地一下一下挥舞劈柴、林惊羽沉默地看着那个男子，看着她隐隐富有节奏额的劈柴模样。那些出名坚韧的黑节竹，此刻却像是绿色的豆腐一般，每一刀劈下去都干净利落地断开，变成大小匀称的竹片。然后被他随手丢去，又整整齐齐地堆在那小山一般高的竹片堆上。

片刻之后，那个男子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过来。当他看到林惊羽站在门扉之外时，明显也怔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

林惊羽的眼角轻轻地抽动了一下，那一张脸庞却是如此熟悉。哪怕是如今多了沧桑，两鬓微白，前尘往事，从少年天真岁月的记忆开始，又缓缓浮现在心头。

他站在屋中，他站在窗外，彼此凝视。

这一眼，沉默而无言，也不知有多少岁月风霜，忽然间便在这安静的一眼中飘然而过。

多少年来，哪怕是昔年揭过因果，放弃恩怨之后，他仍然没有再来过这里。而这个隐姓埋名叫张小凡的男人，似乎也从不离开大竹峰。

对修道中人来说不过是咫尺之遥的几座山峰距离，于他们却彷佛是天涯之隔。

可是如今，他又站到了这里，沉默而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小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是温和的，带了几分安静地温暖，站在厨房里，道：“进来坐吧！”

林惊羽似乎有些生涩，慢慢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张小凡走到木桌边拿过一张老旧但仍然牢固的木椅，随手递给了他，道：“坐。”

这个时候，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冒泡的咕噜声。张小凡对他笑了笑，转身走到灶台边掀开了锅盖，拿过勺子翻了两下。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清脆的竹片碎裂声。张小凡转身看去，只见李宁玉不知何时坐在了那张小竹凳上，拿过柴刀，拾起竹子，然后一刀刀地劈了下去。

一刀，接着一刀，同样有着奇特的节奏感，坚韧的黑节竹同样在他的刀下变得脆弱无比，一片片地散落了下来，变成同样大小的竹片，然后被林惊羽轻轻地抛到墙边，整整齐齐地垒好。张小凡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多年后忽然在自己面前做着这样的事……他走到灶台的另一侧，随手拿起几块竹片塞进了锅底的火焰中，同时拿着摆放在地上的一个黑色的烧火棍，伸进去拔弄了；两下，这才站了起来。

最后一片黑节竹也散落了下来，林惊羽丢到墙边竹堆上。他丢下菜刀，目光扫过，在那墙角灶台边地上的黑色烧火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淡淡地道：“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做这砍柴的活。”

张小凡哑然失笑，捡过椅子坐在一旁，微笑道：“小时候你家境比我好，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自然不用砍柴，我的当年可是帮我爹娘砍了不少了。”

林惊羽点了点头，忽然沉默了下来，像是回忆起一些往事，脸上也露出几分温和之色。随后，他双眼微闭，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张小凡，忽然道：“他死的时候，可有苦痛挣扎？”

张小凡脸上的笑容消失，也露出几分肃然之意。虽然林惊羽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他却好像完全了解他的意思一样，正色道：“万师伯去得很安详。”

林惊羽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嘴角微抿，似带了几分自嘲之意，淡淡地笑了一下。

张小凡没有说话，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望着他。彷佛沉思片刻后，林惊羽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块外表古旧边缘已颇多磨损的方形模版，递给了张小凡。

张小凡伸手接过去，有些不解地看着林惊羽。林惊羽沉默了片刻，道：“这是我在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一处遗迹废墟中发现的，那里应该是古巫一族的祭坛废墟，但是不知为何废墟中颇多魔教供奉之邪神雕像，并且……苍松也在那里出没。”

张小凡眉头一皱，林惊羽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之前我们从未发现起源于西北蛮荒的魔教会与南疆早已灭绝的古巫一族有所联系，我将此物送回青云呈给掌教师兄，但他也未能从中看出什么来。不过萧师兄明言，近年来天下正道虽是一片兴盛景象，却亦能感觉到有一二暗流涌动，究竟是不是魔教余孽暗处蠢蠢欲动，他也不敢肯定，但这块木板既然事关魔教，他还是想让你看一看。”

张小凡眉头微皱，道：“他怎么不自己来找我，反而要你前来？”

林惊羽淡淡地道：“有人不想让他来见你。”

张小凡眉头一挑，随后神情又缓和了下来，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不再多说，转头看向那块木板，林惊羽坐在他的对面，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古旧而略带暗红色的木板上，除了边缘多处磨损破旧外木板中心处还算完整，可以比较清楚地看到一些摸样奇异的图案和古怪扭曲的文字。张小凡凝视着这些图案和文字，手指慢慢地在它们上边掠过，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的手指滑过最后一个奇特的字时，张小凡闭上双眼似乎陷入了沉思。林惊羽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张小凡再次睁开双眼向来看来，道：“这些不是图像，而是古巫一的图腾族。”

说着他指了指那木板上方最顶上的几个奇异图案，然后手指缓缓地下滑，落到下面那些扭曲的字体上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带了一丝说不出的情绪，静静地道：“至于这些字，是魔教起源早期流传下来的奇特字体，在魔教里被称为‘古圣文’。”他淡淡地笑一下，道：“时至今日，这些古圣文就算是在魔教中也几近失传，少有人认得，更不用说精通了。也就是那么一两个天资聪慧才华搞绝的奇人才能通晓一二。”

林惊羽眉头一皱，正想追问时，只见张小凡拿起那块木板，放到两人中间，然后盯着那些扭曲而奇异的文字，继续说了下去。

“这前面一段，应该是一篇祭文，说的是像古神敬奉牺牲，献上……活祭，饱饮鲜血后保佑吾族长盛不衰。”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了看林惊羽。正好林惊羽也脸色微变，向他看来，随后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块木板上深沉的暗红色处，那彷佛深深渗入了木纹深处的惨红，依稀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除了这篇祭文，大致就没有别的了，不过最后还有一段话。”手指慢慢移动，向下滑去，掠过那篇祭文，落到最后一行字体略大的古圣文上。张小凡沉默地凝视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满满地念了出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呼……”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声，柴刀带着强悍的力量劈下，看在碗口粗的一棵杉树干上，瞬间木屑飞溅，整棵树都重重地一震，王宗景随后抹去了额头上滴落的汗珠，又狠狠地劈可数刀，很快便将这树林边缘的杉树砍倒在地。

站直身子，王宗景长出了一口气，此刻的他比起来当日突然受到妖兽围攻的时候又是另一幅摸样。原本被撕烂的衣服已经换下了，身上穿着十分粗陋的麻布短衫，一眼看去背后还有几个小破洞，看起来很寒碜，但王宗景对此并不在意。

除了刚刚被砍到的这棵杉树外，地上还同样摆了另外两棵类似的杉树，显然都是他砍到的。站在原地估摸了一下，觉得应该是够了，他便不再去砍新树，而是侧身如一个樵夫般将这三棵砍到的杉树去枝砍断，劈成大小差不多的柴条堆成一堆，然后从旁边地上拿起摆放着的长绳，将之捆成了两大捆柴火。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了一步，带了几分满意之色看了看这两捆木柴，点了点头，然后伸了个懒腰，只是才扩胸到一半，忽地脸上的肌肉一抽，手捂胸口，皱了皱眉，低头掀开衣服一看，只见胸口处原本触目惊心的伤口此刻赫然已经好了大半，就算当日有萧逸才给敷了些青云门的外伤灵药，但伤口能好得这么快，却也委实令人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宗景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小但精神健旺、步伐敏捷的老人一路快步走了过来，到了林边看到王宗景站在那儿时，立刻面露笑容，笑着道：“王兄弟，咦……”眼角的余光忽然看到王宗景身边那两大捆柴火，老汉顿时怔了一下，“这……”

王宗景笑道：“孙大爷，这几日多亏你照顾我，非但给我吃的，还给了我一件衣服穿，这不就要走了嘛，我想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干脆就替你砍了些柴火，让您老可以休息几日。”

老汉一跺脚，哈哈一笑，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不好意思的表情，摇头笑道：“哎呀，你说你这……伤都没大好，干这些粗活做什么？”

王宗景笑着挥挥手，道：“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的。”孙大爷看着他满头大汗，连忙解下腰上的水囊，递给他道：“看你泪的，来了，快喝些水吧！早知道你要我把柴刀麻绳留下是帮我砍柴的，我就不会给你了。”

王宗景笑而不语，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了大半袋清水，只觉得身体龘内的一股清凉之意透了出来，当真是舒服极了。三日之前，他意外地被萧逸才说了些奇怪的话语后留在此处，不久后正巧遇上上山砍樵的老樵夫，就是面前这位孙大爷，孙老汉是个心善之人，看着当时王宗景外貌凄惨，便伸出援手，给吃给喝给衣穿，当然吃喝衣物都是极糟糕的东西。不过王宗景昔年是从原始深林里活过来的，连妖兽生血也曾皱眉生吞过，哪里会在意这些？但是孙老汉这般善意，确实让他颇为感念，眼看在此已过三日，该是回转青云山门的时候，便生出一番报答心意来。

这一老一少萍水相逢，年岁相差也大，但坐在山脚林边的这几日相交，居然也颇为相得。砍柴之余，孙老汉便与王宗景随意闲聊，在知道王宗景是拿青云山下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后，孙老汉很惊奇地夸赞了他一把。

在青云山周围无数像他一样的淳朴村民心中，能上青云门的，必定都是神仙一流的了不起人物。

同样，王宗景也从孙老汉口中了解到一些事，山下这个偏僻的村子就叫孙家庄，住在村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姓孙的。萧逸才口中说到的孙积善确有其人，的确就是这村里最大的财主，也是孙家庄的村长。除此之外，孙老汉是个土生土长的孙家庄人氏，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生根，不过据孙老汉说，莫看他老伴早逝，眼下孤苦一人，其实还有一个儿子的。

那儿子呢，也就是小孙，却是个不甘于现状的年轻人，早些年便离开村子，去了方圆几百里内最大的城池，正是青云山下的河阳城。听说在河阳城里勤奋干活，如今都找上媳妇了，日子过得颇好，孙老汉无不得意地道，前些日子小孙已经托人捎话回来，再过一段日子便会回来，接了老爹一起去河阳城中，日后就在河阳城里过好日子了。

说到这里时，孙老汉脸上的皱纹似乎都一一舒展开来，那股喜悦真像从心底绽放出来，王宗景也被他的喜悦所感染，笑着连声恭贺，并与他越好了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河阳城小孙家里看看孙老头，到时候再好生畅谈，说不定还能尝一尝河阳城里的老酒呢。

说笑一阵后，眼看天色又缓缓地暗了下来。黄昏将近，孙老汉便准备起身回家。在又一次劝说王宗景去他那破屋中住上一夜，但王宗景仍是笑着谢绝之后，孙老汉也不强求，笑着与他别过，然后挑起那两捆比他往日所挑的重得多的柴火，“嘿嘿”两声轻喝，整个人看去被这副重担压得更加瘦小了。王宗景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孙老汉笑着拒绝道：“本就是一个干粗活的人，这点苦还不能吃吗？”

说着挥手道别，然后步履缓慢但仍是一步步地走回了那个偏僻而安静地村子。

王宗景凝视着孙老汉的北影，直到他消失在那个村子中，这才回转身子，心中寻思自己已经在此待了三日，接下类还是回去的好。然而身子半转，他便忽然一怔，只见自己身后不知不觉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男子，长身而立，面色淡然，气度不怒而威，潇洒出尘，正是萧逸才。

王宗景吃惊之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连此刻本该有的见礼都忘了，萧逸才看来倒也不在意这些虚礼，走上来站到他的身边，目光向他身上略一打量，又向下方的孙家庄处看了一眼，脸色平静，道：“三日已过，你在这里可有什么相法，或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王宗景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地开口道：“你说得对，孙积善此人确实该死。”

萧逸才眉头一挑，似乎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道：“哦?”

王宗景转头看向山下的孙家庄，道：“孙积善在家中孝母爱儿，但出了家门，他便是这村中的恶霸，整理日鱼肉百姓，村民无不畏惧之。只在这三日里内，我暗中潜入孙家庄，便看到他抢了两户人家的财物，打了三人，又强占了村头除他家田地外最好的一块田，却只给了市价的两成银子。”

萧逸才安静地听着，哪怕是在王宗景说完之后，这些恶行也似乎并没有在他心中掀起多少涟漪。相反，他感兴趣的好像一直就是王宗景，看着这个身材高大强健的少年，他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杀了这个恶霸了吗?”

王宗景转过身子，面对萧逸才，沉默片刻，道：“没有。”

笑一次爱双眼微微眯起，声音似乎也冷了几分，道：“为什么？”

王宗景霍地一抬头，眼睛直视萧逸才。那一刻，他眼眸深处的一缕压在内心的狂野，像是突然完全地散发出来，彷佛根本不在意面前这个男人比他的道行高出无数倍，在青云门中地位更是万众匍匐的绝顶人物，满是桀骜不驯的目光，冷冷地道：“凭什么？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掌教萧真人，我又没见过你！”

萧逸才倒像怔了一下，似乎想不到王宗景会是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反应，但是随即他微微摇头，似失笑一般，倒是将脸上神情中的威严松缓了许多，然后他也没有回答王宗景的问话，只是向王宗景身后示意了一下，王宗景迟疑片刻转过身去，顿时脸上便浮起了一丝惊愕之色，只见远处一棵大树后头，转过一个人影，面带笑容，容貌熟悉，正是于他有恩惠的明阳道人。

王宗景缓缓转身，重新看着萧逸才。萧逸才笑而不语，只是这其中含义自是不言自明。这一次，王宗景又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地抬头起来，语气变得沉重了很多，但一双眼眸，却彷佛更添了几分桀骜倔强：“我不杀。”

“为什么？”

“你当日对我说，人性或黑白，万事有对错。人性黑白我懂了，但是这对错二字，未必就如你所说，凭什么你能决断别人生死？就凭你道行高权位重，就凭你比他们强大视他们如蝼蚁？”王宗景的脸色微微涨红，此时此刻的他自知所说的话对萧逸才已算是极大的不敬，但是不知怎地，他就像体龘内有一股热血上冲，就是想要不顾一切说出来：“你要我去杀他，我想不通。我与他无冤无仇，之前甚至从未听过或见过，究竟为了什么要去杀掉这样一个与我无关的人？”

萧逸才脸上的笑意缓缓地消失了，整个人的气势重新变得凝重威严起来，那一股无形的威势彷佛也如同一个阴影笼罩起来，带给王宗景越来越大的压力：“那么你以为，要怎样的原因，你才会去杀人？”

王宗景渐渐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是心底那一股热血始终如一团火般燃烧着，他直梗着脖子，大声道：“我不知道！”

萧逸才的目光慢慢变冷，冷冷地看着他，像是要看破王宗景的血肉直视他的内心深处。随后，他缓缓开口道：“也罢，那就等你自己明白心中迷思，想通了之后，再来找我吧！”

说罢，他忽地一声转身走去，仙气从他脚下升腾而起，一柄七星仙剑在他的脚下拖着他浮于虚空之中，同时他的声音也悠悠地传了过来：“明阳，送他回去，对外就说犯了门规禁闭三日，不许外出，今日才出来的。”

第四十七章 耳光

王宗景是在当天晚上回到青云别院的，正如萧逸才交代的那样，明阳道人出面对看守别院的青云弟子解释了一下。正好当值的青云弟子不是熟人，有过几面之缘的柳芸、欧阳剑秋和穆怀正等人都不在，所以到免去了几分尴尬。只是那些青云弟子看着王宗景都露出有些好奇而古怪的眼神，想必心中都在惊讶这家伙闯祸都闯到青云山去饿了，还真是与众不同的刺儿头。

与明阳道人告别后，王宗景径直回到了廿三院中。这时天色已晚，院子里的其它人都已经闭门歇息了，王宗景也乐得如此，走回来自己的火字房后，关上房门，这猜长长地舒了口气，全身慢慢地放松下来。

回想这三日，此刻却忽然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王宗景在安静的屋中沉默地站了好久，随后渐渐感觉到一股深沉的疲累似乎从心中浮起，也就懒得再多想了，直接跳上了床，闭上双眼，或许是本来就受了伤，身子疲惫，没过多久，他便沉沉睡去。

在屋外的庭院中，夜风吹过时，柳树依依轻摆，某一扇匿于阴影中的门扉轻轻地开了一条小缝，一道没有表情的目光，在黑暗中深深地凝视着火字房的房门，眼中掠过了一丝奇异的光芒。

翌日，王宗景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知道巳时三刻才醒来，不过这一夜好觉显然还是很有好处的，至少对他的体力是极好的回复，在房中伸了个懒腰下了床，活动了一下身子，王宗景自觉伤处已经好了大半，心中对萧逸才所给的灵药又多了几分惊奇。只是随之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这三日的遭遇，虽然说除了与妖兽一战外并没有太多波折，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对在那个偏僻的孙家庄里的事情，总是有一种下意识的抵触，不愿去想。

甩了甩头，把这些郁闷的年头丢到脑后，王宗景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当阳光照在身上的那一刻，他心中顿时便有了一股重新开始的奇异念头，心情也立刻好了不少。

“咦，你回来了？”王宗景也有几分惊讶，走过去问道。

有一段时日没见这少女了，今天看去，苏小怜的脸色明显红润好看了许多，整个人似乎也开始慢慢有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气质在渐渐显露出来，不过面对着王宗景，她显然仍然像是之前那个温和漂亮的少女，并且脸上带了几分关怀，走到王宗景的身前，道：“宗景哥哥，这几天我来找你几次了，结果你都不在，去问那些青云门的师门，结果他们也不知道你去哪了。后来竟然有人说，你犯了什么错处，被门中师长下令关起来了。现在看到你就好了，你….没什么事吧？”

王宗景看着苏小怜，见她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显然是很关心自己的，一时也有几分感动。不过这三日的具体情形他早就决心不向外人提起了，当下笑了笑，摇头道：“没事没事，你莫要担心，一切都好！你看我现在不是站在这儿，一点事都没有吗？”

苏小怜上下仔细大量了他一番。王宗景微笑站着，如今让自然也是换过了衣衫，加上伤口本已好了大半，苏小怜一下也看不出什么，脸上的担忧之色慢慢地退去，抿嘴笑道：“你没事就好了。”

远处，巴熊与苏文清站在回廊一侧正看向这里，本来他们两人也有些担心王宗景，但王宗景出来之后却和正好过来的苏小怜先出声打了招呼，两人便站着静观，巴熊是笑呵呵的模样，苏文清侧面带着微笑，但目光几次在苏小怜身上流连，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含义。

那边的王宗景与苏小怜又说了几次，苏小怜本就是担心他才过来看看的，如今王宗景既然没事，苏小怜叮嘱了他几句后便准备回去了，同时回头对王宗景道：“宗景哥哥，有空你也去我那里坐坐啊！”

王宗景笑道：“好啊！”说着，一路将苏小怜送到院门口。眼看苏小怜就要下了台阶，王宗景准备回身时，便听到身后苏文清忽然轻笑了一声，道：“宗景，过来，这几日你一声不吭也不知躲哪儿去了，快老实交代一下吧！”

王宗景回身爽朗一笑，心想着该怎么打混过去，却一时没有注意苏文清叫他的口吻忽然亲密了些，从前些日子的“王公子”悄然变成了“宗景”。不过当日在河阳地宫中两人也算是同甘共苦并肩作战，彼此的情谊都比原来亲密了许多，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只是在王宗景转身的时候，原本下了一层台阶的苏小怜却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向苏文清这里看了一眼，但见那回廊中温婉美丽的女子微笑着，慢慢迎着王宗景走过来，目光仿佛不经意间向苏小怜这里看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复杂难明。可是苏小怜的脸色在一瞬间却阴沉了下来，仿佛一下就看懂了那其中的意思。

不过除此之外，苏小怜并没有任何动作，她只是冷冷地看了苏文清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又转为平静，然后豁然地转身，离开了这个院子。

苏文清明亮清澈的目光在苏小怜离去的背影上闪动了片刻，随即转回，看向王宗景，脸上的微笑越发温和了。

青云别院的入口处，阳光照耀之下，穆怀正领着柳芸、欧阳剑秋二人，陪着一行六七人缓缓地走进了青云别院。如果王宗景、苏文清等人看到这一幕的话，便会认出这些客人乃是昊天剑派的，为首的正是宋煜与罗威等。

一路上，穆怀正竞职尽责地向昊天剑派的客人简略介绍了一下青云别院的情况。人群中，宋煜与罗威的脚步稍慢，落后了几人，走在众人最后，一边饶有情趣的看着周围宅院，一边低声交谈着。

罗威道：“师兄，傅师伯和姬师叔为什么让我们来这青云别院？”

宋煜向周围的院子看了一眼，见前面穆怀正已带着众人走上一条大道，正在前头说着这次青云试的情况，便低声对罗威道：“这青云试如今在天下修真界中名气越来越大，咱们门中颇有几位师长对此心仪不已，咱们过来看看，也算是开开眼界。”

罗威点了点头，目光向旁边看了一下，道：“师兄，本来不是说只有姬师叔来的吗？怎么这次又让我们等了两日，结果名列副门主的傅师伯也带人过来了。”

宋煜眉头微皱，看来脸上也有几分迷惑之意，道：“这事的确有些古怪，与当日的安排不一样啊！而且——”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向四周略扫了扫，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师弟，你发觉了没，傅师伯这次带在身边的那女子，咱们却是从来都没见过的。”

罗威的脸上也掠过意思异色，道：“不错，我也正奇怪呢，傅师伯只说是他今日刚刚收入门墙的女弟子，其他的就不肯多说了。不过那女子还真是漂亮，你看就这一两天的工夫，有多少人过去套近乎了。”

宋煜转过头看了罗威一眼，罗威立刻干笑道：“师兄，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就是跟着过去凑凑热闹，决然是不敢耽误修行的。”

宋煜“哼”了一声，没好气地到：“你明白就好。如今两位长辈正在通天峰上与青云门萧真人会谈，但是从萧真人容我们到这青云别院游览来看，青云门对我等还是颇为看重的，此次的事情应该会顺利办成，如此我们也能早日回云州了。”

正说着，花儿只听身边的罗威“咦”了一声，笑着指向前，道：“师兄，你看那处院子，好大的一只黄狗。”

宋煜转头看去，果然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庭院门外，石阶上趴着一直身躯奇大的黄毛大狗，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岁大胖嘟嘟的小男孩，正笑嘻嘻地搂着大黄狗脑袋玩耍。除此之外，他们身边还有一只灰毛猴子，看着也是活泼好动，在路边草地的花圃上追着蝴蝶，踩掉了好几块大石头。

这小男孩自然便是小鼎，不多时听到脚步声，看到前面走来不少人，但是最前面的都是熟悉的青云弟子，穆怀正，柳芸，欧阳剑秋等人，都还笑着对他打了招呼。小鼎也是哈哈一笑，摇头晃脑的哥哥姐姐的胡乱叫了两声，然后又抱着大黄狗的脑袋乱拧乱转玩耍去了。

庭院之中，差不多同时也走出了人来，还有王宗景，苏文清也跟在后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听我的没错。胖子巴熊在那边笑道，你大伤初愈，整日躲在屋中不见太阳，对身子没好处的，就是要出来晒晒，再到后花园走走，担保你一会儿便心境开朗，神清气爽。

说着巴熊又回头笑道，宗景，听说你身上也有些小伤，一起去走走吧！

王宗景看上去心情不错，笑道：好啊说着也劝仇雕泗道，雕泗一起走走就回来，整日窝在房间修炼，对身子也不太好。

看见诸人都这么说，仇雕泗这才勉强点了点头。旁边的苏文清笑着道：好了走吧！帐号我今天也有些闷，一起去后花园走走。

巴熊更是高兴，拉着仇雕泗下了台阶，不料正好遇上了穆怀正一行。在青云别院中，多数人都对穆怀正颇有敬畏之心，当下众人纷纷见礼，穆怀正点了点头，也没说多话，依然带着昊天剑派一行人继续前行。就在一群人将要走过去时，走在最后的宋煜，罗威经过，与王宗景等人目光对视，一时双方都微微变了脸色。

罗威冷哼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宋煜在他身边咳嗽了一下，向他看了看一眼，罗威一撇嘴，悻悻然的把头转了过去，王宗景等人在院子门外的石阶下一字站开，却是将罗威脸上那显而易见的轻蔑之色都看在眼中，一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其中仇雕泗的神色最难看，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日受辱，他双眼冷冷的盯着罗威，忽然低声骂一句：“混蛋，没教养的东西！”

这声音虽小，但是王宗景等人站在他身边还是听得到的。本来也没什么，谁知那边罗威宋煜等人都是修道有成的人物，耳目远比长人要聪敏一些，居然也听到了这句骂声，宋煜还好没什么反映，罗威却是个心浮气躁急脾气的性子，顿时大怒，转过身来指着仇雕泗，怒道：“你骂谁？”

仇雕泗冷笑一声，盯着罗威道我骂的是谁，这里还有人不知道吗？

罗威顿时被他那满是挑衅的目光高的心头火气，也不知怎么，总觉得仇雕丝那目光看着自己便如同两团阴火似得，烧的心里难受，一时间竟全然忘记了身旁的师兄和自己置身何地，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冲，冲上前便是一巴掌向仇雕泗甩了过去，同时口中怒喝：老子让你多嘴！

宋煜站在一旁顿时吃了一惊，完全没料到罗威突然间如此失态，失声道：“罗威住手！”与此同时，已经走在前边过了一段路的穆怀正柳芸包括昊天剑派一行人，也听到后头传来的异响动静，纷纷转头看来。

王宗景这一边，却也是无人料到罗威居然会突然出手，要知道这可就是在青云门的青云别院中，一时也是呆了下去，没反应过来，也只有与罗威争执的仇雕泗一人反应最快，立刻向后跳了一步。然而仇雕泗与罗威在道行上毕竟还有差距，莫看这一掌有些随意，但罗威手掌翻腾间，笼罩的范围却是极大，速度也快，转眼间又追了上来，还加快了几分，看着竟是带了愤怒之意，一定要扇仇雕泗一个耳光才能出气一般。

仇雕泗脸色一变，身子猛然一低，看着动作居然比当日在河阳城中快了几，堪堪躲过了那一掌。见这个在河阳城中被自己随意击败的居然是躲闪了过去，罗威只觉得脑海中入火上烧油，心火越烧越旺，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火气，将残余的理智瞬间烧光了，于电光火石间，怒喝一声，翻掌一拍，一股风声豁然响起，风驰电掣般向仇雕泗打了过去。

仇雕泗身子本是伏地的，那一刻眼眸之中忽然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绿光，然后整个身子看似笨拙的一个翻滚，确实向后翻了出去，于间法不容之际闪开了这一掌。

可是他本来就站在石阶之上，这一番闪开跳到旁边，却只见罗威眼前一花，掌下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小人影，有些错愕的抬头看来，正是原本坐在石阶上玩耍的小鼎。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忽的在这片庭院前的台阶上响起。罗威一掌甩在了小鼎脸上，在所有人差异惊愕的目光中，重重的打了小鼎一个耳光。

一缕细细鲜红的血，从小鼎的嘴角流淌了下来，划过他白嫩的肌肤，自下巴上一滴滴滑落，原本胖嘟嘟可爱的脸颊上，现出了一个通红的掌印，那五根触目惊心的手指印痕，刺眼地印在他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错愕的小脸上。

王宗景呆住了，苏文清呆住了，远处穆怀正呆住了，柳芸欧阳剑秋也呆住了，所有青云门下站在附近的人，看着这一幕全部像是石化了一样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来。

人群之中，心思机敏的宋煜第一个反应过来，虽然他也想不通罗威为何突然间如此暴躁，但随即他就发现周围青云门人的反应大有古怪，一个个满是今个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心中便是一沉，正想怒吼痛骂罗威并向那小男孩道歉以求挽回几分时，便听到突然一声怒吼咆哮，黄影如闪电般在眼前掠过，一个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

原本温顺慵懒趴在石阶上的大黄瞬间全身毛发倒竖，尖利獠牙毕露，怒吼着扑来，任凭罗威有几分道行却不知怎么竟无抵抗之力，瞬间被这只距狗扑倒在地。王宗景等人又是一惊，才想有所动作，忽又听旁边怪叫声传来，转头一看，猴子小灰也是怒目圆瞪，也不知道打那儿搬来一块大石头抓在手中，双手举着就像罗威冲来。

这一幕看去，别人倒还罢了，王宗景与苏文清二人差点没吓的魂飞魄散，双双抢上，拼死拼活的拦住小灰，抓着挡着不敢让这只猴子靠近罗威哪怕半步，生怕一不小心那不长眼的白痴家伙就得被砸个脑壳迸裂。

场中瞬间一片混乱，昊天剑派的人眼看罗威忽然被一只凶恶至狂怒的大狗扑到，关心之下纷纷抢上，青云诸人也是脸色大变冲了过来，那边王宗景与苏文清拼尽全力拉着小灰，结果还是被这只看着不起眼的灰毛猴子在暴怒之下硬生生地一步步拖向罗威。

眼看局势大乱就要出事，忽然从人群后头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这喊声带了几分震聋发聩的清锐之音，自有股震撼之力，众人只觉得耳中顿时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部，随即只见两个身影快速掠了过来，当先的男子面如冠玉风姿潇洒，却是曾书书突然看到了，跟在他后边的则是王细雨。此刻两人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随即目光落到兀自有些惊愕待在原地受伤的小鼎身上，顿时两人神色大变。

曾书书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怒意，面上像是笼罩了一层冰霜，但他毕竟身份不同，还是压住了心头怒火，正想找人询问原因时，忽然只听台阶那边猛传来一声叫喊，却是无缘无故被甩了一个耳光，错愕不解的小鼎终于反应了过来。

“哇呀呀呀…………“

小男孩瞬间整张脸气得通红，同时也不知是脸颊剧痛还是嘴角破裂流血的痛楚，让他大眼睛中有了几分淡淡水光，看上去十分可怜，然而小鼎硬是忍住了没哭出声来，同时一脸愤怒，却又哪里有一丝一毫畏惧之意了，一把推开拦在他身前的巴熊，大叫大嚷地向罗威冲去，看这架势是要去跟这人拼命。

青云门诸人顿时又是一片鸡飞狗跳，拖手抱脚拦人劝说的什么都有，最后还是曾书书跳出来一把将小鼎抱在怀里，苦笑道：“小祖宗，莫闹莫闹，这….”

“哇呀呀….”

“哎呀，别打！莫要扯我头发….”

“哇呀呀….”

“啊，疼，头发扯乱了！”

“哇呀呀呀….”

“嘶….好了！我们上山，一切都山上说！哎呀!

第四十八章 告状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上。

大殿之内，一片寂静，原本欢欣畅谈的气氛早已消失不见，被一股沉闷的尴尬所取代。三清圣像之下，两排宽敞的大椅排开，中间主座上坐着的时青云掌教真人萧逸才，左手边一溜都是青云门的人，这个时候，青云门五大长老少见地都出现在了玉清殿上，一次排座，齐昊、陆雪琪、曾书书和宋大仁。而右手边坐着的则是昊天剑派的两位长辈，副门主傅飞鱼和他的师弟姬水原，除此之外，他们身后还站着一排昊天剑派的弟子，个个面色尴尬古怪。其中排第一位的宋煜，更是一脸恼怒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担忧，看着垂头丧气地站在两位师长面前一声也不敢吭的罗威。这个时候，罗威的脸上也出现了两个掌印，看来是刚刚被人扇的。

青云门几位长老中，目光或多或少扫过那罗威，但明显都不是太关注那个人，更多人的注意力，其实还是放在此刻正依偎在陆雪琪身边的小鼎身上。只见小鼎脸颊通红，那掌印依然清晰可见，印在胖嘟嘟白圌嫩的小圌脸上尤其刺眼，就连掌教真人萧逸才此刻也是皱起了眉头，与其他几位长老一样，不时把目光向陆雪琪脸上瞄上一眼。

陆雪琪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位子上，淡淡地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儿子，看着那张小圌脸上有些令人触目惊心的掌印，这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子，该使用怎样大的力气打上去的，何况小鼎的嘴角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破裂的地方，据曾书书前头苦笑描述说，这孩子还流了不少血。

甚至小鼎胸口的衣服上，还能看到那一片殷虹的血痕。

陆雪琪容色清冷，似乎比往日更加冷若冰霜，还带着整座玉清大殿里的温度，此刻都似乎让人有种寒入骨髓的错觉。

澄蓝薇光，从她手边的天琊神剑上幽幽闪动着，那剑匣之中，放佛有若隐若现的轻啸声。这低微的声音缓缓飘散开来，顿时青云门几个长老都是脸上变色，萧逸才眉头微皱，却忽然看了宋大仁一眼。

宋大仁方脸浓眉，身材高大，看上去颇有气势，只是被这掌门授意，在他心里也忍不住腹诽一句，心想跟陆雪琪平日交好的是我老婆，又不是我......不过此刻也不能不开口，干笑了一声后，对陆雪琪道：“呃......陆师妹啊，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小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不过今天这是，应该确实是个误会，要不咱们还是......”

话未说完，陆雪琪向他冷冷看了一眼，宋大仁被她那清亮敏锐的目光一看，在那张绝美清丽的脸庞面前，瞬间哑了声音。只见陆雪琪看着他，静静地，一字一字道：“你说，这是个误会?”

宋大仁瞄了一眼那豪光闪烁的天琊神剑，下意识地吞了几口水，立刻把脑袋转到一边去了，心想这位大美女如今正是盛怒之中，自己要是再傻傻撞上去，那可就太冤枉了。

看到这宋大仁居然退缩了，那里萧逸才也是一阵头大，沉吟片刻，看了陆雪琪一眼，转头对昊天剑派的傅飞鱼、姬水原道：“两位师兄，此事想必还是有些误会，若两位信得过我，能否请先移步偏殿稍作休息，我等同门在此商量片刻，再请诸位过来，可好？”

坐在右手边脸色都不好看、带了几分尴尬的傅飞鱼、姬水原闻言，都站了起来，连连点头，道：“萧真人太客气了，一切凭真人做主。”说着姬水原回身招呼门人，干脆也不去偏殿了，而是直接出了大殿到门外去等候。傅飞鱼走了两步，转头一看陆雪琪仍是面沉若水冷眼如霜地坐在那儿，同时不时看向小鼎，显然她心中心痛儿子无辜受辱，正是愤怒至极，傅飞鱼老于世故，此刻早就在心里把罗威那个蠢材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不管怎样，罗威终究是昊天剑派的弟子。不能撒手不管，而且上山前在门中地位颇高的第二代弟子之首宋煜也是万般恳求，他在心中叹息一声，终究是撇开老脸，对着陆雪琪那边拱了拱手，道：“陆长老，竟然发生此事，实在是令吾等羞惭不已，待我回云州之后，断然要将那不长眼的孽障严加惩处。只是，此番昊天剑派前来青云拜访，绝无丝毫不敬之意，都是为了两派的长久兴盛，还望陆长老海涵则个。”

说罢，也没期望陆雪琪有什么好脸色，他摇了摇头，也走出了玉清大殿。

玉清殿外，被曾书书带上通天峰的一众青云门人老老实实地站在殿门之旁，等待着大殿之中的决断。出了穆怀正、王细雨、柳芸和欧阳剑秋等青云弟子外，王总景、仇雕泗等人因为算是当事之人，也被一并带了上来。

说起来这算是廿三院中诸人第一次来这青云门的圣地了，包括苏文清这样的世家子弟，在刚到此处时也是被雄伟阔大、气象万千的玉清圣殿所震慑，常人在这等雄浑伟大的建筑面前，很容易就联想出自己像是一直蝼蚁，心生敬畏之意。

此刻玉清殿上的话语，他们在这般远处是听不到的，同时看着穆怀正、王细雨等人一个个面色凝重肃然而立，显见此处规矩森严，王总景等人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字排开站在穆怀正等人身后，听到这傲立天地间的雄峰上不时传来的悠扬钟声，心中带了几分忐忑，也有几分兴奋，心情复杂地等待着。

便在这时大殿中响起一阵脚步声，却是昊天剑派一众人走了出来，看上去个个眉头紧皱，面色不虞，见青云门诸人站在殿外一侧，他们也没过来打招呼的意思，纷纷走到了另一侧远处，聚在白玉栏杆边上，围着愁眉苦脸的罗威和另外两位长老辈，在那边低声说起话来，看着那长辈神色俱厉的摸样，应该是在训斥罗威了。

青云门这里众人大都抬眼看向昊天剑派那儿，一个个目光都不算有多少善意，王总景则是根本就没注意到昊天剑派那边。平日里他与小鼎算是极要好的，甚至当日在河阳地宫中，也算是一起经历了患难，真是从心底喜欢这个小男孩。如今小鼎无缘无故被昊天剑派的人给打了，他心中也是非常恼怒，同时更关心小鼎的情况，不时探头向大殿中看去，只是玉清殿阔大无比，他也看不清楚那五位长老还有小鼎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正当他有些焦急的时候，忽然旁边的巴熊扯了扯他的袖子，王总景回头看去，只见巴熊脸上带了几分神秘笑容，却是向昊天剑派那边努了努嘴，轻声道：“你看，昊天剑派里的那个女子，居然生的这般漂亮。”

王总景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反感这胖子此刻居然还记得美色，不过还是把头随意地向昊天那边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眼望去，突然之间，他身子猛地一震，双眼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差点失声叫了出来，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那边。

一刹那，似乎整座通天峰都突然沉寂了下来，光阴凝固，天地蓦然，幽幽之中，仿佛在他脑海里回响起了另一种奇异却深沉的声音，那是一种幽静到仿佛远离尘世的声音和那隐匿于内心深处从未让人知晓的某个回忆；是在那片深深水下，如浮光掠影般刹那的对视凝眸；如迷幻的梦幻世界里，那残留于新建的片段。

仿佛是水声，在深深水下幽幽回荡。

人群之中，有一个青衣女子安静伫立，秀发披肩，眼波盈盈，与周围昊天弟子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看上去如置身事外与己无关的人一般，甚至那深邃的清亮眼眸中，还带了几分淡淡的不屑之意，倚在白玉栏杆，眺望着这一片无垠苍穹。风吹过，青衣飘飘，似人间仙子清丽无方，就要乘风归去。只是一个身影，便美丽得像要让人痴狂，在他身边，哪怕那些昊天弟子仍是围城一圈看着罗威被训斥，却也仍有不少人暗中不断回头，窥视着那个美丽女子。

而那张面孔，却仿佛是深深镂刻在王总景深心的一幅画面，正是昔日龙湖之下，水滴深处，他意外邂逅的那个神秘女子，想不到今时今日，竟然会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再次相见。

玉清殿上，陆雪琪默然低头，目光掠过小鼎脸颊上的掌印与嘴角伤口，还有胸前衣衫被染红的血迹，目光似也微颤了一下，伸手轻轻滴抚摸小鼎的嘴角，低声道：“疼吗？”

小鼎“嘶”的一声，看着像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是小家伙这个时候把圆圆的脑袋向左右转转，目光从萧逸才看到齐昊，又看过曾书书、宋大仁，见诸人面色严肃，他似懂非懂地想了想，鼓起了勇气，对着陆雪琪大声道：“娘，我不疼！”

陆雪琪身子震了一下，看着小鼎那倔强的表情和仍然触目惊心的伤处，瞬间眼中的冰霜都融化消失，全是温柔痛惜疼爱之色，伸手过去将小鼎搂在怀中，欲言又止，只是强忍着，轻轻地摸着他的脸颊和脑袋。

旁边，青云门五大长老中的的其他四个男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片刻，终究还是萧逸才咳嗽了一声，轻声道：“陆师妹，小鼎今日的确是受委屈了，说实话我这做伯伯的心里也不痛快，可是，刚才你也看见了，就当着我们几个人的面，傅飞鱼亲手重重打了那罗威两个耳光，随后又郑重道歉，这......不管怎样说，他们也确实认错了。”

说到这里，萧逸才顿了一下，略带苦笑地道：“陆师妹，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陆雪琪缓缓抬起头来，面色又冷了下来，却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她脸色，分明还是心疼小鼎，仍在怒意之中。

萧逸才皱了皱眉，向旁边看了看，只见齐昊微微摇头，对着他也是苦笑，看来平日里足智多谋的他对上了这么一个愤怒的美女，也是无计可施，萧逸才沉默了片刻，脸色慢慢也变得肃然起来，缓缓道：“陆师妹，咱们这五个人，都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了，彼此也知晓根底。你是知道我的，平日处事向来以青云为先，自问是做到了一个公平。昊天剑派此番与青云联合，对青云一门确有不少助力，长远来看，特别是在监视蓬莱仙宗动向上，更是不可多得的强助，于本门有大利。加上之前人家确实也是真心认错并加以惩处了，吾意适可而止，不再追究了吧。”

陆雪琪脸色微变，看向萧逸才，而在她手下的小鼎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感觉到娘圌亲搂着他的双手力道忽然大了许多。

“还请陆师妹，多多以青云为重。”萧逸才缓缓站起身子，面色淡然，一双眼却是直视陆雪琪，肃容道：“多年以来，我心知陆师妹秉心公正，虽言语不多，却与青云一门看得极重。这一点上，我青云门上下无不敬重，便是我萧逸才，对陆师妹也是满怀敬佩之意。师妹如今心意，心痛愤懑，我这做师兄的当然了解，但是还是要请师妹多多担待了。”

说着，他目光扫过其余三人，微微点头，随即一个转身，却是就此大步向玉清殿后走去，很快消失在后堂中了。

玉清殿上又是一片沉默，陆雪琪目光淡淡看过，齐昊笑了笑，并不言语；看向曾书书、宋大仁时，这两人一个无语一个干笑，末了不约而同地拿起手边茶碗，开始低头喝茶了。

陆雪琪深深呼吸一下，面上掠过一丝气恼之色，缓缓低下头来，深深看了小鼎一眼，眼眸中的神情转为温柔，片刻之后，她忽然道：“小鼎。”

“嗯？”

陆雪琪看着小鼎那张小圌脸，轻声道：“对不住了，娘圌亲不能再帮你了。”

小鼎看起来还是不太了解，有些迷糊的养子，但仍然是摸了摸脑袋，道：“哦，知道了，娘圌亲。”

陆雪琪看着儿子，美丽的脸慢慢凑近了小鼎，缓缓地道：“小鼎，你现在就回家去吧。回去以后见了你爹，就把你脸上的伤处给他看看，然后告诉他说，这是别人狠狠打了你一个耳光。”

“扑！”

忽然，旁边传来两个怪异的声音，却是正在喝茶的曾书书与宋大仁，同时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一时间咳嗽不止，连茶水都溅到了衣襟上......

第四十九章 蒙面

小鼎跳了起来，转身就跑，想着玉清大殿外面跑去，看着那个小小的略带了一些振奋的身影，曾书书一手扶额，苦笑回头，道，“陆师姐，你这是要干嘛？”

陆雪琪面色淡淡，站了起来，也不看他，只是淡淡的道：“我这做娘亲的既然心有挂碍，帮不了自己的儿子，那就什么也不做了。不过幸好，小鼎他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最疼他的爹。”

曾书书翻了个白眼，道：“知道知道，咱们这几个人，谁不晓得小鼎是他的心头肉命根子，平日最是看重不过了。只是--”他摇了摇头，苦笑道；“这种小事，就不要惊动……他了吧，到时候万一生出什么事端，岂非又是麻烦？”

“小事？”

陆雪琪清冷容色忽然又是一寒，冷冷道,事情经过刚才咱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了，从头到尾，小鼎都是乖乖坐在石阶上，即为吵闹也没惹人，凭什么被人冲过来无缘无故打了一耳光？还有--”

说到一半，陆雪琪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看了看坐在旁边微皱眉头的齐昊一眼，道：“齐师兄或许不太知道，但你们两位晓得，小鼎自小跟在他爹身边，从出生至三岁，每日皆用真法如体淬炼经络气脉，那身子骨是有底子的，远胜于寻常小孩，但那一掌之下，小鼎竟然口角流血面呈红印，你们以为这是什么？”

此言一出，齐昊顿时便是双眉一皱，旁边曾书书、宋大仁两人也是脸色微变，神色间忽然沉了下来，过了片刻之后，宋大仁深吸了一口气，却是略微压低了声音也带了几分不满，道：“那厮出手颇重，如果小鼎是普通人家的四岁小儿，坐在那挨了这么一下，怕是要出大事，搞不好就……”

就怎么样，宋大仁很快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话里意思，在场诸人心中都是明白的。时至今日，能够坐在这里的人早已是当今天下修炼界中一等一的人物，哪里还需人把话说透。

陆雪琪清丽容色冷冷一笑，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三个男人在空荡荡的大殿上面面相觑，又过了片刻，齐昊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道：“曾师弟，你还是去找一下掌教师兄，把此事跟他在说一下，由他来定夺吧。”

曾书书坐在位置上默然良久，缓缓点了点头。玉清殿外，青云门一众人等任是站着等候，其中王宗景心神激荡，那一刻几乎不敢相形自己的眼睛，竟是向那个美貌的青衣女子看个不停，结果惹得身边的人注意过来，很快便有人让它吃到了苦头。

“啪”，一声轻响，听着有些沉闷，却是一只脚重重的踩在王宗景的脚掌上，疼得她一个激灵，转头看去，只见姐姐王细雨站在他的身边，脸色微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嗔怒道：“臭小子，你鬼迷心窍了吗？从刚才开始就盯着人家看，转不开眼睛了。”

说着，王细雨还故意把踩在王宗景脚上的鞋子来回转摸了一圈，让王宗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赶忙陪笑道：“我知道了，嘶，姐姐，行了，我明白了，再不看了。”

王细雨哼了一声，把脚缩回去。心想着这个弟弟平日不这样的，怎么今天居然被那青衣少女的美色所惑了。正奇怪间，忽然只听见玉清殿上脚步声，却是小鼎一溜烟跑了出来，看到门口站了这么多熟人，小鼎也没停下脚步，只是一副敷衍神色随意招了招手，便大步向玉清殿前的高高石阶跑去，同时左右看看，吹了一声口哨，顿时众人只听狗吠猴叫声从背后响了起来，大黄小灰从一处角落追了上来，一路摇头摆尾的追着小鼎去了。

又过了片刻，陆雪琪走了出来，神情淡漠，也不看左右，径直离开，随后就是齐昊与宋大仁并肩走了出来，对眼一望，齐昊露出笑脸，向昊天剑派那边走去，宋大仁则是走向穆怀正等青云弟子这一边。

众人站了许久，此刻都是精神一振，尤其是站在最前头的穆怀正，看来神色最是恭敬，踏上前一步老老实实地道：“师傅。”

宋大仁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在这一排人脸上扫过，沉吟了片刻，道：“这件事你们就不用管了，门中长辈自有主张，没事就先回去吧。”

穆怀正怔了一下，却想不到居然是这样一个答复，但他平日里对师傅最是敬望，此刻也是如此，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便转身吩咐众人离开。

王宗景离开的时候，在走下台阶前，忍不住又转头向昊天剑派那边望了一眼，只见齐昊与傅飞鱼，姬水原两位昊天剑派的长辈站在那说着什么，面带微笑，而周围众弟子则是退开了些；至于剩下那一位一直默默无语的青衣女子，则站在了人群的最远处，依然是一副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只是眺望着着一片壮阔天涯，丝毫也没注意周围人的目光。

玉清大殿后堂，清莲小池边。

萧逸才凝眉看着池中青莲，青绿怡人，在微风中轻轻摇摆，显出了几分窈窕身姿。不久之后，在他身边想起了一阵脚步声，确实曾书书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轻轻叫了一声“掌教师兄。”

萧逸才轻叹了一口气，道，“怎样了？”

曾书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大殿上几个人的对话说了一遍，随后皱起眉头，道：“昊天剑派那个叫罗威的弟子，怎么如此不加轻重，也难怪陆师姐心中愤怒”

萧逸才背负双手，没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池青莲，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摇了摇头，道：“此时有些不对。”

曾书书一怔，道：“怎么了？”

萧逸才转过身来，沉吟着道：“你看，昊天剑派此番前来，一直把身段摆的很低，哪怕是傅飞鱼与姬水原这两个在云州也算是颇负威名的人，同样是很客气。即是如此，他们带来的弟子又怎么可能一转身，就在我们青云门的地盘上寻衅滋事，而且对一个四岁小儿下重手？”

曾书书皱起眉头，道：“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奇怪。”

萧逸才摇了摇头，道：“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但一时也想不明白，不过幸好浩天剑派与我们该谈的事都已谈完，本就打算走的，你过去好好送送他们，也不要再多挽留，一面再生事端。”

曾书书点点头，道：“齐昊师兄已经过去相送了，不过---”他顿了一下，声音略轻了轻，道：“小鼎那边……还有他爹怎么办？”

萧逸才缓缓摇了摇头，道：“应该没什么大事的，不用担心，陆师妹向来看中青云，刚才的话想必不过是一时气话罢了，至于张……师弟，也是心性敦厚识大体之人，不会意气用事的。”

“哦！”曾书书在他身后答应了一声，但不知怎么嘴角微微一瞥，漏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来。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喧闹嘈杂了一天的青云别院，在沉沉夜色中终于安静下来，漫天星斗下，所有的院子都是静悄悄的。乙道甘三院中也是一片寂静，门窗紧闭，除了今天出事的小鼎没有回到木字房外，其他人都回到自己屋中休息了。

只是火字房中，王宗景躺在床上，直到这深夜时分，仍然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在他脑海之中，总是反复地出现今日见到的那个青衣女子的脸庞，总是不由自主地忽想起当日在龙湖水底深处那诡异、妖魅般得初见。

似一团火，在心头熊熊点燃不知所以却燃烧不止。王宗景躺在床上却瞪大了眼睛，盯着黑暗的屋顶，也不知怔了多久，忽然间他一个翻身，脸上带了一丝决然，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先是听了一下屋外动静，确定门外的确无人后，这才轻轻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一夜，无月有星，光鲜有些昏暗，幽静的院子里，抄手游廊边寂寞的影子扑在地面，空气里有淡淡清新的青草芳香。王宗景看了看周围，将房门关好后，快步走出了院子，沉吟了片刻，一路向着后花园那里去了。

一路寂静无人，他顺着早已熟悉的道路来到后花园石壁边，并没有太多迟疑便攀爬上去，只是在那一刻，他心中忽然又掠过一个一直不解的念头，当日为什么在这片巨树森林里，会出现那四只妖兽呢？

看了一眼夜色下阴暗深邃的森林，王宗景皱起了眉头，没有去冒险，而是很快爬上了大树，然后在这片夜色的掩护下，如一直猿猴般在树顶快速移动，绕了一个大圈，最后从很远的地方离开了青云别院，也躲开了那些神秘未知的守卫别院的力量，下了山，向河阳城方向跑去。

白日出事之后，被穆怀正带上通天峰时，王宗景听到他们几人聊天，其中有说道昊天剑派诸人是住宿在河阳城的意见客栈中，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很是奇怪，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颇有些不可理喻。但是那股心情激荡热血沸腾的感觉。却让人有几分情难自禁，无论如何，都想着再见她一眼。

谁能知道，明天以后，她又会飘到天涯海角那一处地方，也行这一生，都可能再不会相见了吧。

他迎着夜风，在青云山巍峨山体的阴影下，奔跑着，跑向一个未知而奇怪的前方。

夜色深沉，幽远而静谧。

一个时辰后，他已到了河阳城中，如之前一样，夜深人静时候万簌俱寂，城中的百姓都已安眠，长街寂寂，并不见一个人影。王宗景在心中默念着白天自己偷偷听到的客栈的名字，在街头奔跑寻找着。

也不知算不算是他时来运转，本来挺渺茫的事，结果在他跑过第二条街的时候，居然就发现了那间客栈，名叫“云福客栈”，不止是不是名字中与云州一样有个云字，那些昊天剑派的门人才选了此处。此刻但见夜色之下，云福客栈房门紧闭，门前挂着两个红色灯笼，各写了“云”、“福”

二字，在长街夜风中轻轻摇摆着。

站在街头某个阴影里，王宗景心中情不自禁浮起了几分紧张，虽然这一路热血沸腾地跑来，但事到临头他却多了几分迟疑。正犹豫处，他忽然听到长街另一头传来一阵声响，却是向这里来了，连忙吧身子一缩，躲了起来，然后偷偷向外看去，顿时又是一怔，嘴巴微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之间星光之下，长街之上客栈之外，一脸气鼓鼓表情的小鼎突然出现在那里，旁边跟着的自然还有和他形影不离的大黄、小灰，此刻都是转头看着这个小主人。

借着些许光亮，王宗景看的清楚，小鼎脸色被打留下的红色掌印与嘴角的伤处，此刻居然好了大半，嘴角边看着还有些裂口痕迹，但是脸颊上的红色掌印却完全消失掉了，显然小鼎回去之后，被人涂抹了什么灵药，药效灵验神奇所致。

想到此处，王宗景心中一动，连忙转头向四周看去，可是长街空旷，出来隐身于暗处的自己惊愕大摇大摆一脸恼怒站在客栈门口的小鼎，看不到第三个人了。拿小鼎叉腰而立，瞪了那客栈一眼，看来一副恼怒气愤的模样，对旁边的大黄小灰说道：“那些家伙就住在这儿的。”

“汪汪。”大黄低声吠叫了两声，坐到了地上，看起来有些慵懒，倒是小灰精神多了，笑嘻嘻站在萧鼎身边手扶着他，不时抓抓自己的头。

小鼎捏紧了胖乎乎的小拳头，用力在身前一挥：“我们进去找他算账！”

说着就向客栈跑去，旁边大黄和小灰跟了上去，王宗景怔了一下，心想这哪里能成，这么小一个孩子过去，定然要吃亏的，身子一动就要出去喊住他，谁知小鼎跑了两步，又一下停住脚步，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能这样进去，他们会认出我的。”

说罢，抓过背着的那个小布袋，伸手到里面掏摸了一阵，过了一会儿摸出一块褐色的绸布方巾来，也不知原来有什么用处，居然放在拿小布袋中，拿手抖了一下，撑开了往脸上一绑，只露出包括两只眼睛以上的部位，顿时就变成了小小蒙面大盗。

圆圆的小脑袋点了点，看来颇为满意，居然还笑了两声，刚要继续前进，小家伙目光一瞄又看到旁边的大黄小灰，“嗯”了一声，歪了歪脑袋，又伸手到小布袋中掏摸起来，这一次摸索的时间稍长，最后摸出一块差不多的方巾，另一块却是一件小衣服，看来是小鼎平日穿的。

小鼎也不废话，干脆利落地一把抓过猴子，先把方巾给它绑到脸上，然后搂过狗头，直接用衣服蒙上了硕大的脑袋，只露出两个贼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珠子。星光之下，王宗景在一旁看得险些笑出声来，之间一人一猴一狗，统统成了蒙面大盗，只是看着全都不伦不类，滑稽得很。

“这样，他们就认不出我们了吧！”萧鼎得意地道，然后吧手一挥，带着两个死党想客栈冲去，只是到了门前，显然也不适合直接踢门而入，幸好小灰性子通灵，虽然莫名其妙蒙了面看着像极了一只傻瓜猴子，但本质上还是聪明的，很快对小鼎指点了一下，然后一人两兽一溜烟又转到了客栈旁边的小巷子里，那里围墙，有一人多高，小鼎与小灰都爬到大黄背上，然后大黄一声吠叫，冲刺几步，居然一个箭步跳了过去。

这一连串动作顺畅无比，看得在一旁的王宗景眼睛有些发直，竟然在一瞬间忘记出去拉着小鼎别胡闹了，心想着几个家伙怎么翻墙翻得这么熟练......这绝对是平日经常做磨练出来的啊。不过他随即又是一惊，醒悟过来，哪里还顾得上许多，连忙向那客栈墙壁跑去，生怕小鼎过去吃亏了，这一刻被小鼎这么一捣乱，他原本纷乱的心绪居然平复了许多，人也清醒下来了。

那一堵围墙虽然不低，但一人多高的高度显然是难不倒王宗景的，他轻轻松松就翻了过去，落地一看，小鼎身影就在不远处，躲在一处花圃后边，旁边大黄与小灰都转头向他这里看来，被这两字外形诡异蒙头遮面的家伙看了一眼，差点让王宗景也是心头一跳，倒不是害怕，而是差点笑出声来。

咬牙忍住笑，他也摸索了过去，这时小鼎也回头看来，见到王宗景呆了一下，奇道：“王大哥，你怎么也来了？”

王宗景苦笑一声，心想总不能告诉这孩子自己半夜三更偷跑出来是为了看美女的吧.....想了想他便瞪了小鼎一眼，低声道：“你一个小孩子，大半夜的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干什么？胡闹！”

小鼎不服气地道：“你也不是也跑过来了吗？”

“呃......我比你岁数大，咦，不对！你别扯这个，这地方不是你来的，快回去。”王宗景脸颊微红，声音却大了些。

小鼎哼哼两声，道：“不行，今天我被那人打了，我得去打回来。”

王宗景一阵心焦，耐着性子又劝了几句，小鼎还是不肯，在那边絮絮叨叨低声道：“不行，我长这么大，除了我娘拍我两下屁股，连我爹都从来没打过我。”说着蒙在面上的方巾一动，看着像是吹了口气，然后“嘿”的一声，却是跳了起来，就要向那边的客房冲过去。

王宗景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拉他，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在他和小鼎中间，猛地多了一个男人身影，无声无息而来，那身形之快若凭空出现，犹如鬼魅一般。片刻之间，边看这男子伸出手去，一把就将将跳出去的小鼎拎了回来，然后轻轻放在身后。王宗景这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地以为这可能就是昊天剑派的人，意图对小鼎不利，身形一动就要扑上，却没注意平日紧护着小鼎的大黄和小灰都是敌意皆无，反而看着颇为亲热地靠了上去。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也听到小鼎略带惊喜地叫了一声： “爹。”

王宗景身子立刻顿住，这一刻心念流转，面前站着一位衣着普通的男子，嘴角带了一丝温和笑意，正看着身边的小鼎，验证流露出几分疼爱之色，用手轻抚着他圆圆的小脑袋。旁边的大黄靠了过来，投在他脚边蹭个不停，至于小灰则是咧嘴笑着，熟练无比地一下窜上了这男子的肩膀，然后蹲坐下来，举目四顾，看来得意非凡。

随后，这男子抬起了头，想王宗景这里看来过来。

那是一双明亮而深沉地目光，并无锋锐之意，却仿佛比世间所有的光芒都更透彻，一眼便似看入王宗景的内心，让面对无数凶恶残忍的妖兽都并不畏惧的王宗景，竟下意识地、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

“爹，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王大哥。”这个时候，小鼎在这男子身边开口说了一句。

然后，王宗景便看见那男子微微一笑，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点了点头，道：“王宗景？”

王宗景不知怎么，心中竟一阵激动，在深深呼吸了一下后，道：“是，前辈。”

第五十章 探访

这男子自然便是张小凡，他看了王宗景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过头看着小鼎，笑道：“不是跟你说过不许跑来胡闹吗，怎么自己跑这么远来了？”

小鼎嘟着嘴巴，把脸往上一凑，道：“爹，你看，你看，你看嘛………………”

张小凡看了一眼，正色道：“嗯，我看了，你的脸好好的，”

“哎呀，看不见了吗？”小鼎摸了摸自己胖嘟嘟的脸颊，顿时气的恼起来，看来有些懊悔，恨恨道：“早知道就不抹药了。”

张小凡失笑，抓过小鼎在他脑袋上摸圌摸，笑道：“好了，来，听话，跟爹回家吧。”

小鼎还是不愿意，抓着老爹的袖子缠着他道：“不行不行 他打了我啊。”

张小凡被这儿子纠缠得有些无奈，但看他的神色，却多是对小鼎的疼爱，丝毫未见厌烦之色，这时干脆也不理小鼎，先转过头对王宗景道：“小王，你到这里，又要做什么？”

王宗景顿时尴尬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幸好这时候小鼎又在旁边吵闹起来，把张小凡的注意力吸引力过去，这才让他松了一口气。只听张小凡劝了几句，小鼎只是拼命的摇头，看来还是个倔脾气。到最后，张小凡无奈道：“好吧，那你说到底要怎样呢？”

小鼎眼珠一转，指了指那边黑暗的客房，道：“爹，你去帮我打回来。”

张小凡脸色一肃，道：“不行。”

小鼎顿时委屈了，道：“为什么不行啊？”

张小凡蹲下圌身子，看着儿子柔声道，小鼎，这事情你圌娘回山之后跟我说了，还有你曾叔叔也特意跑来跟我说了一次，不管怎样，打你的那个人已经受到了惩罚，你不能在胡闹下去 ，无法无天可是不行的， 说到这里，他脸色看起来已经有些严肃了，顿了片刻，又开口道：“还有 ,你可是个男孩子 ，将来如果吃亏了，就要自己去讨回来，不能整天去央求别人来帮你，知道吗？”

小鼎被父亲板着脸说了两句，顿时老实了，但仍有些悻悻然，嘴里答应了，但脸色还是极不痛快。看着儿子的神情，张小凡想了想，忽然又凑到小鼎身边，重新微笑道：“小鼎，咱们欺负人是不行了，不过那家伙打你，也是不对的。这样吧，咱们偷偷去捉弄一下他们，你看好不？”

王宗景在旁边一听，一时哑然，但小鼎终究是孩子，顿时兴奋起来，颓丧之色一扫而光，像是找到了什么刺圌激好玩的东西，连脸颊都有些涨红了，并且居然记得压低了声音，看着颇为神秘地强忍着笑容，对着张小凡拼命点头低声道:“好，好，好。”

说着，小家伙眼珠一转，蹲下圌身子在花圃边上随手就挖了一块黑泥，递给张小凡，笑哈哈道：“爹，我想到了，你也不要去打他们了，就偷偷用这泥巴把那人的脸抹黑就成！”

张小凡像是也没想到小鼎居然这么快就出了个题目，怔了一下，但是随即笑了起来，却再也没说些什么，伸手接过了那块黑泥，道：“小鼎，你就在这儿等着。”

小鼎连连点头，看起来兴奋的有些情不自禁，一溜烟躲到花圃后边藏好，还挥手把大黄与小灰也叫了过去。王宗景站在一旁，只觉得自己颇为尴尬，原本一心想跑来想见见那青衣女子的心情，此刻居然也忘记的差不多了。到时张小凡看相了他，忽然微笑道：“小王，白天听说你也在场，那你就应该认得那个打小鼎的罗威吧？”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我认得的，前辈。”

张小凡“嗯”了一声，道：“那好，你帮我指认一下。说着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突然间人便出现在王宗景的身边，伸手一托，王宗景只觉得自己身子下方猛然一股力道涌现，竟然身不由己地飘上了半空，然后看着跟张小凡的身影，轻飘飘无声无息地飘落到了客栈前头那一排客房前了。

房门一扇接一扇无声无息的打开，王宗景心中忽然警长起来，要知道那些昊天剑派的人都是修道有成的人物 自己这般过来，岂不是轻易就被人发觉了？ 他紧张之余，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一刻，只觉得周围特别安静，但看着身边的张小凡，却是一脸平静，随意进出查找着。

客栈的房间 并不算多，很快两人就找到了目标，罗威与另外三个同门男弟子共同睡在同一间屋子里，王宗景目光敏锐，一眼便认了出来，然后向张小凡示意看一下。 张小凡向那边淡淡的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然后把手一托，王宗景似乎听到耳边响起两个字：“多谢。”随后就觉得身子又是不由自己向后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就落在小鼎藏身的花圃后边。

小鼎正瞪大了眼睛张望，看到王宗景飘了过来也没反应，就一直看着客房那边，不过看他的神情都是兴奋好奇，却并无半分畏惧担忧，显然对他那位老爹充满了强大信心。

王宗景一落地，也是第一反应就抬起头向客房那边看去，只是那一片黑暗中，一时也看不清楚什么，不过他们两人也就等待了一小会，便看到黑暗中人影一动，却是张小凡轻轻松松的飘了出来，面色淡然，同时双手空空，那块黑泥已然不见了，小鼎一跃而起，双手又叉腰就要仰天大笑，的亏是他身边的小灰机灵无比，跳过来一把捂住小鼎的嘴巴，这才勉强发出“嗯嗯嗯嗯”地低沉笑声。张小凡有些无奈，溺爱地看了看他，随后望向王宗景，笑了一下，道：“你过去之后便屏息了，居然还能坚持这么久，看来全身气血不同常人啊。”

王宗景猛然吃一惊，没想到这位前辈不懂声色间竟然看破了自己，只是张小凡也就像随意说了一句，很快便回过头看着小鼎，笑道：“好了，这下可以回家了吧。”

小鼎拍掉小灰还捂在嘴巴上的毛手，笑嘻嘻道：“好。”

说着伸出双手就像老爹处跳去，张小凡一声轻笑，将他抱了起来，轻轻翻转转一下，小鼎便又做到了他的脖颈上，然后转过身来，对王宗景道：“小王，我们回去了，你呢？”

王宗景怔了一下，下意识地道：“哦 我——也要回去了。”

张小凡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微微一笑，转过身去，也不见他如何使力，身子便飘了起来，带着小鼎轻轻松松飘过了客栈围墙，巧事在了墙后，而小灰和大黄也随即跟了上去。

庭院之中，瞬间又安静下来，一片黑暗里，只剩下王宗景独自一人站在这小小的花圃背后。他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些隐匿在黑暗阴影里的客房，或许，那青衣女子也正在其中的某处吧。可是此时此刻，王宗景心中原本莫名沸腾的热血都已平静下来，那一股冲动也消失不见了，倒是心中是不是泛起刚才小鼎父亲那一幕。在这里又呆了片刻后骂他忽然地轻轻一跺脚，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客栈，转身也翻圌墙而去，径直去看。 翻过围墙重新回到客栈外的接到上，已是看不到一个人影，小鼎一行人包括他的父亲，都想从来未出现过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长街寂寂，空荡而寂寥。

王宗景深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头顶夜幕苍穹，只见漫天星光，闪闪发亮，似乎像无数只眼睛在轻轻眨眼一般，不知道的，他的心情忽然好了许多，转过偷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向着回去的方向，大步跑去。

夜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襟，星光之下，看着他跑过街道出了城墙，奔驰在清冷宽阔的城外原野上，巍峨的青云山在前方犹如黑暗中沉默的巨人，越来越近，而王宗景的脸上，也是一副平静而略带微笑的神情。

不知为何，他此刻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无由的兴奋，在脑海里，那些曾经被修改过的字样，再一次浮现出来，与之不同的是，这一刻他心中再无丝毫疑惑，只是全心全意地沉寖其中，甚至连对今日忽遇的那青衣女子的思念，也变得清淡了许多。

就像是，曾经迷茫的人突然看见了一扇光辉之门，在前方缓缓打开了透出光明的细细门缝。

天亮了，河阳城里喧嚣渐起，新的一天开始，云福客栈中，休息了一夜的昊天剑派诸人也一一起床，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后某个客房里猛地传来一声喊叫，带了积分不可思议的古怪与惶恐，随后一阵诡异而忍耐不住的嘻哈声从门内传了出来。片刻之后一个满脸乌黑的汉字咆哮着冲了出来，气急败坏，站在门口破口大骂，周围众人看的清楚后，瞬间一片哑然。

人群之后，那个青衣少女微皱着眉头，向在前头跳脚不停的男子瞄了一眼，脸色淡淡，似不屑再看一般，很快转过了身子，却是望向了远方那一座巍峨的青云山，眼中掠过了一丝异色。

小鼎在第二天早上回到了青云别院中的，回来之后自然得到了同院诸人的欢迎，不管怎样大家还是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男孩的，所以就算是最近一直窝在房中修炼 看去似乎比在河阳地宫千更加沉默寡言的仇雕泗，也难得地走出来一次，看望这个昨日无辜受了委屈的小鬼。

不过小鼎的表现显然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看上去笑呵呵神采飞扬，兴高采烈快乐无比，哪里还有丝毫昨日受挫的模样。倒是苏文清与巴熊等人意外不解。诸人之中，只有王宗景明白其中干系，但自然是不会说的，只是站在一旁微笑的看着。

如此连续经历几番意外的乙道甘三院，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金木水火土五房五人，又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节奏中，修炼的修炼，玩耍的玩耍，不知不觉中，王宗景在青云别院中的日子，又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之中，他从当日河阳夜奔回来之后翌日起开始，便再也没丝毫怀疑的念头，开始一心一意的修炼那本被小鼎抚琴修改过的清风决，尽管每一次的修炼都极为痛苦，体内经脉时常被蜂拥而入的灵气刺激得犹如凌迟般痛楚不堪，但他凭着昔年在那片原始森林中艰难求生磨练出来的坚韧毅力，终究强撑了下来并且强忍着剧痛每日至少修炼三次以上，等于是翌日经历三次剧痛折磨不过由此而得到的回报，同样也是不小，于修行道法上他进步极快，这一月之中简直是突飞猛进，赫然是直破二层，于无人知晓的无声无息中，将清风决的第三层境界也修炼完成了。

这一番进展速度，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能说不满意，心中未尝没有兴奋之意，并且随着清风决修炼道行的提升，虽然仍未开始休息青云门那些神妙的道术，但是对他的身子已然有了颇大的助益，简单的来说，便是气力更大，动作更敏捷，速度更快。现在的他，空闲时偶尔去后花园那石壁的时候，甚至已经不再攀扯矮松，脚踏几块岩石，便能冲到石壁之上了。

未来的路，似乎渐渐开始清晰与光明了。

这让王宗景很高兴很喜悦所以每日间也常带了笑容，有时被同院中人看到了，例如苏文清，便会笑着问他怎么心情这么好，王宗景也往往哈哈一笑，笑而不答。

不过到了九月十二日这一天，清早起来的王宗景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哪一位住在孙家庄的老汉，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住在河阳城里的儿子，是不是已经回去接他去了河阳城享福去了呢？

这念头一动，他便有些按耐不住，当日虽然萍水相逢，结实也只有短短三日的光阴，但是松林之下，那个瘦小而苍老的身影，虽然老去但是仍然对将来充满希望的善良老人，那几日的温和照顾，确实在给他很亲切的感觉。在屋里想了一会儿，他心中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便出了门，一路走到青云别院门口，客气的询问了一下当值的青云弟子，很快就找到了正在巡视的穆怀正。

穆怀正是青云门长老宋大仁唯一的弟子，入门早道行高，人又方正严肃，在一众青云弟子中颇有声望，门中几位长辈也很是看重，所以这青云别院中的事，他往往能做一半的主。

找到这位方正严肃的穆师兄之后，王宗景小心翼翼的向他请求是否出去半日，就是看望一位老人，黄昏之前必然回来。穆怀正听了之后，皱眉又追问了他几句，到底那孙老汉跟他什么关系，怎么认识的，王宗景一时便有些不好回答，在他心里，一直都反感提到当日萧逸才的种种。他迟疑了，穆怀正脸色便冷了下来，也不晓得他心里是不是认为王宗景是想跑出去玩乐的，反正最后就是冷冷的拒绝了王宗景的请求，让王宗景好一阵郁闷。

无精打采地转回甘三院，王宗景心里颇为失望，他这时候是真的很想去看望一下孙老汉，要说再次等到天黑爬树林偷跑出去，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种事情太过危险。万一被发现后果只怕很是难看。当日他是心中不知怎么热血冲昏了理智，糊里糊涂就这么出去了，事后想起未尝没有一身冷汗，所以不到紧要关头，他是决计不肯在做那等危险事了，否则若是被青云门那些神出鬼没的守卫发现，吃点苦头是小时，万一那些人铁面无私来个逐出门墙，王宗景岂不是要吐血？

只是最近这一段日子，似乎王宗景的晕倒颇好，就在他愁眉不展回到院子中时，居然正好他的姐姐王细雨来看他。王宗景与姐姐聊了两句，顿时灵机一动，央求姐姐回山之后。去找一下明阳道人，请他过来一趟，当日明阳道人也曾出现在孙家庄，当然萧逸才也是去过的，不过直接去找萧逸才，王宗景还没那个胆子，但明阳道人平日对他不错，看着性子也是温和好说话，恳求一番或许会有用处。

王细雨颇有些奇怪，但经不住王宗景恳求拜托，还是答应了下来。回到通天峰后，果然去找了明阳道人，明阳道人本无意去插手地下一个青云试弟子的琐事，只是当听说是王宗景后他脸色微变了变沉思片刻后点头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十三日这一天，一大清早天色就有些阴沉，天空上乌云集聚，不见阳光。明阳道人居然亲自到了山下，与看守别院的青云弟子通了气，然后走到乙道廿三院中，知会了王宗景。王宗景大为欣喜，连连道谢，明阳道人看着他面带微笑，却是摇头道：孙家庄与此地相聚百里，你道行不够不能御剑飞行，一日之间来去有些吃力吧。

王宗景笑道，无妨我走快些就成。

阳明道人多少也知晓王宗景身体健壮异于常人，便点头答应了下来，言谈之间颇有深意地看了王宗景一眼，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阳明道人乃是师长辈，到了院子里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所以他走之后，王宗景收拾了一下出门时候，便看到对面水字房的窗边，苏文清倚窗而坐，微笑着和他打个招呼。

王宗景这些日子以来和苏文清关系倒不错，当下也是笑道;苏姑娘，你又在看书吗？

苏文清笑而不语，却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微笑道：王公子，你这是要出去吗？

王宗景点头道：是啊 ，好不容易求了半日宽限，出门去拜访以为朋友。

苏文清 哦了 一声 看着有些好奇，但她毕竟是出身世家知晓礼仪，“指尖手打”也没去多问些什么，但又看了一眼王宗景后，她确实抿嘴一笑 道 王公子你要去拜访友人，莫非打算就这么空手去吗?

王宗景一怔 随即 啊的一声，顿时醒悟过来 ，干笑了一声道：你说的对，要不是你的提醒一下 我搞不好还真就空手过去了，这可不行。

说道这里他突然又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道：不过要带什么东西过去才好呢？

苏文清坐在窗边，纤细白攒的手指拿着书卷，眼波如水，笑意盈盈，微笑道：王公子左右这附近也没什么商铺店面的若不嫌弃的话，我这里还有些新的笔墨书卷，你可以拿去先用着。

王宗景抬头向她看来，先是一喜，随即却很快摇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道；不行，这样送书过去…………他也看不懂把。呃我知道送什么了，什么都不要就送点吃的，什么肉啊米的，相必他最喜欢。

啊？ 苏文清显然吃了一惊，面上带了几分疑惑之意，心想这会是什么样的朋友。

王宗景却是高兴起来哈哈一笑，道；这附近没有卖肉的也没事，我自己去山林里抓两只野兔飞鸟，带过去正好新鲜，哈哈，就这样了。

当下朝“指尖手打”苏文清挥了挥手，高高兴兴的走了留下兀自还有些惊愕的苏文清站在窗前 凝神细思。

孙家庄距离青云门有百里之遥，没有御剑风行之术，常人便要走上很长一段时间，不过王宗景本来就身体强健，加上近来修行清风决颇有小成，这一路走的飞快，中间还找了一处茂密林子，凭着犹如妖兽般强悍敏捷的身手，果然抓到了一只兔子和一只野鸡，掕在手上当作礼物了。

约莫到中午时分，他便已远远看见了孙家庄，只是这个时候虽然是白日，天象却不慎好，从早上开始就阴沉的天空中已是乌云密布，点点隐约闪亮的电芒在漆黑的云层里忽隐忽现。

很快一点一点细细的雨丝便飘落了下来，同时起了风吹动漫天雨丝。

很快王宗景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也有几分无奈，想不到难得出来一趟，居然还碰上一个坏天气，不过幸好这就差不多到了，他把手上的野兔和野鸡抓的紧了些然后加快脚步向着孙家庄走去，当日孙老汉多次邀请他去家中住宿，都被王宗景推辞了不过因为孙老汉的破旧小屋就在村边上，也曾指给王宗景看过，所以他还记得大概位置，如今便大步直接进了村子，一路走到那破旧屋门前。

孙大爷，我是小王啊，今天来看你了。

他带了几分欣喜笑着喊了一声，浑不在意从头顶飘下的漫天冰冷雨丝正在慢慢变急变密，就这样一推木门，在风雨之中，微笑着走了进去。

第五十一章 杀意

破旧的木门在雨中发出低沉的“吱呀”声，缓缓打开，王宗景走了进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有些脏乱的小院子，地上凌乱地掉落着一些已经劈好的木柴。在风雨中溅上了泥浆，院子一角，有用竹片扎起围了一个小圈的篱笆，看着像是平日圈养家禽的鸡栏，不过这个时候却没看见一只鸡，空荡荡的。

院子的另一侧是一面土墙，原来黄褐色的地方在被雨水打湿之后，渐渐变成了深沉肮脏的黑褐色，墙壁边堆放着不少柴火，还有地上随意丢下的柴刀麻神，应该是平日孙老汉砍柴归来放置的所在，王宗景向那边看了一眼，忽然一怔，那墙角处兀自摆放着两大捆绑好的柴火，垒的很高，与孙老汉平日砍柴的摸样完全不同，似乎便是一个月前自己帮孙老汉砍好的那一担柴火。

“轰！”忽地，天际之上，黑云深处，响起了一记惊雷，雷声隆隆，如起伏的波涛慢慢汹涌起来。雨，越下越大！王宗景站在小院之中，全身已被雨水淋湿，这一刻，这院子里竟是如此的安静，他的脸色缓缓的冷了下来，但眼中仍旧有一丝希望，看了看周围，他忽地快步向小院尽头那一间已是破烂不堪的小屋走去。

门扉虚掩着，因为茅草屋檐的关系，破了几个洞的门板被越下越大的雨淋湿了一半，王宗景走到门前，一把推开房门，“啪”的一声，木门弹了进去，露出仿佛已经尘封许久的屋子。依然，没有人。

小小的屋子中，如绝大数穷人家一样，拥挤而有些脏乱，墙角砌了灶台，肮脏的黑灰已把旁边的土墙熏成了黑色，残破的木桌，短腿的木凳，此刻都凌乱地倒在地上，仅有的几个锅碗也不知道被什么人砸碎散落在地面上，剩下的，还有血迹。深深渗入土地墙壁木头的血痕，早已干涸没有血水，只剩下那触目惊心大块大块的血痕，溅得整个屋子都是，王宗景慢慢走过去，身子有些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头顶的茅草屋顶，有好些地方已经漏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门外雨中吹来的寒风将这里原本憋闷的空气吹散，然而不知怎的，王宗景只觉得置身于此，自己已被那无形的血腥之气团团围住，似乎已经不能呼吸了。

一个人，会有多少鲜血可以挥洒流淌，这一刻，他眼中满是那些血痕，脚下，身边，灶台上，土墙上，甚至连那些散落一地的桌椅锅碗碎片上，也依然清晰可见那已经干涸变成深褐色的血迹。“轰！”屋外，苍穹上又是一记惊雷，如响在耳边震耳欲聋，让王宗景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野兔野鸡“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孙大爷……”他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变得嘶哑起来。转过身子，走到小屋门外，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天，那乌云黑沉沉密布天穹，已是犹如黑夜。

“咦？你谁啊，怎么会在孙老汉家里？”忽然，门口传来一声带了惊讶的问话，王宗景身子一震，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衣裳半旧身材粗壮的妇人，看着四十多岁，容貌平凡带讶色，撑了一把油布黑伞，似路过这里看到了这一幕，一时错愕忍不住开口向他询问。

王宗景只觉得心头一紧，忽地快步冲了过去，迎着漫天雨势，几步就跨到了小院门口，这来势急切，甚至把那妇人吓了一跳，忍不住退了一步，捂住心口惊道：“你要做什么？”王宗景却哪里有心思管那么多，此刻他心中全是惊慌焦急之意，脸色也是难看至极，也不顾这漫天风雨，哪怕那雨水打湿全身，哗啦啦化作水流顺着他的脸庞流淌下来，他只是深吸一口气，道：“大娘，求你告诉我，孙大爷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妇人看了他两眼，确信王宗景并无恶意，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听到他一开口便是打听孙老汉家中事，脸色微变，却是反问他道：“你是谁，你和孙老汉是亲戚吗？”王宗景心头急切，伸手一抹脸上水珠，道：“大娘，我是孙大爷的一个远房侄子，今天是特意来看他的，谁知到家却看到了这幅摸样，他——究竟怎么了？”那妇人面上狐疑之色一掠而过，又大量了王宗景一番，显然对王宗景的话不是太相信，不过不知为何，她的目光扫过王宗景背后那间凌乱的小院与破旧的小屋时，神色一黯，低了低头，然后叹息了一声，道：“他死了。”

“轰隆隆……”雷声如潮，像是这一场大雨终于进入了磅礴之境，在天际黑云间不断响起，倾盆大雨轰然而落，天地之间都被蒙在一片朦胧烟雨中，连远山的轮廓都已经看不清楚，只剩下了无穷**冰冷的雨水。

王宗景苍白了脸，等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怎么死的？”那妇人看了看天色，似乎有些害怕，但王宗景就那样站在风雨之中，脸色木然，任密密麻麻的雨水打着身子，看着有几分凄然，她心中又有些不忍，犹豫一下，终于还是在这风雨中，轻轻说出了昔日的缘由，把那一桩桩一幕幕带了几分凄厉的过往，在王宗景面前说了出来。

孙老汉是个老实人，平日砍柴为生，性子很好，老伴过世以后，独子小孙又去了河阳城讨生活，这些年来他便一人独居孙家庄的破屋里，虽有些孤单，平日却经常听他提起儿子，虽然也不是什么人上人，听说是在河阳城中一个铺子里当伙计，但小孙勤快机灵，也挣下了几分家底，甚至还娶了一个媳妇儿，老孙每次提起这个，都笑的合不拢嘴，满怀希冀，就盼着儿子来接他去城里过上好日子了。天从人愿，这一日居然真的来了，约摸一个月前，很早离开村子的小孙，果然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同行的还有他的漂亮媳妇，准备在村子里住上两天，收拾收拾，就接孙老汉去河阳城中享福了。

那两天，真的是孙老汉生平最快活的日子，整日走在村里，都是笑容满面，乡亲们也是替他高兴，只要聊天时一说起他那儿子，夸几句他的媳妇，孙老汉的爽朗笑声，便是整个村子也都听见。

可是，就在小孙回来的第二天，他们全家准备收拾行李上路的时候，也许是上世的冤孽，小孙带着媳妇在村中走过时，遇见了孙家庄的村长孙积善。孙积善一眼便被颇有几分姿色的孙家小娘子吸引住了，色心大动，再使人一打听，轻轻松松便知道了孙家根底，当日下午便领了一众家丁去了孙老汉家，气焰嚣张地要以五十两银子买走小孙媳妇做他的第六房小妾。孙老汉斧子哪里肯答应，坚决不允，孙积善向来再这个村里横行惯了的，又欺负孙老汉家人无靠，一声令下，便要家丁强抢，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狼似虎的家丁一拥而上，孙家父子拼死反抗，却根本不是对手，眼看媳妇就要被人抢走，小孙狂怒之下便抓起柴刀向孙积善劈去，正中那恶霸的肩膀，险些将孙积善的左臂砍下来，孙积善大怒，再无顾忌，便喝家丁放手痛打，在这破屋小院间，终于生生将孙老汉父子打死。

那一日，呼号惨叫，响彻了整个孙家庄，这院中屋里，到处鲜血飞溅，惨不忍睹。斑斑血迹，至今在这铺天盖地的大雨之中，仿佛依然不能洗去。王宗景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随着那妇人的话语一点一点的说出了当日惨状，他慢慢转身看着这凄凉寂寥的小院，看着那深深渗入了眼眸的血痕，整个身子仿佛都在微微发抖，就连那身边内鲜血，此刻也似要沸腾一般，一股一股热潮不同地冲向他的头顶。轰隆！天际惊雷，仿佛就打在他的头顶。那妇人说了好一会，似乎也有些倦了，她的脸上有几分愤懑，但更多的还是无奈与深切的同情。

顿了一会，她轻声又道：“其实最可怜的还是那孙家媳妇，那日孙积善打死了孙老汉父子后，就将她抢了回去，百般凌辱，结果那孙小娘子也是个烈性子，三日后，找了个机会竟悬梁自尽了。”

王宗景的身子又是猛地震了一下，然后拿风雨之中，身后妇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接了下去：“孙家小娘子死了后，孙积善那天杀的，就将人的尸体丢去村外山头，还故意与孙老汉父子掩埋之地离得远远的，说是死也不让他们同穴。村里乡民实在看不过去，偷偷地跑去将孙小娘子的尸身收了，想要埋去孙老汉父子墓坑边。

谁知收她尸身的时候，却发现孙小娘子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这作死的老天爷，可怜她却是一尸两命……”“扑！”一声闷哼，让那妇人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却见失魂落魄般站在小院之中的那个年轻人，终于像是某根弦豁然崩断一般，身子剧烈颤抖，血气上冲，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出来，在风雨之中，挥洒而去，落在这已经满是血痕的小院里，又迅速地被漫天雨水所掩盖。

妇人吃了一惊，却见王宗景的脸色狰狞，面上肌肉扭曲，几不似人形，心中顿时也害怕起来，再不敢多作停留，回头就走，转眼就离开了这里。风雨潇潇，惊雷阵阵，天地人间，一片肃杀。

雨水如刀，无穷无尽地落在王宗景的身上，他颓然站在这孤寂肮脏的小院中，身子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地跪倒下来，双手扶着地面，脑海中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嘶吼咆哮着，对他不停的诉说着这院子屋子那一幕幕惨烈的景象，然而，一切似乎都消弭，那风声雨声，那电闪雷鸣，忽然都变得有些遥远了，雨水淋湿了他的视线，模糊了这世上的一切，恍惚之中，他却那样清晰地记起了当日萧逸才的话语：杀过人吗？

没有。

敢杀人吗？

…………

我要你去那村里，替我杀一个人……我不杀！

你为什么不杀他？

你为什么不杀他？

你为什么不杀他？

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他……“轰隆！”一记震天动地的沉雷，突然在苍穹之巅炸响，整个大地仿佛也颤抖了一下。

狂风，暴雨。席卷过苍茫人间，千家万户闭门不出，凄厉的风声卷起无尽冰冷雨丝，冲刷了这片肮脏的土地，雷声隆隆，闪电疯走，撕裂着这一片黑暗的天幕。微光之中，黑幕之下，王宗景在风雨之中缓缓走来。踏出一步，踩进路上水洼，踏出一步，踩在了风雨之中。

全身上下，再无丝毫干燥之处，雨水如潮，似无数把冰冷刀刃无穷无尽打在他的身上。他瞪着眼，咬着牙，苍白了毫无血色的脸，握紧了咯咯作响的拳头，一步一步，向着村中最大的宅院走去，茫茫人间，这一刻仿佛只剩下他独子一人，满怀杀意狂怒，满怀痛悔不堪，一步步走去。

那一扇紧闭的大门，高大宽敞，白色的石阶，两旁还有威武的石狮，带了一丝嚣张，挡住了这无穷风雨，也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大门前，抬起已经布满血丝的双眼，霍地一脚抬起，重重地踏在了大门之上。“嘭！”坚固的大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巨响。“滚出来，我杀了你们，我要杀光你们这些畜生……”

带了几分绝望几分疯狂的嘶吼声，似古老深林里狂怒的妖兽正在怒吼咆哮，王宗景全身每一块肌肉仿佛都在咯咯作响，死死地盯着那扇大门，听着门后的骚动，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开门……”他嘶哑了声音，紧盯着那条紧闭的门缝，整个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他身后传来了一声深切的叹息，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侧，却正是明阳道人，道人的另一只手臂，轻轻地在王宗景后脑处拍了一拍。

王宗景茫然地瞪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心中那股无比愤恨的火焰，带着疯狂不停地燃烧着，燃烧着，那一刻，他真的想杀掉面前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明阳道人，只是片刻之后，他眼前猛然一黑，瞬间失去了意识，整个人顿时外道摔了下去，不过明阳道人就在他身边，一下抱住了他，默默摇了摇头，又淡淡地看了一眼这一扇大门，眼中有意思厌恶之色。

大门后的动静很快就到跟前，几个家丁因为在这狂风暴雨中跑来开门而大为不爽，待到打开大门后却只见门外空空荡荡，除了漫天风雨更无一人影，顿时又是一阵破口大骂，然后悻悻然将大门又重重关上了。轰隆！雷声滚滚，这一场狂风暴雨，黑暗天幕，似乎永无止歇，就这么凄厉地持续了下去。

青云山，通天峰，玉清殿。

夜色深沉，黑幕低垂，整座庄严肃穆的大殿中，虽有高悬的灯火照明，但因为太过恢弘阔大，仍是显得很是昏暗，只有三清圣像之前，烛火高举，檀香袅袅，显得光明一些浑身湿透的王宗景，面色苍白的像是死过一次搬，怔怔地坐在地上，身上的水珠不停滴落，浸湿了身下一大片青砖，明阳道人默默地站在他身旁不远处，微微皱着眉头，不时看他一眼。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从后堂处走了出来，一身墨绿道袍，气度威严，正是萧逸才。明阳道人迎了上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话，萧逸才面色淡淡，听完之后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头，对明阳道人略微示意，明阳道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答应，随后静悄悄地退出了玉清大殿。萧逸才缓步走到三清圣像的香案之前，也没去看颓然坐倒在地上的王宗景，而是走到案边取了细香，径直去烛火上点了，然后安静地向着三清上香行礼。他的动作无声而熟练，姿势潇洒而温和，那一刻，整座大殿向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安静的似乎没有任何声音，让人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空旷的大殿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上了香，转过身子，然后面无表情地看想王宗景。

王宗景仍是低着头，过了好久，才同到他已经嘶哑的声音，低低的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杀人？”萧逸才才走过来，在王宗景身边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面容平静，口气平淡地反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杀人？”王宗景身子似乎震了一下，但仍是低垂着头，看着被他身上水滴溅湿的地面,涩声道：“他们作了孽，该死.”

萧逸才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凭什么杀人？”王宗景突然不说话了。萧逸才盯着他，慢慢俯下身子，靠近了王宗景，同时口中道：“你是不是想去杀了他们全家？”没有回答。“你想过没有，那家里人口众多，孙积善的老母与几个孩儿，你也想杀了吧，他们又作了什么孽？”又是沉默。“你想杀人，不是因为什么正义，不是因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萧逸才靠近王宗景，暮光冷得像是一把锋锐的匕首，忽地一把抓住王宗景一直低垂的头颅，将他抓了起来，“你想杀人，不过是因为心中的同很后悔，不过是良心过不去，你，不是是位了泄愤而已！对不对？”

王宗景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面色苍白如纸，再无血色，那一刻竟不敢再看萧逸才的眼睛，只是拼命底下了头，仿佛想要藏起来，萧逸才手一松，王宗景的身子顿时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萧逸才站在他的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彻，缓缓地道：“你心性资质，与众不同，我很是看重，也想栽培于你，然而这世间事，总有纷乱劫数，总有畏怖痛楚，看不看透过不过去，心智不坚，又怎能成大事？”

“今日之事，你回去细想，想不通过不去，那也随你；若是能明白一二，想通了你究竟为何有杀人之意，再来找我。”他挥袖转身，那一刻面向三清，高大的神像之下，萧逸才面色凛然，冷冷地望着那神像，全身道袍无风自动。

“天地世间，总有些事，千万人不能为，我当为之；总有些人，为心中所寄，受尽煎熬痛楚，我当受之，青云一门，通天峰上，千百年来，多少英杰祖师在此处立下铮铮誓言，前赴后继，岂有半分悔意？”

他剑眉冷目，霍然转身，大步塔去，似乎那一刻，心中也是愤懑激动，步伐之间，只见隐有风雷之势，对着这空旷大殿，对着阴影黑暗，大声道：“堂堂男儿，立于人间，何必妇人之态？生死等闲事，自己去担当，自己去看穿，不过如此罢了。”

声音嘹亮，回荡在这空旷大殿上，随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终于消失不见，王宗景的身子匍匐于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良久不发一言。

是夜，王宗景从通天峰回到青云别院，枯坐屋中整夜，翌日以他身体之强健，却突然高烧不退，全身颤抖，大病一场。

第五十二章 秘密

这一场病来的突然而猛烈，以王宗景身体之强健，本不该出现这种情况。当夜就发起了高烧，困于房中，翌日早上的时候，甘三院中的其他人便已经发现不对劲了，因为从火字房里开始不断传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那是王宗景在无意识中开始低声自语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苏文清，仇雕泗和巴熊很快走了过来，只有小鼎因为今天正好是回家的日子不在院子里，所以没看见他的身影。站在火字房里，看着躺在床上，脸颊已经烧得通红，额头热度高的吓人的王宗景，三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巴熊愕然到：“这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今日就突然病得这么厉害了？”

仇雕泗默不作声，只是站在一旁不时看着王宗景，三人中究竟还是苏文清是个女子，心细一些，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便出去打了一盆凉水，取了条布巾蘸湿了，先是给王宗景擦了一把脸，然后再洗了一把，放在王宗景滚烫的额头上。

或许是冰冷的清凉带走了一些热度，王宗景在迷糊之中似乎觉得好受了些，人也安静了下来，只是面上仍有一丝无意识的痛苦之色，双眼紧闭，嘴唇不时蠕动一下，像是在低声说些什么。苏文清替他擦脸的时候，动作轻柔，面上也有关怀之色，她自己未曾发觉，但身边的仇雕泗与巴熊都有所发觉，向她这里投来略显诧异的目光。

巴熊看了一眼之后，便转过脸去，只有仇雕泗脸色默然，从旁边注视苏文清的动作良久，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不过他们两人没说话，却有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愕然开口打破了这里的沉默：“清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文清等三人转身看去，只见是苏文清的哥哥苏文康，不知何时来到这甘三院中，此刻想来是去水字房中没有找到苏文清，正好看到这火字房这里有人影，所以走了过来。

苏文清也有些惊讶，走了过去，道：“五哥，你怎么来了？”苏文康道：“闲着没事，过来看看你，正好家里也有个消息传来，过来跟你说说，不过你刚才那是在干吗？”

他向屋内躺在松木床上的王宗景看了一眼，拉着苏文清后退了几步，走到院中柳树之下，这才低声道：“清妹，你这是怎么了，在家里的时候，你可是个千金大小姐，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你的，什么时候见你去照看别人了？”

他顿了一下，英俊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狐疑之色，盯着苏文清的脸道：“清妹，你该不会是喜欢上那人了吧？”苏文清顿时脸颊飘红，啐了苏文康一口，嗔道：“五哥，你胡说些什么，那王公子是我住在此处的邻居，平日交情就不错了，前些日子在河阳地宫里，人家还救过我一次，现在王公子突然病重，我略尽绵薄之力，有什么好奇怪的？”苏文康“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下去，不过看着苏文清的脸色仍是有些古怪。

苏文清瞪了他一眼，不想再在这事上纠缠，便岔开话题道：“庐阳家里都还好吧，还有你刚才说是有什么消息要说的？”苏文康性子向来比较直，不及这妹妹机敏聪慧心思玲珑，果然轻易就被带开了话头，面色一凝，道：“嗯，这事有些古怪，不过我们庐阳苏家却是好事，是那南边的龙湖王家家主王瑞武，听说前不久突然暴毙了。”

“什么？”苏文清顿时一惊，刚想追问却是欲言又止。向屋中看了一眼，，然后拉着苏文康又向远处走去，一直走到自己水字房外头，确定火字房那边人听不到了，才停下脚步，然后低声向苏文康询问起来。

从火字房这里看去，仇雕泗与巴熊只能看到那兄妹二人战在水字房门口低声交谈着，苏文清的脸上神情变换，似有几分惊讶疑惑，随后又询问了苏文康几句，然后秀眉微皱，沉思了一会儿，便看她叮嘱了苏文康几句，苏文康看着虽然是她的兄长，但是对这个妹妹却像是十分信重，听着苏文清的话语便在一旁缓缓不住点头，然后答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苏文清随后便走了回来，仇雕泗像是有些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口道：“有什么事吗？”苏文清眉头微挑，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温婉笑意，微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琐事，我哥哥过来跟我说一下。”

仇雕泗目光一闪，没有再说什么，转过头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头似乎微微低垂了些，不知在想些什么，苏文清则是走到松木床边，看了看仍在发高烧的王宗景，眼中掠过一丝担忧之色，伸手将敷在他额头上的布巾取下，重新用凉水洗了洗，拧干之后再细心地方到王宗景的额头上，然后凝视着他，清澈透亮的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摸样。

到了午后，得到消息的王细雨便一脸急切地从通天峰赶了下来，并且出人意料地还拉了在青云门中位高权重的长老曾书书，让青云别院门口一众青云弟子都吓了一跳。

倒是曾书书一脸无奈，随手打发了过来见礼的穆怀远，柳云等人，便被心急火燎的王细雨一路拉着往乙甘三院那边急走，同时口中道：“快点，快点，师傅你快点走啊。”

曾书书翻了个白眼，道：“急什么，不就是个疾病发烧吗,你弟弟我也见过，那身子比牛还壮实几分，死不了的。”王细雨“呸”了一声，鼓起腮帮子看来又几分气恼，道：“你才是牛呢，你才要死呢。”

曾书书大怒：“胡说，你竟敢咒为师！”王细雨对曾书书的怒火一点也没有畏惧之色，只是拉着他向三院快步走去，同时口中道：“师傅你道行这么高，要是随便被人这么说一下就咒死了，那你还有什么用？”

曾书书滞了一下，一脸悻然道：“牙尖嘴利，牙尖嘴利……。”须臾两人到了甘三院，王细雨拉着曾书书进了火字房，一眼看到王宗景烧得满脸通红的摸样，顿时眼睛就红了，跑上去自习一看，却发现弟弟已经烧得神志有些不清醒了，这一下顿时更着急了，回头就叫曾书书：“师傅师傅，你快来救他一下啊。”屋中，仇雕泗与苏文清此刻都不在，只有巴熊还留在这里。

不过当曾书书这位长老进来以后，巴熊便老老实实地退到了屋子一旁，不时用好奇而略显复杂的目光看着这位长老，似乎仔细端详他。走到松木床边，曾书书先是仔细端详了一下王宗景的脸色，然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只觉得触手处传来火烫的感觉，眉头微皱，严重掠过一丝不解，随后便拿起王宗景的左手搭上脉搏，双目微闭，听了一会儿，再渡了一丝灵气入他体内查看一番，片刻后“咦”了一声，似乎略感惊讶，随后缓缓站起，面有沉思之色。

王细雨在一旁看着心急，只是平日里她虽然与曾书书这个师傅没大没小，这时却是不敢去打扰，好不容易看到曾书书转过身来，连忙拉住曾书书道：“师傅，我弟弟怎么了？”

曾书书沉吟片刻道：“我查看过了，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不晓得受了什么刺激，他全身气血如沸，急怒攻心，加上你说过前三年他独子一人在十万大山中挣扎求生，想是平日看着无事，但心中实则潜伏隐患，长年累月思虑紧绷，未能有片刻喘息，便如弓弦时时拉倒最大，怕是连他自己都不晓得，结果今日不知何故突然就一起爆发出来，这才有次疾病之状。”

王细雨听的害怕，双目含泪，一把抓住曾书书的手臂，带了几分苦音，道：“师傅，我——我就这么个亲弟弟了，求你一定要救他，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听你的话，再也不跟你吵嘴惹事了。”

曾书书哭笑不得，伸手一拍王细雨的脑袋，笑骂道：“胡说什么，我既然来了，自然就会帮他，你不要胡思乱想，而且你弟弟这病看着厉害，但也不是什么重伤绝症，死不了的。”

王细雨怔了一下，看着曾书书面色不似说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抓住曾书书的手。曾书书转身看着王宗景，沉思了一会儿，随即伸手从怀中拿出一个朱红玉瓶，倒出一枚红色丹药，伸手一捏王宗景的嘴巴，放入他的嘴中，很快便融化吞下，随后挥了挥手，道：“你们出去一下。”

王细雨与巴熊都是答应了一声，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片刻之后，便听得那火字房中似有风声忽起，清啸传来，中间隐隐杂着低沉的闷哼声，就这样持续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只听见“吱呀”一声，曾书书面色如常地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对王细雨道：“应该没什么大事了，我替他疏通了一回心脉经络，加上之前那粒‘明心丹’补益，很快就能恢复如常。”

王细雨大喜，——迭声道：“多谢师傅，多谢师傅。”然后便跑进房中看王宗景去了，曾书书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有些无奈的微笑，不过随即脸上掠过一丝略显疑惑的神色，轻声自语道：“奇怪，这孩子的经络气脉怎么如此强健，还有清风诀的灵气脉动，好像月有些古怪？”旁边远处，巴熊静静站在院子的一个角落，目光飘忽不定，似乎在看着周围景色，只是眼角余光处，仍是不时地看向曾书书的身影。

曾书书很快就回去了，王细雨留在青云别院中待了一个下午，果然看见王宗景的情况好了不少，曾书书名列五大长老之列，又精丹方之术，确是名下无虚，她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因为青云门内的规矩，若无当值弟子不得宿于别院之中，原因是不得打扰参加青云试弟子，如今王细雨虽然不愿，也不得不离开。临走之时，她前去拜托同院的三人对王宗景多加照顾，苏文清等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眼见着夜色降临，天色渐晚，苏文清毕竟是女子，不愿与三个男人在一间屋中待得太久，便告罪一声先行回屋了，只是临走的时候，她还记得细心地将王宗景额头上的敷头的布巾又换了一下，同时轻轻探了探王宗景的体温，感觉王宗景虽然仍是昏迷未醒，但身上体温确实已低了不少，这才放心离去。火字房内，除了仍旧昏迷不醒的王宗景，便只剩下巴熊和仇雕泗两人。

圆桌智商点着一根蜡烛，无声无息地燃烧着，给这间屋子带来昏暗的光明，照的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也再墙上微微闪动。仇雕泗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宗景，目光咋在他额头上的湿巾上略微停留了一下，随后似不经意的道：“那位苏姑娘好像对宗景不错啊。”胖子巴熊“嗯”了一声，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仇雕泗的话没怎么放在心上。

仇雕泗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心中有所感触，淡淡的道：“宗景的人缘真的是挺好，随便生病一次，大家就都来看他，还有一个好姐姐，甚至拉了青云门大长老过来，换了是我病成这样了，只怕是没人会来看我吧。”巴熊眉头一皱，听出这话里隐隐有些莫名的怨愤之意，转头看了一眼仇雕泗，道：“好好的，瞎说什么。

若是你病了，其他人我不敢说，宗景与我自然会去看你的。”仇雕泗默默点了点头，但脸色看着却好像更难看了些，淡淡道：“不错，你和宗景我是信的过的，不过想必你心中也是知道苏姑娘绝对不会过来看我，所以才没提她的吧？”

巴熊滞了一下，一张胖脸上神情也阴沉了下来，但总算他性子好，也知道仇雕泗平日就是这么一副心思重口气也冲的怪脾气，并非就是对自己有什么看法，便叹了一口气，道：“雕泗，苏姑娘家世好，性情温婉，但看得出来自小便是被人捧在手心的世家娇女，你平日话也不多，所以关系一般也不奇怪。”仇雕泗目光闪了闪，面无表情转过头去。

巴熊见他这幅模样，迟疑了一下，忽地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雕泗，咱们算是朋友不？”仇雕泗眉头一皱，像他看来，道：“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巴熊看着他，目光忽然变的有些明亮起来，盯着他看了片刻，才开口道：“你是知道的，我身子胖，又出生北方凉州，所以到了这夏天的时候，最是怕热了。”

仇雕泗跟他住在同一个院子，自然是知道这胖子在七八月中酷热难当，整日擦汗的模样，当下嘴角也是露出一丝笑意，道：“是啊。”巴熊却没有笑，神情淡淡地看着他，停顿了片刻后，接着道：“前些日子天气太热，哪怕到了晚上睡着以后，有时我也会因为出汗太多而惊醒，所以有几个晚上，热的受不了了，我就会起来在屋中走走，有时也会想开窗透透气。”

仇雕泗面上的消融忽地一僵，整个脸瞬间冷了下来，盯着巴熊，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莫非你半夜三更里，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吗？”巴熊并没有畏惧他的目光的意思，与之对视，道：“我什么也没看到，就算偶然开窗，因为天色太黑，也看不清楚什么的。”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道：“雕泗，听我一句话，莫做傻事。”仇雕泗猛然扬眉，霍地一声站了起来，那一刻他脸色可谓难看至极，甚至连带着桌上蜡烛都差点被他打翻，幸好巴熊手快，一把扶住了蜡烛。

站起的仇雕泗冷冷地看着巴熊，似乎根本没把巴熊的劝告放在心上，那一刻他眼中面上都是愤怒之意，寒声道：“你看好自己就行，少来多管闲事！”说完愤然转身，大步径直走出了火字房。在他身后，巴熊脸色淡淡地看着仇雕泗的身影消失在屋外的黑暗之中，许久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一路大步快走，回到金子房后的仇雕泗一般关上房门，漆黑屋里的黑暗阴影迅速弥漫过来，将他的身影也快速淹没，模糊之中，只能看到他背靠房门的半个影子。

房间里很是安静，同时不知是什么缘故，似乎那黑暗阴影之下也同时有几分冰凉，却是与之前在王宗景火字房中的情景截然不同，仇雕泗静静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变化，只是隐约中他似乎已经和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又过了一会儿，仇雕泗的身影终于动弹了一下，他缓缓走到房间内测靠墙的那一边，在床铺边默默地坐下，没有电灯的意思，也没有就此安睡的念头，他就不是这般奇怪地坐着，似乎陷入了沉思，在一片略带冰寒的黑暗中，有些诡异地枯坐着，思索着。

然后，他忽然一个翻身，从松木床边直接趴到了地上，悄无声息地将手伸进床铺下方，地面上的青砖平整带着粗糙，似乎每一块都一模一样，但是，仇雕泗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就那样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臂在松木床下的青砖上慢慢移动着。一块、两块、三块……一直移到第八块青砖的时候，仇雕泗的手臂忽然停顿下来，然后他似在黑暗中深深呼吸了一下，手指微微用力，只听细微的一声“咔咔”声，那一块青砖被他缓缓拔了起来，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暗小洞。

把手伸入狭窄的小洞中摸索了一下，仇雕泗便收回手臂，缓缓坐直，此刻在他手上，已经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被厚布密密包裹的小包，他坐在黑暗中，双眼冷冷地看着手中这个小包，仿佛带了几分挣扎，但没过多久，他的目光便坚定下来，然后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解开绳扣，一层一层地剥开。

幽幽黑暗里，仿佛有什么未知的鬼影也再阴影中掠过，周围的寂静中，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到。只有那一个神秘诡异的声音，似心跳缓缓蠕动着，在黑暗中狞笑。淡淡微弱的光芒，在厚布之下缓缓渗透出来，随着被揭开的布层增多，那隐约的亮光也渐渐明亮起来，如幽冥深处的微光，缓缓闪动，照亮了仇雕泗的脸庞。

终于，当他翻开最后一层厚布时，一抹鲜艳翠绿的光芒豁然照耀而出，只见在他手心之中，摆放着一颗约摸只有拇指大小，翠绿欲滴的奇异石头，绿芒闪烁，同时更带了几分奇异的寒气，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都下降了许多。

仇雕泗凝视着手中这一小块奇异绿石，脸上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奇怪起来，特别是他的双眼之中，那闪烁的绿芒倒映在他瞳孔之中，就像两团燃烧起来的诡异绿火，片刻之后，那眼眸之中的绿光缓缓凝集，化作一条细细的缝隙，一眼看去，赫然像一双翠绿邪恶的蛇眼。

冰冷，无情，带了几分冷酷。

第五十三章 死人

无数的画面在脑海中如同破裂的碎片，不连贯却如潮水一般汹涌涌来，掠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就想是被刀割过一样，有一种剧烈的疼痛夹杂着几分疲倦。王宗景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就像是要炸开一样，以他那坚毅的忍耐力，也忍不住地痛哼出声，慢慢睁开了眼睛，在这个晚上片刻的清醒中，看了看自己身边这片地方。

昏黄的灯火下，模糊的视线中，整间屋子都显得很是阴暗。微微摇曳燃烧的烛火让墙壁上的影子微微颤抖。一张肥胖的脸庞，带了几分关怀之意，凑到他脸庞近处，看着似有些惊喜，道：“宗景，你醒了吗？”

王宗景只觉得脑海中一阵阵地眩晕，不过总算还有几分清醒，低低地叫了一声：“胖子。”

巴熊顿时高兴起来，伸手取下敷在王宗景额头的湿布巾，顺便探了探，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仍在发热，但比前两个时辰却是好了许多，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湿布巾搓了两把，重新蘸湿了，再放到王宗景的头上，随后笑道：“你醒了就好，前头看你发热烧得人都迷糊了，还真是吓人。”

“嗯……”王宗景疲倦地答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屋子，发现这时已是深夜，屋中就只有胖子巴熊一人还守在这里。转过头来，他对巴熊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道：“多谢。”

巴熊摆了摆手，倒也不居功，笑道：“我也没干什么，其实白天时候，你姐姐和其他人都有过来看你的，特别是你姐姐，还拉了曽长老过来亲自给你看病，所以你才能好得这么快。就是苏姑娘和雕泗他们两人，也在这里看了你很久，不久之前刚走掉的。”

“嗯……辛苦大家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王宗景带了几分吃力，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之意，慢慢地道，“突然就这样病了。”

“好了，好了，你可别说话了。”巴熊看着他的摸样，连忙道，“先好生休息着吧，等到病好了，随你怎么说。”

王宗景点了点头，看着也的确是疲倦不堪，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挣扎了片刻，脑袋一歪，再度沉沉睡去，哪怕巴熊在旁边推了他两下，王宗景也是毫无知觉的样子，一点反应都没有。

巴熊坐直了身子，看着像是松了一口气，凝视着王宗景看了一会儿，随后目光抬起，却是在这屋里缓缓掠过。简朴的摆设，整齐的家具，看着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巴熊似有些无聊地站起，在这屋子中缓缓踱步，烛影摇曳，照得他一张胖脸上也似阴晴不定。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了摆放在墙角的那个柜子边，停下了脚步，面上似有思索之色，手掌在柜子上方轻轻拂过，有些肥胖的手指则轻轻敲打着松木柜面，回头看了一眼，屋中寂寂，王宗景仍在昏睡之中。

巴熊面色如常地收回了目光，沉默了片刻，随即手掌一翻，却是伸手到那柜子下方，一下子打开了柜门。那一刻，他的动作似乎突然变得敏捷起来，在木柜子中寻找什么，并且没有耗费他太多时间，他肥胖的身形停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此刻在他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黄色的葫芦，正是平日间装着丹药的那一个。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宗景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巴熊目光微闪，伸手拨开了葫芦塞子，放到鼻端嗅了一下，片刻之后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有些迷惑。

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他转身快步走回到那张圆桌边，将烛火拉近了些，然后把葫芦往桌面一倒，顿时有十几粒丹药在他手腕震动间滚了出来，轻轻散落在桌面上，几乎都是白色的养元丹。

巴熊淡淡地看着这些丹药，嘴角却缓缓露出几分不屑的笑意，只是片刻之后，他的目光忽然一凝，望见在那烛火微光下，一堆白色的丹药中，混杂有一颗明显与众不同的黄色丹药，看上去显得鹤立鸡群，同时那传来的灵药清香味也好像更浓烈些。

巴熊脸色微变，伸手拾起那枚黄色丹药，仔细端详着，只是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片寂静的屋中，突然从屋外传了一声细细而轻微的响声，似脚步走动，又似风吹柳枝，本是细微难闻，却在这特别寂静的夜晚中，悄然而清晰地传了过来。

巴熊双眉顿时皱起，面上神色也一时间冷了下来，沉吟片刻，他迅速将桌上那些白色的养元丹全部收回黄色葫芦中，当最后拿到那枚黄色灵丹时，他犹豫了一下，转过手，径直放入了自己怀中。随后，他快步走到松木柜边将这个葫芦放回原处，关好柜门，顿时这屋里便显得一切都像原来一样，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然后，他转头看向屋外，面上露出淡淡冷笑，踏出脚步向门口走去，路过圆桌边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王宗景，然后俯下身子，轻轻吹灭了桌上的烛火。顿时一片黑暗涌来，淹没了这个屋子，让躺在床上的王宗景也陷入了那片深邃的阴影中。

巴熊站直了身子，此刻看上去，他有些肥胖的身子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硕大的阴影，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后，他便悄无声息地迈出脚步，走到门口，打开房门，一股清冷的夜风吹拂进这个屋子，他顿了顿，便踏出了这间屋子。

房门，轻轻地在他身后关上了，只在这屋中留下了一篇黑暗。

清晨，初升的太阳洒落了第一缕光芒，将昨夜的清冷与黑暗都缓缓驱散，哪怕是透过紧闭的门窗，也能感觉到那渐渐亮起的世界。

王宗景在有些昏暗的屋中床上，慢慢睁开了双眼。

圆桌木椅，松木柜子，门窗幽闭，一切都和原来一样，是他熟悉的地方。他默默地看着，似乎感觉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一丝突如其来的陌生，然后慢慢用手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身体上有许多地方，同时传来了酸痛的感觉，那一股疲倦的感觉，仿佛仍挥之不去，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孙家庄里孙老汉家中的那一幕。

他没有狂怒的情绪，也没有痛悔愤恨的心情，他就是那样独自一人在床上，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静地呆坐着。

直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路跑到了他的门口，然后在几分急切中房门被人一把推开，略显刺眼的光亮顿时从门头照耀进来，让王宗景微微眯上了眼睛，过了片刻，才看到门口那小小的身影，正是小鼎。

小小的脸上带了几分着急关心的神情，小鼎急匆匆跑了进来，看到王宗景面容有些憔悴地坐在床上，先是一喜，随即又带了几分担忧叫道：“王大哥，你没事吧？我刚回来就听说你昨天突然生了重病。”

王宗景笑了笑，缓缓摇了摇头，带了几分疲倦之色，轻声道：“我没事了，小鼎。”

这时，门口处人影一闪，却是苏文清走了过来，向屋里看了一眼后，顿时也是面上几分惊喜之色，道：“王公子，你醒过来了啊？”

说着快步走到床边，便要伸出手去，只是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犹豫了一下，动作也迟缓下来。王宗景抬头看了她一眼，苏文清在这片刻之间已坦然，大大方方地伸手到他额头上摸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笑容，微笑道：“太好了，你的烧已经退了。”

王宗景笑了一下，也觉得身上比昨晚松快了许多，同时想起巴熊昨晚说过的话，心中也有几分感激，抬头对苏文清道：“听胖子说，昨天我病的时候也没少麻烦你，真是多谢了。”

苏文清嫣然一笑，那一刻当真是明媚照人，抿嘴微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不过你这多好的身子，怎么会说病就病了？”

王宗景苦笑了一下，笑容中带了几分苦涩之意，却是低头不答。苏文清目光一闪，并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是善解人意地转头对着小鼎道：“小鼎，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见到其他人吗？”

小鼎摇摇头道：“没有啊，不过王大哥你身子好了就行，没什么事那我就出去玩了啊。”

王宗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我没事了，你出去玩吧。”

小鼎哈哈一笑，转身走了出去，房间里便只剩下王宗景和苏文清两个人。王宗景抬头道：“巴熊和雕泗呢，怎么没看到他们？”

苏文清道：“还没见到他们，许是还在睡觉吧。”顿了一下，她又道：“昨晚我们三个人都在你这里待了一会儿，不过后来是我先走了，所以也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在你这里继续留着。”

王宗景道：“哦，昨晚我好像醒了一次，不过就只见到胖子一个人，雕泗应该也是先回房了吧。”

苏文清“哦”了一声，淡淡地道：“看来还是胖子有心。”

王宗景笑了笑，道：“胖子人是不错的。”说着看了一眼小鼎出门并没有关上的房门一眼，便掀开盖在身子上的薄薄的被子，准备翻身下床。

苏文清却是吃了一惊，道：“你还没大好呢，这是要干什么？”

王宗景摇头道：“出去走走，在这房里很是气闷，再说我觉得身上已经松宽许多，想来是不碍事了。”

苏文清沉吟片刻，便也点了点头，道：“嗯，出去走走也好。”说话间王宗景的动作似乎还有些轻飘，迟疑了一下，伸手过去，道：“我扶你吧。”

王宗景笑了笑，却没有接受她的好意，知道：“没事，我自己可以走。”

说着已下了地，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便迈步向外面的庭院走去，苏文清开始还有些担忧地跟在他的后面，不过见王宗景走了几步之后，非但没有疲倦之态，反而精神间健旺了些，连步伐也加快了不少，看来的确是没什么大事，便放下心来，露出淡淡笑意，在他们的身后走出房门，来到了庭院中。

院子里面，柳树青青，小鼎正和大黄、小灰待在庭院里面的草地上玩耍着，看到王宗景与苏文清走了出来，便高兴地对他们招了招手。至于大黄和小灰，则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摸样，最多是向这边瞄了一眼，便又把头转开了。

王宗景慢慢走到庭院中间，带着淡淡青草香的清风拂面而过，顿时让他的头脑为之一清，忍不住深深呼吸了一下，这一刻，似乎感觉自己的病有痊愈了两分。

金子房的房门，吱呀一声在他们身后打开了，仇雕泗带着略显苍白的神情缓缓走了出来，当他看到王宗景与苏文清还有小鼎都在院子中间时，明显怔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目光先是在苏文清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看向王宗景，道：“宗景，你怎么起来了，身子好些了吗？”

王宗景笑了一下，道：“好多了。”

仇雕泗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说着目光一转，看了看周围，道，“胖子呢？”

王宗景摇了摇头，道：“不晓得，早上起来我就没看见他。”

旁边坐在地上正在扒拉着大黄脑袋的小鼎也叫嚷了一声：“我也没看见他。”

王宗景微微一笑，道：“多半是还在睡吧。昨夜好像他在我房里待到挺迟的，可惜我后来一直睡着，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庭院之外，远处似乎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像是这个白天终于热闹起来，仇雕泗不经意地向外头看了一眼，道：“那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对了，你的病才好了些，还是不要在外面多吹风，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王宗景不以为然，笑道：“没事，我就喜欢在这外头走走，在屋里待久了有些气闷，人更难受的。”

仇雕泗证了一下，便没有继续劝说，这时院子外头的喧嚣声又打了几分，透过打开的大门，还能看到外头乙道那条大路上匆匆跑过去了几个人，看着倒有些急促。

苏文清微皱眉头，“咦”了一声，向那门口走去，同时口中道：“这大早上的，是闹什么呢？”

仇雕泗与王宗景也跟在她身后，走到了庭院大门处，就连小鼎也多了几分好奇，跑了过来站在他们身边，向着外面探出圆圆的脑袋，嚷道：“怎么了呀？”

这几人站在庭院门边，视野开阔起来，顿时便看到前头不少人纷纷从各自的院落出来，倒像是有什么共同去处似的，向青云别院的后花园方向疾步走去，同时那些弟子三五成群，彼此之间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仇雕泗愕然回头，道：“莫非青云门中传下什么消息，今日要聚集说事吗？”

“没有啊。”苏文清脸色平静，只是眉头微皱，想了一下，道，“没人跟我们说过。”

只是就在这一会儿之间，却之见像是某个消息在这别院之中越传越广，更多的人纷纷出现，一起向后花园去了。廿三院这里的诸人都有些疑惑起来，正好就在此时，苏文清居然看到哥哥苏文康与其他两位友人从不远处也快步走来，赶忙叫住，道：“五个，为何大家都去后花园了，有什么事吗？”

苏文康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古怪，随意看了一眼站在苏文请身边的王宗景和仇雕泗，目光淡淡浑不在意，王宗景还没什么，仇雕泗却是目光一闪，神色间冷了几分，不过苏文康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些旁枝末节的，只是对苏文清道：“清妹，你还不知道吗？这一大早的就有人跑来说了，在别院后花园中，今早竟然发现有人死在那里了，而且死的人还是参加青云试的弟子。”

“什么？”苏文清与王宗景、仇雕泗等人都是吃了一惊，一时愕然，这却是决然想不到的意外之事，谁又能想到在青云山脚下，居然还会出此意外。震动之下，连仇雕泗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讶，片刻后所有人便决定也去看看了。

苏文清本还有些担心王宗景的身子，不过王宗景自己倒是觉得精神头比刚才还好了些，还是坚持要去，苏文清还欲在劝，忽然又看到身边苏文康投来有些奇怪的眼神，面颊微红，微微低头，却是不说话了。几个人走下台阶，夹在人流中向前走去，小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胖子，连忙跑了回去，非常义气地跑去土字房外重重敲门，打算叫胖子一起去看热闹。谁知敲打半天，胖子屋子房门仍是紧闭，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鼎抱怨了两声，也懒得再去理会，赶忙带着大黄和小灰一溜烟跑出院子，紧赶慢赶追上了王宗景等人，一起去看这青云别院中破天荒的异事了。

原本安宁清静的后花园，这个时候放眼看去，已经到处人影闪动，并且还有更多听到消息的人好奇地向这里赶来。王宗景等人顺着人流向前走去，走着走着，王宗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前头的方向，岂不正是平日自己常来的那一处偏僻山壁所在吗？

怎么人会死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这又会是什么人？王宗景心中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很快，众人走进了那一处原本偏僻但此刻已是人头攒动的山壁下方，果然只见好些青云门弟子已然站在那里，隐隐挡了一个圆圈将所有青云试的弟子都挡在外面，包括穆怀正、柳芸、欧阳剑秋甚至王宗景的姐姐王细雨等人，也都是面色凝重地站在其中。

一阵幽幽而带着惶恐的哭泣声，忽然从那山壁下方传来，旁边众人顿时一阵骚动，然而王宗景听到之后，却是猛地一怔差点失声叫了出来。虽然他刚刚大病了一场，但这声音听着如此熟悉，诀不会错的，正式苏小怜的哭泣声。

心急之下，便想看个仔细，只是前头已经围了不少人，加上青云门弟子堵路，他们来得稍迟，此刻便被挡住在了外圈。王宗景心头焦急，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用力向里面挤了进去，跟在他后面的仇雕泗、苏文清，包括小鼎等人愣了一下，连忙也跟了上去。

傍边人顿时发出了一阵骂声，王宗景只是道：“让让，让让，我好像认识里面的人。”此言一出，挡在前头的人都哑然，随即纷纷让开一条小路，让他们没花太多力气便挤了进去。

到了内圈边上，视野顿时为之一阔，只见青云弟子围成的圆圈内站着两位青云门长老，分别是曾书书与宋大仁，此刻二人目光炯炯，面色也显得凝重，不时看向身边，轻声交谈着些什么。在他们身边不远处，地面上平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身子上盖了一副草席，连脸面都遮住了，看来便是那个死人。

而在那具死尸三尺之外，还跌坐着一位少女，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着，双手遮口掩面，虽然听得出正在竭力压抑，但仍像是受了极大惊吓般忍不住哭出声来，两行泪珠不断滴落，正是苏小怜。

王宗景愕然站住脚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中一片迷惘，真不知道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而苏小怜那里正在嘤嘤哭泣颤抖，眼角余光忽然看到这边，望见王宗景惊讶错愕带着几分关心的目光，她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泪光迷离中，却像是哭得更厉害了。

王宗景忍不住踏上一步，想要过去安慰一下，但随即便被身前的青云弟子拦下，王宗景心中焦急，正想跟那青云弟子解释，谁知就在这时，忽然听到原本站在身边的小鼎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胖子，胖子啊……”

王宗景怔了一下，回头向小鼎看去，只见小鼎瞪大了眼睛，却是伸出手指指着前方那具尸体。同一时间，就连站在旁边的苏文清、仇雕泗也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几乎是在同时，三人一起面色大变，霍然回头，望向那具被掩盖在草席下的尸骸。

一阵冷风吹过，草席微动，那被掩盖的尸体肥硕壮实，隐约中透着几分熟悉。

圆圈之内，曾书书与宋大仁道行深厚，都听到这里的动静，曾书书微微皱眉，向王宗景这里看了一眼，随即踏上一步，却是伸手拿起了那一层薄薄的草席，光亮落下，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肥胖胖的脸上。

正是巴熊。

第五十四章 奸细

熟悉的那张肥胖的脸上，已经呈现出青紫之色，面容也有些扭曲，双眼兀自圆睁，只不知他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而在巴熊的胸口处，在心口地方有一处血洞，看来便是致命所在了。

王宗景微微张大了嘴巴，满眼的不可思议，脑海中一片混乱，明明似乎心中有满腹言语想说什么的，却又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记忆中，分明就在不久之前，那个笑容可掬的胖子还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仍然待在火字房里照顾昏睡的自己，那片刻清醒过来的瞬间，他依然记得巴熊温和的笑意。

可是，如今只过去了几个时辰，仅仅只有几个时辰而已，两个人竟然便已经阴阳相隔天人永别。

是谁杀了他，又为什么会去杀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凡而毫不起眼的胖子？

苏文清也是一脸的惊愕，但看起来她恢复得要比王宗景快得多，同时她也注意到王宗景脸色变得难看起来，看着似乎有些激动，面上便露出几分担忧之色，悄悄走上一步，靠近了王宗景，低声道：“王公子，你大病初愈，不可过于激动。”

王宗景面上神情一动，转过头来，对着苏文清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只是他的目光很快又向那石壁之下的尸体看去了。

曾书书把手一松，草席落下，重新盖住了巴熊的身子和脸，远处围观的众多新人弟子一阵骚动，窃窃私语议论之声顿时响了起来。宋大仁眉头一皱，对一直守在圈子边缘的穆怀正招了招手，穆怀正快步走了过来，众人便只见两位青云长老低声向其询问了几句话，穆怀正一一回答了，中间还回头看了一眼王宗景这里。

末了，宋大仁微微点头，看了曾书书一眼，随即道：“让大家都散了吧。”

穆怀正答应一声，随即转过身来，朗声道：“诸位，都请回去吧，此间事自然会有本门师长处置，莫再围观了。”说着手一挥，剩下的青云弟子也纷纷走上，一众新人被驱赶之下，便开始缓缓离开了。但不少人仍是不断回首，带了好多好奇之心看着那个地上的尸体。

王宗景等人再一次夹杂在人流中向回走去，王宗景面色有些茫然，仇雕泗一言不发，只有苏文清落后了一步，与哥哥苏文康低声交谈着。眼看快到廿三院了，苏文清又拉住了苏文康，似乎叮嘱了几句，苏文康顿时眉头皱起，看起来有些不大情愿似的，但苏文清也不管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苏文康无奈，只得点头答应，回身走去了。

走到廿三院中，王宗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巴熊居住的土字房，只见那个屋子门窗紧闭，关得严严实实，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原来这么长时间来，都是巴熊过来找他，他却一次也没想过去巴熊的房里坐坐。

那张有着和善的肥胖脸庞，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王宗景一时间有几分恍惚，缓缓走回了自己的房子，木然在自己的圆桌边坐下，转头间，却又看到桌面上还有一只烛台，烧去一半的蜡烛烛泪点点，滴落于烛台青铁之上。

脚步声于门口处响了起来，确是苏文清与仇雕泗一前一后也走进屋中，两人中，仇雕泗面色阴沉，也不知心底在想些什么，进来之后也只看了一眼王宗景，便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苏文清则是看了看王宗景的脸色，走到他的身边，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有些不舒服？”

王宗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我没什么大事，只是没想到，胖子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这样死了？”

苏文清轻轻叹了口气，看着面上也有几分惋惜之色，道：“是啊，巴熊平日为人挺好的，我也想不通，到底是谁会想去杀他。”说到这里，他看到王宗景脸色难看，忍不住又道：“你不要多想了，还是身体要紧。”

王宗景默默点了点头，在屋子的一侧，仇雕泗看着这一幕，眼角处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

苏文清站直了身子，眼光移动间掠过那张圆桌，忽地一凝，却是在烛台之上停留了下来，面上掠过一丝思索之色。过儿一会，她忽然抬头向仇雕泗道：“仇公子，昨晚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火字房的？”

仇雕泗怔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异色，道：“子时前后，怎么了，苏姑娘？”

苏文清沉吟片刻，道：“你们看这蜡烛。”

王宗景与仇雕泗都有些不解，转头向那蜡烛看去，苏文清慢慢伸出手指，在烧去半截的蜡烛上方虚比了一个高度，道：“昨晚我走的时候，原来的蜡烛差不多烧完了，所以我顺手就换了一根新的，差不多就是这么高。”

然后，她面色平静眼中却似有些微光，手指缓缓往下滑了一段距离：“这些日子我时常秉烛夜读，所以大概知道青云别院这里的蜡烛燃烧的时间。仇公子说他是子时前后走的，那个时候，蜡烛应该差不多烧到这里。”

她白皙的指尖处，轻轻停在蜡烛烛芯的上方寸许处，然后凝视着那烛台之间再一次向下滑去：剩下的蜡烛，大概还能烧到天亮的，可是......却只烧到了这里。”她手指微微一顿，已是轻轻碰到了烛台之上还剩半截的蜡烛，面色淡淡，抬起头来，看着王宗景与仇雕泗二人，平静地道：“蜡烛烧掉这一截所用的工夫，大概是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昨晚仇公子走后，火字房里就只剩下巴熊一个人陪着王公子，但是巴熊在这里也没有待太久，最多在半个时辰之后，他便离开了。”苏文清面色有些奇怪，看上去有几分疑惑又带了几分沉思，缓缓地道，“并且他在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还特意吹灭了这屋中的蜡烛。”

王宗景与仇雕泗一时都没作声，只是看着苏文清，虽然现在时白日，但听苏文清这个温婉的女子此刻以这种淡淡口气缓缓说着对昨晚的猜测，两人却不由得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片刻之后，还是仇雕泗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他出去之后呢，去了哪里？”

苏文清摇了摇头，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今早他死在了后花园中，想必是出了这处庭院，去了那边吧。”

王宗景心中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烦躁，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又听门外院子中，却是那苏文康再次过来，大声地叫着：“清妹，你出来一下。”

苏文清回头向外头看了一眼，笑着答应了一声，然后对王宗景仇雕泗示意一下，便转身走了出去。

苏文康看她走了出来，便与之走到一边偏僻处，先是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道：“我刚才去打听过了，今天的确是苏小怜那小**一大早就跑到后花园里最偏僻无人的石壁处闲逛，结果发现死人的。”

苏文清皱了皱眉，道：“大清早的，她一个人跑去那地方作甚？”

苏文康一撇嘴，冷笑道：“鬼才知道，反正据我打听到的消息，那小**看到死人，便大惊失色叫了起来，跑到外头，这才惊动青云门守卫弟子，不过同时看到的也有其他新人弟子，然后这事也就瞒不住了，所以才有了后来那么多人前去围观。听说那小**吓得半死，在那边瑟瑟发抖，哭个不停，就连对她问话的人也有些无可奈何。”说到这里，苏文康的眼神看起来明显是有些幸灾乐祸，笑容中满是嘲讽之意，道：“那小**，命总是这般硬，怎么不吓死她！”

苏文清却没有这位哥哥那般七情六欲都放在脸上，容色间一直都是淡淡的，只是听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在苏文康说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却忽然摇头道：“这事情有些不对。”

苏文康怔了一下，奇道：“哪里不对了？”

苏文清来回走了两步，眉宇间都是思索之色，随后缓缓道：“她胆子太小了。”

苏文康疑惑不解，道：“什么胆子太小了？”

苏文清看了他一眼，道：“今天发现死人之后，在众人面前，苏小怜的胆子看起来太小了。你回想一下，当日在庐阳城时，她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就带着她娘亲的尸骸过了数日，可有如此情况?”

苏文康滞了一下，随即不大服气地道：“那可难说，当日的死人可是她的亲娘。”

苏文清冷冷道：“那后来她还跟着收尸人去了乱葬岗，并上了乱坟小山，你也准备告诉我那是她胆子小吗？”

苏文康顿时哑口无言，默默了好一会儿，才愤愤地道：“难道那个小**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我居然被她骗了不成！”

苏文清凝神思索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些毕竟也只是我的猜测，并无真凭实据，你只记在心间便好，不要随意对外人说起。巴熊突然被杀颇有诡异之处，但此间毕竟是青云门所在之地，一切自然有人做主，我们且静观其变就是了。”

苏文康“哦”了一声，答应了下来，但脸上仍有些愤愤不平之色，苏文清则没有再去看她的哥哥，而是转过了头，有意无意地向火字房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火字房中，仇雕泗坐了一会便也离开回房了，只剩下王宗景一个人。他枯坐半晌，只觉得自己的精力隐隐又有些不济，身子也感觉有些疲累，想来是昨日那一场突如起来的大病并没有尽数恢复的缘故。犹豫片刻后，他在心中轻叹了一声，为那位相交只两月有余，但印象却是不错的巴熊轻轻默哀了两句，便也硬起了心肠不再去想，直接上床去歇息了。

与之比较起来，孙家庄孙老汉一家的悲惨遭遇，只怕悲惨十倍有余。

这一觉感觉又是睡了很久，王宗景觉得自己做了好多个梦，梦里总看见一些痛苦悲惨的事，想要醒来却总是陷于梦境，有种挣扎不出的无力感。好容易一梦忽醒，他一下子在床上坐了起来，大口喘气了好一会，才慢慢从恍惚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

王宗景缓缓下了床，走到墙角的松木柜边，打开柜门拿出一套新衣服换了，眼角的余光处，柜子里那一个黄色的葫芦依然安静的躺在角落，王宗景面无表情的看了那葫芦一眼，随即顺手带上了柜门，“啪”的一生，将那个葫芦重新关进了黑暗。

尽管感觉身上还有些疲累，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也不算太愉快，但睡了这一觉起来，王宗景还是觉得自己的精神又好些了，随意走到窗前推开窗扉，顿时一股新鲜的微风吹了进来，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分。

这一觉，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日暮黄昏，天际远处的晚霞如同火烧一般，灿烂而美丽，如光明坠落前发散出最炫目的色彩，映红了半边天穹。哪怕是在他们这个小院落之中，此时此刻，也似染上了一层略带红晕的昏黄之色。

只是，这片看似美丽的景色中，庭院里却并没有呈现出安宁景象，反倒传来一阵喧闹声。仇雕泗、苏文清和小鼎三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同一个方向，院子里的另一头站着好些个青云门弟子，个个神情严肃，不停走动，看那方位，却是在巴熊原来居住的土字房附近。

王宗景心头一跳，几乎不假思索便打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来到院子里后，苏文清与仇雕泗都向他看了过来，王宗景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走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同时看着那些青云弟子在土字房进进出出，不时搬出一些行礼包裹书卷什物来，便轻声对她二人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仇雕泗默然不语，小鼎则仍是一脸好奇地看着那边众多师兄姐妹们忙碌不停，只有苏文清道：“看着样子，应该是想翻找一下巴熊的遗物，看能否找到为何有人想要杀他的情由吧！”

王宗景默然，抬头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很快便看到穆怀正等人也在那屋中，不过看了一会，似乎姐姐王细雨今次并不在此，而那穆怀正的面上，原本平日里就严肃的神情，此刻看上去似乎更显凝重了。

王宗景看了一会，轻声道：“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吗？”

这一次却是仇雕泗开口回答了他，道：“差不多是申时一刻来的，你没听见？”

王宗景点了点头，道：“我那时觉得疲倦，就上床睡了，没听到外面的动静。”开始说的平淡，但说到后头，王宗景心中悚然一惊，惊觉自己这两日竟然在重病之后如此松懈，要知道，昔年在那片原始森林中，就算是夜深人静安睡的时候，只要有少许动静，他也能立刻从最深的睡眠中瞬间惊醒过来。

只要他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倒也没流露出什么异色，仇雕泗点了点头，看来也觉的王宗景大病之后，这么睡上一场也属正常。旁边苏文清看了王宗景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中也流露处几分淡淡的关怀之意。

从申时一刻就来到这里，一直搜到了黄昏时分，穆怀正等一行青云弟子不可谓不细心，但屋子就那么大，搜来搜去也就这点地方，所以在王宗景出来之后不久，一众青云弟子也结束了对土字房的搜查，纷纷走了出来。在王宗景等人的目光注视下，只见好些个青云弟子手间都提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物件，显然就是从土字房里搜出来的，随后便一一走了出去，离开了这个院子。

天渐渐黑了下来。

王宗景抬头看了看苍穹，只见夕阳已然落山，曾经灿烂如燃烧一般的晚霞终于也归于平静黑暗，融入到夜幕之中，消失不见。一点一点的星光，缓缓探出了脑袋，在遥远的夜空中凝视着这片人间大地，只有那一轮明月仍未升起。

庭院中站立的人，看着那已经被搜得空空荡荡的土字房，不知为何，大家都忽然有种萧索感觉，便是向来欢乐的小鼎，也忽然看起来有些兴致不高，一言不发地带着大黄、小灰走回了木字房。

仇雕泗站了片刻，也走回了金字房，苏文清则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对王宗景道：“王公子，你也早点歇息吧。”

王宗景点了点头，边看着苏文清转过身子，走回了水字房，然后将房门轻轻关上了。

庭院之中，像是久违的寂静重又降临，幽幽的覆盖了这一片地方。王宗景在两个柳树下站了很久，时而抬头看天，时而不经意地看着院子某处。直到月上中天，他仍是默默沉思，却又解不开心中的烦恼，最后只是长叹一声，缓缓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房门，将那如水月光、淡淡星辉，都轻轻隔在了门外。

翌日，被昨天那一场突然出现的诡异杀人事件所震动的青云别院，迅速的回归到原本安宁平静的模样，毕竟那死的人与大家都没有太大的干系，加上青云门已然出面，自然就有诸位师长做主，谁也犯不着去惹是生非，还是老老实实修炼，为一年后的青云试努力才是最好。

哪怕是住在巴熊生前居住的廿三院中，看起来也是这样的，除了小鼎偶尔会带着大黄、小灰跑到院子里玩耍一阵外，其他三个房间的人都是闭不出门，似乎谁也不愿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只是廿三院里，这样的“安宁平静”只持续了约莫半天，再又一次接近黄昏的时候，院子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嘈杂混乱，似乎是向着许多不同庭院纷纷走去，而在廿三院这里，很快也进来两个人。

正是穆怀正与欧阳剑秋。

看着院子里一片安静，穆怀正皱了皱眉，对欧阳剑秋示意了一下，欧阳剑秋点了点头，踏上一步，朗声道：“诸位，请出来一下，我们有很重要的事项相告。”

话音落下没多久，只听吱呀声纷纷响起，王宗景等人都走了出来，来到院子中，并肩站到一起，包括有些迷糊的小鼎，站在三个人的前头，却最先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啊？”

王宗景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隐约望见庭院外头的大路上，有不少青云门弟子在其他庭院里进进出出，似乎也是宣告某些事情，一时间他的心情也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穆怀正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几位听好了，近日远赴西北凉州暗中探访新人家世的本门弟子传回话来，巴熊自称的凉州祖籍之地，的确有他所说的巴姓人家，但巴家族人却尽数否认有巴熊此人；同时，根据对巴熊房中遗物的仔细检查，发现了一尊魔教邪神“天煞明王”的小像，以及数封向魔教妖人通风报信的信件，可以断定，巴熊此人，乃是魔教余孽意图潜入我青云门的奸细。”

“什么.......”王宗景等人一时都呆住了，那“魔教”二字，简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耳边响起，王宗景更是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震动之下，眼前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张时常带着笑意的胖脸，却又如论如何也没法将巴熊与魔教妖人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

只是穆怀正等人面色肃然，语调铿锵，哪里有半分开玩笑的神情；加上外头那些青云弟子忙碌的身影，这个事实看来已经确凿无疑了。

穆怀正淡淡地扫过站在院中的那些人，看看他们脸上难以置信五味杂陈的神情，沉默片刻后，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这个院子。

苏文清与仇雕泗也都面色错愕，显然一时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王宗景茫然地看了一眼土字房那空空荡荡的屋子，脑海中忽然想起了的，却是当日萧逸才对他所说的话：

人性或黑或白，万事有对有错

你为什么去杀人？

生死等闲事，自己去担当，自己去看穿..........

他呆呆地看着那间屋子，人已去，屋还在。片刻之后，听着院外那些嘈杂之声，他下意识地向门口处走去，举目四望，只见一个个庭院中青云弟子进出着，那个消息就如波浪，一层层翻滚而去，将那个死去之人的名字，一次次冲刷，终于压到了黑暗的最深处。

院外大道上，静静站着一人，眉头微皱、神色肃然的看着这一幕，却是明阳道人。王宗景站在庭院门口台阶上，不多时也看到了他，明阳道人若有所觉，回头看来，望见了王宗景的身影。

二人目光对望，王宗景呆立半晌，缓缓下了台阶，一路上走过明阳道人身边，在两个人身子交错的那一刻，王宗景的身形停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木然而僵硬，声音中也似带了几分干涩，低声道：“我想去见他。”

明阳道人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有看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第五十五章 察觉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九月十六着一天的晚上，夜空晴朗，月明星稀，一轮圆月皎洁如玉盘，悬挂于夜幕天穹之上，散发出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巍峨屹立的通天峰上。 月光如水，清辉微寒，将沐浴在夜色中的玉清殿衬托得美轮美奂。殿前石阶，白玉栏杆，还有巨柱飞檐，此刻看去都带了几分幽静的美。明阳道人站在玉清殿外，凭栏远眺，望着远方的蒸腾云气，望着光亮皎洁的明月，面上神情似有几分出神，也不知心中在想些那么。间或一回头，他会向那玉清殿大殿里看上一眼，然后又很快移开目光。 与殿外被月光照耀得清亮如白昼相比，玉清大殿上虽然还点着烛火，却仍然让人觉得昏暗，空旷殿宇昏黄的烛火下，有两个身影并排站在那三清圣象之前，一个是萧逸才，一个是王宗景。 远远望去，萧逸才神情淡然，香案上烛火摇曳，光芒落下照得地面上也变成了光暗两面，隐约中只见他似在轻声说着些什么。而王宗景则是在面上神情变幻，时而惊讶，时而疑惑，时而茫然，不过始终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地聆听着。渐渐地，王宗景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就这样，两个人的身影在大殿神像下站了很久很久。 明阳道人站在殿外，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没有人知道在那大殿之中，萧逸才对王宗景说了些什么，而明阳道人独自伫立时的神情，不知怎么，却总是让人觉得有几分萧索之意。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忽然从背后传来，明阳道人转身看去，只见王宗景一脸疲惫，同时带了几分茫然，慢慢地走了出来，看到明阳道人站在殿外的身影，王宗景默默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他此刻看上去显得格外疲倦，像是连打一个招呼的力气都失去了，就这样神色木然地走过明阳道人的身边，顺着玉清大殿的石阶，缓缓走了下去。 明阳道人一怔，踏上一步刚想说些什么，却只听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正是萧逸才走了过来，淡淡道：“明阳，天色已晚，你先回去歇息吧。” 明阳道人踏出去的脚步立刻便收了回来，向着那个少年在月光下渐渐走远的孤独背影看了一眼后，他低声答应了一句，便转身离开了。萧逸才目送明阳道人远去，然后缓缓走到石阶上方的白玉栏杆边，向下方望去，只见王宗景正一步一步沿着石阶向下走着，月光如水，照得他身后拉出了一条细细的影子。在光洁如玉的白石台阶上一顿一顿地掠过。 石阶很长很长，山风很冷很大，吹在身上，仿佛有种被劲风托起吹走的错觉。衣衫飘动着，在这空旷无人的夜晚，王宗景缓缓走了下来，似乎感觉太过疲惫，他站住了脚步向四周看了一眼。石阶下方不远处，是一处占地颇大水面平滑如镜的水潭。明月当空，倒映水中，仿佛近在眼前一般。 水潭周围，是连片成林的树木，更远处便是坚硬高耸的山体石壁。王宗景依稀记得自己那天被带上玉清 殿时，有不少青云弟子在路过这个水潭时都停下行礼。 可是他们究竟是对谁行礼呢？ 王宗景那时心中就有这疑问，不过这个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脑子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愿去想，一切都只靠自己的本能行事。下意识中，他便慢慢走到那水潭边上，靠着一颗小树坐下来，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长气，将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间。 月华皎皎，明亮清澈，洒落在这片碧水寒潭间，树影婆娑，在山风里微微晃动，将王宗景的身影掩盖至阴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碧水寒潭里的水波忽然一阵波动，随即迅速加快，片刻间“哗啦”一声大响，水花四溅，确实从那深潭中浮起一只巨兽，在这月圆之夜冒出了头，低吼一声后，便一摇三摆地慢慢走上了岸。 无数的水珠化作小河一般，在这只巨兽离开水面的那一刻，从它粗糙而庞大的身躯皮肤间纷纷滚落，月光之下，只见这巨兽身躯大如小山，龙首狮身，全身满是坚硬无比的鳞甲，尤其是一颗巨头之上，两只眼睛几如小儿脑袋一般大小，闪闪发亮，如黑夜里的透亮的火把，间中喘息处，有着两只巨大獠牙的血盆大口，更是令人望而生畏。 阴影中的王宗景，看到月光之下的这一幕，特别是这只巨兽上岸的方向，正好是向他这附近来的，徒然之间，身子便绷了起来，那一刻，仿佛是回到了那片古老森林中遇见了极可怕的妖兽。只是还没等他作出什么反应，原本安静的巨兽却立刻也感受到了什么，庞大的身躯突然一顿，口中一声低吼，如铜铃般的巨眼猛地向这片阴影中看了过来，大嘴微张，缓缓露出了两根獠牙。 在它身后原本见见安静下来的碧水寒潭，突然间也好想是感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大片大片的水花猛然溅起，随即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一道粗壮的水柱，赫然缓缓升起，如一只水龙般，甚至还能在半空中弯曲扭动，缓缓对准了王宗景的隐身处。 一股如山崩地裂般令人窒息的感觉，瞬间笼罩了王宗景全身，他甚至在那一刻全身都无法动弹，一股他平生从未感受过的凛冽杀意，如汹涌的波涛般淹没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就在这危急关头，距离碧水寒潭不远处的石阶之上，萧逸才身影突然出现，山风吹动那一身墨绿道袍，他眉头微皱，却是远远地挥了挥手。从碧水寒潭中出来的巨兽扭过头，向萧逸才处看了一眼，喷了一个响鼻，似乎是哼哼了两声，随后那条盘旋而上的水龙停顿了一下，瞬间像是失去了神秘力量的支撑，化作无数大片的水花，哗啦啦从天落下，犹如下了一场小雨。 凛冽的杀意眨眼消失，王宗景直到这时候才吐出了胸中的一口闷气，大口喘息不止，随即只听萧逸才的声音在远处悠悠传了过来，道:“这只灵兽名叫‘水麒麟’，是本门镇山灵兽，岁久通灵，道行高深，门中弟子往往尊呼其为‘灵尊’。” 王宗景怔了一下，转头向那只巨兽看了一眼，却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原来，这就是灵尊......” 向那边看了两眼，他迈开脚步，从那片树林阴影中走了出来，来到石阶下方，再远一些的地方，隐约可以看见黑夜中那条渺若惊龙般的虹桥，萧逸才淡然地向那条黑暗而空寂的路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剩下的路，你一个人走下去吧。” 王宗景默然无语，站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后，终于还是转过身子，独自一人向那条黑暗的路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确实水麒麟似乎有些不耐烦被这些俗人打扰，喷了两个响鼻，摇晃着巨大的脑袋，又走回到那碧水寒潭中，随着低沉的吼声回响起来，一个巨大的身躯一个翻腾，顿时水花四溅，又潜入到水底深处去了。 这一年的青云试，从人数规模上来说都是要比往年大了不少，于天下间的名望，也是高涨许多，不过相比往年的平静，今年的青云别院中却好像是麻烦不断，特别是对于乙道廿三院这个院子中的人来说，这种感觉便更加强烈。好像总是有事在不停地发生，一波波犹如海浪涌来，直到最后，这浪潮突然高涨，如惊涛拍岸，当波涛缓缓退去时，他们却发现这院中的人，已经少了一个。 那个胖子的名字，已经再没有人提起，像是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个忌讳，也许再过一段日子，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也都会为所有人悄然淡忘。最后，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他所留下的丝毫痕迹了。 他从哪里来，又往何处去，忙忙碌碌辛苦为谁，成天和善笑脸的背后，谁会知道他心中所想？ 这一切，终究是烟消云散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九月中下旬的时候，青云山一年中最热的夏季早已过去，正是天高气爽的时节。这一日早上，因为天气晴好，乙道廿三院内难得热闹了些，大家都出了门在院子中走动走动，比起前些日子巴熊刚刚出事那几天的死气沉沉，看起来诸人的心情都似好了不少。 只是站在院子中，低声聊天或缓步慢走的时候，也有人偶尔会在转头时望望那一间已是人去楼空的屋子，在这片安静祥和的院子中，平添了一份寂寥。 王宗景活动了一下身子，顺着抄手游廊走去，这些日子来他似乎变得有些沉默寡言，连平日与他要好的小鼎，这几日间说话也少多了。不知不觉间，走过了土字房的窗外，看着土字房门窗都敞开着，里面空荡荡，桌椅有些凌乱，那是当日青云门弟子过来搜查时留下的痕迹，站在窗外看去，还能望见墙角处散乱的一页白纸，沾染了几分污秽，死气沉沉地落在地面上。 王宗景的目光在那白纸上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到庭院中的青草地上，之间不远处两棵柳树之下，苏文清与仇雕泗站在那儿。仇雕泗似乎在对苏文清说着什么，苏文清微微点头，嘴角也挂了一丝温婉笑意，只是不知怎么，彬彬有礼的神情中，仍是有一丝隐约的疏离。 正在这时，看到王宗景走了过来，苏文清双眸一亮，笑着向他招手道：“王公子，过来说话吧。” 在她身后的仇雕泗原本话说了一半，眉头微皱间，也向王宗景这里看来，悄然隐去了剩下的话语，神色间有些不快，但转眼即逝。王宗景倒没发觉什么，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苏文清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昨日我那位哥哥过来与我聊天，却提到他熟稔的一位师兄说，今日青云门中，会另外安排一人来这院中居住。” “嗯？”王宗景虽说这几日心情有些低落，情绪不高，但乍一听这消息，仍是吃了一惊，面上露出几分异色，不过很快他就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奇怪地道,“在这青云别院中居住的，不都是和我们一样参加青云试的弟子吗，可是所有的人都早已分配好住处了，为何会有人还住进来？” 苏文清摇了摇头，道：“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也问过我哥哥这问题，但好像那位说起这事的师兄也不是很清楚。”她想了想，带了几分犹豫，迟疑道，“莫非，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新人会被收录进来吗？” 王宗景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倒是站在一旁的仇雕泗冷冷道：“我想是不会了吧，毕竟已经过期两个月，若是此刻还能进人，岂非对这别院中九百余人，都没有公平可言了？” 王宗景怔了一下，只听苏文清轻笑一声，却是微笑道：“可是，若果然新人这时方进的话，却是比仇公子你少修炼了两个月时间啊。这么说来，其实新人反而是吃亏的。” 仇雕泗勃然色变，但并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沉默地看了苏文清一眼，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文清轻轻一笑，却像是刚才说的话如无心之语般，有转头与王宗景说了几句，仇雕泗看着她站在树下美丽的身影容貌，面上神情又缓缓柔和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木字房那头一阵脚步声传来，院中三人转眼看过去，只见小鼎大踏步走出来，精神饱满满面笑容，大黄，小灰都跟在他后面，看着居然也有几分兴奋之意。 王宗景笑道：“小鼎，今日又是回家的日子吗？” 小鼎哈哈一笑，招手道：“是啊。王大哥，苏姐姐，仇大哥，我先走了啊，明天就回来。” 王宗景微笑颔首，看着小鼎一蹦一跳地带着大黄、小灰跑出了院门，随后转过头去，道：“你们慢聊，我先回房了。” 苏文清看了他一眼，带了几分关怀之意，道：“王公子，你这几日好像气色不大好，可有什么事吗？” 王宗景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对苏文清略略点头，道：“没事的，我很好。”随后对站在旁边的仇雕泗也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走回了自己的屋子，苏文清静静地看着他走去，沉默了片刻，转过身子嫣然一笑，对仇雕泗道：“我也想回去看书了，回头见。” 仇雕泗摸摸点了点头，当那个窈窕多姿的身影也走远时，他缓缓转过身子，偌大的一个院子中，不知不觉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小鼎一路走出青云别院的大门，那些看守的青云门弟子都是与他平日熟惯的，笑嘻嘻打了几声招呼，特别是今日正好当值的柳芸也在，看着他可爱，跑过来摸摸他的脑袋，还拧了两下他胖嘟嘟的脸颊，打趣了他几下，这才让小鼎出了别院。 小鼎沿着路向林中小道走去，一路上一边嘴里低声嘟囔着一遍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看来有些不大情愿，悻悻地道：“切，整天就知道欺负我，等以后我长大了，一定要给你捏回来。”

自言自语着，走到了那片密林边缘，污染减小鼎只觉得眼前一花，隐约一道人影突然从眼前闪过，速度奇快，似乎只在眨眼之间便要出现在小鼎面前，让他大吃一惊后还没作出任何反应，便觉得身子一轻，确实被人抛了起来，同时耳边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臭小鬼，被我抓到了吧！” “哎呀呀！”小鼎尖叫一声，回头一看，之间那怪人却是曾书书，一脸笑意地站在地上，然后轻展双臂，又是稳稳地将小鼎落下的是身子接住了。小鼎咯咯笑了起来，抬头道：“曾叔叔，你怎么来找我了？” 曾书书笑道：“我正好有事要去大竹峰，想起来今日正好是你回山的日子，干脆就过来带你一起走了。” 小鼎挣扎两下，跳回了地上，随即面上露出了一丝狐疑之色，看了曾书书一眼，道：“是不是这样啊？” 曾书书一瞪眼，道：“臭小子，我还会骗你吗？” 小鼎歪了歪头，道：“你是想去见我爹，但是怕被我娘骂，所以才来找我的吧？” 曾书书大怒，呸了一声，道：“胡说！” 小鼎“哦”了一声，掉头走去，耸耸肩道：“我还以为你一直怕我娘呢？” 曾书书嗤之以鼻，道：“可笑，好歹长老会里我也是跟他平起平坐的......”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身后的大黄和小灰，脸上突然露出了几分笑意，“嘿嘿”笑了两声，却是俯下身子，对小灰招手道：“小灰，你好啊。” 小灰抬头瞄了他一眼“吱吱吱吱......” 旁边，大黄抬起头来，狗眼目光不善地看着曾书书。曾书书倒是没怎么注意大黄，就光顾看着小灰了，笑容满面，道：“小灰，你光在这别院里玩，多没劲，要不有空我带你去......哎呀！”话说到一半，曾书书忽然跳了起来，扭头看，“死狗，你怎么咬人啊？” 大黄张开大口，不知为何突然上前狠狠在曾书书脚踝处咬了一口，虽说曾书书道行颇深，这看似厉害的一咬倒也动不了他的筋骨，但是疼痛还是免不了的，一时也有些脸色发白。 小灰裂开大嘴哈哈大笑，跑过来拍拍大黄的脑袋，大黄很快听话的松开了嘴，但仍然是带了不少敌意地看着曾书书，随后才背着跳上脊背的小灰大步向前头的小鼎追去。 曾书书站在原地哼哼两声，对着那只猖狂的大黄狗翻了个白眼，悻悻然道：“死狗，就知道仗着你家主子厉害，居然这么猖狂敢咬我了，迟早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说着恨恨向前走去，一路走进密林，弄比的树荫遮蔽了小道上方，只有偶尔从细细缝隙间漏下几点碎小的阳光，在树林中小道上晃动着。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小鼎仍是天真活泼地在前头走着，曾书书一路追赶上来，陪在他身边走着，同时顺便问了问那青云别院中的琐事，小鼎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不时惹曾书书笑出声来。 只是就在这看似宁静的时候，曾书书刚问过一句话正想继续开口时，忽然间眉头猛的一皱，身子却一下子顿住，站在这密林的中心，目光一下子有些冷了下来，迅疾转身，向周围那片密林深处看去。 小鼎与大黄、小灰理科也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愕然停下脚步，转头向曾书书看去。 只见曾书书脸上神情有些古怪，似乎发觉了什么，带了几分小心却又凝神思索，目光锐利地看着那片森林，像是在寻找什么一样。 而在密林的幽深处，连淡淡碎阳都无法进入的某个幽暗角落，一道在这白日间也隐隐散发出寒意的黑影静静地躲藏在巨树之下的黑暗阴影中，伫立了片刻后，缓缓向后退去，没入了更深的幽暗。 林中小道上，曾书书脸上神情掠过一丝奇怪神色，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慢慢放松了下来，眼中的锐利之色也消失不见，同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片树林。这时小鼎走过来，愕然道：“曾叔叔，怎么了？”

曾书书迟疑了一下，露出几分笑意，道：“是我看错了，没事，我们走吧。” 说着却伸出了手，牵过小鼎的手臂，却忽然拉住小鼎，蹲下身子，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上了封口的信，微笑着对小鼎道：“小鼎，叔叔现在突然还有些事情要做，就不去你家了，这封信你收好，等回家之后交给你爹看，好吧？”随后他摸了摸小鼎的脑袋，又叮嘱了一句，“可别把信弄丢了。” 小鼎哈哈一笑，把信接过来直接往腰间背着的那个小布袋里一塞，挥挥小胖手道：“知道了。”说完，便带着大黄、小灰走去，上了那块巨石后的山道。 曾书书目送他们离开，站在原地没动，当小鼎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后，他脸上挂着的笑意也淡了下来，收敛不见，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冷冷地看着这片幽深茂密的树林。 片刻之后，他身形忽起，一道黄色剑芒闪烁而出，载着他的身影再度直入那深林，这一次，却是径直飞进了那片黑暗阴影中，风声陡起，掠过树梢枝头，只留下，一阵阵哗啦啦冷峻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幽静的密林深处。

第五十六章 故人

青云山，通天峰。

巍峨高耸睥睨世间的通天雄峰，像是凝聚了青云山脉的精华，在任何时候都那样的雄伟桀骜，吸引了所有的光芒视线，不过在那些无尽的背面，遍布着翠山林的后山处，亦有幽静之地，人迹罕至，在岁月光阴中沉默而安静地守候着这片土地。

祖师祠堂，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隐藏在茂密林间的那些殿宇，一路走来，往往只能于偶然间看到某个角落，越接近祖师祠堂，便感觉周围的气氛越是静谧，似乎连森林里鸟儿的鸣叫声也低落了许多，像是不知不觉也带了几分小心，生怕惊扰到那些过往祖师的英灵。

除了门中重大的祭典仪式，普通的青云弟子很少会来到这里，小径路面，落下了不少路旁两侧树木飘落的枝叶，一脚踏去，踩在那些卷曲泛黄的落叶枯枝上，便会发出低沉的声音，慢慢地飘荡开去，一身墨绿道袍的男子，面色沉静地再林间走过，微风从远处吹拂而来，他脸上的神情，在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庙宇时，似乎也有了几分平日间决然见不到的淡淡愁怀。

终于，他走到了祖师祠堂大殿的门外，那一片空旷平坦的青石地上，并没有人影在，风吹落叶沙沙作响，隐约中有几分寂寥，大殿之中，长明灯还亮着，香火依然点燃，只是不见人影，很多年来，在这个地方也曾有人沉默地守候着，在岁月里身影寂寞，安静地度过自己的人生。

这一片殿宇楼阁，这一片香火轻烟，还有那阴影之中沉默的灵位名牌，是不是，也曾经目睹了过往的一切？

甚至是脚下的青石地，稍远些的地方，也依稀能看见到被落叶遮盖的深痕，多年以前，这里也曾经有过风云变色的瞬间，也有过天下英杰大放光彩的时刻，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到如今，中就只剩下一片寂寥。

萧逸才仰首，凝望，看着那牌匾还是那个“祖师祠堂”四个威严肃穆的大字，嘴角微动，瞳孔似也略缩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进了祠堂大殿。

与外面的光亮比起来，祖师祠堂里要昏暗很多，与以前一样，正殿上的香案背后，仍是摆满了灵牌，上面写着的一个个名字，都曾在旧日时光中煊赫一时，如今则安静地沉眠于此，被青云后代们祭奠。

萧逸才面上路出恭谨肃然之色，面对着这如小山一般威严的祖师英灵牌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敬香供奉，没有丝毫懈怠之处，香火袅袅，轻烟飘散，那些灵牌匾上的字迹在这片烟雾中似乎看着显得更飘渺了些，在阴影中，沉默地看着下方的人影。

旁边，一处帷幕突然动了一下，萧逸才身子微滞，随即继续跪拜，行礼完毕之后，这才站起身来，转头看去，只是在通往偏殿的过道边，一根大柱下，林惊羽沉默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逸才征了一下，随即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对着林惊羽微微颔首。林惊羽这才走了过了，向那片祖师灵位上看了一眼，随后道：“萧师兄，你怎么来了？”

萧逸才淡淡一笑，道：“今日心绪有些不宁，不知怎么又想起恩师昔日的音容笑貌，便来此处看看。”随后他看了一眼林惊羽，微笑道：“你呢？”

林惊羽沉默了片刻，静静地道：“我也想起旧日往事了，何况，在这里我毕竟也待了多年，一段日子没来，总觉得有些想念。”

萧逸才凝视着他，看了一会儿，却是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轻声道：“我们去看看他们。”

林惊羽点了点头，道：“师兄请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走去，背上的斩龙神剑绿芒轻闪，在这片昏暗的大殿中显得特别醒目，萧逸才跟在他的身后缓慢而低沉，回荡在大殿上，殿外的光透过那些门橱窗扉的细缝，安静地透射进来，迈出的脚步，在光暗交错中不停地走着，就像是穿行在沉默而变幻的光阴中，有一种莫名的伤怀。往事悄然涌上心头，在眼前一幕一幕地掠过。

过了通道，走过黄色帷幕遮挡的大柱，便到了僻静安宁的偏殿。在殿宇的一角，供奉了一些小的香案牺牲，案上香烛铜炉等物皆全，而在香案之后，却是一个比外头大殿要小了许多的灵位，只供奉了两个灵牌。轻烟细细，悄无声息地子牌位前飘起。

萧逸才面上早已是一片肃然，便是林惊羽也是一脸郑重，两人走到这香案前，一眼看去，便只见那牌位上分别写了两个名字：

道玄。

万剑一。

萧逸才缓缓向前踏上了一步，目光落在道玄灵牌之上，那一刻，他双眼中忽地掠过一丝激动，哪怕是以他如今的修行定力也差一点忍耐不住激动，以至于连林惊羽都微感诧异地再一旁看了他一眼。

不过萧逸才终究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道袍一掀，在灵牌之前跪了下去，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

“师父，弟子逸才，今天来看您了。”

然后，他慢慢地俯下身子，对着那香案后沉默的牌位，跪拜磕头。当他头颅碰到地面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却是之前在大殿上时并没有的。 ############################################################

走出昏暗的祖师祠堂，殿外的光亮落下，又是满目的苍翠之色，一时间倒真的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林惊羽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若有所思的萧逸才，道：“师兄，有一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萧逸才转过头来，微微点头，道：“林师弟，你说吧，此间并无外人，你我大可直言。”

林惊羽沉吟片刻，道：“道玄师伯仙逝之后，以他老人家的丰功伟绩，便是在本门历代祖师之中，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但师兄为何不将师伯的灵位也移到大殿之上，与本门历代师伯共享香火？”

萧逸才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在林惊羽面上凝视片刻，却只见林惊羽面色坦然，似乎并无他意，萧逸才沉默了片刻，道：“那是因为我知道，师父仙去之时，心中仍有心愿未了。”

林惊羽一怔，道：“什么心愿？”

萧逸才淡淡道：“昔日师父在时，曾带我来到此处，当着历代祖师的灵位，立誓要剿灭魔教，就算他日自己身死道消，也要我继承其志，为天下苍生计，成此大愿。”

林惊羽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萧逸才淡淡一笑，随即默默转身，似那一瞬间又是触动心怀，脸上神情变幻，向着那一座大殿深深凝视了一眼，那道袍之下的双手，却是在无人看到处缓缓紧握。

“逸才不肖，数十年间碌碌无为，一事无成，如今只在青云门中挣扎度日……”低低絮语，似地轻声在自言自语，再往后的，便一点都听不到了。

如此站立许久，萧逸才忽然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重展笑颜，道：“我们走吧。”

林惊羽点了点头，便陪着他一路向小径上走去，没走两步，萧逸才便开口说：“林师弟，前些日子你去大竹峰上，可是与张师弟见面之后，提到了昔年万师叔的旧事，所以今日才过来这里看看的？”

林惊羽默默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萧逸才看他的神情，轻叹一声，却是抬头看着周围那些高耸的古木大树，道：“其实有时候我也在想，昔年师父与万师叔二人，都是天下无双的绝世人物，若是他们没有发生那许多事，并肩携手，那我青云一门，又会是怎样的一副辉煌光景？”

林惊羽身姿微微一滞，细想之下，面上不由得也露出向往之色。

那曾经伫立在旧日时光中的两个身影，尽管岁月流逝，却仍是掩盖不了他们的光彩，至今仍令后世子弟，缅怀敬仰，抚今追昔，怅然叹息。

萧逸才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似呆了几分苦涩，转头看向林惊羽，道：“林师弟，我有一事想要问你。”

林惊羽道：“师兄请说。”

萧逸才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觉得……张师弟其人如何？对青云一门又如何？”

林惊羽身子一震，猛地抬头，带了几分惊愕之意向萧逸才看去。

林中光亮，落在萧逸才英俊而成熟的脸上，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大竹峰上。

阳光慵懒地照着这个闲适的山头，与青云山脉其他山峰比起来，不知何时开始，大竹峰上的气氛慢慢就变成了这样一种有些古怪而与众不同的味道，慵懒安详中，带了几分特别的清静。

不过这一天，这里的清静显然与过往不同，因为大竹峰上最嘈杂的三个喧嚣来源，一并在今日回来了。

“汪汪汪汪汪……”

“吱吱吱吱吱……”

“啊啊啊……哎哟，死狗！”

小鼎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时，只见大黄背着小灰已经一溜烟跑到远处守静堂外，站在门口边咧嘴，小灰则是哈哈大笑，手舞足蹈，像是在嘲笑着自己。

小鼎顿时恼羞成怒起来，正要再度发力追逐，便只觉得后脑勺被人摸了一下，回头一看，顿时露出

笑容，叫道：“爹。”

张小凡微微一笑，俯下身子拍了拍小鼎身上沾染的尘土，笑道：“时候到了，你快叫诸位师伯过来吃饭。”

“哎。”小鼎一点头，看来对此事是颇为熟稔，笑哈哈地转身就跑，那边大黄、小灰也跟着跑了过去，追逐着小鼎一口气跑到了远处旧日大竹峰弟子居住的那一排宅院前，片刻后，整个大竹峰的山头上都响起了小鼎清脆的叫声：

“大仁师伯、大义师伯、大礼师伯、大信师伯、还有那谁谁师伯……吃饭啦！”

“哦。”

“哦。”

“哦。”

…………

一喋声的回应中，忽然猛地一个身影跳了出来，一把把小鼎抱起，笑骂道：“臭小子，你叫谁谁师伯，是指哪个，可是我杜必书吗？”

小鼎哈哈大笑，一把搂住这人的脖子，笑道：“六师伯，你敢跟我打赌不？”

杜必书顿时一惊，却又情不自禁道：“赌什么？”

小鼎嗤笑一声，道：“六师伯，我这次绝不占你便宜，就用你那骰子法宝，咱们在地上滚。谁滚的点数大，这法宝就归谁。”

杜必书翻了个白眼，道：“我输了法宝给你，你输了给我什么？”

小鼎正色道：“你放心，我输了就去我爹那里偷一件宝贝给你，绝对是好东西。不过你可不许耍赖皮，滚骰子的时候别用道法作弊！”

杜必书顿时双眼放光，一时间心痒难搔的模样，片刻后一瞪眼，道：“臭小子，我可不是为了宝贝，这是要教训教训你！来！。”

…………

“哈哈哈哈哈……”

“不会吧……”

小鼎一溜烟又蹿了出去，只见他笑容满面，双手抱一个大得出奇的白色骰子法宝，看着像是牙都要笑掉一般，浑然不管身后垂头丧气的杜必书，一路大呼小叫：“爹，爹，你快过来看啊，六师伯他又把骰子法宝输给我了……”

杜必书身后出现了数条人影，正是以吴大义为首的大竹峰诸人，还有宋大仁也从守静堂里走了过来。转眼间众人都已经听到小鼎的叫声，顿时人人莞尔，看着杜必书不住发笑，何大智摇头笑道：“老六，你这是第几次输给小鼎了？”

宋大仁想了想，笑道：“至少也得有七次了吧，老六，你能再没用点不？小鼎今年才四岁啊。”

杜必书悻悻然道：“这臭小鬼，小小年纪就精的不行，怎么比他爹小时候聪明这么多啊。”

“哈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厨房中，张小凡缓缓把一张信纸折起，放回撕开的信封中，沉默了片刻后，正好小鼎笑着跑了进来。张小凡微笑转身，手上的信不知何时已不见了，只是看了一眼小鼎得意万分地抱着那骰子法宝，顿时也是失笑摇头，道：“小鼎，你又胡闹了，快去还给六师伯。”

小鼎笑嘻嘻抱着骰子，一屁股坐在厨房里的桌子上，然后得意洋洋地等着，看那双手抱得紧紧的，一点也没放松的样子。

“吱吱吱吱……”几声叫唤，却是猴子小灰跳上了饭桌，咧嘴笑着，抓抓脑袋，跑到小鼎边坐下，伸过手去摸那白色的骰子，看来也有几分好奇。

翌日，青云别院中。

王宗景的气色看起来比昨日要好了些，似乎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心境也正在慢慢平复下来。早起修炼了一会清风诀后，自觉道行又有所精进，心中稍慰，只是修炼过后人还是觉得有些疲惫，便开门走了出去，打算透口气。

院中并没有别人，除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土字房外，木字房那边也是没有人影，那是小鼎昨日回山去了，不过按照惯例，今天早上他也会下山回来了。金字房仍如平日一样，门窗紧闭，自从巴熊死后，仇雕泗隐约有些更加孤僻了。相形之下，反而是水字房的苏文清，这些日子来与王宗景倒是话多了不少。

风拂柳枝，凉爽的天气让王宗景的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他伸了个懒腰，在院子中活动了一下身子，正好这是水字房的窗子“吱呀”一声打开了，苏文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看到王宗景站在院子中，苏文清露出了一丝笑意，微笑道：“王公子，早。”

王宗景向她点了点头，正想说话，忽然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人回头看去，只见小鼎背着小布袋，带着大黄、小灰一蹦一跳地走了进来，一眼看到他们两人，便笑嘻嘻地跑了过来，叫道：“王大哥，苏姐姐。”

王宗景看见小鼎也是颇为高兴，摸了摸他脑袋，笑道：“回来啦。”

小鼎“嗯”了一声，却拉住了王宗景的手，道：“王大哥，你过来，我跟你说句悄悄话。”

王宗景怔了一下，不禁有些好笑，只是还没等他说话，却是旁边倚在窗口的苏文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那头微笑打趣道：“小鼎，是什么悄悄话呀，跟苏姐姐说一下行不？”

小鼎眼睛眨了两下，看来小脑瓜子里面很是严肃郑重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最后还是摇头，道：“不行，我不能给苏姐姐你说。”

苏文清忍俊不禁，笑道：“小鬼，小小年纪还有秘密了，不行，我一定得知道。”

说着，离开窗口开了门，走了出来，道了眼前，笑颜之中隐约带了几分青春少女的妩媚，让站在一旁的王宗景看得也呆了一下，道：“小鼎，给我说说嘛。”

小鼎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道：“不行，不行，这话可不能对你说的。”

看着他有些着急的模样，王宗景与苏文清都笑了起来，笑声传去，未几还惊动了另一位房子的人，金字房的门扉轻动了一下，缓缓打开，却是仇雕泗走了出来。

看到院中树下，那三人平和中带点温馨的场面，仇雕泗的脚步微微一顿，但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略一迟疑后，便走了过去。

王宗景听到动静，回头看是他，便微笑地道：“雕泗，你也出来了。”

仇雕泗点头道：“是，出来走走。”

王宗景道：“嗯，你也真应该多出来几次，这些日子常看你关在房中，一整日也未见出来一次。”

仇雕泗笑了笑，不知怎么那笑容中看着却有些勉强，正想说什么岔开话题的时候，忽然从院门口处，又走进来一人，却是在青云门弟子年轻一代中颇有威望的穆怀正。一见是这位素来威严的师兄进来，王宗景等人都是收起笑容，穆怀正向他们看了一眼，微微点头，道：

“正好，你们几个人都在，也免得我去叫了。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要向你们几个人说一下。”

王宗景几人微怔，都向这位穆师兄看去，但见穆怀正面色如常，顿了片刻后，道：“今日本门之青云试，又收了一位新人进来，正好你们这乙道廿三院中，有一间屋子空出，就安排他住在这里了。”

王宗景、苏文清等人呆了一下，随后却是仇雕泗面上神情变化，踏上一步，似乎看上去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忍不住大声道：“师兄，如今青云试已经过去两月有余，怎么会还能向里面收人呢？”

穆怀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句问话，等你正式拜入青云山门之后，再说不迟。”

仇雕泗顿时便是一滞，脸上掠过一丝铁青，似乎额角青筋也跳动了几下，片刻之后，他终于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缓缓向后退了两步。

穆怀正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并没有做太多停留，相反，随后他盯着王宗景看了片刻，目光中有些奇特的情绪，以至于不仅是王宗景自己有些讶异，便是他身边的苏文清、仇雕泗也有所察觉，纷纷看了过来。

王宗景有些愕然地抬头，道：“穆师兄，有什么事吗？”

穆怀正缓缓摇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半转过身，对着门院之外喊了一声，道：

“好了，你进来吧。”

门外静默了片刻，随后便有人答应了一声，与此同时，当那个声音传过来的时候，王宗景突然身子一震，脸上掠过一丝不可思议的表情，像见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怔怔地看向那院子门口处。

一个看去有些微胖的少年，背着一个行囊，缓缓出现在门外，面上神情似乎有些紧张，在门口站住后，带了几分小心，向院子里看了一眼，片刻之后，他的视线与王宗景那错愕的眼神相触，顿时他的脸上也浮现起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带了几分惊喜，竟是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失声叫道：

“景少爷。”

王宗景做梦也想不到，这个突然来的人，竟然会是自己儿时的玩伴，在龙湖王家中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南山！

穆怀正站在一旁，忽然咳嗽了一声，惊醒了这两个错愕的少年，南山如惊醒一般，连忙低下头去，随即叫了一声，道：“穆师兄。”

穆怀正淡淡答应一声，随即道：“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院子的土字房中，平日需用说的物品什物，回头我都会让人给你送过来，从今日起，你便在此修炼吧。”

南山点了点头，面带恭敬地道：“是，我知道了。”

穆怀正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院子。而在院子之中，此刻一片静默，仇雕泗看着南山，眼神似乎算不上有多友善，而苏文清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却是偷偷向王宗景看去，眼中若有所思。

而三人之中，最惊讶的自然还是王宗景自己，此刻他微张开了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一刻，心中真是有万千疑问不断盘旋着：南山怎么会来到青云山，又怎么会突然能够参加青云试了，并且被如此恰到好处地安顿在自己同一个院落中？

龙湖王家那边，又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无数疑惑仿佛都在脑海徘徊，他恨不得立刻就抓住南山问个清楚，只是这个时候，他忽然间身子一动，却是小鼎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抓紧了他的手，非常坚持非常顽固地硬是将他拉到一边，嘴里嚷嚷着要跟他说悄悄话。

王宗景这个时候哪有什么心思听什么小孩子的悄悄话，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本想推脱敷衍几句就走开，谁知小鼎倔强得很，硬是不肯，还将他身子拉下，要在他耳边说，不让其他人听到。

王宗景无奈，心中着急，但还是不得不耐着性子蹲下，道：“你说吧，我听着。”

小鼎把圆圆的脑袋凑到他的耳朵旁边，压低了声音，悄悄地道：

“王大哥，我跟你说啊，这次下山时候，我爹交代我转告你，等我七天之后再次回山时，让你跟我一起去大竹峰一趟，他想见你。”

王宗景正心不在焉听着，目光还看着有些茫然地站在门口的南山，嘴里敷衍道：“哦，哦，好啊……咦。什么？”

突然，他身子大震，猛地回头，像是在这一刻，又一次被一个匪夷所思的消息震撼，好半晌也没反应过来：

“你爹……他想见我？”

“对啊。”小鼎满不在乎地答应了一声。

Table of Contents

序

第一章 赌气

第二章 黑夜

第三章 师徒

第四章 蛇祸

第五章 求生

第六章 重逢

第七章 回家

第八章 朋友

第九章 水底

第十章 亲友

第十一章 暗助

第十二章 庐阳

第十三章 算命

第十四章 失踪

第十五章 松林

第十六章 数数

第十七章 姐弟

第十八章 别院

第十九章 庭院

第二十章 雄峰

第二十一章 光暗

第二十二章 父母

第二十三章 新邻

第二十四章 异法

第二十五章 生辰

第二十六章 承诺

第二十七章 灵儿

第二十八章 奇才

第二十九章 起步

第三十章 灵丹

第三十一章 河阳

第三十二章 冲突

第三十三章 枯井

第三十四章 同行

第三十五章 奇光

第三十六章 骷髅

第三十七章 纷乱

第三十八章 神龟

第三十九章 死战

第四十章 幽雪

第四十一章 神剑

第四十二章 阴伏

第四十三章 世事

第四十四章 信任

第四十五章 对错

第四十六章 古文

第四十七章 耳光

第四十八章 告状

第四十九章 蒙面

第五十章 探访

第五十一章 杀意

第五十二章 秘密

第五十三章 死人

第五十四章 奸细

第五十五章 察觉

第五十六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