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诏天音

步非烟

二十一世纪出版社

目录

楔子

第一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二章 被薜荔兮带女萝

第三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第四章 解环佩以结言

第五章 乐莫乐兮心相知

第六章 与女游兮河之渚

第七章 乘回风兮载云旗

第八章 洞庭波兮木叶下

第九章 沛吾乘兮兰舟

第十章 东风飘兮神灵雨

第十一章 折芳馨兮遗所思

第十二章 竦长剑兮拥幼艾

第十三章 披明月兮佩宝璐

第十四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第十五章 乘清气兮御阴阳

第十六章 悲秋风之动容

第十七章 风飒飒兮木萧萧

第十八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第十九章 众莫知兮余所为

第二十章 举长矢兮射天狼

第二十一章 驾飞龙兮北征

第二十二章 青云衣兮白霓裳

第二十三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第二十四章 龙驾兮帝服

第二十五章 载云旗之逶迤

第二十六章 带长铗之陆离

第二十七章 君谁须兮云之际

第二十八章 杳冥冥兮以东行

楔子

苗山寂静。

夕阳如血，从重重山峦中徐徐沉下，将无边林莽染上一片瑰丽的金色，更装点出山中的烂漫秋意。

山脉南面的一处深谷，却连一丝阳光也没有，七道浓黑的烟雾从谷底蒸腾而上，悬停在山谷上空，宛如在碧空中绽开了七朵妖异的墨莲。

这便是传说中武林七大禁地之一，天风谷。

山峦绵延的青色到此戛然而止，每一块岩石都呈现出浓黑的色泽，其中还点染着若有若无的金光，远远望去，昼夜也仿佛在这里错乱。一片瑰丽的夜空画卷般在青山深处铺开，衬着周围煌煌日色，显得分外诡异。

传说此谷位于天地阴阳交界之处，钟灵毓秀，生长着千种奇花异草，本是苗人采药收蛊的胜地。然而十数年前，这片山谷突然被无数金蚕蛊占据。

金蚕蛊是《蛊神经》上排名第一的毒物，若能役使，得一便可称霸一方，本是武林中极为罕见的至宝。此地，成千上万只金蚕蛊竟同时出现，布满了天风谷中的每一寸土地，真是武林中旷古未闻的奇观。

然而，没有人敢觊觎谷中的金蚕。

那七道烟雾，乃是比桃花瘴更毒的黑眚月莲毒障，中之立死，足以让侵犯者尸骨无存。即便精通蛊毒之术的高手，也挡不住任意十只金蚕的合击，更何况谷中金蚕何止千万！

于是，苗人蛊师中暗自流传着一个不敬的传说，即便是蛊神亲自下凡，也无法踏足天风谷一步。

唯有每年中秋例外。

这一日，谷底的黑障会稍稍散开，满谷的金蚕也会让开一条小道，从谷口直通谷底。这最神秘的禁地仿佛得到了神魔的赦令，网开一面，默默等候着大胆的访客。

然而，每到这个时候，人们却更加远远躲开。因为他们知道，这一日的天风谷，远比平时还要可怕。

谷中除了千万金蚕外，还栖息着七头上古异兽。

七禅蛊。

这些异兽就沉睡在谷底的神魔洞中。每隔七年的中秋之夜，神魔洞开启，它们便会苏醒。此间若有人闯过天风谷，踏足神魔洞，便会引起神兽震怒，不光侵犯者尸骨无存，还将给整片苗疆带来巨大的灾难。

没有人怀疑这个传说的真实性，七年之前的中秋夜，附近十八峒的苗人都听到一声兽吼，吼声惊天动地，山峦动摇。此后干旱、蝗灾、天火……相继而来，折磨了十八峒苗寨整整一年。

从此之后，再无人敢侵犯这神魔之怒。

吉娜却是个例外。

她去天风谷并不是为了采药、寻蛊，而仅仅因为，她想再看一眼七禅蛊。

某个深夜，熟睡中的她被兽啸惊醒，几个哥哥都被吓得哭了起来，唯有她好奇地打开窗，四处张望，想看看传说中的神兽到底有没有三头六臂。

然后，她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时，天空呈现出瑰丽的紫色，琉璃一般清明、通透，没有一丝瑕疵。一团夺目的光晕明月般悬浮在天际，却是如此耀眼。

她并没有看到狰狞恐怖的神兽，而看到了一双正从光晕中缓缓消散的眸子。

那双眸子是如此夺目，哪怕漫不经心地看上一眼，也会永生难忘。它却又毫无形迹，仿佛只是光与风偶然的邂逅。

然而，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却都在这里会聚、沉淀。这双眸子中涵盖的竟是无限广袤的天空，是滋长万物的大地，也是阅尽众生的轮回。

这是只有神佛才有的眸子。

它不仅仅是天地间最无言的赞美，也是人们心中永远的庄严、光明与梦想。

吉娜努力睁大眼睛，想将它看得更清，但那光晕却在无声破碎，飞散，化为万亿尘埃。她看到的，只是这眸子消失前的惊鸿一瞥，却觉得如此熟悉，仿佛在渺不可知的前生，她已悄悄凝视了千年。

或许，前生她就是一只鸟儿，默默地守候它身旁，为它歌唱，为它落泪，为它思念。

千万年的相思还没有回报，今生，她那幼小的心已再度被它迷惑。

吉娜伏在窗棂上，直到东方发白。她心中暗暗发誓，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在何处，也要再见它一面。

那年她才八岁。

七年后，吉娜长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苗山中各种传说里的鬼山、魔地都去探访了一番，却再没有发现这双眸子的影子。她对神魔洞的向往也就越来越浓，好不容易被她等来了神魔洞重开的机会，又岂能放过？

八月十五那天，吉娜早早出门，赶到天风谷前，太阳还没有落山，吉娜就坐在山崖上，吃过干粮，又重新收拾好了包裹，沿着古藤下到了谷中。

今日的天风谷，黑障退去，景色清明了很多。谷中没有生长花木，只有一种极粗的藤萝，在漆黑的岩壁上纠结盘旋。仿佛传说中的上古巨人，挥动如椽巨笔，在石壁上写下的怪异文字。点点金光就从这些文字的空隙中透出，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吉娜知道，这些金光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金蚕蛊了。

她仔细看去，这些金光并非嵌在岩壁上，而是悬停空中。每一道金光，都笼罩着一团极薄的雾气，宛如一个个水疱，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破灭，其中的金蚕就会破壳而出，恢复出狰狞的姿态，将侵犯者撕咬粉碎。

吉娜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绕开岩壁，向神魔洞方向行去，刚走了两步，就绊在了一块石头上，重重地跌了一跤。

吉娜从落叶中爬起来，正要向那石头踢上两脚泄愤，却发现那石头竟发出一声呻吟，缓缓动了起来。

饶是吉娜胆大，也不禁惊得大叫起来。定睛一看，脚下的却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人！

那人从头到脚都被一袭黑色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貌。他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但又力不从心，只得倚着岩石坐下，两道冷光从斗篷下透出，狠狠盯在吉娜身上。

吉娜也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指着他膝盖道：“你受伤了？”两三寸长的羽箭从那人膝头透出，箭尾青羽已被鲜血染红。

那人的目光更加冰冷，却并不回答。

吉娜是个毫无心机的孩子，虽然隐约感到了他的敌意，却不忍见死不救。她急忙赶过去，掏出手绢帮那人包扎伤口。

那人失血太多，已无力抵抗，只得任由她摆弄。他的目光一直冷冷盯着吉娜的动作，若这个小姑娘不是真心为他治伤，那么就算不能起身，也至少有七种方法能立刻杀死她。

吉娜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仔细为那人包好了伤口。

那人的目光也缓和了些，对吉娜道：“把我胸口的红色瓶子拿出来，喂我吃下去。”声音虽有些嘶哑，但仍掩不住的妩媚好听。

吉娜不由完全怔住了：“是个姐姐？”

那人声音陡然一厉：“快！”

吉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在她怀中一阵乱掏。没想到她身上藏着这么多各式各样的瓶子，正一个个分辨，却不小心触到她的伤口，那人闷哼一声，正要发怒，又强忍了下去。

好容易吉娜找出药丸，喂她服下，又见她失血过多，于是将随身的水袋解开，递了过去。

那人没有喝，只闭目坐着。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药效发作，那人渐渐缓和过来，对吉娜道：“小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吉娜怕说出神魔洞的传说，会将她吓坏，于是编了个谎言：“我帮阿婆采药，不小心迷路才走到这里的。”

那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并不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道：“小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

吉娜睁着大眼睛，摇了摇头。

那人缓缓道：“我是百蛊门门主，蓝彩衣。”

吉娜点了点头，却是一脸茫然。

蓝彩衣见吉娜没有听过她的名字，有点失望，只得叹息了一声：“我因为被坏人追杀，才会昏迷此处。”

吉娜又茫然地点了点头。

蓝彩衣道：“我本要去神魔洞取七禅蛊，没想到在这里中了敌人的埋伏……”

吉娜大眼睛忽闪忽闪道：“七禅蛊？那是什么啊？”

她不禁想起了七年前看到的那双眸子，难道这眸子的主人，竟然就叫做七禅蛊？

那人有些不耐烦：“你背我去神魔洞，我再告诉你。”

她似乎颐指气使惯了，说出话来一派命令的口吻。吉娜倒也不以为意，答应了一声，背起蓝彩衣就走。

蓝彩衣目光闪烁，心中盘算，一到神魔洞，就杀人灭口。

吉娜背着蓝彩衣，气喘吁吁地在山路上跋涉着。好在她年纪虽小，但在苗疆爬高蹿低也习惯了。她一面爬山，不时还回头问问蓝彩衣累不累，伤口痛不痛。蓝彩衣看她一派天真，不似作伪，防备之心也渐渐淡了。

涉过一条小河，蓝彩衣让吉娜在草地上休息，缓缓道：“七禅蛊，传说乃是七只上古神兽，经异人练化后，具有惊天动地的无上威能。一旦寄身，寄主的一切都将被神蛊改变，从此，剑术、内功、杀气、智慧、容貌……无一不臻于绝顶。这就是七禅蛊的力量，也是天下人觊觎它们的原因。”

吉娜听得目瞪口呆，她久处苗疆，对蛊术也略有了解，但却从未听说蛊术能给人如此大的改变。

蓝彩衣对她的少见多怪不屑一顾，继续道：“十数年前，书生邱渡无意得到了七禅蛊，顿时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成为天下敬仰的大侠。但邱大侠不幸在武林大会中，与魔教长老同归于尽。七禅蛊也受到了重创，其中六只都陷入了常年沉睡，只有此生未了蛊受伤最轻，每隔七年苏醒一次，为七禅蛊遴选新的主人。”

她看着岩壁上的点点金斑，脸色变得沉重起来：“天风谷有万千金蚕蛊把守，除了中秋之外，绝没有任何人能靠近。而神魔洞中的金蚕，却比谷中还要多上千倍！”

吉娜看了蓝彩衣一眼，有些担忧地道：“这么危险，姐姐现在身体又受伤了，可一定要小心……”

蓝彩衣的笑声中有些苦涩：“没有什么小心不小心的。我此去神魔洞，就是要接受此生未了蛊的考验。它若认可，我从此成为七禅蛊主人，金蚕蛊也自会追随我左右。若不，我便会被那些金蚕撕咬得粉身碎骨。”

吉娜大惊失色：“那……那姐姐还是不要去了，还是等七年后养好了伤……”

蓝彩衣挥手打断吉娜的话：“金蚕蛊天下无敌，养不养好伤对结果毫无影响，何况……”她的声音透出些许苦涩，“何况，这已是我唯一的机会。”

吉娜愕然：“为什么？”

蓝彩衣道：“十年前，我修炼蛊术入魔，多方搜索奇方异术，才勉强苟延残喘，活了下来。如今药物的作用越来越小，我已等不到下个七年了！”山风吹来，她紧紧抱着黑色斗篷，肩头却仍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宛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那么痛苦，那么无助。

吉娜眼中波光盈盈而动，喃喃道：“没想到姐姐这么可怜……”她抬起眸子，“可是，姐姐有成功的把握吗？”

蓝彩衣冷哼了一声，似乎不屑吉娜的疑问：“七禅蛊虽然难得，但我却是天下极少数拥有神蛊钥匙的人之一。”

吉娜不禁又起了好奇心：“哦？七禅蛊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啊？”

蓝彩衣看了吉娜一眼，道：“告诉你也无所谓，因为你就算知道了，也是得不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的。”

吉娜脸上一红，分辩道：“我可没有想要……”

蓝彩衣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笼罩在黑纱下的脸：“这就是钥匙。”

吉娜瞪大眼睛，全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蓝彩衣的眼中泛起光芒：“上次战斗后，其他六蛊都陷入常年沉睡，因此，替七禅蛊选出新主人的责任只能落在此生未了蛊身上。此生未了蛊的作用就在于改变寄主的容貌，因此，它选择主人的标准不是武功，而是容貌。”

容貌？

吉娜不禁一怔。

蓝彩衣将目光投向远天，傲然重复了一遍：“传说此生未了蛊乃是天上神魔，它能让每个人看到心中对至美至爱的想象。因此，也只有真正的绝色美人，才能得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

吉娜听着她的话，脸上流露出痴迷之色。她不禁又想起了那双眸子，难道这就是自己心中的至美至爱吗？

那它们又属于何等样的绝色佳人呢？

一阵山风吹来，将吉娜从失神落魄中唤醒，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怀疑地望着蓝彩衣，却说不出话来。

蓝彩衣的容貌隐在黑纱下，看不真切，但隐约觉得肤色黧黑，加上如今满面血污，蓬头乱发，又哪里有一点绝代佳人的风华？

蓝彩衣看到吉娜直愣愣地看着她，不禁心头火起。

百蛊门门主蓝彩衣，当年乃是赫赫有名的苗疆第一美人。只是近年疾病缠身，少走江湖，加之百蛊门势力日益削弱，沦为江湖三流门派，声势才渐渐淡了下去。这第一美人之称，也被白水堡堡主夫人抢去了。此事蓝彩衣深以为恨，若不是如今荒郊野岭，正是用人之际，真恨不得将吉娜一掌拍死。

吉娜见蓝彩衣满面怒容，连忙把头低下，摆手道：“我，我只是想看清姐姐的样子……”

蓝彩衣冷哼一声：“你真的要看？”

吉娜怯怯地思索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蓝彩衣缓缓将脸上黑纱揭下。

吉娜啊了一声，跌坐在草地上。她此刻的神情完全不似看到了绝色美人，而是光天化日之下见到了厉鬼。

眼前这张脸，也真的和厉鬼相差无几。

粗糙黧黑的皮肤上，遍布着铜钱大小的白斑，白斑间隙点缀着无数状若蚕豆的疥疮，其中几颗还已破皮溃烂。口眼淤血歪斜，鼻子高高肿起，仿佛刚被人狠揍过一顿，看上去惨不忍睹。

蓝彩衣冷哼一声，将黑纱罩上，道：“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吉娜惊得说不出话，只好拼命点头。

蓝彩衣道：“七年前，我曾去过神魔洞一次。那时，神魔洞的秘密刚刚传晓江湖，自不量力去取蛊的人，竟有两百多个。只可惜，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吉娜看了看蓝彩衣，想说：那你不是被金蚕咬成这样的吧？却终于没敢说出口。

好在蓝彩衣没有看她，而是遥望远方，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能活下来，多亏亲眼见到了秦梦楼被金蚕咬得粉身碎骨的一幕。”

吉娜愕然：“秦梦楼又是谁？”

蓝彩衣：“白水堡堡主夫人。自我练蛊入魔，闭门修养后，她就成了苗疆第一美人。当年迷恋她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白水堡堡主为了得到她，也不知杀了多少人，费了多少财力，耗了多少心机。成亲那日，聘礼是三斛南越明珠，真是古今无有的奢华。一时之间，普天下的女子无不艳羡，叹恨上天不公，没让这样的好事落在自己头上。”她轻轻冷笑了一声，“可谁知到，白水堡堡主本是断袖之人，对女色毫无兴趣。他费尽心机迎娶秦梦楼，又对她百依百顺，只不过是要骗她替自己取蛊罢了！”

吉娜听得似懂非懂：“但她为什么会死呢？”

蓝彩衣摇了摇头：“只因为她的美貌还不够。”她的声音中有些失落，“在她入洞之前，我曾仔细打量她的容貌。自负虽未必弱于她，但最多也就在伯仲之间。她没有得到此生未了蛊的认可，当年的我也未必能。因此，那一年，我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悄悄从洞口逃走了。”

她长长叹息了一声：“七年来，那一幕无时无刻不重现在我脑海，满天兽啸，金蚕振翅声震耳欲聋，血雨纷扬坠落，人们惊惶逃避，这恐怖如炼狱一般的场景中，我却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至美的影子。”

“那就是此生未了蛊的幻影。”她的声音如山风一样凄迷，“那是凡人无法想象的美丽，只要看过一眼，就会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沉醉在它怀中。如果说，以前我是为了治疗伤势来取七禅蛊，那么自从见它之后，我宁愿用所有的生命，来祈求它给我一日的美丽。”

她顿了顿重重地重复了一句：“和它一样的美丽。”

吉娜不禁想，如果此生未了蛊幻化的，是每个人心中的至美至爱，那她所看到的幻影，和蓝彩衣的应该不同吧。但那种痴迷的心境却是一样的执著——宁愿死去，也要再看它一眼的执著。

蓝彩衣的声音渐渐有些苦涩：“之后，我用了一年的时间，练成了早已绝传的刹那芳华蛊。”

吉娜讶然：“刹那芳华蛊？这又是什么东西？”

蓝彩衣道：“刹那芳华蛊的作用也是改变寄主容貌，但与此生未了蛊不同，它是常年压榨寄主的美丽，只让他在某一个时刻绽放出来。也就是说，它会让练蛊之人平日变得极丑，而只在某一时刻，将美丽全部释放。变丑得越厉害、时间越长，那一刻的美丽也就越是动人。”

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拂过，动作中似乎有无限的眷恋，声音在轻轻颤抖：“为了一个时辰的美丽，我忍受了七年的丑陋。七年来我戴着黑纱，日夜面对这张不堪入目的脸，就是为了在今夜面对七禅蛊的一刻！”

她声音有些哽咽，胸口起伏，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可以想象，这七年她过着怎样不见天日的日子。

吉娜渐渐觉得她非常可怜，只得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赶路吧。”

蓝彩衣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下来，让吉娜将自己背上，向神魔洞行去。

夕阳渐渐隐没，一轮皓月爬上苍穹。

万仞绝壁上，沉睡的金蚕发出七彩光晕，宛如一个个悬停在空中的水滴，映得整个天风谷美丽非常，却也诡异非常。

中秋朗月的照耀下，神魔洞宛如一头巨兽，静静伏于山谷尽头。洞口两条石笋高高耸起，直插苍穹，宛如巨兽口中的厉齿。洞中看不见丝毫亮光，仿佛张开的一张阔口，耐心等候着踏入它领地的猎物。

吉娜惊讶地发现，洞口已经有了一个人。

那人侧卧在洞口的一方青石上，正在鼾睡，身上衣衫褴褛，还散发出阵阵臭味，分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乞丐。

老乞丐头发本已全白，却裹上了一层厚厚的污泥，显得灰白斑驳，说不出的肮脏。脸上皱纹纵横交布，看上去已经有一百岁还不止。更为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早已被剜去，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黑洞，让这张苍老、丑陋的脸更添上了几分狞恶。

吉娜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寨东的阿盘婆死的时候，脸上也是这般灰噩的色泽，心中不免有几分害怕，怯怯地躲在蓝彩衣身后。

蓝彩衣扶着吉娜，目光死死盯在这个乞丐身上，似乎想看明白他的来历。

她行走江湖多年，当然知道不可以貌取人的道理。然而当她小心翼翼地将内息探出，却收不到丝毫回应——这老乞丐竟似全然不会武功一般。

蓝彩衣心下一惊，神魔洞位于天风谷深处，若他真是个不会武功、又奄奄一息的老乞丐，又怎么可能找到这人人畏惧的武林禁地？

难道这人竟是绝顶高手，已能将内息练到无形无迹的地步了吗？

正在惊讶，那老乞丐竟缓缓从巨石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似乎在侧耳倾听什么，嘶声道：“终于有人来了吗？”

蓝彩衣皱眉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会在这里？”那老乞丐咳嗽了几声，摇头道，“丫头，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我在这里住了十四年了。”

蓝彩衣的脸色更加凝重：“你住在这里？”

老乞丐伸出手，捶了捶早已站不直的腰，叹息道：“我在这里守护七禅蛊。”

一听到七禅蛊三个字，蓝彩衣脸色陡变，一手悄悄向怀中掏去。

老乞丐似乎看透她的心思，脸上皱起一个笑容：“我记得了，你叫蓝彩衣，七年前来过。”

蓝彩衣的手突然止住，愕然道：“七年前，我并没有见过你。”

老乞丐笑道：“那不过是我不想让你们看见罢了。”他又摇了摇头，“丫头，你若是蓝彩衣的话，就不必进去了，免得枉自送了性命。”

蓝彩衣眉头皱起，怒道：“为什么？”

老乞丐悠然道：“因为你和秦梦楼一样，都还不够被此生未了蛊认可的资格。”

蓝彩衣怔了怔，重重冷哼一声：“你凭什么说我不能？你又老又瞎，难道还能分辨美丑不成？”

老乞丐摇头道：“我虽眼瞎，心却不瞎。我在此守护七禅蛊多年，只得了一个好处，就是能听懂蛊语。”

蓝彩衣冷笑更浓：“蛊语？那它说什么？”

老乞丐笑了笑，指着洞中道：“此生未了蛊说，你最好不要进去。”他顿了顿，又道，“七年前，我也曾这样劝过秦梦楼，可惜她不相信。”

似乎在应证他的话，那些悬停在崖壁上的金蚕蛊突然闪烁起来，发出夺目的彩光，将山谷照得一时透亮，又缓缓暗淡下去。

蓝彩衣的目光死死盯在老乞丐身上，似乎在分辨他话中的真假。渐渐地，她的怒火也随金蚕的彩光熄灭，她冷笑道：“老瞎子，你这次可看走了眼，我已不是七年前的蓝彩衣！”

她突然一挥手，将脸上黑纱揭下。

十五的月光宛如流水一般，垂照在她的脸上。

吉娜习惯性地正要捂上眼睛，双手却宛如被无形的绳索套住，停在半空中。

她此生绝未见过如此美艳的女子。

那张原本丑陋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细腻温润，仿佛是整块美玉雕成，没有分毫的瑕疵。而脸上的每一分线条都是如此精致、完满，仿佛经过了神匠精心刻画，美得竟全然不似真人。

吉娜心中不由暗暗惊叹，是怎样的蛊术，才能造就出这样一张完美的脸。

苗女多美貌，吉娜见过的美人并不少，她本人虽然年幼，但也出落得清秀娇俏，可谓百里挑一之选，但无论何等样的美人，都会有些许遗憾，造物总是如此吝啬，不会将真正完美之物赐予人间。

然而，经过了刹那芳华蛊那近乎残忍地锻造，蓝彩衣的容貌真正泯灭了一切瑕疵，七年的压抑、扭曲的美丽，终于在这一刻喷薄而出，绽放出妖异般的光芒，几乎灼伤了吉娜的眼睛。

蓝彩衣似乎十分满意吉娜的惊讶，徐徐转向老乞丐，傲然道：“现在，老先生能否帮我再问问此生未了蛊呢？”

明月照在她绝美的脸上，她整个人仿佛都散发出逼人的光彩，与刚才重伤委顿判若两人。

或许是因为不能看见她的脸，老乞丐的神色并未有太多改变，他方要开口，一个淡淡的声音却从几人身后传来：“蓝姑娘此刻的容貌，正应了古人一句话之评。”

众人骇然转身，就见身后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竟多出了一顶镂花软轿。

轿子样式十分古雅，紫檀轿身上雕着仙鹤云藻，看去十分华丽，青玉色的轿帘徐徐垂下，让轿中人的身影也变得隐约起来。

蓝彩衣心下一沉，荒山野岭之中，人行走都极为困难，何况一顶轿子？更何况，他来到自己身后，自己竟完全没有察觉！

蓝彩衣眉头深深皱起，轿中人的武功显然在她之上，若也是为七禅蛊而来，倒是个真正的劲敌。

轿中人顿了顿，似乎在等几人的惊愕散去，才徐徐将刚才的话说完：“美则美矣，全无灵魂。”

蓝彩衣脸色陡变，欲要发作，却忌惮那人武功了得，只有强压心火，怒目而视。

轿帘在夜风中轻轻飘扬，宛如空中的一段夜云。

却听那人道：“此生未了蛊天生神物，所求所待，绝不是妖蛊之术造出的木石美人。只有完美容颜加上绝代风姿，才可称得上真正天姿绝色，也才能打动神蛊。”他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蓝姑娘如今容貌不可谓不美，但心胸狭窄、冒进妄为，绝代风仪几个字，却是万万说不上了。”

蓝彩衣怒到极处，反而笑出声来：“说得倒是容易，你倒是找出一个容貌既是绝美，风华亦是绝代的美人，给我们大家开开眼界。”

那人默然片刻，良久长叹一声，一字字道：“就是我。”

“你？”蓝彩衣忍不住暴出一阵大笑，笑得躬下身去，“你是谁？”

“南宫韵。”他的声音并不高，也没有丝毫炫耀，仿佛只是与朋友谈笑中，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名字。

然而，蓝彩衣的笑声却戛然而止。她霍然抬头道：“你是南宫韵？”她又重复了一遍，“南宫世家的南宫韵？”

南宫韵淡淡笑道：“是我。”

蓝彩衣猝然闭口，吉娜却觉得她的身体渐渐沉重起来，几乎扶持不住。

江湖也是一个世界，总会私下流传着种种排名。百年前，武林异人百晓生排兵器谱，名噪一时；一些登徒浪子也会不时炮制出武林美人谱来，私下流传。而武林女子相对官宦闺秀而言，受到的约束较少，风气较为开化，自然也模仿着排出了她们心目中的美人谱。

——当然这美人全部都是男子。

这份特殊的谱册叫做兰台谱，以楚国美男子宋玉之号“兰台公子”命名。谱中之人也以宋玉为楷模，主论容貌风仪，兼考人品武功，共有二十余人榜上有名。

谱册在武林世家小姐闺房中秘密流传，向来无人知晓，直到五年前，蜀中唐门大小姐唐岫儿，无意中将之丢失，就此泄露，顿时引得江湖一片哗然。

武林中的老顽固们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碍于唐门的声势，也不敢多说。于是这份兰台谱竟流传得越来越广，妇孺皆知。上榜的少侠们表面不屑，心中却暗自窃喜，之后无论行走江湖，还是门派联姻，都是身价十倍。到后来这份谱册干脆从地下转为公开，人人传抄，洛阳纸贵，真是武林中古今未有的奇观。

在兰台谱上，南宫世家九公子南宫韵，正是榜眼。

南宫韵名字下，还有武林第一才女卿云亲手写下的品题：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没有人怀疑，南宫韵是当时最当得起这个品评的人。出生世家，文采风流，年未弱冠，归云剑却已练到了江湖一流的地步，的确是武林中难得的人才。

南宫韵虽出身高贵，为人却温宛和蔼，时常行走江湖，为武林中人排忧解难，一改南宫世家高高在上、拒人千里的印象，一时声誉鹊起。

当时，几乎每个少女都做过一个梦，自己能在深山秀谷中邂逅九公子，被他援手于危难之中，从此相识相知，演出一段传奇。

甚至有一些迷恋九公子的少女，暗中结成组织，准备离家出走，去江湖中追随九公子足迹。她们甚至还发动了一次口舌之战，要将兰台谱的排名改一改，将九公子推上第一的宝座。

然而争议良久，九公子依然排在榜眼之位。

因为第一是魔刀堂少堂主，孟天成。

如果说九公子尚经常行侠仗义，行走江湖的话，孟天成则离群索居，神秘莫测。魔刀堂与南宫世家乃是夙仇，百年来争斗不休。南宫韵与孟天成一正一邪，又恰恰都是两家翘楚，自然成了少女们闺中最好话题。

只是三年前，南宫世家与魔刀堂决一死战，南宫世家损失惨重，几位长老尽皆战死，而魔刀堂则满门被灭，从此销声匿迹。传说孟天成也在决战中坠落山崖，引得少女们好一阵叹惋落泪。

自此，兰台谱虽未改写，但南宫韵却已成为无冕之王。

神魔洞前月光明灭不定，蓝彩衣只觉心中暗暗发苦。

她当然听说过南宫韵的名字。且不说他的容貌是否有传说中那般清绝天下，单是他手中的归云剑，自己就一分胜算都没有。

这时，南宫韵却笑了：“南宫韵绝非恃强凌弱之辈。蓝姑娘既然先到一步，若执意要入洞去见此生未了蛊，在下绝不阻拦。”

蓝彩衣一怔，似乎没想到南宫韵竟如此大度，放她先行入洞。须知七禅蛊只会选定一个主人，若先认可了蓝彩衣，就算南宫韵是神仙化人，也是再无办法了。

但随即，她从这大度中读出了轻蔑。

她注视着软轿中的人影，冷冷道：“你如此自信，是笃定我不可能成功了？”

南宫韵微笑不语，似是默认。

蓝彩衣扶着吉娜的肩头，勉强站直了身子，伤口的疼痛反而激起了她的勇气：“我受了整整十年的折磨，才等来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百蛊门虽非高门大派，却也不曾怕了别人。”

她秀眉微颦，轻轻咬住嘴唇。那一点点委屈与坚强，反而使她木石般的美貌变得生动起来，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动人。

南宫韵轻轻叹息了一声：“你又何苦执著，白白舍弃生命呢？”夜风轻轻吹起轿帘，他已从软轿中走出。

万千金蚕蛊身上突然发出夺目的彩光，仿佛它们也禁不住齐声赞叹。无数彩光在一瞬间凝结为朵朵秋云，轻轻环绕在他周围。

但这些光芒再明亮、再美丽，却也掩盖不了他本身。

他青玉色的衣衫上，淡淡描绣着云纹。让他整个人都宛如笼罩在美玉一般柔和的光晕下，看去是那么的高远清华。蓝彩衣聚精会神想要看清他的容貌，却始终不能。片刻之间，她竟起了一种错觉——她甚至不能确定眼前之人是否还在世上！

只有那淡淡的笑容，让他整个人又变得如此温暖，似可触摸，仿佛他本是天上之人，只因这一笑，又回到了人间。

蓝彩衣却觉自己心中的热情在一点点变冷，最后凝为寒冰。

玉山在侧，顿觉自惭形秽。这种感觉真切地袭来，一点点将她的心侵袭为死灰。

她在心中默默对比着彼此的容颜，并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只知道自己的确是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七年痛苦换来的刹那之美，最终还是不敌他的一个笑容？

难道自己真的与七禅蛊无缘吗？

蓝彩衣脸上的惊愕、失望渐渐转变为苦涩。

吉娜本来为南宫韵的容貌所摄，正看得目瞪口呆，却感到蓝彩衣的手渐渐变得冰凉，不由担心地道：“姐姐，你怎么了？”

她目光落在蓝彩衣脸上，却不由大惊失色。她的脸并没有改变，但美丽眸子中却泛出一片死灰的色泽。

她的目光看上去竟和垂死的阿婆一样苍老。

吉娜只觉一阵恶寒从心底深处升起，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姐姐，不要……”

就在这时，蓝彩衣眼中掠过一丝决绝，两条彩色丝带突地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将她整个身子托起，向神魔洞中飞去。

“不要！”吉娜失声惊呼，正要去抓住她，却被一股强大的反挫之力弹开了。

吉娜连忙爬起来，却只看到蓝彩衣最后的眼神。

她投身神魔洞，并不是想要获得此生未了蛊的认可。而是一切希望破灭之后，她只有用毁灭，来表达对自己的最后一点尊重。

她宁愿在最美的时刻，葬身七禅蛊身前，也不愿在病痛与丑陋的折磨中，慢慢死去。

——如果我不能得到你，那请让我再看你一眼。

然后，沉醉在你给予的死亡中，无怨无悔。

吉娜怔怔地跪在冰冷的青石上，蓝彩衣最后的身影如惊鸿一瞥，却是如此动人。

然后，一声巨大的兽啸直冲云霄。

天地动摇，四周山石滚滚落下，吉娜几乎立身不住。

一阵嗡嗡振翅之声大作，伴随着蓝彩衣凄厉的长笑，但瞬间，她的笑声就已淹没在骨肉破碎的裂响中了。

一切又重归寂静。

吉娜又惊又悲，眼圈立刻红了起来。身后那老乞丐轻轻摇头道：“可惜。”

南宫韵脸上又浮起那优雅的笑意，拱手对老乞丐道：“老先生，现在轮到我去取蛊了。”

“你也不必。”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声音低沉动听，却带着莫名的森寒，连谷中的夜风也不禁为之瑟缩。

南宫韵也不由微微变色：“谁？”

“我。”一个黑色人影在月色中渐渐清晰。

“孟天成？”南宫韵温婉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你还没死？”

那人缓缓向洞口走来，一字字道：“二百八十条人命，还没找你们南宫家讨回来，我又怎么会死？”夜风如鬼啸般响起，大片墨云宛如张开了一对巨大的羽翼，捧侍在他身后，随着他的脚步，徐徐向神魔洞压下。

南宫韵摇了摇头：“不可能，你中了我的归云剑，绝不可能活这么久的。”

孟天成冷笑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堂堂南宫世家的公子，江湖上人人敬仰的少侠，竟会在剑上下毒！”

南宫韵想要反驳，却一时无语。看着他步步逼来，不禁又想起了月光下他那弯血红的魔刀和赤红的双瞳，心中不禁一寒，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沉下心来，道：“你……你也来取七禅蛊？”

孟天成在他面前三尺处止步，森然笑道：“还有人比我更配来见此生未了蛊吗？”

他长身站在南宫韵面前，黑衣宛如羽翼一般在山风中翻飞。

这一刻，借着微薄的月光，吉娜看清了他的脸。

这张脸极为清俊，惊若天人，却又偏偏带着浓厚的邪气。

如果说南宫韵宛如美玉一般温婉动人，那他就是一团暗狱之火，在仇恨中燃烧出夺目的光华。

这光华带着邪恶、妖异，却是如此耀眼，将南宫韵精心维持的风仪一点点侵蚀、焚灭。

无边杀气，从孟天成身上透出，沉沉压在整个神魔洞口。南宫韵心中一惊，短短三年时间，他的武功竟进步了这么多。

孟天成冷笑，又向前踏了一步。南宫韵为他的气势所迫，几乎要向后退去。但是他没有，他只是紧紧握住了归云剑。

他知道，这个时候后退哪怕小小一步，他就彻底失败了。自己的梦想，父辈的期望，南宫世家的百年荣耀都会在这一退中彻底化为泡影。

所以，他只能克制胸中的恐惧，努力让自己站得很直。

虽然在吉娜看来，他依然玉树临风，风姿清绝，但一旁的老乞丐却已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就在这时，一道夺目的红光如闪电般划破夜空。

南宫韵的归云剑刚刚出鞘，却感到咽喉处宛如被风吹过，微微有些发寒。然后，他看到孟天成那双被仇恨点得赤红的眸子。

“你的债，总是要还的。”

砰的一声轻响，大蓬鲜血喷溅而出。

吉娜一声尖叫，南宫韵的眼睛陡然张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对手。

然后，缓缓倒下。

鲜血如飞花落叶，洋洋洒洒，但孟天成没有躲闪，而是在血雨中，徐徐张开衣袖，尽情享受着仇人鲜血的温度。

温润腥咸的液体，沾湿了他披散的长发和羽翼般飞扬的衣带。他看上去就宛如在复仇中沉沦的王子，将自己清俊的容颜、高绝的武功和心中的善良、眼中的温暖一起交给了妖魔。

良久，他将手中赤红的弯刀收起，也不看吓得瑟瑟发抖的吉娜，径直向神魔洞走去。

“站住。”

孟天成皱眉——他本以为，没有人敢在此时拦住他。

回头看去，却见那老乞丐正用脸上两个黑洞对着自己，孟天成不禁一阵厌恶，冷冷道：“怎样？”

老乞丐摇头道：“你不能进去。”

孟天成的声音更冷：“为什么？”

老乞丐长长叹息一声道：“十几年来，来到神魔洞的人不下数百。你的确是其中最优秀的。”他的脸色冷了下去，话锋一转，“但还是不够。”

不够？

孟天成的脸色冷如冰霜，森寒的杀气流水一般从他袖中的弯刀透出。老乞丐却仿佛完全不觉，挥手道：“走吧，此生未了蛊不会认可你。”

孟天成注视着他，杀气渐渐敛起，转身依旧向洞口走去。

老乞丐长叹道：“我好心阻止你，并不是因为你比他们接近此生未了蛊的要求，而是他们取蛊，都有不得已的理由，而你不是。你只是受人所托而来，又何必如此执著？”

孟天成不禁停下脚步，重新打量这老乞丐：“你怎么知道？”

老乞丐道：“你不必问我，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我守护神蛊多年，已与他们心意相通，你若相信我，立刻放弃。”

孟天成紧闭嘴唇，并不答话。

老乞丐道：“我虽看不见，却能感到你心中的犹豫。你有未报之仇，未报之恩，未尽之情，的确不应该轻生的。”

月光下，孟天成的身影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显然老乞丐的话，已触动了他心灵深处最软弱的一线。

孟天成缓缓抬头，月光倾洒在他的脸上：“我只想知道，此生未了蛊到底要寻找怎样的主人？”

他半面脸庞已被鲜血沾染，但这不仅无损他出尘的清俊，反而与他与生俱来的邪逸之气映衬，更显出一种独特的魅惑。

这种魅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少女心动。

他的确有资格问这样的话。

若连他也不能获得此生未了蛊的认可，那还有谁能？

老乞丐却笑了：“一年前，我也很疑惑这个问题。敢于前来神魔洞取蛊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神蛊却不屑一顾。等了一年又一年，我也不禁着急起来，开始在江湖上四处行走，希望能找出更为出色的人选。直到一年前，我看到了他。”

老乞丐的声音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一眼认定，他就是七禅蛊要寻找的人。于是我几次暗中留信，希望他能领悟我的苦心，来到神魔洞……但他还是没有来。”

孟天成道：“为什么？”

老乞丐苍老的脸上掩不住失落：“因为他已不需要七禅蛊。真是可笑，想要七禅蛊的人，七禅蛊不想要他。七禅蛊在等的人，却并不需要七禅蛊。”

孟天成仰望明月，脸上浮现出一个讥诮的笑容，似在嘲笑自己，又似在嘲弄此事本身。

老乞丐长叹：“我也已经老了，只怕等不到下一个七年，难道这天生神物，终究无法为世所用，只能长眠于深山大泽之中吗？”

孟天成瞑目思索片刻，道：“那人是谁？”

老乞丐的脸色凝重下来，一字字道：“新任武林盟主，杨逸之。”

杨逸之，这普普通通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莫名的力量，夜风一般从天风谷中飘过。

孟天成的双眼霍然睁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眼中的神色十分复杂。

这样的神情，吉娜一天之内已经看到了三次。第一次是蓝彩衣听到南宫韵的名字，第二次是南宫韵见到孟天成。

第三次就是现在。

杨逸之？

吉娜不禁对这个名字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到底是怎样的人，才能让七禅蛊如此看重，能让孟天成也甘避锋芒？

难道说，他就是自己要寻找的，那双眸子的主人？

想到这里，吉娜的心中一阵热血沸腾，恨不得化身飞鸟，马上来到他面前。

老乞丐望着孟天成，似乎在重申一个事实：“七禅蛊本是为他而等。”

孟天成沉吟良久，身后，万千金蚕蛊光芒明灭不定，一如他心中天人交战。

他终于点了点头：“这三个字，便够我向王爷交代了。”突然转身，向谷外走去。

吉娜瑟缩着躲在一旁，看着他的衣角从自己眼前飞扬而过。她本想叫住他，询问杨逸之的下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这一日奇变迭生，早已让她惊得没了力气。

吴越王府。

华灯摇曳不定，明黄色的帷幕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吴越王默默听完了孟天成的陈述，叹息道：“你做得对。”

孟天成脸上略有愧色：“是我办事不力……”

吴越王摆手道：“不必自责，你走之前，我一再叮嘱你要听从洞口老乞丐的判断。他若说你不能，就不必冒险。”吴越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道，“在我心中，人才比七禅蛊更加重要。”

孟天成低下头，清俊的脸罩在斗篷的阴影下，却看不出神色。

他沉默良久才道：“那个老人是谁？”

吴越王淡然笑道：“他就是上一任七禅蛊的主人。”

孟天成皱起眉头：“邱渡？”

吴越王点了点头：“正是，与魔教长老一战，他身负重伤，幸得三生蛊之助，并未丧命。但他深爱的女子，却死在了他怀中。邱渡自此心灰意冷，无心涉足江湖，于是将七禅蛊从身上取下。十余年来，他隐居山谷，即是要为这七只上古神兽找到新的寄主，也是为了远离俗尘，追缅往事。”

孟天成点了点头。

吴越王苦笑道：“早有耳闻，七禅蛊乃不祥之物，每一届寄主都不得善终，如今看来，这种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笑容里有些自嘲，“但兵者不祥之物，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相比七禅蛊带来的力量，这些传言又何足畏惧？”

孟天成淡淡道：“王爷如今的武功已经足够睥睨当世，又何必非要借邪法之助？”

吴越王看着他，笑容里有些自嘲：“睥睨当世……”他逼视着孟天成，一字字道，“比杨逸之如何？比卓王孙如何？”

孟天成一怔，无法回答。这两个名字宛如尖刀一般，再度刺痛了他的心。

吴越王也是一样。

他渐渐将目光挪开，长叹道：“我所图的，乃是整个天下；我要创立的，是今古未有的伟业。因此，我必须得到天下无敌的力量。”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掌，一字字道，“现有的这些，还远远不够。”

孟天成低头道：“是。”

吴越王脸上渐渐聚起一个微笑，声音也为之一缓：“所以，还要你帮我。”

孟天成没有答话。

他当日被南宫韵暗算，跌落山崖，是吴越王将他救起，以奇方异术，助他恢复、增进武功，甚至还让他得到了最爱的女人为妻。他本是桀骜不逊的魔道少年，但一日灭门之祸，已让他人生彻底改变。为了报仇雪恨，他就算献身为魔也在所不惜，何况这仅是吴越王给他的一份礼遇？

三年来，他绝口不提报恩之事，却已许下承诺，无论多难之事，也要替吴越王完成。

吴越王沉吟道：“七禅蛊既然不可得，那只好先设法找到四天令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数年前，魔教教主集齐四天令，掘出天罗宝藏，借其中秘宝之力，屠武当，灭少林，一时风光无限。之后，四天令再次分散，流落四方。据我所知，其中一枚已经到了扶桑。你要做的，就是去一趟日出之国，替我将这枚玄天令取回来。这封信中，有你东渡所需的一切。”

孟天成接过信函，却有些犹豫。

吴越王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心里一定很疑惑，既然天罗宝藏已被取走，我搜集四天令还有什么意义？”

孟天成默然。

吴越王道：“我本也以为四天令的作用，只是开启天罗宝藏的钥匙。直到一年前，先知告诉我，原来四天令中还隐藏着一个更为巨大的秘密。只要解开了这个秘密，就能执掌倾覆天下的力量，而这，正是我最想要的。”

孟天成点了点头，他并不想追问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因为他相信吴越王的判断。

他缓缓将信函收起，嘴角挑起一丝笑意：“一年之后的今日，必献玄天令于此。”

这是他的承诺。

第一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一年后。

云雾山中的山花开了又谢，满山藤萝却比去年更加翠碧了。巨木莽莽芊芊，蔽日参天，中间怪蟒横行，兽迹处处，毒草异花，含腥吐蕊。一进林中，洪荒之气逼人而来，仿如天地开辟以来，此山从无人类踏足一般。

春去秋来，吉娜已经十六岁了。

山风吹高了她的身材，山泉洗媚了她的眼波，去年神魔洞前的奇遇，也让她的胆子更大，眼界更宽，而那颗寻找那双眸子主人的心，却也更加迫切了。

这个调皮、好奇而又见过“大世面”的小姑娘，在这一年中又遇到了好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却没有怪过今天的。

因为，今天，她遇到了传说中的山魈。

吉娜顺着山藤，向云雾山山顶攀爬着。山顶有两座高峰，相对耸立，一名苟彩，一名点彩。在苗族的传说中，是一对不能团聚的恋人幻化。双峰中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深涧，只有一条生锈的铁索连接两头。

两座山峰她已经登上很多次了，但这次不同。因为她哥哥雄鹿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没有人能从北面的山崖爬上苟彩峰，吉娜听了不服气，趁着她哥哥不注意，就偷偷跑了出来，一定要爬上去，然后回去说给他听。

山崖虽然陡峭，但上面布满了积年的藤蔓，全都粗如手臂，互相勾结缠绕在一起。时值初秋，各种藤叶布成五色斑斓的一张大网，倒不怕掉了下去。

吉娜手脚利索，不多时，就爬到了峰顶。她向前望了望，遥遥就见对面点彩峰似乎比这里还要高些。两峰之间的那条铁索已被山岚染成碧绿，远远望去，就宛如空气中悬浮的一条青色长虹，再向下看，却是万丈绝壁，云雾翻滚，难测其深。

吉娜素来胆大，也不觉害怕，索性倚着铁索休息，准备一会儿再从北面将点彩峰也爬一次。

突然，头顶一声怪啼，数团巨大的阴影划破山岚，在她头上飞舞盘旋。

吉娜骇然抬头，就见数头黑色巨鹫正张开羽翼，向自己立身处俯冲而下。那些巨鹫通体漆黑，双翼展开，足长一丈有余，也不知是什么异种。更为骇人的是，每头怪鸟背上，竟还坐了一个人。

这些人全身都着黑衣，将头脸包住，只露出两只小小的、三角形的眼睛来。身材都极为瘦削矮小，动作却便捷灵活，就如山中灵猿一般。在这些黑衣人地驱使下，那些巨鹫腾空盘旋，眼中发出粼粼碧光，似乎随时都要恶扑上来，搏人而噬！

吉娜大骇，两手紧握铁索，一时也不知如何招架。

鹫背上的黑衣人口中念念有词，语调却极为怪异，巨鹫宛如得了密令，猛地张开双翼，向吉娜扑来。吉娜不禁失声尖叫，只得紧紧闭上双眼。

几团黑影擦身掠过，巨大的腥风吹得吉娜立身不住，跌倒在地上。

吉娜惊魂未定，睁开双眼，却发现那些巨鹫并不是要攻击她，而是掠过铁索，向对面的点彩峰飞去。

对面山峰云笼雾罩，看不真切。吉娜极目远眺，竟发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峰顶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点彩峰顶的一块巨石上，也是一身黑衣，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觉长身玉立，仪态出尘，比骑鹫的那些怪人好看了何止百倍。山风吹来，他的长发与衣袖便在山岚中猎猎飞扬，在那群黑衣人衬托下，更显得鹤立鸡群，风姿卓绝。

吉娜隐约觉得那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些巨鹫就停栖在巨石周围，将那人团团围住，一时也不敢贸然上前。

骑鹫人用那极为怪异的语调，商量了片刻。为首一人扬起头，用极为生硬的汉语道：“快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无论你逃到哪里，也躲不开我们神隐武士的追杀！”

那人并不回答。

骑鹫人又道：“你若执迷不悟，我们就动手了！”语调虽然凌厉，但却微微有些颤抖。就连吉娜也看出，那些人心中的畏惧。

那人微微冷笑。只听刷的一声轻响，一柄血红色的弯刀被他缓缓掣出。

那些骑鹫人的身形顿时变得僵直，仿佛看到了天下最可怕的魔物。

吉娜却不禁惊喜过望，她还记得这柄刀，当然也记得这个人。

孟天成，那一年前来神魔洞取蛊的黑衣少年。真没想到，他们在这里又见面了。吉娜兴奋地向他挥了挥手，但他却全然不理。

他注视这柄刀，良久，突然手腕一沉，一道绯红的血光从他袖底激射而出。

骑鹫人一阵骇呼，手中光芒闪动，各自掣出几件奇形怪状的兵器，向那道红光挥斩。只听噼啪声响，为首两人的兵器齐齐击了个空，撞在一起，红光却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的防御网，凌空回旋，在他们身后结成死结，凌空盖了下来。

这下突出不意，顿时将两人置于死地。但剩下几人反应极快，顿时催动巨鹫，前来救援。

孟天成微微冷笑，红光闪动，犹如毒蛇，击在为首几只巨鹫的腹部。巨鹫一阵悲鸣，被甩得横飞出去，撞在了山崖上，登时开膛破腹，死于非命。鹫背上的黑衣人变招极快，一齐高高跃起，向孟天成扑了过去。

孟天成手一抬，又是一道红光飞出，破空之声啸耳欲聋，重重击在两人胸前，两人身体立时一阵扭曲，呜哇地叫了几声，鲜血飞溅，向崖下跌了去。

剩余的三人发出一阵尖啸，闪电般逼近孟天成身侧，三柄闪着蓝莹莹光芒的兵器，一齐划至！吉娜生长苗疆之中，自然识得其上喂了剧毒，不禁很是担心，忍不住高喊道：“小心，他们的兵器上有毒！”

孟天成向吉娜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脚尖在山崖上一点，又是一刀凌空斩出，只听崖壁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这一刀，斩碎了崖顶的山石，就见万千黑点遮云蔽空，一齐砸了下来，那三人顾不得伤敌，纷纷驱赶着巨鹫闪避。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道红光陡然涨大，宛如一弯赤色的新月，在白昼中亮起。

三人眼中露出极为惊恐之色，但瞬间又已化为与敌同归于尽的狂烈。突然之间，三人将兵器凌空狂舞，组成一个巨大的“品”字，大声呼喝着，凌空向孟天成扑了过去！三人眼角崩裂，尽是惨烈之情。

孟天成冷笑，轻轻挥手，弯刀绯红的光芒萦身而灭。

只听他淡淡道：“想要？给你。”

另一道玄色的光芒随着他左手挥出，迅速炸开，迎着三人溅了出去。

三人来势极急，完全来不及躲闪，就被光芒密密麻麻地刺入身体。几声惨叫划破长空，那三具矮小的躯体随着光芒慢慢裂开，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一片片带着血迹挂在斑斓的藤网上，秋叶也被染得血红。

吉娜一声尖叫：“你……你杀了他们！”

孟天成手一合，乌光霍然消散，化为一枚七寸余长的铁尺。

他凌空站在那块白色巨石上，冷冷道：“杀了，又怎样？”

雾气在他身边蒸腾变化，依旧看不清面貌。但那份邪逸之气，却比去年更加浓烈，更加咄咄逼人。

吉娜不禁后退了两步，定了定神，却又高喊道：“你杀了他们！”

孟天成皱了皱眉，不再理她，只低头注视着手中的铁尺。

突然，他手中的乌光轻轻颤抖了一下。

一道轻灵的山风从天空高处吹拂而过。

整个点彩峰上的日色一暗，似乎天地间所有的光芒都被突然收束，化为一道月白色的光之利刃，从孟天成脚下的巨石处直插而入。那是天地本来的威严，所以并不强烈，只如冷月照在流水上，但流水却忽然流过了千年。

巨石斜斜断为两截，整整齐齐的两截。而这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宛如天荒地老，只能承得起一滴泪，便再无任何的改易。孟天成还没有丝毫反应，便随着半截巨石向下猛然坠去。

天风卷月，那道冷光巍巍耀起，向他腾了过来。这并非杀戮之剑，却又强极无伦，甚至让人无法抗争，只能静默地接受着它的施与。

孟天成骇然变色，谁的剑术竟达到了如此境界？赤血弯刀突然出鞘，向地面猛地挥出，想要借着真气反弹之力，立稳身形。然而，那道月白色的光芒瞬间已到眼前。

这道光芒并不特别刺眼，上面附着的真气也并不是特别狂悍——或者说，那道光芒上甚至并未真正带上一丝真气！

这光芒就宛如是一缕清风，一道月光，无意中倾泻到你的面前，却瞬间就能侵蚀你的心灵。

因为它是如此美丽，美丽到你甚至不愿、不想、不忍抵抗，甘愿承受它带给你的一切忧郁、哀伤、孤独，甚至……死亡。

这是何等空灵，却又是何等强大！

月光就要穿透他身体的瞬间，却突然如微风般消散在空中。

孟天成只觉全身一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和崩塌的碎石一起，重重跌入尘埃。

吉娜一声惊呼，但隔得太远，却来不及救援。

就见纷扬的尘埃中，孟天缓缓抬头，嘶声道：“是你。”

他身前站着一个人影。

来人全身笼罩在一片月白中，再没有别的颜色，仿佛秋夜的月光，随着他突然降临在了正午的山顶上。

白色，本是天地间最普通的颜色，无处不在。但在这一刻，天地中所有的白色似乎都煌然褪色，化为虚无，唯有他身上的那一袭衣，才是真实的。

山中云蒸雾绕，吉娜极目眺望，仍看不清白衣人的面貌，只看见一道光芒，正缓缓从他手中消失。

他并未收手，而是久久注视着自己指尖的光芒。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从一片夺目的华光中脱出，显得如此寂寞。

仿佛他便是那偶然离开了天界的神祇，孤独行走在苍茫世界上。万物众生都不过片片尘埃，对他的一身洁白不能有丝毫沾染。

只有他手中的这道神之光芒，永远伴随在他左右。

孟天成脸上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容，他并未伤在这道风月剑气下，但心中却无比苍凉——因为刚才一击之中，胜负早已分晓。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接不下这一剑的！

他怆然笑道：“你手下留情，我本不该再出手的。然而，我答应了王爷，玄天令就一定要带走。”

烟霭中，吉娜听到那人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

孟天成缓缓站起身，用力将手中那枚铁尺掷出。砰的一声轻响，铁尺直插入两人中间的岩石上，不多一分毫，也不少一分毫。

那人默默看着，并没有动。

孟天成一字字道：“我虽绝无胜算，但却必须出手。”

那人并不回答，良久，方才道：“你本非恶者，我不能让你做不义之人。我随你入京，等你将玄天令交给吴越王后，我再劫夺。”

孟天成笑了。他名列兰台谱第一，容颜自是俊美。但这一笑，却带了莫名的邪意：“不必了！”

弯刀缓缓拔出，真气注入，刀身上渐渐亮起无数血纹，会聚成一团妖异的红光。虽然隔得很远，但吉娜仍能感到他气息的变化。

这是与刚才和神隐武士对决时孑然不同的郑重。郑重得甚至有些惨烈。

而后，他的手动了。

红光铺天盖地而来，宛如在空中张开了一张血色巨网，要将山峦、水云、烟雨，这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络其中。

这一击，他已使出全力，再无退路。

一瞬间，山顶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有。

孟天成呛然后退，大团血花从他胸前溅开。

那人轻轻挥手，插在石缝中的玄天令宛如一片落叶般飘起，落到他手中。

他的声音如他的身影一般，清远绝尘，宛如不在人间。

“我本无心伤你，但吴越王存心天下，玄天令不能落入他手。我素敬重义士，你若想夺回，七日后到洞庭君山找我。”

白衣飞扬如雪，来人身影已消失在无边烟霭之中。

孟天成紧紧捂住胸前伤口，一言不发，大蓬鲜血从他指缝中涌出。

吉娜等那人去得远了，才悄悄从藏身之处出来，对铁索那面喊道：“喂，你没事吧？”

孟天成缓缓摇头，却忍不住低头呕出一口鲜血。

吉娜大骇，手足并用，顺着铁索爬了过去。只见孟天成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如纸，显然受伤不轻。

吉娜一面掏出手绢为他擦拭血迹，一面愤然道：“那人抢了你的东西，还把你打成这样，真是个大坏蛋！”

孟天成轻轻冷笑：“你知道我的东西本来是要带给谁的吗？”

吉娜想了想说：“吴越王？他又是谁？”

孟天成道：“他是我的恩人，却是整个天下的敌人。”

吉娜不解地道：“为什么啊？”

孟天成摇了摇头，冷笑道：“你若打听一下就知道，我们才是不折不扣的坏人。”他冷冷看了吉娜一眼，声音沉了下去，“你还不走，我就杀了你。”

吉娜吓了一跳，但随即道：“我不走，你虽然故意吓我，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是坏人。”

孟天成讥诮地道：“哦？”

吉娜笑了起来：“因为坏人不会这么好看啊，坏人都是这样……”她对着孟天成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笃定地道，“所以，你不是坏人，打伤你的人才是。”

孟天成冷笑起来。他抬头遥望山间变化的雾霭，缓缓道：“你若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这么说了。”他的声音中有些落寞，也有些伤感，仿佛面对一座永生无法逾越的高峰，心中不禁生出无可奈何的苍凉。

吉娜怔了怔，情不自禁地道：“他是谁？”

孟天成怆然一笑：“杨逸之。”

吉娜愣了愣，突然尖叫起来：“杨逸之？他就是杨逸之？”

孟天成点了点头。

“七禅蛊认可的杨逸之？”

孟天成点头。

“武林盟主杨逸之？”

孟天成依旧点头。

吉娜怔了怔，又叫道：“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握紧双拳，小脸通红，心中更是后悔得要死，因为刚才山中雾气太大，隔着一条铁索，她根本没有看清杨逸之的容貌！

她忍不住推开孟天成，跳了起来，向杨逸之离开的方向望去。只见云雾蒸腾，却哪里还有半点影子。

七年的寻求，好不容易有了邂逅的机会，难道又这样错过了？

她极目望着远方，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孟天成冷冷看着她，神色阴晴不定，突然道：“你很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吉娜毫不犹豫地道：“是啊！”她看到孟天成的神色，脸上不禁微微一红。毕竟，才听到杨逸之的名字，就把人家推开，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

她赶紧上去重新扶住孟天成，讷讷地解释道：“我其实并不是喜欢美人，我只是想找一个人。”

孟天成道：“什么人？”

吉娜嘟起粉腮，轻轻吐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只看清了他的眸子。但我想，有这样一双眸子的人，一定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了。”

她脸上升起一团红晕，似乎又想起了那个萦绕多年的美梦。她瞥了孟天成一眼：“比你还要好看……或许只能是他了。”

她毫无心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孟天成也并不在意。因为自从出了兰台谱之后，武林中如吉娜般花痴的小姑娘，他实在见得太多了。于是淡淡道：“你知道龙舌潭吗？”

吉娜点了点头。

孟天成淡淡道：“你帮我一下忙，将我扶到那里去，我带你去见另一个美人。”

吉娜问道：“那个人有你好看吗？”

孟天成的面色一沉：“到了你就知道了。”

吉娜怜惜他负伤，便不再多问，只哦了一声，扶起孟天成向龙舌潭走去。

龙舌潭位于云雾山东面大熊岭的岭顶，潭很小，呈椭圆形，很像龙的舌头，是以得名。龙舌潭全都被茂密的茭叶草覆盖住，几乎看不到潭面。再往外就是密密挤挤的龙血树。秋天的时候，树干流下道道树脂，赤红如血，薄薄地盖在大地上，仿如一层嫣红的微霜。

潭水碧色极浓，视力所及，不过水面下一寸，再深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和四周的红色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娇红翠碧，妖艳至极。

传说此潭乃是天上龙神沐浴之处，苗人笃信鬼神之言，从不敢踏足此潭周围的龙血树林。是以龙舌潭虽然妇孺皆知，但究竟潭是个什么样子，潭水有多深，却没有知道的了。

吉娜倒是来过几次，她可不管什么禁忌，径自进林捕兽，还在潭边睡过一觉。只是那潭水实在太凉，简直比寒冰还刺骨一些，以吉娜的胆大，却也没试探过潭水深浅。

她奋力搀扶着孟天成，来到了龙血林边。龙舌潭幽幽的碧光在太阳照射下，诡异地闪动着，仿佛山鬼阴郁的眼睛，林中一片阴森。

吉娜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笑道：“进去吗？”

孟天成点了点头。吉娜倒很想看看他所说的美人，顾不得劳累，扶着他走到了潭边。孟天成的伤口虽然靠点穴闭住了血脉运流，但一路颠簸，仍旧极为疼痛，被龙舌潭水的碧光映照着，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他一手扶在吉娜肩上，一手缓缓从腰中抽出赤血弯刀，插入了潭水中。

孟天成一点点将弯刀插入，直没刀柄，突然缓声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潭水咕噜咕噜响了起来，一连串巨大的泡沫从潭心升起，一浮到水面，立即破开。慢慢地，一丛墨黑的水草从水中浮了起来。

那团水草纠结凌乱，其中竟然闪动着几点冰霜一般的寒光！

吉娜突然意识到，那并不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而这寒光，就是那人的眼睛！

这情形甚为不可思议，吉娜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那人越浮越高，渐渐露出半个身子。只见她周身瘦骨嶙峋，仿佛只是几条骨骼支撑起来的布偶——却是做坏了的布偶，几乎已毫无人形，只能维持着半趴的姿势。而她的一头长发，却长得异常茂盛，纠结披拂，宛如道道墨黑的水藻，在潭中散开团团乌云，纵横张布在湖泊之中。远看过去，竟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根本不是长发，而是无数条寄生的毒蛇，扎入湖心深处，不断替寄主吸取养分。

这个场面本已诡异至极，然而更为可怕的是，那团长发之下，竟然并生着两个头颅！

这两个头颅孪生双成，容貌毫无分别，一左一右生长在她的脖颈上。她的形体虽然猥琐恐怖，但若只看这两张脸，却宛如林中精灵一般，清丽绝尘。

这一年来，吉娜见过的美人已然不少，但还是再一次被深深震撼。

只因为这种美丽实在太过诡异，太过畸形！

她们的脸庞宛如一块半透明的美玉，浸在林间垂照的日光中，上面轻柔地点着细小而精致的五官，尤其一双眸子，颜色极淡，宛如新生婴儿一般透明，其中的神光若有若无，秋潭般氤氲化开，和这粼粼波光融而为一。看去虽不真实，却有种令人窒息的美秀。

因为这种美是属于婴儿的，纯净、善良，不掺杂任何渣滓。宛如自然而生的秋江芙蓉，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娇艳地盛开着。

盛开在老朽、枯萎的枝干上。

这鲜明的对比看去极为惊人，吉娜正在骇然，那两个头颅竟然同时开口说话了：“玄天令呢？”

她一个声音极其生涩，宛如刮骨磨牙一般，让人不寒而栗；另一个声音却极为柔和恬美，弦音轻震，带着莫名的乐感，在龙血林中袅袅散开，说不出的好听。配着她那宛如山魈水怪的形貌，实在骇人至极。

孟天成脸色更加阴沉：“被人夺走了。”

那两个头颅神色同时改变，四只婴儿般的眼睛发出凌厉光芒：“谁？”

孟天成清俊而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一字字道：“杨逸之。”

两个头颅一声惊呼，眼中满是惊惧之色：“怎么会是他？”

孟天成摇了摇头，默然良久，才道：“请转告王爷，七日之后，我一定会将玄天令夺回来。”

左侧头颅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就凭你？你连他一招都挡不住，还妄说什么夺回来？”

孟天成的身子一震，脸色更加苍白。

右侧头颅却柔声道：“姐姐，我早说过，他就是一个废物，叫王爷不要相信他的。你们偏偏不信。”她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走吧，我们不会为你治伤的。”

孟天成低下头，水波映照下，他的脸色极为难看，却似乎对这两个怪人颇有忌惮，只得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怒火。

右侧头颅微微转动，目光停留他脸上，轻声道：“我这么说你，你肯定不服气是不是？”

孟天成没有答话。

左侧头颅恶声道：“你枉称替王爷效命，你可知道，四天令对王爷的大业有多么重要？”

孟天成紧闭双唇，一言不发。这个问题，实在是故意侮辱他的。

右侧头颅柔声道：“天下人人知道，四天令上描绘着开启天罗宝藏的地图，却不知道，它们本身可以开启一个更大的宝藏，就是雪山深处的乐胜伦宫。”

吉娜禁不住插嘴道：“乐胜伦宫，那是什么？”

左侧头颅恶狠狠看了她一眼，嘶声道：“乐胜伦宫乃是传说中灭世之神湿婆的住地。里面藏有足以倾覆整个天下、更改万物轮回的力量！”

吉娜咂舌，就听右侧头颅柔声道：“传说湿婆大神在对决阿修罗王的战斗中，向阿修罗王的城池射出了一箭，这一箭摧毁了号称永恒不灭的城池，却也让这只神箭折为四段。分别流落人间，被后代的工匠铸造成了四天令。如今，只要搜集起这四天令，找能工巧匠重新熔铸成羽箭，再用无上的力量拉开湿婆之弓，就能将封印已久的乐胜伦宫重新开启，得到里面足以匹敌神明的力量——这也是王爷最想要的。”

吉娜听得云山雾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左侧头颅转动，目光盯在孟天成身上，恶声道：“天下愚人都以为，这仅仅只是荒诞不经的传说，只有王爷相信我们的话。而今他最需要的，一是四天令，二是足以挽开湿婆之弓的力量。所以我们才会派你去取得七禅蛊、玄天令。”

右侧头颅柔声叹息道：“可惜，你一次也没有成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突然两人声音陡然一厉，合声道：“你说，你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孟天成盯着插在地上的赤月弯刀，眉头皱得更紧，仍旧没有出声。

吉娜却忍不住，打抱不平道：“这些任务都太艰难了啊，也不能怪他！”

双头怪人看了吉娜一眼，冷冷道：“艰难？”

右侧头颅细声道：“小丫头，你知不知道，玄天令本是四天令中最容易得到的！”

吉娜摇了摇头。她虽不了解事情的真相，也看出孟天成为了这枚令牌，付出了整整一年的努力，被人一路追杀，落得身受重伤，如今还要受这两个怪人的闲气。

孟天成清俊的脸笼罩在藤萝的阴影下，看不出神色。

吉娜生平最见不得别人受苦，心中一时起了侠义之心，豪情万丈地道：“其他几枚令牌在哪里？大不了我去找来赔你们。你们不要再为难他了！”

那个双头怪人不禁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你找来赔我们？”

吉娜咬住嘴唇，点了点头。她眼中透出一种坚强，这让那张本来顽皮娇俏的脸，也变得郑重起来。

她和孟天成不过一面之缘，对他也并无特殊的好感，但看到他一时英雄落难，被这怪人欺负，心中大大不忍，不禁想要帮助他。

双头怪人看了她半晌，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渐渐止住了笑。

右侧头颅望着远天，轻轻道：“东方苍天令、南方炎天令、西方昊天令、北方玄天令，天罗宝藏被人掘出后，便流落四方，再无人搜集。由于它们是湿婆大神的法器，本身就潜藏着种种神奇的力量，因此被拥有者奉为神物。这些人并不知乐胜伦宫之事，四天令的象征意义也就大于实用。但象征往往比实用更可贵，无论要得到哪一枚，都极为困难。”

左侧头颅嘶声道：“北方玄天令流落扶桑，被视为镇国神器之一，有三百位神隐武士日夜看守，这本是最容易取得的一枚，如今却被杨逸之夺走，要想夺回来，怕是千难万难了！”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道：“西方昊天令被国师吴清风当做长生仙药，敬献给了当今天子，一直放置在皇宫的玄清台上，由国师亲自看守，绝无盗出的可能。”她温柔的脸也渐渐沉下，“王爷想尽了办法，国师才答应将昊天令换出，但却要我们替他找到转世苗疆的鱼蓝观音，作为补偿！”她冷冷地看了孟天成一眼，“在他东渡扶桑的时候，我们也在苗疆寻访了整整一年，却连鱼蓝观音的影子也没见到。”

吉娜也皱起了眉头，鱼蓝观音转世？苗疆女子千千万万，这又如何去寻找？她想了想道：“其他的两枚呢？”

右侧头颅长长叹息了一声：“另外两枚就更加艰难了。南方炎天令在华音阁主卓王孙手中，至今为止，他所要的东西，天下还没有人敢多看一眼。至于东方苍天令……”

左侧头颅嘶声道：“东方苍天令的所在倒是离此不远。要走过去也不过半日的路程。只是苍天令的主人……”她戛然住口，清秀的脸上瞬时布满恶毒、畏惧交织的神色。

右侧头颅摇了摇头，突然转开话题道：“你觉得天下武功最高的人是谁？”

吉娜毫不犹豫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杨逸之！”

能获得七禅蛊的认可，能一招之下将孟天成击成重伤，除了杨逸之，吉娜再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右侧头颅点头道：“杨逸之的确是江湖中百年难遇的人才。年方弱冠，却已成为武林盟主，统帅群豪。自出道以来，都是一招制敌，未尝一败。然而……他成为武林盟主，所有的人都在暗中欣喜……”

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欣喜天下正道中，终于能有人与卓王孙抗衡！”

吉娜不禁咂舌道：“卓王孙？抗衡？他岂不是要更厉害？”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左侧头颅冷哼一声道：“可惜，他们两人若比起苍天令主来，只怕都还要略逊一筹。如今，你可以想象苍天令主的实力了吗？”

吉娜愕然，这实在已是天外之人，迥出她的想象了。

她半晌才道：“那这样说来，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

右侧头颅幽幽叹息道：“绝没有。”她突然转向吉娜，诡秘地一笑道，“但是你，你能够拿到苍天令。”

吉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道：“我能拿到苍天令？为什么啊？”

左侧头颅冷冷道：“因为你有这样的命运！”

右侧头颅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小妹妹，我们之所以将这个秘密讲给你听，是因为你和这四枚天令都有极深的缘分。只要你帮我们把这封信带给苍天令主，我们就不再为难孟天成，还帮他治伤如何？”

她生怕吉娜不相信，举起一截枯瘦的手臂道：“我的血就是最好的伤药，只要给他一点点，他的伤势就能大大减轻。不信你问他。”

吉娜看了孟天成一眼，他皱眉不语，并没有反驳。

吉娜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我这就去，你们可不许食言哦。”

右侧头颅点了点头，嬉笑道：“早去早回，千万要注意安全，你对王爷的价值，还不止一枚苍天令呢。”

吉娜正准备出发，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要去见的那个人好看吗？”

右侧头颅笑得花枝乱颤：“只怕天下很少有人比他更加好看了。”

吉娜的眼睛瞪了起来。每当她瞪眼睛的时候，就表示她的兴致来了。

现在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她的兴致也又大又圆。

双头怪人也同样瞪大了眼睛，似乎站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苗族小姑娘，而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吴越王并不在京城，王驾暂驻云南府。

云南府尹不仅腾出了最好的别院，派人日夜伺候，还一天两次亲自拜访，仍怕不够殷勤。孟天成是王爷眼前红人，此次负伤回到驻地，府尹也是极力款待，各种灵丹妙药不知送了多少。但孟天成的脸色却更加苍白、阴沉。

他默默站在大堂之中，虽然伤势已经得到治疗，但他的身体仍很虚弱。

吴越王的脸色仍与一年前一样平和，他注视孟天成片刻，轻轻挥手道：“罢了，既然出手的是杨逸之，此事便怪你不得。”

孟天成衣袖下紧握的双拳，都因用力而颤抖。

吴越王此刻的宽容，对他不啻于一种侮辱。

吴越王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息道：“你不必自责。天下能受杨逸之一剑而不死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孟天成的双拳握得更加紧。吴越王长叹一声，转开话题道：“先知怎么说？”

他口中的先知，也就是龙舌潭中的双头怪人，日曜。

“先知？”孟天成沉吟着，眼中渐渐透出一抹讥诮的笑容，“先知派了一个没有武功的小姑娘，去带信给苍天令主。”

吴越王看着他，淡淡道：“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孟天成摇了摇头，眼中却透出一丝厌恶。他实在不明白，吴越王为什么会对这样两个成天胡言乱语的怪物如此倚重。

吴越王道：“那封信是我托她们带给苍天令主的。”

孟天成一怔，疑惑地看着吴越王。

吴越王道：“苍天令主不仅天下无敌，而且出尘清修已久，对天下万物可谓无欲无求。因此，这枚苍天令既不能如玄天令般强取豪夺，也不能如国师般动之以利益。我们能做的，只有利用他在俗尘中的最后一点挂碍。”

孟天成抬起目光，疑然道：“他也有挂碍？”

吴越王笑道：“他与华音阁的恩怨，不是只言片语能说得清楚的。我的书信只有一个目的，让他带着苍天令去华音阁一趟。”

孟天成一震：“华音阁？也就是炎天令的所在？”

吴越王点了点头，笑容中颇有些得意：“他与华音阁的矛盾，便是我们得到这两枚令牌唯一的机会。”

孟天成的目光中仍有疑虑：“信里边到底提到什么，能让他也动心？”

吴越王笑道：“信中提到了一个人，他一定会去找卓王孙要人的。”他的笑容中有些森寒，“若他与卓王孙战个两败俱伤，我们的大业，也就指日可待了。”

孟天成默然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信纸，递了上去：“这是先知托我交给王爷的。”

吴越王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却再也掩饰不住：“真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玄天令虽然失去，但昊天令却有了下落。”他不再说下去，而是将信纸放在烛台上，待它缓缓焚尽，才继续道，“先知说，鱼蓝观音已经找到了。”

孟天成一怔，正要说什么，吴越王对他挥了挥手：“你好好养伤，日后我还有重要的事让你去办。鱼蓝观音的事情，便由欧天健跟我去苗山走一趟。”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从帷幕后缓缓走了出来。

孟天成脸色沉了下去。

这个人他当然认得，就是和他并称为吴越王府左右护法的欧天健。当他从帷幕后走出的一刻，孟天成看到了一双阴狠的眸子，他能感到，这双眸子中写满了扬扬得意、幸灾乐祸。

也难怪，如此自负的一个人，却屈居孟天成之下多年，如今终于有了出头的日子。

那便由他去吧。

孟天成微微冷笑，转身向门外走去。

第二章 被薜荔兮带女萝

苍天令的主人就暂住在大熊岭北面。

吉娜顺着那片山崖爬了下去。她一面爬，一面仔细地搜寻着，看是不是真的像双头怪人所说的，有一块突起的石头。找了半天，石头很多，却不知是哪一个。

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说过此地有两棵古树，急忙抬头看时，就见那崖顶的另一端，果然生了两棵极为高大的古树，参天而立，将碧森森的绿影投在了满崖纠结的藤蔓上。顺着那古树看下去，十米远的距离处，果然有块大石突出，就如个小小的石台，挺立在悬崖峭壁之上。

吉娜心中大喜，顺着那些藤蔓荡了过去，双脚小心翼翼地踏在石台上，试了试，那石台极为结实。吉娜踮着脚，从石台的边上向下看了一眼，只觉云雾蒸腾，深不可测，不禁失声大叫道：“好危险！真的会有人住在这里吗？”

那石壁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上面满布了青黝黝的苔草，似乎亘古以来就一直矗立在那里。吉娜一时又起了顽皮之心，屈起两只手指敲了敲石壁，小小的鼻子轻轻地皱了起来，笑问道：“有人在家吗？我来看你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你为什么来看我？”

吉娜一声尖叫，慌忙转过身来，就见石台外面凌空站着一个人影，虚荡荡地浮在空中，全身上下毫无凭借，在西沉的金黄阳光下，显得亦幻亦真，宛如灵神山鬼。

一袭阔大的黑色鹤氅将那人全身笼罩住，而他的面貌也隐在一张青铜面具之下，完全不可窥探。山风吹起他墨云般的长发，在云雾中凌空飞舞，更显出一种不容谛视的威严。

吉娜虽胆子素大，但也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颤声道：“你……你是谁？”

那人不答，仍问道：“你为什么来看我？”

吉娜听她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仍有一丝清润，似乎是位女子，又见那夕阳将她的影子清楚地投射在山崖上，似乎确实是人非鬼，恐惧之心渐去，笑道：“我不能来看你吗？呃，我就要来看你。”

这种语调已近乎耍赖。那人默然片刻，也不再追问，淡淡道：“进来。”也不见她举步，就宛如墨云一般“飘”到了石台上。吉娜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忽然走到石台边上，伸手在空中捞了几捞，大声道：“咦？怎么没有绳子？”

那人不去理她，伸手在崖壁上轻扣几次，就听咯一阵轻响，崖壁上忽然显出一个尺半多宽的小洞来，从洞中似乎透出微微的光芒。

黑衣飘浮，那人缓缓向小洞走去。吉娜就觉她的身影一暗，已然步入洞中。吉娜大大张开了嘴，不可置信地看着。就听那人的声音从洞中传了出来：“进来！”

吉娜拿手试了试洞壁，但觉入手阴冷，坚硬至极。她小心地将两只肩膀钻了进去，然后再将整个身子塞入。饶是她身材如此苗条，也钻得吃力非常，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走”入的。

突然前方透过来一重极为柔和的光芒。吉娜又不禁大大张开了嘴。那洞外面虽小，里面却无比广阔。洞底到穹顶高十几丈，无数条钟乳石倒垂而下，呈现出种种奇丽的姿态，将山洞衬托得更加雄伟。洞中陈设极为简单，只是布满了从未见过的石块，光怪陆离的，什么颜色的都有，青白红紫，映得洞内全都是琳琅的光芒，宛如仙境。

吉娜顾不得洞口狭窄，一阵奋力挣脱，跳了进来，拍手道：“做神仙就是好，竟然有这么好玩的地方！”

黑衣人森冷的目光投了过来：“神仙？”

吉娜笑嘻嘻地看着她，道：“你就是神仙啊。”她眼中流露出调皮的神色，“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脸呢？”

那人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吉娜有些失望。

不过，好在她已看到了那人的眼神，虽然极为深邃沉静，却并不像她七年前见到的那人，便不再执著于看她的容貌。

她好奇心极重，瞬间又被洞中的石头吸引了。她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个个都爱不释手，喜欢得不得了。

那人淡淡道：“你若是喜欢，不妨就拿些走。”

吉娜摇头道：“不好。还是让它们待在这里，这里有它的兄弟姐妹，是它的家，它肯定不愿意跟它们分开的。”

黑衣人冷笑道：“兄弟亲姐妹自相残杀的，还少吗？它们为什么就一定愿意在一起？”

吉娜嘻嘻笑了几声，不再回答。黑衣人说的这话太过于沧桑，吉娜是不会懂的。

看着她如此天真的面容，黑衣人心中竟然泛起一丝久违了的暖意。她的声音禁不住变得温和起来：“你想要什么，我拿给你。”

吉娜大喜过望，脱口就想让那人传授给她浮空而立的法门。但突然想起来，双头怪人是托自己来送信的，于是急忙从怀中掏出书信，放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了看信函的落款，微微皱了皱眉。她闭上双目，将信轻轻托在掌心，却并不拆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吉娜趁机四处搜寻，就见墙边的木案上，放了一枚七寸长的铁尺，和以前见过的玄天令一模一样，只是却是青色的。同那些晶莹闪亮的会发光的石头比较起来，这铁尺实在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但吉娜认得，这正是双头怪人向她描述过的苍天令。

没想到得来这么容易，她一声欢呼，扑上去抱着那铁尺，道：“我就要它！”

黑衣人霍然睁眼，一字字道：“你要它？”

吉娜笑道：“不是我要它，是别人要我来要它……啊，不对，是我要它，我要它的！”她从未说过谎话，此时忍不住就将实情说了出来。

黑衣人目中暗暗闪烁出一丝极为森冷的光芒来，轻轻合掌，那封信顿时化为尘埃，从她掌心散开。

吉娜愕然，喃喃道：“我送你的信……”

黑衣人淡淡道：“我已经看过了。”

她拂袖将尘埃荡开，注视着吉娜，目光颇为复杂，缓缓道：“你要它也可以，但要拜我为师。”

吉娜道：“拜你为师，那是什么东西？”

黑衣人道：“就是要做我的弟子，学习我的武功。”

吉娜道：“你的武功？”她突然想起双头怪人的话，眼前这个人，乃是天下武功最高的高手，不禁喜出望外，“那真是太好了……只是，学武功慢不慢，我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她想起那些练门武功动辄练到胡子花白的传说，又不免有些害怕。

黑衣人淡淡道：“我以前有一个弟子，我只传了他三剑，他就成了武林盟主，你说慢不慢？”

“武林盟主……”吉娜喃喃重复了一次，突然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黑衣人，“他，他叫做杨逸之！”

黑衣人淡淡道：“你认得他？”

吉娜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不，不认得……”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地上转了几个圈，又猝然止步，抬头道，“你是他师父，太好了，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他啊？”

黑衣人声音一冷：“我不想见他。而且我传你武功之事，也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吉娜“哦”了一声，不禁大大失望，但转念想到自己一旦练成武功，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愁找不到他，又兴奋起来，高声道：“我要学，我要学！”

她想了想又道：“练武功会不会痛？”

黑衣人不再说话，突然出指，一指点在吉娜的眉心。一道炽热的气流随着她的手指直通下去，吉娜“啊”的一声叫，跳了起来。热气瞬息传到脚心，同地面一触，登时涌生出一股柔和但坚韧的力量，托着吉娜缓缓升了起来。

吉娜大喜，忍不住叫道：“好玩！太好玩了！”她一开口说话，那股力道登时消散，化作两道清亮的气息，降入小腹，顺着气血脉络散诸全身，暖融融地消为无形。一时顿觉神清气爽，胸脯之间活泼泼的，说不出的舒适，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顺心如意，似乎连体重都感觉不到了。

吉娜大喜，问道：“我已经成为高手了吗？我可以到处去找他了吗？”

那人看着她，也不知是喜是怒，淡淡道：“这是我的空行自在暗狱曼荼罗真气，你学了之后，也可以像我一样凌空浮立，想多么自在，就多么自在。”

吉娜道：“自在倒是自在，只是会不会摔死啊？”

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你好好学，便是从天上掉下来，也不会摔死。我已经在你体内放了一段‘气息’，你好生运用体会，早晚便可运用自如。”

吉娜乖乖地“嗯”了一声，沿着那人指点，引导着自己体内暖暖的那股气，在周身运行起来。她悟性颇高，对于这种好玩的事情的兴致更浓，学起来竟然极为迅速。不多时，就能够凌空翻滚，如飞燕翔击了。那人再教她如何将气息运到手掌上，甚至布达身外，吉娜一一学得认真无比。

洞中光明如昼，不觉时光流逝。吉娜突然大叫道：“哎呀！我忘了！今天晚上是跳月大会来着！我若是不去，阿爸又要气得胡子翘起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黑衣人淡淡道：“怎么办？去不就是了！”

吉娜差点哭了起来：“可是这里离月野坪好远啊，等我赶到时，他们早就散了！阿爸的胡子，怕不都翘光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运用我传你的功法，不用半个时辰，就能到。”

吉娜立即破涕为笑，道：“那就好多了。对了，你参加过跳月大会没有？你有没有情郎？”

她说话从无遮拦，那黑衣人的神情完全被面具隐住，却也看不出是否冒犯了。

望着吉娜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黑衣人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的确是个有趣而有用的孩子。

时正八月十五，乃是苗疆收获的季节。大熊岭的苗族在族长木阗的治理下，人人戮力，今年收成较去年多了三成。那木阗雄才大略，颇通经营之道，大熊岭十八峒苗族独成一派，不与汉人交通，但族长仁政爱民，上下齐心，族内一片铁桶江山，却是人人不敢轻视。今年再丰收，便是接连三年收成过了八千石，再也不用担心什么荒年。是以木阗下令，趁着十五月圆，举行一年一度的跳月大会，全族一起欢庆遮翰神的荫佑。

一轮冰月已悄悄地升起在东天，将整个天空和大地渲染成一片净洁的银白色。鹿头江边灯火辉煌，充满了节日的欢声笑语。苗族少女们都戴起了满头的银饰，长长的筒裙绣满了鲜花，舞动起来流光溢彩，几十人围了熊熊燃起的篝火拉着手跳舞，目光瞟着边上散乱坐着的小伙子们。这些小伙子一面回应着姑娘火热的目光，一面拿大勺子舀了边上的酒痛饮。

牛羊在火堆上烤得刺啦刺啦的响，欢庆的时刻就要开始了。

这片平野的中央，是用大木搭起来的一座高台，台上虚设了几个座位。中间一座上遮虎皮，自然是苗主木阗的了。炉火渐旺，姑娘们的歌声中逐渐掺入了小伙子们粗犷的声音。突听一阵号角声呜呜响起，雄沉郁凉，各种声音立时寂静下来。小伙子们肃然起立，姑娘们也赶忙停止了歌声，静静地站着。号角声呜呜不止，突然一阵急骤的鼓声响起，木阗率领着两个儿子新野、雄鹿以及族中长老走上台来。

众人一阵欢呼。木阗面露微笑，挥手让大家坐下。朗声道：“神明佑护我们取得如此大的丰收，我们就用我们的喜悦答谢神明！今晚大家尽情欢乐，遮翰神保佑你们！”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长老送上一碗酒，木阗张手接过，一口喝干，噗的一声一道酒浪吐在两丈远的火堆上面。火堆受此一激，火苗蹿起了老高。人们又是一阵欢呼，立时小伙子们姑娘们围着大小的火堆疯狂地跳了起来。已经有家室的男子则在四周充当护卫。

木阗转过身来，满脸的欢笑立时消失无踪，低声道：“你妹子还没回来？”

新野也低声道：“方才我问过伺候妹子的蓝花，妹子这两天都没有回来。不过父亲既然吩咐过她一定要参加这次跳月大会，我想无论如何，她是应该来的。”

木阗面有忧色，道：“她若能来自然最好。今年她年满十六，按照规矩，也该参加这跳月大会了。虽然说规矩毕竟只是规矩，但能参加的还是要参加的好。”

新野低声道：“是。我想她应该知道的。”

突地，就见一条黑影迅捷无伦地在山中跳跃着，向这边奔了过来。那黑影身材瘦削，手中提了好大一团东西，似乎是什么猎物。

新野喜道：“看是阿妹回来了！”扬声道，“阿妹！这边来，阿爸在等着你！”

就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来了！”就见那黑影倏然加速，电般一瞥，顿时蹿到了高台一侧的大树上，手中所提之物轰然掼下，将那高台砸出一个深坑来。

木阗心头一沉，火光闪烁中，突地惊道：“嵯峨！”原来那砸在高台之上的，竟然是镇守大熊岭与外界通道的嵯峨，也就是木阗的长子。

就见他周身僵硬，躺在高台上一动不动。木阗心下惊疑，就听那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我们天子使节来到你们这苗疆边陲之地，这小子居然不让我们通过，我们王爷非常生气，但还是念在你们化外之民，不懂礼仪，没有取他的脑袋。叫我带他过来，问问峒主该怎么处置。”

木阗心下更惊，道：“什么天子使节？什么王爷？”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我叫欧天健。”

木阗吃惊道：“云现五龙欧天健？吴越王府两大护法之一？”

那阴恻恻的声音道：“你还不是太笨。我们王爷亲来，这小子居然都敢冒犯虎威，在王爷面前将把破刀劈来劈去的，你说该不该杀？”

木阗心下忐忑不安，吴越王权倾天下，深得嘉靖皇帝宠爱，炽焰熏天，怎么会忽然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而且事先居然没听到一点风声。当下试探道：“不知王爷驾临鄙处，有何公务？”

欧天健咯咯笑道：“这说起来，我就要恭喜你了。国师吴清风大人用先天术法推算，鱼蓝观音已经转世人间，就是你的女儿吉娜。若是能让皇上跟吉娜合籍双修，借吉娜的仙气和万岁的洪福，不难共登仙界。因此万岁派遣吴越王爷为使节，前来迎接吉娜小姐到京城去。还不赶紧谢恩？”

木阗只觉此事匪夷所思，吴越王图谋甚大，路人皆知，这次不知又要搞什么鬼。当下拱手道：“小女年纪还小，不堪亲近帝躯，望先生在王爷面前多加美言，此事还是息了的好。”

欧天健冷笑道：“这话我可不敢说，你要说自己去跟王爷说。我口信已经带到，就此别过。对了，这小子马上就是国舅了，我倒不敢冒犯太过。”一道指剑飙出，砰的一声将嵯峨打了个跟头。

嵯峨跳起来大叫道：“兀那小子，咱们再来大战三百回合！”

欧天健的笑声就如毒蛇抽气一般：“再战？吴越王已至，你们还不准备迎接，难道想造反不成？”

他的话音刚落，月野坪外忽然冲天起了一声炮响。十八峒苗人哪里见过如此声势？都不由得住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向外看着。

就见清冷的月光下，黄钺两列，引着千军万马，铺天盖地而来。

第三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当先一人蟒袍金冠，满面春风，见了木阗抱拳一揖道：“孤陋之人，鄙处深宫，久闻先生风颜，未缘识荆。今日一见，清健更胜所闻，实可共喜也。”

木阗听他言出温文，片言不提纳亲之事，与欧天健所走的正是两个极端，不由心下一沉，知道此事不是随便可了的。当下急忙率着几个儿子跳下台来，躬身施礼道：“王爷驾临鄙地，实在是蓬荜生辉。正赶上我们苗人的跳月大会和小女的出嫁之日，请王爷移驾坪内，小女的婚典，还要请王爷主礼。”

吴越王瞳孔倏然收缩，一双眸子凛然生威，盯着木阗看了片刻，淡淡道：“你的女儿要出嫁？”

木阗道：“叨逢王爷的福气，小女姿貌虽陋，总算也有人求亲了。”

吴越王淡淡道：“吉时在什么时候？”

木阗俯首不敢仰视，道：“便在今晚！”

吴越王沉声不答，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纵声笑道：“那实在不巧得很，本王原本带了诏书来，要册封你女儿为贵妃娘娘的。”

木阗垂头道：“那实在是小女没有福分，配不上这么高的荣耀。吉时将到，还请王爷移驾。化外野人，不胜荣崇。”

吴越王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也没有办法。”

木阗大喜，将身一侧，道：“王爷请！”既然先说动了吴越王，那就好说了，吉娜找不找得到，应该嫁给谁那都是小事情，大不了找几个人混充一下，反正吴越王又不可能在苗乡待多长时间。

吴越王突然笑了笑，他一笑，原来高华威严的脸庞就变得说不出的慵懒。吴越王等这个慵懒的笑容在脸上固定，然后消散，才轻轻道：“那本王就只有抢亲了！”

木阗一呆，道：“这怎么可以？！”

吴越王又是一笑，这一笑就显得无比的阴沉：“怎么不可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说的话，你敢说不可以？”

木阗嗫嚅道：“可是小女已经许人，您堂堂王爷，怎么能这样做？”

吴越王大笑道：“世人哪知什么叫对的，什么叫错的？本王只须做出来，你们遵守就可以了。问什么对与错，这不是你们的本分！”

木阗尚未作答，旁边雄鹿见一向强横的阿爸居然一再示弱，忍不住跳向前来，拔刀怒喝道：“你们这么欺负我们苗人，除非把我们全杀了！否则遮翰神的子孙，由不得你们欺侮。”

吴越王轻轻冷笑，斜睨着他道：“你以为本王杀不了你们吗？慢说本王一声令下，小小大熊岭立时夷为平地，就是本王一伸手，恐怕也不是你们这几十个人能承受得起的！你要不要试试？”

雄鹿大叫道：“试试就试试！我们遮翰神的子孙，宁可死了也不受别人的侮辱！”

吴越王倏然神情一肃，继而冷笑道：“遮翰神、遮翰神，本王倒要看看遮翰神能不能救得了你们！”说着，手一屈一送，一道掌力隔了丈余远直送而来！

雄鹿哪知道他此掌的厉害，大呼小叫地挥刀直向前冲去。吴越王冷笑不绝，掌力潜涌，雄鹿还未冲近他身前三尺，就觉一股大力迎面扑来，登时气为之窒，一声闷哼，向后跌了出去。木阗、嵯峨见势不好，慌忙抢上去接，就觉雄鹿的身躯沉重无比，宛如山般直向后压了过来。三人胸口一口气直沉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后跌。吴越王掌势更不停留，如奔龙般追袭而来，将四人一齐冲天卷起，向那高台上跌去。就听咔嚓嚓一声响，那高台竟被他一掌冲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吴越王缓缓收掌，傲然仰头而立。

眼看木阗等人狼狈趴起，却又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吴越王点了点头，悠然道：“这下你们知道什么叫对、什么叫错了吧！”一摆手，“全绑了。”回头对欧天健道，“带人，搜索整个苗乡。小小地方，也不用多了，去三千人，料想足够找出这尊鱼蓝观音的。”

在欧天健的呼喝声中，身后的士兵缓缓移动，走出了三千多人，整整齐齐地将整个跳月大会围住，接着便开始逐人搜寻起来。

兵丁对于平民，自然不会有什么好颜色。跳月大会就设在苗人村寨边上，苗疆近几年了无战事，居积甚丰，其民又好金银首饰，那些士兵趁了这个机会，扑上去抢夺，一时鞭打拉扯之声鼎沸而起。木阗手下虽然颇训练了些壮丁，但在欧天健等人的监视下，哪还有还手的余地？

耳听苗民哭啼叫嚷之声渐起，木阗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吴越王一声冷笑，挥了挥手，兵丁闹得更凶了。一名校尉抓起鞭子来将身边的苗民打得满地惨叫，另一人提起一两岁的婴儿，就要向墙上掼去。木阗终于忍不住嘶声道：“住手！”

吴越王手一抬，刹那间寂静如同水波一样自他为中心传播开去，所有的士兵全都归刀入鞘，昂然挺立。方才夺来的财物散落一地，却没人再去看一眼。

吴越王满意地扫视了四周一眼，将目光盯在木阗身上，道：“本来就是很简单的道理，本王相信木峒主不会想不明白的。”

木阗挣扎着爬起来，将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在怀中，道：“我若是说吉娜不在此间，你相不相信？”

吴越王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容，道：“本王当然相信。木峒主说的话，从一开始本王就很相信。所以本王现在就要从这群人中找出谁是吉娜的夫君来。本王问一声，就杀一个人，若是一直没有人出来，就杀到你们一个人都没有为止。本王的话，不知木峒主又信不信？”

他的语音平静淡定，似乎是在述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木阗却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嘶声道：“我说的是真的……”

吴越王沉下脸，冷冷道：“欧天健。”

欧天健忙躬身道：“属下在。”

吴越王淡淡道：“准备好刀了吗？”

欧天健阴恻恻笑道：“王爷放心，早就磨得风快了，绝对不会让他们多痛苦。”

吴越王叹了口气，道：“那就放心了。可不能让别人认为本王太过残忍。”

欧天健大声地答应了，慢慢转身。吴越王脸露一丝嘲讽，盯住木阗。眼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地变来变去，显见心中迟疑不决。道：“很好！到现在还不答应，本王都不得不佩服你的胆气了！既然如此，就成全了你又何妨？反正料想这鱼蓝观音跑得也不远，几千人的痛哭惨叫之声，已足够将她感动回来了！”说着，再也不等木阗回答，手一划而下，三千人利刀齐刷刷举起，月光之下尽是冰寒的闪光，便向着苗人劈了下来！

就听一声清脆的娇叱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快快放开我的族人！”

吴越王抬头望时，就见一女孩衣袂飘飘，卓然立于左边的山崖上，虽然衣衫已被山石挂得破烂不堪，但看去衣袂飘飘，真有些观音临风的感觉。

吴越王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你就是吉娜？”

吉娜脆生生地道：“就是我！你赶快将我的族人放了，你要我去做什么，我去就是了。”

吴越王微笑道：“不是做什么，而是去做天上地下，荣宠无上的贵妃娘娘。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你观音降世的身份。明明是别人盼都盼不到的福气，本王就不懂你的父兄为什么这么极力反对。”

吉娜早就听说过吴越王的恶名，今天只是证实了传闻而已。不禁冷哼了一声道：“你还能有什么好心肠？”

吴越王笑道：“你先下来，看看我们给你准备的行装，就知道本王是好心肠还是坏心肠了。”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看你这个人就不像好人，还讲什么心肠的好坏。”倏地将身一耸，直向山崖下投来，吴越王惊叫一声：“小心！”就见吉娜如小鹿般在崖上跳了几跳，已来到了场中，身手甚是敏捷。

吴越王一挥手，兵丁们井然有序地从苗人中退了出来，在吴越王身后布起了好大的方阵，甲兵铿然，这么多人，却连一点嘈杂之声都没有。

吴越王道：“你看，你说放人，本王便放人，还不算好人吗？来人，将贵妃娘娘坐的七宝香辇抬过来。”

就见几十个兵丁牵着一辆八匹马拉的大车出来。车上珠绕翠铺，宝光射眼，那车都是用合抱粗的檀香木雕就，上面刻满了山川社稷，虫鱼鸟兽。香辇上璎珞重障，轻纱曼遮，浓渥的香气沁出，真是中人欲醉。华丽富贵之气，就是吉娜这生长在族酋之室的贵族，也不觉瞠目。

吴越王见状微微一笑，道：“我们现在就坐上去好不好？”

吉娜兴高采烈地道：“这是给我坐的吗？好漂亮哦。”

吴越王道：“天下有资格坐这辆车的，就只有吉娜姑娘一人而已。这算不了什么，到了皇宫中，比这个还好的东西多着呢。”

吉娜随口问道：“什么是皇宫啊？”

吴越王道：“就是皇帝和你住的地方了。里面好多好多的房子，若没有人领着，任谁都会迷路的。”

吉娜歪头想了想，道：“那我不去了。那么大的地方，走到迷路，那我还怎么找他啊？不去！”

吴越王笑道：“到时候姑娘宠冠后宫，想要出去找人，自然有千千万万人争着领路。”

吉娜道：“那我也不去。我不喜欢住在家里，我喜欢住在外面。”

吴越王意味深长地一笑，道：“你若进了宫，这些奇怪的习惯，自然一点也不能再有了。”

吉娜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回家。”转身拉起木阗跟嵯峨他们，就要向外走。

吴越王微一顿足，一道凌厉的罡气以自身为原点飚出，席卷整个广场。刹那间仿佛起了一阵狂风，吹得众人立足不定。

吴越王冷冷一笑，道：“本王没说离开，谁敢离开？”

吉娜道：“那人家说了不去，你还要怎样？”

吴越王慢慢道：“我知道你马上就会求着我带你走的。”手一扬，吉娜只觉全身一寒，顿时宛如被绳索捆绑起来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她惊叫还未出声，已被塞入了七宝香辇中。

木阗脸上变色，一声长啸，苗民们顿时踏上一步，他们赤手空拳，但双眼却已布满血丝。

他们已准备拼命。

吴越王看也不看，轻轻挥了挥手。三千甲兵立时长刀出鞘，齐声呼喝，摆开谨严的战阵，长刀霍霍，向苗人们冲去。

夜色，就要覆盖上这片宁静的大地。

杀气，骤然闪现在静谧的苗疆中。

这杀气隐然成形，满盈的月光都暗淡了下来。吴越王的脸色变了，他突然抬手，道：“暂住！”三千甲兵一起顿步，就见吉娜方才站立的山崖处，一个白衣人凌虚立于夜风之中。

他手上握着一枚小小的铁尺，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那铁尺以极为迅捷的速度旋转着，幻化出一团耀眼的光晕，仿佛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也被他控于手中。

山风轻轻吹过，瞬间搅碎了月色！

光晕化作万千碎片，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夺夺夺夺一阵厉啸，全都恰巧击在甲兵与苗人之间，瞬间溅起丈余高的尘埃。

击在大地上的并不是刀剑、也不是暗器，而仿佛仅仅是月光本身，风过之后便了无痕迹。

尘土渐渐散开，吴越王的脸色却变了——以光风之力伤人，这又是何等样的武功？

吴越王仰起头，盯着白衣人。就见那人手中光晕散尽之后，重新还原为一小块黑黝黝的铁尺。

他轻轻抬手，淡淡道：“接令吧！”

厉啸声破空裂云而起，那令牌从白衣人手中弹起，撕拉出一道漆黑的尾光，向吴越王射了过去。物还未至，奔涌激起的风声已然先声夺人。

吴越王手一张，待要接住，猛觉气息微微一沉，当下双掌齐出，“轰”然一声大响，那物向外飞去。令牌所带的劲力宛如满天月华一般，逼人而来！

吴越王心高气傲，不肯后退，内息催起，奋力抵抗，一时只觉五脏六腑都快翻转了过来。

崖上白衣人飘飘而下，伸手将令牌接在手中。

吴越王深吸了口气，目中神光乍显，将内息纷乱一齐压住，沉声道：“玄天令？”

他久久注视着来人，声音渐渐起了波澜：“你是杨逸之？”

四周之人齐齐变色，吉娜在香辇中更是一声尖叫。

杨逸之！

她朝思暮想，想要见到的人，竟然又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何等巧合，何等幸运！

然而，她现在却只能隔着香辇上的云纱，隐约看到他的影子！

窗棂就在她头上半尺处，她拼尽全力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向窗外看上一眼，但全身血脉凝滞，又哪能动弹分毫？

云纱上透出淡淡的光芒和几条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也不答话，手一翻，将玄天令完整地亮了出来。就见那漆黑的牌面上乌光流转，仿佛一块上好墨玉，虽然隔着云纱，也依然隐约可见其光华。

“我答应过孟天成，要将玄天令交到你手上，然后再夺回。所以，他于你的恩义不违。”

吴越王身形陡止，那人并不看他，举令一挥，劲气凌空，哧的一声在吴越王的面前画了一道横线，冷然道：“但王爷此举，却大为不义。此线为界，再上前一步，风月无情。”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阵怒意，欧天健畏惧地看了那人一眼，想要止住吴越王，却又不太敢。

吴越王脸色连变数变，突然哈哈笑道：“既然杨盟主亲至，本王不妨让你一步，但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辈子吗？”一语说完，再不看木阗等一眼，拂袖转身而去。

三千甲兵阵型不变，肃齐划一地随着吴越王向峒外行去。

木阗眼看如此声势，吴越王虽退而威势不减，来日正是大难，哪里有丝毫喜悦之情？

那人似乎也没想到他就此退去，一时也没有追赶。

他轻轻拱手，道：“木峒主。”

木阗方从惊愕中醒来，急忙还礼道：“多劳尊驾相救，十八峒八千苗人，都赖尊驾而得救。”

那人轻轻摇头：“今日之事，吴越王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在下要事在身，不宜久留此地。”

木阗脸色不禁变得极苦：“可尊驾走后……”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之意已一目了然。那人一旦离开，整个苗疆与吉娜又将如砧上鱼肉，任人宰割。

那人似乎看透了木阗的心思，淡淡道：“峒主不必担心。我已传书峨眉守温师太，明日此时，她会派弟子带令爱去峨眉暂避。”

峨眉派？要送吉娜去峨眉？木阗的笑容更苦。

好在峨眉派声势显赫，派中又全是女子，蜀中离云南也并不太远，实在是避难的最好处所了。事已至此，木阗也只得点了点头。

那人见他答允，轻轻拱手道：“如此，暂且别过。”

吉娜隔着辇中云纱，听着他的声音，正激动不已，见他有要走的意思，不禁失声大呼起来：“不行，等等我，等等我！”

吓呆了的雄鹿、嵯峨似乎这时才想起吉娜还在香辇中，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解救吉娜，但是他们并不知道点穴的奥妙，又哪里能够解开。

吉娜正在极力挣扎，只觉云纱上的人影轻轻抬了抬衣袖，一道淡淡的月光透空而来，微风般吹拂在她身上，她只觉身子一暖，周身血脉立刻运转正常。

吉娜大喜，立即跳了起来，还不待站稳，就往窗口望去。

白衣飘飘，只留给她一个踏月而去的背影。

她再一次和他擦肩而过。

吉娜回想起八年前那天空中缓缓消失的眸子，心中无比怅然。

难道自己和他，真的就欠了这一面之缘吗？

不，既然过去的千万年岁月，都这样凝视着他，陪伴在他身旁，此生此世，无论要经历多少磨难和等待，也一定能再见他一面。

吉娜跺了跺脚，心底暗暗发誓，无论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第四章 解环佩以结言

月华清冷，吴越王大军退后，木阗长吁了一口气，坐倒在地。眼看遍地血迹，被殴打掠夺的苗民们正扶老挈幼，收拾残败的家园，四周一片狼藉。念及吴越王的声势，不禁心下黯然。

吉娜懊恼杨逸之的离去，也怔怔地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再度响起，吉娜以为是杨逸之去而复返，不禁大喜过望，抬头看去，却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悬浮在空中。

吉娜认得，此人是山洞中传她武功的人，不禁有些失望：“师……”她刚想叫师父，突然想起那个不向任何人提起的诺言，只得改口道，“……是……你？”

黑衣人并不理她，转而对木阗道：“你想送她去峨眉？”

木阗怔了怔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黑衣人冷冷看着他们：“吴越王寄心天下，染指武林，峨眉自身难保，又岂能庇护得了她？”

木阗笑容更苦，只得摇了摇头，道：“也没有别的办法，避得一时便是一时吧。”

黑衣人默然片刻道：“峨眉虽能带吉娜走，却不能阻止吴越王进攻苗疆。吉娜既然与我有缘，我不能坐视不理。”

木阗有些惊愕，吉娜什么时候见过这个人，又怎么便成了有缘？却一时不敢多问，只加倍恭敬道：“那敢问先生有什么良策妙计？“黑衣人道：“妙计便是它。”手一翻，亮出一枚轻微泛着青色云光的令牌来。

木阗大愕，失声道：“逼走吴越王的玄天令？怎么又到了先生手中？”

黑衣人冷冷道：“这枚并不是玄天令，而是苍天令，虽然同是四方天令之一，但却大不相同。”

木阗定睛一看，果然，两枚令牌虽然样式如一，但光泽却大不一样。玄天令如墨玉般乌光流转，苍天令却散发着淡淡的青光，如云如水，澹荡不定。

木阗不禁道：“这苍天令，又有什么用处？”

黑衣人道：“苍天令本身并无特殊的威能，但只要送到了一个人手中，却能让吴越王不寒而栗，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木阗愕然抬头：“什么人，居然有这等本事？”

黑衣人目光悠远，遥视着月光下那苍茫的苗山，许久，方才吐声道：“卓王孙！”

木阗皱了皱眉头，道：“卓王孙？没听说过啊。”

黑衣人道：“天外之人，自然不是你所能知晓的了。你只知道他握有连吴越王都忌惮的力量就可以了。只要到了他那里，吉娜或者你们十八峒，都不会再有任何的危险。因为吴越王不敢。”

木阗犹豫道：“可是……可是他又怎会插手此事？”

黑衣人道：“便是因为这苍天令。他一直在寻找这枚令牌，而且传言江湖，如果有人将苍天令送与他，他便答应此人一件事情，所以，苍天令又被称做‘允诺之令’，只要吉娜携令送交卓王孙之手，并愿意留在他身边，吴越王只有望洋兴叹，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木阗道：“这个卓王孙，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他并不是不肯相信，今夜遇到的这些人，早已经超出他理解的范围，只是吴越王天璜贵胄，权炎熏天，已是他心目中最高权势的象征，难道卓王孙是神仙不成？

黑衣人收回的目光又投到远天之上，道：“江湖中的圣地，武林里的传说，九百年皇龙争聚的华音阁……”

“华音阁！”木阗一震，他虽然远在边陲，但也听说过华音阁的盛名。

华音阁乃是当今天下第一大派，介于正邪之间，传世已近千年，声势已远在武当少林之上。武林中据传有七大禁地，苗疆神魔洞才是其中之一，然而华音阁就独占其三。

数百年来，没有人敢闯入华音阁，也没有人敢与华音阁对抗。

这实在是江湖中独一无二的传说。

木阗仿佛明白了什么：“难道，卓王孙是……”

黑衣人仿佛根本不屑回答，自顾说下去：“他如今执掌华音阁，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乃是中原第一等的人物。”又顿了顿道，“他虽然众多天下第一，但年龄尚轻，也并未娶亲，你倒可以将错就错，把吉娜嫁与他为妻，反正苍天令在你的手上，他为誓言所格，也不会不答应。”

木阗脸一红，道：“现在还不至于。”

那人淡淡道：“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你要有所准备，吉娜此去，恐怕是不能回来了。你好自为之，红尘之气于我修为有碍，我去了。”

也不等木阗作答，叮的一声，青气湛然的苍天令牌落在木阗面前。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道：“此去飞云崖下，自然有人接应。”

一语即罢，余声杳然。

木阗将苍天令拿在手中，翻来覆去观看，除了沉重出人意料外，再无奇处。不知这么一件东西，究竟为何有这么大的威力？而这个神秘的黑衣人，为什么甘愿陪上武林至宝苍天令来，将他女儿送往华音阁？

这样的好事来得太为离奇，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然而事关一族人的生死，当下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只好促装让吉娜上路。吉娜几次想悄悄溜走，都给木阗率几个儿子挡了回来。她惯于栖息山林，这么闷在家中，不由得整天发脾气。木阗无法，只好找吉娜的阿妈开导她说外面的景色怎么秀丽，人物怎么出色，物产怎么富饶，而城郭又怎么繁华，说出去之后有多少好玩之处。

吉娜对汉人风物城池毫无兴致，但想到出了苗疆，便能追随杨逸之踪迹，迟早有见到他的一天，心中不禁无限憧憬。终于暂且抑制住遨游荒山野岭之心，希冀出了崇山峻岭之后，可以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美妙世界。

木阗心中着急，三天之后，终于将行囊整治完毕，足足装了三辆大车，要吉娜带走。吉娜皱着眉头道：“这么多东西，我怎么拿得了？我要这么东西做什么？”

阿妈温和地笑道：“傻丫头，你到那边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不给你多准备点，你吃什么？穿什么？”

吉娜胸脯一挺，道：“那怕什么？饿了就吃野果子，困了就爬到树上睡觉啦！衣服还要多少？身上穿一件就可以了。”

阿妈抚着她的头发道：“傻丫头，汉人跟我们苗人不同，规矩多着呢。何况这一路上，又不用你自己拿，我让你两个哥哥送你过去，一路上这些苦啊累的活一点也沾不到你身上去。”

吉娜嘟着嘴道：“这么一大堆的东西，看着也闷死我了。”

阿妈叹了口气道：“孩子，以后阿妈想送你东西，都不知有没有机会了。”说着忍不住拿衣襟拭泪。

吉娜将整个身子偎依在阿妈的怀里，道：“阿妈既然这么舍不得吉娜，吉娜就不走了，永远陪着阿妈。”

阿妈强笑道：“傻丫头，女孩子终究是要离开爹妈的。何况这一去也是为你好，阿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木阗也是心酸，但见她们母女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硬起心肠道：“又不是生离死别，哪有这么多话说。时间不早了，也该让吉娜上路了。趁着现在天气阴凉，多赶些路是正经。”

阿妈忍不住眼泪又下来了：“还说不是生离死别……”木阗赶忙向她使了个眼色，对雄鹿和嵯峨道：“一路上照料好妹妹，不要让她只顾着玩耍。凡事能让就让。总之以大局为重。”雄鹿和嵯峨齐声答应了。督促吉娜上车，可吉娜怎么都不肯钻到车子里面，偏要乘马，众人无法，也只好由她。

车行辚辚，一路向西北而去。等转过山弯时，吉娜回头张望，还看到父母和族人在远远地挥着手。

她怎么也想不到，再与父母相见时，竟然已是天人永隔。

飞云崖居大熊岭西北一百余里，乃是著名险峻的地方，附近的居民都不叫它飞云崖，而叫野鬼坡。不知那人为什么约了这么个会面地点，也只好赶去。

吉娜一路上兴致勃勃，毕竟走这么远的路，对她还是第一次。而且有两位兄长照料着，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木阗又置办得细致，几乎要什么有什么。这趟行程与其说是赶路，不如说是游山玩水。赶了一天的路程，地面石头渐多，草木渐少，过了重安江，再走十几里地，就到飞云崖。

吉娜吵着说带的东西吃腻了，要吃些青菜，雄鹿只好命令加快赶路，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家。这一急赶，赤日炎炎，更觉难以忍受。

转过山脚，忽然路边显出小小的一个茶寮，雄鹿不禁大喜，道：“妹子你看，那边有个茶寮，我们可以去打尖歇一下。你想吃什么，只要他们有的，我总会想办法弄给你。”

吉娜答应了一声。雄鹿挥手叫手下的人将车停在门口，和嵯峨服侍吉娜进了茶寮。只见冷清清的没几个人，老板在柜台后面忙碌着，几个茶客背对着门口斜坐。雄鹿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大声呼喝着让老板将所有的饭菜都端上来，吉娜则赶紧抢占了临窗的位子，拍着桌子一迭声的叫茶。

就见茶老板悠闲地从柜台后面转了出来，笑着抱了抱拳，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吉娜姑娘，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冠带煌然，满脸踌躇满志之色，不是吴越王却是谁？

雄鹿大吃一惊，刷地将腰刀拔了出来，抢上去护住吉娜。吴越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吉娜微笑道：“姑娘看我整治的这个店面如何？此去京师，还是让本王亲自伺候姑娘，才可以放心。”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们不去京师，也不要你管。你既然开了茶馆，为什么不给我们上茶？”

吴越王笑容不改，道：“姑娘要茶，自然有茶。”袍袖挥拂，真气催动柜台上的茶壶，激起一道水箭，如景天长虹般，刹那间将吉娜面前的茶杯注满。吴越王袍袖轻挥，水箭灵蛇般缩回壶中，竟无半点溅出。

遥闻楼上似乎有人轻轻拨了声琴弦，吉娜撇了撇嘴，道：“显什么显。”俯下身来咕嘟咕嘟将茶水喝光了，道，“再斟来。”

吴越王手一招，背门而坐的几个茶客转过身来，赫然就有欧天健在内。吴越王道：“给吉娜姑娘倒杯茶去。”

欧天健俯身一礼，慢腾腾地拿起柜台上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的热茶，走到吉娜面前，道：“吉娜姑娘请。”

吉娜冷哼一声，接过杯子要喝，不料什么东西都没倒出来。定睛看时，原来一杯热茶在方才的瞬间已被欧天健的掌力冻成了冰块！

此时的吉娜，武林高手见多了，也就见惯不怪，指着茶壶笑道：“我正嫌热呢，你就送了块冰给我，麻烦你将这整壶也变成冰吧。”

欧天健沉下脸来，猛地一探掌，抓向吉娜的手腕。吉娜一动不动，任由他抓住，笑道：“你抓我的手做什么？我可没打你也没骂你。”

欧天健倒真拿她没办法，只好冷冷地道：“跟我们走！”

吉娜道：“那你也不用抓住我不放啊。”忽然将手往他眼前一晃，道，“你瞧，没抓住。”欧天健一愣之下，吉娜猛一用力，将手抽了出来，咯咯笑道：“那是另一只手啊，笨蛋！”

欧天健本以她是皇帝要的人，不敢太用力，却不料又被她这小伎俩所耍，不由又觉好笑，又觉可气，骈指一划，茶桌从中分成两半，欧天健运掌成风，一招雪落长空，掌影点点洒下，将吉娜全身笼罩起来。

吉娜哎哟了一声，对吴越王道：“那个好人，你不来救我？”吴越王微笑不答。欧天健掌影飘忽，忽然片片掌影归成一个，直向吉娜胸口袭来。

吉娜也不躲避，将胸往前一挺，嘻嘻笑道：“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恩仇都没有，为什么要打架呢？”

欧天健想起她是皇上亲选的嫔妃，倒不敢真的伤了她，只得收束内力道：“因为我们要捉你回去。”

吉娜笑容陡然一变，高声道：“那就不客气了！”乒乒乓乓，所有的桌子、椅子、凳子、杯子都飞了过来。茶寮之中地方本小，欧天健避无可避，凳子什么的虽没砸到身上去，却被溅了一身的茶水。这下不由得心头火起，玄功运出，在身体四周布出了两尺大的一个气障，抛过来的桌子椅子还未及身，就被弹了开去，吉娜反而要躲避弹回来的茶水杂物，情势顿时逆转。

欧天健一声冷笑，嗤驰四指连弹，吉娜就觉身上一冷，似乎有什么看不到的细丝缚住了四肢，都转动不灵活了。

欧天健冷笑声中，慢慢向吉娜走来，眼中满是讥诮的笑意，似乎在说：现在看你还有什么花招。

吉娜对着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叫道：“暗狱曼荼罗！”欧天健怔了一怔，吉娜的身子不知怎的突然凌空舞起，在空中一阵翻腾，一道凌厉的劲风直扑下来！

这劲风来得好快，如斧如凿，如震雷闪电，如天帝震怒，轰然击在欧天健胸前。欧天健猝不及防之下，一口血箭喷出，身子直向后摔出。

吴越王皱了皱眉，手一引，将欧天健的身子带住，欧天健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恨恨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属下无能，请王爷降罪。”

吴越王摇了摇头，对吉娜笑道：“倒没想到你的武功这么好。看来你是不肯跟我们走，是一定要本王亲自出手了。”

吉娜满脸都是惊愕，似乎也没想到会将欧天健伤成这个样子，不禁愕然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吴越王仍旧微笑道：“你一掌能将欧天健打成这个样子，内功修为也算很不错的了。现在你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答应做了皇妃，本王不出手也罢。”

吉娜双手掩面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吴越王叹道：“这又是何必。”口中虽然微叹，但脚步却毫不停留地向吉娜走来。

忽然铮琮几下琴音，二楼上帷幕轻动，几道春水般的暗力悄无声地袭来。

吴越王当下护身劲气一鼓，只听啪啪两响，锦袍左右所挂的两块玉佩被暗劲所击，坠落地上！

吴越王身形不动，真气外运，锁住来袭的真气，猛然一声短啸，真气鼓涌而出。

只见二楼上的五色帷幕被劲风逼催，顷刻化为碎屑，落花般片片飘落。

无尽飞花中，琴音陡敛。只见一位少女青丝垂肩，倚栏而立。

她怀中一张七弦琴，乌光流逸，古色古香。只见她目如秋月，盈盈一弯，皓月一般的脸上似乎藏了无尽的笑意。她抱琴凭栏，目光往楼下微微一扫，整个茶寮中杀意顿消，似乎连窗外透入的艳阳也变得妩媚起来。

那少女轻抬衣袖，拂了拂鬓边散发，纤指如玉，指尖一点丹蔻，真是毫无瑕疵，只听她柔声道：“久闻王爷大名，果然是好功夫。”

吴越王淡淡道：“我以为是什么不长眼的小贼，原来是琴言姑娘。姑娘不在华音阁修身养性，来这边陲之地做什么，莫非也想做皇上的嫔妃？”

听到“华音阁”三个字，吉娜心中不禁一宽，看来，接应她的人已经到了。

第五章 乐莫乐兮心相知

琴言衣带微招，就宛如一片紫云落了下来，片尘不起。

她向吴越王盈盈一礼，道：“王爷取笑了，琴言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不过琴言猜王爷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抬头一笑，看了吴越王一眼，道：“若是琴言这样的怀心肠做了皇帝的嫔妃啊，就怕第一天就忍不住撺掇着皇帝杀了王爷，第二天就让你的老皇帝死在我的手上哩，那多不好呢？我这个人就喜欢看着大家都欢欢喜喜的，才不想谁不开心呢。”她言语之中略带了点吴侬之音，姣姣软软，说不出的妩媚好听。

吴越王淡淡笑道：“只要琴言姑娘答应了，我保证这些事情一概不会发生！”

琴言道：“噢，那琴言就更是不敢去了。嫁了老皇帝不弄死他我不开心，弄死他了你们又不开心。反正总会有不开心的，那多不好啊。”

吴越王淡淡道：“既然姑娘没有这个念头，那就请让开了，不要误了我们恭迎贵妃。”

琴言轻抬双眸看他一眼，脸上依旧一副动人的媚笑，道：“贵妃？却不知是皇宫的贵妃呢，还是华音阁的圣妃？”

吴越王脸色一变，道：“难道这件事华音阁也想插一脚？”

琴言抬袖掩口笑道：“哪里是华音阁想插王爷一脚哩，而是看王爷肯不肯赏脸让我将阁主要的人带回去了。”

吴越王看了吉娜一眼，道：“你们阁主想要这个小丫头？”

琴言一福礼道：“琴言就知道王爷神机妙算，自然不用我来啰唆啦。”

吴越王冷哼一声道：“那你是不用想了。”

琴言轻轻抱琴，一手抬袖，俏指掩面，脸上显出无限委屈：“那王爷是想要琴言完不成任务，去受阁主的责罚吗？难道王爷忍心？”此人当真如胭脂捏就的一般，妩媚已入骨中，一行一动之间，尽是怡人荡意的万种风情，却偏生做得自然而然至极，浑然没有斧凿的刻意之感。

吴越王淡淡道：“素闻华音阁主卓王孙什么都是天下第一，江湖上更是推举为神一般的人物，本王早想拜识芝颜，可是仙山路遥，却从来没有这等机会。今日相遇，就来领教一下琴言姑娘的武功，看看强将之下，是否真的就无弱兵。”

琴言轻轻一笑，道：“言重了呢……莫非王爷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做我们阁主的敌人吗？”

吴越王双拳一聚，一道凌厉的杀气飙出，厉声道：“你说什么？”

琴言猛觉一阵寒意沛然而来，脸上的媚笑再也挂不住，神色一惊，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吴越王一怒之下，也觉自己失态，当下袍袖一拂，满室骤然生暖。

琴言啧了一声道：“王爷好功夫，但可惜气量稍嫌窄了些。”笑容甜蜜，仿佛情人之间的细语，却是让人怎么都无法生气。吴越王倒也不好发作，招手道：“欧天健，你来会会这位姑娘。若是败了，也就不要回来见本王了。”

欧天健方才被吉娜一掌击伤，正是一口怨气没处发作，见琴言言笑温婉，抱琴而立，一派妩媚入骨的样子，顿时起了轻敌之心。虽然琴言的名字欧天健也曾听过，但一见之下，不由心想这种柔弱的女子，不过侥幸成名，论实际武功还能高到哪里去？于是上前两步，背负着双手，冷冷看着琴言，似乎还不屑于先动手。

琴言半点也不瞧他，慢拨着弦音震出，她的声音也如这琴音袅袅，充溢了整个茶寮：“若是琴言侥幸赢了这位欧大哥，那又怎样呢？”语音软侬，似乎并不是在战场争杀之际，倒像是跟情郎软语相商。

吴越王傲然道：“你若是能胜得了一招半式，难道本王还有脸皮再作纠缠不行？若是你输了，吉娜姑娘却要交我们带走。”

琴言妩媚一笑道：“若我输了，王爷想要怎样就怎样。”

吴越王也不去看她，只对欧天健道：“琴言姑娘司职华音阁新月妃，手中古琴天风环佩，自唐代传世七百年来，名动天下，你要留心了。”

欧天健向琴言怀中一瞥，冷笑道：“天下名宝，都应该珍藏在王爷的万宝楼中，琴言姑娘可肯割爱？”

琴言微微一笑，既不怒也不答话。

吴越王道：“天风环佩琴乃天下名器，琴曲共分为七叠，修习到极高处，可引来鸾凤合鸣，威力亦是强绝天下。琴言姑娘领华音阁新月妃之职，幼得嫡传，本王尚且不敢小视，何况你？”

欧天健看了看琴言，冷笑道：“华音阁的武功自然是高明的，却不知道琴姑娘花信之年，又能学到几分？”

琴言依旧笑道：“既然欧护法这样讲，琴言若不奉陪，怕是折不起华音阁的面子，失礼了。”

语未完，纤指倏然在琴弦上一划，欧天健猛觉数道凌厉的劲风袭至。有了吉娜前车之鉴，他倒也不敢大意，当下玄功暗运，呼地一掌，当胸向琴言击去。

欧天健的武功纯走阴柔一路，这一掌击出，满室寒气陡升，吉娜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却见琴言衣袂飘飘，随着欧天健的掌风催送，起在空中，浑然不似血肉之躯。两只纤手按住琴弦，一阵叮叮咚咚的柔音响起，就仿佛春花乍开，雏鸟共鸣，野芳新发，弱柳含苔，使人不禁有出游之兴。

吉娜舒了口气，就听吴越王曼声吟道：“春分惊蜇絮满天，云开日暖响丝弦。这一曲《春晓吟》，可称绝妙。”

琴言向他回眸一笑，琴音忽转清疏宽放，伶俐奔畅，峨峨忽有高山之意，汤汤而又做流水之磬。吴越王笑道：“好，你将我当成了樵夫了。”

琴言雪腮之上梨涡浅绽，意似酬答。欧天健只觉袭来的暗劲更加无声无息，忽强忽弱，缠绵柔软，一如琴言脸上的微笑，不得不将轻敌之心收起，当下拳势一展，三拳叠出，分袭琴言左右中路。

只听琴音忽然加大，莽然有千里平阔，浩渺森然之象。欧天健便觉拳劲如石沉大海，暗呼不妙，还未来得及变招，一道大到不可思议的劲力凌空压下。危急之刻不及细想，聚起全身劲力，要硬接这一来去无踪的招数。那劲力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欧天健正收势不及，又一股悄无声息的力道自身后涌出，他此时哪里还有变通的余地？一口鲜血标出，向前直跌出去。

琴言轻轻一笑，曲子又变得轻松柔和，宛如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正在花园嬉戏。

就听吴越王叹道：“姑娘武功变化多端，这琴艺也妙到不可思议。由渔樵问答而到沧海龙吟，阳关三叠追杀欧天健，却由宫调变为商调，一阕寄生草就将他打得口吐鲜血，实在不由人不叹服。”

琴言正打得欧天健毫无还手之力，闻言微微一笑，道：“你主子只顾卖弄自己的才华，都不管你的死活了，我也就懒得理你，罢手吧！”

欧天健知道不妙，顾不得再招架，脚一点地，全速向上跃起。就听万千琴声归为一音，清越如笛，嘹响振耳，倏忽而来，就如一只无形的利箭一般，要将欧天健钉在空中！

欧天健只觉避无可避，恐惧之下，一声惊呼还未发出，眼前人影闪动，一只手凌空将这道箭劲夹住，却正是吴越王。

就见他袍袖展动，将欧天健的身形带住，目中神光暴出：“姑娘好功夫，本王来领教一招！”微一侧身，一记劈空掌隔了两丈余远劈至！

琴言就觉一道炽热的劲力从琴上升起，全身如受电击，知道不能抵挡，危急之中，将那柄天风环佩脱手飞起，飘然向后而退。

吴越王并不追赶，手一招，天风环佩凌空向他飞至，被他真气激得清响不绝，赞叹道：“果然是好琴。”

琴言飘飘从空中跃下，笑道：“王爷的功夫，就是不显，琴言也知道绝不是对手。可是这一仗，是谁赢了呢？”

吴越王淡淡道：“自然是你赢了。你觉得本王的武功跟你们阁主比较起来，谁更胜一筹？”

琴言微微一笑道：“嗯，王爷问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这几年来，我们阁主可从来没出过手，不像王爷这样好动。”

吴越王叹道：“世俗之事众多，这也是身不由己。琴还你，吉娜你也可以带走。草莽之地，龙蛇混杂，你不如到本王府中，想要什么样的前程，本王必不二言。”

琴言接过瑶琴，摇了摇头，道：“王爷的话我自然很相信，但我一个女子，要前程做什么？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听阁主的话，将吉娜带回去就可以了。”

吴越王叹道：“本王知道姑娘这样的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求得的。卓王孙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帮手。这一点本王是甘拜下风了。”

琴言笑了一下，并不作答。

吴越王昂天一笑，道：“我们既然输了，就输得光明磊落一点。欧天健，你输在琴言姑娘手中，不算你的罪过。去收拾一下，我们赶紧走了，免得叫别人说本王食言而肥，不是英雄的手段。”

欧天健答应一声，吴越王飘然而出，长吟之声不绝，已经渐渐去得远了。

琴言看着他的背影，轻轻道：“你让我到你的府上，给我个满意的前程，你可知我所要的并不是什么劳什子前程呢。”言语之中，神色颇为复杂。

第六章 与女游兮河之渚

吴越王已走，茶寮中寂无人语，琴言默默立在夕阳之中，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吉娜嘻嘻一笑，道：“琴言姐姐，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坏王爷啊？”

琴言猛地一惊，铮地弦音一响，面色微红道：“我怎么会喜欢他！只是他肯就这么走了，倒真是想不到。”

吉娜撇了撇嘴，道：“说不定又到前面去动什么坏心思去了。这家伙不是好人。”

琴言微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然也懂得人的好坏。好妹妹，我是华音阁贵州分舵的舵主，兼领新月妃之职。昨日有人投简报书说你会带苍天令来这里，让我接应，并将你的相貌仔细描述了一遍。这苍天令乃是阁主志在必得之物，我大喜之下，一面遣骑飞报总坛，一面亲自赶了过来。天幸虽遇到了吴越王，却幸未辱命。好妹妹，你告诉姐姐，苍天令是不是在你这里？”

吉娜眼睛骨碌碌转了几下，道：“什么叫苍天令啊？我不知道。”

琴言立即急了，惶然道：“那怎么是好！我已经派人报告阁主了啊，要是没有苍天令，我怎么吃罪得起？”

吉娜扑哧一笑，道：“瞧你急的。我这里有块破东西，就是不知道叫不叫苍天令，不如冒充来给了你们阁主，反正他也未必认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柄青荧荧的令牌。

琴言一见，立时破颜而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可真调皮，这可不就是苍天令嘛！我知道了，你是故意逗姐姐的。”

吉娜也靠过来道：“可是我看了姐姐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不忍心多逗了。姐姐好漂亮，我若是个男人啊，一定想尽了办法也要娶姐姐做老婆。”

琴言给她说得一笑，道：“你小小孩子，知道什么是老婆？天色不早，赶紧走了吧，你身怀苍天令，我要亲自将你送入华音阁才是。”

去华音阁？

吉娜眼睛一转，仿佛想到了什么，轻轻抚摩着苍天令道：“听说这枚令牌，也叫允诺之令？”

琴言笑道：“当然，阁主曾许下承诺，无论是谁，只要将此令献上，华音阁便会帮他完成一个心愿。等你见到阁主，有什么愿望，都可以说给他听。以华音阁的力量，就算你要天上的月亮，也能帮你摘一个下来。”

吉娜摇了摇头：“我不要月亮，我只想让他帮我找一个人……”

琴言道：“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她急着出发，当下不再多说，吩咐嵯峨跟雄鹿回去。雄鹿还想多送吉娜一会儿，琴言皱了皱眉，说不惯与男子同行，赶着他们走。雄鹿只好将东西留下，跟吉娜话了别，径自回转大熊岭。吉娜平时独自游玩惯了，这时倒也不很伤感，雄鹿和嵯峨却甚感难舍，走出好远了还回头张望。

一时茶寮之中就只剩下吉娜跟琴言两人。

吉娜抱着苍天令，一脸傻笑，似乎正做着华音阁帮她找到杨逸之的美梦。琴言却叹了口气，颇有萧索之意，道：“人去楼空，我们也走吧。”

吉娜嗯了一声，这才从幻想中醒来，道：“那这么多东西怎么办？我们一起拿走吗？”

琴言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旗子，上面用锦线绣了弯小小的新月，插在大车上，那旗只有巴掌那么大，看去一点都不起眼，琴言却很放心地拉了吉娜就走。

吉娜疑惑地回头看着，走了几步，并不见车子行动，不禁问道：“琴姐姐，这车子怎么还不跟着我们走啊？”

琴言莫名其妙，问道：“车子为什么会自己跟着我们走啊？”

吉娜道：“那你在上面插旗子做什么？难道不是用法术让车子跟着我们走吗？”

琴言笑道：“鬼丫头，我可不是巫师，哪里会让车子自己走？这是我们华音阁的令旗，看到这面令旗的人，自然就会将车子送到总坛去的。”

吉娜想了想，道：“那他为什么要送呢？这么大的车子，好费劲的。”

琴言道：“他若是不送，可不是不要命了吗？华音阁的令旗谁若不遵守，还想在江湖上行走吗？这几年来，我们阁主的命令，江湖上再没有人敢违抗。不信你等着瞧，等咱们到了华音阁啊，只怕这车子早就到了。”

吉娜又回头看了一眼，将信将疑。琴言淡淡一笑，道：“看你这么关心，不妨事的。华音阁富甲天下，大不了到时赔你一套嫁妆。”

吉娜笑道：“赔我一套嫁妆，我就送给姐姐，我看姐姐早就有意中人了。”

琴言笑道：“小鬼，看你说的！”她抬头一望，道，“天色不早，再不走误了行程，和阁主可没法交代。”匆匆拉起吉娜，向江边走去。

两人共乘一叶扁舟，顺江而下。

云南府。吴越王住地。

池波轻破，浮出两张婴儿一般的脸，在月光下轻轻转动着，宛如笼罩着一层清苍的微霜，黑色长发纠结成无数道浓黑的海藻，披拂在清幽的池水上，盖住了她畸形的身体。

她美丽而诡异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笑容。

吴越王看着她，皱眉道：“现在吉娜已入华音阁，昊天令的事，先知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日曜右侧头颅轻声笑道：“琴言的武功虽也还有几分可看，与王爷却不可同日而语。王爷当时要强行带走吉娜，并不须费吹灰之力，但王爷却放过了她们。”

吴越王道：“我允诺一战定胜负，欧天健既然输了，本王又岂可再出手？”

右侧头颅笑道：“言必信，行必诺，王爷果然是英雄了得。只是若当时王爷知道，苍天令也在吉娜身上，是否还会如此大度呢？”

吴越王脸色顿时变了：“苍天令？”

左侧头颅重哼了一声，嘶声道：“现在后悔也晚了！”

右侧头颅叹息道：“我本以为，姬云裳会自己带着苍天令去华音阁，没想到她将苍天令给了吉娜。”

左侧头颅恶声道：“我早就说过，姬云裳绝不是个可以控制的人，如今果然没错！”

吴越王沉吟片刻，道：“琴言和吉娜现在在哪里？”

左侧头颅道：“她们已经离开云南，要追只怕是来不及了！”

右侧头颅细声笑道：“也不必追。姬云裳送吉娜去华音阁，未尝安了好心。我们正可以坐山观虎斗。一旦姬云裳和卓王孙打起来，说不定不仅苍天令，连华音阁中的炎天令也会为我所得，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难道不是吗？”

吴越王点了点头，道：“但国师那边，如何交代？”

右侧头颅笑了起来，轻声道：“我已经问明白了，国师寻找鱼蓝观音转世，不过要是借她的灵气，修炼一种仙药。幸好，鱼蓝观音转世并非是修炼此药的唯一方法。”

吴越王哦了一声，道：“还有什么方法？”

右侧头颅咯咯娇笑道：“还有我啊！我的血，才是无上的仙药。”

吴越王疑惑道：“你？”

左侧头颅沉声道：“只要王爷能取得其他三枚天令，我们甘愿用自己的血、自己的命为王爷换来昊天令！”

吴越王迟疑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本王虽然需要四天令，却不想让二位涉险。”他这番话倒也出自真心，在他心目中，人才始终比宝物更加珍贵。

右侧头颅叹息一声，道：“我们离不开泉水，每次只能走动三个时辰，就得浸入水中，整日长眠，才能勉强补给够下次行动的精力。没有了水，我每走一步，都必须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还随时可能被人视为妖魔怪物，遭到杀戮。而我却千里迢迢，追随王爷左右，只不过是为了能亲眼看到乐胜伦宫的重启罢了。”

左侧头颅也嘶声附和道：“只要能等来这一天，我们死而无憾。王爷又何必为我们的生死挂怀？”

吴越王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不想去问日曜为什么如此期待乐胜伦宫的重启，但他能看到她们的决心。

作为一个好的领袖，并不需要压制属下的野心，而是让这些野心会聚到自己的大业之下，在实现自己宏图的同时，让他们各有所获。

右侧头颅的笑容更加诡秘，她悠然道：“相信我，按照我的安排，你一定能得到你需要的一切。”

左侧头颅冷冷道：“而今，我的血告诉我，阻止你实现这一切的敌人，并不是皇帝，不是国师，而是那两个人。”

她伸出一只触角一般纤细柔软的手臂，在夜空中轻轻划了一道湿漉漉的弧线，她的话音中也仿佛含了种神秘的力量，如神祇牵引着夜的神秘，划出芸芸众生命运的轨迹。

吴越王忍不住问道：“谁？”

日曜四只眼睛缓缓闭上，她舒适地浮在池水中，淡淡道：“卓王孙、杨逸之。他们注定是蚕食你王命的人！”

吴越王的脸色又变了。满天的乌云都罩在他脸上，他就像是开天辟地而立的巨人，因人类侵占了他的胜利而愤恨。

他一字字地道：“卓王孙、杨逸之！”

日曜看着他，目中隐藏着一丝很轻淡的笑意。她很迷恋别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疯狂的满足感，或者，这是上天给她残缺的肌体的唯一的弥补。

她能够知道一些发生在未来的事情，而且可以看透人心，获知别人心底的秘密，而她，就靠着这力量而生存，因为，她只有这种能力。她连一柄剑都提不起来，肌肤更是娇嫩到极点，根本不能接受任何污染，只能活在最纯净的灵泉之中，日夜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但是她不能死，因为她和她的同伴们身上，还背负着一个神秘的使命。

所以，她必须出售自己的能力，来换取生存，也换取完成这个使命的机会。

吴越王无疑是个很好的买主。

吴越王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平复，拱手道：“怎样才能保住我的王命？”

日曜尖尖的手指从水波中抬起，轻轻虚指在吴越王的胸口上：“王命本来就是你的，所以只能靠你自己。要想打开乐胜伦宫，除了集齐四天令外，还要有挽开神弓的力量。你现在的武功虽高，却还远远不够，我会为你想办法的。”

吴越王沉吟道：“七禅蛊已然不可得，你又用什么办法让我的武功更高？”

日曜畸形的身体向下一沉，蜷缩起来，让池面上粼粼的波光将全身都覆盖满，悠然道：“王爷只管等着就是了。天机不可泄露，我若现在告诉了你，反而不能得了。”她的眼睛慢慢合上，皮肤开始轻轻颤抖起来，“苍天令、炎天令、昊天令、玄天令，等它们都落入我手的一天，也就是王爷武功冠绝天下之日，而这之后，无论武林盟主还是九五至尊，都是王爷囊中之物。”

吴越王看她如此笃定，也不再多问，微笑着点了点头。

日曜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如此，孟天成也该去武当一趟了。”

这一去溯清水江而上，从阮江而入洞庭，途路虽遥，但一路水光山色交相辉映，吉娜看得赞不绝口。

扁舟虽小，舟中陈设却甚为精致，梨花船壁足有数尺厚，上面镂空雕着各种图案，正好形成大小不一的空隙，将用具、陈设嵌入船壁中，既美观巧妙，又不惧风浪颠簸。船中只有琴言、吉娜两人，并不用什么舟子，也不备饮食，看得吉娜好生奇怪。

——难道华音阁的人竟然修炼了辟谷之术，不用吃饭的吗？

然而每到一处，便由人具帖来拜。看那些人威风凛凛，颇有气势，都是朗声通报，云是某某舵主，某某帮主，然后鸡粟美食殷勤献上，无一不是吉娜爱吃的。一献上之后，就匆忙离开。更加奇怪的是，从头到尾，这些人都低着头，绝不敢向吉娜和琴言看上一眼，似乎崇敬之中，很有惧怕的意味。

琴言自顾抚琴，也不多作应酬，他们居然也不介意。不免看得吉娜深感疑惑。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吉娜心中越想越奇，却始终没有机会出口询问。

是日傍晚，船行入支流，在一处开满茶花的码头稍事休息。

才泊了舟，便听得岸上脚步声响起，瞬息之间，十余人鱼贯而来，看来已在此处等候多时。这些人衣着整齐，每人手上都举着一个巨大的托盘，看上去分量不轻，但行动间却丝毫不觉有什么障碍，可看出这些人的武功颇为不弱。

为首一人在船下低声道：“云南千巫宗帮主巫云笛拜见新月妃。”

琴言像往常那样，自顾抚琴，并未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声：“进来。”

那人看去年纪甚轻，身材显得十分单薄。他手中也捧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一进船舱，却深深跪了下去，不敢前行半分。

琴言皱起了眉头：“你这是干什么？”她看了那人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疑惑地道，“千巫宗？不是昨日来过？”

那人依旧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声：“是。”

琴言看着他，秀眉微蹙：“你们千巫宗到底有几个帮主？怎么昨天来的人不是你？”

巫云笛的声音十分嘶哑，道：“昨日来的那人，正是家兄巫云飞。”

琴言淡淡道：“想不到一日之间，帮主之位已然易人。”她突然发觉巫云笛以及这十几位帮众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仿佛彻夜未眠，又仿佛刚刚哭过。不禁随口问道：“巫云飞去哪里了？”

巫云笛听到这几个字，竟忍不住啜泣起来，他的手悬在托盘盖子上，似乎想要将之揭开，但手却颤得厉害。

就听他嘶声哽咽道：“家兄昨日无意冒犯新月妃，回去后自思罪无可恕，已经伏罪自尽了！

琴言微微一怔，还未出言，吉娜却已忍不住惊呼出声来：“自尽？”

巫云笛含泪点了点头，颤抖着去揭托盘上的盖子，道：“这里便是家兄的人头……”他一时气结，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来，颤抖良久才继续道，“自家兄自尽后，千巫宗上下自知罪重，坐立不安，所以在下今日带领帮中长老，带着家兄人头向新月妃负荆请罪，希望华音阁高抬贵手，放过千巫宗一马。”

他的手颤抖不止，盖子刚揭开一半，一股血腥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琴言轻斥道：“住手！”

巫云笛全身一震，盖子重新落下。几滴残血溅出，沾染了船板。他眼中露出惊恐之色，慌忙伸出衣袖去擦拭，然而骨肉同心，一想到这是兄长的血迹，又忍不住泪落如雨。

吉娜看着又悲又怕他的样子，不免觉得十分可怜，转而问琴言道：“琴姐姐，我并不记得，昨天他们有什么冒犯之处啊？”

琴言皱眉不语。

巫云笛悲声道：“家兄昨日奉上饮食后，不知为何竟鬼迷心窍，忍不住抬头向新月妃看了一眼……”

琴言点头道：“确有此事，我当时也警戒过他了。”

巫云笛嘶声道：“江湖上人人知道新月妃的规矩，船到之处，不奉饮食者，杀；饮食不如意者，杀；抬头窥视者，杀……非但一人如此，就连整个门派也要遭池鱼之祸。”

琴言淡淡打断道：“话虽如此，然未必不可变通，你兄长太多虑了。”

巫云笛低头道：“是……”话音未尽，却已泪流满面，难以出言。

未必不可变通又能如何，反正人已经死了。他垂泪道：“千巫宗只是个边陲小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贵阁作对。家兄伏罪自尽，是希望一人做事一人当，求华音阁不再追究千巫宗的过错……”

琴言挥手打住他的话：“巫云飞罪不至死，此事就此了结，你们都下去吧。”

巫云笛显然松了口气，一面叩谢，一面指挥后面的属下将饮食放在船门口，然后十余人如蒙大赦般匆匆退下。

今日他们准备的饭菜格外丰盛，但琴言却摇了摇头，一点食欲也没有了。

吉娜看着地上的残血，不禁有些愤然，道：“琴姐姐，你们未免也太过霸道了。人家为什么非要给我们送饭啊？又不是你们家的使唤丫头！”

琴言淡淡道：“想做我们的使唤丫头，他们这辈子是没这个荣幸的了。阁主当年传言天下，华音阁所到之处，天下予取予求，有不从者，鸡犬不留。开始自然没人害怕，但山东的曹大镖头、直隶的佛手银戟、湖南的潇湘剑客都死掉之后，就没人不害怕了。”

吉娜一听，不禁双目圆睁道：“这么说来，刚才那人真是你们逼死的了？原来华音阁是这样一个霸道不讲理的地方，我才不愿意与你们为伍，我走了！”说完重重一跺脚，转身开始收拾包裹。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管后果会如何。

琴言却长长叹息了一声：“有些时候，听到的未必是真的。江湖这种地方，要想让人敬你，必先让人怕你。华音阁当年为了扬威立信，的确杀了一些人。但这些人我们都曾暗中调查底细，都是十恶不赦之辈，死有应得。一些真正桀骜不逊，却又素无劣迹的门派，华音阁却从未多加为难。只是树大招风，江湖中人忌惮华音阁声势，惯将一些陈年旧事加油添醋，四处流传，甚至将一些其他门派所作恶事也算到我们头上，恨不得将华音阁说成天下第一的魔教。”

吉娜渐渐止住了动作，这些事早已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之外，不由疑惑地道：“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不向他们解释呢？”

琴言淡淡道：“华音阁传世千年，从来只以实力慑服天下，又何须解释？你若不信，等去华音阁中看看就知道了。”

吉娜半信半疑，目光怔怔地盯在琴言身上，似乎要将她整个人看透。

琴言不去管她，只徐徐抚琴。清香一柱，落落无言。水汽远映着山光，带起清碧的涟漪，映在琴言身上，她脸上淡淡怒意更在妩媚中添上了一笔清绝冷峭。看得吉娜不禁心软了起来。

按照她一贯的想法，这样好看的姐姐又怎会是坏人呢？不禁对华音阁的印象又渐渐好了几分。

眼见为实，既然已经来了，何不亲眼去华音阁看看？

更何况，她手中还有一个承诺呢！

吉娜又轻轻将手中包裹放下了。

贵州而去浙江，两下何止千里，水行平稳，一日不过百里路程。水面之上，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清音虽然娱耳，却不是吉娜所爱，听得多了，反觉聒噪。苗山的一景一色，又在心中鲜活起来，遨游之心大起。然而琴言就是不准她上岸游玩。

阮江东注牛鼻滩，再行就是鄱阳、洞庭。

两湖碧波渺渺，绝彩丽辉，水天相映，融霞泻玉。苗山虽不缺水，但如此疑是出于天上、浑觉不在人间的洪涛巨波，却是从没见过。吉娜虽在烦闷之中，也看得心神一畅。琴言的琴音更是幽幽渺渺，每天除了吃饭的有限时间，都静坐船头，焚香弦语，不时因话答话，跟吉娜谈点风雅故事。

吉娜反正跟琴言是说不到一块的，她那些酸溜溜的语言一律听不懂，只有俯在船舷上，拿手来舀着湖水玩。琴音淙淙中，就如无数暗桨横击水面，小船去渡如飞，鄱阳湖已过了一半。

时近中午，渐觉饥饿，小舟正在湖心处，四望连岸都不见，更没有往来的帆影。吉娜本就想看看这些免费送饭的究竟能送到什么时候，这时不由一喜。斜看琴言正低头抚弦，似乎浑然不以此为意。

吉娜得意了不多久，腹中渐渐饥饿起来。再看琴言，还是一无所觉。她是从没受过一点辛苦的，一觉饥饿，便浑身上下，再无一处好受，终于忍受不住，大叫道：“饿死了！难道你就不用吃饭的吗？”

琴言铮铮弹了几下，住手道：“急什么。总会送过来的。”

吉娜道：“那可未必，这几天越走越远，我看大概是出了你们的地盘，人家不买账了！”

琴言淡淡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华音阁令行天下，从没有人敢说个‘不’字。今天中午我们若吃得不舒服，湖南的英雄道三天之内就会灭绝。我想他们不会考虑不清楚这里面的厉害。虽然白道最近出了个武林盟主，吹得武功都到了天上去，但再厉害能有我们阁主的一半就算不错了……”

她还没说完，吉娜已经忍不住跳了起来：“这个人我知道，他叫杨逸之！”

琴言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知道？”

吉娜得意地道：“他还救过我呢！听说他是天下最好看、武功也最高的人了！”

琴言冷眼看着她满脸痴迷的样子，不禁讥诮地道：“倒是有这种说法，不过依我看，这不过因为我家阁主近年少出江湖，惹得一帮武林中人坐井观天、妄加吹捧罢了。”

吉娜撇了撇嘴道：“哦，好厉害的阁主。我且问你，你见过杨逸之吗？”

琴言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见他？我只用知道我家阁主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就可以了。”

吉娜啧啧两声，道：“好大的牛皮！只可惜华音阁主无所不能，就是现在还没人给他的属下送饭。等到晚饭的时间吃午饭，我看你们阁主也不见得多有面子。”

琴言不再理她，拂弦道：“杀戮将起，宜追清商。”一阕寂然而歌，水汽上蒸为烟，几乎将整个太阳都遮住了，琴声缓缓在湖面上荡开，前音未息，后音又起，就如水波不断，增生不息。

入耳辽阔深邃，听在饿得半死的吉娜的耳中，又是气得半死，不住地嘟着嘴道：“本来心情就不好，还弹这棉花的破琴。我真恨不得将这琴给摔了，免得还要再听一路子。”然而说归说，要她真的去摔琴，却还是不敢的。琴言也不管她，自顾自地纵弹不息。

舟行依旧迅速，吉娜无精打采地俯在船舷上，不时抬首道：“饿！”琴言也不理她。转过了一个山角，忽然琴音铮的一响，琴言住手不弹，默然静坐，吉娜道：“怎么了？”琴言缓缓道：“有杀气！”

吉娜一下子跳起来，道：“在哪里？在哪里？”

就见几十条船从他们身边掠过，向下游驶去。船上众人都是劲装带剑，显见是武林中人。三四十条船，怕不有百余人？

琴言皱了皱眉头，隐约地就听那些人谈论着什么武林大会、杨盟主。突然，风声袅袅，传来了“华音阁”三个字。琴言心头一震，伸手理了理琴弦，慢慢弹奏了起来。琴音袅袅，很细地在江面上荡漾了开。琴言暗中将内力灌注其上，那琴音与船上众人谈论的话语形成共振，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琴言凝神细听，就听他们讲来讲去，似乎是说华音阁近年来气焰日涨，引起武林正道不满，自魔教天罗教解散之后，便成了天下正道的公敌。幸好白道出了一个惊才绝艳的武林盟主，可与卓王孙争雄天下，武林元老们觉得时机已到，便要如同当年对付魔教一样，召开武林大会，商讨一个对付华音阁的方法。而旁边一些小门小派提起受了华音阁的欺负，也在抱怨不休。

突然，就听一人道：“师兄，你说今日的武林大会，华音阁会不会派人来破坏？”

另一人笑道：“这武林大会就是为了对付华音阁的，还怕他破坏吗？管叫他来得去不得！”

剩余众人一齐附和大笑，琴言的眉头却深深皱了起来。对付华音阁的武林大会？怎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难道正道又要做什么蠢事？今日既然撞到了，说不得，要仔细打听好了，再向阁主汇报。她转头去找吉娜，脸上的神情却突然僵住了。

吉娜不见了。

四面积水空阔，扁舟一叶，这个小丫头就不见了。

琴言这一急当真不小。苍天令乃是阁主传索天下，志在必得之物，既然是吉娜得到的，那便须当让吉娜亲手交到阁主卓王孙的手中，琴言可不敢私自收藏。这事若是阁主不知道还好，偏偏自己贪功，早就派人飞骑告知。倘若在约定的期限内不能将苍天令带回华音阁，恐怕自己难逃其咎！然而烟水茫茫，却到哪里找去？这可怎生是好？

琴言怎么也料不到，吉娜想见杨逸之的心思，简直已近疯狂。一听到杨逸之也会出现在武林大会，顿时再也不管华音阁不华音阁，起了逃跑的想法。偏生她自幼水性绝佳，便趁着琴言凝神聆听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溜下了水，就在那些船交错而过的时候，悄悄傍着那些船帮，准备等他们靠了岸，便上岸寻找杨逸之的踪迹。

眼见琴言在船上惊惶地四处搜找，吉娜心下这份得意就不用说了。她也怕被琴言发现，于是将头潜入水中，随那船带着自己走。反正这些人是去武林大会的，迟早能带她到目的地。

桨橹唉乃，船只顺水而下。

几十条船打横排开，帆影点点，倒也真不好发现吉娜的影子。八月天气，水里不是很冷，吉娜悄悄地伏着，随船而行，随便听着这些江湖豪杰说些什么。就听他们谈来谈去，总离不开华音阁和武林正道，吉娜也就听得索然寡味。

突听一人道：“听说杨盟主年方弱冠，却到底是怎么让一派武林元老都心悦诚服，坐上盟主宝座的？”

“杨逸之”三个字一旦入耳，吉娜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屏气凝神，生怕听漏了一句话。

就听另一人答道：“方师弟，你刚入江湖有所不知。三年前，武林同道也是在洞庭上召开武林大会，本意是推举盟主，共抗天罗魔教。没想到，一位印度番僧为了寻找武学真谛，东渡万里来参加这次大会。为了逼出中土第一高手与他对决，这番僧在洞庭上大肆杀戮。当时少林、武当已毁于天罗教之手，华山掌门孤鸿子、峨眉掌门心音大师便是中原武林的代表。然而他们却都在十招之内败在番僧手下。那一天，鲜血染红了洞庭，若再没有人挺身而出，只怕整个武林正道都要毁于这番僧之手！”

另一人接口道：“就在这时，一位白衣少年，踏一叶扁舟而来。只用一招，就将那番僧击败，不仅挽救了所有人的性命，也挽救了整个中土武学的名誉。那些元老们虽然诸多不愿意，但也只能奉他为盟主了！”（事详《武林客栈月阙卷?摘叶飞花》旁边一人长叹到：“仅一日之后，杨逸之这个名字，便从默默无闻，到天下轰传。这是何等荣耀，真是每个习武之人的梦想啊。只是也不知何年何月，我们才能有今天。”

当下诸人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一人不甚信服，道：“你们总说盟主多厉害多厉害，我怎么看不出来？就说他与少林方丈昙宗大师的一场比斗，只走了几下步子，昙宗大师就宣布失败了，这也太容易了吧？我看杨盟主只怕跟昙宗大师颇有点瓜葛，两人商量好了摆架势给我们看的。”

先前一人道：“人那叫上乘功夫，讲究天下万物皆为所用，又讲什么不战而屈人兵，哪里是你我所能料及的？就算昙宗大师是故意相让，盟主与昆仑掌门的一场比剑，那总是实打实的吧？堂堂的六大派掌门之一，号称天外飞龙，平日里不把咱们倥侗派放在眼里，上次还打了我一掌，说是略示惩戒，还不是一样被盟主一招就连剑带帽子削成两半？赛后见盟主向他问候，这老小子还不得不假惺惺地装出一副嘉奖后辈的样子，真是让我觉得痛快极了！就凭这一点，我是捧定杨盟主了！”

另一人道：“要说盟主的武功也实在是怪异，任是什么样的人，就没有走过一招的。据掌门回去说，盟主的内力也不是强到不可思议，剑招也不见得多么惊雷闪电一样的快，可就是眼看着来招躲不开，想出招又怎么都伤不着他。无论什么样的来招，都是轻轻一挑就破了，还手一剑就不死即伤。你说盟主是不是用的妖法啊？”

先前那方师弟摇头道：“要是妖法，你们瞧不出来，难道少林掌门他们也瞧不出来吗？我想杨盟主所用的，一定是把旷古绝今的宝剑，要不哪能那么厉害？所以文人要的是笔墨纸砚，历代的古玩珍宝；咱们习武的呀，却就是这么一把绝世的宝剑。”

他正说得得意，其他人却都扭过头看着他，宛如看到一个怪物。方师弟正不知说错了什么，就听当中一人便嗤之以鼻道：“你可真是孤陋寡闻，连杨盟主是不用剑的都不知道吗？”

方师弟愕然道：“不用剑？那你们说什么剑法？”

一人道：“当然不用剑。传说杨盟主是借风、月之力，化为无形剑气，伤人百步之外。对敌只出一招，但从未失手过。这可真是旷古未有过的武功法门，说起来真让我们这些练剑之人汗颜啊。”

方师弟疑惑道：“风月之剑？为什么没听师父提过这等剑法？”

旁人讥诮道：“此等剑法古往今来，除杨盟主外再没听说第二个人练成过，绝非常人可以想象，师父告诉你这呆瓜又有什么用。”

方师弟正要反驳，却听又一人长声叹道：“你们运气好，都见过盟主了。上次武林大会何等盛况，偏生我那婆子生孩子，非要我在边上伺候着，白白浪费了大好的机会。到今天也只能听你们说嘴，半点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先一人笑道：“郝老兄，这次你就不用觉得遗憾了。洞庭湖再聚江湖人物，召开第二次武林大会，商量怎么对付华音阁，你想盟主会不到吗？到时候啊，你就睁大了眼睛，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郝老兄喜道：“听说盟主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容光绝世，有如神仙，不知是不是真的？”

一人笑道：“那是自然。卿云乃是武林中第一才女，据说她有一次远远见过杨盟主侧影之后，便说，武林中流传的兰台谱可以完全烧掉了。若要重排一次，整本书她只会写下三个字，那就是杨逸之！”

郝老兄大喜：“既然如此，我们赶紧入场，占个前面点的位置，一定要好好地看个够本才是！”

第七章 乘回风兮载云旗

一行人便不再多说，加紧了划船。桨声沉重，直向前行去。

吉娜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生出双翼，一下子飞到杨逸之面前。她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更加悄无声息附在船帮上。

远处一脉青山居于水中，青螺如黛，正是君山。夕阳将落未落，浓丽的红霞映在其上，更显得山青于水，水碧于天。极目远眺，这洞庭之辽阔，看得吉娜心神一畅。

耳边听得船上的人不住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也听不明白说的是什么。身边船影错乱，来的人更加地多了起来。好在吉娜所附的船身巨大，谁也没料到水下还有人，也就没有察觉。

红霞渐褪，水面微凉，夜色渐渐合下。

船晃了几晃就停了下来。吉娜也不管上面有多少人，就从船底下钻了上来。船上几人忽见一湿淋淋的美少女从水中钻出，都是一愣。

吉娜伸手道：“饿死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船上众人见她大模大样的，倒也闹不清楚她是什么来头，见她单身一个，以为是峨眉或武当山的女弟子，随师长来赶这个热闹，中途走散了。这两个门派统统得罪不起，于是就有人拿出些干粮牛肉来，送到她手上，道：“客中也没什么好吃的，师妹随便请用一点。”

吉娜从中午饿到现在，当然不会跟他客气，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先将嘴里塞得满满的，噎得难受，拿起桌上的水壶就喝。一直将送上来的食物都扫空干净，满意地拍了拍肚子，突然道：“你为什么叫我师妹？”

那人一肚子套近乎的念头，谄笑道：“天下武林本是一家，无论峨眉还是倥侗总可排起辈分来，鄙人痴长几岁，倒要厚着脸皮自称一声师兄了。”说着，打了个哈哈。

吉娜歪起头来，是一句都听不懂。想了半天，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按脸皮的厚薄来排辈分的。你的脸皮比我厚，所以就叫师兄是不是？”

那人搔了搔头，闹不清楚吉娜这话是什么意思。吉娜凑上去盯着他的脸皮看了一阵，喃喃道：“你的脸皮也不是很厚啊，难道连胡子也要加上吗？”转过头来又盯着另一个人看了一阵，道，“你的也不是很厚，估计只有做师弟的份。”一路瞧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搞什么鬼。忽然吉娜哈哈大笑，指着一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来，喘气道：“这个一定是你们的大大师兄了！”

那人被她笑得摸不着头脑，呆看着她，道：“你怎么知道的？”

吉娜道：“你这一脸麻子厚厚薄薄地计算起来，肯定比他们占便宜很多，你不做大师兄，还有谁的脸皮比你更厚的来做？”

这人外号“飞花漫天”，正是这帮人中排行最大的，其脸皮之厚，倒也真如吉娜所说。平生除贪生怕死与欺软怕硬外，最大的特点就是忌讳人家说他麻子和脸皮厚，吉娜两项全犯，而且这么大声地说出来，直将他气了个半死。但峨眉武当的名头何等巨大，在此压迫之下，哪有他发脾气的份？只好继续谄媚地笑道：“师妹说话，倒也有趣。不如就跟我们一起进去，见到尊师，也好给我们引见引见。”

吉娜嘻嘻笑道：“好呀。那我们一起进去吧。”也不谦让，当先而行。倥侗派众人俯首帖耳惯了，别人越是趾高气扬，他们就越是言卑行简，一个个都不敢抢行，全跟在了吉娜后面。船间早搭起了船板，众人鱼贯前行。吉娜衣服湿漉漉地沾在身上，也不去管它。

远远就见湖中几艘大船打横排开，用巨木搭了个高台，夜色四合，几十盏明灯掌着，将台上照了个亮如白昼。台下又围了几十条船，早去的就跃在上面，似乎是看台了。吉娜是一律不管，直向看台上走去。

忽然两个人拦住，道：“这位姑娘，可有请帖？”

吉娜回头道：“请帖有吗？”

倥侗派的诸人赶紧从包裹中拿出请帖来，双手奉上道：“有有有有。”

那两人狐疑地看了看吉娜，再看看请帖，倒也不假。吉娜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切不在乎，别人盯着她看，她就盯着别人看。

那两人看了半天，一点破绽都没有。问道：“这位姑娘也是你们倥侗派的吗？”

倥侗派的师兄赶紧答道：“姑娘容彩照人，怎会出在我们崆峒派这样的小地方？她好像是峨眉的，不不不，又好像是武当的……对了，姑娘，你是哪个派的？”

那两人怒道：“你连她什么派的都不知道，就带她来这武林大会，倥侗派什么时候出了这般的英雄人物，居然敢将盟主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

倥侗派的大师兄给两人一喝，脸色立即变得蜡黄，手扯着吉娜的衣服，差点就跌在地上。

吉娜眼珠转了转，道：“谁说我是他们带来的呀，我只是叫他们将自己的请帖拿出来给你们看看，难道不行吗？”

那两人颜色稍霁，道：“那你的请帖在哪里？”

吉娜道：“为什么一定要请帖？”

那两人道：“盟主这次召开武林大会，商量对付华音阁的事宜，为防止他们派之人混入其中，所以要以请帖为凭，来鉴别黑道白道人士。”

吉娜道：“为什么非要用请帖来鉴别？”

那两人道：“这样简单啊。”

吉娜道：“为什么简单？”

那两人道：“花钱又少，送起来方便，难道不简单？”

吉娜道：“为什么花钱又少，送起来方便就简单？”一面说着，一面笑嘻嘻地越凑越近，看他们怎么回答。

这本是苗乡中顽童惯用的伎俩，无论对方说什么，就用一句“为什么”来回答，天下言语，大概尽可用这么一句抵挡过去。那两人粗鲁汉子，几时玩过这等游戏？吉娜问一句，就老实回答一句，到后来实在无话可答，恼将起来，道：“你这姑娘究竟有没有请帖？只管扯这些淡话做什么？若没有就请回吧。这是非之地，你一个小姑娘还是不要来的好。”

吉娜道：“可我想见杨盟主。我要进去，不陪你们玩啦。”说着，开步就向里走。

那两人抱拳挺胸，望船头一站，道：“有请帖的里头，没请帖的请走。没有请帖，别想从我们兄弟这里通行。”

吉娜哼了一声，道：“不从你们这边走就不从你们这边走，我走另一边。”说着，就要从两人身边绕过去。

那两人伸臂拦住，道：“你这丫头怎么纠缠不清？说了没有请帖不能通行的，怎么一个劲地往前闯？还有王法规矩没有？”

吉娜无辜地道：“你们说没有请帖不能从你们这边通行，那我绕过你们，不从你们这边过，难道还不行？”

那两人哈哈笑道：“小丫头，当然不行了。这边是不行，那边也是不行。”

吉娜道：“不行不行，我偏偏就行。”小姐脾气上来，哪里管他什么行与不行，就要往里硬闯。

两人嘿嘿一笑，道：“小丫头，想在我们齐家兄弟面前放刁，那是行不通的。你也不打听打听天下不讲理的祖宗是谁。除了盟主之外，这个道路，就是少林掌门，没有请帖也不能通过！”

吉娜哼了一声，道：“那你去给杨盟主说一声，说苗疆那个小姑娘来找他了，他认识的。”

两人看了吉娜一眼，却突然大笑起来。

吉娜皱起眉头，道：“你们傻笑什么？”

两人道：“自杨盟主出道以来，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我们遇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天上午好不容易才劝回去了一群，没想到还有你这个漏网之鱼。我说你还是回家去好好习武，等以后长大了……”

吉娜越听越气，不待两人说话，突然向前撞去。那两人大惊，展开擒拿手，左一招苍鹰搏兔，右一招云中现爪，各各向吉娜擒来。

吉娜突然往地上一坐，啊的一声尖叫起来。那两人登时慌了手脚，急忙收招时，吉娜一矮身就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回过头来向两人扮了个极大的鬼脸，那两人职责所在，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呆在了当场。

吉娜得意笑道：“还说没有请帖不能过来，我这不是过来了吗？我这就去告诉杨盟主去，说他的特权没有啦，没请帖就可以进来的，还有我呢。”

她这兴冲冲地说着，可把两人吓了一跳。登时一声怒吼，扑了过来。吉娜笑嘻嘻地看着两人扑来，突然将脚下的船板一抽，那两人去势已急，空中没有借力之处，扑通扑通两声，掉在了湖里。这一下不由两人不破口大骂。吉娜却笑得直打跌。

她恼怒那两人将她拦在门口，还将她和江湖上那些丫头混为一谈，不将这两个蠢蛋好好捉弄一下，难消心头之恨。当下抓起船头的板子、凳子、桌子、席子、壶子、杯子一阵乱扔，打得湖中两人闪躲不迭，狼狈万分。等两人湿漉漉地爬到另一条船上时，吉娜早溜得无影无踪了。

两人一腔怒气无从发泄，找了几个知交好友，将守门的责任交付了，各提了一把刀，怒冲冲地四下里寻找。老大说逮到这个小娘皮一定要狠狠砍她几刀，老二说砍几刀还不解气，一定要捉住了浸猪笼才好。

吉娜却哪里知道两人的想法，正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在船上走着。其时夜色渐渐合了起来，来的人也逐渐多了。什么和尚道士、男男女女的一大堆，都在嗡嗡喁喁地说着话，倒也没人注意这么个小姑娘。

吉娜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看见人就攀谈几句，询问杨盟主在不在，什么时候才能到场。先还有人答复她，不耐她过了片刻又再问一次，烦得多了，便无人理睬她，吉娜满场闲逛，颇觉无聊。

月色渐渐高了起来，将会场照得一片雪白。

吉娜走累了，坐在一条船的甲板上，遥望无边的洞庭湖泊，心潮也随波起伏，动荡不定。

或许马上就能见到他了吧。

她又想起了那惊鸿一瞥的瞬间，瑰丽的天幕中，那双眸子渐渐化为尘埃，消失无踪。

八年过去了，这一幕却宛如发生在昨天。

她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眸子，但却又觉得，他是如此眷恋，熟悉，仿佛是自己在轮回中最美、最爱的影子，让你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却不求任何回报。

甚至，不求他回头一顾，只需在不远处守望着。

一生一世。

她知道，那是七禅蛊在她心中种下的幻影，但她却坚信，这双眸子并不只是自己对至美至爱的想象，而真实存在于这个苍茫的尘世中。

它们属于红尘那头，一个绝美的男子。

一个在等候着她的男子。

他就是自己寻觅三生，守候三生的那一个。

她来到世上，或许只是为了再看他一眼。

之后，哪怕化为泡沫，化为尘埃。

思绪飘飞，突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骇然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从身边飘然而过。

吉娜大喜过望，高喊道：“杨盟主，杨盟主！”跳起来跟着追了过去。但刚追出两步，她的脚步突然停止——因为她发现了另一个和那人打扮一模一样的少年，正迎面向她走来。

夜色渐浓，借着月光也能隐约看清那人的容貌，虽然也算得上清秀，但似乎比南宫韵还要差点，又怎么可能是杨逸之呢？

那人面无表情，傲然从她身边走过，衣袂飘飘，倒颇有几分冷清孤高之气。吉娜不禁又疑惑起来，转身要向他追去，但那人走了几步，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吉娜脚步渐渐沉重，在水边立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茫然地向四周望去，想要找出刚才那人的下落，却惊讶地发现，就在会场最边缘处的一叶小舟上，又有一个如此打扮的白衣少年正临水而立。

他对着月光伸出手，目光一直停住在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看着一道光芒从掌心消失。

这个姿势是如此熟悉，吉娜不禁尖声道：“杨盟主？”

她正要向那人的方向追过去，却被一群人挡在面前，当先一个女子皱眉道：“你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吉娜理直气壮地道：“我来找杨盟主！”

那女子冷冷道：“盟主还没有到，你到哪里去找？”

吉娜喃喃道：“他还没有到，那刚才的那个……不，是那几个人呢？”

女子皱眉道：“哪几个？”

吉娜伸手四面指了指：“那些穿白衣的。”

那群人不禁哄笑了起来，当先那女子道：“那是昆仑派的夏静石、铁剑门的司马越，点苍山的曲天霜……不过武林中这样的人还有好多好多，估计数到明天早晨也说不完，你到底要找哪一个？”

吉娜目瞪口呆，似乎完全不明白她的话，只坚定地重复道：“我找杨逸之！”

那女子叹了口气，回头对身后的人道：“说来也奇怪，自从出了一个杨逸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用剑的少年都穿上了白衣，更可笑的是，他们连剑也不用了。白天看不到人影，到了夜晚，就出来在月色下走动，自称也要领悟风月之剑的奥秘。”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道：“武林中最有名的天工剑坊竟在一年前倒闭，因为那些本来最爱用名剑装饰自己的少年，竟然都弃剑不用了，这可真是武林中从未有过的事情。”

又一人道：“几乎每个门派都要出几个自以为学得神似的少年，也各自拥有一些追随者，不时还要彼此争斗，搞得整个江湖乌烟瘴气。好好一身白衣，都被他们穿得恶俗不堪了。”

又一人长叹一声，愁眉苦脸地道：“你们说的那几人，相比我那孩子也算不错了。我本姓李，可那孩子竟然要将姓改成杨，你说这不是让祖宗笑话吗？”

吉娜看着那些长吁短叹的人，突然一阵说不出的厌恶，她恶狠狠地道：“就该让华音阁把这些人全狠狠揍一顿，免得他们侮辱了杨盟主的名字！”

这句话一出，大家立即静了下来。那些人睁大眼睛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怪物。

那女子道：“小姑娘，你可不要乱说话。小心把你当成华音阁的奸细抓起来，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

那些人纷纷过来诘问，吉娜越想越觉得委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八年前见到的幻影，以及在苗疆两度与杨逸之擦肩而过的憾事，她讲话毫无顺序，想到哪里说道哪，还夹杂着长吁短叹，又哭又笑，听得大家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那些人看着她，面面相觑，看来这小姑娘的脑子大概已经出了问题，议论了良久，还是决定将她视作花痴处置。大概吉娜这种症状的小姑娘，武林中也不在少数，但怎么进入的武林大会却是个大问题了。

有几个老成的人不禁问起负责看门的齐家兄弟，怎么放了这样的小姑娘进来。应该赶紧将她赶走才好。

众人议论得正热烈，吉娜听出那些人有要将她赶走的意思，不禁大为紧张。她趁那些人不备，悄悄向人群中钻去。

她躲在几个胖子身后，四处张望，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

突然，她看到了湖中心搭起的会场高台。

台高两丈有余，台上还布着一张长桌，上面铺了大红色的锦障，流苏一直垂到地上。

吉娜心下大喜。

她出生酋长之家，常随父亲参与族中大小会议，知道这长桌乃是会场主座，如果杨逸之到场的话，一定会先到这台上。那何不先藏身长桌的锦障里，等他来了，再现身给他一个惊喜？

与会者倒也没想到谁会跟这台子过不去，也就没设什么护卫，这下正好给了吉娜方便。她悄悄地登上了高台，刚要钻到桌子下面，却发现桌子下方竟纵横交布了无数根绳索。

绳上布满灰尘，看上去十分肮脏，吉娜要藏身长桌下，这些绳子可是大大碍事。总不能一会儿见到杨盟主的时候，已经弄得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了吧？吉娜皱起眉头，不假思索地掏出小刀，将最当中的绳子割开了几根。

吉娜正要再割，却只听吱呀一声轻响，身下的竹板竟摇晃起来。她这才想到，这些绳子可能是用来连接支撑高台的柱子的！她顺着绳索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好几根柱子上的绳索都开始散开，整个高台勉强还可以支撑，却有些岌岌可危。

吉娜愕然变色。

万一杨盟主到场，正要上台，台子却塌了，那可如何是好？虽然杨盟主武功高强，不至受伤，在众人面前也会大大没有面子，免不了要责怪于她，那就真是大大不妙了。

吉娜又想，干脆事先将台子放倒，免得陷害了杨盟主。却又怕被场内那些凶巴巴的人发现。这么大的会场，还没开会就让自己把台子弄塌了，不被抓起来打个皮开肉绽才怪。

吉娜左右为难，正在想怎样让别人碰一下，嫁祸于他，就见齐家兄弟两个提着明晃晃的大刀一路叫嚷着过来了。

吉娜大喜，慌忙起身向两人招手示意。齐家兄弟见了却是一呆。

这小娘皮是不是脑袋有毛病，怎么我们两个要砍她她还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别不是什么魔教妖人，妖法练得头都昏了吧？听说魔教中几个著名的老妖都是看上去好像十几岁的样子，今天不是撞了头彩，就让我们哥俩遇上了吧？这么一想，两人倒犹豫着不敢上前了。

“老大！我看这小娘皮一定有问题。”

“老二！我也觉得是。不过你看这小娘皮有什么问题？”

“老大！这我就看不出来了。得问盟主才知道。”

“老二！盟主来了吗？”

“老大！好像还没来。反正我没看见。”

“老二！那就没办法了。”

吉娜见他们两个东张西望的就是不肯上来，脸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提起脚来想跺跺以示愤慨，忽然想起绳子已经解得够松的了，这一跺脚只怕会将台子震翻，这嫁祸江东之计可就落了空，急忙伸手抱住脚，跳了两跳。不由又看得齐家兄弟莫名其妙，疑神疑鬼。

“老大！你记得盟主跟你说过魔教那些害人的把戏吗？”

“老二！你知道我一不喝酒就什么都想不起来的！”

“老大！那你说这小娘皮像不像在诅咒我们啊？”

“老二！她好像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

“老大！我肚子有点痛……”

“老二！你这一说我好像也有点……不会中招了吧……”

吉娜见两人脸色越来越苦，可就是不过来，心下着急，踮起脚尖跑过去，齐家兄弟登时脸色惨变。

“老大！完了完了，她来捉我们了。”

“老二，你赶紧走，我来挡住她，齐家的后代就靠你了。”

“老大！好——兄弟！”

“老二！废话少说，我腿肚子抽筋了！”

吉娜皱眉看着两人左倒右晃，有气无力，扭扭捏捏，死气白赖的样子，简直气得要昏倒。就算是大人陪小孩子玩也没这么不专业的。怒气正要发作，就听一声断喝：“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就见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和尚带着几个童山濯濯的小和尚走了过来。那老和尚一袭大红袈裟，面色红润，两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权高威重的武林元宿。

齐家兄弟赶忙垂首施礼道：“昙瞿大师。”吉娜担心再过一会儿，自己弄塌大台的事会被人发现，也不听他们说什么，悄悄绕到齐老大后面，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砰的一声闷响，就见齐老大张牙舞爪地一把抱住昙瞿大师，两人一齐跌到水中。

昙瞿大师的武功自然极高，这一脚若是直接踹向他，只怕还没挨着衣服就被丢到了十丈外。可昙瞿大师武功再高，被齐老大一把抱住，也施展不开，这一下成了个落汤鸡，他固然是设想不到，门下的弟子也都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吉娜看着他们滑稽的样子，再也顾不得其他，笑得前仰后合的，不住指了两人大笑。

昙瞿大师脚在水面上一蹬，湿淋淋落在船面上，满脸怒气，盯着吉娜，也摸不清这女孩子的底细。边上的几个小和尚却忍耐不住，一个个操起兵器，纷纷呼喝，向吉娜追来。

吉娜大惊，身子一溜就钻到人群中去了。几个小和尚也挤过来追拿，吉娜慌忙逃窜，不由撞了这个再撞那个，众人不堪其扰。少林寺的和尚谁不认识？于是参与追杀的人越来越多。吉娜险相环生，瞬间衣衫上都给划破了几条口子，只怕再过一会儿，就不是皮开肉绽的问题，而是要被乱刀分尸了。

无奈中，吉娜只得拔腿往支了柱子的那条船上跑。

众人不知就里，纷纷跳上船来。那柱子本来就只是仅仅能够支撑，哪里还经得起如此震荡？轰隆一声响，两丈余高的大台晃了几晃，向着追来的众人直倒下来。

众人都是身有武功的，事出仓促，闪躲不及的就直接跃入湖中，倒也没有死伤，只是将附近的座船砸了个七零八乱。这倒也不值什么，可煊赫一时，天下知闻的英雄大会，还没开张就让一个小姑娘给踢了，这还了得！

与会群雄一齐大怒，成群结队地来捉吉娜，说要抓住了浸猪笼。突地，渺渺江湖之上，一脉悠荡荡的话音传来：“华音阁新月妃琴言来拜，请杨盟主说话。”

湖上众人声潮滚涌，这细细的一声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都是一怔，湖上刹时间安静下来。

华音阁！

第八章 洞庭波兮木叶下

江湖群雄聚集洞庭湖，本就是要商量计策来对付跋扈一时的华音阁的，在这时候却有华音阁的人找上门来，而且还在群雄最狼狈的时候，这不由使众人齐觉诧异而又有些尴尬。

昙瞿大师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鄙盟主还未到达，女施主有什么吩咐，就请说了吧。”

就听湖面上铮铮传来几声琴响，琴言声音缥缥缈缈地传至：“既然盟主不在，那就只有请大师做主了。我有一位女伴于湖上走散，处处都寻找不到，我那女伴是喜欢热闹的，说不定就混在了这武林大会中间，可否请大师留点法面，让我进去寻上一寻？”

昙瞿大师合掌道：“阿弥陀佛，我们这次武林大会，与会者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汉，并不跟华音阁有何瓜葛，女施主要寻华音阁的人，来我们这里可就找错了。女施主可请留下那人的名字，异日江湖之上，我可代为询问。”

昙瞿大师以为这样总算是很给琴言面子了，他是少林长老，得道高僧，答应了的事，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办到的。他哪里知道琴言恐惧阁主的责骂，一定要在今天将吉娜找到呢？何况茫茫湖面之上，除了这里可以容身之外，还能有哪里？不由琴言不心急如焚。

但她素少在陌生人面前发脾气，当下柔声道：“还请大师慈悲。我那女伴年纪甚小，只怕不能照顾自己。万物苍生无非佛果，大师何独不肯给小女子一点方便呢？”

昙瞿大师沉吟不答，边上另一壮年汉子却插话道：“你说丢失了同伴，谁知道你是真话还是假话？这茫茫江面之上，怎么会将人丢了呢？我看只怕是你要来窥探我们的机密，故意找的借口吧？”

琴言毫不动怒，仍用婉媚的嗓音道：“这位师傅还未请教大名。阁主教导过了，说我们华音阁现在招忌的地方正多，江湖相遇，能不理睬的就不要理睬。白道群雄会聚洞庭湖，我想或许就是商量怎么对付我们华音阁。阁主既然吩咐了，琴言又何敢违抗？华音阁传世九百余年，各位的先师先祖商量来商量去，也不见得对我们有什么损害，这样的机密我探听了又有何用处？还请两位行个方便，容我看一眼就好。若是两位还不放心，可请两位跟随着我，我若有什么规外的行动，想必两位也可随时制止。”

那汉子只是摇头不允，说什么都不肯相信琴言真是来寻人的。

吉娜一见琴言来了，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终于大难不死，刚要现身出去找她，却突然想到，她既然不想答理这些人，一定会不由分说把自己带走。而这一走，只怕没有见到杨逸之的机会了。

吉娜心中一警，赶紧蹲到船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悄悄地沿着船舷爬向外面，想趁双方交涉的空当，赶紧溜之大吉。

众人的心神都集中在琴言身上，倒也没人注意她。

她爬过船舱，猛然也是一人悄悄爬来，两人当头碰上，那人吃了一惊，张口欲叫，吉娜赶紧伸手将他的嘴捂住，却是齐家老大。齐老大听了琴言的话，猜想她所要寻找的人正是吉娜。江湖传言华音阁的人怎样怎样神秘阴险，看这琴言的功夫就虚渺中带着种诡异之气，那吉娜还能好得到哪里去？他唯恐琴言找他要人，赶紧跟老二分头躲了起来，不想当头碰上了吉娜。他以为吉娜是专门来捉他的，这一下吓得面色苍白，抖抖索索地说不出话来了。

吉娜眼珠转了转，小脑袋里也不知又想起什么坏主意，笑吟吟地直盯着齐老大上下打量，不免又看得他浑身发毛，全身毛孔一齐颤抖。

吉娜突然柔声道：“你喜不喜欢穿花衣服啊？”

齐老大不明所以，也没法动弹，只眨了眨眼睛道：“不喜欢。”

吉娜睁大了眼睛，道：“为什么啊？花衣服多好看啊！”

齐老大道：“我们老二说了，男人穿花衣服一点英雄气概都没有。我要英雄气概，不要花衣服。”

吉娜笑道：“他是骗你的呢。你看我穿花衣服好不好看？”

齐老大傻傻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好……好看。”

吉娜道：“那不就得了。你们老二是怕你穿了花衣服后，抢了他的风头，所以才故意骗你的。你看我穿了这么好看，花衣服怎么会不好呢？我猜他肯定经常背着你穿花衣服，让别人称赞他不称赞你。”

齐老大摇了摇头，道：“不是不是，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要穿了你的花衣服，会让天下的英雄笑话的。”

吉娜本来就拿定了主意要摆治他，哪里真的在乎他答不答应？看他还傻乎乎地和自己解释，又是好笑，又是不耐烦：“你家老二不让你穿花衣服，你就偏偏穿，而且要在这么多人的地方穿，气死他。你说好不好呢？”

吉娜也不等他回答，将自己的外衣脱下，蒙头盖脸地给齐老大换上。齐老大身材魁梧，吉娜的衣服哪里穿得上？吉娜也不管，给他横竖地绑了一身。改换停当后，吉娜看他浓眉大眼，扭扭捏捏地穿着如此娇小精致的衣裳，真是要多怪就有多怪，极力忍住笑，赞道：“好看好看，好看极了。”

齐老大急得吹胡子瞪眼，但又忌惮吉娜的妖术，不敢反抗。

吉娜小声安慰道：“我没有骗你哦！你想啊，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时候是好看的，穿在你身上，只不过换了个地方，能不好看吗？这么好看，怎能不出去让他们看看吗？”

齐老大脸红得沁血，挣扎道：“我不出去，不出去。”

吉娜怕他惊动大家，急忙扯下半搭在他肩上的一截袖子，塞到他嘴里：“你着急什么，现在可不能这么出去了。穿了这么好看的衣服，当然要选择一种最能吸引人的方式出场了，是不是啊？不出就罢了，一出就一定要震惊所有的人。你说是不是呀？”

她问一句“是不是”，齐老大挣扎一下。到后来，吉娜干脆自言自语道：“这艘船的位置很好，我若是让你爬到船尾去，望水下一跳，肯定人人都看得到，而且人人都会觉得很惊奇，一定就很多的人围绕过来想救你。一救起来一看是这么个好看的大美……男，一定会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比什么都快。喂，你想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办法没有？”

齐老大听到吉娜的主意，吓个半死，差点将吃奶的力气都施展出来了，拼命挣扎。

吉娜哪里管他，径直将他连拖带滚，弄到了船尾，微笑着招了招手，扑通一声踢了下去。同时悄悄没入水中，向相反的方向游去。

琴言正自跟昙瞿大师争论，忽见一女子从船尾跌入水面，身上的衣服正是吉娜所穿，当下也不及跟昙瞿大师多说，铮铮琴音响起，已如轻烟一般向前掠去。

白道英雄见她说不过了就硬闯，纷纷鼓噪起来，一时刀枪剑戟并起，哪里还给琴言分说的机会？她刚躲过前面的几道掌风，旁边几十把刀已经纷纷砍来。只好将琴音收回，略作抵挡。这一短兵相接，立时杀了个不亦乐乎。

齐老大出场声势如此显赫，也不亏了做这个替身一回。

吉娜一面游，一面想着齐老大被揭穿后会怎样，琴言跟白道英雄这一打起来又会怎样？她丝毫不觉得这中间有何厉害的关系，只庆幸自己没被他们找到。

游了一会儿，离众人就越来越远了。

东天上的满月渐渐升了起来，一片银辉映在碧波之上，荡出万点清光。远处君山一螺如黛，四周静悄悄的，洞庭就如一面秋镜一般。吉娜仰面躺着，随着水波的荡漾浮沉，也不在意去哪里。

月光辉映天际，让她又想起了苗山中看到的那双眸子。杨逸之还没有来，她也搞不清楚一会儿是冒险潜回会场等他好，还是在君山附近寻找，碰碰运气。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十八般兵器划开的口子，心里也有些委屈。那些人怎么不由分说就用刀剑砍她呢？难道他们不知道砍到人是会痛、会流血的吗？

这个江湖当真大大的不好玩。

要不是为了找他，她早就跑回鹿头江去了。

可是，在吉娜小小的心中，只要能再见到他，就算再危险，再艰难，又有什么所谓呢？

她仰头遥望月空，仿佛再度看见了那从天空中垂照下的光芒。

那是如此清绝尘寰，仿佛她心中萦绕了千年的梦境，那么遥远，却又那么逼近。

吉娜不禁轻轻哼起了歌。

她在家乡的时候，很少唱歌，每次别的姐妹们围着火堆，载歌载舞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看着。这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听，其实苗疆的阿婆们都说，吉娜是几十年来，十八峒歌唱得最好的孩子。她不常唱歌只是因为，每次唱歌唱到最动听的时候，她心中都会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吉娜本是个顽皮而快乐的孩子，自小在苗山爬高蹿低，无论摔得多重、跌得多痛都不会哭，只是每当她一唱起歌，就会不由自主地哭个不停。

阿妈没有办法，只能叹息说，可能是她前生是一只鸟儿，唱得太多了、太累了，今生注定了要还上天一世的沉默。

可是吉娜心底深处，还是想唱。只要能唱给她喜欢的人听，流尽眼泪又有何妨呢？

吉娜望着天空，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眼睛又要湿润了起来。

忽然，旁边也是一阵细微的歌声传过来，吉娜偏着头听了一会儿，那歌声悠悠淡淡的，是个女子的声音。只是歌声太过细微，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但隔水传来，空湛灵动，仿如天籁。吉娜听了没三句就忍不住了，赶紧手脚并划，向歌声寻去。

远远就见一条很窄的艇子，泊在湖水中，舟头挑了只大红的灯笼，红光晕起，将方圆的湖面都照得朦朦胧胧，金波跳跃，鱼浪无声。

舟头一位少女，正披了头发在水中梳洗着，歌声就从她口中发出。那少女头发甚长，在水面上就像墨色芙蓉一样散了好大一片。她用一只象牙的梳子慢慢梳理，歌声一面就轻轻悄悄地飘出，恬美喜悦，似乎也在欣赏这朦胧夜色一般。

吉娜听得呆住了。

她身边能歌善舞的姐妹不知有多少，但像这少女一样幽幽淡淡地唱歌，歌声直抒胸臆而有若天籁，却是第一次听见。那少女洗完了头，将如云似的长发轻轻笼着，青纱长袖微退，露出一段如玉雕成的手臂，在月光下看来，浑然不似尘世中人。

她忽然停住歌声，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吉娜就觉连月亮都暗了下来，忍不住浮出头来道：“姐姐，你唱的歌叫什么名字？好美哦。”

那少女猛然抬头，吉娜就觉两道极为冷冽的目光射在了身上，电光般连闪数下，那少女似乎笑了一笑，吉娜不知怎地，突然就觉得身上的湖水瞬息之间变得冰冷无比，宛如匕首般一直插入了心肺之间。

吉娜打了个哆嗦，却也没生出什么恐惧之意，依旧忽闪着大大的眼睛问道：“姐姐，你怎么了？你的样子好怪哦。”

那少女缓缓将头发拢了拢，忽然道：“小姑娘，我要杀了你！”一句说完，她整个人就如一片紫云般飘起，手在头上一绾，一道细亮的电光急射而出，直袭吉娜胸口。

吉娜大吃一惊，无边的劲力已经潮涌而至。她恍惚中似乎躲了躲，就听叮的一声，电光敛了回去，怒潮一般的劲力也无影无踪。吉娜惊魂始定，喘了几口大气，就觉胸口痛得要命，当下连连咳嗽了几声，抚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那少女定定地站在船头，满头黑发披散下来，月光隐幽，垂照在她身上，就如同这湖中的精灵一般。她手中拿了一物，却正是吉娜的苍天令。

吉娜低头一看，不禁又吓了一大跳。胸口的衣服不知给什么东西划了个巨大的口子，却幸好没伤到肌肤。看来是这苍天令救了她一命。

那少女凝视片刻，长长叹了口气，道：“小姑娘，这东西是从哪里得来的？”她的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却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听去只觉动听至极，仿若夜色的震波，袅袅地一直散入人的心底。

吉娜道：“别人给我的。”

少女蹙眉道：“谁给你的？”

吉娜道：“我也不知道。”顿了顿，又道，“那人说要我送给别人的，你可不能抢去了不还我。”

少女沉吟道：“那你知不知道要送给谁？”

吉娜摇头道：“不知道。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还我。”

那少女脸色一沉，道：“还你？杀你！”手在发上一抚，急电一般的光芒再现，这次并不斩向胸口，而如飞矢一般点向吉娜的眉心。

剑气刺骨，吉娜全身血脉顿时一滞，再也不能动弹。吉娜眼睁睁看着剑光袭来，完全不能招架！

突然，空中的月色微微一暗。

湖中的波光却在这时动了动，这惊雷狂电一般的剑光竟然擦着吉娜的发边而过，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吉娜被擦身劲气吹倒，重重跌在了泥土中。

那少女陡然收势，沉声道：“是谁？出来！”

“楼仙子浴罢新妆，取鲜血点染眉心嫣红，即使貌惊天人，又有何意义？”就见一袭淡淡的白衣，卷起满天月色，飘然从芦苇中走出。

水汽蒸腾，宛如下了一场秋雨，朦胧水光中，他缓缓走来，洞庭的水波在他的脚下就如同平坦大道一般，鞋袜不湿。

那少女冷笑道：“登萍渡水的功夫有什么好夸耀的？你又是谁？”

那人在少女面前驻足，轻轻道：“在下杨逸之。”

杨逸之？！

吉娜的身子宛如被雷电击中般重重一颤。

杨逸之？她苦苦寻找，千里追寻的那个人？

吉娜拼命想要从泥土中抬起头，但觉全身酸痛，根本无法动弹。她想要呼喊出声，却发现喉头宛如被无形之物堵住了一般，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吉娜憋得小脸通红，懊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每次见到他，都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怎么每次都如此倒霉，无法看清他的样子？

她紧紧咬着牙，心中念头飞转，这一次，她再也不能错过，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

只听那少女怔了好半晌，才道：“你知道我是谁？”

杨逸之微微一笑，道：“清光正盈楼心月，天下无情何似我……华音阁正盈月妃楼仙子的大名，在下早有听闻。仙子妙相天成，本就不需要雕饰，何必多造无心的杀孽呢？”

楼心月冷笑道：“你在教训我？”

杨逸之轻轻拱手：“言重。大造无形，望仙子三思。”

楼心月道：“有什么好三思的？杀就是杀，不杀就是不杀，谁不让我杀，我就偏要杀。”

杨逸之叹道：“这又何必？我曾允诺这位小姑娘的父兄，要护送她安全到达峨眉，因此还请楼姑娘看在下的薄面，放她一马。”

楼心月冷冷道：“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你的面子又值得了什么？”

杨逸之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楼心月怔了良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突然，她平静冷漠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颤动：“杨逸之？你姓杨？我道是谁明知华音阁在此还敢侃侃而谈，原来你就是那个武林盟主！”

杨逸之笑容不减，道：“盟主之称，只对俗人而不对仙子。不过仙子要是因此而肯赐薄面，那便是鄙人三年来首次因此封号而荣幸。”

楼心月不答，似乎陷入了沉默。

良久，她缓缓从头上抽出一只很细很长的钗子来，那钗子映着水光，竟然也淡淡的有光影跳动。寒气逼人，看来是柄难得一见的利器。

楼心月轻抚钗面，自语道：“自我铸你，十年来未尝一败，今日既然败了，你便解脱。生汝于火，归汝于水。”说着，轻轻将钗子放入湖中，碧波沉翠，那钗子眨眼间就不见了。

杨逸之叹道：“这又何必？”

楼心月决然道：“我铸剑多年，剑已经是我的灵魂。我可以败，但我的剑不能败！”

杨逸之默然不答，似乎还在想她这句话。

楼心月起身道：“这个小姑娘我带走了。”长袖飞出，将吉娜卷住，身形已如一片云般飞起。

杨逸之猝然抬头，手一张，满空的光芒似乎都被他聚敛在一起，向楼心月当头击下。光芒闪动，已经将楼心月全部去路都封住！

这招的力道他计算得恰倒好处，以楼心月的功力，肯定能接下来，但一定要空身来接。此招一出，楼心月唯一的办法就是弃吉娜，全力接招！

哪知楼心月竟然不避不闪，直向光芒撞去。

这空无之剑威力之大，已经不是寻常江湖之人所能想象，楼心月首当其冲，被打了个跟头，接着砰的一声，连她足下的小艇都爆成粉碎。

杨逸之皱眉，他本无心伤害楼心月，却没想到她一介女子，竟悍勇至此，甘愿身负重伤，也不肯放开吉娜！

没想到，这时她怀中的吉娜却动了。

吉娜情急之下，拼命挣扎，竟无意中调动了体内的暗狱曼荼罗真气，将穴道冲开。她不顾身边凛冽地剑气，强行转过头来。

然后，她终于看到了杨逸之。

飘逸的身形淡淡地立在清幽的湖水上面，月华垂照下来，此人便如万年孤寂的湘水之神，渺然立于水波月色之下。

四周幽光腾照，秋风过处，大片蒹葭随风起伏，在他身后卷起满空雪浪。他并没有任何动作，却仿佛已然聚纳了整个世界的光华。

没有人可以去描摹他的容貌。

因为，所有的人都会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沉沦。

因为，你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光芒。

是那沉沉夜空在某个不经意的刹那，透出的一线光芒。

这光芒是如此夺目，如此耀眼。落落君山，万顷洞庭，乃至天地浮生、日月星辰都因他的出现而闪耀。

然而，这道光芒却又是如此温和，如此可亲，他并非来自神明的恩赐，也非来自天地的威严，而是出自于你的心灵。

他只是，你心灵中的，那一道光芒。

无论多么碌碌无为，多么平凡丑陋，你的心灵深处总会存在着一道光芒。只是你蜷缩在庸碌的红尘中太久，自卑、犹疑、恐惧，渐渐忘却了属于自己的梦想。

直到你遇到了他。

直到那一抹淡淡的微笑，那一个温存的眼神，就在这个不经意的刹那，将你生命中那最沉郁的黑暗打开一线，让你触摸内心深处那道最温暖的光。

只有他站在你眼前的那一刻，你才能理解，为什么他的风华无人可比，倾绝天下。

因为他的绝代风华，不是只照亮自身的美丽，而是让见到他的每一个人，都能恍然回忆起自己心中的光芒，回忆起自己那久已忘却、不再相信的美丽。

如果你遇到了他。

你便能感到无所不在的温暖，无所不在的幸福。甚至在他的照耀下，你能感到自己渐渐和他一样，美丽、高华、超出尘世。

于是，在那一刻，你泪流满面，在那一刻，你不再平凡。

只要你遇到了他。

他就宛如秋空中的一轮明月，一缕清风，虽然是造物的杰作，是天地大美的象征，但却绝不遥远——他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在你哭泣的时候、悲伤的时候、孤独的时候，他会出现，向你伸出手，用他指尖那道不灭的光芒给你点燃梦想、希望、尊严、幸福。

正是他，将这属于你的光芒带到世间，为你张开白色的双翼，趋散一切黑暗、痛苦、丑恶、悲伤。

只是，他本人又是那么的忧伤、寂寞。仿佛他宁愿将人间的一切苦痛承受到自己身上，却给每个人见到他的人，一片来自天空的曙光。

如此纯净。

当你遇到了他。

你就找到了自己心中的天堂。

——然而。

吉娜的心却宛如破碎一般疼痛。

他却不是吉娜苦苦寻找的那个人。

吉娜的眼泪渐渐流了下来。

是的，她看到的那双眸子并不是这样的。那双眸子中闪烁着的不是天使的光芒，而是神的威严。

是无所不在，无所不控的力量。

如果说杨逸之是天使，他就是天国的主人，如果说杨逸之是明月，他就是最夺目的太阳，如果说杨逸之是心中珍藏的光芒，那他就是焚尽一切的烈焰。

不是他！

这三个字重如千斤，沉沉地击打在吉娜身上。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满脸的污泥合着泪水一起，将整张脸都沾染了。

她悲伤地哭泣着，身上地伤痛一起侵袭过来，是那么痛，那么累。

为什么，我走了千山万水，历尽千辛万苦，却还是见不到你？

为什么，我找到了天下最好看的人，却还是不是你。

为什么，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寻找，却还是一个错误的结局？

你又到底在哪里？

她不禁越哭越大声，楼心月满脸鲜血，一言不发，鲜血点点滴下，就像水面上开了一朵朵的红莲。她也不明白吉娜到底在哭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杨逸之，似乎在等他回答。

杨逸之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一招既罢，我绝不会再度出手。这个小姑娘你可以带走，但我既然答应过她父兄，半月之后，我会亲自去华音阁一趟，向贵阁要人。”

楼心月点了点头：“我在华音阁等你。”言罢，抱着吉娜登水而去。

杨逸之凌虚站在水面上，看着她身后的朵朵红莲由浓而淡，终归于水。长袖飘飘，竟似连心思也溶归湖泊中去了。

第九章 沛吾乘兮兰舟

楼心月挟着吉娜在湖面上疾掠而过，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神色仍是冷冰冰的，毫不动容，竟如这伤势根本不在她身上一般，连血迹都不擦。鲜血不断从她眉间额上的伤口处涌出，将大半个脸都遮住了，看上去就如同夜魔罗刹。

吉娜仍在大声痛哭不止，仿佛天下其余的事情，都不在她心中了。

疾行中楼心月忽然一个踉跄，一口鲜血喷出，嗵的一声掉在水中，就此动也不动。一只手却还是紧紧抓住吉娜，把她也拖得直往下坠去，吉娜呛了好几口水，哭也哭不出来，只得赶紧用足力气手脚并用地往上游，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大喘了口气。再看楼心月时，却见她银牙紧咬，面如淡金，已经连气都没有了。

吉娜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有暂时放下自己的儿女情长，拉着她奋力向附近的一个浅滩游去。

一到滩上，吉娜来不及喘口气，赶紧摇晃了楼心月几下，只见她身体僵硬，就如同木头一般，什么动静都没有。

吉娜哽咽道：“你怎么了？你虽然要杀我，但我也没怪你啊！你要我的令牌，我也给你了，你为什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虽然她也十六岁了，但如此近距离地迎接一个人的死亡，在她来说实属首次，心中也不知为什么，觉得非常可怕。

吉娜想起以前家里养的一只小鸡也是这个样子，姆妈拿针扎了它的脚几下就好了，不禁升起了一线希望，赶紧满身找起针来。但她身上是不可能有针的，楼心月身上似乎也不太可能有，找了半天，吉娜失望得又哭起来。

突然，一条鱼从水中跃起，吉娜心中一动，潜意识地凌空一抓，那条鱼不知怎的就被她抓在了手中，却也顾不得管它。那鱼长得乱七八糟，自然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只是背鳍的主刺又长又尖，似乎刚刚合用。

吉娜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将背刺小心折了下来，然后说了好多好话，将那鱼放回水中，连连又说了几句抱歉和再见。然后战战兢兢地将楼心月的鞋子、袜子脱了，拿背刺对准了她的脚心，犹豫了半天，终于大叫一声，扎了下去。一扎赶紧抽了出来，转头掩了面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儿，就听楼心月微微呻吟了一声，吉娜慢慢地移开一个手指，从指缝里看了看，就见她胸膛一起一伏，已经开始喘息起来。赶忙将手完全移开，就见楼心月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

吉娜一把抱住了她，眼泪汪汪地笑道：“好姐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刚才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楼心月先不回答，胸口起伏了几下，道：“受了点伤，流几滴血，死不了的。”

吉娜道：“楼姐姐这么漂亮的人儿，老天爷怎么舍得一下子就收回去呢？当然是死不了。”

楼心月似乎对这样的谈话很觉厌烦，眉头皱了皱，突道：“你怎么不趁我晕倒的时候逃走？我是要杀你的！”

吉娜偏着头道：“我想楼姐姐只是吓吓我，就是为了要我的令牌才说要杀我的吧。我都不要那令牌了，楼姐姐当然就不杀我了。楼姐姐，你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对不对？”

楼心月哼了一声，似乎对吉娜这种天生感觉良好的人实在没什么话说。她皱了皱眉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你刚才哭什么？”

吉娜本已暂时忘了那件事，一听楼心月提起，顿时悲从中来，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面哭，一面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由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楼心月冷冷道：“人海茫茫，你只看见一双眸子幻象，又哪里去找？我看还是断了这个念头好。”

吉娜听她说得无望，哭得却更大声了，怎么劝也劝不住。

楼心月眉头皱得更深，要不是身子实在虚弱得很，真想一招云飞鸟渡，将她斩为两截，再一招佛果禅唱，将这两截斩成一片片的碎片，然后一招空穴来风，将这些碎片吹到八千里之外，才能摆脱这呜呜咽咽的噪声。

吉娜一面啜泣，一面擦着眼泪道：“楼姐姐你在想什么？我现在该怎么办？”

楼心月自然不能说是在想怎么杀她，道：“我看你也不必着急。事到如今，你只能将苍天令带给阁主，求他帮你寻找了。”

吉娜止住了哭声，瞪大了眼睛：“阁主？他，他能找到吗？”

楼心月冷冷道：“找不找得到可不一定，我能肯定的是，若他都不能帮你，那你趁早还是死了心的好。”

吉娜想到江湖众人对华音阁的敬畏，心中不免升起了一线希望，却又犹豫道：“可我怎么把这个人的样子形容给你们阁主听呢？我只记得他的眸子，要让我描述一遍，那可是万万不能了啊。”她想了想又说：“你说我画出来给他看好不好呢？还是绣花？唱歌？”

楼心月简直不耐听她唠叨，道：“这种事，去了华音阁后再担心不迟。”

吉娜擦了擦眼泪，听话地点了点头，又道：“那我们怎么去华音阁呢？”

楼心月冷冷道：“我怎么知道？先上岸再说，难道你就打算这么抱着我浸一晚上的水吗？”

吉娜呀了一声，道：“哎呀，我才想起来我们今天晚上还要睡觉的。楼姐姐你不说我都忘了呢。”

吉娜做了个鬼脸，道：“幸好我有这个。”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碧沉沉的哨子来。

楼心月诧道：“东天青阳宫的传音玉哨！你怎么会有这个？”

吉娜满不在乎地答道：“琴言姐姐给我的。”

“你认识琴言？”

吉娜一副觉得她这样说很奇怪的样子道：“当然啦！喏，那个令牌就是琴言姐姐说要送给你们阁主的。琴言姐姐送了我这个哨子，说以后到了江湖上能有用处。我想现在我们就又在江上、又在湖上，还是要人帮忙的时候，不知这哨子有什么用，难道能变只床出来睡，变条鸡腿来吃？”

楼心月道：“你使劲吹一下看看。”

吉娜哦了一声，拿起凑在嘴上，用足力气使劲一吹，就听一阵悠悠扬扬的声音发出。她的嘴离了哨口，那声音还未停止，仿如野鹤直上晴空一般，唳声又远又长，良久方才顿息。吉娜呀了一声，道：“好好听哦！我再吹吹。”

楼心月皱眉道：“不要再吹了，再吹我们就死在这里了。”

吉娜问道：“为什么？”

楼心月脸一冷，不作回答。

吉娜嘻嘻一笑，也就不再问了。远远就听劲风击水之声间断传来，中间杂着一两声清脆的琴音。

吉娜忍不住道：“琴言姐姐来了。”浮起身子大喊道，“琴言姐姐！琴言姐姐！我在这里！”

楼心月又皱起了眉头。吉娜大叫大嚷声中，琴言衣带飘飘，伴随万千琴音淙淙，宛如天女一般自空而降。一眼看到楼心月，笑道：“你也在这里。”一语未罢，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吉娜一声惊叫，赶忙游过去将她扶了过来，才看到琴言一身的白衣，已经染成斑斑血红了。

楼心月冷冷道：“你堂堂新月妃，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琴言苦笑道：“还不是为了找这个小丫头，闯进了人家的武林大会。哪知道正道中除了昙瞿大师外根本不讲道理，什么话也不容我分说，呼啦啦就围上了几百的人。打了半天，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今晚就难以脱身了。你这正盈月妃又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楼心月转开脸去，淡淡道：“我碰上了杨逸之。一招之下……”她冷哼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琴言吃惊道：“江湖传闻杨盟主对敌从来不用第二招，难道竟然是真的？能让你楼仙子也吃这么大亏的，以前可从未有过呢！”

吉娜抢白道：“你们两个都受伤了，还老是在这里问来问去，赶快找个地方治治吧。”

琴言点点头，问楼心月：“你怎么样？”

楼心月道：“死是死不了，就是走不动了。”

琴言一声叹息：“我是死倒死得了，走却也走不动。武林的这些浑蛋们可有得夸嘴了，华音阁两大月妃竟然一天内都栽在他们手中。”

楼心月只是微微冷笑，并不答话。

琴言自言道：“只要今天不死，总有一日卷土重来，一雪前耻。只是……今天怎么过？”她低头拂了下鬓边乱发，“我们两大高手恐怕连一个小低手都打不过了，他们一定又追得很紧。这帮家伙冲锋打仗时不怎么出力，这落井下石的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精神。”

楼心月淡淡道：“死就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琴言道：“阁主所要的令牌还没送到，我怎么能死？死了不要紧，要是让阁主误会我私藏令牌逃走，那可就冤枉得很了。”

楼心月仍然淡淡道：“性命都没有了，哪里还能管得到误解不误解。我看这上有上弦月，下有下弦月，你再在乎阁主也没什么用的。”

琴言叹了口气，道：“我哪里有资格在乎阁主呢？只要能每天弹琴给阁主听，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楼心月摇头道：“荒谬，荒谬。”

琴言笑道：“就算不考虑令牌的事，你那炼出柄空前绝后，举世无双的宝剑的愿望还没实现，你能安心去死吗？”

楼心月身子一震，道：“不能。你也不许死。”

琴言笑道：“我还要弹琴给阁主听，怎么会去死？但是我们除了等死外，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楼心月一指，道：“还有她呢。”

吉娜茫然的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琴言也道：“她一个小姑娘，人情世故不懂，武功也时有时无的，能做得了什么？”

楼心月道：“这个世上有些招数，也不需多高明的武功，就能施展得像模像样。我虽然不屑于用，但要点拨一下她，那就足够送我们到浙江去的了。”说着，叫过吉娜，耳语几句，听得吉娜连连点头，跃跃欲试。

过了半个时辰，吉娜兴冲冲地拖了一条小船过来，上面桨楫完好，还插着“山东铁剑门”的一面大旗。她不会划，只好在水里拖着走。好在她在鹿头江中练出来的水性的确非同小可，那船被她拖得飞快。

楼心月道：“没有人发现吧？”

吉娜兴高采烈地道：“都打晕了！”

琴言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两个，道：“你这不是教坏了她？”

楼心月将旗折了，扔在水里，冷冷道：“性命都快没了，哪里还讲什么好坏？等回到阁中，再告诉她不能这样，她就又会学好的。”

琴言想了想，道：“还是不能这样……”

楼心月脸一沉，截口道：“快上来吧！一会儿武林正道的人追了来，那可是大没有面子的事情。”

是啊，一会儿让人家逮住了，堂堂华音阁两大月妃，沦落为偷船的小贼，那可实在是难堪至极。琴言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也跨进了小船。楼心月指点吉娜怎么用桨，吉娜初度学划船，兴致高得不行，全神贯注地学习，一会儿就划得似模似样的了。

楼心月又教她换力运气的法门，到后来实在没有教的了，就教唆吉娜跟两边的船只比赛。吉娜大为兴奋，将船划得犹如水上流星，飞般地越过了江面上的一条条大小船只。每越过一条，她就按照楼心月的教导，放下船桨，将两手拉住下眼皮，对那船做一个大大的鬼脸，宣布自己的胜利。楼心月又告诉她，等超过了一千条船，就是吉娜胜利了。吉娜自然言听计从，一股劲儿地向着这个伟大的目标奋进，小舟也就离洞庭越来越远。

不知为何，那杨逸之也没有派人追来，楼心月心中戒备也就渐渐放下，却又不免有些疑惑。至于那武林大会最后开得怎样，想出了什么对付华音阁的法子，她想也不愿去想。

一路风景日见清雅，船也就沿着长江以下，过鄱阳湖、龙感湖、黄湖、泊湖、武昌湖，进入了安徽境内。遥看过了九华山，朝过了霸王祠，也就离江苏不远了。

长江越走越宽阔，水势也就越缓和。四月天气，春风淡淡，春日和煦。远近点点白帆衬在碧波洪流之上，就如同只只白鹦鹉停在一块琉璃之上，又随着这琉璃的晕光缓缓流动，望之让人目悦神怡。

夹岸都是些稻粟稷米之田，绿树掩映之下时有红檐粉墙露出，远远望去，风光如画，也就更能增添些游吟的情致。吉娜看着这山侬水软，自然很是高兴，也就忘了背井离乡之苦。

楼心月与琴言的伤势渐渐好转，不再用吉娜划船。日常无事，三人指指点点，谈论些山川人物，风景旧史，倒也逍遥自在。只是吉娜的脑袋中从来都觉得记东西极为费劲，楼心月跟琴言说的话，她转瞬就忘了，只有船划得越来越好。

这两个说话怪怪的姐姐，到底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那里又有些什么人？

她们口中那个阁主到底什么样子？

他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能帮自己完成心愿吗？

吉娜小小的心中，也不禁有些神往。

过了南京城，赏罢扬州的瘦西湖，换船入了太湖，也就进入了浙江的境内。从京杭大运河入杭州，溯钱塘江而上，过富阳、严子陵钓滩，再行百余里，就是西湖了。西湖胜景，天下驰名，吉娜已经叹为观止，待到看了富春江一段，更又忘了西湖的美处。一路行来，琳琅满目，几乎连思考比较的余地都没有。

一日，舟行缓怡，琴言忽然叹道：“很久没有弹琴了，今日故地重游，只有献丑。”说着，将那柄天风环佩抱了出来，理了理琴弦，邻水弹了起来。

才一动弦，便觉江潮涌起，渐渐东风送爽，山中群花皆开，引得飞鸟争相来啄。一时鸟鸣花香会聚一起，花落瓣开的声音，都历历在耳，又仿佛这一切都萦绕在吉娜身边，所有的花都落在她身上，一时花落人去，就如一场大梦一般。

吉娜摇了摇头，眼皮渐觉软饧沉重，终于鼻息微微，睡了过去。

第十章 东风飘兮神灵雨

琴言怀中横抱着吉娜，与楼心月站在一片山脊上。八月的阳光照下来，兀自晃人的眼睛。楼心月折了一片硕大的树叶，替吉娜遮住太阳。吉娜熟睡未醒，脸上红扑扑的，正不知梦见了什么，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楼心月怔怔地看着她，琴言微笑打趣道：“咱们华音阁正盈月妃向来冷面冷心，连阁主都爱理不理的，怎么对这个小丫头这般呵护？”

楼心月轻轻地为吉娜理平了鬓角吹乱的几丝乌发，叹道：“我也不知为何，自打见了她，就觉得有些动尘缘。也许上天看我修行太苦，降她下来跟我做伴吧。”

琴言笑道：“你既然如此喜欢她，就向阁主求个情，留她在华音阁中好了。”

楼心月斜了她一眼，道：“莫非是你这妮子想她留下来，却要我去顶这份苦差？”

琴言笑着抚了抚吉娜的脸蛋，道：“这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我若是说不肯留她下来，那也是假的。咱们阁中过于安静，有个孩子闹闹也可改改气氛。”

楼心月一句话要说，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只微微一笑。琴言见她神态古怪，心中一动，立即羞红了脸蛋，笑道：“我不许你说！你要说我就恼了。”

楼心月笑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琴言大羞，身形一转，就如御风而行一般，远远掠了出去，脸上红晕犹自未退，似乎很是难为情。

楼心月微微一笑，已经觉得话说得太多了。几年未回华音阁，这时踏上旧路，精神不由为之一快。当下小心地将吉娜横抱在怀中，也展开轻功，向前掠去。

等到吉娜揉着眼睛醒来时，就见琴言跟楼心月微笑看着她，眼前的景色，却浑非原来了。

——武林中最神秘、强大的门派华音阁，赫然已在眼前。

武当山，终年云雾笼罩的武当山。

一个萧索的人影沿着山道缓缓而上，渐渐走近那座极为巨大的山门。

自从当年剑神郭敖一剑将此山门劈成两半之后，武当派就一直未复元气，再也不是当年的第一剑派了。

那人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看着这重新建成的山门。依旧是两丈硬木伐成的大门，依旧是大红的颜色，只是不知现在还值不值得剑神一剑？

剑神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是不是因为当今江湖，已经没有人再配这两个字？那人长长吐了口气，神色更为萧索。

他走到山门口，盘膝坐下，便不言不动。武当山的道士们想要出入，才走近他的身边，便被一道凌厉至极的劲气避开。

杀气！无人能够通过的杀气！

一时之间，他清俊而苍白的脸上笼上了一层血色，这血色让他的眉峰斜斜挑起，有说不出的孤傲，说不出的邪逸！

时正清晨，此人当门而坐，登时将道士们全都堵在门内，无一人能出入。众道士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嘈嘈杂杂地乱成一片。直到清宁道长出来。

他见了此人，脸色却霍然变了，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孟天成。你不在吴越王府当差，到我们武当山做什么？难道来做看门狗吗？”

孟天成闭着的双目没有张开，淡淡道：“清宁，你的肩胛骨还好吧？”

清宁的脸色又变了，变成了一片青紫。众道士也都看出来，此人必定与清宁师叔有过恩怨，只是不明白以清宁师叔的火暴脾气，怎么不扑上去刺他几个透明窟窿？

孟天成将赤月弯刀解下，横放在膝上，道：“我今日来，是拜见敷非、敷微、敷疑三老的。”

水云深处，迎面高耸两根入云的华表，一下子吸引住了吉娜的眼睛。

那华表通体莹白净洁，乃是用整块石头雕成，虽不识得是什么石头，只觉极为好看。上面雕满了弯弯曲曲宛如符号一样的文字。吉娜总是生在酋长之家，也自小给父母夹磨着学过汉语汉字，要说正正楷楷的写了，吉娜光认字倒能认个十之八九，但眼前这些龙飞凤舞、姿态纷呈的篆隶行草却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了。

只见文字缭绕如云，中间盘旋飞舞着一只似龙非龙的怪物，尾巴直垂在地下，那颗硕大的头颅却顶在华表的柱顶，昂首向着天空，模样狰狞可怕。吉娜对着那怪兽做了个鬼脸，笑嘻嘻地转过眼光，就见华表后面，是一道白玉牌楼，也是通体净白，用整块汉白玉石雕成，上面横书三个大字“华音阁”，倒是认识。那牌楼不甚高大，也没有多少藻纹修饰，样式古拙沉雄，宛如巨人蹲踞，极为庄严。连吉娜都禁不住有些肃然起来。

牌楼后面是水道，水道之上是一片平川展开，川上长满了绿树。中间各色花朵点缀，露出隐约的院墙楼台的痕迹，就如同色彩极好的风景长卷一般。

那些亭台一律仿唐时的建筑，都描了很精致的飞檐，走近了看上面都画了花鸟虫鱼的涂壁，却跟四周的树木相映成趣，似乎建筑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楼台都是木制建筑，大大小小的用复道连在一起，错落有致，斜斜的将半个青山包住，取了个缓舒的斜角。不论建筑边上还是川上的空余地带，都种满了各式的鲜花。这缥缥缈缈的香气，就已经很使人的心神荡漾了，哪里更兼许多声色的诱惑。

吉娜就觉烦闷的心情一扫而空，又由不得高兴起来。偏这秀色看上去又是如此的和谐而丰致，仿佛老天特意造出来让人居住的，不由大加赞赏。

楼心月笑着问她愿不愿意住在这里时，吉娜赶紧点头，哪里还想得起苗疆的家。

舟随水进，水波澄澈，一些大小画舫擦肩而过，吉娜倒满不在乎的，见了个人就问好，多半都住舟称赞道：“好可爱的小姑娘，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一路行来，就觉华音阁中的人都和气得很，浑然不是外面听到的那样凶恶。琴言也含了微笑，跟每个人点头，楼心月却板起脸理都不理，只有吉娜乐得其所。

吉娜正兴高采烈，楼心月已经起身：“前面不远就是我的住处，我先走了。”

琴言道：“难道你不去……”

“有你去了我去干什么？我又不想见他。”楼心月此言一出，人已在岸上。霎时之间，便已走得无影无踪，似乎凭空消逝了一般。

“楼姐姐……”吉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人怎么就不见了？”

楼心月轻功虽好，但华音阁的迷离布局的确也占了很大因素。这些美景风物中其实暗暗蕴藏了极为凌厉的阵法，若无人小心带路，不要说在其中来去自如，哪怕要行走一步，也是千难万险。

事关阁中机密，琴言也无意多向吉娜解释，只拉过她安慰道：“你楼姐姐有事，不和我们一起了。”

吉娜指着楼心月去的方向，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一些塔尖和一道高耸的石碑：“那里就是楼姐姐住的地方？”

琴言笑道：“远在盛唐的时候，华音阁几代主人都信奉佛教，留下了许多唐时的佛塔、造像，你楼姐姐就喜欢住在旁边，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找她啊。”

吉娜听得神往起来，拉着琴言的袖子：“姐姐，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她。”

琴言笑道：“那怎么行，傻丫头不要说傻话。凡地总有个主儿，来到了华音阁，当然就要先拜见华音阁的主人了。

说起见阁主，吉娜哦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就是你常说起的那个诸多天下第一的人了！可是为什么要我去拜见他，他怎么不拜见我？”

琴言吃了一惊，急忙摇手，止住吉娜。吉娜忽闪着大眼睛，奇怪地看着琴言，道：“你怎么这么怕他？难道他长着三个脑袋不成？”

琴言还没回答，就听吉娜笑道：“两个脑袋的怪人我见过，就是没见过三个脑袋的阁主，我倒真想见一下了！走，我们现在就见阁主去！”

琴言苦笑道：“现在你想见，我却又不敢让你见去了。不过早晚要见的，是福是祸，躲是躲不掉的。只盼着……”

她摇了摇头，满脸都是忧色，终于道：“走吧，这时候阁主应该在天籁瀑练字。”

两人下了船，步行在绿树掩映的小道上。她们避开红廊复道连系的主道，行入偏僻之处，但仍是山石叠翠，精舍依稀，四方水声隐隐，半空彩羽纷飞，也不知华音阁到底有多大。

水声渐渐大了起来，眼前现出一仞峭壁，上边葛罗交织，爬满各色花叶，宛如一道巨大彩屏，在镏金的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吉娜一喜，禁不住童心大起，跑过去踩踏地上数寸厚的花瓣，却见琴言忽然止步，深吸一口气道：“玄度司新月妃琴言拜见阁主。”她的声音并不大，仿佛怕惊起那林中的飞鸟。

吉娜的脚也顿住，正踏在花瓣的边缘。

此声一出，似乎周围的声音一起都沉静起来，吉娜的身子却突然一震，觉得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猛然挥开，不自禁地就肃然而立，等候着某种莫名的命令降临。

她吐了吐舌头，就听里面有人浅声道：“进来吧。”

吉娜悄悄道：“是个姐姐也。”琴言却正色整衣，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

吉娜才要说话，琴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目示意，脸上微露惊恐之色，吉娜只好乖乖地随着她向里走，心中却很不服气呢。

倚着青山，却是一片亩余大的池塘。一条白瀑从山涧中垂落下来，涛声滚滚，直击得池塘中浪花翻飞，泡沫纷涌，水汽蒸腾而上，映着丽日，变幻出无边彩辉。

在彩辉的中间，站了一个人。

那人青衣落落，只剪裁出最简单的样式，随意穿在身上，并没有束发，散垂的长发纷披而下，被瀑布吹得向后飞散开。他从容地负手站在潭中心，昂首看着瀑布从天际飞落。

他并没有什么动作，但吉娜自转过林子以来，眼睛就一直盯在他身上。似乎这人本身就具有隐秘的魔力，可以同天地之威抗衡，吸引一切人的注意。

瀑布垂下的水汽直腾开来，似乎想将他吹开，但他的身形一动不动，仿佛他本身同这个世界就是隔离的，他的心思，他的意旨，都浑然不在这尘滓之中。

就听一人浅声道：“你们等一会儿，阁主正在练字。”

吉娜收回目光，就见潭边站了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鹅黄衣衫，团团的脸，手中捧着淡紫的水晶盘，里边放着紫云青花砚，一只笔，一卷古帖。

那姑娘脸上透出几分儒雅的书卷气，静静地站着，连说话都轻悄细声的，仿佛怕惊了这天地间永恒流动的元气。这份温柔平和，跟琴言的优雅妩媚又不相同。那姑娘见吉娜打量她，报之一笑，转头注目湖中，似乎这正是她的工作一般。

湖中那人却一直凝目注视着瀑布，晶莹的水帘，只映着他出世的站姿，微微凉风，融融斜阳，漂起无尽水花，无声摇落在他身周。

波光落花，似乎都被他身上那份闲散的神态所笼罩，在一定的频率中，配合得了无痕迹。

吉娜再看一会儿，就觉瀑布都似乎在逐渐凝结起来，像这个人一样陷入永恒的静止中。这感觉越扩越大，潭水、林木、青山、天空，包括自己的呼吸，都一点一点安静下来，被这个人从无序归结为有序，随着他本身的意志运行。

吉娜心中不禁一惊。

——这种被控制、被攫取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了！

就在这一片浑成的静穆中，一道青霓突然透水光而出，不知何时，水晶盘中的笔已浓墨饱沾，被他握在手中。但见他的身形从容而起，衣袂御风，腕底龙蛇游走，墨落水帘之上。登时水雾飞扬起无边氤氲，烘托着他的身影，一齐挥空落下。

黄衣少女盘中的古帖，也随之无声翻动着。

他的身影溶于水汽之中，若动若静，似乎亘古以来就存于天地。他只是用笔在审视这个眼下的一切，用力量来说服万物听从，而默然伏首在他沉静的意志前面。

这实在也是种惊人的美，是让天地雌伏、众生垂首的美。

这是与杨逸之的温暖、包容、洁净之光截然不同，却同样是造物呕心沥血的杰作，不知经过了千万年的雕琢，才能如此耀眼的绽放在这个世界上。

吉娜身子一震，突然想到了什么——这笼盖一切、对抗天地的力量是那么的熟悉！

她突然大声道：“喂！你能不能转过来，让我看看你！”

黄衣少女和琴言都吃了一惊。突然轰的一声响，整个瀑布突然炸开，玉龙般的瀑身化作山峰一样的惊涛骇浪，狂龙般的四下奔走。

潭水受其冲击，潮涌般向四周鼓荡着。炸开的瀑布落到潭中，轰轰然爆发出丈余粗的水柱，几千万条一齐冲天而起，然后化作倾盆大雨夹着轰隆巨响滚滚落下，击得山石都碎裂了。

一时阳光完全被遮住，身边充斥着爆炸般的连环巨响和疯狂一般的茫茫水柱，吉娜惊恐万分，琴言长袖飘起，将她完全遮住。

过了一刻钟左右，这次爆发才停歇住，阳光重回，吉娜勉强睁开眼，就见附近的花木完全凋零散尽，地面上积水过足，正哗哗地会聚成小溪，向潭中流去。潭水也变得无比浑浊，那瀑布倒还是老样子，只是如被狂风吹折，兀自摇晃不停。

吉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黄衣少女和琴言却拜了下去。

吉娜惊魂未定，一抬头，就见一人正淡淡地看着她。

残阳如血，他飞扬的长发及披风都被这夕阳染成金色，宛如自身也是这满天落辉的一部分，散发出不容谛视的光芒。

他淡淡地看着她，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都在他眼中会聚、沉淀。

这双眸子中涵盖的竟是无限广袤的天空，也是滋长万物的大地，也是阅尽众生的轮回。

这是只有神佛才有的眸子。

吉娜突然尖叫出声，身子仿佛被突然抽空一般，深深地跪了下去，然后泪流满面。

他就是她要找的人啊！

——竟然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毫无希望的地点，他竟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吉娜心中狂喜狂悲，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多么想就这样冲过去，扑倒在他怀中，就这样静静地陪伴着、凝望他，再也不要分开。

只是他的神色却是如此遥远，仿佛不可触摸。

如果杨逸之是天地间自由徜徉的清风与明月，他就是所有神明用所有赞叹与企慕雕琢的炽热火焰。

如果说，在杨逸之身边，他能给你张开光芒的羽翼，如此慷慨地阻挡了红尘与风雨，给予每个平凡的女孩梦想的天堂。

那么，在这个人身边，一切却是截然相反。

他掌控天地间的一切，却如此吝惜一个承诺，他并不给予，而是肆无忌惮地掠夺，用他的目光，他的笑容，不断地掠夺你的心，你的爱，你的眼泪，你的一切。

哪怕最不经意的一顾，便能让你轻易抛开所有矜持，为他奉献上所有繁华。

哪怕最淡然的微笑，也让你真切地感到卑微，感到仰望，感到焚灭的疯狂。

他让你心甘情愿做扑火的飞蛾，哪怕知道会受伤，会流泪，也要不顾一切地留在他的身旁。

于是，你来到他身边，被那焚灭一切的烈焰点燃，你的生命便会在剧烈的痛楚与快乐中战栗，化为一团灿烂的烟花。

只是，这烟花并不属于你，却只点缀了他的辉煌。

吉娜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彭湃的心潮，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多么想告诉他自己此刻的心意，但是她不能。

在她的家乡，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当女孩子寻找到自己生命中的那个人时，绝不能立即说出来。不仅不能说，而且还要表现出几分冷淡，几分调皮。

然后，她必须完成三件事。

这三件宛如恶作剧一般的事情，是对他的三次试探。如果这些试探都顺利的话，中秋那夜，她便会将那件精心准备的礼物放到他面前。

如果他收下了，他们就能受到遮瀚神的祝福，从此相伴永远。若有一样没有完成，那么神明便会震怒，让他们的一生变得坎坷。

吉娜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一遍遍预言着那三次试探，渐渐压抑下心头的激动。

最爱的人就在你身边，却不能告诉他你爱他。

这是多么幸福的折磨啊。

吉娜一点点站直了身体，呆呆地看着他，一面擦着眼泪，一面傻笑着，刚笑了几声，又忍不住啜泣起来。

看着她又哭又笑，琴言很有些担心，却又不敢说什么。

那人见吉娜如此举止，神色也温和起来。他嘴角浮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整个天地万物的肃杀都一扫而空，随着他一起笑了起来。

“刚才吓着你了？”

吉娜点了点头，哽哽咽咽地道：“简直把我吓死了。我都不知道这么好看的瀑布发起脾气来竟然这么可怕。你们这儿的瀑布怎么这么奇怪啊，说发脾气就发脾气。我们那儿的瀑布只有在夏天雨水大的时候才发脾气，而且也不像这样，这简直就要吓死人了。”

她故意将话题转移开，却根本不提自己千辛万苦、一路寻找他的事。

那人微微含笑地听她讲，转头对琴言道：“你们带来的这个小姑娘很有趣，我们就留下她吧。”

琴言大喜，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阁主看中了她，正是她的福气。”

吉娜心中说不出有多么欢喜，却昂起了头，笑着对他道：“那你可要好好对我，要不我还不住呢。”嘴唇微微撅起，似乎住下来还是很给这阁主面子呢。看得琴言也不由笑了起来。

但她随即又正色施了一礼，道：“琴言此次赖阁主之福荫，不辱使命，终于将苍天令带回阁中。”说着，悄悄施眼色，让吉娜将苍天令拿出来。

卓王孙随便地接过来，随便地看了一眼，随手递给了身边那个黄衣女子，她却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轻声道：“启禀阁主，正是苍天令。”

卓王孙微笑着对琴言道：“很好，你这次辛苦了。”他这随便的一句话，琴言却似乎觉得是莫大的荣宠，赶紧俯首逊谢。

他却转头对吉娜道：“琴言说你想将苍天令交给我，可是真的？”

吉娜笑道：“那是没办法的啦，我给琴姐姐，她不肯要，给楼姐姐，她后来又还了我。说是要我亲自交给什么阁主，就是你吧？”

卓王孙微笑道：“你远道而来，送这么大的礼给我们，传令月写意，开丹书阁，迎苍天神令。”

吉娜听得莫名其妙，回头问琴言：“他说的是什么啊？”

琴言牵起吉娜的手来，道：“走吧。还有许多很好玩的东西，你马上就知道了。”

吉娜道：“姐姐肯陪我吗？还有他肯陪我吗？你们若不陪我，我就不玩了。”顺手指了卓王孙一指。

琴言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拉过来，正要责备，却听卓王孙淡淡笑道：“不但我陪，全阁中的人都陪着你。”

第十一章 折芳馨兮遗所思

吉娜这时却大发脾气。

原因是四个侍女拿来了几十件衣服要她穿在身上。衣服这东西简直跟吉娜天生有仇，吉娜是能不看到它就不看到它。要她一次穿十几件，还不如干干脆脆地一刀杀了她呢。当下梗起头来不理，侍女转到左边，她的头就转到右边，侍女转到右边，她的头就转到左边。小腮帮子嘟起了老高，若不是看侍女们为难的样子，只怕早就嚷了起来。

侍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住地劝她，吉娜却理都不理。

正为难之际，琴言急匆匆地走进来，皱眉道：“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换好？阁主都等了一刻钟了。你们这些丫头做事真是越来越回去了。”

侍女赶紧跪禀道：“吉娜小姐总不肯换上礼服。”

琴言拿起礼服，道：“吉娜好妹子，赶紧换上礼服，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吉娜头一扭，道：“不穿！”

琴言道：“为什么啊？你看这礼服绣满了芙蓉花，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的，我们的吉娜妹子一穿上，肯定全天下的人都会被迷死一半。”

吉娜撇了撇嘴，道：“才一半啊，没意思。”

琴言笑道：“瞧不出你这小丫头还挺贪的，天下一半的人可不就是全部男人，能迷死全部的男人，你还不满意，难道还要将我们这些女人也一并擒之？”

吉娜一下跳起，道：“真的，真的这么好看？”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飞起了两朵红霞。

琴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道：“哟，好妹子，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了心上的人儿了？你进来没见几个人啊。”

吉娜道：“哼，我不告诉你。”

琴言走过来亲亲热热地挨着她坐下，顺手将礼服拿在手中，道：“好好，不告诉我。来，把这礼服穿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迷死你那小情人儿。”

吉娜这就顺从地从她手上将礼帽接过去，戴在头上，又正了几正，歪头对琴言道：“好不好看？”

琴言一挥手，侍女抬过一面铜镜来，琴言搂着吉娜的脖子，将两人的头都凑在镜子面前，左右照了照，道：“美得不得了。衬得姐姐成了小老太婆了。”

吉娜道：“不。姐姐好漂亮的。”

琴言听了这么简单的赞美，看着吉娜那清澈漆黑的眸子，不禁心下叹道：真是天真呀！这外边的花花世界，只怕还是玷污了她。

吉娜穿完了，在镜子面前照了几照，突然道：“琴言姐姐，这真的好看吗？我怎么总觉得别扭啊？”

琴言赶紧走上去，道：“怎么会呢。傻孩子，一会儿你看大家的眼光就知道了。”

吉娜嗯了一声，道：“那我们赶紧走吧。”

琴言道：“先不要走，一会儿到了丹书阁上，还有些事项是要注意的。我先讲给你听，免得阁主怪罪下来，可就不得了了。”

吉娜委委屈屈地答应了声，皱着眉听琴言讲起华音阁的大小礼节的注意事项。华音阁祖盛唐风范，虽然行迹上比较脱略，但在真正重要的事务上，礼节却要讲得一丝不苟。当此之时乃明朝中叶，这些礼节就已荒失，在来自边陲、一味质朴天真的吉娜看来，那更是烦琐而无用，简直处处透着莫名其妙。但她出人意料地耐性奇好，居然听琴言讲完了，而且还问了几个没记住的地方。

琴言倒没想到她这么耐心，赶紧讲完了，带她向丹书阁走去。

到了阁门口，琴言又叮嘱了她一遍走路的姿势，什么胸要挺，头要昂，步子要小，落脚要轻，不可苟言苟笑，不可东张西望，以及拜见阁主的礼节。吉娜答应了一声，两人一齐开门进去。

阁中早张起了十几盏大红宫灯，两边或坐或立，有十几人。

吉娜生长侗酋之家，这种场面倒也惯经。当下并不惊慌，口中念着琴言教的礼节歌诀，一步步向前走去。她这么肃穆，雍容华贵地走着，衬着广袖长袂的盛唐衣冠，衣上绣的芙蓉脉脉流动，真是步步莲花，宛如水月观音降于凡尘之上。

卓王孙一手支颐，随随便便地高坐正中，万千宫灯的光芒仿佛都集中在他身上，又从他的微笑中腾出，倾注在这盈盈走来的吉娜的身上。

琴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吉娜缓缓走到卓王孙面前，盈盈拜倒，双手举过头顶，手心中就是那枚苍天令。卓王孙衣袖垂下，将令牌卷在手中，反复看了几下，道：“平生之愿，今完其一。远道来觐，准汝讨赏。”

吉娜茫然站立，不知如何作答。琴言赶紧走上一步，悄声道：“阁主准你任意选择封赏，你想要什么就赶紧说吧。”

吉娜想了想，道：“我没什么想要的呀。”

琴言皱眉，小声提醒道：“你不是一直说，有个心愿要阁主帮你完成吗？”

吉娜却宛如没有听见，笑嘻嘻地道：“我想到月玛玛上看看，听说那上面有好漂亮的姐姐。”

琴言皱了皱眉，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她暗中掐了她一把，低声道，“你不是要找人的吗？”

吉娜却摇了摇头，笑道：“不找了。”

琴言只得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孩的心性，真是说变就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卓王孙却笑道：“若是一时想不起来，准你日后再奏。写意，看看咱们这边有什么可以赏给这位姑娘？”

日间所见的黄衣女子领侍书仙子的职位，名月写意，禀道：“启禀阁主，前日海上得来的火齐珠，还有些。属下没事拿来穿了个链子，倒很适合这位姑娘戴。”

卓王孙点头道：“很好，就赏了她吧。”

月写意躬身一礼，退了进去，不一会儿，拿了个小小的锦盒出来。揭开来时，是一串珠子串成的项链。那珠子通体火红，个个都有拇指大小，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月写意示意吉娜低下头来，给她带了上去。珠子触体生温，在烛光映照下，都发出微淡的红色晕光，仿佛不是珠子，而是一颗颗的火苗。

吉娜大喜，对卓王孙道：“你送我这么好的东西，谢谢你啦。”

琴言赶快上去小声道：“不是这样说的……”

吉娜皱起鼻子哼了一声，突然将珠冠一抛，道：“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说着，七手八脚地将身上的礼服全撕了下来，一双靴子也踢掉，赤足踏在地毯上，指着卓王孙道，“喂，你也不要坐得那么高了，我送你东西，你送我东西，我请你吃东西，你再请我吃东西，咱们不要谢来谢去的了吧。”

众人听她如此说话，都是吃了一惊，霎时丹书阁中一片寂静。卓王孙也有些出其不意，他看着吉娜，眼中蕴了丝笑意，道：“你要请我吃什么？”

吉娜丝毫没发觉气氛有什么不对，兴冲冲地道：“吃了才知道呢。”于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绣着山茶的口袋，从里边摸出一个个三角形的绿色果实，兴高采烈地分到每一个人手上。

月写意远远看了一眼，道：“先生，这是苗乡特产的茶苞。”卓王孙点了点头，琴言第一个送到口中，嚼了一下，只觉得清甜可口，微香满颊。其他人连忙效仿，都是称赞不止。

吉娜心中大乐，连忙提起拖拖拉拉的长裙，上前几步，递了一个到卓王孙面前：“喏，这个是给你的。”

卓王孙笑着接了过来，一尝之下，却皱起了眉头。

吉娜小心地偷窥着他的脸色，这可是第一次的试探啊。如果他不能忍受这茶苞的苦涩，那么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吉娜看着他，心中默默祈祷着遮瀚神的保佑。却见他只是皱了皱眉头，还是咽了下去，不由喜笑颜开，眨了眨眼睛，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卓王孙却淡淡一笑：“你们好大的胆子。”

众人一惊，顿时停止了喧哗，不知就里地看着他。阁主平日积威甚重，大家心中都是十分忐忑。

半晌，却听他缓缓道：“原来你们早就和吉娜串通好了，这种东西分明又苦又涩，你们却都说又香又甜。”

大家虽已明白卓王孙并无真正问罪之意，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一时也不敢出言辩解，只有吉娜偷偷掩住嘴角，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

月写意看了看她，突然明白过来，顿时笑道：“原来……先生，我们可不敢骗您，吉娜两样的心，当然是两样的茶苞，我们的，是吉娜愿意把蜜糖给好朋友分享，先生的，自然是吉娜要中意的久相和她一起吃苦了。”

众人这才都放了宽心，一齐笑了起来。卓王孙也笑道：“吉娜，什么是久相，为什么他们吃甜的果子，却要我吃这种苦的？”

吉娜偏着头想了想，故作不知地道：“嗯，其实我也不是很知道啦。我们苗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就给他吃这种味道不同的茶苞。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久相啊？”

琴言脸上有些变色：“先生，吉娜童言无忌，您不要怪罪。”

卓王孙没有回答，他没有回答的这段时间中，丹书阁里一片沉寂。

卓王孙支颐而坐，突然笑道：“做久相就要吃这么苦的果子，倒真是没有什么意思，若是能有甜的果子吃，那倒不妨做了。”

众人登时如释重负。琴言悄悄松了口气，只觉手心湿湿的，尽是透出来的冷汗。吉娜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反正这样苦的茶苞我就只有一颗，就算你还想吃，也没有了！”

卓王孙道：“现在你已经请我吃完东西了，该我请你吃了。”

吉娜抬起头，向天上看了看，道：“不，我们苗人找到久相后，要一起唱歌的。今天月亮这么好，我们大家都来唱歌，好不好？”

卓王孙皱眉道：“唱歌？”

吉娜笑道：“对呀。我们族里大家欢乐的时候，就用歌声来表达自己的心情。难道你现在的心情不好吗？”

她看了他一眼，却又不胜他的目光，赶紧低下了头。

——能在月夜里，将最美的定情歌唱给他听，这便是遮瀚神的第二层试探啊。

卓王孙沉吟片刻，道：“好吧，我们就听你唱歌。”说着，走下座来。

吉娜却摇着手，道：“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唱。”

卓王孙悠然望着她，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吉娜道：“首先要到个空旷的地方去，再生一堆火，然后拿些酒肉来，一边喝酒，一边在火堆上烤了肉吃，然后才唱歌呀。难道你们这边不是这样的吗？”

卓王孙笑道：“好，就是这个样子。来人，小姑娘怎么说，就怎么办。”

吉娜大喜，拉着卓王孙的手，道：“走！我们先去占个好位置！”兴冲冲地向外奔去。

吉娜如此放肆，卓王孙却并不觉冒犯，只因她一派天真，纯出天然，任谁都知道她的心中正是光明洁净的一片，没有任何渣滓。

阁中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阁主今日的脾气怎会如此的好。不过既然阁主高兴，众人当然随喜，当下几人赶去置办烧烤用具，酒类肉食，其余的人跟随鱼贯而出。

清宁道长的长眉挑了挑，道：“敷非三老闭关已久，从来不问俗事，你请回吧。”

孟天成的眸子霍然睁开，盯在清宁道长的脸上。

清宁道长身子震了震，就听他淡淡道：“我还以为清宁道长从来不说谎话呢。”

他的眸子跟着抬起，停在紫霄宫高兀的脊顶上：“四年了，不知清宁道长的剑法长进了没有？”

清宁道长脸色渐渐阴暗了下去，突然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上武当山，是找碴来了！剑！”

他一语方罢，旁边他的弟子赶忙递过一柄佩剑。清宁道长看都不看，随手挥出，长袖卷着剑柄，刷的一声，将长剑抽出。剑诀一引，清冷冷的剑光犹如一泓碧水，指在了孟天成的面前。

“拔刀！”

孟天成并没有去看清宁的剑。这一剑离他的眉心只有两尺，但孟天成却丝毫不去理它。他的话语一如武当山间缥缈的云雾：“四年前，我败你，用了一招。四年后，我再败你，已经不必用招了。”

清宁道长脸上闪过一丝怒容，道：“好！我就要看你怎么败我！”长剑一引，一招孤云独去，向孟天成刺了过来。

眼前倏然影子闪动，孟天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他手中的赤月弯刀，正指在清宁的眉心一寸前，而清宁的那招孤云独去，却只施展了一半！

孟天成弯刀并未出鞘，但一股冰寒的杀气透鞘而出，闷撞在清宁的额头上。清宁只觉一道烈火从心头涌起，几乎就要张口将全身的鲜血都喷出去！

孟天成淡淡道：“你败了。但你必定不知道败的原因。”

清宁咬牙道：“什么原因？”

孟天成道：“你用剑指着我，剑离我太近，这是第一失误。剑太近，再刺出的时候，力道便不足，速度便不快，便不能一举毙敌。但倘若你运用得当，未始不能克制我的行动。然而你偏偏施展自己得意的孤云独去，剑尖划开，横掠而出，然后再运劲前刺。这一招利则利矣，只是剑锋已太靠前，便在后撤的时候形成了空当，被我一刀中宫直入，夺得了先机。这是第二失误。这两个失误虽足致你死命，但尚有可为之机，你的第三个失误，将使你永将败于我刀下。”

清宁忍不住问道：“是什么？”

孟天成道：“四年前我虽一招败你，但你却认定我是投机取巧，今日一战，你以为身在武当，先占了地利，必能胜我，所以心气已浮。你的第三失误，就是你太高看了自己！”

随着他的话音，弯刀上真气陡地一震，清宁道长只觉周身都被这无所不在的杀气笼罩，他才真切地知道，孟天成对武学的领悟，竟是自己永远所达不到的！

紫霄宫中忽然腾起一个洪亮的笑声，瞬间传遍了整个武当山，震得石鼓铜钟嗡嗡大响：“好！好！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精辟的论调了，小朋友，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

华音阁人员鼎盛，日常用品自也就准备得充足，哪消多时，就在池塘边上用桂枝木炭生了熊熊的一堆火。侍女片了肥嫩的鹿肉和小牛腰子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旁边用大壶盛了酒，也在火旁温着，另用泉水冰了糯米酒，放在一边。

众人围火而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吉娜兴冲冲地跑到火堆旁边，拿起糯米酒就喝。这糯米酒冰得恰到好处，入口甘凉，酒味并不很浓，却正可品评它的芳醇。

吉娜赞了声：“好喝！”旁边侍女将烤好的鹿肉递过来，吉娜张口大嚼。

她平日素来大方，毫无一般女孩扭捏之态，如今心有喜事，更是放开手脚，大快朵颐。忽然抬头，看到卓王孙他们只是立在一边看她吃喝，便道：“你们也来喝酒啊，不喝我怎么唱歌呢？”

卓王孙手一挥，道：“大家一齐喝。”吉娜笑嘻嘻地将一桶酒递给卓王孙，等他喝完了，自己喝一口，然后递给琴言，琴言喝完了，再传给下一个人，依足了苗疆的规矩。等一桶酒传完了，大家也差不多围着火堆坐成了一个圈。

吉娜笑道：“好了。酒我们喝过了，下面应该唱歌了。阁主，你先唱一个吧。”

卓王孙脸色一沉。十几年来，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但吉娜睁着清澈的眸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双目中充满了期待，却又不忍责备于她。

琴言插话道：“小妹子，我看这样好了，你先唱上一段，让我们看看你们苗疆是什么规矩，然后我们跟着来，好不好？”

吉娜拍手道：“好啊！”说着，理了理头发，歪着头道，“那我唱个什么歌呢？”

她虽然想好了定情歌的调子，但是却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只有掩饰道：“对了，你们在喝酒，我就唱个祝酒歌吧。”走到场中，忽然道，“哎呀！没有鼓子声我怎么唱啊？”

琴言笑道：“这祝酒曲的调子我倒还记得。我就用琴音模仿一下，好不好？”

吉娜哦了一声，心想不好了，琴言既然记得曲子，若被她听出这不是祝酒歌，那可真是很羞人的事情，正要推脱一下，琴言已将琴取出，铮铮地弹了起来。

定情歌乃苗疆男女在热恋之时，互相酬答、述说衷肠所唱。所以在欢快之中，又颇有缠绵悱恻的意思。

因为那个奇怪的习惯，吉娜在家很少唱歌，每当在唱歌唱到最动情的时候，她就会莫名地想哭，直哭到哽咽难以出声为止。每次大会，阿妈都不准她唱歌，一来怕扫了大家的兴致，二来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心中也良为不忍。

所以，吉娜绝少在别人面前唱歌。哪怕是最快乐的曲调，她也会唱得泪眼婆娑，更何况这样缠绵的歌曲呢？

记忆中，她还从未完整地唱完一首歌曲。

然而今天这只歌曲，却是不能不唱的。

哪怕一生只能歌唱一次，她也会在某一刻，在某个男子面前，唱起这首歌的。

然后把所有的眼泪流尽。

只是没想到，竟然那么幸运，听歌的人会是他。

她抬头看着他，他换了一袭宽大的衣服，只是随意坐在场中，轻轻支颐，金环将他散垂的长发轻轻束于身后，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没有，他的神色并不冷淡，甚至有几分慵懒。

然而哪怕在最清冷的月光下，他身上的光芒仍宛如太阳一般夺目，吸取、容纳了周围的一切。

能够把自己所有的眼泪都献给眼前这个男子，是多么幸福啊。

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串清亮的音符。

琴言刚弹了两句，就觉得与吉娜的歌声完全不合拍，奇怪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调子，渐渐停止了抚弦。

偌大的花园中，便只剩下吉娜一个人，站在月光下轻轻歌唱。

歌词都是苗语，听不懂意义，然而歌声是如此婉转，仿佛苗山深处的月色下，一个多情的少女，正对着河岸那边的情郎，低低倾诉着心事。

吉娜轻轻唱着，眼圈渐渐有点湿润。

她想起了八年前那个永生难忘的夜晚，此生未了蛊在天幕中宛如张开了一场最华美的海市蜃楼，将千里外的这个人投影在她眼前。

从此，便注定了她要跋涉千山万水，用所有的青春年华去找寻他。

为了他，她在苗山中寻寻觅觅，也不知爬过多少座山，趟过多少条河。

为了他，她探索了苗族传说中所有的险地，也不知遇过多少次险，受过多少次伤。

为了他，她远别严父慈母、兄弟姐妹，来到完全陌生的世界，只求能留在他身旁。

歌声在偌大的花园中缓缓飞扬，所有人都寂静下来，倾听着她的歌唱。她的眼中透出点点泪光，仿佛月亮下落下的微霜。

她的每一声吟唱都宛如在赞叹，也宛如在叹息。

赞叹他宛如天空中燃烧的太阳，将她寂寞的生命点燃，叹息的却是自己的命运：她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会为了回报这天神赐予的阳光，如此惨烈地奉献自己的一生。

歌声宛如抛入天穹的琴弦，唱到极高处又缓缓滑落。

月光下，她的身影如此单薄，如此寂寞。

人们眼前的时空仿佛错乱开去，回到那人神共存的远古时代。

她就是天堂中那一只金翅的鸟儿，爱上了天地间最英俊、庄严、强大的神祇。她在天空中为他纵情歌唱，她唱得那么用心，那么用力，直到呕出点点鲜血。

这声音化为飞翔的云朵，点缀了他的威仪，这些鲜血化为纷扬的落花，装饰了他的光辉。

而她，却从声嘶力竭，到折翼而死。

他看过她一眼吗，他注意到她在为他歌唱吗，他会为她的死发出哪怕最轻的一声叹息吗？

她不知道，她也并不在乎，因为她爱他，不求回报。

长长的尾音如凄如诉，绕梁不息。所有的人仿佛都为这歌声感染，久久不能说话。

吉娜泪流满面，她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

她竟然完整地唱出了这首歌——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哭泣，让那曼妙的歌声变得嘶哑、让清越的曲调中断。

难道这就是遮瀚神的祝福？

从此她能为他自由地歌唱了吗？

吉娜一面笑，一面流泪。她幸福地抱住双肩，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颤抖，久久不能平息。

良久，她强行压抑住心头的激动，擦干眼泪，跑到卓王孙面前，笑道：“你听我唱得怎么样？”

卓王孙也含了微笑道：“我以前闻白鹤鸣于青岚之上，得剑法之要义，当时只觉天地之理，已穷于此。今日听了你的歌声，我才知道我着实错了。若是当日能听到你的歌声，恐怕我现在的造诣当在十倍之上。”

吉娜深情地看着他，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轻轻笑道：“你们汉人可真是奇怪，说的话我有些都不懂。”

她虽然不能全懂卓王孙的话，但是她也明白他在赞赏自己的歌声。

谢天谢地，遮瀚神的第二道试探终于也顺利过去了！

她心中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却又不能过多表现，只得抢过一只鼓来，敲得咚咚作响，一会儿又到琴言的手中拨弦玩，让她弹不成曲子。再一会儿又傍着卓王孙，谈些小孩子的玩意，真宛如一只快乐的小鸟般，在众人间飞翔。

众人为她所引动，也就围着篝火谈笑起来。不时有人清曲一奏，娱己兼且娱人。酒肉渐渐减少，篝火也没有开始那么亮了。

卓王孙始终微笑而坐，并不禁止。再一会儿，听不到吉娜的声音，众人看时，已经趴在阁主旁边睡着了。琴言怕卓王孙生气，急忙要叫醒她时，卓王孙挥了挥手，命令众人安静，小心地抱起吉娜，交在琴言手上。

琴言倒不知道阁主怎会对吉娜如此纵容，积威之下，当然也不敢多问，带了吉娜回新月宫安歇。

卓王孙缓缓站起，望着被明月照得透亮的夜空，许久道：“我们似乎很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众人不知阁主究竟什么意思，往日阁主一旦如此说话，那就肯定有什么人要获罪。都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动辄得咎，广场上霎时安静下来。

卓王孙默然片刻，再不看众人一眼，独自向外面走去，众人难测阁主是喜是怒，面面相觑之时，卓王孙已经走远了。

新月宫中，月华大盛。

高台临水，龙涎香徐徐袅绕，夜风将淡粉的帷幕吹开。

吉娜正在雕檐下的一张紫竹榻上酣睡，琴言坐在不远处焚香弹琴，楼心月临水而立，只望着清冷的月色。

很快就是中秋了。

琴言突然止住抚弦，道：“你说先生为什么对吉娜如此纵容？”

楼心月摇了摇头，道：“我看此事大有深意，你我还是不要揣测了。他想什么，旁人是根本无法知道的。”

琴言点了点头，望向酣睡的吉娜。

她似乎已经沉入了梦境，脸上却还带着天真而甜蜜的微笑，那分明是少女情窦初开，梦中怀春的神情。

琴言长长叹息了一声：“只是吉娜可能并不明白这些……你不觉得她对先生的举动有些奇怪吗？”

楼心月冷笑了一声：“有什么奇怪？我们阁主虽久不出江湖，但暗中倾心他的女子也是数不胜数。吉娜并不了解他的性情，一见之下，倾倒于他的风仪，一时落入情障又有什么奇怪？”她说的虽是吉娜，目光却一直盯在琴言身上。

琴言低头抚弦，似乎并未听出她话中有话，只叹息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实在太天真、太单纯了，我只怕这样下去会害了她。”

楼心月冷笑道：“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先别担心她，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琴言这才觉察出什么，脸上一红，抬头道：“你可不要胡说，我对先生只有敬畏之意，绝无爱慕之心。更何况先生与下弦月主，一对佳偶，天作之合，我又怎敢奢望？”

楼心月讥讽地道：“天作之合？我看她也不过是你们中的一员罢了。”

琴言骇然，赶紧做了个禁声的动作：“千万不要再说了，被人听见了可不好。”

楼心月看了她一眼，道：“怕什么？”

琴言四下张望，确定无人听到，才摇头道：“华音阁规矩森严，比少林武当等千年大派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阁规阁弟子们都必须凛遵，唯有下弦月主是个例外。她的武功、职位虽不是最高，但在阁中却享有仅次于阁主的特权。阁中规矩千千万万，却没有一条为她而设。这次迎接苍天令归位，阁中弟子务必到场，只有她托病不见，阁主却也没有多加追问。”

楼心月淡淡道：“华音阁上下谁不知道，下弦月主出身极为高贵，乃是上任阁主与仲君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自由散漫、目无法纪惯了。”

琴言叹息了一声：“或许还不止于此。下弦月主容貌极美，称一句武林第一美人都毫不为过。据说，也曾有很多人不服她在华音阁中的种种特权，但只要看她一眼，就会感叹，她真是天上之人，本不应用任何规则束缚。”她的声音有几分伤感，有几分失落，“或许，她和先生真是一对璧人呢。”

楼心月看了看她，冷冷道：“虽然如此，但我保证阁主绝不会喜欢她。”

琴言哦了一声：“为什么？”

楼心月冷哼道：“我怎么知道？无论你也好，吉娜也好，甚至上弦月主相思、下弦月主秋璇，无论她们多么优秀，他任何一个都不会真正喜欢。”

琴言摇了摇头，道：“你这么说也太过笃定了。阁主并非无情之人，他对小鸾的好，也是大家亲眼所见。”

楼心月道：“小鸾？我看他是将小鸾当亲妹妹对待。不过要想让他这样对待你，却是痴心妄想。”

琴言脸上又是一红，有些着急，道：“我早说过了，我对先生没有别的心意……”她狠狠剜了楼心月一眼，却突然微笑起来，轻轻抚弦道，“我看你最近才是和吉娜一样，萌动了春心。”

楼心月秀眉竖起，道：“你说什么？”

琴言笑道：“你最近是在铸一柄名剑罢？多年没见你这么用心地铸剑了。”

楼心月转过脸，不去看她，冷冷道：“我败在杨逸之手下，将跟随我多年的愁妆剑葬于洞庭，那一刻我便立誓，要铸出一柄能匹敌他的长剑。”

琴言叹了口气，轻轻道：“不知道是匹敌他，还是匹配他？”

楼心月猝然住口，再不说话。

她抬头望着空中渐渐圆满的明月，多年如止水一般的心绪，竟也越来越乱。

半月之后，在华音阁等你。

如今，已是八月初九凌晨，离那个约定也只有三天的时间了。

第十二章 竦长剑兮拥幼艾

华音阁三分之二的面积均为水域，三分之一的陆地上，建筑基本上呈圆形向四周辐射分布。中间以阁主居住的虚生白月宫、议事用的丹书阁、司礼用的大成殿构成的三角为中心，往外是东部苍天青阳宫、西部均天少昊宫、南部炎天离火宫、北部玄天元冥宫，再往外是各宫下属的弟子居住区，这一区外面就是各种机关耳线，防御阵法了。

华音阁的人事也大致按照这个局势安排。阁主之下分天晷之司、玄度之司、云汉之司三派。

天晷是日之别称，为阁中男性弟子的编制。其下又分为东、西、南、北四宫，分别以青阳、少昊、离火、元冥为名。司医护、刑杀、外事、内政四事。以东部苍天青阳宫来说，宫主为步剑尘，总管阁中一切医疗医护之职。这医疗之事说来仿佛不起眼，但掌握得好了，却不啻于拥有一部永远不死不败的军队。步剑尘本人是江湖上名头极大的一位名医，更从医术中化出一套剑法，纵横江湖，声势极为显赫。他辞世后，青阳宫主之位暂缺，由其弟子韩青主代领，韩青主为人聪颖，武功也臻于一流，只是年少之人，未免浮华，向来不为卓王孙所喜。

玄度为月之别称，为阁中女性弟子的编制。这些编制也以明月运行之相为名。上弦月主、下弦月主之下，又有正盈月妃、娥眉月妃、新月妃、朔月妃四职，各自统领一派。卓王孙这一代的上弦月主为相思，下弦月主为秋璇，正盈月妃为楼心月，新月妃为琴言，娥眉月妃步小鸾，朔月妃暂时空缺。相思号称暗器第一，秋璇号称用毒第一，楼心月喜欢铸剑，琴言琴音绝伦，步小鸾为步剑尘遗孤，虽然身体盈弱，但轻功极佳，最得卓王孙疼爱。每人都有一项骄人之处，相比天晷之司，真是丝毫不让。

云汉为星辰之别称。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华音阁的机密之一，除了阁主之外再无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年龄、名字。这些人分散于江湖各个门派之中，有的是已成名的江湖宿老，也有是默默无闻的奇门异人。平日里他们各司其职，仿佛与华音阁毫无关系，但只要阁主一封密令达到，他们便会毫不犹豫为主人效奔马之劳，直至献出生命。

这还仅是华音阁内正常编制，传说阁中历代还存在三位神秘的元老，名为元辅、仲君、财神。这三位元老不仅地位尊崇，而且身份极为神秘，就连楼心月等人也未必全部知晓，这便也就成了华音阁的又一机密。

华音阁声势浩大，垂数百年而不朽，人物鼎盛便是最大的原因。

这一代的阁主卓王孙，更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计谋天下第一，风度天下第一，文采天下第一，江湖上的风采的一面，几乎全被他占光了。卓王孙更有问鼎天下之雄心，也难怪白道众人人心惶惶，只好连续召开几次英雄大会，要共商良策，对付这天之骄子了。

除了四天令回归这样的大事外，卓王孙很少出虚生白月宫。至于他想的是什么，却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今天也不例外。

卓王孙仍然一身青衣，负手立在虚生白月宫窗口，俯瞰着四周萧瑟的秋光。

似乎这天地间玄妙无极的元理，就盈盈浮于一瓣瓣将开已开的花朵之上，和那天边微微流动的云彩中，等待他目光的采撷。

卓王孙默然站着，秋风萧瑟，那袭青衣随风扬起，飘逸出尘，似乎自混沌初始，他便如此站立，又似乎这流动着的天地元气渐渐与他本身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振，一点点沦入他的掌握。

朝阳嫣红的神态渐渐消去，浮腾于苍茫的东天之上，而变得渐渐明亮起来。

终于，这朝阳争脱开红尘的束缚，炽烈的光芒迸发出炫目的光彩，向敢于蔑视它的物类发出毁灭的警告。

在这唯一的光芒的照射下，它们永远只是命运的奔劳者。一切欢欣和鼓舞都是它所赐予的，任何不敬的思想都是在唾弃自己的灵魂。正如悬空孤独傲立着的太阳，是万物永恒的统治者，排斥一切可跟它共列的物类，光芒万丈，不可一世。

孟天成站在紫霄宫的正中央，却没看到宫中拜祭真武大帝的香火。

只有香案，没有香火，因为香案上摆满了鸡鸭鱼肉。

三个穿得邋里邋遢，身上更脏得连皮肤的颜色都看不出的老头，正围着香案大嚼。一个老头盘腿坐在香案上，手中抓着一只烧鸡，将它油淋淋按在腿上，两只手交替撕了来吃。他的裤子上全都是灰土鼻涕，沾得烧鸡上都是，他也全然不觉。另外两个人就躺在地上，各自将两只沾满了臭泥的黑脚翘得老高，一个拿了碗红烧肉，一块块地丢到空中，然后张嘴来接；另一个捧了好大一只蹄膀，那已经不能叫吃，只能说是洗脸。

这三个老头相貌举止虽粗俗无比，但都生了两条长长的寿眉，垂了一尺余长，修理得干干净净的，看上去倒有几分图画神仙的感觉。

踞坐案上的老头见孟天成走了进来，笑道：“你这孩子刀法不错，讲起道理来也头头是道。比我的徒子徒孙们强多了，老道士倒忍不住想跟你比画比画。”

孟天成微微一笑，目光神光闪动，道：“我趁着三位前辈开斋之日前来，目的之一就是要领教一下三位绝世的武功。”

那老头笑道：“绝世不绝世的，都是别人说的而已。不过老头子年纪这么大了，倒不好意思欺负年轻人。这样好了，你用你的赤月弯刀，我用这只鸡腿，如何？”

说着，他将手中那条吃了半截的鸡腿提了起来，笑嘻嘻地指着孟天成。那鸡腿一大半被咬残了，油脂淋漓的，还不住地向下滴着。被老头拿在手中，显得有点滑稽。他的姿势更极为漫不经心，仿佛不是在比试，而是要丢掉它一般。

孟天成却丝毫没有小看这只鸡腿。他脸色肃然，缓缓将弯刀放到身前，慢慢将刀身拔了出来。

弯刀在他内力的催动下，发出夺目的红光来，显得无比凌厉。

孟天成注视着刀刃，淡淡道：“敷非长老神功盖世，在下不敢轻慢，虽然手持利器，但在长老看来，却与鸡腿鸭掌无异，算不得僭越。请了。”

敷非笑嘻嘻地道：“要请就快请，打完了我们还要赶着吃呢。呸！三年就这么一天开斋的日子，我可没有太多的时间磨蹭。”

孟天成也不管他，弯刀缓缓展动，自左而右，划了个圈子，刀光霍霍透出，将整个前胸护住。渐渐真气运达极诣，弯刀锋脊的一线，嘶然声响中，溅出两寸长的一波血光。

敷非长眉挑了挑，喜道：“杀气！”

孟天成剑势接着运转，刀脊红光突然大涨，他凌空将赤月弯刀一划，爆发出一声轰然震响，赤红怒卷成虹，横亘整个紫霄宫，迅捷无伦地向敷非划了过去！

这一招毫无花巧，只是太快，太急，快到犹如闪电，急到挡无可挡！刀身附着的赤红长天怒卷，将弯刀绯红的刀身烧出条条裂纹，犹如一轮烈阳般，随之滚涌而前。

孟天成身化暗黑的影子，附着刀光之上，宛如暗夜中捧血而舞的妖魔！

敷非道长眯起了眼睛，仿佛不胜那烈阳的炽烤，淡淡道：“好！好！”他手中的鸡腿也刺了出去。

有黑暗，就有阳光。这本是宇宙的至理，就算是妖魔也无法违背。

这鸡腿仿佛什么力量都没有，却偏生直破那无比炽烈的血光而入，抵在了赤月弯刀的刀锋上。

赤月弯刀腾放出的血影本来宛如无边无际的巨网一般，笼罩天地，但等到那鸡腿刺入之后，每个人都赫然发现，这巨网还是有盲点的，这鸡腿所指之处，就是盲点所在。

鸡腿顶着剑尖，弯刀连一分都进不了了。

孟天成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敷非长老武功绝世，乃是武当派仅存的硕果，但没想到他的武功竟然一高至斯！

他全力所出的一刀，竟然被他一条鸡腿抵住！

但敷非长老的脸色却越来越严肃，因为他已经感觉到，孟天成手中的刀锋，在迅捷无伦地颤动起来！这一颤动，就仿佛血晕爆炸，突然溅出千万点花朵！这些血花密密麻麻布满长空，将任何的盲点一起掩盖。

血晕没有盲点，刀法也就不再有破绽！

敷非长老的脸色变了。就在他变色的一瞬间，他手中的鸡腿噗地爆成一团粉雾！

所有的血影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都静止。敷非长老歪着头，很仔细地看着赤月弯刀，脸上的神情，极为古怪。

弯刀的刀锋就夹在他指间，孟天成的目光，也盯在刀锋上，同时，也盯着他的手指。

没有人看得清这两根手指是如何夹住赤月弯刀的，连孟天成也一样。他只是忽然发觉，弯刀忽然就不受他控制了。然后，这两根手指才出现。

他的脸色变得深沉起来，眼中神光渐渐隐没。

并不是消失了，而是凝聚起来，深藏在眼间最深处，等待爆发。

敷非长老忽然收手，转身走回香案，重新拿了一条鸡腿啃着，笑道：“好刀法，果然是好刀法。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这孩子想要什么，只管说就是了。”

孟天成缓缓将刀归鞘，依旧背在背上，道：“在下此来，只是想让三位前辈看一样东西。”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物，上前放在香案上。

他放的，是香案上唯一一片洁净的地方。

敷非长老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不知什么时候，地上躺着的敷疑、敷微二老，也站起身来，三人尽皆面容肃然，盯住此物。

这是一缕乌黑的头发，看上去没有太特殊的地方，只是太黑，太浓，纠结盘曲，却又宛如一条极细的毒蛇。

敷非三老凝视着，突然叹道：“她又重出江湖了？”

孟天成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样的问题不必回答，他也并不是个多嘴的人。

敷非长老脸上阴晴不定，道：“她说了什么没有？”

孟天成道：“她说，若是三老还记得她是谁，就请一月后至嵩山一行。”

虚生白月宫中。

突然靠窗的金铃响了一下，卓王孙目中光芒一闪，就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低头进来，跪下道：“启禀阁主，下弦月主有请。”

卓王孙眼中光芒闪烁，正用自己的神识，将四周的清空秋色转变为充盈的杀机，天地之间的一切脉律似乎都被他控制，正从柔和而变为无所不摧的凌厉。

他并没有回头看这个温顺害怕的小姑娘，只感到她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着，似乎她也感受到卓王孙这令万物战栗的杀意，早就失去了抵抗的意识。他的杀意却并没有收敛，宛如骄阳凌空，傲然照视着天下万物。那小姑娘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死亡的威严刹那间占据了她所有的生命。

良久，卓王孙猝然合眼，道：“前头带路。”一语说完，小姑娘只觉压抑于心头浓重的死亡的错觉瞬间消失，急忙答应了一声“是”，又行了一礼，方才站立起来，低头侧身慢慢向前面走去。

虚生白月宫跟四天宫的交界之处便是玄度之司弟子的住处。

每一处居所都似乎是个大花圃，比如相思的荷花、琴言的牡丹、楼心月的蔷薇。但最负盛名，也最绚丽的，却是下弦月主秋璇的海棠圃。圃中一色都是大红的花种，每当八月中，满圃秋棠花开，繁彩簇锦，几若行于云上。但今天走近海棠宫，却连一朵海棠都看不到。几百棵海棠都是光秃秃的，绿叶仍然迎风向人，那几千朵花却不知去向。

卓王孙皱了皱眉，带路的小姑娘又跪下道：“月主请阁主一个人进去，请恕婢子不能带路了。”卓王孙点了点头，衣袖带开宫门，行云流水般进了去。

秋璇最喜红色，宫中一切装饰，都以红色为主。卓王孙只将之归为怪异，倒也不怎么干涉。今天一走进来，便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青色的院墙不知被什么颜料涂成了大红的血色，还有种甜甜腻腻的气味传来，颇有几分诡异。

院中一片花海，几千万朵剪下的海棠花堆成了个很大的花床。秋璇侧卧其上，一身水红的衣衫，大半都没入了花瓣之下。她一手微搭胸前，玩把着一只琥珀杯，一手枕于香腮之下，懒洋洋地支向前方。更有意无意从裙下花上露出一截胫骨丰妍，粉雕玉砌的素足，真是海棠含露，春睡未足，无一处不撩拨人的无限情思。

她看到卓王孙皱眉的样子，脸上笑容更甜，招手道：“请阁主过来。”

卓王孙也没说什么，走过去坐在花床上，秋璇半喜半嗔，纤手支颐，轻轻叹了口气：“等了好久，还以为阁主不会来了。”

“丹书阁接苍天令，只有你不曾去。”他淡淡地道。

秋璇笑出声来，轻轻舒了下腰肢，轻轻道：“病了，怎么能去？”她只轻轻一侧身，整个秋空似乎都为之转侧，变得说不出的妩媚，说不出的动人。

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一类的词语，用在这个叫做秋璇的女子身上，也不过是一些俗气的赞誉罢了。

而且，她还非常年轻。她的绝代风姿并不来自于岁月的沉淀，而只是上天那太过慷慨的赐予。

更为可怕的是，她十分清楚自己这惊世的美艳，因而也就更加张扬，将之释放在世人眼前，似乎故意要将这美丽绽放到极致，把这平庸的世界照耀出妖娆的风姿。

卓王孙却只是冷冷注视着她，道：“病了？什么病？”

秋璇顺势将满满一杯的酒递上来。那酒色也正如秋璇的衣衫，红得诡异无比。卓王孙看都不看，一口饮尽。

秋璇附在他的耳边，腻声道：“一种让太昊清无之阵完全失效的病。”

太昊清无之阵，是华音阁四重防御之一，也是太古以来，最为著名的蛊毒之阵，在《蛊神经》记录的阵法中排名第一，却已失传江湖数百年。华音阁多方搜罗，方才保留一脉，又经过数十年的研究，才让之能重新运转。

这个阵法，既是华音阁守卫的重要关卡，也是阁中的不传之秘，更是四重防御中最为核心的一部分。其中布满奇蛊异毒，相生相克，威力无比，甚至可以到了生杀自如的地步。而阵法随星相运转，毒性也变化不定，敌人一旦踏入，绝难生还，更不要说破解了。

然而，蛊阵的解法，只有每一任阁主以及负责此阵运转的人才会知道。自宋末太昊清无阵开始运转以来，从没有被破坏过，而此阵一破，就说明敌人已突破了最后的防线，数百年来，号称武林禁地的华音阁如今竟被人侵入了核心，此事何等重大！

秋璇作为阵法守护者，自然难辞其咎，其罪责也非止削职降级而已。然而她却丝毫不在意，只轻轻松松说了出来，宛如这也是她呢喃情语的一部分，而后微笑着看卓王孙的表情。

卓王孙的神色并未有丝毫改变，道：“你现在知道病症的来源没有？”

秋璇低头，又斟了一杯酒，握在手中微微转动着，她注目嫣红的酒汁，脸色也更加娇媚，柔声道：“我以为，就和伤风一样，总是要有风，才会伤。而有人刚刚一进入阁中，太昊阵也就被侵入了。这伤风也伤得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吧。”

卓王孙淡淡道：“你说吉娜？”

秋璇好像不胜酒力，轻轻扶了扶额头：“这我可看不清了。总之，那人在两个时辰前进入迦耶索道，然后渡过霜钰湖、莫支湖、最后进入太昊清无阵。好笑的是，这些传说中绝无人能破解的阵法，好像一刻之间也都病了似的，连警戒都没有发动。”她微蹙秀眉，将手中的酒盏举起，微微沾唇，又推到卓王孙面前，盈盈浅笑道，“先生何不再饮一杯？”

卓王孙轻轻将酒盏推开：“这就是你找我来的目的？”

秋璇蹙眉道：“这算什么，比起我要请先生喝酒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卓王孙淡淡笑道：“你可知道失守太昊阵的罪责？”

秋璇慵懒地支起身子，弹了弹发际的落花，满不在乎地笑道：“什么样的罪责，也得让你陪我喝完酒再说。”她说着一转身，轻轻靠在卓王孙肩上，伸出纤纤玉指，在酒盏中轻轻一点，然后纤指放到卓王孙唇边，眼波却如春水一般化了开去。

秋风淡淡，卷起满地海棠，宛如落了一场红雨。而这满天落红，起落无声，仿佛也因她夺目的艳色而退避。

卓王孙不去看她，从她手中接过琥珀盏，昂头饮尽。

秋璇目光流转，注视着卓王孙，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有些疯狂。她突然忍不住笑出声来，娇躯乱颤，连手中的酒盏也握不住了，残酒点点洒出，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斑斑红迹。

卓王孙也不去理她，她笑够了，才拂着鬓边乱发道：“先生，知道你喝的是什么吗？”

卓王孙淡淡笑道：“毒药？”

下弦月主执掌太昊之阵，用毒之术天下第一，世人闻之，莫不心惊胆战，咬牙切齿，能如卓王孙这样从容问讯她的人，也算绝无仅有。

“不是。”她秋波斜瞥，“什么样的人，敢在先生身上下毒呢？先生不妨再猜。”

“迷药？”

“不是，不是！”秋璇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卓王孙冷冷地看着她，既不制止，也不说话。秋璇笑了一阵，双目中春波潋滟，双颊红晕更盛，衬得周围的海棠都暗淡了下去，她醉态更盛，微微喘息着，轻声道：“是春药。”

卓王孙皱眉道：“春药？”

秋璇随手抓起一捧花瓣，微一施力，一蓬嫣红的花雨在她眼前盛开，将她长长的睫毛也染得绯红。透过蒙蒙红雾，她的笑声更为肆无忌惮：“对！春药！只要是人，就无法抗拒，这是本性。”

卓王孙冷冷道：“我没有人性。”

秋璇倏然止住笑，挑战般地仰视着他，道：“对！你不是人！可我这春药就是专门为你这种不是人的人设计的。”

卓王孙倏然回头，一把握住秋璇的长发，拉到自己怀中，俯视着她春色浓浓的眸子，一字字道：“我早告诫过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控制我。”一用力，将她推倒在花床上，站了起来。正待离去，突然心中一振，这一步居然就迈不出去。

秋璇翻身抱住他，嫣红的脸颊上还沾着残酒的余红，笑意带着些许疯狂，却偏偏呈现出一种诡异得惊人的美艳——那是毫不吝惜自己的美丽，偏要一刻燃尽的疯狂和快意：“为什么我做的一切你从来都是装作看不见？无论对还是错，无论对得多厉害，错得多利害！太昊之阵被破，我一点也不关心，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到底有没有喜怒哀乐！为什么，为什么你对一个小姑娘都这么好，对我却总是冷冰冰的？为什么？”

卓王孙冷冷道：“因为她比你好。”

这句话说得突兀，只有秋璇知道，他说的“她”，并不是“小姑娘”吉娜，而是另一个，和她分庭抗礼的女人。

秋璇目中射出狂热的目光，忽然一笑，柔声道：“我去杀了她好不好？”

卓王孙道：“你敢。”

秋璇凑过来轻轻解开他的束发，眼睛追逐着他的视线道：“我去杀了她，你就会恨我，不管你恨我还是爱我，都会记得我了，是不是？”

卓王孙冷冷道：“你杀了她，我就杀你。”

秋璇凑在他的脸边，轻轻向他耳朵里吹了口气，腻声道：“你舍得吗？你知道我比她要好得多，是不是？莫非你已经忘记了？”

卓王孙猛然转身，将她重重地按倒在花床上，顺手将一旁残杯端起，合身俯了上去，将剩下的酒液全数注入她的口中。

然后，他强行托起她的下颚，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是如此深沉，如此狂烈，仿佛要将她一点点碾碎，化为尘埃一般。

海棠花似乎很伤心人类为什么这么不爱护它，都一瓣瓣地零落下来，不一会儿，满天飞花中，卓王孙一身青衣都被海棠花瓣染成血色。

他突然重重推开她，冷冷道：“够了吗？”

秋璇嫣红的唇际现出一丝淡淡的血痕，但她的笑容却依旧如此动人。

卓王孙不再看她，转身欲走，秋璇一把拉起他的手，柔声道：“答应我，别去找她。”

卓王孙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秋璇道：“你以为我是嫉妒她吗？”

卓王孙道：“我知道你是发疯。”

秋璇又笑了起来，突然神色一厉，道：“对！我就是发疯！我就是个疯子！”她声音一顿，又变得柔和无比，“你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看看潜入的敌人到底躲在哪里了？或许就一直藏在对面的树上偷窥我们！”

卓王孙沉着脸，突然一挥袖，大团海棠花丛被劲风吹开一线。

他冷冷道：“你也看够了吧？出来！”

落叶翻飞，一个小小的影子几乎被劲风吹得立身不住，但却依旧倔犟地站在花丛中。

这个人就是吉娜。

她直直地看着秋璇和卓王孙，眼圈却已经通红。

卓王孙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吉娜咬着嘴唇，一字字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她强忍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天真的心灵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他接过她的茶苞，听过她的定情歌，却又会和别的女子在一起！

卓王孙冷冷看着她，多少年来，绝没有人敢如此顶撞他。

他实在太过纵容她了。

秋璇却坐了起来，她一面神色自若地整理衣衫，一面朝着吉娜招手笑道：“小妹妹，我们不要理睬他了。你过来，我请你喝我的海棠花露，你敢不敢喝呢？”

吉娜紧紧咬着嘴唇，咬得如此用力，嘴唇中都感到一阵腥咸。

眼前这个女子，是这般的美丽、妖艳，宛如在秋风中怒放的花朵。

她虽然恨她，但却不得不承认，她是她一生中见到过的最美的女子。如果她是一个男子，她也会选择秋璇，而不是一个还带着青涩、稚气未脱的孩子。

虽然如此，但她绝不认输！

她绝不能处处都输给她。

吉娜突然冲了过来，端起酒坛一阵豪饮！

血红的酒汁顺着脸颊滑落，掩盖了她的泪痕，凉凉的，一直淌入胸口。

卓王孙脸色一沉，秋璇却笑了。她的笑很狂，很张扬，但却丝毫不损她的美丽。

狂而不损其媚，或者这也是上天赐给真正的绝代佳人的特权。

卓王孙袍袖一甩，走了出去。

夕阳渐沉，就听后面秋璇得意的笑声传了过来，吉娜单薄的身影留在夕阳下，仰头狂饮，双肩瑟瑟发抖，宛如抽泣一般。

第十三章 披明月兮佩宝璐

颜道明，人人都以为他武功不高，计谋也并不特别突出，但几乎所有华音阁中的事务他都要参与，一切的决策都要他筹划。

因为他细心，也因为他是“管家”。

管家的意思，就是这个家归他管。

当然，华音阁的主人是卓王孙，但江湖上人人皆知，阁主以下，华音阁最大的力量，在于阁中三位元老，若没有这三个人，华音阁的声势怕只有现在的一半。

这三位元老就是：元辅、仲君、财神。但自卓王孙继位之后，这三个职位就变成了：管家、杀手、财神。

元辅相当于宰相之职，帮助阁主处理一切事务。元辅之位本来属于东部苍天青阳宫主步剑尘。有他在的时候，华音阁上下事务几乎不用卓王孙分派一毫半点。但步剑尘却在几年前去世了。

为了尊敬步剑尘，元辅之位便一直空缺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管家。从称谓上就可以看出，两者受尊崇的程度有云泥之别。步剑尘是连阁主都要尊重的元老，颜道明却只是一切听从卓王孙调遣的属下罢了。

只是，他的实际作用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仲君的情况与元辅类似。仲君原本司职阁中武学，负责保存、开拓阁中武功。因此，每一任仲君武功俱是高得不可思议。自上一任仲君离去后，卓王孙便将此功高震主的勋位封存，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控制于自己手中的杀手。

这个杀手便是执掌云汉之司的波旬，号称武功天下第三，卓王孙手下第一干将，然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除了卓王孙。

只有财神的称号没有改变。此任财神范喜，顷刻可聚财亿万，顷刻之间又可散去。天下交际经营之道无不精通，华音阁每年的花费都由他供给，如此重要的角色，当然也是少一个人知道，便好一分，所以除了卓王孙，也是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因此，华音阁新一任的三大支柱中，江湖中人只知道一个，就是管家颜道明。

每旬旬初的清晨，颜道明都要向卓王孙汇报十日来的大小事务，这也是卓王孙最重视的几件例行公事之一。

八月十一，丹书阁。

一张巨大的白虎皮高高悬挂在大殿最后，洁白的皮毛映衬着漆黑的斑纹，看去威严而醒目。

颜道明垂首立于台阶后，道：“吉娜这三天来五个时辰是在琴言那里，十个时辰在楼心月楼仙子那里，月写意处玩了两个时辰，月玲珑处三个时辰。八日在琴言处过夜，九日傍晚在秋璇处昏睡了四个时辰，然后被送到楼心月那里。十日整夜……”

他顿了顿，背负手对着他的卓王孙淡淡道：“那夜是在我这里住的。”

颜道明垂手道：“是。”

卓王孙慢慢道：“想不到这小丫头的人缘这么好。众人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吉娜跟楼仙子的感情最好，几乎楼仙子的物品全都归了她。九日那次，吉娜酒醒后，两人谈天到了四更一鼓。这在楼仙子那里是很罕见的。琴言留她吃了两次饭，月写意一次，其余的都是在楼仙子那里吃。她似乎吃不太惯我们的饮食，每次都是楼仙子和琴言特别给她另做。”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秋璇怎么看她？”

颜道明道：“月主倒没有很特别的表示。九日她在月主那里喝了一坛海棠花露，醉倒后是月主亲自将她抱回楼心月处的。吉娜所喝的花露是纯酿的，中间并没有其他的东西。”

卓王孙点了点头，颜道明迟疑着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卓王孙看了他一眼，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有用没有我自会判断。你的职责只是汇报一切发生的事务，并不需要先行审核。”

颜道明躬身一礼，道：“据属下观察吉娜似乎身怀武功，只是她似乎很不愿意表露出来。而且……而且这武功好像跟我们颇有渊源，似乎是前几年离开的姬云裳一脉。”

卓王孙似乎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从何观察到的？有几分把握？”

颜道明道：“吉娜似乎很喜欢在树上玩，爬树的时候倒没什么奇特的，不过手脚灵活，但不论多高的树，都是一跃而下。虽然落地的时候不能说是平稳，但从没出过什么事故。昨日属下看她爬东边崖上的那棵楸树捉鸟，鸟受她惊吓，向悬崖下飞去，她竟然和身扑下，向鸟追去。属下大吃一惊，还未来得及现身相救，就见她一把抓住鸟儿，双脚像游水一样在空中上下扑腾，竟然凌空转身，扑回了树上。这种轻功身法，同姬夫人的暗狱曼荼罗功法极为相似，江湖轻功虽多，却罕少变化如此精微奥妙的。但属下也不敢十分肯定，说出来供阁主参考。”

卓王孙沉吟道：“你是说吉娜有可能是姬云裳派过来的？”

颜道明道：“三年前继统一战，阁主以无上的剑法击败剑神郭敖，承接了华音阁的正统，姬云裳远走西南边陲，欲与华音阁分庭抗礼。这三年虽然相安无事，但未必不暗中筹划，卷土重来。何况郭敖还关在青石天牢中，又和姬夫人大有瓜葛，姬夫人未必不想着救他出去。这个吉娜故作天真，也许就是姬夫人安排来探听消息的。请阁主详察。”

卓王孙道：“你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会有安排的。”

颜道明道：“不知阁主有何对策，需要属下事先准备的？”

卓王孙悠然道：“她要刺探我们阁中的机密，我们就要她刺探。不但刺探，而且要拱手送到她面前。然后再让她将别人的秘密，带回我们的面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莫名的森冷，颜道明也不禁身子一颤。

颜道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抑住心中的慌乱，道：“阁主，还有一事……”

卓王孙收回目光，整个大殿顿时如春风拂过，重新变得温暖起来，他淡淡道：“讲。”

颜道明道：“属下收到杨盟主的拜帖。大意是说，他答应了吉娜父兄护送她去往峨眉，中途却被楼心月带走。因此明日子夜，他将来此地拜访阁主，向阁主要人。”

卓王孙目光一凛：“杨逸之？”

颜道明道：“是他。以属下浅见，此时正是多事之秋，不如发动四极阵法，将他挡在门外，等姬云裳此事解决……”

卓王孙挥手止住他：“不必。明日子夜，将一切阵法、机关停止，阁门大开，让他进来。”

颜道明惶惶道：“可是……”

卓王孙淡淡笑道：“贵客来访，自当远迎。不过三日内我有要事在身，不能见他，你且安置他暂住阁中，等诸事了结，我自会去找他。”

颜道明沉吟了片刻，道：“阁主的意思，属下妄自揣测，也略知一二。杨逸之此来若真的不是为了与华音阁作对，而只是确认吉娜的安全，那他到了阁中，看到吉娜安然无恙，自然会离去。阁主放他进来，足见胸襟坦荡，远非属下所及，但是……”他看了卓王孙一眼，欲言又止，脸上却满是忧虑。

卓王孙道：“你有什么疑虑，都可以说出来。”

颜道明道：“据我所知，杨逸之曾是姬云裳的弟子。若此事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杨逸之来华音阁另有目的，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

若杨逸之非为了吉娜而来，那么他与姬云裳的联手，天下又有何人能挡？

卓王孙却淡淡笑了：“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第一，杨逸之的确曾受业于姬云裳，但如今，他比我更不愿意见到她。”

颜道明垂首道：“是。”这些事情江湖绝传，他不知道阁主是如何得知的，但只要从他口中说了出来，这便一定是事实。

卓王孙又道：“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杨逸之若想与我对决，绝不会找第二人联手。”

颜道明又点头答了一声“是”，再不敢说什么。

卓王孙的意思非常明白，他相信的是，杨逸之的人格。

然而颜道明心底却摇了摇头。

面对江湖中最大的敌人，面对江湖白道势力的领袖，阁主竟然能如此信任他，让他进入华音阁核心？更何况这是华音阁最危险的时候。

就算杨逸之并无其他目的，然而阁中人人皆知，姬云裳就是华音阁最大的隐患，强敌在侧，正当全力警戒之时，又岂容外人置身？

难道卓王孙并没有把杨逸之当做敌人？

这又如何可能？

颜道明长长叹了口气，此间缘由，却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明白的了。

卓王孙回头，取过桌上的一张笺帖，随手写了一段八行小牍，递给颜道明：“让楼心月把这封书帖带给杨逸之。她若带不到，也不必回来见我了。”

颜道明愕然道：“为什么找楼心月？”

卓王孙淡淡道：“再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颜道明便不敢多问，垂首接过了帖子。

卓王孙仿佛看透了他的疑惑，微笑道：“杨逸之来这里，是想看看华音阁是否如江湖传言一般，我便给他这个机会。何况，我也想借机证实另一个传闻。”

他抬头望着那张巨大的白虎皮，一字字道：“他到底够不够资格，做我的对手！”

他的目光没有变，依旧盯在大堂正中的那张巨大的虎皮上。

忽然之间，颜道明就觉身上一寒，那只猛虎好像活了过来，向着他猛扑而下。

阁主正在丹书阁议事，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吉娜兴冲冲地跑着，一面跑，还东张西望着，似乎生怕别人发现她。夜色覆盖下来，将她小小的身形隐住，隐藏在墙角、檐下的黑影里。

华音阁建筑众多，吉娜的身形又小，躲藏起来，可真不容易发觉。她的眼睛中闪烁着一丝兴奋的光芒——这是最后一遭试探了，只要成功，她便能受到遮瀚神的庇护，永远和他在一起，再也没有人能分开。

她眼前突然浮现起秋璇那张美艳绝尘的脸，心中瞬间笼起一层阴霾。

但她快速地甩了甩头，似乎要把不愉快的事情甩出脑海。

管他呢，只要过了今天，他们就是神明祝福的恋人了。

以前的一切，又有什么所谓？

她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快速地向前挪移着，目标越走越近。

她走近的，是虚生白月宫，华音阁的禁地，阁主卓王孙的寝宫。

这所房子连绵十余栋，坐落在华音阁的正中央，但从无人敢无事接近。因为卓王孙的权威，足以震慑所有的人，也因为，这里面，存放着华音阁所有的秘密。

很多人想要的秘密。

顷刻间杀人，也可顷刻间让人成为一流高手的秘密。

吉娜正悄悄地走近这个巨大的秘密宝库。

她轻轻地将宫门打开，一闪身，就溜进去了。她的手脚极为灵便，绝不会发出任何的声响。接着，她像猫咪一样提着脚踩过宫内的小石子路，向后宫跑了去。

虚生白月宫前宫是卓王孙处理事务的所在，后宫是他的寝间，吉娜到那里去做什么？

她仿佛早就看好了路一般，直着就奔向北面的一所房子。这所房子很阴，被两棵极茂盛的树木完全遮住了，只露出小小的一扇门来。那门并没有挂锁，仿佛中间并不住人。

不住人的，岂非也正藏着某些秘密？

房屋很简单，但很干净，而且干燥。房子被无数藤蔓染成淡绿色，就跟那两棵大树的颜色一样。整所房子没用一个铁钉，一块石头，全都是极厚、极重的木板镶嵌而成，吉娜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她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咯的极细微的轻响。

房间里没有灯，吉娜笔直地走到窗子前，将上面放着的一盆花木抱了起来。她发出一声偷偷的轻笑，依旧踮起脚跟，悄悄地顺着原路向回走去。

借着月光，吉娜看清这株花木大约两尺多高，每片叶子上都分成八瓣，叶脉翠碧异常，仿佛是一条条流动的血脉，还在无声无息地搏动着。叶片中央簇拥着一朵碗口大的花朵，花呈淡粉色，晶莹剔透，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香味，闻上去全身如置温水，说不出的温暖惬意。

只是，当中的那朵大花上竟伏着一只蚕豆大小的虫子！

那虫子并无外壳，通体洁白，看去柔弱无比，还生着无数只触角，徐徐蠕动着，看得吉娜一阵恶心，随手将虫子摘下，用力甩了出去。

突然，一个柔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谁？”

吉娜猛然吃了一惊，一声尖叫，那盆花被她脱手扔了出去。好在她反应很快，急忙一伸手，又将盆子接住了，没有落在地上摔碎。

吉娜顾不得看那人是谁，先跳了几跳，喃喃道：“吓死了吓死了，这下魂可没有了，得赶紧跳跳，将魂撞回来。”她一面跳，一面拍着自己的脑袋，过了好久，似乎才感觉自己的魂回了来，这才捧着那盆花去看究竟是谁吓了她。

这屋内陈设很简单，连桌子椅子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上面斜倚着躺着一个女孩子。这女孩子看上去比吉娜还小，身子更为瘦弱，躺在那白玉一般整洁的床上，仿佛是天外偶然下落的仙子，没有一丝尘气，但也没有一丝生气。

她的皮肤极白，白到隐隐透明，在微弱的月光下，可以看到里面的脉络骨骼，也都是苍白的。除了那头长发和两点瞳人，白色好像是她唯一的颜色。她静静地坐着，整个房子都显得娇柔无比。

她的眼睛，是最单纯的颜色，中间没有喜，也没有怒，仿佛这些感情对她都是种莫名的奢侈，她生在这个世界上，却活在尘世之外，就像一个秋夜的精灵，不小心打了个盹，从月亮的秋千上滑落下来，于是沿着清冷月光拧成的秋千索，永远迷惘而天真地望着虚空。

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是个病人，而且得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病，最忌打搅，但吉娜看不出来。

在她的心中，或许是认为每个人都跟她一样健康快乐，她抱着那盆花走上去道：“这么早你就睡觉了？咱们出去玩吧，一会儿月亮出来了，很大的。”

她伸手就要去拉，一股厉风陡然旋起，直插入两人之间。那道厉风如尖椎，倏然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扇形，将整张床包了起来，瞬息之间，那张床四周青荧荧的，尽是柔化到极限的真气波漩。

突然之间，真气倏然震开，一离了那玉床，立即变得强劲柔韧无比，吉娜连同怀中的花盆，一齐被远远震了出去，砰的一声响，重重撞在了后面的墙上。

所幸那木墙并不太坚硬，这一下登时撞得头晕眼花，周身骨骼都好像要断掉了。

一双冰冷的眸子冷冷地盯在吉娜身上。这双眸子她见过很多次，只是从未想到它能够如此冰冷，如此阴寒！

卓王孙。

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真气从他的身上升起，一直贯入双眸之中，在其中盘旋翻滚，顿时涌现出无数影像。这影像都投射着唯一的讯息：杀意！

杀意冰寒，从卓王孙的眸子中瞬间度遍全身，如均天雷裂般奔发而出，直逼向吉娜！

那双她曾追随千里的绝美眸子，此刻竟变得如此可怕。

在这一瞬间，吉娜丝毫不怀疑地相信，他要杀了她！

从不知道恐惧为何物的吉娜，也不禁抱紧了怀中的花盆，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床上那个轻烟一样的女孩突然轻轻道：“不怪她，哥哥，她并没有冒犯我。”

四围凌厉的杀意倏然散开，因为他已转过身来，对着床上的那个女孩。他的脸上浮出了个笑容，让他的杀意寸寸冰消，终于散淡为无形。

他是华音阁的主人，他是武林霸主，但在这个女孩面前，他只是哥哥。他的笑看上去那么温和，似乎这女孩就是世界的全部，他宁愿杀光世界上所有的人，也不愿让她受一点委屈。

卓王孙柔声道：“你赶紧休息吧，我不会让她打搅你的。”

那女孩轻轻伸出手，仿佛一截月白的清光一般，攀住卓王孙的手臂，道：“你不要怪她，好不好？”

卓王孙点了点头，那女孩叹了口气，躺回了床上。她最后看了吉娜一眼，眼睛中露出一丝羡慕。她虽然很想与吉娜那样活泼地玩耍，但她知道自己办不到，也就不再说出，因为她不想别人再来安慰自己。

安慰的同时，痛苦的不仅仅是被安慰的人。这个女孩仿佛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需要经过多久的时间，受过多少的痛苦，才能明白一个这样的道理？

卓王孙脸上的神情渐渐阴沉，他突然出手，将吉娜手中的花盆夺了过来，轻轻放在了玉床的边上，拉着吉娜退了出来。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吉娜很痛很痛，但她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下嘴唇，使劲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卓王孙用力一挥手，将吉娜扔了出去。

吉娜含着泪，从地上爬起来一言不发，低头就向前走。突然，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抬头看时，正是卓王孙。他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她面前，只是脸色仍旧是冷如冰霜。

吉娜大声道：“你堵着我做什么？”一面说，一面用力踢着脚下的草皮，看得出来，这个一向快乐的小姑娘，真的生气了。

卓王孙目光仍旧是冷冷的，甚至有些揶揄地看着吉娜，似乎想看她还能假装到什么时候。

吉娜愤愤地踢着，一面道：“吃了我的茶苞，听了我的歌，又和别人在一起，又不准我偷月亮菜，真是奇怪的笨蛋！”

卓王孙冷冷道：“什么月亮菜？”

吉娜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腮畔滚落：“我们苗族的姑娘，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把苦的茶苞给他吃，他若是吃了，就趁着八月十一二的时候，到他家的菜园子里去偷挖菜，一面挖还一面唱着歌，要让被偷的人知道。等十五月亮圆了的时候，就用这偷来的菜做一碗饭，送给他吃。那人如果吃了，就说明他也喜欢这姑娘，就会在夜里唱着情歌到姑娘的窗下还碗。如果他不喜欢这姑娘，就会拿这碗装一碗水，放在姑娘的窗子下。第二天这姑娘看到了，也就死心了。这叫做偷月亮菜。一到这个时候，我们那里晚上出来偷月亮菜的一帮一帮的，可热闹了。经常会几个人在一家的菜圃里挖菜，还会打起来呢。”她一面说着，一面笑了起来，眼睛中还没落下的泪珠子，晶莹莹地闪着亮。

她心中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这就是遮瀚神的最后一道试探，过了这关，我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为什么你不让我把它做完呢？”

她抬起头，泪光盈盈而动，委屈地看着卓王孙。

卓王孙的眉头却皱得更加深了：“所以你就将那株树当做月亮菜，将我当做吃了你茶苞的人，来偷？”

吉娜道：“你这破地方什么花草都没有，我想偷别的也偷不到啊！”

她说的是实话，华音阁中花虽然多，但虚生白月宫中却没有，一株都没有。

卓王孙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点：“你可知道，这是株什么花？”

吉娜哼了一声，不去回答。在她看来，所有的花都是一样的，都长着叶子，长着枝。

卓王孙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这棵‘月亮菜’，是五年前我派了三十位高手硬闯印度王宫抢出来的。印度王宫中一战，三十位高手死了十二个，回来途中被阻击死了十个，最后回来的只有八个，还有三个终身残疾。我为了养活它，杀了十六位名医，试了六十多种方法，耗费了五万两黄金，现在还需要每天都担心它会凋落。这一切，只因为它就是传说中佛陀在其下灭度和重生的沙罗树的最后之芽，也因为全天下，沙罗树的种子，就只有这一颗了。”

吉娜怔了怔，喃喃道：“还有这么宝贝的树，我真的不知道啊。”

卓王孙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这棵沙罗树虽然珍贵，但相对于你扔出去的那只虫子而言，却又算不上什么了。”他冷冷看着吉娜，“你可知道它是什么？”

吉娜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竟然还有比沙罗树还宝贵的虫子？

卓王孙一字字道：“那就是七禅蛊中的三生蛊！”

“七禅蛊？”吉娜禁不住惊呼起来，“不可能的，你在骗我！”

卓王孙看着她，冷笑道：“你倒还认识七禅蛊。”

吉娜连连点头。一年前，她曾探访神魔洞，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七禅蛊的妙用。

七禅蛊中赤血蛊、剑蛊、飞花浩气四蛊主宰战斗，提高寄主武功，而灵犀蛊用于传递消息，碧海玄天蛊增强寄主智慧，此生未了蛊改变寄主容貌，三生蛊则百战不死，可最大程度延续寄主生命。

卓王孙道：“三生蛊虽能延续生命，本身却极为孱弱，非但没有半点力气，连一点震动都不能承受。刚才被你一把扔在地上，只怕已经受了重伤，数年不能复原！”

吉娜怔了怔，仍然惊呼道：“不可能的！七禅蛊七年才能清醒一次，上次醒来的时候，我就在神魔洞口看别人取蛊，却没有看到你啊！”

卓王孙道：“你去过神魔洞？看来，你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下去，转言道，“世上只一种办法，能让七禅蛊提前苏醒，那就是上一代主人的血肉。邱渡以身饲蛊，才换得它们再度苏醒。”

吉娜想起那个神魔洞前的老乞丐，不由惊呼道：“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胸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寒意，“难道是你强迫他的？”

卓王孙淡淡道：“他是蛊奴，只希望有生之年能让七禅蛊找到新的主人，为此，他死而无憾。”

吉娜已经无心多想邱渡的死了，因为她脑海中又出现了新的问题：“不，还是不对，他说过，只有杨逸之可以取得七禅蛊的！”

卓王孙脸上浮出一个讥诮的微笑，淡淡道：“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我罢了。”

吉娜死死盯着他的脸。

那是与七禅蛊的幻影一模一样的面容啊。

他的冷笑，他的嘲弄，都是那么的动人，那么恣意地占据、侵凌一切，让人无法逃避、无法清醒，甚至无法喘息。

他不需要给予你一点温存，你却已是他的俘虏。

他的暴虐、他的无情、他的冷漠，也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沉醉，奉上自己的血肉。

难道这才是七禅蛊真正要寻觅的主人？

她渐渐相信了他的话，但立即又想到了什么，惊叫道：“你拿七禅蛊来干什么？你想把它们种到身上吗？”

卓王孙微哂道：“我不必。”他对吉娜挥手道，“你过来。”

吉娜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拖到后花园中的一块巨大的石碑前。

他轻轻一拂袖，石碑竟从中裂开了一道缝隙，里边从上到下，竟摆放着六只形态各异的甲虫！

吉娜讶然望着这六只甲虫，喃喃道：“这就是七禅蛊中的六蛊？”

卓王孙注视着她的神情，缓缓道：“除了三生蛊之外，其他神蛊都在这里。任何人都可以拿到它们。”

然而，面对这样的武林至宝，吉娜脸上并未显出丝毫贪婪或者羡慕，只喃喃道：“你要三生蛊来做什么啊？”

卓王孙一拂袖，石碑轰然合上。

他冷冷道：“就是为了她。”

吉娜愕然道：“你是说，木屋中的那个女孩？”

卓王孙道：“三生蛊本身虽然极为孱弱，但却拥有延续寄主生命的力量。我亲赴苗疆，探访神魔洞，取出七禅蛊，不过是为了能够多挽留她一些日子。”

吉娜愕然，道：“挽留？她竟病得那么重吗？”见卓王孙不答，她又问道，“那为什么不把三生蛊直接种到她身上？”

卓王孙道：“七禅蛊乃是不祥之物，每一任寄主都会不得好死，我自然不会让她冒险。更何况，神蛊寄身所带来的巨大痛苦，也不是她能承受的。”他话锋一转，“好在我已经有了沙罗树。”

吉娜摇了摇头，似乎还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吉娜，声音越来越冷：“三生蛊寄身沙罗树，便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让人脱离噩梦，清气安神，甚至暂时忘了凡世的痛苦。就因为有它，那所房子的主人，才能够每天睡两个时辰。若离开了它，她连一刻钟都睡不着，她将永远活在烈火一般的灼痛中，你却要简简单单地一把薅出来，然后告诉我说这是你的月亮菜，你要在几天后做成菜让我吃掉，是不是？”

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声音渐渐凌厉起来。

第十四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吉娜慢慢低下头，道：“我……我闯祸了吗？”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以想见她双眼中的泪珠儿重又聚结，将她的双眸浸得通红。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双脚微微踏着，好生忐忑的样子，直让人怜惜。

卓王孙叹道：“祸已经闯了，多责怪你也无用，你只能好好补救自己的过失了。”

吉娜仰起脸庞，她的眼中泪滴闪烁：“还能够补救吗？那个妹妹好可怜啊，她生了什么病啊？”

卓王孙淡淡道：“你不必关心这些。我有些事要交代你做。”

吉娜喜道：“什么事？你说吧，我一定尽力去做！”

卓王孙道：“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先学好剑术，我再告诉你该做什么。”

吉娜皱起眉头，道：“学剑啊，剑一点都不好玩，学来做什么？它老是割我的手。”

卓王孙道：“只要你肯用心，我教的弟子怎么会让剑割了手？”

他要亲自教她剑术？

吉娜的脸庞仰起，闪过一阵惊喜。

翌日。丹书阁。

卓王孙背负着手站立，道：“有人侵入太昊阵，你可知道此事？”

颜道明躬身道：“属下也是刚刚知道。此人武功极高，且对于太昊阵极为熟悉，几乎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只是此人没有料到阁主已经将太昊阵改造过，因此，还是被秋璇月主发觉了。”

卓王孙道：“依你之见，有几个人有此嫌疑？”

颜道明道：“首先便是青石天牢中的那人。倘若他破了锁骨的太玄链，杀回宫中，只怕太昊阵当真困不住他。不过昨日已经探察过，青石天牢如常，那人并未逃出。阁主自然也有这种力量，但想必不会自其中出入。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卓王孙道：“说下去。”

颜道明道：“第一个可能，就是步剑尘复活了。将这已存在数百年的四天阵改造为连环相生，互为屏障的防御圈子，乃是步先生提出并筹划的。后来虽然又经多方改益，但终究未跳出其窠臼。步先生能够在其中从容出入，是非常可能的。第二个可能，就是姬云裳姬夫人离开了云南曼荼罗教，从边陲赶来。姬夫人离开华音阁，加入曼荼罗教之前，与步先生交好，加之姬夫人当初乃是阁中重臣，是以四天阵阵图初成之时，就交了一份给姬夫人。因此，姬夫人大为可疑。”

卓王孙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颜道明摇头道：“这四天阵精妙绝伦，绝非人力所能抗，就算武功再高，也无法只力通过。天牢紧闭，步先生已死，这侵入太昊阵的人，姬夫人嫌疑最大。”

卓王孙沉吟了一下，道：“伏在云南曼荼罗教的暗桩有什么消息？”

颜道明苦笑道：“这就是我最不明白的了。暗桩传来的消息说，他们的教主每日按时升殿，从未间断过！”

卓王孙目光抬起，深深望着那张巨大的白虎之皮，良久道：“如此说来，我们要好好布置一番了。”

正午。

吉娜兴高采烈地站在虚生白月宫前面的小花圃里，她身后摆了十几把剑，这些剑各不相同，本是卓王孙准备来让吉娜挑选的，可他没想到剑什么样子对吉娜毫无意义，因为她根本就不懂剑，一点都不懂。在她的思想里，剑跟刀是一样的，都是做菜时切肉吃用的。

卓王孙道：“本派的剑招名叫春水剑法，于各派武功中独树一帜，只有心法，没有招式。只要领悟了心法，则剑剑都是无上妙招。”

吉娜小鸡啄米般地频频点头。

卓王孙又道：“春水剑法乃是隋末华音阁的第一任阁主简老先生所创。简先生当年号称剑神，生平大小千余战，未尝一败。从十二岁开始用剑，到了三十岁，几乎天下剑法，无不精通。被江湖上人称为武学奇才。这套剑法就是简先生三十三岁那年所创，糅合了天下武功精要，比之少林的达摩剑法、武当的两仪剑法还要高妙。第二年简先生易名简春水，自建华音阁，收五大弟子，将春水剑法传入江湖。明年魔教来犯，简先生派了最小的一个弟子，孤身上神鹫峰挑战魔教，连败魔教五十余人，春水剑法的名头才传遍江湖，华音阁声名由此如日中天。”

吉娜傻傻地看着他，显然并未听得太明白。。

卓王孙并不理睬，继续道：“这套春水剑法讲究的乃是以神为用，所以并不重于招式。凡天下剑法，施展出来是什么白鹤亮翅、平沙落雁的，但自某一时刻看来，却只是三尺长，一寸宽的一柄剑，无论他用的是什么剑招，无论速度多快，内力多高，这柄剑也只有三尺长，一寸宽，不会多一分，也不会少一分。只要深切认识到这一点，就已经得到了春水剑法的精髓了。所以春水剑法也可谓离析之剑，就是从陆离缤纷的剑招中，将那柄剑离析出来，进而由剑及招，将他破解掉。你能听明白吗？”

吉娜点了点头，道：“这个道理很简单，我听得明白。就是说，劈也罢，砍也罢，杀人也罢，剁肉也罢，剑还是剑，只要能绕过它，不让这三尺一寸追上你，那便胜了。”

卓王孙笑道：“你这说法虽然粗俗，但意思是这样的。春水剑法形神十二招分别是冰河解冻、寒鸭戏水、潜虬媚渊、飞鸿远音、梦花照影、见月流芳、曲渡舟横、小浦渔唱、绿黛烟罗、红霓云妆、饮虹天外、怀珠沧浪。每一招都有一招基本的剑法，叫做‘形’，从这基本的剑法中领会出的剑法精髓，叫做‘神’，由神而分化，可以增生出千千万万的形，是以春水剑法虽只十二式，对敌的时候却可以千变万化，无休无止。你去拿一柄剑过来。”

吉娜兴冲冲地抱了柄剑过来，卓王孙伸手接过，道：“你看，这就只有三尺一寸，上下左右都是空隙，对手很容易就攻进来。”他握着长剑的手一抖，剑光在胸前绞成一片光幕。

卓王孙道：“这样一施展，就不再只是三尺一寸，就能防御住对手的攻击了。”他的左手突然穿出，竟然分毫无损地在光幕中穿插三次，道：“但是对手如果时机把握得好，出招足够快，这柄剑在对手看来，还是只有三尺一寸。所以说快是没用的。”

他一掌击出，砰的一声落叶纷纷而下。卓王孙剑法展开，每一剑都不是特别的快，清清楚楚的，但没一片叶子能够落过他的头顶。道：“你看，若是你施展得恰当，则你的剑无处不在，那就不止三尺、三十尺、三百尺了。你想要它在哪里，它就在哪里。这是第一招冰河解冻的精义，你好生揣摩。”

吉娜歪着头想了一阵，道：“不是很懂。”

卓王孙道：“不懂没关系，多练习一下，熟能生巧的。”另取了柄剑递到她的手上，道，“你来攻我。”

吉娜看了看手中，道：“那砍伤你怎么办？”

卓王孙微微一笑：“放心好了，你砍不伤我的。”

吉娜犹豫道：“那我砍了。”

卓王孙笑了笑，意示鼓励。吉娜拿着剑歪歪斜斜地砍了过来。

卓王孙突喝道：“认真些！”吉娜一呆，住手不砍。卓王孙手一抬，剑尖已经指在吉娜的颔下。寒气如针，直透心际。吉娜虽然明知道卓王孙不会杀她，但害怕的感觉仍然迎面扑来。

卓王孙收剑：“再攻！”

吉娜喘了口气，一呼一吸之间，害怕的感觉猛然收缩到心间，化作一缕刺痛迅速通向右手。寒光一闪，剑走中锋，猛然刺出！

卓王孙咦了一声，身一侧，也一抬手刺了出去。双剑紧擦而过，似乎速度都不是很快，但吉娜的剑刚刺到卓王孙的肘后，卓王孙的剑已到了她颔下。卓王孙道：“你看，并不需要快多少。”收剑道，“再攻。”

吉娜一声娇喝，一剑直劈下来。卓王孙横剑一架，吉娜又是一声娇斥，变直劈为横削，卓王孙斜剑一封，吉娜和身扑上，连人带剑向卓王孙撞去。卓王孙一飘身闪开了，吉娜大呼小叫地追了上去。卓王孙皱了皱眉，一剑平出，又指在吉娜颔下。

吉娜喘吁吁地道：“你怕了没有？”

卓王孙忍不住笑道：“剑是指在你的头上，我为什么要害怕？”

吉娜道：“不害怕，那你将剑拿开，我们再来打。不就是学剑嘛，有什么可怕的，我使劲学！”

卓王孙手轻轻一抖，剑尖发出一种鸾凤的清音，剑身倏然变得朦胧起来。卓王孙连抖几下，在吉娜的面前荡出数朵剑花。早晨的太阳照下，剑花光芒夺目，明艳不可方物，一种森寒威严之气却荧荧然横溢而出，这凌厉的剑招竟然迸发出一股致命的美感，几乎让见到的人产生出一种窒息感。

吉娜喉头一紧，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卓王孙冷笑道：“这也是春水剑法的威力。你若是潜心学习，破解我这一招不难。但若是像刚才那样自暴自弃，我一招就可以控制你的心神，再一招就刺穿你的身体！在这一招面前，你只是一只虫蚁。”

吉娜怒道：“我不是！”

卓王孙收剑淡然笑道：“我从来不听别人的辩解。要说就用你的剑说。”

吉娜哼了一声，将剑抛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道：“破剑破剑！”伸手对卓王孙道，“我要你那把剑！你那把剑好。我若用它一定能胜你！”

吴越王府。

孟天成风尘仆仆地从武当山回来，当他见到日曜的时候，却不禁骇然变色。

只见她半浮在水中，全身都呈现出一片灰白的色泽，还布满了皱纹。她原来极长极黑的头发都变得毫无光泽，软软地浮在水中，宛如一堆衰败的水草。她此刻的躯体仿佛早已死去，却又像借了法力还魂的僵尸一般，随时都会腐烂发臭。

更可怕的是，她左侧那个头颅竟已完全萎缩，变得只有拳头大小，有气无力地悬挂在脖子上，已经变成黑色。右侧的头颅的脸色竟比纸还要苍白。

孟天成虽然素来厌恶这两人，几日不见，她们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禁心中一阵恶寒，欲言又止：“你们……“右侧那个头颅有气无力地抬头望了他一眼，原本轻柔婉媚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不堪：“该死的国师，竟将我们放在法坛上受了七日七夜生不如死的折磨，还取走了我一半的血肉。我现在全身都被抽空了，动一动都痛彻骨髓。而姐姐更要一年的时间才能苏醒……”她目光陡然一厉，咬牙切齿道，“他日我们若回复了神力，第一个就要将他碎尸万段！”她还未说完，就猛烈咳嗽起来，仿佛连心都要呕出。

过了良久，她才缓过气，声如游丝地道：“好在，他终于还是信守承诺，把昊天令交给了我。”

孟天成低头看去，只见她灰白、枯瘦的手中牢牢握着一枚白色的令牌，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一旦抓住，便再不松开。

孟天成看着她，神色中有几分厌恶，也有几分怜悯。

过了好久，日曜的声音才平复下来，喘息道：“你见到武当三老了吗？”

孟天成点了点头：“他们说，并未忘记当年的承诺，一月后定会如期前往嵩山大会。”

日曜点了点头：“幸好这次你未辱使命。要知道王爷天下无敌的武功，可全在他们三人身上了……”刚说了几句，又是一阵咳嗽。

孟天成默然。

他想不出这三位武林元宿与王爷的武功有什么关系。

日曜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容：“这次干得不错，我会代你向王爷多多美言的。”她此时力量大不如前，对孟天成的态度也有所缓和。

孟天成微微冷哼道：“先知若没有别的事，在下先行告退了。”

“站住！”日曜嘶声喊了一句，孟天成止住脚步。

日曜喘息了良久，才又浮出一个虚假的笑容，轻轻道：“你立即护送我去一趟少林，我要带着昊天令去见方丈老秃驴，让他准备第二次武林大会了。”

月之十二，夜色初上。

满天月华随着那淡淡的白衣，照临在华音阁最大的水域——莫支湖畔。

微霜倾洒在湖面上，泛起点点银光，杨逸之站在水边，夜风扬起他如雪的衣衫，让他整个人看去高华无比，宛如自在行走于烟波之上的神仙。

只是，他眼中却有淡淡的落寞与忧伤，一如秋空中的微云，点点洒落在明月周围，沾染了明月的寂寞，却也让这月色脱离了最后的俗尘，显得那么出尘，那么清远。

渡过这方水域，就会进入华音阁的核心地带。

然而这武林中最大的禁地，却平静得出奇。没有守卫，没有机关，甚至传说中守护华音阁数百年的四天胜阵，也没有丝毫触动。

月下的华音阁，是何等美丽、幽静，完全没有传说中的神秘、险恶。甚至空寂的莫支湖畔还系着一叶小舟，似乎在欢迎着客人的到来。

杨逸之却并没有立即上船。他静静立于水畔，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月色微动，在他身前投下一条纤细的人影。

他依旧注目湖波，并未回头。

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你果然没有爽约。”

杨逸之淡淡笑道：“只是却非为楼仙子而来。”

楼心月微微一怔，眼底深处透出淡淡的失落，这失落一闪而过，瞬间又恢复为冰霜般的冷清：“我却是为你而来。”

杨逸之回过头，道：“为我？”

楼心月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转开。因为，就连心如沉潭多年的她，也无法与他对视：“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杨逸之微笑道：“我在华音阁。”

楼心月轻轻抚着眉心处那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半月之前，他留下的伤。

她望着湖泊，幽幽道：“是的，这是华音阁。武林中最神秘的禁地，也是你最大的敌人。”

她霍然抬头望着他：“你统领武林正道，与华音阁势不两立，如今却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将自己只身置于最险恶的境地，想想你的身份、你的职责，这样值得吗？”

杨逸之道：“我的承诺，便是值得。”

楼心月深吸了一口气道：“若此人不是吉娜，而是别人呢？”

杨逸之道：“任何人都一样。我若见到，便会援手。”

楼心月怔怔地看着他，不由想起了江湖上那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三年前，也正是他，一个毫不知名的少年，为了挽救整个武林，毅然站出来，对决武功宛如神魔的异族高手。

那一刻，他皎洁如雪的白衣也杂满风尘。

那一刻，他绝美无双的容颜染尽鲜血。

但也在那一刻，他的风采从此倾倒众生，成为武林中最激动人心的传说。

贵为武林盟主，他却依旧如当初一般，一叶小舟，一袭白衣，飘然江湖之间，孤独、寂寞。滔天的权势、富贵对于他而言，不过是天际浮云。

没有人知道他的所求。

或许，他天生就是为了拯救、保护别人而生的吧。

良久，楼心月摇了摇头：“我曾败在你剑下，知道你的武功，也钦佩你的人格。但你可否明白，这是华音阁！如果阁主下令，发动一切阵法、机关，就算你是神，也无法全身而退，更何况还有阁主本人！”

她略略提高了声音：“你真有胜他的把握？”

杨逸之道：“没有。”他回答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但他却将目光投向远天，淡淡道，“只是我相信，他若想与我对决，绝不会假他人之力，也不会在华音阁中。”

楼心月一时无语。

杨逸之和卓王孙完全是两种人。他们宛如光明与黑暗的两极，遥遥对峙，并立在这个世界上。

但她想不到，这两个人的话竟然会如此相似。

她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你意已决，我不再阻止你。”

杨逸之一笑：“多谢楼仙子。”

楼心月的面容渐渐冰冷如常，道：“你到华音阁一行，我并不知道你能否活着离开。所以，趁你能施展剑法，我希望你能为我做一件事。”她的话直接且不祥，听去却十分真诚，并无半分恐吓或诅咒。

杨逸之点了点头：“楼仙子请讲。”

楼心月道：“我一生无欲无求，唯一心愿，便是铸成一把旷古绝今的好剑。铸剑虽被视为小道，其实却深有奥义。必须要有最好的材、心、意。”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五年前，我远赴北冥，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打通百仞坚冰，从中取出一块沉铁。这块沉铁在我房中放了五年，一直没有锻造，因为我还没有等来为它开炉的机缘。”

杨逸之道：“为了一块玄铁，能在冰雪荒原上一住数年，就凭这等执著，仙子便无愧于当世最好的工匠。”

楼心月神色有几分肃然：“吾有良材、有匠心，可惜却始终未能领悟天下第一等的剑意为模具，是以空对良材，并未动手。”

杨逸之道：“模具？”

楼心月道：“绝世神兵就宛如不朽诗作一般，它的诞生，与其说是创造者的功劳，不如说是他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苍天要借他们之手，完成自己的作品。因此，这所谓模具，不过是上天赐给匠人们的冥冥神谕，借天地万物而发，让他们可以效法。昔年干将镆铘夫妇，梦神龙游于天外，以龙形为模本，锻成千古神兵；当代大师钟石子，听松风响于万壑，以松涛为范例，铸出绝世名剑。我所缺少的，也就是这样的模具，一段绝响天下的剑意。”

杨逸之微笑道：“楼仙子这番高论，实属剑道中的精华，绝非雕虫小技可以定论。只是不知有何事可以效劳？”

楼心月看着他，冰霜般的眸子中也有了涟漪：“我要找的模具，就是你。”

杨逸之并未感到诧异，只是淡淡道：“我？”

楼心月道：“当今江湖，称得上‘剑客’二字的人中，只有杨盟主不用剑。传说杨盟主以风月之力，化为无形之剑，决胜千里。”她抬头望向空中圆月，缓缓道，“风月为剑，不仅是强绝一世的力量，却也是倾绝天下的风流。没有人敢于一见，却也没有人不愿一见。”

她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笑意：“上次我虽有幸领教一二，却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一招不慎，便已重伤，还没有来得及欣赏这等风月，所以深以为憾。”

杨逸之听她说起半月前的重伤，不禁轻叹一声，脸上也流露出些许歉然。

楼心月声音一凛：“如今，杨盟主孤身闯入华音阁，身临不测之险，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缘。若这柄宝剑不能出世，不仅是我的遗憾，也是天下剑道的损失，因此，才斗胆相求，希望杨盟主在光风霁月之下，为我挥出三剑。让我能仔细品味这剑中极诣，也能欣赏这风月之大美，从而锻造出一柄真正旷古绝今的宝剑，从此了却心愿。”

她注目着杨逸之，似乎在等他回答。

杨逸之略有沉吟。

三剑？

天下无人不知，他对敌只用一招。

这一招之下，无数顶尖高手饮恨败北，他从未失手过。

然而绝少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极为特异，数个时辰之中，只能出一剑。

此剑强绝天下，然一旦挥出，他整个人便弱如孺子。一日之内，就算勉强再度凝力出手，威力也会大不如前。

三剑，意味着他三日之内，都不可能有与卓王孙对决的力量。

月色流水一般从湖泊上淌过。

华音阁。

他身处的毕竟是武林中最为强大、神秘，传说中也极为邪恶的华音阁。

要将自己全无保护地放在强敌环视之中，无论是谁，也不免有些犹豫。

楼心月望着杨逸之，缓缓道：“晋时有这样一个故事，名士王徽之听闻桓子野善吹笛，但彼此并不相识。一次偶遇，王徽之请桓子野吹奏，当时桓子野已官爵显贵，但依旧回头下车，为徽之吹奏三调，曲终之后，各自离去，宾主并不交一言。此事千古佳话，千年之下，尚有余风。”

她嘴角噙上了一点笑意，仿佛仍沉醉在那遥远的魏晋风流中，一缕轻叹宛如清风般流出：“我甚向往之。”

杨逸之淡淡一笑。

月光在他飞扬的长发上洒上点点光晕，将他清绝天下的容颜衬托得亦幻亦真，浑然不似俗尘中人。水汽升腾变幻，他的衣衫在月光下看上去宛如落雪一般，片尘不染。

他轻轻伸出手，修长的指间，一道光晕正在默默流动。

那一刻，夜风屏住了叹息，明月也惶惶退避。

天地万物，仿佛都不胜他的光芒。

他淡淡一笑，手中的光芒如烟花般消散风中：“今日月华未盛，不宜出剑。明日此时，候楼仙子于莫支湖畔。”

嵩山，少林。

少林寺的钟声仿佛是天宇中唯一的声音，在少室山上回响着，传入昙宗大师的耳朵。他听得有些出神。近日江湖纷涌并起，涌现了数十少年英豪，如同绝世奇葩，绽放出璀璨的光芒，映照起来，他就显得有些老了。

相传了千年的少林寺，本应是江湖的中流砥柱，但现在，又有谁看得起他这个少林方丈？他禁不住叹了口气，若不是几年前天罗教横扫武林时，将少林寺的经典一扫而空，少林寺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田地？

武林盟主的位子，又怎会让杨逸之夺去？

昙宗大师想起六年前初见杨逸之的情形。那是一个大雪的冷天，他拿了块硬馒头，给了一个饿晕在山下的少年，他当时并没有道谢，吃完之后，就继续向南方走去了。

六年之后，这少年居然重返中原，凭着一柄剑，击败不可一世的天竺高手遮罗耶那，赢得了武林盟主的称号，连昙宗大师都心悦诚服。

当然，他服气的是这少年的武功，可不是他的地位。

在他眼中，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只有他，这少林寺的方丈才配做。

这是昙宗大师的心事，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他是个高僧，所羡慕的并不是个人的荣誉，而是少林的荣耀。能够让少林寺重新成为天下第一大派，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心愿。为了这一心愿，他甚至可以做任何事。

但是，现在的他，却什么事都做不成了，因为，失去少林寺七十二绝艺之后，少林功夫一落千丈，就算以他的颖悟，也不过是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准而已。

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怎么数都有几十人，这样是远远不够的。

昙宗大师的真气随着暮夜的钟声运转，一直到秋夜的露水，将他的袈裟浸满，方才收功，缓步向后院走去。他每天入睡之前，都要去后院的水井前再坐禅两个时辰。他如此勤勉地练习功夫，冀图某一天能得悟大道，重新创出七十二绝艺来。

他甚至是用苦行的方式，来祈祷佛祖的垂顾。

古井四周布满苍台，井前湿滑的青石上，摆了个破旧的蒲团，此外什么都没有。当他跨近古井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原先的那个苔痕苍苍的井沿上，竟然浸出了道道水迹，一直浸透了前方的蒲团。

一井秋水仿佛突然满涨，在冷月清辉的照耀下，淌出一汪淡青色的光华，在井口正中熠熠地聚结，蒸腾起一团三尺高的水雾，还在无声地转动。

水雾的中间，赫然是万千干枯的乌发，绵延缠绕在一起，隐隐蠕动着，仿佛活物一般。那乌发卷绕在一起，没有一根透出水雾的外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卵形。突然，水声一动，清波流溢而出，那团乌黑的巨卵从中间剖开了两尺长的一条裂缝，露出一个宛如婴儿般的头颅来。

隐约可见那头颅被一丛嶙峋的骨头撑起，浸在水雾之中，缓缓地蠕动着，仿佛在从漫溢的井水中吸取奈以生存的养分。而那张宛如婴儿的脸，苍白异常，也秀丽异常，青玉般的肌肤，映着淡淡的月光，仿佛笼罩在一层拂动的水光之中。

只是这秀丽的头颅旁边，还挂着另一个拳头大小的头颅。

那头颅委顿变黑，仿佛是一团早已腐败的毒瘤，与旁边那清丽的面容对比，更显得诡异可怕。

这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就这么盘在井口，等昙宗大师一进来，冷电一般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在他的脸上。

昙宗大师自诩禅功精湛，被这目光一照，竟不由自主地一寒，仿佛心底所有的秘密都被看透了一般。

日曜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昙宗大师，你不用害怕。”

昙宗大师忍住心头的战栗，提声道：“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日曜轻轻嘘了一声，道：“小点声，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

昙宗大师冷笑道：“妖魔鬼怪，故弄玄虚！再不快滚，我就要用佛法除了你！”

日曜沙哑的声音冷冷道：“你不相信吗？那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水声哗哗，乌发裹缠而起的黑卵忽然从中间分开，一只萎缩了的手臂伸了出来，上面拿了一枚白色的令牌。她缓缓松手，那令牌发出几声脆响，落在了地上。

昙宗大师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惊呼道：“昊天令！”

日曜虚弱的笑声不绝：“你倒很识货。但只怕连你都不知道这四天令是做什么用的。”

昙宗大师吃力地将目光从这枚令牌上抬起来，望着井口这团氤氲的水雾，以及水雾中闪变的黑影。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欲望：“请施主赐教。”

日曜挪动了下身子，更加舒服地伏在水面上，秋风悉索，周围的树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片片阴影：“四天令合起来，是一幅藏宝图。藏的是天罗教的秘宝！”

昙宗大师摇了摇头，有些鄙薄地道：“这个秘密谁人不知？只可惜天罗宝藏早就被人掘走了！”

日曜摇头道：“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几年前，天罗教仗着天罗秘宝横行天下，后来天罗教殒灭，那些宝藏便依旧被埋了起来，不但没有少，反而多了天罗教五年来新搜集来的秘籍，包括秘魔之影的炼制方法，当年从少林寺掠走的七十二绝艺跟武当、崆峒、峨眉的剑谱。”

她这段话还没说完，昙宗大师的目光就变了。如果说刚才他的目光只是贪婪，那现在就是堕落。他已经受够了失去全部秘籍的痛苦，现在突然有个机会，能够获得更多的秘籍，也难怪他会失常。

他突然出手，一把将昊天令抓在手中，举到面前，仔细地看着。那令牌洁白晶莹，犹如白玉。

价值连城的和氏璧，也没有这般诱人的光泽。

昙宗大师看着看着，仰天爆发出一阵极为得意的狂笑。

日曜歪头看着他，眼睛中光芒微微闪烁着，似乎有些嘲笑的意味，淡淡道：“天令一共有四枚，玄天令在杨逸之手中。你既然对他有恩，要过来应该不难。只可惜加上这枚，你也不过才两枚。”

昙宗大师身子一震，突然扑了上来。湛湛的月光照得小小禅院宛如白昼，更照出他的双目一片赤红，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井口的那团雾气，激动地叫嚷道：“给我！给我！”

日曜怜悯地看着他，仿佛天上的神魔，看着为欲望而折磨的凡人。她淡淡道：“另外两枚令牌，都在华音阁主卓王孙的手中。”

昙宗大师的身形突然顿住。因为他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卓王孙手中夺得任何东西！相反，若是卓王孙知道这两枚令牌在他手中，只怕他马上就会有杀身之祸！他凝视着手中的令牌，一时冷汗涔涔而下。

日曜悠然地看着他，突然道：“我可以帮你夺得苍天令、炎天令。”

昙宗大师身子又是一震，他惊喜地抬起头来，声音都禁不住有些结巴：“只要能夺得苍天令、炎天令，弟子……弟子……”

日曜摇了摇头，道：“我什么也不要你的，只是少林寺曾于我有恩，我不忍见它衰败下去。但我只能指点一条路给你，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昙宗大师急忙点头。

日曜道：“我说过，你曾于杨盟主有恩。”

昙宗大师又点了点头。

日曜道：“江湖上人尽皆知，天罗宝藏已经不在，因此，聚齐四天令之事，便没有了什么实际利益，而只是统一武林的一种象征。至于这象征之后的秘密，除了你我之外，却没人能知晓。”

昙宗大师跟着点了点头。

日曜道：“而无论杨盟主还是你们这些正道，都急欲除掉华音阁，是不是？”

昙宗大师再点了点头。

日曜道：“所以你可以进言杨盟主，再开天下武林大会，约华音阁主，共商武林大计。明里是以两枚天令博其另外一半，胜者便可拥有全部四枚令牌，暗里却是正道与华音阁正邪交战，战败者气焰大挫，接下三年必定没有什么作为了。杨盟主以武林安危为己任，想必会被你说动的。”

昙宗大师脸容一阵扭曲，用力握着那枚昊天令牌，怒道：“你叫我又把它交出来？不行！”

日曜哼了一声，道：“不舍其小，何得其大？你若只有两枚，跟没有有何差别？何况四天令流传日久，声望甚高，如今华音阁与武林正道又恰好各执其二，拿做正邪交战的彩头，谁都不会起疑心。等正派夺得之后，你便悄悄记录下来，自行去挖掘宝藏，岂不快哉？反正他们又不知晓其中的秘密！”

昙宗大师怦然心动，紧紧握住昊天令的手禁不住颤抖起来，可见心头交战之剧烈。他突然嘶声道：“那华音阁呢？卓王孙若是不来，又如何？”

日曜缓缓闭上眼睛，柔媚跟沙哑的声音一起道：“相信我，我会安排好的。”

昙宗大师额头上青筋暴起，一直蔓延到太阳穴，青筋连鼓几鼓，将他的脸色压得通红。他终于大吼道：“我拼了！”

日曜满意地点了点头，眸子中闪过一丝笑意。秋月晕波，那雾气凝成的光团向古井深处隐退而去，微微水声渐渐平息，禅院中又恢复了寂静与空虚。

昙宗大师手握着那枚昊天令，坐在蒲团前的石地上，一直坐到了天明。

第十五章 乘清气兮御阴阳

月之十三。

一大早，东方的天色刚显出一点青白的颜色，吉娜就抱着剑，咚咚咚地跑到虚生白月宫，也不管卓王孙起没起，砰砰地对着房门就是一阵乱敲。一面口中还阁主、阁主地大嚷着。

幸亏琴言等人介绍的时候只是称阁主或者敬称一声先生，让吉娜以为这就是卓王孙的名字，否则她一口一个卓王孙地叫起来，可就真的是大事情了。

卓王孙突然将门拉开：“大清早叫什么？”

吉娜却不管他，上去一面拉着他就向后花园跑，一面道：“你不是要教我剑法吗？我们开始吧。”

卓王孙突然定住，吉娜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了？”

嚓的一声轻响，她手中的剑已给卓王孙夺了过去。手一抖，漫天的剑影雨般向吉娜直罩过来。一时面前仿佛飞舞着几千万把剑，但每一剑都那么的清晰，连卓王孙的手势都看得清清楚楚。

卓王孙随手一插，剑尖透吉娜的腰带而入，准确地插在她腰中。卓王孙再也不看她，回身走到房中，道：“这是第一招冰河解冻的变招，你依照方才的样子练习一百遍好了。练到我这个程度之前不许再叫我。”说着，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吉娜委委屈屈地将剑抽出来，恨恨地在空中劈了几下，几次想再去推那房门，想到卓王孙淡漠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止住了脚步。同时也不禁为卓王孙方才的剑式所吸引。

她低头看看手中的剑，三尺一寸，不是很锋利，也没什么特别的美感，然而入了卓王孙的手便能焕发出夺目的光辉。剑招一展，似乎天底下所有的辉煌全都会聚在一起，通过卓王孙而表现在这剑上。

这就是武功吗？若是我努力的话，是不是也会把握住这种光辉呢？她的兴致一来，就忘了卓王孙的冷淡了，学着卓王孙提剑而立，手一抖，哎哟一声，将自己割了道口子。

琴言一面小心地给她上药，一面叹着气对她道：“妹子，武功并不是那么好学的，出招快出招重，那都要先练内息的。一招剑术往往要练习很长时间才能领悟得了其中的精妙之处，若是本身就神奇的武功，则可能穷尽一生之精力都无法掌握它的精奥所在。这东西最是讲不得急躁的，必须要循序渐进才可。”

吉娜道：“可是我要快点学会阁主教的剑法啊，不急怎么能行。”她弄伤了三生蛊，心中有愧，只好拼命练剑来讨他的欢心了。

琴言笑道：“这个就更加不能急躁了。你也听阁主说了，春水剑法讲究以神为用。比其他单纯讲究招数的还要艰难万倍。虽然主要是看个人的领悟，但动手之后千变万化，至少要将这千变万化练习个八九百变、七八千化才行吧？哪里是阁主说说，你听听就能练成的呢？”

吉娜道：“可是阁主没有说不行，那就是一定行的了。”

琴言淡淡一笑，道：“即使你练成了又有什么用呢？若没有内息做辅基，再精妙的招数也不过是花拳绣脚，对手内力一催，你根本近不了身的。”

吉娜道：“琴言姐姐，什么叫内息啊？”

琴言道：“内息就是人本身的元命之本，也就是人活下去的能量。我们现在可以活动，能够说话、走路，都是内息催动的结果，修习的目的就是培植出更多的元命之本，更好地应用它们。我们华音阁与江湖普通法门不同，讲究神而明之，大而化之，运剑而不著于剑，若无力而求其大力，这是神。重在顿悟，资质好的，可能方闻法已经入一流境界，资质差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惊人进展。”

吉娜道：“那你觉得我是资质好呢，还是资质差？”

琴言不由得笑了，道：“这个啊，可就不是我能说得出来的了。阁主既然说你能够很快练成，想必你的资质应该很好了。”

吉娜道：“那你赶快将内息的练法告诉我，我多花几天将它练出来，然后就可以专心练阁主教的剑法了。”

琴言道：“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我可没有阁主的本事，什么复杂繁奥的事情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得清清楚楚的了。我用的还是笨法子，按照前人留下的功谱练习。虽然这样绕着走成效不会很快，但却安全得多了，不用担心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学到。”

吉娜歪着头道：“那你将你练的功谱念给我听听好不好？我也先练一练看看。”

琴言道：“好啊。正好你今天不能练剑了，顺便养息一下也好。你听着，第一篇，总序：大道无形，天地不公……”

一轮圆月渐渐爬上苍穹。

楼心月倚在一块巨大的白石上，静静地望着天空中的明月。

她居住之处与琴言迥然不同，不仅看不到一丝流苏、绣花，就连家具器物，都是整块青石雕成，在月光下泛着点点幽光，看上去说不尽的冷清。

在她寝室中心，竟然用几块巨大的白石堆成一方小池。池中一脉清泉，就在月下静静翻涌。

这脉清泉从十数里外的深山中引来，乃是华音阁水质最佳之处。本来泉池的景致只应放在花园里，却被她执意挪到了寝室中。

因此，她的房间终年便笼罩在一层冰冷的水汽里，无数细小的微粒便在她身前悬浮着，幻化出无边的寂寞。

琴言一向不愿意在她这里留宿，用她的话，这么冰冷、潮湿的地方，简直就是千年古墓。吉娜的抱怨就更加直白，这种地方只能用来养尸，哪能住人？

楼心月毫不在意，反而讥笑琴言用满天锦障、流苏把房间弄得俗气无比。

琴言自然是不明白，但对于她这样能为了守候一块玄铁，在冰雪中掘地居住三年的人，这点冷清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她正倚身池边白石上，宫髻解开，及腰的青丝纷纷披垂下来，浮在清泉之中。

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拿起牙梳梳理清泉中的秀发，而是久久静坐着，仿佛思绪已经不在人间。

她怀中抱着一块比玄冰更加冷的沉铁。

沉铁看去宛如透明一般，里面隐隐流转着七彩光晕，投照在楼心月冰冷的容色上，映出一片幽寂的光芒。

今夜，她就将去莫支湖畔，见到杨逸之为她挥出的第一剑。

这将是何等完美的剑意？

悠悠白衣，不染纤尘，就宛如天国中垂照下的一缕月光，淡淡的照耀着整个世界。

而这个神明一样的男子，将在今夜最鼎盛的月华下，为她而舞出这一剑。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冰霜一般的面容也被热切的期待充满。

突然，石门发出一声锐利的刺响，一阵清风卷了进来。

楼心月皱了皱眉头，瞬间站起身子，伸手在头上一抚。漫天水滴飞落中，她的发髻已然高高挽起，而她整个人也顿时变得冷静、整洁，充满了强大的杀意。

却是琴言，只见她满脸焦急，怀中还抱着吉娜。

吉娜双目紧闭，脸上一片病态的嫣红，宛如被烈火烤灼过一般，人已然昏迷了过去，嘴里却还喃喃说着一些不知意义的句子。

楼心月愕然道：“吉娜？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琴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说要学剑法，我就把内功的法门传给了她几句。没想到她刚一练习，立即真气走岔，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急死人了。”

楼心月皱眉：“你给她练的什么内功？”

琴言有些惶然：“就是大自在功法啊，你我都曾习过的。”

楼心月道：“大自在功法？又怎么可能练得走火入魔？”

这是阁中最重要的内功心法，华音阁中每一个有身份的弟子都曾习过，又怎会出事？

琴言摇了摇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来找你啊，你赶紧想想有什么办法没有。”

楼心月伸手在吉娜额头上试了试，只觉热得烫手，远比一般真气走岔严重得多。她又赶紧探了探吉娜的脉搏，脉息时有时无，已经十分微弱。而一道极为强悍的真气却在她体内恣意游走，将她孱弱的生机冲得凌乱不堪。

楼心月眉头越皱越紧：“吉娜以前练过别的武功吗？我是指，上乘内功心法。”

琴言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没有吧？”

楼心月神色有些凝重：“她体内有一道极其强悍的真气，只是这真气隐藏得很深，可能连她自己也未必知道。最诡异的是，这道真气正与本阁的内功心法势同水火，吉娜刚一练习大自在功法，就惊动了体内这道真气，发起了极为凌厉的反扑。”她摇了摇头，“吉娜自己根本不知道控制气息，又一心求成，强行修炼，结果一不小心便被这道真气重伤。”

琴言目瞪口呆，急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挽救的办法？”

楼心月摇了摇头：“这真气极为高妙，绝不是你我能够压制住的。”

琴言急得跺了跺脚：“那可怎么办？”她看着吉娜被烧得火红的小脸，咬牙道，“不行，我得去找阁主。”转身要走。

楼心月轻喝道：“回来！”她皱眉道，“你还记得阁规吗？你擅自将大自在功法传给她，罪名已经不小，何况又将她弄成这个样子，阁主知道了，不会轻饶你的。”

琴言眼中掠过一丝惧怕之色，但瞬间又被焦急取代：“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要是再不救她的话，只怕就危险了！”

楼心月道：“还有一个人可以帮忙。”

琴言大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谁？”

楼心月道：“秋璇。”

绵延起伏的海棠花圃尽头，就是下弦月主秋璇的住处。

秋璇在阁中地位特殊，琴言虽有急事，也不敢贸然闯进去。只得在门口耐心等着侍女通报。

等待中，琴言不禁有些担心：“你说月主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治好吉娜吗？”

她的确应该有这个疑问，因为阁中人人皆知，天下人中，对武学最漠不关心的只怕就是秋璇了。

她父亲、母亲、兄长无不是旷绝当时的绝顶高手，唯独她却对打打杀杀一点兴趣也没有。就连那一些用毒之术，还是偶然间觉得有了趣味，才勉强学习的。

这一点兴趣，却足以让她成为天下最好的用毒大师了。

不过，她最喜欢做的，还是手握一盏佳酿，微醉在海棠花树下，不问世事，随心所欲。

楼心月却淡淡道：“她未必有，但她手中的宝物却有。”

琴言皱起眉：“宝物？”

楼心月道：“她母亲离开之前，留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有数不清的江湖秘宝，每一件都足以耸动天下，引起一场血雨腥风，但她平日只将它们扔在床下，看都不看一眼。我们若是说动她帮吉娜治伤，这小丫头就算躲过一劫了。”

琴言点了点头，将吉娜额头上的毛巾拧了拧，心中的焦虑丝毫不见减少。

就听里面一个慵懒的声音道：“进来吧。”

琴言和楼心月对视了一眼，抱着吉娜，从坠满明珠的帘下走了进去。

屋子正中摆放着一座九尺多高的青铜烛台，上面雕绘着九十九只姿态各异的凤凰，极为繁复、精致。每一只凤头都挑在空中，各自衔着一只红烛。

一个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在点亮凤嘴上的烛火。

火光未明，但灿烂的珠光已经耀花了两人的眼睛。

枕前不夜之珠，五彩琉璃之屏，七出菱花之镜，含香纹狸之茵，房间中的每一件陈设都极尽奢华，但却又都极为随意地摆放着，仿佛根本不值得主人爱惜。

摇曳的灯火之后，秋璇娇慵地半倚在一张紫檀贵妃榻上，身上仅披着水红色的睡袍，看来已经休息了，又被琴言等人惊起。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一手支颐，坐了起来。她脸上没有一点粉黛，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看去宛如一株春睡未足的海棠，别有一番娇慵。

琴言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只得转开了脸，心中却不免暗自赞叹，真是得天独厚的人儿啊，无论什么样的时刻，无论什么样的姿态，都无损于她的美丽。

琴言、楼心月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秋璇却瞥了琴言怀中的吉娜一眼，道：“将她抱过来吧。”

琴言赶紧将吉娜送上，秋璇一手抱过，一手从玉阶上揭起一张通香虎皮褥，垫在贵妃榻上，然后才轻轻将吉娜放了上去。

她探了探吉娜的脉象，脸上那娇慵的神色渐渐隐没，变得肃然起来：“怎么会搞成这样？”

琴言道：“都怪先生日间传她剑法，她急于学成，但却又不得门道，我不忍心看她这样白费力气，于是将阁中内力心法传授给了她。结果一练之下就成了这样！”

秋璇眉头皱起：“你们可知道，她体内有一段特别的真气？”

楼心月点了点头：“这点我也看出来了，但却无力将之驱除。”

秋璇道：“你们可知道这真气是什么？”

琴言和楼心月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秋璇叹息一声，道：“这是暗狱曼荼罗真气。一旦种下，只怕神仙也难以将之去除了。”

暗狱曼荼罗？琴言和楼心月不禁一惊。

琴言脱口道：“这是姬夫人的独门心法？”

秋璇点了点头。

琴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吉娜真的是姬云裳安插在华音阁中的探子？

她身怀这样的真气，阁主绝不可能看不出来，那他为什么还要亲自传她剑法？为什么还对她这么好？为什么纵容她在华音阁中所做的一切？

难道……她只觉一阵恶寒从背后升起，不禁全身打了一个冷战。

楼心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冷哼道：“我早说，阁主对她这样好，未必安了什么好心，你一时心软，助长她这点天真的幻想，其实只会害了她。”

琴言摇了摇头，喃喃道：“不会的，阁主不会对一个小姑娘如此狠毒的。”

楼心月道：“只可惜在阁主眼中，她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琴言还想反驳，却听秋璇淡淡道：“你们还想不想救她？”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当然想！”

秋璇叹息道：“那就不要废话，听我安排。”她一面说着，一面在床下的柜子里翻检着，一会儿工夫便找出一枚金屑锦囊。解开上面的紫流苏，一蓬七寸长的细针便显露出来。这些针质地非金非银，极细极长，看去宛如人的长眉一般，却呈现出透明的色泽，宛如冰雪凝聚而成的一般。

秋璇随手递给楼心月，淡淡道：“飞雪针，注意不要去碰针尖。”

楼心月知道这是难得的宝物，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她对楼心月道：“你用这蓬飞雪针，分别刺入她任脉的十三处要穴。也不需用别的手法，只要想成你在铸剑，将她当做你炉中的铁胎就可以了。”

楼心月点了点头。

秋璇又拿出一枚背面浮雕着仙鹤的小镜，对琴言道：“你将这枚镜子放在她额头上，内力从鹤首处注入，一会儿我用灞雨环引导她体内真气的时候，你一定要全力护住她的督脉。”

楼心月和琴言却是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灞雨环？”

“天罗十宝之一的灞雨环？”

秋璇点了点头，笑容中颇有几分讥诮：“我能拿出灞雨环，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吗？”

灞雨环乃是当年天罗宝藏中最为著名的十宝之一，能聚天地灵气，力量生生不息，佩之者内息永不穷尽，乃是至高无上的宝物。只是每一次使用后，都会耗尽其聚集的灵气，起码要十年才能复原。

楼心月虽然知道秋璇此处囤积了不少武林秘宝，但还是没想到连灞雨环这样绝传天下的宝物也在她手中，更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就拿了出来，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对她的看法，也不免改变了几分。

秋璇笑道：“我本来还有别的方法为她压制暗狱曼荼罗真气，但那些都是化功的法子，一消百消，未免可惜了她体内的这段气息。只有灞雨环，不仅能将真气反扑平息，还能把这段真气铸造入她体内，为她所用。从此，她便能将这道气息运用到剑术上，马马虎虎看来，也是江湖上不错的高手了。”

琴言不禁点头，喜道：“那太好了。明日吉娜醒来，发现自己剑法大进的样子，还不知有多高兴呢。”

楼心月却摇了摇头。她们两人的好意，对于吉娜到底是福是祸，还是未知之数，全在卓王孙一念之间。

几人不再多说，各司其职。楼心月用锻造的手法，小心地将飞雪针刺入吉娜任脉要穴，引导她体内真气的游走。琴言则用天鹤镜护住她的督脉。

秋璇从箱底深处掏出一枚玉环。其实它并不像一只普通的玉环，而是通体赤红如火，又厚又重，倒像是一块玉牌。玉牌的一侧有无数的细丝，结成环状。在灯光下看去绯红发亮，宛如无数血脉，正在轻轻搏动一般。

三人的内息一起进入吉娜体内，只觉那暗狱曼荼罗真气猛地一震，顿化身狂龙，在吉娜体内恣意冲击。

灞雨环的细丝缓缓发亮，生出了无数触角，深深扎入吉娜体内。这些触角渐渐编织为一张细密罗网，向吉娜体内的狂龙罩去。

狂龙受此刺激，更是兴发如狂，在吉娜体内挣扎翻腾。吉娜的脸色由火红变得苍白，又转为青黑，全身都仿佛不禁这剧烈的疼痛，在不住颤抖。

琴言和楼心月不敢怠慢，真气全力探出，牢牢将吉娜心脉护住。那条狂龙在罗网中挣扎了片刻，终于渐渐平复下来。灞雨环的细丝环绕而出，将那条狂龙轻轻放置在吉娜丹田深处。

秋璇抬起衣袖，拭了拭额角的汗珠，道：“好了，收手吧。”

琴言怔了怔，却见吉娜虽然双目紧闭，但脸色已经转为正常，鼻息也粗壮起来，看来应无大碍了。她看了看吉娜，仍有些担心地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秋璇将光彩暗淡的灞雨环扔在一边，又将针和镜收起，道：“随时。不过你最好和她留宿在这里，因为她刚刚承受了灞雨环的力量，身体十分虚弱，最忌颠簸和风寒了。”

琴言不假思索地道：“好，我留下来陪她。”

秋璇转而望着楼心月，悠然道：“你呢？”

楼心月突然想起了什么，断然道：“我不能！”她上前几步看了看吉娜，确认她无碍后，摇头道，“差点忘了，我还与人有约。多谢月主施以援手，我必须告辞了。”

秋璇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去见杨逸之？”

楼心月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秋璇笑了：“华音阁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事吗？”她三两下收好箱子，仍然随意塞在床下，倚着床榻道，“借铸剑的理由，留他三天，是你想出来的馊主意，还是先生想的？”

楼心月脸上微微变色，道：“先生的确下令让我留他三天，但在这三日内，以他的剑法为模范，铸成一柄真正的宝剑，却是我多年的心愿。”

秋璇笑道：“三日之内，铸成一柄神剑的确不易。但我还是希望你早日完成心愿，因为这只怕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楼心月重重一震：“为什么？”

秋璇叹息一声道：“华音阁是武林第一禁地，竟让人如此来去自由，就算先生愿意，华音阁的千年威望也不会愿意的。”她的声音有些冷漠，“数百年来，擅自闯入华音阁的人，只有一个下场。既然数百年都未曾破例，这次也不会。”

楼心月摇了摇头：“这次的确是例外。先生只是想知道，杨逸之到底够不够资格做他的对手。”

秋璇淡淡笑道：“若不够呢？”

楼心月深吸一口气，没有答话。若不够，杨逸之便不必再走出华音阁。这点不用秋璇提醒，她也知道。

但又怎会不够？

秋璇似乎看明白了她的心意，道：“第三日，为你施展了完美一剑之后的他还够吗？”

楼心月一震。

她不是不知道，杨逸之的武功极为特别，数个时辰之内只能出一剑。

这一剑出后，他连江湖上普通的高手都无法打败，又怎么去面对卓王孙？

难道，自己真的是害了他吗？

楼心月双手渐渐握紧，指甲都刺入了掌心之中。

秋璇轻轻叹息一声，道：“不过事已至此，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楼心月身形突然飘出。瞬间就已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

秋璇看着她的背影，笑意中有一丝嘲讽：“千万不要把他想得太好。这是一直以来我对自己的忠告。”

突然，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不许你说他坏话！”

琴言一惊，回头看去，却是吉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气鼓鼓地瞪着秋璇。

秋璇笑了：“小妹妹，干吗用这么仇恨的眼光看着我，要知道我刚刚救了你的性命呢。”

琴言正要阻挡，就听吉娜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不想听你说他坏话！”

秋璇笑道：“你倒是护着他，不过这怎么能是坏话呢？这是实话。”

吉娜重重地哼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的目光简直可以杀人。

秋璇淡淡一笑，她整个人就在这一笑中变得温柔无比，任谁都不忍拒绝。她悠然道：“你这么恨我，是因为吃我的醋吗？”

吉娜将头转开，却不回答。

她不敢看秋璇，因为这个女子实在太过美丽，她怕自己看久了之后，会不免心软，又将她当做好人。

她实在不愿意将秋璇当做好人。

秋璇却轻轻叹息道：“一个吻而已，你又何苦在意呢？何况他又不喜欢我。”

吉娜忍不住道：“他不喜欢你？你知道？知道还来纠缠？”

秋璇笑道：“爱一个人，只要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就可以了，哪里能管他的意思？”

吉娜愕然，这番高论真是闻所未闻，一时无语反驳。

秋璇看她不解的样子，微笑着道：“若是有一天，你知道他不喜欢你，不想见你，甚至要杀了你，你还会喜欢他吗？”

吉娜怔了怔，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思考了片刻，还是坚定地道：“会的，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他。他不想见我，我就躲得远远的，唱歌给他听。”

秋璇爱怜地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傻孩子，那你不是和我一样的吗？”

吉娜身子一震，说不出话来。

或者，他天生就有这种魔力，让人能甘愿为他粉身碎骨，奉献一切吧。

难道，她也只是这其中的一个吗？

难道，普天下的女孩，都是一样的傻，都宁愿放弃温暖的天堂，而来到魔鬼的身边，被他的火焰焚灭成灰？

吉娜不禁有些迷茫，目光无意扫到琴言身上，却见她低头不语，眼角却似乎隐隐有了泪光。

真是同病相怜啊。

却听秋璇道：“可是我必须提醒你，要爱他，就一定会受伤。伤得多痛，在于你爱得多深。”她笑容看上去颇有些说不出的落寞，“永远不要去嫉妒他身边的其他女子，因为她们终究也是和你一样。”

吉娜却摇了摇头。

秋璇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自嘲：“何况，即使你要嫉妒，我也不应该是你最在意的那一个。”

吉娜忍不住道：“还有谁？是木头房子里的那个小妹妹吗？”

秋璇摇了摇头，笑容中也有些苦涩：“以后你会知道的。”

琴言忍不住抬起头，道：“我一直不明白，以月主的身份、容貌、智慧，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秋璇笑着环顾四周，轻轻道：“我若有心去争，天下万物，又有哪一件不是我的？”她不再说下去，她的话中有难言的高傲，也有难言的伤感，听得琴言、吉娜也不由有些凄然。

她又粲然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和你们争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喜欢我，不愿意见到我，我会忘了他。”

翌日。

月之十四，黄昏。

卓王孙负手站在公步亭中，看着天外卷舒的云朵，久久不动。

吉娜又抱着那把剑来了，照例不管卓王孙在做什么，跑过去扯着他的衣服就叫练剑练剑。

卓王孙淡淡道：“我昨天教你的那一招，练习好了吗？”

吉娜眨了眨眼，满脸都是调皮的样子，道：“早练好了。”

卓王孙仍旧淡淡地道：“哦？那你施展来我看看。”

吉娜眼珠一转，手一抬，猝然一道强烈的光芒绽出，剑式如玉龙般自下而上夭矫而出，直划卓王孙胸前七处大穴！卓王孙身子一闪，吉娜一声娇斥，腾身而起，身随剑转，剑芒集中在剑尖一点之上，流星一般向卓王孙追袭而去。

卓王孙手一抬，流星突然炸开，宛如烟火爆空，化身千亿，漫空都是赤赤的剑气。剑气互相纠结、挤压、增发、爆炸，形成密集的网状，向卓王孙当头罩下。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手往前一探，已经抓住了吉娜的手腕。暴雨一般的剑光立刻消失，只剩下吉娜满脸的迷惑，喃喃道：“怎么不行？琴言姐姐明明说可以的！”

卓王孙放开她的手腕，道：“剑招已脱形入神，内力竟增长到能御剑的地步，实在很出我意料。楼心月与琴言给你吃什么了？”

吉娜听了他夸奖，立时得意扬扬地说：“当然没吃什么。我早说过我是天才的啊。”

卓王孙冷冷一笑，甩开了她的手道：“天才？还不是给我一招拿住？”

吉娜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道：“阁主武功天下第一，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我是怎么练都不会及得上阁主的啦。只是……只是我这点微末的武功，还是可以看的吧？”

卓王孙道：“武功倒没什么，你的内力是怎么来的？”

吉娜道：“我也不知道……啊，说漏了嘴了！那天琴言姐姐拿了本书给我念，说是照这本书就能练成内息，然后学起阁主的剑法就快得多了。我一想这样很好啊，就跟着那本书上学。刚试了一下，就觉得周身发热，好像火烤了一般。但我不想停下来，就勉强练下去，结果不知怎么的就昏倒了。后来听琴姐姐说，我体内本身就有一段气息，就是不知道怎么应用。这段气息和琴言姐姐教给我的在体内打架了，差点把我害死。是她叫上楼姐姐、秋璇姐姐一起救了我，并且把那段气息锻造入我体内了。现在我就觉得身体里有个人，我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还特别好使，你看我叫她跳，她就能跳得这么高呢。”说着，吉娜突然凌空而起，拔起一丈多高，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缓缓落下。似乎背上生了两只巨大的翅膀，身子仿佛全无重量一般。

卓王孙看着她，眼中的温度却在渐渐变冷。

吉娜毫无所知，缓缓落下，道：“你看我的内息怎样呢？”

卓王孙道：“秋璇的宝物真是无所不能，竟然能给将你体内凌乱的气息凝炼，铸出如此神妙的内息来。你这修为，大概在江湖上也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了。”

吉娜喜道：“那你可以好好地教我练剑了吗？”

卓王孙道：“你剑术已然入门，不需要我教了。”

吉娜大失所望，卓王孙看着她，幽幽道：“不过你可以来偷月亮菜了。”

泉水映月生辉。

楼心月和昨夜一样，倚在白石上，长发浸在冰冷的泉水中。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天了。

自从昨夜的那一刻，她看到了杨逸之为她挥出的那一剑开始，她就一直这样，怀抱玄铁，呆呆地坐在寒泉旁。

她脚下散乱地堆放着斧、凿、铁锤。这些工具都十分精致，无论木柄还是铁刃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油光，看得出每一件都经过了精心保养，是主人平日的心爱之物。

但如今，她却任由它们凌乱地堆在脚下，看也不看一眼。

她的心，已经完全被那一剑所占据。

那一剑，是如此的美丽绝伦。

那一道光芒，诞生自他的掌中，然后化为满空淡淡烟花，在空中灿烂、消失，绝不耀眼，就仿佛只是你心底深处的那一点涟漪，却又是如此美丽，如此寂寞，如此哀伤。

这万亿烟花，每一朵，都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拍，舞蹈出来自天空的永恒的光芒。

每一朵，都应和着千年来最高绝的寂寞，书写着那仿佛传承自魏晋的千古风流。

他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

他只是千年前，那在月下微醉的书者，借助了山川林泉的雅趣，因此才飞龙舞凤，将兰亭一序写得一片神行，旷古绝今。

他只是百代前，那在山中行吟的诗人，窥知了天地万物的奥义，因此才手挥五弦，将诗篇点缀得高华出尘，万代传颂。

什么样的剑，才能匹配得上这一剑的剑意？才能匹配得上这剑意的主人？

楼心月抱着沉铁，久久沉默了。

今夜，将是第二剑。

虽然她已知道了他处境的危险，但这三剑，却是她一定要看的。她不能违抗卓王孙的意旨，更不能违抗自己多年的心愿。

如果说，在卓王孙身边，你只能感到自己的供奉，自己的卑微，那么在他的光华的照耀下，你的一切理想、梦境都因他而变得可以触摸，在他身边，你就不再平凡。

你的一切，都被他守护，被他尊重。他看着你，仿佛不是看着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是看着人世中唯一的知己。

生死契阔，于是都不放在心上。你会骄傲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沐浴诸天荣光。

那一刻，你是如此重要，如此独一无二。

楼心月眼中渐渐透出一丝绝决，她不会让他受到半点伤害。

三日之内，她要为他铸剑，铸出一柄让他可以对抗天地的名剑。

月色照临丹书阁。

白虎之皮高悬，卓王孙依旧背负手而立。

“吉娜不是姬云裳派来的。”

颜道明更恭谨地俯下身子，等着卓王孙解释。

他知道卓王孙这么说，一定有很坚定的原因，而阁主一定会说出来的。他的职责，就是要仔细地听，然后提出几点小建议来，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

“我教授吉娜剑术，就是想试探一下她的武功修为。我教她剑法，若她领悟得太快，或者露一点学过武功的痕迹，我就当场将她格杀。武功高的人，就算隐藏得再好，在真正危险的情况下，还是会有反应的，一定有。”

颜道明虽然跟随卓王孙多年，听到“当场将她格杀”几个字，心头也不免有些寒意，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反应，他要做的，不是同情，不是惊诧，而是聚精会神，听清卓王孙说的每一个字。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在传剑的过程中，我动了三次杀意，她并不是没有反应，但那反应却极为凌乱，根本看不出人为的控制。后来她被秋璇打通经脉，内息贯穿，虽然气机变得强悍无比，但却不会控制，经常反挫损伤自己。因此，我判断，最可能的情况是，有人将自身的功力过渡了一部分给她，却没来得及教会她怎么应用，她便进入华音阁了。”

颜道明沉吟道：“如此说来，吉娜仍是奸细了？”

卓王孙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这么说。能够隐藏得这么好，一种情况是吉娜是个聪明绝顶而且心机深沉的人物，为别人授意而潜入华音阁的。另一种情况，就是吉娜对这些情况根本一无所知，她是真正的天真。”

颜道明道：“真正的天真？”

卓王孙慢慢点头，道：“有的时候，真正的天真，才是最可怕的。无论多聪明多深沉的人，孤身而入华音阁，终究会露出些马脚。但若是真正的天真，则本来就没有阴谋，心中自然坦坦荡荡，无论怎么试探，都试探不出来的。”

颜道明道：“这样说来，吉娜是无害的了？”

卓王孙道：“天真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真后面的东西。比如说，姬云裳。”

颜道明恍然道：“阁主是说，吉娜是真正的天真，但姬云裳却可以借着她这天真，趁机窃取我们的机密？”

卓王孙道：“吉娜这样的孩子，谁见了都喜欢的，一喜欢，难免就泄露了点机密给她，她心底坦荡，说不定就会说了出去，那就最为可怕了。”

颜道明道：“阁主既然洞悉了姬云裳的计谋，那打算怎么办呢？”

卓王孙道：“此事拖得时越间长，防范的阵线便拉得越长，对华音阁就越不利。所以一定要速战速决。我要封吉娜做朔月妃。”

颜道明吃惊道：“朔月妃乃是阁中四月妃之一，声名权威仅在上弦月主、下弦月主之下，阁中机密，几乎都可与闻，阁主如此做，是否……”

卓王孙淡淡道：“若非如此做，怎么能引得出姬云裳？何况她已经侵入了华音阁中。”

颜道明道：“只是……”

卓王孙打断道：“想做大事，总得冒一点险的。若是现在一剑将吉娜杀了，自然一点危险都没有。但姬云裳窥探在侧，华音阁仍然不得安宁。此次机会难得，纵然有再多不妥，只要能除掉姬云裳，也就值得了。只是吉娜做朔月妃这件事，不能太突兀了，我要你安排三道难关。”

颜道明道：“请阁主指示。”

卓王孙道：“明晚我会约吉娜到我那里取一件东西，那时你就要将这三道难关安排好。第一道，传我的命令，令琴言看管住她，若是看不住，罚去新月妃的头衔，待罪一年。第二件，传东部苍天青阳宫韩青主守住虚生白月宫，若放人进来，受跗骨针之刑。第三件，从云汉司调来洪十三。”

颜道明脱口道：“快剑洪十三？”

卓王孙道：“对。命他守住后花园，来者格杀勿论。若是吉娜能闯过前两关，也该正式试试她的本领了。能在洪十三的剑下全身而退的，想必也够朔月妃的资格。吉娜做了朔月妃，姬云裳一定按捺不住，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他的眼中忽然逼出一丝冷光，“那时，也就是我败她于剑下之时。”

颜道明躬身道：“阁主圣明。”

卓王孙挥手道：“你出去吧。将这三件事办妥帖。华音阁问鼎中原，决不能后院失火。”

颜道明答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卓王孙仍然昂首看着那张巨大的虎皮，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一道灿烂的剑华破空而出，照亮了华音阁沉沉的夜空。

随即，锻造的洪炉重新开启，风火呼啸中，垂打之声响彻天际。

第二剑终于还是出了。

卓王孙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然而他心中所思所想，却是绝没有人能知道了。

第十六章 悲秋风之动容

吉娜忙着将自己来的时候所穿的苗族衣衫脱下来，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缝补整齐，放起来，预备偷月亮菜的时候穿。她一边做这些活计，一边轻轻哼着歌，脸上写满幸福的样子。琴言看了却只觉得心酸。打算过去帮她一点忙，吉娜却执意不肯让别人插手，自己独自忙了一整天才做完了。做完了就一个人练剑，一面练一面笑，练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到了八月十五一清早，吉娜活蹦乱跳地起床时，琴言却病倒了。在床上拉着吉娜的手，满脸憔悴道：“妹子，姐姐身上痛得厉害，你陪姐姐一会儿好不好？”

吉娜吓了一跳，赶忙问道：“琴言姐姐，你怎么了？”说着拿手试了试琴言的额头，她生病的时候琴言和楼心月就是这么试她的。却更是吓了一跳。琴言的额头竟如自己刚练内息时一般，烫得跟火炉子一样。低头一看，琴言也没梳妆，脸色憔悴，平日妩媚的眼睛这时一点水色都没有。

吉娜哭道：“姐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琴言道：“没什么。大概昨晚你生病照顾你的时候受了点风寒，大概死不了的。好妹妹，我从小就是孤儿，一直将你当做我的亲妹妹，你能陪我会儿吗？”

吉娜答应了一声，坐在床边上，伸手抱住了琴言。琴言似乎从这单纯的动作中得到了极大的安慰，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睡睡了两个多时辰，吉娜一刻都不敢走开。

琴言在睡中似乎还能感受到周身的痛苦，不断细声地呻吟着。吉娜忧愁地瞅着她不断颤动的睫毛，心中怕得不得了。有心去请楼姐姐过来看一下，但一要走开，琴言的病情就似乎加重几分。

吉娜只好默默地陪着她坐着，一心放在她的病上，其他的事情倒都一时没有想起。

琴言忽然被一阵咳嗽声吵醒了，睁眼看时，吉娜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锅，折了些干草柴火，正在屋子的一角不知煮什么东西。她哪里知道怎么烧火，所找的柴草半干不湿的，只发出浓烟，却生不出火苗。吉娜将头凑在柴草上吹着，一阵浓烟滚出，将她的眼泪都呛出来了，连声咳嗽。

屋子里都是滚滚浓烟。琴言轻声道：“你在做什么？”

吉娜揉着眼睛走过来，道：“我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你又舍不得我离开，我就找了个锅，预备在房间里煮点粥你吃。你没被呛到吧？早知道这样，我就先学学怎么烧火了。”

琴言心疼地拉起她的手，道：“你快歇一歇，我不饿。没必要去做这些粗事，你看，手上都扎了几根刺进去。来，我给你挑挑。”

吉娜赶忙将手抽回来，道：“没事没事。你再躺一会儿吧，马上就好了。”

琴言倒不好一下子做出病好了的样子，只好躺下了。吉娜跑过去依旧折腾那堆火。琴言教她将湿柴煨在火边上，等干得差不多了再点。这下好得多了。

不一会儿，火便生了起来。

吉娜左右手交替着端了碗过来，碗中是满满一碗青梗莲子粥，让琴言吃。琴言道谢着接了过来，就闻到一阵焦糊的味道。用筷子拨了拨，一片焦粥就浮了上来。

吉娜啊了一声，道：“姐姐不要吃了，我给你另做吧。”

琴言赶紧道：“没事没事。我病了口中没味，吃点糊的正对胃口。”吉娜就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将粥吞下去。莲子粥本来就有些苦味，焦糊了后，更是难以下咽。

琴言一面吃着，眼泪就滴了下来。吉娜小心翼翼地道：“琴言姐姐，粥很难吃吧？不要吃了，我到厨房再给你要一份好不好？”

琴言强笑道：“傻孩子，有什么难吃的。姐姐是担心自己的病落下个症候，所以才伤心起来。你的粥好吃得很，下次还要再煮给姐姐吃才是。”

吉娜道：“那我去请月如是月姐姐来给姐姐看看好不好？吃点药就没关系了。”

琴言摇摇头道：“姐姐这病姐姐自己知道。不是吃药能够治好的。好妹子，姐姐就你一个亲的，你多陪陪姐姐，让姐姐心里舒服些，就是过会儿死了，心里也情愿。”

吉娜道：“姐姐放心好了。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姐姐。你再睡会儿吧，一会儿我再熬粥你吃。”

琴言答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一会儿就鼻息细细，睡着了。但她虽在睡眠中，却似乎仍然不能离开这尘世间一切痛苦的事情，仿佛一切丑恶者依旧肆虐在她柔弱的身体上，时刻束缚着她和践踏着她。

吉娜呆呆地看着她，手握在琴言的手中，不敢抽出来。

阳光终于西斜，最后舍弃这个大地，将光芒和温暖带走，只剩下迷离的幽魂般的黑夜。

梆子一更一点地敲着，夜色渐渐深沉得就像一潭湖水，每一声低语都能扬起翻腾的浪花。

吉娜突然垂下泪来，手轻轻拂着琴言的手背，道：“琴言姐姐，我知道这个时候离开你你一定会很不高兴，但我没有办法。我实在很想陪你，但我不能不去啊。姐姐，我知道你总会原谅我的，我……我就任性一次了。”轻轻将手从琴言手中抽出来，默然看了琴言许久，轻轻转身，掩上门出了去。

琴言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却有两滴泪水慢慢从眼角流了下来。

虚生白月宫后院。

冷月残照，窗棂上清霜如雪。

月如是将一双宛如白玉的手放在门边的水晶盆里浸了浸，然后退了出来。水盆中隐隐约约，浮动着几团血花。

月如是叹息了一声，望了玉床的女孩一眼，将门关上，转身对等候在门口的卓王孙一礼，道：“先生……”

卓王孙一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快步走到院中，才道：“她的病情到底怎样？”

月如是秀眉紧蹙，道：“恕属下无能……沙罗花与三生蛊前些日子经过折损，一时难以复原，花香已经不足以镇住她体内的剧痛，而她的心脉已经极其衰弱，这种疼痛根本无法承受，不得已之下，我只有擅自给她服用了大量的幻藤汁，也只能缓解两个时辰。现在的办法有两个，一是暂且忍耐，等待沙罗花与三生蛊复原……”

卓王孙打断道：“不行，她一刻也不能等。说第二条。”

“另外一条……”月如是沉默了片刻，道：“天下盛传，青鸟族的三位使者之一，半神星涟如今就寄居在华音阁青鸟湖中，敢问阁主，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青鸟族是昆仑山下一个部族，信奉女神西王母，自称始祖为西王母的使者青鸟。经过数次浩劫之后，青鸟族的传人只剩下了三个。据说都有着不可思议的形貌，居住在人迹绝难到达的地方。更令人神往的是，她们拥有半神一般的预言之力，传说其预言有洞悉天地变化、山河改易的威力，因此，天下人人都想得到她们以为己用。然而却没有人真正见到过她们。

因为她们担负着一个极其神秘的使命，为了等候完成这个使命的时机，她们不惜身上带着可怕的畸形，时时刻刻忍受痛苦的折磨，躲藏在世间最阴暗的角落中。

江湖风闻，三只青鸟其中之一就寄居在华音阁青鸟湖底。

华音阁为了维持她孱弱的生命，付出了不菲的代价。作为报答，青鸟族那一支的传人世世代代向华音阁主预言天下大事。数百年中，人们难免会将华音阁的鼎盛和这些预言联系起来。然而这些传说也始终只是捕风捉影，从来没有被证实过。

月如是目光隐动，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卓王孙道：“她在。”

月如是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她为自己有机会能将传说变为现实而兴奋：“如果典籍记载的没错，她们的血液不是人的血液，是西王母独自在昆仑之巅修炼时，用月光割开手腕——三滴血，化作三只青鸟，所以，传说她们的血液是她们力量的源泉，可以生肌肉骨，化解一切痛苦与疾病！”

卓王孙道：“你要她的血？”

月如是道：“是，只用借上几滴，也不会伤害到她。然而，青鸟族的人爱惜身上的鲜血甚于性命，只怕是绝对不肯的。青鸟的体质极弱，一经惊吓，就会在血液中产生一种无法去除的毒素。所以，除非自愿将鲜血献出，强迫她们毫无意义。”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星涟二十年才会苏醒一次，其他时刻，都在血池中沉睡不醒，你今夜立刻前往青鸟岛，将她的血取来给我。”

月如是道：“是。”垂首缓缓退出。

卓王孙道：“回来。”他一展袖，手中露出一枚青色的令牌，上边水纹错动，熠熠生辉，“这是苍天令。我本来今夜准备用它迎接一位客人，你先拿去。若星涟中途醒来，你就以这枚令牌和她交换，她必然应允。”

月如是道：“是。”小心翼翼地接过苍天令，仔细收好。

卓王孙道：“最后记住，千万不要点燃血池周围的烛火，去看她的样子。”

吉娜出了房子，擦了擦眼睛，就向虚生白月宫走来。她虽然出来了，但琴言的病却依然萦绕在心头，很是不快活。这时只想赶紧将月亮菜采过来，马上回去再煮粥给琴言吃。

但真的可以这样吗？

她永远想不到，为了这一日的到来，不仅是她，还有多少人，付出了准备，多少心血。

而他们准备的，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游戏。

他们的游戏中，没有月光，没有歌声，只有阴谋、鲜血、杀戮。

虚生白月宫自然好找，华音阁中最大、最高、最漂亮的房子就是。吉娜来过几十次，当然不会找不到。但这次却不一样了。她的手刚按上宫门的狮头铜钮，就听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道：“住手。”

吉娜猝然回首，就见一个身穿书生长衫的青年人站在竹子下面，一脸的微笑，手中什么也没拿。

这人长得十分好看，甚至比南宫韵还要美秀几分。只是吉娜经过南宫韵之事后，对这一类形的男子殊无好感。加上此人自命风雅，倚着翠竹的姿态看上去颇为做作。让吉娜顿觉厌恶无比。

她毫不客气地问道：“你是谁？”

那人却不生气，仍然笑道：“姑娘忘记了，我们在丹书阁见过面的，只是你想必不知道我叫韩青主。”

吉娜道：“是你啊，谁管你叫什么？我要进去你为什么不让我进？”

韩青主微笑道：“我的名字可以不管，但我的职务你却不能不问一下。因为在华音阁中……”

吉娜不耐烦地道：“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好了，吞吞吐吐的倒像个娘娘腔的臭男人！”

韩青主也不生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纸扇，刷的一声展开，道：“步剑尘先生去世后，在下暂时代理华音阁青阳宫主的职位，兼领阁中一切大小护卫安全事宜，夜中防盗、日中防寇的事情都由我管，你说我该不该拦住姑娘呢？”

吉娜道：“我一不是盗，二不是寇，你拦我不着。”

韩青主道：“那姑娘到这虚生白月宫中来做什么？”

吉娜道：“我来偷月亮菜。”

韩青主道：“这不就得了。沾着一个偷字，那就是我的职责所在。少不得请姑娘跟我回去一趟。若是不跟我这臭男人走也可以，就请姑娘回自己的房子，等明天由阁主陪同了再到虚生白月宫中，那时你要偷什么都可以。就算是将虚生白月宫都搬走，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吉娜道：“你啰里啰唆地说的都是些什么。这地方我来了这么多次，就没见有谁管过我。我要进去了，你自己在这里护卫着吧。反正我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着，就要上去推门。

韩青主折扇一摇，挡在吉娜面前，道：“姑娘，这个可玩不得。今天若是放你进去了，我的性命攸关。请姑娘体谅，有事白天再来。”

吉娜道：“你这个人怎么纠缠不清，我的事是不能白天来的。再不让开我拿剑刺你了。”

韩青主一笑，道：“姑娘的剑不知是什么做的，若是香粉胭脂做的剑，韩某倒很愿意让姑娘刺上几剑。”

吉娜哼了一声，突然寒光射目，韩青主吃了一惊，折扇来不及回架，百忙中脚尖在台阶上一点，倒跃而回。空中几缕青丝飘下，却是前额的头发被削了一片去。

韩青主向来最重风仪，这时因一时大意被吉娜偷袭得手，居然劈掉几缕头发，狼狈不堪，实在是生平之辱，无甚于此的。

吉娜收剑而立，气呼呼地道：“你再敢拦我，我就劈你的脑袋！”

韩青主脸色一沉，道：“小丫头，今日叫你知道厉害！”折扇一探，身形已到了吉娜面前，一招手挥五弦，扇风笼住吉娜左半身三十大穴，左手一招饮虹霁涧，向吉娜脉门扣来。

他这招全力施为，逍遥扇韩青主的名头在江湖上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吉娜究竟是初会大道，立时就觉真气一滞，手中剑如有千斤重，再也提不起来。韩青主逍遥扇或开或闭，刷刷几下进手，完全占住了场上的主动，将吉娜前后左右都笼罩住了。一柄宝扇忽刀忽剑，忽做娥眉刺，忽做点穴镢，有时竟然使出长枪的招式，纵横开合，忽柔忽刚，端得是厉害无比。

吉娜奋力架住，几招之后，汗珠滚滚而下。

韩青主倒也没想真的杀了她，扇势一缓，道：“回去吧。看在你是女子的分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哪知吉娜武功虽然不纯熟，但对以神为用这句话体会极其深刻。韩青主扇势一缓，春水剑骤然光芒闪动，抵着韩青主回收的劲力直袭过来。

韩青主这时早有防备，冷笑道：“你可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逍遥扇划了个半圈，将吉娜春水剑上的劲力完全吸住，待吉娜剑式用老，倏地吐出。

这一下就等于合了吉娜和韩青主两人的功力，吉娜哪里禁受得住？一声娇呼还没出口，已经被砰的一声击到了虚生白月宫的宫门上。

那宫门照例是不关的，木头的东西哪里禁得住吉娜的冲撞？吱呀一声开了，吉娜骨碌碌滚了进去。

韩青主却是一呆。方才打得兴起，哪里想到这一招竟然将吉娜打进了虚生白月宫！这不是故意放她进去吗？！想起跗骨针的手段，不禁额头涔涔汗下，高声叫道：“小姑娘你再出来，我们大战三百回合。”

吉娜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好在韩青主总算手下留情，她的身体内大部分内息又都处在休息阶段，自然护体，所以这一扇受的伤轻之又轻，但身子在地上重重摔了一下，任谁都不高兴。听到韩青主大喊，没好气地答道：“娘娘腔你进来，我们大战四百回合！”

韩青主道：“哼，我就知道你怕我，不肯出来。苗族来的小姑娘就是这么没胆子。”

吉娜轻轻嘟囔了声：“懒得理你！”找到了自己的剑，按琴言所说的检查了下内息，提气向后花园走去。

她隐约还记得上次学剑的时候的位置，走去一看，果然有小小的一片菜，菜苗刚刚缓过劲来，正长得青翠油黄，不用吃，只看就让人觉出这田园风味的清香了。

吉娜于是将剑放下，一面按照苗族的风俗哼起了歌，一面蹲下身来，剜起一棵棵在她看来有着无比重大意义的月亮菜。

好多年的期待、寻找，终于有了收获的一天。收获的喜悦仿佛化为实质，跳跃在这一株株碧绿的菜苗上，月光宛如遮瀚神的祝福，轻轻地给披上吉娜的双肩，让夜晚的微风也变得温暖。

吉娜小心翼翼地摘掉沾染在菜根上的泥土，仿佛也在摘走心中的一切阴霾。这一刻，她又仿佛恢复到了初见那个幻影的一刻，一切都那么简单，那么美好。这一辈子的幸福，也就都蕴涵在自己的掌心之间呢。

只听她唱道：“鹿头江水百丈长，郎在一方妹一方。

山茶开花红满畲，小妹妹想起情哥哥的样。

大雨落下凤凰山，郎唱情歌在山边。

日头出来架虹桥，小妹妹想见情哥哥的面。

月玛玛出来亮清清，南风吹树树叶明。

情哥哥不要寻错路，小妹妹窗前红溜溜灯。”

唱的内容只管是些郎情妾意，但中国的民歌向来是无郎无妹不成歌，这些自然发于本心的乡里小曲，却每每能唱得缠绵悱恻，动人心神。

虚生白月宫这时候自然是静寂的，吉娜的歌声细细的，在夜风中传出，一递一唱，那自然有种清媚的姿态，很可以引人一句一句地听下去。

吉娜眼中泪光闪动，似乎完全陶醉在歌声和简单的挖菜的动作中，她的心这时完全被幸福的憧憬所占据，哪里还会有别的思虑呢。

猛然一丝毒蛇般的剑气在吉娜背后腾起，悄无声息地晃了晃，直投向吉娜的背脊！

第十七章 风飒飒兮木萧萧

剑锋入体，微微顿了顿，显见执剑之人犹豫了一下。

因为，这一剑下去，并没有他预料中刺入肌肉的摩擦声，反而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响，似乎吉娜的身体完全不是血肉的，而是金铁玉石一般。

吉娜被惊了一跳，住手不挖，转头看时，却见一个人身子全都没在阴影中，只有手中一丝光芒流动，身形相貌，都完全看不清楚。

吉娜诧异道：“你为什么要刺我啊？要不是琴言姐姐非要我穿上这金丝软甲，你会刺得我很疼的。”

那人瞳孔收缩，盯着吉娜的眼睛。他穿的不是黑衣服，面上也没遮什么面具，但看去就觉得朦朦胧胧的，尤其是面目神情，更是似是而非，仿佛置身幻觉中。他的身形轻轻颤动着，似乎在随时准备着偷袭。吉娜奇怪地瞪着他，越看越奇怪。

突然那人身躯抽动，刷的一剑极为迅速地刺了过来。

吉娜横剑一架，那人剑尖颤动，方向已改，瞬息之间，连变十余招，每一招都是直刺。他的剑形似一根细细的铁条，运转起来就如一道流光，略微抽动，就是一道厉光划过，迅捷至极。

吉娜只觉他剑尖的光芒越扩越大，渐渐如群星闪耀，笼罩住了整个眼睛，当下奋力招架。

那人眼睛中冰寒一片，灰蒙蒙的，丝毫波动都没有，手却灵活得像魔鬼，招数中没有削，也没有劈，只有一招：刺！

他不回剑，也不招架，完全是进攻。用进攻闪避，用进攻防御，手一划，就是一连十余剑刺出！

吉娜突然将剑一抛，道：“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那人眼睛一寒，手下丝毫不停，光芒突然大张，连在吉娜身上刺了几十余剑，丝剑如毒蛇一般没入吉娜左臂中。吉娜吃惊地看着他，身体中传来的刺痛感清醒地提醒她这个残酷的现实：江湖！

真正的杀人不眨眼的江湖！这江湖就在自己身边，不会给她任何的优待！

吉娜啊的一声大叫，疼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那人冷冷地看着她，手中丝剑光芒错闪，眼中已变成一种暗淡的灰色，丝毫不以吉娜的痛苦为意。

本来痛苦就是太主观的事情，你在意它的时候它才存在，那你又何必在意它呢。

一股愤怒和屈辱的感觉伴随着伤痛出现在她的心中，这感觉越来越大，渐渐如烈火一般烧灼着她的心，让她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动摇。这股烈火冲撞刺激着她的身体，使丝剑的伤痛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吉娜是个很天真的孩子，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情绪。

她一样要强，一样不能忍受被别人瞧不起。身上的伤痛，陌生人冷冷的眼神和在月亮菜地里被别人刺杀的愤怒，让她强烈地想将身上所受的一切都施加在这个人身上！

在苗人眼中，月亮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此人恰恰就侵犯了，不但侵犯了她的信念、她的爱情、她的遮瀚神，也侵犯了允许她来采撷的卓王孙！

这月亮菜对于她的意义，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在卓王孙眼中，这也许只是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在琴言眼中，这也许只是吉娜的一相情愿；在洪十三眼中，这也许是愚昧无比的行为，但，不是的，完全不是的。

每个人都有私自珍重的东西，绝不允许别人践踏。

犯者必死！

吉娜一声大叫，拔剑而起！

她身上的伤口流出的鲜血将半边衣服都染得绯红，但她完全不管这个，盯着那人恶狠狠地看着，口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呼呼地喘着粗气。她丝毫都不掩饰自己的恨意和杀气，那人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紊乱，吉娜大叫一声，扑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扑上去，仿佛身体中有种潜意识，自然而然地诱使她这么做。那人手一划，又是连环十剑，吉娜也不管她，一剑当头劈下！

那人身一侧，剑式不停，反手自肘下刺出。吉娜如影随形，追袭而至。口中大叫大嚷着，发誓一定要将这该死的家伙剁成肉酱。就这样，两人一个闪，一个追，拼了一刻余时，吉娜身上居然没再受伤。

酣斗之中吉娜猛然一声大叫，抛开手中长剑，双臂一合，将那人抱住。那人骤然之间，不及提防，两人直跌下去。吉娜呜呜直叫，张口咬住那人的肩头。

那人吃痛，一掌击在吉娜肩头，吉娜体内如热火鼓荡，丝毫不觉得疼痛，抱住那人在地上乱滚。一手摸到掉在地上的长剑，提起刷的一声插在那人的肩头上，将那人直钉在地上。

那人的脸都因疼痛而扭曲，却紧咬住牙，不肯发出声音。

吉娜站起来对他一阵拳打脚踢，她这时内功已经有相当的根基，那人只挨打不还手，却哪里挨得起？

不一会儿，被她打得趴在地上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吉娜这才住手，呆呆地看着他，突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人眼从散乱的头发中望出去，看着月光照射下星光闪烁的夜天，嘴角慢慢浮上一个讥刺的笑容。

若不是管家分派自己的任务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自己剑法施展出来的时候不敢刺向这小姑娘的要害，十个小姑娘也死了。

杀人者怀着这样的心态去杀人，可不是该死？

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失败的真正原因，吉娜学剑才几日，本应连他的身体都沾不着的。

只因为真正的决战，并不在这里。

黑衣人，仿佛一朵骄傲的花，盛开在漫无边际的夜空中。

她凌空浮立着，仿佛并不在这个世界中，身下也不是华音阁引以为傲的四天胜阵的西极太炎白阳阵。

她选择的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既将自己的身形很好地隐藏在了阵法的树木中，也能看得很远，足够能看得到吉娜与洪十三的一战。

她看得很仔细，但从吉娜被偷袭，到洪十三跟吉娜激斗，到两人两败俱伤，她一动都没动，甚至连出手的意思都没有。然后，在吉娜摇摇晃晃地走出虚生白月宫之后，她的眉头开始皱起。

吉娜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武功？

她认得洪十三，也知道这是华音阁中有名的刺客，虽然比波旬要差了很多，但要杀吉娜，还是绰绰有余的。

毕竟，杀人，有的时候不仅仅是艺术，而且是工作。专职杀人的人，有很多别人无法比及的特性。这特性，甚至能使他们杀掉武功倍高于自己的人。

何况吉娜的武功不可能高过洪十三，但是她为什么会赢？

黑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她突然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周围。这里有最好的掩蔽物，也有最好的视野，如果让她在华音阁中选出唯一的藏身之处，她无疑就一定会选这里。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最好的掩蔽处，往往就是最隐蔽的陷阱，因为你所能想到的，别人也一定能想到！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吉娜与洪十三一战，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力。

她不能不注意，因为吉娜是她的棋子，一颗连吉娜本人都不知道的棋子。这样的棋子，往往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杀伤力。她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她传吉娜武功，并不惜拿出万人觊觎的武林秘宝苍天令来，让吉娜混入华音阁，并取得卓王孙的信任。

这番安排也算得上煞费苦心，所以，她虽然不愿出手帮助这颗棋子，但远远看看，关心一下棋子的安危，还是能做到的。因为她必须在第一时间知道吉娜的生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的弱点。就因为这一点，她将自己陷入了这个“局”中。

她并没有走，因为她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脸。这张脸正向她走来。太炎白阳阵并不是普通的阵法，绝没有几个人能够这么轻松地通过此阵，但此人能。

因为他是管家，管家颜道明。

黑衣人的瞳孔开始收缩。绝大多数的江湖中人只知道颜道明是华音阁的管家，负责阁中日常事务的打理，但只有极少极少的人才知道，颜道明是个可怕的高手。他的妙意九指，甚至不在波旬的魔剑之下。

之所以他做了管家，而不是杀手，那是因为他做管家的才能更高。

黑衣人显然知道，她的身躯定住。因为她还知道，颜道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她的武功，绝不是颜道明能对付的，就算颜道明比波旬还要可怕也一样。

因此，如今他这样胸有成竹地向她走过来，必定是还带了更为有力的武器。

身后传来一阵极为细微的声响，只有像黑衣人这样的绝顶高手才能听得出来的声响。

声响是从左、右、后逼近的，虽然来自三处，但却如此整齐，仿佛是同一个人发出的一般。声响在距离黑衣人四尺远处就停住了，甚至连呼吸声都没发出。这三个人仿佛是三条毒蛇，从不肯多发出半分声音。

波旬。

很多人都以为波旬是一个人，一个很诡异、很可怕的人，但不是的。

波旬是个组织，尽管这个组织中只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都叫做波旬，是由卓王孙亲手培养出来的。他们每个人的武功都不是最高，但三人合手，天下却无人能抗。更可怕的是，这三个人是孪生的兄弟，相互之间有种天生的默契感，使他们的配合丝丝入扣，足以格杀天下任何高手！

现在，这三个可怕的杀手，已经到了黑衣人的身边。

管家的笑容看上去仍然那么亲切，他突然拱了拱手：“姬夫人。”

没有风，但黑衣人的衣服却微微泛着细微的波纹，不停流动着，宛如云霞变幻。她冷冷道：“颜道明，真是好计谋。我竟小看了你。”

管家的笑容不变：“夫人并没有小看我，只是小看了我们阁主。阁主知道夫人绝不会为吉娜的生死出手，但却一定会看着，所以就命我给洪十三吃了一种药。”他顿了顿，道，“这种药，可以让洪十三的武功受到抑制，而他自己却感觉不出来。因为，洪十三并不是个好的戏子，而阁主却要他演戏。”

姬云裳冷冷道：“你们早就知道我要来，所以才安排了这场戏？”

管家叹道：“夫人天外神人，本来不是我们所能拘束的，但夫人不该犯了个错误。”

姬云裳道：“什么错误？我不该传功给吉娜，还是不该踏入四天胜阵？”

管家缓缓摇头，道：“夫人进华音阁，不该不从正门入的！华音阁入门之法，从未变过，夫人什么时候想回来，只管光明正大地回来，不该如此越墙而入。”

姬云裳冷笑一声，她淹没在黑色大氅中的眸子发出两道清冷以极的光华：“我怎么回来，要你多管。颜道明，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

管家立即退开一步，低头道：“是，夫人教训得是。阁主让我传一句话给夫人：华音阁大门永为夫人开着。”

姬云裳将目光投向远天，冷笑道：“开着？难道他还欢迎我回来？”

她一笑，一道滂沛之力登时挥开，万马奔腾般向四周冲了过去，白阳阵中的黑气，立即凝结旋转起来。

管家神色不变，淡淡道：“华音阁上下如今还称这一声‘夫人’，而不是什么‘曼荼罗教教主’，一是因为还对夫人存着敬重之心；二是华音阁还从来不曾把所谓曼荼罗教放在眼里。夫人若愿意回来，当然最好，只不过不是夫人一个人，而是带着曼荼罗教中的梵天宝卷一起回来！”

姬云裳斥道：“荒谬！”她的身子突然飞起，登时如同夜空中闪过一道暗光，向颜道明疾冲过去。

颜道明并没有闪避，他连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因为有波旬。

有波旬在的时候，是不需要他出手的。

果然，姬云裳身后陡然响起了三道嘶哑的抽搐声，仿佛人在极痛苦的时候发出的呻吟。三道浓墨般的剑光同时闪起，迅速跟白阳阵中稠密的黑雾搅和在一起，化作漫天焦乌的一团，自左、后、右三方，向姬云裳罩了下来！

姬云裳身子陡然停住，黑衣在空中散开，长袖挥出，如流云般卷向那击来的三剑。乌光闪烁跳跃，波旬突地合身扑上，三柄魔剑翻滚，突地着地翻滚，竟然从她脚下攻了上来！姬云裳面容微蹙，衣袖也如狂风吹叶，倏然下击。

管家突然大喝道：“杀！”

陡然间寒风大作，三柄魔剑同时脱手，迅捷无伦地向姬云裳冲去。三名波旬的手中却都多了一柄精光闪亮的匕首，同时发出一声怒啸，匕首交叉，从后刺向姬云裳的心脏！

姬云裳身子凌空反卷，就听哧一声响，她的衣袖竟被这三柄魔剑划开一道极细的破口。她闪动的眸子中闪过一阵怒意，突地双掌霍然挥下！

这一掌看去也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波旬那宛如闪电般的身形，却突然慢了下来，慢得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掌越来越大，宛如泰山般直压他们的头顶！

管家淡淡道：“得罪了！”他的手指一扣，咻的一声轻响，一指向姬云裳射了过去。这一指，直击姬云裳的面门。她的手掌已然击下，面门处，就是完全的空门。单凭这一指，就可以看出，管家的武功，实在不在波旬之下！

四空月色陡然一暗，骤然之间，她的手掌化作千千万万，浪涛一般向外涌了出去。这一招，如同天风海雨一般，就算有再多的敌人，也一齐挡住了！

就在这时，三名波旬身子突然奇异地扭转，他们的脚竟然夹住了空中的魔剑，一齐向姬云裳刺了下去！

三柄魔剑，三柄匕首，交织成完善的攻击圈，将姬云裳围得风雨不透。管家的妙意指，突然也变得凌厉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蓄谋已久，早就策划好了的杀招！先前的种种，不过是制造假象，让波旬能逼近姬云裳的身侧。

奇异的脚中剑，凌厉的匕首，是波旬号称必杀的绝技，只要能逼近对手身侧一尺内，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现在，他们已贴近姬云裳！

何况还有管家的妙意指。

无双无对妙意指。

姬云裳却没有变招。这反而出乎波旬的意料。一般敌人在发觉他们迫近后，不是全力防御，就是全力攻击，但她却招式不变，依旧怒卷击出。

这不变中就蕴涵了莫大的自信，竟然让波旬的心中产生了一丝紊乱。

就听姬云裳冷笑道：“妖魔小丑，鬼蜮伎俩！”她的手去势不变，经过一旁的花丛时也没有分毫停顿，然而，不知何时，一脉花枝已被她摘下。这羸弱娇艳的花枝，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竟缓缓透出夺目的光芒。

剑芒。

只有绝世神兵才能发出的剑芒。

怒卷的风雨狂潮，突然变得强猛无比，崩天裂地般暴溢而出！

华音阁最高处，是一方高达十丈的白玉台。

玉台尽头放着一方巨大的青铜钟。

皇鸾钟。

这是华音阁的象征之一。

每一任阁主，继任之初，都必须用他领悟出的春水剑法，将这千年铜钟敲响。只有这样，他才能获得所有人的认可，执掌华音阁。

杨逸之立于玉台之上，他看着楼心月，心中不免有些疑惑：“你为什么要约我来这里？”

楼心月站在栏杆前，夜风吹起她的衣衫，暗青色的缨络飞舞，让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怀中抱着狭长的一张木匣，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已经几夜没有睡过，但她的脸上却散开两团嫣红，她低声道：“这是先生的意思。”

她的声音异常嘶哑，仿佛已被烟火呛伤了喉咙。她怕他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他今夜会到这里见你。”

杨逸之点了点头。

楼心月又道：“我说过，要为你铸一柄剑。”她轻轻将木匣打开，“它在这里。”

月光照耀在她的手中，杨逸之却不由一愕。

那根本不能说上是一柄剑。它显得那样厚重、笨拙，刚刚具有了剑的形体，但却还没有剑的锋芒。

因此，它只是一块还未完成的剑胎。

楼心月怆然一笑道：“看过前两剑后，我彻夜未眠，锻造这柄长剑，但始终未能彻底完成。因为，我还没有看到盟主的第三剑。”

她小心翼翼地将剑胎捧出，宛如她手中拿着的不是一块铁胎，而是价值连城的美玉，她看着他，一字字道：“就请盟主帮我完成心愿。”

杨逸之缓缓点了点头，道：“这一剑，是三年前一位前辈传授于我的。它让我领悟了剑道中的真义，今天，就在楼仙子面前施展一次，以酬知己。”

楼心月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却已有了泪光。

知己。

生可以托，死可以共，是为知己。

杨逸之轻轻伸出手，漫天的光华都在他掌心凝聚。

仿佛是唱和，她怀中的剑胎突然发出一声清脆龙吟。

然后，这一剑破空而起，流星般在墨黑的天幕中纵情飞扬！

然而，就在这一刻，仿佛是响应他的剑招，另一道无比熟悉的剑华突然从华音阁西南角激射而起，辉耀天幕。

这一剑的剑意，与杨逸之竟完全相同！

杨逸之愕然，回头望向剑华来处。

他剑势陡然凝滞，并没有施展完那一剑。

无边的烟花绽放在他身后，一点点被夜风吹散。

姬云裳这一剑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对手惊骇的面容。

虽然早就听说姬云裳的武功已经高到了宛如神魔的地步，但就连那四人也没想到，竟然能一强至斯，无论是谁，只要在这直可与天地之威相抗的剑气中多待一刻，都必然粉身碎骨。

然而波旬并没有躲。他们杀人的秘法，本就是比快，谁先刺中对方，谁就活着。

他们的信念就是，不杀人，则杀己，却绝没有退缩这一条！

妙意指风云错乱，魔剑狂涛卷浪，匕首寒电冰辉，却都挡不住那充溢奔泻的剑气。

这花枝上发出的剑气，如龙翔，如凤腾，倏忽之间增生成无边巨大，然后轰然爆炸，向四人潮涌般卷了出去！

管家突然大叫道：“退！”

倏忽之间，管家、妙意指、波旬、魔剑、匕首，全都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剩下姬云裳狂暴的剑气，无法遏止地轰然爆发，将周围十丈之内，震成一片废墟。

这四个人，已经借助四天胜阵的帮助，逃走了。

姬云裳的身影慢慢从月空中降下，看着自己的掌心。

花枝也被她的真气催化为无数尘埃，在月光中缓缓飞散。

她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起来，仿佛眼前的胜利，并不值得任何庆幸。

多年了，她从未引动过十成的功力，因为，这连她自身都承受不起。——那不是人间的力量。可是，现在她却终于动用了。

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迷雾一般的四天胜阵中，突然慢慢走过来了一个人影。

他身上的衣服宛如秋天最纯净的夜空。

青苍而高远。

第十八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空气中充斥着压力，有些是来自姬云裳的，有些是来自那个慢慢走过来的青衣人。杀气在空中纠结，盘绕，好像互相敌视的狮子，张牙舞爪相向，急于将对手打倒。

那青衣人的步伐沉稳，一步步地缓缓踏下，姬云裳忽然发现，她的杀气竟被这一步步压退！

他身上的杀气，似乎是他心神的一部分，并不需要真气的鼓涌，就可以喷薄而出，甚至能同天地元气相抗衡。他仿佛有两个躯体，一个躯体穿着青衣，负手而立，脸上挂着淡淡的神情，似乎天下万物，都不在其眼中；另一个躯体却为无形的杀气充斥，在他身后展开巨大的阴影，薄天地而立，仿佛那跳动末世之舞的神明，一手持着太阳，一手持着明月。

他就是整个宇宙的主宰，而天下万物也欢欣于他的凌虐。

现在这凌虐也降临在姬云裳的身上。

杀气如刀，铮然奏响在她的耳边。

这并不是说她的武功没有他高，绝不是。而只是在杀气一道上，这个青衣人得天独厚，他就仿佛是司杀戮、毁灭的神祇，绝没有人能在杀气上强过他！

姬云裳瞳孔渐渐收缩：“卓王孙？”

青衣人点了点头，他并没有回答。似乎只要他往这儿一站，别人就应该知道他是谁一般。姬云裳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轻轻拂袖，方才一击制造出来的赫赫声势，也渐渐散漫在夜空中。

卓王孙的青衣更仿佛秋夜未明的晨曦，变得有些耀眼。

随着卓王孙不语不动，这青色也越来越亮，渐渐不可逼视。

姬云裳黑裳如水，在月色中微微摆动，她微笑道：“几年不见，你的武功也大进了。”

她的面容陡然森严，双目傲凤般挑起，冷冷注视着卓王孙。她的话也一如她的仪态，威严无比：“你以为借着阵法，就可以将我困在此处吗？”

她的袍袖忽然两下分开，那飞舞的彩裳仿佛是凤凰那辉煌的羽翎，带着光明没入太炎白阳阵中。那个沉寂的阵势宛如突然苏醒般，竟发出了一阵山峦崩倒般的轰鸣！

一点一点，这个阵势的力量重新振发，启动，但却围绕在姬云裳的身边，化为她手中的绕指柔。

姬云裳看上去如同暗夜之神，缓缓道：“你一定想不到，步剑尘创设四天胜阵的时候，留了一只隐钥！”

秘阵轰鸣，似乎在响应着她的话。狂霸的力量激绕在卓王孙周围，随时都可将他撕碎。在这股开天辟地般的力量烘衬下，姬云裳有着天下无敌的威严。

她看着卓王孙，就如看着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么，我该如何杀你呢？”

她知道，就算卓王孙手下有十万死士，也无法在短时内突破太炎白阳阵。就算他有无敌的武功，也无法击败身、阵合一的自己。

所以，他败了。

卓王孙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并没想到，四天胜阵中，竟会藏着这等隐钥！

但这惊愕只是一瞬而已，他的头抬起，再度盯着被秘阵力量缭绕于空中的姬云裳。

姬云裳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不安。

卓王孙的眸子中没有半分惊慌，而是淡定、是霸气、是将世间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从容。

他就仿佛雄踞大地的王者，就算在强敌环伺中，他的威严仍不容半点侵犯！

他的目光炽烈，杀气宛如无形的雪浪，随着目光蒸腾而起，化作长虹，贯穿整片天空。他的声音，清越无比：“羁留夫人在此，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情。”

姬云裳没说话。

吞天纳地一般，卓王孙气势烈然地跨上一步：“证明我是不是有做这个阁主的资格！”

姬云裳不语，她的眸子变得清澈起来。每当这样时，就表明她开始看重她的对手了。

“华音阁有华音阁的规矩，为华音阁的阁主，一定要领悟春水剑法的精髓。”

姬云裳淡淡道：“自我走后，华音阁还有规矩吗？何况……”

她黑色的眸子垂照下来，照着这个狂傲无比的年轻人：“何况，没有见过春水剑谱的你，又怎会领悟真正的春水剑法？”

卓王孙狂笑，他猝然厉声道：“简春水告诉我的！”

姬云裳脸上蔑视的表情骤然顿住，她实在没有想到，“简春水”这个名字，会被人这么直接地叫出来。几十年来，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被代以“简老先生”“华音阁第一任阁主”“春水剑神”等名号，如此突兀地叫了出来，还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声，显然对姬云裳起了很大的作用，她淡淡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一如白阳阵中微微散淡纷飞的冷雾：“简老阁主告诉你的？他怎会告诉你？”

“拔剑！”

卓王孙并没有拔剑。他的笑容也没有消失。

“我的规矩想必夫人也知道。”

“杀名人要用名剑，每个人都有属于他的一把剑，我就用这把剑杀死他。”

“但夫人没有。因为夫人本已在天外。”

“所以，我不同夫人动手，只施展剑法。”

说着，他凌空一指点出，真气嘶响，在地上激起一道尘土。真气纵横，瞬间在地上刻了几道痕迹。

那是几道很淡的痕迹，并没贯注浑厚的内力，也没有宏大的声势。

卓王孙所有的杀气、霸气却在这几行字写完之后完全消尽，他负手而立，笑容也变得温煦起来。

姬云裳却脸色大变，她紧紧盯着那宛如龙蛇蜿蜒而出的痕迹，目光渐渐变得落寞。

总有一种人，会成为天下的王者，他们如朝阳一样升起，多重的云都遮不住。这世间的规矩，却不是为他们设立的。

这几行字，并不是春水剑，不是简春水创的春水剑。

它是卓王孙的剑法，是他自己所创的招数。这招数并非春水剑法，但威力奥妙，却并不在春水剑法之下。

如何能说他不懂春水剑法的精髓？他又何须看春水剑谱？

啪的一声响，她手中的树枝，被握成了一团尘埃，爆散在夜色之中。

她长长叹息一声，道：“这是春水剑法。”

卓王孙道：“多谢。”

姬云裳默然片刻，突然目光一凛，静如秋月的双目中也透出一种刻骨的寒冷：“我让吉娜把苍天令带回给你，本是想向你换一个人——青石天牢中的那个人。”

卓王孙淡淡笑道：“夫人是想救他出去？”

姬云裳的声音陡然一沉：“我只是立下过一个誓言。”

她的声音悠远清冷，宛如九天鸣凤：“我若当日不死，日后无论千山万水，也要斩他于剑下！”

她那袭夜色一般的大氅仿佛也感觉到她心底的怒意，如水波一般鼓涌而起，在夜风中猎猎飘扬。

卓王孙一言不发，依旧淡淡地看着她。

过了片刻，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渐渐平息下来。

她注目卓王孙，冷冷道：“你是否以为，以我现在的力量，已不能和你一战？”

卓王孙摇头道：“看来夫人还不明白我施展春水剑法的用意。”

姬云裳默然。

卓王孙已是华音阁主，他向姬云裳显示剑法，便是希望得到她的认可。纵然她已经离开华音阁，做了曼荼罗教的教主，他仍然要她认可。

因为他永远当她是华音阁的仲君，他并不会对她出手。

这并非怯懦与退让，而是宽容与尊重。

对他人的宽容与尊重，同时成就的，却是自己坐拥天下的王道。

姬云裳有些黯然，看来真该引退了，这些少年们的光芒实在太过辉煌了。

她轻轻道：“璇儿还好吗？”

卓王孙道：“有没有我在，她都是华音阁的公主，永远都是。”

姬云裳沉默着，缓缓道：“或者让你执掌华音，也不是一件太坏的事。”她的语气又渐渐变得凌厉，“不过，天牢中的这个人，我迟早会再来向阁主讨的。”

语音刚落，她的身形宛如一只黑色巨蝶，从林间飞起。

片刻之间，已经迹渺天外。

真正的决战，或许也不在那里。

皇鸾钟离太炎白阳阵并不远。月华鼎盛，玉台居高临下，白阳阵中一切都清晰可见。

杨逸之凭栏凝望阵中的战局，久久不语。

其实，不用看清来人的面貌，只那道熟悉的剑华，他就已经知晓是谁侵入了华音阁的内部。他没有想到，自己竟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和姬云裳重逢。

幸好，她看不到他。

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巧合得让人生疑。就仿佛有某个洞悉未来、看透命运的高人，在幕后暗自牵线，最后将所有的因缘都会聚在这八月十五的月光下。

只是这等苦心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

杨逸之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沉思。

姬云裳与管家、杀手一战，剑气惊天动地，但他毫不动容。他虽与姬云裳相处短暂，但却深知她的实力，那一战的胜负全无悬念。

直到卓王孙在地上划下三道剑痕，他的脸色才变了。

他立身之处甚远，看不清那三道剑痕的剑意，但他却能从姬云裳的反应中读出，那剑意的精妙。

他以前绝没有想到，世间还有一个人，能从剑意上折服姬云裳。

难道这个叫做卓王孙的男子，真的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他的心也不由有些震动。

一声嘶哑的轻唤从他身后响起：“杨盟主。”

杨逸之回头，却见楼心月脸色苍白，抱着剑胎跪在皇鸾钟前，她的高高的云髻垂散下来，铺陈在玉台上，宛如一朵墨色的花，瑟瑟盛开在秋风明月中，却显得有些凄伤。

杨逸之道：“楼仙子……”似乎想上前扶起她。

楼心月却摇了摇头，阻止他靠近。

杨逸之歉然道：“刚才那一剑并没有施展完，辜负了楼仙子的盛情。今夜我已无法全力出剑，等到明日子夜……”

楼心月摇了摇头，惨然一笑，道：“那一剑虽没有施展完，但你我剑缘已尽。这三剑，盟主并没有爽约，只是机缘作弄，我不能完整地欣赏到盟主的风月之剑，这或者也是天意吧。”

她轻轻叹息一声，便低头不语。

杨逸之一时无语，道：“贵阁阁主剑法通神，仙子有幸留在他身边，或许迟早能铸出一柄绝世神剑。”

楼心月凄然笑道：“阁主剑意虽高，却是杀人之剑。我本想看的，是盟主的一袖风月，一身淡然，还有……”她没有说下去，却霍然抬头，眸中的神光盈盈而动，“我铸剑多年，终于知道了一个道理。要看穿一个剑客的心，就只能看他的剑。言语、神情都可能作伪，唯有剑意，直通心底。”

她将冰冷的剑胎放在胸前，一手握住剑柄，一手却在剑刃上轻轻抚摸，她脸上的笑容更加苍白：“因此，我留盟主在此，名义上是为了看盟主的剑意，实际上却是想看……”她抬起头，目光怔怔地投注在杨逸之的脸上，“盟主的心意。”

杨逸之一震，愕然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楼心月轻轻盍上双目，双手握上尚未开锋的剑刃，淡淡笑道：“我想用我的血，问这柄为你而铸的神剑——你是否真是无情之人？”

她的话音很轻，然而她每说一个字，双手就更用力一分，钝重的剑胎边缘缓缓陷入她的掌心，一道殷红的血迹从剑胎上蜿蜒而下。

杨逸之摇头道：“你这是何苦？”

楼心月笑道：“当年干将镆铘铸剑，剑久不能成，二人投身洪炉，方成全两柄神兵。今日，我楼心月，也要用自己的鲜血，为杨盟主铸这柄不世出的宝剑。”她轻轻说着，掌中的剑胎却越陷越深，她纤细的眉头越蹙越紧，但脸上的笑容却又是如此欣然。

鲜血沿着她的手腕，点点滴落在雪白的玉台上，仿佛雪地里绽开的寒梅。

杨逸之摇头道：“不可。”他正要上前阻止，却听身后一人叹道：“杨盟主，这是她多年的心愿，又何不成人之美？”

满天月华似乎顿时一暗，就见卓王孙青衣落落，正拾阶而上，向皇鸾钟走来。

杨逸之眉头渐渐舒展开，拱手道：“卓先生。”

卓王孙笑道：“羁留盟主三日，本是我的主意。却没想到她会邀你助她铸剑。在敌人环伺之中，不惜耗费功力，为一面之交的女子完成心愿。盟主高风亮节，一至如此，实在令人钦佩。”

杨逸之远眺白阳阵，道：“大敌当前，卓先生及华音阁上下，不避人，不隐恶，光明磊落，远出于江湖所传。想必吉娜留在贵阁中，也算有个好的归宿了。”

卓王孙的笑容渐渐凝聚在脸上，变得有些讥诮：“只怕今夜之后，还不止吉娜一人要留于华音阁中。”

杨逸之道：“哦？”

卓王孙的笑容渐渐冷却：“还有你。”

他的目光移向那口巨大的皇鸾钟：“近千年来，华音阁被视为武林中最大的禁地，从未被人闯入过。此钟是华音阁无上权威的象征，今日请盟主到此钟前，就是想让盟主为我证明一件事。”

杨逸之没有答话，神色却渐渐沉下。

卓王孙一字字道：“证明华音阁千年的规矩，是否值得为盟主破例。”

杨逸之淡淡道：“卓先生要怎样证明？”

卓王孙道：“杨盟主已出过一剑，此刻若要与你比试剑法，未免不公。楼心月的话不错，看一个剑客，只能看他的剑。因此，方才我并未与姬云裳交手，而只施展剑法，如今，我也不与盟主动手，而只看你的剑意。”

又是剑意。

杨逸之淡然一笑：“卓先生与姬云裳对峙，虽为出招，但杀气已然宣泄，不亚于一场大战。就算此刻对我出剑，也算不上不公。只是我的剑，并不是总让人看的。”

卓王孙微叹道：“这一剑，无论公平与否，愿意与否，都不得不看。”

他的叹息中也有一些憾然。

他并不想在此时与杨逸之对决，然而华音阁主四个字，重逾千均，掌握了权力的同时，也就承担了责任。

阁中流传千年的禁忌，决不能在他手中说破就破。

杨逸之也点了点头。武林盟主四个字，同样重逾千均，越是面对平生最重要的敌人，他越不能示弱。

卓王孙的声音沉了下去：“若你的剑意，足够让我钦服，那么卓某便以皇鸾钟为誓，华音阁上下，阁门大开，任盟主离去。而且从今之后，盟主便有出入华音阁的特权。”

杨逸之点了点头，笑容中也有些自嘲——这可真是天下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特权。

卓王孙嘴角挑起一丝冷笑：“若不够，我的规矩盟主也知道。杀名人而用名剑，楼心月为你铸的这柄未成的名剑，便是你的殉葬。”

他回头对楼心月挥手道：“给他剑。”

楼心月双手浴血，衣衫都被沾染成绯红的色泽，她注目在那柄剑胎上，轻轻应了一声：“是。”

剑胎的幽光返照在脸上，让她苍白的神色中透出一丝惨烈的决绝。

她突然凝聚起全身真气，将之贯注在掌心之间，然后双掌重重一合！

一股血花在夜色中绽开，腥咸的气息弥散满整个高台。

杨逸之皱眉喝道：“住手！”欲要阻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她左、右手的食指已被那钝重的剑胎边缘生生挫断！

大股鲜血从她断指中涌出，惊龙般在剑胎上游走，发出道道诡异的红光。

突然，这道红光宛如受了无形的催动，向四周的夜空迸射开去，宛如一团跃动的火焰。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响从夜空中传来。

那笨重的剑胎上竟然被血液染出了条条裂纹。

楼心月紧咬双唇，突然一抖，裂纹化为无数尘埃碎屑在她的劲气催逼之下，片片飞散！

一道流转的光华就从纷飞的碎屑中，破空而出。

龙吟之声响彻天际。

满天光晕渐渐散去，在她颤抖的双手间还原为一柄长剑。

它看上去仿佛有形无质，如玄冰，如流沙，如月影，如光束。与其说是一柄宝剑，不如说是一丛化为剑形的光影，还在沿着剑的轨迹，不停地流动。

只有那无尽虚无流光中一道淡淡的血痕，宣誓着它的存在。

卓王孙望着楼心月，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终于淡淡道：“对于一个剑客，食指断损，意味着此生都不能握剑。她奉上的不仅是她的血肉，还有她一生对剑之诚。”

他目光转向杨逸之：“因此，你不能败。”

杨逸之神色渐渐肃然，点了点头。

楼心月起身，踉跄了几步，来到杨逸之面前，将这柄光影之剑捧至胸口，怆然笑道：“我命这柄剑为‘心月’。”

她凝视着他，眼中透出一丝欣慰的笑意：“风月，无关乎剑，只在你心中。”

杨逸之没有答话，默默地接过了这柄“心月”之剑。

此时，一切言语，一切行为皆是多余。

他只能用旷绝天下的一剑，来回答楼心月所问之心，也回答卓王孙所问之剑！

十五的月华，流光溢彩。

这是天宫姮娥一年中最灿烂的风华，此时又将为谁而绽放？

心月之长剑，映月生辉。

这是铸剑师一生中最神奇的作品，如今又将为谁而舞动？

杨逸之握剑的手，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那么洁白，那么修长，毫无瑕疵。

而那柄心月剑，就宛如流沙一般，在他的指间不住流动。

突然，他的手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退却了光芒，唯一的光束就在他手中，轻轻流动。

但这并不是一柄剑，而是绝代佳人临去时的那一道眼波，那么美丽，那么凄绝。

他闭上了双眼，但仍能看到这道眼波的哀怨。

他隔绝了听觉，却仍能听到不知来自何处的啜泣。

他阻断了触觉，却仍能感到她手中的颤抖与温暖。

他没有遵从任何的招数，而只沿着心灵中那茫不可知的轨迹，让手中的这柄长剑在月空中尽情挥洒。

在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到了心月剑在他掌心哭泣，为这至美的一剑哭泣。

手中传来心跳的声音和鲜血的温度。

那是她无法言说，却也永无尽头的深情厚意。

仅仅在那一刻，他们的心灵，被这柄长剑牵系，一起跳跃。

对于他，是知己的心意相通。

对于她，却是爱侣的同声共息。

他们注定了无法交会到一起，但却在这偶然的相遇中，将这片刻的美丽变成心底永恒的记忆。

剑尖微微颤动，沿着漠不可知的轨迹向卓王孙飞速划去。然后凝滞在他身前一尺处，突然暴散！

流沙般的碎屑在空中划出优雅的轨迹，然后沉沦。

卓王孙的真气并没有分毫催动。他也沉浸在这一剑展现的天地大美之中，没有任何举动。

心月剑并没有毁在卓王孙无坚不摧的杀气下，而只是因为，这仅用三日时间铸成的长剑，无法承受这一剑的威力，也无法承受这一剑的美丽。

越惊艳的美丽，越只绽放于刹那。

杨逸之缓缓睁开双眼，看着晶莹的沙满空飞舞，他的神色也不禁有些落寞。

他目光投向楼心月，他的声音也轻得仿佛来自天际：“多谢。”

多谢。

多么醇厚的两个字，宛如知己间肝胆相照的美酒；又是多么冰冷的两个字，宛如天人两隔的天涯。

多谢，是万种柔情的断尾，也是一生相思的无奈。说完这两个字，所有的恩爱情意就都不会开始，余下的，只是朋友。

虽然，他的语调中有无尽的无可奈何，但却也是如此坚定。

楼心月望着他，点了点头——能做他的知己，或者也是一种幸运吧。

她的笑意中满是泪水，然后缓缓倒下。

卓王孙眉头紧锁，似乎还在为刚才那一剑感慨。

良久，他长叹一声道：“你走吧。”

杨逸之看着他，没有回答。

卓王孙缓缓道：“这一剑的确妙绝天下，但我放你走，却不是因为这一剑。”他看了楼心月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而是因为，三日之内，你竟能取走一个人的心。”

他的话语中有淡淡的感伤：“我总认为，能伤人心的剑法，才是真正的剑法。”

杨逸之默然无语，良久才道：“我已辜负她一片心意，决不能让她因我获罪。”

卓王孙摇头道：“此风、此月、此剑、此人……何罪？”

杨逸之拱手示谢，落落无言。

卓王孙又道：“今日，我占天时地利人和，若与你一战，即便是胜，也是胜之不武。”

他挥手送客，道：“异地再见之时，便是你我决战之日。”

杨逸之看了看楼心月，却终于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

明月依旧照临在他飞扬的白衣上，凄清中更多了几分哀伤。

这白衣上，又承载了多少不能负担的心意，尽归苍凉。

第十九章 众莫知兮余所为

吴越王府。

日曜浮在花园中的清池上，脸色十分虚弱，她微微喘息着，似乎刚才运用玄功窥测千里外的景象，已消耗了她太多精力。

吴越王皱眉道：“没想到姬云裳竟就此离去，我们苦心安排的一仗，最终没能打起来。”

日曜摇了摇头：“事情远非你我想象得那么简单。姬云裳此番千里迢迢前去华音阁，本就不是要与整个华音阁为敌，而只是不满卓王孙一人而已。”

吴越王道：“为什么？”

日曜叹息道：“姬云裳虽为天外之人，但极为尊重华音阁的传统、规矩和传承千年的荣耀。卓王孙却不然。他是一个天生的破坏者，注定了要打破一切规矩和法则。”

吴越王点头道：“这倒是有所耳闻。”

日曜道：“每一任华音阁主，都必须看过简春水亲笔写下的春水剑谱，而领悟春水剑法，唯有卓王孙例外。他不仅没有看春水剑谱，还放言道，自他之后华音阁主再不需领悟春水剑法。然而……”

日曜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然而，今天，卓王孙却问了姬云裳一件事。”

“——他问姬云裳，他所施展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春水剑法。”

吴越王若有所悟，缓缓点了点头。

日曜道：“这是卓王孙对姬云裳的妥协，也是他对华音阁传统的妥协。”

吴越王道：“这虽是妥协，但也说明了卓王孙继承华音阁的责任，也说明了他要将之发扬光大的决心。”

日曜点头道：“因此，姬云裳便没有再与卓王孙一战的必要了。”

吴越王眉头微微皱起：“如果一战，又会怎样？”

日曜摇了摇头：“我不敢肯定。或许，会是卓王孙一生中的第一场败绩。”她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然而，上天偏偏不会让这一战发生。他似乎有不败的天命。命运永远比武功更重要，不是吗？”

吴越王冷哼了一声，淡淡道：“你是说，卓王孙并不是武功上击败了姬云裳，而是用所谓天命、气度折服了她？”

日曜笑了，道：“这又有什么所谓？姬云裳总算将苍天令交到了华音阁，我们的目的也达到了。何况，指望他们两人拼个你死我活实在不现实。起码，秋璇的意见就不能不考虑。”

吴越王沉吟片刻：“秋璇是姬云裳的女儿？那她为什么不去看她？”

日曜笑道：“她已经去看过了。否则，你以为仅凭楼心月、琴言、秋璇这三个小丫头，就能降服她种在吉娜体内的暗狱曼荼罗真气？”

吴越王点头微叹：“秋璇的确是个有趣的人。”

日曜笑道：“只可惜，她的心现在已经是卓王孙的，否则若能将她弄到王爷府上，对王爷的大业实在是大有帮助。”

吴越王挥手道：“这也不能强求。四天令其二入于华音阁，接下来该怎么办？”

日曜苍白的脸上皱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杨逸之很快就会接到昙宗大师书信，要再度召开武林大会了。大会召开那一天，也就是四天令为我所用的时候。”

吴越王道：“卓王孙一定会去吗？”

“一定会。”日曜的笑声宛如毒蛇抽搐，“我同族的姐妹就要苏醒了，她会帮我的。”

青鸟湖底。

月如是紧紧握住苍天令，站在漆黑的隧道中。离她不远处，两点极亮的紫光宛如秋夜星辰一般不住闪耀着。月如是心中一惊，这分明是一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手中的苍天令，似乎随时都要向她恶扑过来。

月如是定下心神，道：“你是谁？”

黑暗中，一个生涩的声音响起：“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月如是的声音有些颤抖：“星涟？你……你醒了？”

星涟咝咝地冷笑着，宛如毒蛇抽气的声音：“苍天令，我等了快二十年了，嗅到它的气味，我就再也睡不着了。一看到它，我心中就像有团火一样，你快把它拿给我，快……”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渐渐高到削得人耳膜生痛。

月如是皱起眉头，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大声道：“我来找你换一样东西。”

星涟突然止住笑，冷冷道：“你要我的血，来救那个叫步小鸾的女孩。”

月如是一怔，道：“你怎知道？”

星涟冷笑道：“我什么都知道，我的血……苍天令……乐胜伦宫。”说着，喉头却响起一阵咕嘟咕嘟的声音，不时夹杂着几声愤怒尖啸，似乎内心极其矛盾，在不停地斗争着。突然，四周的一切静止下来，只剩下星涟重重的喘息，这喘息声听上去真如一个垂死的病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四周夜色黑得可怕，若不是阁主交代的重任在身，月如是真恨不得赶快离开此地。

过了良久，星涟好像又陷入了沉睡一般，再也没了声息。

月如是却急了，道：“你到底是给不给？”

星涟突然厉声道：“不！”

月如是不再说话，却暗中垂下手去，指间已多了几枚天狐白眉针。她已经打定主意，若星涟不肯，就趁着暗色用这白眉针悄悄将她刺昏过去。

星涟的声音却突然平静下来，道：“不是我不肯，是你有了我的血也没用。我的身体在血池中浸泡得太久，血液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作用。你若拿去，只能让她变得和我一样噬血。”

月如是一怔，无论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绝对不敢拿那小鸾的身体来冒这个风险。她双眸中显出焦急的神色，脱口而出道：“那我该怎么办？”

星涟森森笑道：“你怕主人责罚你？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也给那女孩一个机会。”

月如是渐渐失去了防备之心，道：“讲！”

星涟道：“你手中的是苍天令，而这样的令牌，本来还有三枚。”

月如是道：“这我知道，而且传说集齐四枚令牌，可以洞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星涟笑道：“对，但这个秘密并不是别人所想的那样，是一个巨大的宝藏或者一部绝世的武功，而是记载着一个神奇的方术。”

月如是皱眉道：“方术？”

星涟笑道：“你虽然还年轻，但却是步剑尘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当今天下最著名的神医之一。所以你不该没有听说过传说中‘惊精香’。”

月如是一震：“惊精香！”

星涟得意地笑道：“正是。《汉武帝内传》中说，这种惊精香一旦点燃，死亡时间在三个月内的人，都能复活。而一切的奇疾，都可以在生死还魂的过程中完全治愈。这四枚令牌，正是数百年前一位名医所铸，他死前将惊精香的炼制之法分别刻在令牌上，传给了四个儿子，本意是让他们彼此约束，不擅自利用这种方术去做违犯天命之事。然而后来，为了争夺惊精香的秘方，四兄弟骨肉相残，最后竟至于同归于尽。四枚令牌分别流落江湖，而后以讹传讹，四枚令牌被说得越来越神秘。为了传说中的宝藏、秘籍也不知引起了多少场血腥浩劫，然而这四枚令牌本来的秘密，却被人们忘记了。”

月如是顿了顿，道：“你是说，集齐了四枚令牌，就能炼出惊精香，治好小鸾的病？”

星涟低声道：“是。虽然药物的培植搜寻极费工夫，但对于你们华音阁而言却是小事一桩。只是如今这四枚天令，你们只有两枚。”

月如是忍不住问道：“剩下的两枚在哪里？”

星涟咯咯笑道：“以前被藏不同的人手中，不过就在几天前，突然都汇集到了武林盟主杨逸之那里。要想救活你的步姑娘，唯一的办法，就是从他手中把其他的令牌夺过来！”

月如是一呆，道：“在杨逸之手中，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星涟叹息几声道：“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们阁主，他自然明白要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她尖细的语音在空气中颤了几颤，慢慢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切又都陷入了无尽的沉睡。

几天来吉娜都发着高烧，躺在床上直说胡话。一会儿跳起来大嚷着：“杀了你！杀了你！”一会儿抱住琴言的胳膊哭着叫痛。不免又让琴言陪着流了好多眼泪。在月如是的精心调理下，吉娜的伤好得很快，只是这种昏迷的情况却持续了五六天。

月如是诊断说吉娜的精神受了很大的刺激，需要调养一段时间，于是开了几服药，煎了喂她服下。渐渐吉娜清醒了一些，能够辨认出琴言和月如是来，却不能说话，每天眼睛呆滞地望着屋梁，半天也不会转一下，什么饮食吃了就吐，月如是给她调配了专门的药汤，也只能每天吃小半碗。

这样持续了半个多月，吉娜才渐渐恢复，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脸上也不再是原来那种红润欲滴的小姑娘神态，而变得几乎透明一样的苍白。两颊瘦得都凹下去了，显得额头特别的大。头发黄黄的，眼睛中毫无神采。从原来那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一下变成了个病骨头架子。看得琴言心疼得不得了。等到吉娜可以吃东西时，就赶紧满华音阁地找那些稀奇古怪的、差不多天下能找到的珍稀果物，全都集到了吉娜的床前。

吉娜却什么胃口都没有，每天只吃点稀粥调养。又过了几天，忽然问琴言她的菜哪里去了。琴言一怔，倒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吉娜泫然欲泣，连连问她的月亮菜到哪里去了。琴言才恍然大悟，赶紧将那天吉娜昏迷时还紧紧抱着的篮子拿过来，里面总算还剩余三四棵菜，也都蔫得不成样子了。

吉娜抱住了坐在床上想了很久，就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一听说已经过了半个月，马上伤心得哭了起来。琴言怎么都劝不住，只好派人去请卓王孙。倒也没想到他会来，只不过万一的设想而已。不料侍女去了没一会儿，卓王孙就亲自过来了。

卓王孙一到，吉娜哭得更伤心了。卓王孙的脸色却还好，很平和地道：“你的身子刚好，哭得这么厉害，会落下病根的。”

吉娜只是抓着她的篮子，抽噎道：“我的月亮菜……月亮菜……”

卓王孙道：“月亮菜不是好好的在你的篮子里吗？”

吉娜道：“可是已经过了半个月了，我没法再做给你吃了。”说着，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

她哭得越来越伤心，是啊，几年的等待，千里的找寻，眼看就要完成遮瀚神的所有考验了，这最后的一道月亮菜，却生生地坏在了自己手中。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无法得到神明的祝福吗？

吉娜第一次觉得心痛得这么厉害，本就虚弱的身体随着她的抽泣，一阵阵颤抖。

卓王孙将手放在她抽搐的肩头，淡淡笑道：“这有什么呢。不就是蔫了些吗？拿去给厨房里整治一下，我吃了不就是了。”

吉娜抽噎道：“可是我们族里的规矩，过了半个月就不叫月亮菜了。”

卓王孙笑道：“我们汉人的规矩却是什么时候都叫月亮菜。好了，赶紧送去给厨房。琴言，你递块毛巾给她，看她哭得眼睛这么肿。”

吉娜睁着满是眼泪的大眼睛，仰头问卓王孙道：“真的吗？你们真的什么时候都叫月亮菜吗？”

卓王孙脸一沉，道：“当然。”

琴言怕阁主生气，急忙笑道：“我们汉人的规矩就是这样的，现在是汉人的地盘，就要按着汉人的规矩办。来，咱们赶紧送到厨房去。”一面想着，到了厨房，可要嘱咐厨子们悄悄地将这几棵菜换掉了，这可怎么拿给阁主吃啊？

吉娜一把夺了回来：“才不要嘛，别人做的怎么能叫月亮菜？”咚咚咚咚跑到后面，咚咚咚咚将菜做好了，咚咚咚咚地端了出来。卓王孙看着那盘不知道应该叫做什么的菜，脸上沉沉的，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琴言心中极为忐忑，低着头，只用眼角余光窥探着卓王孙的神色，只祈祷他千万不要大发脾气才好。但卓王孙竟然拿起筷子，真的吃了起来。

姬云裳已经离开，吉娜便不是她派来的奸细，阁主却依旧对她这么好，看来是发子内心了。难道他对小孩子们爱得不得了，所以真的这么纵容吉娜，什么都陪着她玩？琴言不禁怔怔地想着，心中微微有些酸涩。

吉娜更是回复了原来的高兴，得意地吃起饭来。今天居然还多添了半碗，浑然不是原来只吃一两口就放下的样子。

自此以后，她的精神就好了很多。几天后，身上的剑伤也好得不留痕迹，又成了那个又笑又唱又跳的苗族小姑娘了。

在她心中，吃过月亮菜，他就已经是她的情人了。

只是吉娜心性极为天真，并不知道情人之间应该与以前有什么不同，只是一相情愿地以为，从此之后，两人就不会分开，她就能永远如现在一般，凝望着他，陪伴着他，偶尔唱歌给他听。

可是从那日吃过月亮菜之后，他就没有来见过她。

她心中未免有些不安，难道他忘了吗？

吉娜虽然单纯，但在苗疆中也见过那些吃过月亮菜的情侣们，他们会形影不离，一起打柴，一起担水，到了晚上，还会到山中林间唱起缠绵的情歌。

那他为什么还不来找他？

吉娜百无聊赖，正在房中闲坐，跟琴言说些不相干的话儿，忽然一阵清磬之声传来。琴言肃然而起，道：“阁主传众人会聚丹书阁，你也一起来吧。”

听到阁主二字，吉娜心中一喜：“是他要见我吗？”

琴言看着她脸上的喜色，轻轻叹息了一声，却也不忍说破，道：“是召集大家议事，当然也包括你了。”

吉娜再傻也明白卓王孙并不是要专门见她，不免有些失望，委屈地道：“议事？我去做什么，我什么也不懂。”

琴言知道她是耍小性子，要真不带她去，一会儿还不知道后悔成什么样子，于是叹道：“你现在已入华音阁，阁主会聚众人，你怎么可以不去？走吧。你若不去，阁主一定会怪罪我的。”

说着，一把拉起吉娜，向外走去。

第二十章 举长矢兮射天狼

两人到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已在了。

吉娜见卓王孙还没有到，就要跟认得的人打招呼，琴言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悄悄地领着她走到一边站下。就听侍女宣：“各宫主、月主、至齐，恭请阁主。”众人一起高声道：“恭请阁主！”

就见卓王孙缓步从后面走出，向中间阁主的位子走去。

吉娜就觉眼前一亮，他今天换了一身礼服，广袖博带，朱紫藻绣，看去极为华丽，较之以往，减去了几分萧疏闲散，却更加庄严高贵，宛如太阳一般光华照人，几乎没有人敢多向他看一眼。

华音阁建于隋唐，为了表示对古制的尊崇，阁中上至阁主，下至普通弟子，都以唐时服饰作为典礼时穿着的正式服饰。

当然，卓王孙对阁中规矩一向随意惯了，这样的礼服穿与不穿，不在乎典礼隆重与否，而全看他的心情。

吉娜怔怔地看着他，张开口似乎要说什么，却被琴言一把拉住，就听众人又躬身喝道：“恭迎阁主！”

卓王孙微一颔首，居中坐下。举目向座下一扫，却并没有多看吉娜一眼。

他振声道：“今天召集大家来，有几件赏罚的事务要处理。华音阁的规矩一向是赏罚分明，而且赏罚要行于众人之前，方能明制裁奖赏的公正。”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管家颜道明捧了一张纸，往前一站，朗声念道：“封，吉娜，四极月妃朔月妃之位。罚，琴言，去新月妃之职一年，待期满后论功再定赏罚。罚，韩青主，受跗骨针之刑。”

待管家念完了，卓王孙道：“吉娜才入华音阁不足一月，学习春水剑法也只有几天的时间，居然能败琴言、韩青主、洪十三三人，在虚生白月宫中来去自如。试问天下几人有如此天分与资质？华音阁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这样得人才我们又怎么能轻易放弃？方今天下多事，华音阁如欲雄起，后进人才必不可少。本阁多日考察吉娜心性纯良，天真朴实，待人处世一片真诚烂漫，正是块还未雕琢的美玉，不止资质好而已。所以本阁特意拔擢为朔月妃，以示本阁广开贤路，赏贤劝进的决心。赐吉娜紫绶带。”

礼官捧了锦盒里的紫绶带，躬身向吉娜行去。当下有两个侍女伺候吉娜披上紫绶带，传承朔月妃之职。吉娜并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既然卓王孙让她带着这带子，她就带着好了。还笑盈盈地说：“多谢你啦。”众人知道她不太讲究礼节，只是全凭一片真诚行事，也就不怎么多求于她。

卓王孙微笑着向吉娜点了点头，意示回答。抬起头时，却已变了一副冷冷的神色。在吉娜眼中，他仿佛一时间从一位温煦的兄长，变为手握冰刀霜剑，可随意生杀予夺的神明。他的目光遥遥投下，注于琴言，道：“琴言，你可知错？”

琴言走上一步，恭声道：“属下未能达成阁主吩咐的任务，愿领罚。”

卓王孙道：“这样说来，你还不知道错在哪里了。一件任务交在你手上，完成不完成并不是受罚的根本原因，而是看你是否全力去做了。若是交与任务超出了你的能力，则责任在本阁而不在你。凭心而论，你能否在十五日拦住吉娜？”

琴言低声道：“能。只是……”

卓王孙冷笑道：“只是你不愿破坏了她幸福的憧憬，甘愿自己受罚，也要成全她这次是不是？你顾及了姐妹间的情面，就忘记了华音阁的律法！今日你可以这样做，日后形格势禁，要你处置叛徒时，你会不会也网开一面，做不到赶尽杀绝呢？试问你如此居心，顾私而不顾公，本阁该不该罚你？”

琴言伏首道：“阁主圣明，属下甘愿领罚。”

卓王孙声音略缓，道：“本阁知道你也尽力去做了。但你尽的力远远不够，愧对新月妃之职，是以夺你职位一年，盼你能早日想明白其中的利害，不负本阁的期望。”

琴言答应了一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卓王孙道：“韩青主。”

韩青主也踏上一步，恭声道：“阁主。”他虽然强自镇定，要继续保持一贯的风度，但想到跗骨针的残酷，仍不禁微微发抖。

卓王孙道：“你可知错在哪里？”

韩青主道：“属下……属下估计错误，失手将吉娜打入宫中，属下……属下该死。”

卓王孙长身而起，身形就如天神般遮蔽住整个大殿，冷笑道：“每次本阁论罚的时候，都要先问一下受罚之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过错，无非是想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犯过之后，若是认识正确，至少说明认真考虑过自身所犯的错误，还有些要改过自新的意思。但你不但不检省自身，发邃己错，还一味想着为自己解脱，如此用心，在小处是趋利附势，明哲保身，在大处是不明大义，才昧于能。东天青阳宫执事何等尊崇，你自问能担当此位吗？”

韩青主汗涔涔而下，道：“属下……属下……”

卓王孙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

韩青主道：“属下临敌时不肯全力以赴，过于买弄风流，将阁主所吩咐的命令不当一回事，轻视了吉娜小姐，致使很有把握的事情都功败垂成。属下……属下该死，请阁主授刑。”

卓王孙道：“你总算不笨。不过还是太高估自己了。吉娜能将洪十三伤成这个样子，你就未必一定能言胜。对敌这么容易被假象所迷惑，怎么可以担当大事？临阵不知变通，将吉娜打入虚生白月宫后竟然不敢闯入将其阻回，也不敢鸣铃报警，你将本阁的命令当做游戏是不是？若是以后有敌人来犯，不是你所职司的部分，你也一概不理，是不是？”越说声音越厉，韩青主低首不敢答话，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卓王孙道：“三年吞吴，百炼成钢，你这青阳宫的执事，本阁也不罢你的。只罚你跗骨针之刑。你应该知道本阁成全之意，日后克勤克俭，努力向上。取跗骨针来。”

忽听一清脆的声音道：“慢！”

卓王孙抬首看时，却是吉娜。

卓王孙道：“你有什么话说？”

吉娜道：“你说你罚他们两个，都是为了我？”

卓王孙道：“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

吉娜道：“你刚才给我这个紫绶带，可是奖赏我吗？”

卓王孙道：“当然。”

吉娜道：“那可不可以我不要这个紫绶带，他们也不用受罚了呢？”

卓王孙道：“不行。本阁赏罚分明，该赏的则论功行赏，该罚的那一定要罚其根本。若是功罪能够相抵，只怕很多人要居功自傲，胡作非为，虽有赏罚，不得其用。你刚入华音阁，这些规矩不太懂，我暂且恕你一次。退下。”

吉娜道：“可是……”

卓王孙脸色一沉，斥道：“退下！”

琴言赶忙上去，将吉娜拉了回去。

卓王孙道：“取跗骨针。”

刑堂弟子急忙送了上来，一排四五寸长的银针在架子上摆开，银光闪闪，犹如寒冰。银针虽长，但细如牛毛，仔细看时上面还有更细的倒钩。

韩青主的身子抖得更是厉害，卓王孙却全如不见，命令道：“行刑。”

刑堂弟子恭声答应了。一名弟子将韩青主的衣衫划开，另一名弟子拿起跗骨针来，向韩青主的肩头扎了下去。那细针才插入肉中，就仿佛具有意识一般，一点一点往里钻去。刑堂弟子脸上一点悲戚同情之色都没有，提起另一枚银针，在韩青主背上扎了下去。不一会儿，十二枚跗骨银针，就都扎在了韩青主的身上。

韩青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强忍着痛楚，脚下的石砖都被踩得裂开了尺余长的缝隙。再过一会儿，他双手在胸膛上抓出一道道血痕，银针这时都没在了他身体里面，当真是看一眼就觉得残忍凶狠无比。

吉娜大叫道：“住手……住手……快叫他们住手！”

卓王孙道：“住不了手了。现在除了等银针自行从他身体里钻出来外，已没有别的法子。”

吉娜大吼道：“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地对他？”

卓王孙淡淡道：“因为他犯了错误。”

吉娜道：“犯错了你打他屁股好了，何必这么折磨他？”

卓王孙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讥刺的笑容，道：“这种惩罚，等到你犯错的时候再议不迟。”

吉娜不再说话，走过去跪在韩青主面前，抱起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泪水一点一点滴下，正滴在他干涸的唇上。

韩青主此时已没力气动作，虚弱地说：“你……你不必再为我求情了，我很感激你，我……我是自愿受刑的。”

吉娜哭着摇头道：“没有人会自愿受这样的刑的。他折磨你们不算，还要逼你们说是自愿的……他……”吉娜此刻心情激荡，想起他对她的冷淡，这几日受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不禁脱口道，“他好狠心啊！”

此话一出，满厅的人都怔住了。卓王孙脸色阴晴不定，突听叮的一声，一枚银针从韩青主的胸前掉出，过不多时，又是一枚钻出。每出来一枚银针，韩青主的脸色便轻松一点，等到十二枚银针全都掉出，韩青主绷紧的身子才松展开，宛如生命力全都消失掉一般，伏在吉娜的膝头再也动不了了。

卓王孙挥了挥手，刑堂的弟子将韩青主抬走。

卓王孙道：“本阁向来罚所以罚，行的是诛心之刑。琴言、韩青主两人所犯虽小，其义却大。华音阁几十年未遭变故，声势蒸蒸日上，阁中弟子的坏毛病也增长了不少。若是再不严办，难免积重难反。所以本阁用刑必酷，也无非是杀一儆百，想尽快杜绝这些风气。你们回去各自督促自己门下弟子，再有不尊阁规，将规矩当做儿戏，办事不力，怀有私心者，本阁绝不宽贷。华音阁执鼎天下，就要令行禁止。江湖之中，能人辈出，凭什么就一定要奉我们为长？若是有一天别的门派崛起，华音阁倒要奉他为主，试问各位情何以堪？扪心而问，对得起当年抟天下为己物的前辈先贤吗？华音阁不是由我们手中而起，就绝对不能在我们手中倒下！能辉煌的，就决不能让他有一点的暗淡！本阁等着看诸位有所作为，华音阁必将永凌驾于各派之上，同诸位一样为天下所有人景仰！”

众人一起伏身，高声道：“阁主圣明，华音阁永为天下之主！”每人心中都被激起了壮志雄心，鼓荡的都是要戮力而为，争天下之雄的豪气，方才跗骨针的残酷，却还有谁能记得起？就算有人记得起，也不觉得卓王孙做的有什么不对了！

吉娜却不跪拜，仍旧站在厅中，含泪瞪着卓王孙。这时突道：“你不处罚我吗？”

卓王孙微笑道：“你又没犯什么过错，我处罚你做什么。”

吉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眨了眨眼道：“可是方才我顶撞了你啊，又说了你的坏话。”她刚才一语不慎，也有些后悔，倒不是惧怕卓王孙的处罚，而是怕他就此讨厌她。

卓王孙笑道：“律法非为一人所设的，你顶撞了我，得罪了我，与华音阁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又如何罚你？何况，我还有事情要你做呢。”

吉娜长长松了口气，含泪笑道：“什么事情？”

卓王孙道：“你将这张纸拿起来，念给大家听。”

吉娜赶紧跑上来，拿纸大声读道：“昔鹏举穷溟，慕希有而翱翔。抟风而运海，振北而图南。颠簸九垓，俯瞰天下，是为豪气之最也。仆心向之，惜不能效也。皎皎君子，有以教我乎？上古令分四象，仆怀其二，敝德弱姿，不敢独专，窃慕燕丹豪气，遂列为黄金之台，以待君子。君亦怀璧，能全之乎？使学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鼎镬无姓，尽可染指，或风云交际，遽得太平。还剑龙都，藏鹤仙府，人分其乐也。相邀以诚，期君月之十八，会于嵩山之巅，谈笑四令归属。仆，逸之顿首。”结结巴巴的，还错了不少地方，还算终于念完了，长舒了口气，道：“什么玩意儿，一句都不懂！”

卓王孙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颜道明沉吟道：“杨逸之此次传帖天下，召开武林大会，虽说是以争夺四方天令为由，这四令中到底隐含了什么秘密，却是谁都不知道。所以夺令只是表面文章。只怕邀了我们去，是集合正道的力量，来打击我们了。”

卓王孙点了点头，道：“四方天令，自然是要的，何况他们发帖相约，华音阁若是不去，不是让他们小瞧了吗？月玲珑，你做先行，拿了这请帖到嵩山去，就说我随后赶到，在我没赶到之前，一切决定华音阁都不承认。你巧言善辩，应对从容，想必先去应付应付他们还是可以办到的。下去收拾一下，这就出发吧。”

月玲珑答应一声，吉娜高高举起了手，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卓王孙笑道：“你要去做什么？”

吉娜道：“我……”却没有说下去。她和琴言相处久了，也知道不能当众说什么“我要永远陪着你”一类的傻话，于是找了个理由，改口道：“上次在洞庭湖参加他们的武林大会，可好玩了。我把他们的台子都掀翻了，气得他们要命。我这次还要去掀他们的台子。”

卓王孙笑道：“我们此去，可不就是去掀他们的台子。好，你跟着我吧。”吉娜大喜，跑过去站在了卓王孙的身边，还喜笑颜开地去看他衣衫上的刺绣。

卓王孙拂袖起身，振声道：“江湖风云，又将再起，华音阁将乘风云而直上，各位都该努力了！”

众人轰然答应，偌大的丹书阁似乎也微微震颤起来。

第二十一章 驾飞龙兮北征

毕竟武林大会是件大事，华音阁的人陆续都分派到职司，各自出阁做自己的事情去了。琴言待罪之身，也不敢再同吉娜一起，一早就收拾了回自己的云南分舵。久未见面的楼心月也回湘南养伤去了。

华音阁图谋甚大，平时人员都分散在各省，真正待在总舵中的，反而很少。

众人都走了后，阁中一下子冷清起来。卓王孙依旧不见踪影，有了上几次的教训，吉娜也不敢贸然去虚生白月宫找他。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人按照琴言所授，打坐了寻找身体中的另一个人。

这种游戏似乎很好玩，体内的那个人开始还不听话，后来说什么它听什么了。才一动念，它便乖乖地随着吩咐而动。还能够跑到体外去，要拿桌子、倒茶都可以。这人跟吉娜的关系也就越处越好，吉娜每天就是在想让它能够多学会些事来做。它倒聪明得紧，什么事情都是一教就会，把吉娜宝贝得不得了。

这天吉娜正在打坐，卓王孙踱过来道：“离武林大会也没几天了，我们下山去吧。”

吉娜看到他，真是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一跃而起，道：“好啊。我这几天正闷得不得了，找个人玩都找不到，下去走走再好不过了。”一眼看到卓王孙后面站了个很漂亮的小姑娘，手中还提了两个硕大的木箱，便问道：“她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卓王孙道：“她是来给我们易容的，并不跟去。她叫月佼然，封清华月女，说起来还是你的属下，化妆易容之术，说不上天下第一，总也算天下第二了。佼然，你来见过朔月妃。”

那女子看上去虽比吉娜大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走上前来对着吉娜躬身一礼，口称：“属下拜见朔月妃。”吉娜赶忙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道：“我哪里是什么朔月妃，你要这么给我行礼，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你比我大，我叫你姐姐好了。”

月佼然仍然恭敬道：“属下不敢。”

卓王孙道：“也没什么敢不敢的。现在不是在丹书阁，这些礼数不用太拘。佼然，你这个姐姐也尽可以做的。”

吉娜笑道：“你看连阁主都不怎么把我这个朔月妃当回事，你又何必一本正经的呢？”

月佼然也给她说得笑了，赶忙将手上的东西放下，道：“阁主想怎么易容？”

卓王孙沉吟道：“江湖上真正认识我面目的人，倒也不多，我也讨厌太多东西敷在面上，你把上次的兰陵面具给我就是了。”

月佼然答应了声，将右手的箱子提到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就见那箱子分为上下四层，一层层铺开来，顿时摆满了一整桌。洁白的羽绒上，托着一副副大小不一的面具。那些面具有的极为狰狞，宛如神魔；有的却极为温和，看去仿佛只是一张和蔼的笑脸。有的十分巨大，不仅涵盖了整个面部，连须发头饰也包括其中，有的却十分小巧，只是眉目处轻轻一叶遮挡。

这些面具的材质也各种各样，有玄铁、沉檀、水晶、琉璃甚至人类的皮肤，唯一相同的是，这些面具都极其精致，看去显然出自名家之手。看得吉娜惊叹不已。

月佼然捧过其中一枚黑色琉璃铸造的面具，这枚面具并不太大，也不太小，大概能遮住下颚以上的大半面容，面具上黑色的光晕层层散开，宛如一团捉摸不定的云雾。

月佼然道：“这是阁主两年前用过的，佼然一直小心保存着。”

卓王孙随意接过来，道：“就是它了，你且替吉娜易容。”

月佼然低头道：“是。”打开另一具箱子，里面没有面具，却整齐地摆放着许多银具来。那些银具都极其细小精致，有的像镊子，有的像锯子，但形状又全然不同，看上去多少有点可怕。

月佼然回身问吉娜想化成什么样子，吉娜连忙摆手道：“我不要化妆，化出来丑死了。阁主，我可不可以不化，反正又没人认识我。”

卓王孙略作沉吟，道：“不化就不化。你改了男装，行动起来方便些。”

月佼然取出一套童仆的衣衫来，吉娜换上了，月佼然给她挽起头发，宛然是个俏皮可爱的书童，跟在卓王孙身边，却也正合适。随之月佼然给两人收拾了个包裹，里面放了些散碎银两，叫吉娜背了，向东行去。

吉娜能和卓王孙结伴外出，自是欢天喜地，离开华音阁的时候，还不由向那巨大的牌匾看了一眼，回想起自己不远万里来到华音阁的这段时光，真是恍如隔世。

却好在找到了他。吉娜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卓王孙，忍不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

她哪里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块恢宏沉雄的匾额。

山色空朦，水光潋滟，两人沿途指点风物，也不用轻功，出了华音阁，雇了条船，仍然向杭州行去。

从杭州换了旱路，两人在当地分舵各换了一匹马，向河南地界而来。卓王孙对马极为内行，所挑的两匹都是日行千里的神驹。吉娜所乘的那匹尤其好，通体上下雪白，无一根杂色体毛，鬣长腿长，宛如神龙。吉娜得了这匹马，也是心爱得不得了，天天要和卓王孙比赛谁的马比较快一些。这样嬉嬉闹闹地走了几天，来到了河南境内了。

北方景致，比起南方来，就要粗糙得多了，饮食也不合吉娜的胃口，美差渐渐成了苦差。气候较干，风沙也大得多，都是生长南陲苗疆的吉娜所不能忍受的。只是山川风物，雄奇开阔，非南方的一味精致所比。卓王孙就专领吉娜从那景色绝佳、少人住往的地方行走。一面鞭指山河，跟吉娜议论哪里有什么先代哲贤，哪里又有什么风流人物，哪里用兵当守，哪里用兵又当攻。卓王孙胸中罗十万甲兵，所藏的书更比甲兵还要多，吉娜一路听来，津津有味，也就不觉得北方的气候多么讨厌了。

这日还未到中午，太阳就照得吉娜头昏眼花。一路山行过来，并不见水，看得吉娜气闷无比。转过山脚，前面却有一间茅屋，正盖在路边上。茅屋两边疏散地种着些油菜和花木，一条小溪从屋后流过，看去很是清雅。茅屋上头高挑了一面青旗，上面只书一个字：“酒”。

卓王孙吟道：“茅舍不掩酒旗开，为报飞鸿日日来。”

吉娜道：“天上的太阳热死了，我们进去喝一杯吧？”

卓王孙笑道：“就怕里面的东西你又吃不惯，一会儿将人家的盘碗都摔了，还要我赔。”

吉娜将背后的包袱一拍，道：“银子在我这里呢！说的也不羞，要你赔。你都吃了我一路了。”

卓王孙道：“你也不问问那银子是哪里来的？”

吉娜道：“管它是哪里来的，现在在我这里，当然就是我的了。你来不来，你不来我下次可不给你付账了。”

两人说着话，走进小酒店中。里面倒也修洁，并无气味。堂上放了七八张桌子，这时倒已经坐了四五张了。先来的酒客神情剽悍，包裹里鼓鼓囊囊的，显然都是兵器，看来也是江湖中人，不知是不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的。

吉娜却不管他们，径自牵着卓王孙的手走到一张空桌前，将桌子搬了靠栏杆坐下，拍着桌子一叠声的叫老板赶紧上菜、上酒、上茶！

众人看了看两人，卓王孙此时的衣饰，也不可谓不引人瞩目。然而河南一带武林世家甚多，今日江湖风气浮华，那些奇装异服的世家子弟也见得多了。加上卓王孙此时身周看不出一点杀气，不由都以为是附近的世家公子，带了童仆出来游山玩水，倒也不甚在意。只是这个仆人如此嚣张，却是少见。

酒店老板赶紧跑过来，问吉娜要吃什么菜，吉娜随便说了熊掌两字，老板赶紧赔笑道：“小店只是小本生意，哪里有什么熊掌啊？”

吉娜道：“那你们这有些什么？”

老板道：“倒有些新打的山鸡，还是活的。另外有些风干的鹿肉，几味野菜。”

吉娜道：“你就随便拣好吃的上些来，少不了你的钱。”

老板连声称是。吉娜赏了他一块银子，叫他先上一壶茶来。才喝了一口，噗的一声全吐在桌子上，赶紧叫老板过来，又赏了一块银子，叫他将茶壶茶碗刷二十遍，然后拿了吉娜自带的茶叶用新煮的泉水给泡了，然后端来。老板连声答应，吉娜又叫住他，叮嘱一会儿做菜的时候锅也要先刷二十遍，铲子也要先刷二十遍，盘子也要先刷二十遍，筷子也要先刷二十遍。若是发现菜中有一丝异味，先前赏的银子就都要回来。

老板刚笑得皱纹都堆起来的脸一下白了，赶紧答应着下去。果然这次取过来的茶味道就清了很多。吉娜喝着总算满意了。

卓王孙饶有兴味地看着吉娜在这里支使酒店老板，却听着旁边的客人们在说什么。

就听一人道：“你们说这次华音阁阁主卓王孙能来吗？”

另一人道：“他来不来都无所谓。若他不来，只能说他怕了我们白道群雄，日后华音阁再那么嚣张，谁还理他这茬？若是他肯来，这么远的路程，带的人必定不会很多，我们就可以趁这次武林大会的时机，给他个下马威，甚至一鼓擒了他们首脑，看华音阁还威风个什么劲儿！”

卓王孙听到这里，淡淡一笑。就听先前那人道：“好计谋。咱们盟主不愧是盟主，想出来的点子强我们太多啦。”

后一人道：“你以为这是盟主的主意吗？据说盟主很不赞成这个做法，但九派掌门组成的元老会却异口同声要如此做，盟主也就只好服从。这一招才狠哪！兄弟，我跟你说，咱们雁翎帮是小帮，也只能在这里说说，九派掌门这一招甚是毒辣，盟主已成了他们的替死鬼。若是对付得了华音阁，那自然皆大欢喜，日后再慢慢想办法；若是对付不了，大可以将过错全推在武林盟主的头上，谁叫他是头呢？而且大会上若冲突起来，卓王孙首先会找谁？当然是杨盟主了。卓王孙号称天下第一高手，谁惹上不是死？可一对上杨盟主，别的人就该逃命的逃命，该藏身的藏身，危险少了很多。这一招狠啊！”

其余众人附和道：“大师兄所说甚是。只是杨逸之能做到武林盟主，怎么会连这么点事情都看不透呢？”

那大师兄道：“他看透了又能怎样？当初第一次武林大会，选举武林盟主的时候，谁不是踊跃上前？当时师父还参加了呢，只不过败在天龙剑客的风卷云龙下面，没办法而已。那时谁又能想到这武林盟主，竟会只是个替死鬼而已？等到坐上了这个位子，再要说缩头不上，那就已经是没办法了。兄弟，江湖之中人心诡诈，你我武功平庸，安安分分地做人，未始不是一件好事。”

只听一人接口道：“你想安安分分地做人，那是不可能的了。”

雁翎帮众人刀剑一齐出鞘，纷纷呼道：“谁？”

就见小店大门被砰的一声踢开，一行人捕快装束，鱼贯进来。当先一人阴恻恻道：“你要想安安分分做人，就赶紧把请帖交出来，大爷替你去参加这劳什子武林大会，你们回家守着那点穷家薄业挣苦命去吧。”

那大师兄刷的长剑出鞘，道：“武林盟主亲自发给我们的请帖，若是交给了你们，我们雁翎帮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做人？”

那人咯咯笑道：“那你是不想安安分分做人了？我送你们去做鬼好不好？”

此人一笑，吉娜猛然想起来了，他就是跟着吴越王一起到大熊岭抢亲，被自己打得吐血的欧天健！只是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又为什么要抢英雄帖？

吉娜微偏了头，低声对卓王孙道：“这家伙是个大坏蛋。”

卓王孙的脸隐没在琉璃面具下，看不出神色。吉娜就听一股细细的声音在耳边震响：“我们且听他说些什么。”

欧天健露齿对吉娜阴森一笑，似乎并没有听见卓王孙的话。转头对雁翎帮的大师兄道：“听到没有，那小子说我是个大坏蛋！请帖呢，现在是向你们客客气气地要，若是你们这帮浑蛋不识抬举，那咱就按照坏蛋的规矩来，到时候我要做些什么，可就不是现在所能预知的了。”

大师兄道：“青天白日，你能怎样？”

欧天健眼睛翻起，道：“青天白日怎么啦？看到没有，我们是官老爷，抓了你还要安你个造反的罪名。现在天下不安静，还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在里面惹是生非？什么时候都抓干净了，天下也就太平了。”

那大师兄怒极反笑，道：“你有本事只管来拿就是！你若武功强于我们，别说是一张请帖，就是割了我们的头去，我们都只有认栽。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欧天健笑道：“你这倒是实话。我就等你这句话呢。”猝然出手，那大师兄就觉一道阴寒的劲气如针般向眼睛刺来，宝剑一扬，向欧天健脉门截去。

欧天健好整以暇地笑道：“功夫不错嘛。真是难得雁翎帮还有这么好的弟子，比天龙会强多了。”待长剑快到脉门处，突然出指，铮铮铮在他的长剑上连弹三下。阴寒的劲气一道接一道传入大师兄的脉门，三指弹完，他已几乎冻僵。

欧天健轻轻用两根指头夹住长剑，笑道：“还打不打？”

那大师兄一咬牙，道：“打！”

欧天健一声长笑：道：“有种！可惜我却没工夫陪你玩了！”右手探出，夹颈将他拿住，倒过身来控了几下，哗啦啦一阵响，大师兄腰间的杂物全都掉了出来。雁翎帮剩下的几个弟子大呼小叫地来救，欧天健道：“还给你们！”抖手将大师兄抛出，雁翎帮弟子慌忙来接时，一道劲力从大师兄的身上凌厉冲出，噼里啪啦一阵响，几人一起跌倒在地。

欧天健哈哈大笑，从地上拣起一张镏金的请帖，伸指弹了弹，向卓王孙一桌走过来。冷冷道：“你这小子方才说我是大坏蛋，现在大坏蛋要装大坏蛋的派头了，我劝你还是磕头认个错，大坏蛋也许就变回官老爷。”

吉娜看着他神秘地笑道：“我就知道你要过来找我。”

欧天健倒给她诡秘的笑容弄得一愣，接着笑道：“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我向来有仇必报，砍一刀是报，骂一句也是报。”

吉娜仍然神秘地笑着道：“但你一定想不起我是谁。”

欧天健低头向她打量了一下，笑道：“我倒真的想不起你是谁来。不过这样也好，若是碰到了熟人，我倒不好意思教训你了。你先不要说，等我揍完了你你再说不迟。”

吉娜脸上泛起一个诡秘的笑靥，突然喊道：“暗狱曼荼罗！”

欧天健砰的一声倒跌出去，脊背在地上一触，重新跃起，满脸都是惊讶的神色，叫道：“小丫头，原来是你！”

吉娜笑道：“你看，这种方法多好啊，你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你把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东西拿过来，我看看又在做什么坏事。”

欧天健突然哈哈笑了起来，盯着吉娜上看下看，笑声越来越响。

吉娜皱眉道：“你脑袋跌傻了吗？怎么笑得这么恶心？”

欧天健笑声不绝，道：“我的脑袋没跌傻，只是天上掉下来的这个宝贝太大了，它一下子欢喜傻了。你知道吴越王发下多大的赏格寻你吗？我只需这么将你一绑，往吴越王府那么一送，六品的小差人就变成四品的大员啦！你说我的运气好不好？”

吉娜看了卓王孙一眼，笑道：“你的运气是好，可惜你的命不好，这运气就只能看一眼，再想得到，那是想也休想。”

欧天健笑道：“是我的就是我的。现在哪里还由得你？我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吉娜眼珠转了转，道：“只怕这位大爷不答应。”

欧天健看了卓王孙一眼，猛地将腰刀抽出，喝道：“小公子，本官现在告你个拐带人口的罪名，你跟我去见官去吧！”

卓王孙淡淡道：“大人要带她走，只管带就是了，不用寻我的麻烦。”

欧天健归刀入鞘，笑道：“看到没有？你这靠山一见了官，就吓得要命。吓唬吓唬平头老百姓可以，在我们面前，那是一点咒都没得念。”

卓王孙等他说完了，慢慢道：“只怕你带不走她。”

欧天健对吉娜道：“听见没有，现在就看你肯不肯跟我走了。”

吉娜笑道：“你不怕你打不过我啊？”

欧天健哈哈大笑，回头对他的那些属下笑道：“你们听到没有？这个小姑娘居然说我打不过她？”

他带来的人自然也是哈哈大笑，吉娜也眉花眼笑道：“刚才你还给我一下吓倒了呢。喏，几个月前还差点被我打死了，你那些属下不知道吗？”

欧天健怒道：“对了，你不说我还忘记了！小丫头，快快随我走，再不走我就要报仇了。”

吉娜对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道：“谁怕你。”伸手对他道，“我要那张请帖，快拿来！”

欧天健四下看了看，冷笑道：“琴言这恶婆娘不在，我看你还能仗谁的势？”手一反，就来拿吉娜的手腕。

吉娜在他手上啪的打了一下，道：“你这人真是的，动手动脚的讨厌死了。”

欧天健吃了一惊。脚一滑，退开丈余远，看着自己的手掌，再看看吉娜，似乎很不相信自己的手掌竟会被吉娜拂中。

吉娜又冲他扮了个鬼脸，笑道：“现在相信了吧？”

欧天健左掌一引，右手穿出，穿云掌带着阴寒之气向吉娜迎面袭来。吉娜呆呆地看着他的掌势，却不躲闪。欧天健猛想起她是王爷要的人，终不能真的将她打伤，急忙收束掌力。吉娜却趁着这微妙的一点时机，中指探出，点在他手掌的劳宫穴上。欧天健就觉掌心一阵刺痛，掌力竟然发不出去。

吉娜转头对卓王孙道：“他好像还不懂什么叫以神为用。”

卓王孙道：“笨人一般都这个样子。”

吉娜道：“我跟你说，这个人真是笨得要死。上次我刚跟琴言姐姐见面的时候，他要来抓我，结果也是给我暴打了一顿。哈哈哈哈，你不知道他那时那个样子，你要见到了，一定也会笑得这么大声。”

欧天健听她如此羞辱，也不禁动怒。刷地将腰刀拔出，恨声道：“小丫头，这是你自己找死，须怪不得我！”说着，一刀劈下！

第二十二章 青云衣兮白霓裳

这一刀乃欧天健全力施为，糅合了北派断门刀和南派柳叶刀的优点，刚柔并济，劲力闪烁，威力既强，招式又美观大方，真可说是颠峰之作。

他本来修的是阴寒内力，这时全力施为，刀尖上一脉蓝紫光芒流动，破空声竟在刀影之后。

这一招暗藏七个变化，后续又有五个变招，名字叫做月落寒梅，乃是欧天健保命救急的绝招，这时施展开来，声势果然不同。他一旦认真起来，就不是吉娜所能对付的了。

刀风霍霍，匝地追袭过来。突地手上一空，刀已被人夺去！

这一下吃惊更在刚才之上，定睛看处，方才他瞧不起的那个人，一手拿着杯子，一手拿的，正是他的刀！只见他仰头将杯中的茶喝干，反手一刀劈下，用的也是这招月落寒梅！

但同样的刀，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施展，威力就大大不同。

欧天健就觉一阵冷风扑面吹来，眼睛登时酸涩得睁不开。他急忙举手来挡的时候，就听赤赤之声不绝，欧天健就觉一阵恐怖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似乎脑袋、心脏、手脚正被一点点地从身上割下来，化成碎片抛撒在地面上。

他怎么也忍不住这恐惧的感觉，长声惨呼起来。赤赤之声忽然停息，欧天健定了定神，低头看身上时，却好好的什么都没少，连衣服都是完整的。

那人看着他微笑道：“地狱的味道怎么样？”他的目光透过黑色的琉璃面具，笼罩在欧天健脸上。其中仿佛有种妖异的力量，让人不能抗拒它们的吸引，不由自主地盯着它们，但目光一接触到它们，便被一种巨大的力量所攫取，忍不住要匍匐在地上，用最卑贱的姿势来求乞这个人的宽恕！

欧天健惊恐道：“你……你是什么人？”

卓王孙淡淡一笑，取过茶壶来慢慢斟了杯水，道：“我叫卓王孙。”

欧天健呆滞地重复了一声：“卓王孙？”突然惊恐道，“华音阁主？”

卓王孙道：“对。就是我。”

欧天健道：“你……你要怎样？”

卓王孙将茶杯放在嘴边：“没怎么样。这位小姐要你的请帖，你给她就是了。”

欧天健犹豫了一下，终于从怀中取出请帖，放在桌上，退后而立。卓王孙道：“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欧天健嘎声道：“今日我不敌你，异日……”

卓王孙微笑道：“异日等你武功大成之日，当来寻我报复是不是？”

欧天健道：“我也知道我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也不用折辱于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着，招手带着他那些同伴走了出去。卓王孙抬头对雁翎帮的人道：“你们也可以走了。”

那大师兄道：“那请帖……”

卓王孙笑道：“你若还想要的话不妨过来拿。”

那大师兄走上两步，吉娜轻轻一笑，他突然醒悟，道：“不……不要了，我们还是回去的好。”

卓王孙笑道：“你还不是太笨。吉娜，露一手给他们看看。”

吉娜高声答应了，突然纵身跃起，身子轻飘飘地荡在空中，一个俯折，长剑如星光般漾出，雁翎帮众人还未来得及动作，所有手拿身带的武器全部呛啷啷落在地上。吉娜反手一剑，借着剑上反激的力道，倒跃而回。真如神仙幻化，雁翎帮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大师兄捡起长剑，垂头丧气地带着师弟们走了。

吉娜在后面得意地说：“我的武功很好！”

大红的请帖，上面蘸金墨写着行书小字，云：“月之二十日，邀足下会于嵩山少林寺，共商武林大计。武林盟主杨逸之拜。”

卓王孙连看几遍，笑道：“我本以为白道的请帖会与给我们的不一样，哪知这个杨逸之竟然不肯贻我一点口实。看来白道这一次是想要大作为了。”吉娜笑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对付我们啊？”

卓王孙道：“九大门派向来标榜自己才是武林正道，可惜武功往往比不过别人，只好借了人多来虚张声势。陈腐的规矩又多，不但自己遵守，还要逼着天下人都要遵守。若是不肯遵守的，就不问青红皂白，扣一个黑道的帽子，然后格杀勿论。倘若有人强过他们，那更是必定要打倒的。我们华音阁几百年来励精图治，上下齐心，无论武学造诣还是总体实力上都强过这些正道人士许多，渐渐江湖重心由他们移到我们这边，你想他们能不着急吗？加上咱们又极不齿这种虚伪的做法，积年累算，恩仇日增，当然要对付我们了。不过一门一派是斗不过我们的，所以要联合江湖上所有自称正道的门派，要来个以多欺少。只可惜人多而心不齐，也没几回像样的攻势，徒落笑柄而已。”

吉娜听得似懂非懂。卓王孙一笑道：“给咱们这一闹，看来酒店老板也早逃走了。你的山鸡和鹿肉恐怕也吃不成了。咱们快一步赶路吧，先到洛阳会合相思，再一起去少林寺。”

吉娜哦了一声，一面跟卓王孙出去，一面问道：“相思是谁？我们为什么要去会合她？”

卓王孙道：“她司阁中上弦月主之位，原本有别的任务不在阁中。这次执意要随我们参加武林大会，却也只得由她。”

他微叹了一声：“我本承诺了她，不在她面前杀人。但每每破例，这次只怕更是难以信守诺言了。”

吉娜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诺言啊？”

卓王孙淡淡一笑：“你见了她就会明白。在她面前杀人，的确是一件大撒风景的事。”

吉娜哦了一声，不再问下去，心底却不禁泛起一阵小小的醋意。什么人，能让他也许下这样的诺言？——她本以为，他是不会给任何人承诺的。

她不禁问道：“那……这位相思姐姐长得好看吗？”

卓王孙道：“好看不好看我就不必说了，不过你见了一定会喜欢她的。”

吉娜想了想，道：“有琴言姐姐好看吗？”

卓王孙微笑不答。

吉娜道：“有楼姐姐好看吗？”

卓王孙道：“不一样的美，无法比较的。”

吉娜道：“那……有秋璇姐姐好看吗？”

卓王孙笑道：“你可真够烦的，难道真要将所有的人都举一遍才肯罢休？反正马上就要到洛阳，你见了不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打马前行。这里已经离洛阳很近，走了半日，就到了洛阳城外。两人更不停留，直接向城西的白马寺行去。

这白马寺自晋朝而建，到现在已有千年。洛阳古为名城，繁华千年不断，白马寺的香火也就一直没有停息。黄昏时分，进香观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和尚们正在做晚课，佛唱声和着钟磬的声音传来，人心静得就像悠悠淡淡的天空一样。

吉娜和卓王孙牵着马走进白马寺，就看到了相思。

夕阳铺呈如金，一潭清水置于禅院的中间，荷钱才将潭水布满，相思就站在潭边。

没有人告诉吉娜，那个人就是相思，但吉娜却无故起了一个念头，眼前这个女子，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她此刻低眉看着这潭清水。一袭淡红的衣衫就宛如潭水中浮起的云彩，缥缥缈缈地要托起她那如红莲一般温煦而优雅的风姿。潭边有一尊白衣观音像，相思站的位置，就在像的旁边，也不知是观音像她，还是她像观音，人本来就很静的心，这时竟可连心跳都入灭那欲逝的斜曛中去了。

这时，波光微动，相思抬起头来，淡淡一笑，道：“你来了。”她一笑，就仿佛世间的一切都笑了起来。然而她的笑容又那么空漠而广远，笑容中竟似带着种忧伤的味道，这一笑，便将世间一切物的痛苦承接了。笑的根本不是她本身，而是这个天空和大地。

吉娜心中升起一丝虔诚，脚步不由地顿住，似乎离她太近，便是一种亵渎一般。

卓王孙也停下脚步，隔着潭水笑道：“你来了。”

琉璃面具再也遮不住他眼中那从容的笑意，吉娜一接触到他的笑，便觉天下的一切忽然都从意识和现实中隐去了。

这个大地上什么都不再存有，只有卓王孙那从容而散淡，高远而又巍峨的笑容。

如高山，如明星，如炽热的太阳，如横掠过的风。如他深情地向你注视，也如秋天那粘湿夜色的露水。它仿佛是一切，但又仿佛什么都不是。

吉娜身子一颤，一种奇特的感觉自脚下升腾而上——她仿佛一下子被抛到了宇宙的终极处，隔着无限远的空间，看着两位光芒闪烁的神祇，在用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交谈着。而这个世界就在它们千劫万世的交谈中，毁灭，重生，然后再毁灭，再重生。

她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认识这个女子。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瞬间侵占了她的心灵，让那一点小小的醋意也烟消云散，她就觉得这个女子说不出的可亲，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中，曾和她相伴了千万年一般。

在那个无限遥远的世界里，吉娜感到自己就是一只被人抛弃的小鸟，在寒风中冻僵了身体，奄奄一息。

而正是这个女子，在泥泞的沼泽中小心地将她抱起，用温暖洁净的泉水为她洗净身上的泥土，用最柔软的毯子包裹着她，哄她入梦。她曾对着阳光，用金色的梳子为她梳理长发，在她生病的时候，她曾为她垂泪，将她抱在胸前，用体温温暖她发凉的身体……是她那双洁白的手，将她捧起；是她温婉的爱，让她重生。为了报答这份爱，她甚至宁愿为她而死。

吉娜一瞬间迷茫起来，她到底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会突然涌起这样奇怪的记忆？

难道，人真的有前生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已是千万年，也许只是一瞬，相思转头向她，笑道：“这位可爱的妹妹是谁？怎么以前没见过？”她这时的笑容中神秘的尊崇隐去，只有一种温煦，也让吉娜看到了原来她一直没有注意过的女人的另一面：坚忍，温柔，温顺而和美。

她无尽柔和的眼波，似乎并不是只注视着池塘新荷，而是爱惜地关注一切生长着的东西，为任何不幸的陨落而垂泪，面对渴求的乞丐，将自己瓶中甘露尽倾，而不会因此感觉有任何伟大。

她就这样淡淡微笑着，站立在斜阳池塘，看着吉娜。

吉娜从纷乱的回忆中醒来，一触到她的目光，脸上红潮顿时涌起，结结巴巴地道：“我叫吉娜，姐姐你好漂亮。”

相思盈盈一笑，走过来牵着她的手道：“我叫相思，在阁中司上弦月主之职。看着你这样活泼的小姑娘，都不免觉得自己老了。”

吉娜急忙道：“姐姐一点都不老！姐姐才是漂亮得不得了呢。我原来觉得我最喜欢琴言姐姐了，现在我不最喜欢她了，我要最喜欢相思姐姐。”

相思和卓王孙听到吉娜如此天真的说话，不禁相视一笑。

吉娜急道：“你们不相信我吗？我也说不出来的啦，就是一见到姐姐，就觉得很亲切，好像一见就知道一定会对我很好似的，我就想我以后要最喜欢相思姐姐啦……”

相思执着她的手笑道：“怎么会不相信你呢？我也是见了你就喜欢得不得了，你这么一说，原来我和你真的是有缘。”

卓王孙笑道：“这孩子本就有些花痴，是见了一个喜欢一个的，你还要顺着她说，再惯下去，直怕这就成了她打招呼的口头禅了。”

吉娜脸通红，道：“我就知道你不相信的！我们喜欢来喜欢去关你什么事？反正再怎么喜欢也不会喜欢你！”

相思朝卓王孙微微一笑，也不因她这童言无忌而生气。

吉娜扬着头，看着两人相视微笑，看到自己最爱的姐姐和天下最优秀的男子相爱，有一种由衷的欣喜与骄傲。

也宛如最天真、善良的女孩，看到自己最崇敬的神祇和天下最美丽的女子相遇。这欣慰中却又不知不觉地夹杂了一丝怅然。

在他们这一笑中，她真切地感到，自己变得好陌生，仿佛再次被抛到在遥远的角落里，无人注目，只能痴痴遥望着那对独一无二的璧人。

是的，或者他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爱侣吧，而自己在他心中，或者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真的是一个孩子。

她在华音阁中任性捣蛋，胡作非为，有时也不仅仅是太过天真，不明白其中的厉害，而只不过是因为，她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她在华音阁里，像一只淘气的小鸟一样，飞来飞去，时而故意落到他的肩头，衔起他的衣襟。他总是这样淡淡的，不气也不恼，任由她作为。

她虽为他不责罚自己而暗喜，但心底深处却也不免有些失望，下一次便把这个乱子捣得更大一点，直到摔坏了沙罗树、三生蛊，才稍微收敛。

听琴言楼心月说，他本是一个御下非常严厉的人。能纵容她到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这让吉娜在委屈之外，不由又感到一些甜蜜。不管怎样，她总是比她们特殊得多啊。

然而，在见到相思的那一刻，她却突然有些明白了，或者他给她的这些特权，并不是因为偏爱她，而仅仅因为她只是个孩子。

难道他吃下她的茶苞，允许她来偷月亮菜，只不过因为，他把这些当做陪孩子玩的游戏。

吉娜怔怔地望着卓王孙，他脸上仍然淡淡的，并没有对相思表现出特殊的爱意。

但吉娜知道，他至少将眼前这个女子当做和自己同样的人，他也许会爱她，也许会恨她，也许会责罚她，但总是将她当作可以陪伴自己的情人。

而不是一个需要纵容、娇惯的孩子。

吉娜又将目光转向相思，她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容。

平心而论，她并没有秋璇那样咄咄逼人的艳色，她那温婉的美丽却如春风一般，让人一见之下，心灵就无比平静，安宁。

她已经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就是秋璇提起过的，最值得她妒忌的那一个。

然而，她不能。

她可以嫉妒秋璇，但却不能嫉妒相思。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淡如流水，清如莲花，没有人忍心去恨她。更何况，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忘却，那份宛如来自前生的亲近。

吉娜心中空空的，连去争夺的勇气都全部消散在她的一笑中。难道在自己做了多年的一个梦中，自己注定是一个配角？

她正怔怔地想着，相思却走过来，笑着拉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吉娜宛如着了魔一般，乖乖地让她拉着自己，乖乖地回答她的问长问短。

她也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很快跟她好得不得了，连马都跟她同乘一匹。让她抱着自己，一路都说个不停，渐渐地，竟连心中的一点忧伤也忘记了。

或者，在渺不可知的前世，她们本来就是最亲近的姐妹？

又或者，只是这孩子太过单纯，又哪知道人间的忧愁。

北地山川少秀丽之姿，多雄奇之态，嵩山尤其是其中的雄峻之最。古人称“峻极天下”，由此可见一斑。范仲淹更有诗曰：“不来峻极游，何能小天下。”遥望其山，突兀苍茫，连绵翠积，虽不是很高，但气势磅礴，如伏虎，如卧龙。姿像皎然，气度沉稳。少室、太室东西相踞，陡峭峻拔中，诸峰簇拥起伏，如列旌，如罗剑，如聚兵，如会臣。望之已可动人心目，攀附而上，更觉既清且险，而峰壑开绽，凌嶒参差，更增远眺俯瞰之美。嵩山地近黄河，前为颖川，乃中原富饶之地。

《封禅书》云：“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自古以来，就是皇族祭祀天地的重要所在。尧舜时称嵩山为“外方”，夏禹时称“嵩高”、“崇山”，周平王东迁洛阳后，始定名“嵩岳山”，封其为中岳。历代帝王封禅天地，皆来此间。北魏中孝文帝自平城迁都洛阳，在嵩山五乳峰前创建少林寺。后释迦牟尼第二十八代弟子达摩祖师得师傅般若多罗教化，于北魏孝昌三年到达嵩山，见其地群山环抱，林木茂盛，山色秀丽，境界清幽，于是驻锡此地，开传了著名的少林派。达摩所创心意拳经历代名僧推发演变而成七十二绝艺，更是声名远播，驰誉数百年间。到了唐代初年，少林寺十三棍僧助唐王有功，太宗即位后，大加褒赏，许之养僧兵五百，开酒肉戒，开杀戒，可参知政事。少林寺从此而为天下武学元首，再无可与抗衡者。几百年来领袖武林，直至三年前覆灭天罗教手中。不知此次武林大会，为何还要选在此处。

卓王孙乘马仰看嵩山，叹道：“古人云嵩山‘峻极天下’，这‘峻极’两个字，还是要到了嵩山面前才能真正知晓的。”

吉娜笑道：“这有什么难以知晓的，峻极，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

卓王孙也笑道：“什么事到了你嘴里，就变得简单了。喏，这座山叫少室山，西边那座高山叫太室山，乃是嵩山两大主峰。”

吉娜道：“太室……少室……怎么听着像两姐妹？”

卓王孙笑道：“正是两姐妹。据说夏禹王的妻子涂山氏生子于太室山，故称之为‘太室’，太就是大的意思，室就是妻室。涂山氏生的这个儿子可大大有名，就是后来创建了夏朝的启。所以太室山的山下建有启母庙，供奉的就是涂山氏的灵像。涂山氏的妹子住在少室山上，她也嫁给了夏禹王做妻子，所以她住的山就叫做少室山了。”

卓王孙遥望山峦，道：“少室山大大有名的是少林寺，恐怕这时候已经聚集千人，就等着我们上去了。”

吉娜心情本来郁结，又想起洞庭大会上那些追杀她的和尚们，不由没好气地道：“我们来个火烧少林寺吧！”

相思吃惊道：“快别这样说！你可知道起此种念头是多大的罪孽吗？”

吉娜无奈地伸了伸舌头，道：“我只是说说嘛。看我们的相思姐姐就是心地好，连念头都不让转。”

卓王孙笑道：“白道群雄虽然不好，但也不能一下子杀个精光。天下人都杀光了，只剩下我们华音阁，不也无趣得很？”

吉娜点头道：“阁主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果然不能杀光。那我们悄悄地上去，先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吧。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阁主也教过我的。”

卓王孙微一沉吟，道：“好吧。我们就先悄悄上去看看，若是真的有什么可恶之处，不妨来个火烧少林寺。”

第二十三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武林大会鱼龙混杂，去的多是江湖汉子。吉娜、相思也不便以真面目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下两人也各自用一块兰陵面具遮住容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三人斩荆攀岩而上。

他们走的却不是清凉寺到南天门这一游人们惯走的平整山路，而是由安阳宫而上，沿少室山主麓而行。这一段是少室山最险的地方，便是少林寺的和尚也很少到这边来。但愈险的地方，看去风景也就愈好。三人又是武功卓绝之辈，一点小小山路哪里放在心上。

又过了片刻，吉娜走得有些气喘，卓王孙便轻轻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向前。

吉娜心头撞鹿，面色绯红，却也不说什么，只是走得更加快了。

走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便到了十方禅院。

遥遥就听到人声鼎沸，虽然是开武林大会，但江湖人士哪里讲什么礼节顾忌？自然累了就躺，饿了就吃，一不高兴了就随摔随打。所以少林寺的和尚们，倒也不敢放这么多的人进寺。好在少林寺外是一片平地，尽可容一两千人的坐卧，只好冠冕堂皇地说些好话，请众人在寺外歇息了。一面和尚们一天三顿流水价地将素菜素饭做好，送将出来。江湖人士，倒也不计较卧游之处的好坏，只是两三天没有肉吃，没有酒喝，不免将少林寺的大和尚们的亲人们问候了又问候，更有修养不够的，当少林寺的和尚送饭来时，便指了痛骂。和尚们本来一下子给这么多人做饭就有些手忙脚乱，正自生气，哪里还经得起如此谩骂？各派的长老各自约束着，才没冲突起来。可是寺外果皮、垃圾不免丢得满地都是，少林寺和尚见了，也只有叹气而已。

卓王孙悄悄寻了棵大树，带着吉娜、相思跃上，将内息沉住不动，跟松树相合为一，然后反转回来，将吉娜和相思都笼罩在内。外面的人若用内息来查探此处，便只会感觉到松树的脉息，而不会发觉有外人隐身其中了。

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们阁主既然说要来，当然就一定会来，你们若是诚心相邀，等这么一天半天有什么打紧？”声音清脆俊朗，卓王孙认得正是他派出去先参加武林大会的月玲珑。

就听一位少林老僧道：“为天下苍生而计，自然等一两天乃至一二十天都可以。只是白道群雄千余人会于少室峰顶，卓施主却迟迟不至，恐怕这也于理不合吧？”正是上次在洞庭被吉娜捉弄入水的昙瞿大师。

据传少林方丈昙宗大师在一夜静坐练功之后，突然真气逆行，走火入魔，如今正在闭关调理，不能露面这次武林大会了。方丈之位，就暂时由他的师弟昙瞿代理。

月玲珑道：“天下礼节，在于所是者为合，在于所非者则为不合。大师说我们阁主迟迟不至是不合礼节，但在我们华音阁来看，这迟迟不至，却正是合于礼节。倘若是早早到了，却才正是不合礼节呢。”

她这般强词夺理，昙瞿大师也不发怒，合掌道：“愿闻其详。”

月玲珑道：“我们阁主早料到正派鱼龙混杂，各自在自己的家中，有长老管着还好些，这一放纵出来，未必不乱糟糟的。少林派向来讲究谦冲平淡，未必肯大庭广众之下，替人家约束子弟。所以这头两天，少室山上必定不堪入目。阁主千金之体，怎么可以自蹈泥淤之地？所以派了我们先来探看，若是少室山上只是一片狼藉，那也就不必来了。古人道：‘远人来。’这个远人不来呢，则要追查的并不是远人为什么不来，而是要检看自身，有什么坏处毛病而不让远人来。所以我们阁主到现在还没来，自然是要大师先探视一下自身，看看究竟毛病出在哪里了。”

昙瞿大师点头道：“原来卓施主迟迟不至，是嫌我们这个地方不好。那么请卓施主惠赐良地，老衲当率众位施主登门拜访。”

月玲珑还没回答，就听一人笑道：“大师上了她的当了。卓王孙不来，我看十有八九是怕了我们，要不就是有什么图谋。”

卓王孙看时，那人手中一把折扇，一摇一摇地扇着，折扇上是仿唐的仕女像，扇骨隐隐乌光流动，却是纯钢打就。那人方巾缓袍，全身文士打扮，面白如玉，随风吹来，似乎还能闻得到脂粉气，态度比韩青主还扭捏。

月玲珑道：“先生可是颖川秀士方自若？”

那方自若举手一躬，道：“贱名得姑娘之诵，何幸如之。”

月玲珑道：“在我奉阁主之命来参加这武林大会前，阁主曾吩咐江湖上须要注意的几个人中，方先生就是第一个。昙瞿大师才是第二个。”方自若大喜，正要似谦实褒地逊谢几句，就听月玲珑冷冷接道，“阁主说江湖上动刀动枪，那是寻常，死在别人手上，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没什么好说的。但若碰到了方先生，还没动手就给他的酸气熏死，可就冤枉得很啦。”

话还没完，边上几个粗豪的汉子已经放声大笑起来。方自若自命风流，向来不大与这些江湖豪客交接，早就惹得别人讨厌了。这时经月玲珑一损，四下讪笑之声不绝。方自若呆立当场，看着月玲珑娇小可爱，一副小姑娘的样子，发怒动手不是，含糊过去也不是。他自负辩才无碍，却不料一句话就给噎成这个样子。

月玲珑道：“你说我们阁主不来，十有八九是怕了你们，难道今天这次武林大会，并不是来商量一个各派共处的法子，而是吓唬我们华音阁不成？难怪各派来得这么早，一下不见了我们阁主，就死命追着问，原来今天就是要仗着人多，将我们从华音阁中诱骗出来，准备以多欺少的是不是？既然这样，何不就将我们几个杀了，也好先削弱一下我们华音阁的力量。”

昙瞿大师咳嗽一声，道：“女施主误会了……”

月玲珑见此时阁主还没来，心下也是着急，只想着拖延时间，抓着了个漏洞哪里肯放过？抢着道：“方先生又道我们阁主不来，是有什么图谋，那么请问，众派中的人是否都已经来了吗？倥侗派的于老爷子，神拳门的周门主，武当的敷非、敷微、敷疑三长老，为什么没来？就连少林方丈昙宗大师，也托病闭关，难道也都是有什么图谋吗？我知道了，定是你们在此诱引着我们阁主，他们就带了另外的人，预备攻入我们华音阁，乘虚而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是不是？”

昙瞿道：“女施主言重了。哪里会有此事。敝寺方丈的确在闭关疗伤，这是全寺僧人亲眼所见，老衲愿以少林百年声誉作为担保；倥侗于老爷子近年闭门练功，有两年多未现江湖了；神拳门周门主伤重在身，据说连床都下不了，他们神拳门两位副门主都到了，也就等于周门主亲到。至于武当派的三位长老，每位都在九十岁以上，都是几十年不在江湖上行走的，我们这些俗人俗事，哪里能烦劳得到他们老人家。若说是他们会联合起来对贵派不利，那是万万不会的。”

月玲珑道：“他们自己联合，当然不会。但若大师你拿出少林长老的尊严，或是杨盟主拿出天下英雄令来，恐怕他们也拒绝不了吧？再有方先生圆先生的晓以江湖大义，恐怕石头人都给你们说活了。”

昙瞿合十道：“阿弥陀佛，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老衲何须如此动作。”

月玲珑道：“大师仁人心怀，当然不会如此，但能保证别人也不如此吗？”

昙瞿一时语塞。峨眉派走出个妙龄女子，也没剃度，看来是个俗家弟子，道：“这位姐姐好利的口，只是贵阁主派姐姐前来，那必定是接到请帖了。姐姐既然都说了贵阁主肯定会来，却过期不到，这‘信’之一字，贵阁主是已经失了。”

月玲珑一呆。江湖上人最讲究的，就是信字。若是不能取信于人，纵然有什么协定，哪又有什么用？这次武林大会召开，无论得出什么结果，不都是无稽之谈？这小姑娘看来甜甜的，说话却如此厉害。当下不动声色，笑道：“这位妹子叫什么名字？姐姐可看不出来。”

那姑娘咯咯一笑，道：“我知道你一下子答不出我的话，要想一下子，才故意来问我话。不过我就给你赚个便宜，告诉你又何妨？我叫花如意，是守温师太的弟子，修的是平野剑法。想好了没有？”

月玲珑更是一惊。这守温师太乃是峨眉山一个尤其古怪的老尼，整天端坐于峨眉金顶之上，也不同人交接，武功却是高得不可思议。就因为她从来不理俗务，所以心音师太圆寂之时，将掌门的职务传给了二弟子守拙，守拙不敢居掌门之位，每有要务都去请示于她，守温师太不胜其烦，就独自在峨眉最高峰上开了个小洞，闭门而居。却从来没听说传授过弟子。而师父不说什么话，弟子却如此灵牙利齿，庶为怪事。

月玲珑于是笑道：“妹子说笑了。妹子既然知道江湖之上最讲的是个信字，当然也就知道江湖之上，风云变换，所不可知之事正多。华音阁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帮会，我们阁主也公推为天下第一，可是毕竟事有人所不能为，安知我们阁主就没有不能为的呢？又安知这不能为之事，不是就在今天发生在我们阁主身上呢？阁主就是怕有这样的万一发生，所以才派我们打头阵，无非就是要明这个‘信’字。华音阁虽然没将各位当做敌人，但各位想必对华音阁一点好的印象都没有。我们三两人置于你们千万人之中，若不是为了信之一字，又能为了什么呢？各位却一再苦苦见逼，难道江湖大局比起个人的一点安逸，就是那么的不如？”

昙瞿大师道：“阿弥陀佛，女施主真是菩萨心肠，但愿贵阁主也能发苏此一念，常想着江湖大局比起个人的安逸，是要远过的，则老衲苦等此生，也是甘愿。”

月玲珑合十施礼道：“多谢大师。”

花如意轻笑道：“可是这么多人都如期而至了，单单传说武功天下第一的卓王孙却没有来，你不觉得偶然的太大了吗？”

月玲珑也笑道：“天下何止千千万万的人，你不对他们说话，却只对我说话，不也是偶然到不可思议吗？但此种偶然，在我看来为偶然，在你看来却要说是必然。现在你说我们阁主不来是偶然，等到一会儿阁主来了，说不定你就要说是必然了。”

花如意道：“那么姐姐是觉得世间一切事，无非是偶然和必然的吗？”

月玲珑道：“自然还是偶然的多，必然的少了。”

花如意眼睛眨了眨，道：“若是我的剑刺到了姐姐的胸口，逼着姐姐问问贵阁主的下落目的，是不是也是偶然呢？”

月玲珑道：“那一定是偶然得不得了。但我想这偶然一定会化为剑转到你胸口的必然的。好妹子，还是不要胡思乱想的好。”

花如意道：“我们试试？”

月玲珑双袖垂下，拢在一起，脸上的笑容更浓，道：“妹子愿意，姐姐当然没有推辞的余地。只是妹子出手千万要轻一点，姐姐身子弱得很，可经不起你折腾。”

花如意媚笑道：“我会很轻的，轻得等你死了也不会痛的。”猝然出手，一出手就是一道寒光，向月玲珑当胸斩下。这女子看起来又甜又可爱，说起话来娇滴滴的，出手却狠辣无比。剑光一闪，就封住月玲珑胸前九道大穴，竟然一出手，就要月玲珑的性命！

月玲珑也没想到她剑招如此狠辣，双袖抖出，卷向她剑尖，同时双脚点地，向后飘出。

就听花如意娇笑道：“来不及啦！”猛听一阵裂帛之声，月玲珑的衣袖已被花如意绞碎，剑芒如毒蛇般向月玲珑追袭而至。

月玲珑一退，再退，剑尖离胸口只有三分距离，花如意剑招猝变，剑尖漾起一蓬花雨，变得雾蒙蒙的，看不清楚剑尖的位置，只觉胸前尺余方圆全都是疾刺而至的剑尖，花如意得意笑道：“华音阁的武功，也不过如此！”猛听叮当的一声，手上一轻，长剑已被削去一截。月玲珑手上精光耀眼，不知何时已多了柄匕首。花如意猝不及防，月玲珑刷刷几下，将她长剑削去一半，笑道：“峨眉山的武功，也不过如此！”

花如意阴沉着脸，将手中断剑往地上一摔，后面峨眉派的弟子又递上一柄长剑，花如意接过，一言不发，又向月玲珑猛攻而至。月玲珑本并不想打架，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不要多做纠缠，哪知这姑娘的脾气竟然是越打越上，而此时敌忾之心一起，大开大阂，将峨眉派的平野剑法使得威力无比。

守温师太乖僻之人，自然剑法也不会走中正平和一路，平野剑法本是祥和之剑，这时却无端掺了些诡异的变数。花如意一招天外玉龙当头劈下，月玲珑举剑挡时，她的剑尖却连颤几颤，似横劈，似直削，当真难以防范。而且花如意越打越狠，几招之后，抢上身来，右手剑招，左手擒拿，猛攻而至，却哪里像个女子的打法？

月玲珑大感头痛，只得极力应付，将门户紧守，只盼花如意打得累了，就此罢手。哪知花如意只管娇喘细细，剑招却一招狠似一招，大有不将她毙于剑底决不收手之势。

激战中花如意踏上一步，长剑横削，连挽了三个剑花，向月玲珑胸前袭来。月玲珑叹了口气，手中匕首一反，将花如意的长剑削下一截。眼看花如意毫无退意，那又何必多做纠缠。匕首回削，要在花如意未曾撤剑之时，再削一段。花如意猛地一挥手，断剑向月玲珑掷去，月玲珑侧身躲过，花如意两指抄住削下的那段剑尖，嚓的一声，刺入月玲珑胸口。

这一下突如其来，连月玲珑都呆了，手中匕首也忘了挥出。花如意手指一弹，断剑刺入更深，借着这一弹之势，倒跃而回。看着月玲珑捂住伤口只是咳嗽，笑道：“姐姐这下知道谁的武功不过如此了吧。”

月玲珑胸口如受火灼，真气到了胸口就倒涌而回，这一下伤得可是不轻。强吸一口气，道：“我怜你年纪轻轻，修为却甚有火候，一直没下杀手，不想竟落了个这等下场，难道这就是守温师太教你的吗？”

花如意脸一红，大声道：“我师傅怎么教的不用你管！两下动手了你还怜这怜那，也不管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当真是不知死活。”

月玲珑一阵剧烈的咳嗽，连气都提不上来，苦笑道：“对，我真不知死活，实在是咎由自取。你教训得很好！”突然身子前倾，鬼魅一般冲到了花如意的面前，手一扬，匕首直戮而下！

月玲珑本身武功就高于花如意，这时全力施为，再无半点真气保护自身，更仿佛功力骤然提了一倍，花如意哪里挡得住？手中长剑刚抬了一半，月玲珑匕首森寒之气已然临头，大骇之下，失声而呼，却忘了闪躲。

第二十四章 龙驾兮帝服

就听一声冷哼，三支长剑从后面伸出，咯咯几声响，长剑尽断，月玲珑口中喷血，向后倒去。

吉娜在树上看得愤怒至极，长身欲言，卓王孙对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并表示月玲珑不会有事。吉娜看了卓王孙一眼，卓王孙微笑着点了点头，意示安慰，吉娜才愤愤坐下。相思却淡笑了坐在他身旁，丝毫不动容，似乎有卓王孙在，那便万事不用担心。

花如意背后踱出一位灰衣老尼，道：“魔教孽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杀了！”她旁边跃出三名女尼，长剑一扬，赤赤风响，就待往月玲珑刺去。

昙瞿大师踏上一步，道：“阿弥陀佛，手下留人。”双袖随着合十挥起，三尼的长剑竟然刺不下去。灰衣老尼眉尖陡然竖起，尖声道：“昙瞿，我杀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说不是了？”

她这话语好生无理，昙瞿大师却也丝毫不怪，缓声道：“她乃华音阁的使者，我们未见正主之前就将她杀了，恐怕于后来的大计有妨。唉，就是不杀她，将她打成这个样子，一会儿卓施主怪罪下来，也很难讲了。”

灰衣老尼冷哼一声，道：“你以前是个没胆的小子，现在做了几十年的少林长老，仍然是个没胆的小子。这丫头敢对我的弟子动刀动枪，就是该死。卓王孙又怎么样？要他来怪罪我？一个华音阁就怕成这样，看我独上华音阁，挑了它再说。”

昙瞿大师还未做答，就听一声轻笑传来：“守温师太好大的口气，可知我们华音阁在什么地方吗？”声音缥缥缈缈地传来，满山皆是。

守温师太喝道：“什么人？敢在我面前放肆！出来！”

轻笑突然转为一阵银铃般的长笑，道：“守温师太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

守温师太双眉几乎直竖起来，道：“我知道你还未赶到山上来，先发声恫吓，让我不敢杀你的手下。哼！魔教孽子，其心可诛。再不上来，我先一剑杀了她！”

那声音道：“好嘛，你让我上来，我就上来好了。”突转柔媚，就如同跟情人讲话一般，黏黏腻腻的，听得几个年轻弟子脸不由自主的红了。

猛然眼前一花，场中多了个女子，她满身水红的衣服，亮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衣服的款式，但最亮的，还是她的一双眼睛。

这明亮并不是清泠彻骨那种，而是含着微微的倦意，就如同春睡初起，看谁都带着点微微害羞的神态。又若即若离，待向人看又不向人看。然而其中仿佛藏了一团火，眼睛一旋，在众人堆里扫了一圈，每个人都觉全身热了起来。

吉娜目瞪口呆，忍住了没呼出声。

秋璇？

她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她转头望向卓王孙，却见他也眉头微蹙，显然事先并不知道秋璇会出现。但他向吉娜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惊惶，且看她要做什么。

就听昙瞿大师合掌道：“原来是秋璇姑娘，老衲有礼了。”

秋璇水红的衣裳一转，斜坐在一块大石上，笑道：“怎么我一来就成了你有‘理’了呢？守温师太可别误会，我们之间当真没什么的。”

昙瞿大师赶忙合十，道：“姑娘如此说笑，老衲情何以堪。”

守温师太却怒道：“小丫头胡说八道！”

秋璇却不理她，转首对昙瞿大师道：“我见你风度颇佳，见识也好，居然从未见面就知道我是秋璇，这在少年人还有情可原……”

守温师太怒斥道：“住口！越来越不像话了！”

秋璇似乎不胜其怒，举手遮住额头，道：“师太先不要发怒，等我说完好不好？”她这么一遮，就仿佛有种莫名的慵懒娇弱，让人忍不住地起呵护之念，众豪都不自禁地觉得守温师太真是太过粗鲁，若不是慑于峨眉派好大的名头，当时就要有人喝止。

秋璇续道：“你身为少林的长老，想必武功也是挺高的，就算不高，门下弟子多得是，何以独对守温师太如此恭敬呢？”

昙瞿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她乃是老衲唯一的姐姐。”

秋璇掩口道：“啊！原来如此。我原来都想错了，还以为你怕老婆呢！”

守温师太怒道：“你起来！如此口齿轻薄，也没人教过你？”

秋璇道：“我父母死得早啊，又没有亲姐姐，谁能教训我呢？师太莫非有这个兴致？”

守温师太重重地哼了一下，给她来了个默认。

秋璇轻轻一笑，突道：“师太的功力果然不凡，我施展出的碧沉秋烟功竟然还未粘体就被弹了回来。若是峨眉派的诸位高足都这么厉害，我可真的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守温师太道：“我们峨眉派的武功用不着你来评点！”

秋璇轻笑道：“那师太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守温师太不由自主地回头一看，却不禁吃了一惊，就见峨眉派的弟子身上全笼了种淡淡的碧气，这碧气轻淡若尘，又在山木之中，若不是守温师太如此的眼力，当真就以为是林中树木垂下的青光。碧气虽淡而凝，竟如实物一般附在众弟子的身上，那自然是极厉害的毒物。众弟子还一毫无觉。守温师太也不回头，赤的一指点向秋璇，跟着赤赤赤赤风声不断，接连就下了几十招杀手，要逼得秋璇无暇再施暗算，然后捉住她要出解药。她的功夫自然不是花如意所能比，劲气道道如剑，霎时间封住了秋璇一切退路。

秋璇却端坐不动，守温师太心中一动，劲气倏地一收，全悬在秋璇四周，蓄力待发。秋璇却如一毫无觉，笑道：“我就知道守温师太舍不得杀我。”

守温师太冷冷道：“我是舍不得解药。你给我解药，我不杀你。”

秋璇道：“没有解药。”

守温师太道：“那你就死！”

秋璇道：“我虽然没有，阁主有啊，所以守温师太还是不要急躁，等阁主来好了。你现在杀了我也可以，等阁主来后，看到他心爱的属下一死一伤，你猜他是不是肯救峨眉派呢？”

守温师太重重一哼，收了劲气转身而立。秋璇轻笑道：“若是还有人说是不等，还要麻烦师太帮忙劝劝。”

守温师太举掌在地一击，轰然声响，地上陷了个好大的坑。少林寺中隐隐传来钟鸣之声，这一掌居然连寺中司晨的铜钟都一齐震动。

烟尘四起，众人骇然变色，守温师太冷然道：“从现在开始，谁说不等，我就杀谁！”

秋璇展齿笑道：“还是这个办法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突听山下有人朗声道：“天龙门、雁翎帮、五虎刀、蔡家拳、百花会、栖凤阁、云门堡、天池会、快刀门、青龙帮、当雄山寨、飞虎镖局掌门到——”

昙瞿大师噫了一声，道：“这几家门派虽也发了请帖，但不是就此无影无踪，就是遣人说不来参加大会了。怎么忽然联袂而来？”当下高声道，“少林昙瞿，代杨盟主恭迎十二派掌门。”

就见山道上缓缓走上一行人来，当头一人红袍金冠，眉宇轩仰，竟然是皇室打扮，后面跟着的人众也都或侍卫，或衙役之服，竟然上来一群武官，却哪里是什么十二派掌门？

昙瞿大师稽首道：“江湖英雄在此聚会，诸位因何而来？”

那金冠王爷挥手道：“我们因何而来，说与他听。”

旁边答应一声，走上一人，吉娜认的他是屡次被打的欧天健。

欧天健傲然道：“十二派的掌门人现在都已为朝廷效力，投靠了我们吴越王府，现在吃得好穿得好，乐得屁滚尿流，极力地托我们王爷来跟你们说一声，不用开什么武林大会，也不用再分什么少林派武当派，一律归入我们吴越王府，共享荣华富贵。有我们王爷和当今圣上的庇佑，你们也不用担心什么劳什子华音阁了。岂不是好？”

一语未完，众人大声鼓噪起来。这些江湖好汉都桀骜不驯惯了，向来不服管制，门派观念更重于性命，现在让他们投靠朝廷，那简直比拿刀杀他们还难过。

欧天健眼睛向四下冷冷一扫，道：“吵什么？想造反吗？”

大多数门派中的头面人物都是有家有室的，虽然干的是刀头喋血的营生，不怎么将官府放在眼里，但毕竟不敢太过于嚣张，免得累及家人。这些人大多跟官府有些牵连，以求行事方便，知道吴越王乃是当今皇上最钟爱的弟弟，在朝中简直是一手遮天，这天下跟是他的没什么两样。当下赶紧约束门下弟子，不许无故争吵。

昙瞿大师待人声静了静，合掌道：“施主言十二派掌门都投靠了朝廷，可有证据吗？”

吴越王笑道：“老和尚，证据来了，接好！”袍袖拂出，几张请帖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向前缓慢飞去。

昙瞿大师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将周身劲力都运到手掌上，一招礼拜如来，向请帖接去。手指刚碰到请帖，猛觉一道刚猛至极的力道潮涌而至，狂放恣肆，宛如天风海雨，迫人而来，又宛如洪荒猛兽，欲搏人而噬。

昙瞿大师周身巨震，急忙双手合出，将请帖接在手中，就觉那力道在全身猛一鼓涌，然后悄然消逝于无形。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浑厚凶猛中，又带有一丝诡异之气。

吴越王笑道：“你能接我一招龙沛于天，功夫也算相当不错了。没想到少林寺经天罗教一劫，竟还有如此人才。”

昙瞿大师寿眉蹙起，也不答他的话，打开请帖看时，果然是少林寺发出给十二派掌门的武林大会请帖。吴越王若不是真的招揽了这十二门派，便是强行从他们手中夺走请帖，逼迫他们不来参加武林大会。无论哪种情况，都是非常头痛之事。虽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但看他如此武功，这次所带来的部众个个都身手矫健，想必没有安着什么好心。不想华音阁之外，竟然出了如此变数。而他又打着朝廷的旗号而来，一个处置不当，在座的门派都是灭门之祸。却如何是好？

昙瞿大师沉吟不答，吴越王笑道：“大师看了这么久，可看清楚了没有？”

守温师太喝道：“看清楚不清楚关你什么事？要你来催！”

吴越王翻眼看天，道：“这位想必就是以不讲理著称的守温师太了。只是你不讲理，我却是不讲理的祖宗。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就下令封了峨眉山。”

守温师太道：“峨眉山又不是你的，难道你说封就封？”

吴越王大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之大，还没有我说封封不掉的！”

守温师太怒道：“我先杀了你！”右手双指一骈，向吴越王檀中穴点来。

吴越王道：“好泼辣的尼姑！”大袖挥出，将她一指之力化解，跟着双袖翻舞，跟守温师太斗在一起。

这两人一动手，又跟方才月玲珑、花如意的不同。

守温师太大开大阂中身形倏来倏往，不时腾空搏击，每一招都欲险中求胜。吴越王却从容不迫，双袖舞成两团暗影，不时分进合击，将守温师太的招式挡在三尺之外。

酣斗移时，守温师太的招式更显凌厉，吴越王扬威而来，若是让她斗到一百招外，纵然得胜又有什么好夸口的？当下双袖分开，纵身而上，两人距离倏忽拉到半尺以内。

吴越王招式快如闪电，在守温师太面前一晃，守温师太一指戮来，吴越王突然一声大喝，全身功力都聚在双掌之上，陡然袭向守温师太胸口。守温招式已经用老，待要回防时，已经不能够，一咬牙，指力加紧戮出，要跟吴越王拼个你死我活。

就听一声巨响，她瘦小的身子被吴越王一掌击得飞了出去。她这一指终究是慢了半分，虽然戳中了吴越王，却没能使他受伤。

峨眉众尼急忙抢上扶住守温师太，她面如淡金，已受了极厉害的内伤。守温师太摇头让众弟子不要担心，强行运功调养真气，刚一动力，便是一口鲜血喷出。

吴越王大笑道：“被我的五尊真龙之气所伤，哪里能够那么快就好？还有谁不自量力，要出手的赶紧。”

昙瞿大师默然不答，其余各派见做主人的少林派都没动静，自己又何必强出头呢？对抗吴越王就是对抗朝廷，江湖豪侠虽然胆大，却也不由甚是顾忌。

就听一声媚笑道：“若是众位英雄们都做了缩头乌龟，那么就让我来领教吧！”

吴越王抬头看时，秋璇慢慢从石上站起，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笑盈盈地向吴越王走来。当真如风拂杨柳，娇花照影，却哪里有半分厮杀的味道？

吴越王笑道：“跟姑娘比较，那须要在晋云之馆，馆娃之宫，谈些脂浓粉淡，琵琶琴筝，若是动刀动枪，那就是亵渎了。”

秋璇道：“哎呀，王爷真是好学问！可是我若是说我一点都不明白，王爷是不是会很尴尬，很生气？”她脸上盈盈笑着，却哪里有半点让人生气的样子？

吴越王大笑道：“你若是不明白，大可随我而去，我教你那么一年半年，就什么都明白了。”

秋璇媚笑道：“我倒很愿意跟王爷去看看京城的风华，可惜我们阁主是不会答应的。”

吴越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卓王孙？”

秋璇道：“王爷真是聪明，连这个都能猜得出来。我们阁主就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才天下第一、风流天下第一、计谋天下第一的卓王孙。王爷只能在阁主剩下的里头挑天下第一了。”

吴越王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必。”

秋璇道：“哎呀，难道王爷还想抢阁主的名头不成？”

吴越王道：“我此来本就有两个目的，一是凡参与天下武林大会之人，都不必回去了，随我到吴越王府享荣华富贵去。二是要跟你们阁主较量一下，看看究竟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该由谁来担当。”

秋璇道：“哟，瞧不出阁主还有这么大的抱负。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可是包括了很多方面的。譬如内力……”一语未完，吴越王右手伸出，手心一团氤氲的紫气腾出，就如烟雾般在他的手边缭绕。众人一齐大惊，不料他的真气已到能凝虚成实的境界了！

吴越王真气吞吐，那团紫气也随着变幻无方。秋璇依旧掩袖微笑，接着道：“只内力强也不行，比如招数……”

吴越王一笑，道：“不知姑娘要考较我的是什么招数？”

秋璇笑道：“马马虎虎也就是谁都会用的剑招吧。”

吴越王举掌一击，欧天健送上剑来，吴越王昂头思索了一会儿，道：“华音阁春水剑法名传天下，我记得起手势叫做冰河解冻。剑招虽然威力无穷，但柔如春冰新破，生机盎然，只肯胜敌，却不肯伤人。小王无幸亲见春水剑谱，就单凭此剑意模拟一试，入不入秋姑娘的法眼，还请鉴看。”说着，长剑一指，一片青光洒下。

他长剑不断挥洒，青光一片一片游动，每一剑都包含了千万余招，当真如春冰破潭，涟漪开谢，层层荡开，永无尽头。

秋璇看了只淡淡微笑，并不说话。

吴越王挺剑一刺，剑身嗡然做响，道：“小王的剑招如何？”

秋璇依旧笑道：“剑招虽好，却并未得春水剑法的神髓，但王爷并非华音阁之人，施展到这个地步，也是难能可贵了。然而剑法再高，别人轻功若妙，还是一样刺不到人。”

吴越王袍袖一拂，一道真气击在地面上，他借真气反击之力飘在空中，真气不住催逼，将他徐徐上托，吴越王袍袖展开，在空中几个翻滚，突如流星飞堕一般倏忽到了秋璇面前，秋璇本能地举手挥格，吴越王电般起步，已然回到了原来的位子上。

这一下震惊众人。

大家多年未见华音阁阁主表现过武功，但想来也不过如此。难道千年来华音阁阁主照例武功威慑天下的规矩，竟在这一代成为破例吗？

秋璇却仍旧微笑不语。

吴越王见她默然，以为她慑服于自己的武功之下，心中不免得意，突然提声道：“杨盟主，今天之事，你也该出来裁决个说法了。”

第二十五章 载云旗之逶迤

杨盟主？杨逸之？难道他已经在了？

杨逸之若在，这么多变故怎会声色不动，尽由手下的人闹去？

卓王孙游目四顾，突见少林寺的门下站了个人，一身白衣，独自静静地站在那里，眉头微微皱起，对场中的事似听闻似不听闻，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他似乎刻意敛起自己的风华，全身笼罩在一层若有若无的雾气中。

因此，场上虽人数众多，却没有人发现。

卓王孙的目光刚注向他，就见他抬起头来，目光若有意若无意地向卓王孙三人藏身的松树瞥了一眼，缓步向前走去。卓王孙心下一惊，拉了拉吉娜的手道：“咱们下去吧。”袍袖一拂，带着两人凌空飞下。

卓王孙也并不特别施展轻功，只宛如凌空步虚般抢在杨逸之面前落地，拱手笑道：“杨盟主果然好功夫。卓某大大不如，佩服得很。”

杨逸之也拱手道：“卓先生过谦了。在下也不过因为卓先生将目光投向我身，这才察觉。卓先生隐身松树上这么多时，我们许多人竟然都未发现，实在是神人神技，杨某甘拜下风。”

吴越王听他两人只顾自己的寒暄，并不理他，不由大怒，道：“你们两个究竟谁是杨盟主？”

杨逸之淡淡道：“我就是。”

吴越王转头斜睨着卓王孙，道：“那你是谁？”

卓王孙微微一笑，道：“在下姓卓，草字王孙。”

他一语既出，周围一片惊声。原来他就是卓王孙！

他青郁的衣衫上，暗绣着诸天星辰运行之图，举动之间，广袖临风飘展，宛如从天穹中裁下的一段星河。虽然他的面貌大半隐没在黑色琉璃面具下，但那逼人的风采，却已如煌煌明日一般，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江湖群豪不禁暗自感慨，天下竟还有这样的人物！

众人不由将眼光移向杨逸之，微风轻扬，杨逸之身上那刻意隐没的光芒也渐渐透天而出，一点点辉耀在整个大地上。

众人却不禁又是一阵感慨，上天竟让这样的两个人，一时并生在这个世界上。

二人默默相对，良久无语。

众人眼中的世界渐渐变得空旷，再无一多余的人，一块多余的色泽，一丝多余的风声。天地万物，也仿佛臣服在两人脚下。

这是光与暗的对立，这是天国与暗狱的交错。这是温暖的光芒与侵凌一切的夜幕同时降临在嵩山之颠。

如果说，杨逸之那清绝的容颜，寂寞的神色，让人看到了天下走向正义、走向和平的希望，那么在他对面的那个人，却让人看到了毁灭、燃烧的恐惧。

他们两人就宛如并生的日月，各自悬于天穹的两极，共同照耀着这个苍茫的世界。

吴越王眼看两人什么行动也没有，自己苦心经营的气势却几乎被消耗殆尽，这口气却如何咽得下？冷笑道：“你就是卓王孙？也并不似江湖上传说的三头六臂嘛！”

卓王孙转身对杨逸之道：“杨盟主，你看此人的武功如何？”

杨逸之也不看吴越王，道：“在江湖上，可算一流中的人才。九大掌门中，没人能胜得过王爷。”

吴越王心下暗喜，却听卓王孙继续道：“若是盟主出手，要胜他须用几成功力？”

吴越王大怒，就听杨逸之沉吟道：“武学之道，本无定法，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的。若论必定能胜，大约我须动八成的心神。”

吴越王怒极反笑，道：“武林盟主，果然是好大的口气。若是在平地上，怕不连这座山都吹走了！”

卓王孙摇头道：“盟主太谦了。像他这种药培出的功夫，劲气还未跟心神相合，若是认真出手，只用六成就够了。多用两成，只怕他连尸骨都保存不下来。”

杨逸之摇头道：“六成功力，大约我还不行。卓先生天纵其才，或者可以。那自然不是我们所能想象的。”

卓王孙拱手道：“别人如此称赞，大概我不但居之不疑，还要嫌他称赞的俗气，杨兄若也要如此说，那是要卓某汗颜的。”两人相对一笑，竟然如极熟的朋友，直把吴越王气了个半死，冷冷道：“你们两个若是去唱戏，大概每次都可博个满堂彩。”

卓王孙回头道：“你不信？”

吴越王大声冷笑，道：“若是天下第一就是这么说来的，我倒不得不信。”

卓王孙叹了口气，一反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吴越王的长剑已到了他手中。卓王孙随意一挥，一道匹练般的剑光斩下。

吴越王吃了一惊，飘身退开。

卓王孙笑道：“不用害怕，我不是要斩你。你看我这一剑怎样？”

吴越王定了定神，强言道：“我看也不怎样。”

卓王孙回头对杨逸之道：“杨盟主看我剑法如何？”

杨逸之叹道：“只能说是叹为观止。我也只能数出卓先生一剑之中，变了三十一种速度。每一种变化都如名曲美人，令人赏心悦目至极。”

卓王孙笑道：“杨盟主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方才一剑中，我变了三十四种速度。盟主竟然能数出三十一种，实在是卓某生平仅见。”

吴越王故意不屑道：“就算你变一万种速度，这么慢腾腾的，能斩到谁？”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我就说笨人总是迟钝。你觉得它慢，只是因为我要你觉得慢而已。这样如何？”

他反手一抖，就如空间裂开一般，光芒骤然从他手中爆出，一闪就到了面前。吴越王虽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卓王孙道：“觉得快了很多？其实这两剑所用时间都是一样的。之所以你觉得有快有慢，不过是我想让你看去有快有慢而已。明白了没有？”

吴越王道：“这些歪门邪道的功夫，本王倒是宁愿不懂的好。”

卓王孙笑道：“明明是剑道中的至理，却要说是歪门邪道，明明自己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要装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学剑不成，敢在我面前放肆，就是该死！”一举手，剑光就如炸开一般，冷森森地向吴越王面门袭至。

吴越王早就留神戒备多时，这时一声大喝，双拳带着袖风猛然轰出，直向卓王孙的剑尖迎去。要待以刚猛无匹的内劲将他的剑尖震歪。吴越王情急下出手，劲猛气雄，宛然有龙虎之形。

卓王孙微微一笑，也不见如何动作，剑光掣动，如游丝春絮一般，已然抢在吴越王拳力发出之前，点在了他的额前。刹时吴越王双拳凝在空中，再也不敢妄动。

卓王孙剑尖顿住，悠然看着吴越王，脸上的笑意不减，剑尖上的寒气却越凝越重。

吴越王汗珠滚滚而下。欧天健喝道：“你敢刺王杀驾？”

卓王孙微笑道：“江湖上人，可听说过我卓某不敢做什么事吗？”

欧天健更急，道：“我们王爷天眷隆宠，你敢动王爷一根寒毛，便是跟整个大明朝作对！任你跑到什么地方，也逃不过锦衣卫的追杀！”

卓王孙脸色一转而为冷笑，道：“我哪里也不去！王爷，卓某并没想伤你，可是你这位侍从啰里啰唆的，倒好像我不伤王爷一点，便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似的。那就不由我不得罪了。”猛然吴越王就觉面上一阵森寒，这森寒之气就仿佛夹着极深的恐惧一般，竟让吴越王一瞬间兴起了无法抵挡的念头。待到一呆后双拳方要递出，卓王孙已然收剑而立，笑道：“这一副大胡子去了，王爷可英俊多了。”

吴越王一愕，就见几蓬毛发从空中飘下，山风簌起，脸上感到一阵凉意，举手一摸，那道松蓬蓬威风无比的连腮胡须，已被卓王孙这一剑剃得干干净净。

吴越王又羞又恼，眼看此日之事已不可为，甩袖道：“走！”

卓王孙含笑看着他们气冲冲下山，突道：“我与杨盟主即将一战，王爷难道不看了再走？”

这一下群相耸动，吴越王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

卓王孙缓缓转身，对杨逸之道：“江湖之上，是是非非，往往不是话语可以解释清楚的。人人都自以为是，不肯听从别人的，各执己说，往往至于刀枪相见。解决的方法，不外乎武力相决，武功低者听从武功高者，这似乎也是天经地义。与其谈论半天最终还是动这粗鲁，不如我们一开始就决了胜负的好。杨盟主以为如何？”

众人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在杨逸之的身上，要看他如何回答这决定江湖命运的一句话。卓王孙那仿佛带有秘魔神力的剑法已经展现过，连方才不可一世的吴越王都无还手之力，却不知最近风头最劲的杨盟主可有办法应对？

就见他沉吟道：“卓先生既然如此说，杨某也无反对的余力。只是武林大计如此大的事情，单凭我们两人的武功决定，似乎有些草率了。”

卓王孙大笑道：“草率？”他的面色陡然一冷，杀意顿时如波涛般蔓延开去，“若是你们这些自命的正派无人能在武功上胜过我，凭什么要我听你们的话？”

众人虽不敢随声附和，但都不禁在心中暗呼了声“是”。卓王孙号称武功天下第一，要他听从白道江湖的安排，本就是件极难的事情。何况白道内定的“江湖大计”中，有很多都是明显牺牲华音阁的利益的。武林之中强存弱亡，乃是天然规律，昙瞿大师等几位有识之士见卓王孙如此跋扈，不禁都是忧心忡忡。

杨逸之眼光朝几大门派的长老一扫，几位长老不禁都低下头来。

杨逸之心下暗叹。白道中武功再无高过自己的，当此情形，又不能行车轮战。看来此日一战，是势在必行了。

当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卓先生既然如此说，那么杨某只有奉陪。只盼卓先生胜后能够体恤天下苍生，保得武林之中休养生息，再无混乱之事。”

卓王孙身周涌动的杀意渐渐敛起，微笑道：“还没动手，怎么就说这气馁的话？苍天令、炎天令在此。”说着，袖出两令牌，示意吉娜递给杨逸之。

杨逸之默然无语，也从怀中取出两枚令牌，连同苍天令、炎天令一起放在了早已备好的香案中。

古老相传，这四枚令牌中隐藏着天罗宝藏的秘密，可几年前，天罗宝藏已被人掘出，是以此次悬令决战，极天四令象征的意义，更大于实际，隐隐中，就以这四枚令牌，来代表了华音阁阁主卓王孙与武林盟主杨逸之。

只是，又有谁知道，这四枚令牌，才是这次武林大会真正的目的呢？而这一切的一切，又最终被那些神秘的预言与谎言纠结在一起，谁又能知道这四枚令牌的真正作用？

命运最终的走向，又真的是能够预言的吗？

山峦寂寂，只听卓王孙淡淡道：“杀名人用名剑，这是我的习惯，可惜杨盟主不是我能够杀得了的，所以我并没有带剑。”

白道群雄心下一宽。突然眼前一花，卓王孙似乎动了动，又似乎根本没动，杨逸之身边似乎有极细的光芒闪了一闪，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众人都觉身上一重，似乎山顶的空气在一瞬间完全抽空，被扬到了九霄之上。

就听卓王孙笑道：“杨盟主好高明的武功。我只听说剑道中有重境界，天下万物无不为剑，想不到盟主弱冠之年，竟然已达到了如斯成就。”

杨逸之举起衣袖，道：“可我这风月之剑，到底还是没能挡住卓先生的一击。”

众人不由大是诧异。

原来在此一瞬间，两人的胜负就已经决出来了！

当真是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吴越王更是又嫉又恨，他也如众人一般，只看到人影闪了几闪，至于卓王孙怎么出招，杨逸之怎么格挡，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江湖有如此人才，又哪里有他称雄的余地！

卓王孙青玉色的衣衫在山风中展开，宛如九天的云影一般，笼罩在整个大地上。他衣带上暗绣的星辰辉耀涌动，辉煌无比，仿佛无尽夜色就要随之侵凌天下。

他看着杨逸之，缓缓道：“你我的武功既然比过，下面再怎么比试，就请盟主划下道来。”

杨逸之还未答话，忽听山下一个浑雄的啸声传了上来：“小卓，卓王孙，你在哪里？”轰轰殷殷，满山都是回音。

卓王孙眉头一皱，是谁在此大呼小叫的？眼角向几派掌门冷冷一扫，运起丹田内息，道：“卓某在此，哪位有事相召，请上来相见。”声音也并不大，但如狂风一般卷出，刹时满山之中都是卓王孙的话声，再无其他的杂音。

就听哈哈一声长笑，三个身影落在山顶之上。起初发声之地离此极远，谁也料不到他们来得如此迅速。连卓王孙也不由一惊。

就见三人头发胡须全白，周身只穿了件邋遢至极的道袍，袖子全都短了半截，随便束了根草绳，直如行走三省的乞丐一般。不过满面红光，神情矍铄，目光炯炯向人，两条寿眉细长整洁，看去犹如画中神仙。行路两只草鞋踢踢踏踏地响，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众人正不知所措，吴越王阴沉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笑容。

日曜为他安排的救星，总算还是到场了！

就见一人笑嘻嘻地走到卓王孙面前，道：“你就是小卓？”

卓王孙脸色凝重，点了点头。那人围着卓王孙转了一圈，上下看了几眼，道：“你倒真有点天下第一的样子。老二、老三，你们看怎么样？”

另外两个老道士也点头道：“果然不错。就是不知道能接我们几招。”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这三个邋遢道士明知道卓王孙是天下第一，还说这样的狂话，可不是疯了吗？

卓王孙倒不以为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道：“三位前辈武功通玄，卓某是万万不敢与前辈动手的。”

那老道士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今日是武林大会，你担心跟我们打输了，就不好意思再和他们谈条件。这没关系，你跟我们打架是打架，跟他们谈条件是谈条件。我们打我们的，打完之后你们再谈什么不迟。放心好了，他们都是我的后辈，我说什么，他们不敢不听的。”

卓王孙笑道：“本来晚辈是必定要奉陪的，可是晚辈刚跟这位杨盟主打过，今天力气有些不济，还是改天再领教前辈们的神功吧。”

那老道士顺着卓王孙的手指向杨逸之看了一眼，咦了一声，道：“老二、老三你们看，这个小伙子好像功夫也不错，几乎在身体外面看不到内息了。”

众人又是一惊。内息运行虽叫做内息，但完全不是气那么简单。古今以来武林中人也就是练习运用它而已，要说出什么是内息，那是没人能够做到的。除了极少数修为极高如吴越王者能够将部分内息成型之外，一般人的内息都以一种不可知的形态存在着，只能被性质相近的内息感觉到，却从没人能看得见。这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呢？

就见另外两个老道士也是一拥而上，围着杨逸之指指点点。杨逸之皱起眉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当先的老道士忽然道：“不是看不到内息，好像就是没有内息。此人的武功煞是怪异，倒也可以指教指教。只是下手要轻一些，小心打伤了就不好了。老三，你来吧。”

就见一位老道士往前一站，摩拳擦掌，便待动手。

卓王孙皱了皱眉，道：“三位可知道此人是谁？”

老道士哈哈笑道：“我们打架时，是从来不管他是谁的。你放心，我们下手都会轻轻的，保证打不死他。”

卓王孙淡淡一笑，道：“他就是杨逸之，也就是你们白道新选出的武林盟主。若是你们打伤了他，恐怕白道武林的面子，就再也搁不在江湖上了！”

第二十六章 带长铗之陆离

那老道士带着一脸不能置信的神情走近杨逸之，又是一阵上下打量，啧啧称赞道：“真是不错，真是不错。你居然就是小杨。听说你当初一剑就打败了我那元聪师侄，连我们家老三都做不到。今天碰到了，若不使劲比试一番，老头子回去一定睡不着觉。来来来，我来接你几招。你尽管出手，我看在白道武林的面子上，将劲力约束在三尺以内，保证不伤你就是了。”

杨逸之脸上淡淡的，似乎在听他说话，又似乎心神根本就不在这边。那老道不丁不八地随意站了，众人就觉一道沛然之气倏然荡开，其势冲然刚要，绵绵泊泊似无形，蒸蒸蓬蓬而又若有迹，浑奇空廓，就如烈日神尊一般不可逼视，不由都退了开来。

卓王孙衣袖飘飘，迎风而立，笑道：“三位前辈的神掌虽然夺天造化，但若只是招架而不攻击，恐怕仍然挡不住杨盟主这有若飞仙的风月之剑。”

杨逸之仍不说话，只手指轻轻扣击着，在他指尖却淡淡地笼了一层气息，薄薄的犹如透明的琉璃，将他的指尖裹住，随着动作氤氲转动，看去诡异至极。

那老道似乎也看得出神，随口答道：“飞仙之剑也好，风月之剑也好，老道士既不想成仙成佛，也早过了风月的年龄，能将我怎样？只是这武功实在是怪异，老道士看着骨头就忍不住痒痒。”说着眼中满是兴奋之色，手指轻微颤动，跃跃欲试。

杨逸之双目微合，十指相叩，发出轻悄的铮铮声，气息却更加沉重起来。

卓王孙心寄天下，存心显露绝世武功，以求震慑武林，日后行事孰多助益，当下袍袖一展，他的衣带绣满了金翠朱藻，阳光照耀，彩色炫目，两人都不由得眼神一动，一触即发的气机也就宣泄而去。

卓王孙缓步向前，笑道：“既然前辈有如此的雅兴，晚辈们若不凑趣，那也太过于扫兴。杨盟主算一人，在下勉强算一人，就请三位再选一人，我们三人来接前辈们的高招如何？”

那老道闻言大喜：“你这话可是当真？”

卓王孙道：“若是杨盟主不肯出手，那在下只好一人接三位的招数了。可是三位未免要笑我狂妄。”

那老道点了点头，昂起头来道：“若是少林派的般舟、常行两位秃头还在，也能跟我们打那么几招。这两个秃头不在，我们就只好跟江远澈、凌天宗这些人玩玩，哪知连这几个人都死得早，搞得我们现在只好自己跟自己打，实在没意思至极。数来数去，江湖上能凑足这三人之数的，老头子可真是想不起来。”

他这一自言自语，旁观群豪一阵大哗。

般舟、常行乃是少林掌门昙瞿大师的师祖，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坐化。乃是有名的佛门高僧，据称降魔禅功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千里倏至，片叶杀人，江湖传说，几类真佛。江远澈号称刀魔，凌天宗号称佛心剑，刀剑两艺上，从来都是公推第一的，声名仅亚于当初如日中天的于长空。这老头子居然敢说这些人还只是能跟他们打上那么几招，天下厚颜无耻，丧心病狂之徒，看来无过于这三个邋遢道士。

哪知卓王孙居然点头道：“前辈所言甚是。若是选了白道中人，他们敢跟前辈动手的就已经少之又少，动手能动得有点意思的那更是绝无仅有。不如就让晚辈来挑几个人，我们来凑合着闹一闹。”

那道士大喜道：“你若是能找出人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不知道你找的是谁？”

卓王孙随手一指道：“就是她们。”那老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盈盈站立的，正是相思、秋璇和吉娜。

老道士看了一眼秋璇，顿时满是惊讶之色：“怎么她也在？”顿时摇了摇头，“你早知道我们不会和她动手，所以才拿她来为难我们吗？”

卓王孙淡淡笑道：“三位虽然曾形影不离保护秋璇多年，但是自她年满十八岁那一刻起，三位与她母亲的约定便已经结束了。如今三位仅仅是指点她的武功，只要不伤她，想来姬夫人也是不会在意的。”

老道士眉头深皱，仍然摇了摇头道：“就算姬云裳不在意，我们老三出名的是不跟女人动手的。何况秋璇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有多少能耐再清楚不过，另外两个的武功也是一眼就能看到底，虽然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没有内力做根基，终究是没有用的。老头子若是想打这样的架，早跑到东海幽冥岛上去了，还用求你们这些小辈？”

卓王孙道：“萤火微光，当然不入三位前辈的法眼。三位前辈虽然武功再无敌手，但我敢保证这三个人却不会败。”

那老道哈哈笑道：“奇谈怪论！我们三个老道要是连她们女娃娃都打不过，那不成了笑话了吗？”

卓王孙平静道：“前辈不妨一试。”

老道看了吉娜等三人一眼，犹豫道：“老二老三，咱们试试？”

另两个老道笑嘻嘻地道：“试试就试试。看来不先打发了她们，这两个小子是不肯出手的了。”

卓王孙道：“三位前辈先等等，我嘱咐她们三人一句话。”

老道呵呵笑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家伙要耍花招。不过没关系，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就是了。”

卓王孙笑道：“在敷非、敷疑、敷微三位长老面前，晚辈哪敢使什么手段。”

他这一句话一说，少室山上的群雄齐声哦了一声，嘈杂之声不绝。

难怪这三个道士如此嚣张，却原来竟是并称武中圣皇的敷非、敷疑、敷微三兄弟！此三人据说三岁的时候就开始练剑，十岁的时候每一人的成就都在一流高手之上，十四岁的时候并肩闯荡江湖，半年不到，就闯出好大的名头，几乎塞北江南的武林高手全都会之一空，却从无败绩。而且行侠仗义，肝胆照人，所以江湖上人送了个“武中圣皇”的名号给他们，端的是如日中天，盛极一时。只是三人嗜武如命，每见到新奇的武功，则争奔趋之，往往强行逼人比试，一快朵颐。三人天分极高，又不喜人间一切玩娱之道，是以武功都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虽然只是为武而痴，但败于其手之人终也颇有怨怼。后来三人竟搜集天下武功秘要，要将自有人以来的武功，全都练上一遍。他们武功既高，下手又复巧妙，也无人发觉。后来夜入少林寺藏经阁，看书入迷，忘记遁出，才为和尚们发现。一场大战，到后来竟至动用了少林寺的达摩大阵和武当派的真武剑阵，才将三人拿下，却也斗了个两败俱伤。还是武当掌门亢仓子爱惜三人才华，就以天下武功秘籍相诱，劝三人投入武当门下，做了道士，从此三人闭门深山，四十多年没到红尘中来过了。若是敷非、敷疑、敷微三人，那么江远澈诸人只能过过招云云，就不能算是夸口。三人年轻时打遍天下，交游广阔，几乎所有知名人士全都与之称兄道弟。入武当派时也是武当掌门代先师收的弟子。所以江湖辈分大得异乎寻常。山顶上的群豪几乎全都是他们的徒孙以下。而且江湖中人仰三人之名已久，都想见识一下。当下闹喁喁地挤了个大圈子。

敷非仍是一副邋遢的样子道：“你们也不用拜见来拜见去了。你们不是我的师父，我也不是你们的师父，拜见个什么劲儿！”

卓王孙却趁着这个空隙悄悄跟相思三人说了些话。三人笑嘻嘻地答应了。

敷非招手道：“你们商量好了吗？商量好了就赶紧过来。没架打我们就走。这么吵，老年人实在受不了。”

卓王孙笑道：“这就好了。”

敷非大喜，道：“那还等什么！”一道柔和的劲气逼出，笑道，“让让，让让！”众人就觉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却丝毫不觉受到了外力地排挤，倒如自己起意向外挤的一般。当真是神功天成，人所难量。马上退出一个大圈子来。

敷非、敷疑、敷微三人望中间一站，道：“赶紧过来。”

吉娜先笑嘻嘻地走到敷非面前，鞠了个躬，道：“老爷子您好。我先声明我的内功很差的，你可不许劲力来震我。”

敷非呵呵笑道：“小丫头不用耍这些鬼心眼子了，我老人家跟你比试，要是只能靠掌力取胜，那老头子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里吹大气？”

吉娜大喜，道：“这是你说的，可不准不算数的！”

敷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小丫头这么一说，我老人家倒有些高深莫测。不过你真气虽然小成，但散而不凝，浊气多而清气少，这样是不行的。难道你还藏着什么绝招不成？”

吉娜眨了眨眼，扮了个鬼脸，道：“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

敷非道：“那我倒想看看了。”

吉娜嘻嘻一笑，突然道：“来啦！”猛然跃起，清光一闪，剑势夭矫，在长空中划了个半弧，奔马一般向敷非罩来。敷非眯着眼睛盯着吉娜的剑尖，直到剑光临体，才出指一弹。嗡的一声响，吉娜手中一震，剑锋倒卷而回。

敷非叹道：“你的春水剑法比起内力来说是好的了。但是这样凌空出剑，大犯忌讳，我刚才若是想杀你，恐怕你早死了几次了。”

却见吉娜身子一转，竟然丝毫不用借力，就在空中转了个弯，不降还升，剑锋赤赤声响，一招饮虹天外，向敷非当头罩来。

敷非大声地噫了一声，足不抬，身不动，已然横移两丈。吉娜剑锋在地上一荡，轻悄悄地转了个弯，变剑招而为梦花照影，依旧向敷非追杀而至。敷非单指挺出，赤赤风响，一连十几指点出。

吉娜娇笑道：“敷老爷子，记得不要用力太过，可会打伤我的。”剑势展开，万点青荧撒下，将敷非的指力完全化解，顺势又是十几剑刺出。

她的剑招纯走轻盈一路，身子在空中仿佛无处不可借力，宛如鱼儿游动一般，迅捷无伦。敷非不能动用内力，单凭招数竟然一时并不能伤她。

吉娜得势不饶人，剑光霍霍，大有不胜决不罢休之势。

敷非呵呵笑道：“小姑娘的武功果然怪异，竟然跟姬云裳的家数差不多。看来我老人家也该认真点了，免得给后辈们笑话。”

掌影一变，一招一式虽简单但极为古拙，吉娜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滞起来，身形再也不能变幻灵活。敷非掌势越来越慢，吉娜身形也不由自主跟着减慢，长剑越来越沉重。

渐渐敷非掌势指向哪里，吉娜就被牵引到哪里，却哪里像在比试？

吉娜砰的一声将长剑抛在地上，嘟着嘴道：“不打了！”

敷非掌势一住，道：“为什么？”

吉娜指着他道：“你欺负我！明明说不用内力来压我的，一看打不过了就赖皮！”

敷非笑道：“没有啊。若说我用的内力，还比不上你现在的修为的一半呢。”

吉娜大声道：“我不信！若是你内力比不上我，我怎么会连动都动不了？”

敷非道：“这个只需要一点点巧妙的方法而已。所谓四两拨千斤，以无厚而入有间，武术之道，不一定就是力大的才能困住力小的。将领十则围之，倍则分之，那只是小将，若是大将之才，以一围十也是可能的。”

他一面说，吉娜一面扮着鬼脸道：“扯大鼓，做大旗，赶老虎，吹牛皮！连我这小姑娘都不相信你！”她脸上的面具极为小巧精致，只在眉目间稍作遮掩，不仅没能掩盖她的秀丽，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娇俏，此时做起鬼脸来，更显得粉雕玉琢，可爱无比。

敷非也不生气，道：“你还没领悟其中的微妙，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好，那你说怎么办？”

吉娜道：“我们来好好过招，你不许再用这些耍赖的手段。”

敷非微笑道：“好。你要不要先跳在空中？”

吉娜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我只有在空中才能胜你？”

敷非道：“你若是喜欢在平地上，那我也欢迎至极。”

吉娜道：“我偏不让你料中，你说在平地上，我就偏在空中！”长剑一圈，铮的一声响，萃山中冷风而为寒芒，宛如夜中星辰闪闪，组成一道光幕，向敷非席卷而来。

敷非哈哈笑道：“说是在空中的，怎么又到了地面上来？”口中说话，手下却丝毫不停留，身形一晃，闪在吉娜身后，方要出招，吉娜大叫一声：“停！”

敷非身形顿住，道：“这次又怎么了？”

吉娜皱眉道：“你这还不是欺负我？嗖的一声不见了，嗖的一声又不见了，跟用内力压我有什么分别？”

敷非想了想，道：“也是。你说得很对。那好吧，我站在这里，若是双脚动了，就算我输，好不好？”说着，足下用力，在地上踩了个寸许深的脚印，敷非就站在那印子之中，端凝不动。

吉娜笑了，道：“那就最好了！”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欺他太甚，道：“你若是忍不住，稍微动一下也没关系。”

敷非淡淡一笑，双袖垂下，等吉娜进招。

吉娜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着，突然道：“你真的不动？”

敷非道：“这个有什么真的假的？动不动都一样。”

吉娜脸上浮起一阵贼忒兮兮的坏笑，夹着长剑就绕到了敷非身后，忍不住笑道：“那我就站在这里出招了！”也不等敷非做答，哧的一剑划向他的肩头。

这一剑走势轻灵迅捷，如烟腾秋壑，甚觉缥缈。剑尖翁翁颤动，指向的虽然是肩头，剑势笼罩之下，敷非的右半边身子却无不在她的掌控中。正是春水二十四剑中的红霓云妆。

背后出剑，招式如此变幻，当真防不胜防。

自从卓王孙亲自传她剑法之后，吉娜虽然顽皮，却在练武一道上极其用功，大概心中也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替他分忧，让他不再将自己当作孩子看待。

吉娜时常悄悄地想，若能作他的得力属下，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呢。这一次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当然竭尽平生所学，要给他一个惊喜。

敷非笑道：“好狡猾的丫头！”也不回身，一反手，一掌向后击出。攻的正是吉娜剑招中的缺点。吉娜身向右走，挺剑向敷非的手掌刺去。敷非左掌一抬，又是一掌向后击出。吉娜剑如游龙，打了个回环，护住前身。敷非也不管她，一掌一掌地击出，绝不回头，掌势却巧妙飘忽至极，吉娜不由自主地步步向后退去。

忽听相思笑道：“不要再退了。”

吉娜回头看时，就见满空的金光、银光、铜光、铁光、石光、木光、翡翠光、玛瑙光、琉璃光、珍珠光、贝壳光。相思如千手观音，也不见怎么举动，万道光芒就哧哧哧哧夹着不同的声响向敷微击去。但这些光芒尽管耀眼，却在近敷疑身时全都消于无形。敷疑的双袖渐渐隆起，面上一片古拙，似乎眼前的战事根本与他无关。

吉娜道：“你们在这边打啊，那我向那边退好了。”横剑架开敷非追袭来的一掌，侧身向另一边退去。

相思身子娇怯怯的，薄薄的衣衫贴在身上，似乎风一吹就凌虚而去，身上再也藏不住什么东西，各种各样的暗器却随手拈来，随手一抖，便是一道急风向敷疑打去。

相思的暗器大都非常精致，打出去风声很细，只有淡淡的一道光芒，几乎觉察不出来。她的手势轻盈至极，神色更宛如闲庭信步，双袖飘拂之中，杀手连环递出。动作虽然优雅，但下手却煞是凌厉。

两边观战的人群不断退后，生怕这犹如活物盘旋般的暗器会误伤了自己。暗光满空绕走，互相交击，铮铮之声不停，就如一张大网般向敷疑罩来。虽然近其身就消于无形，但乌光在空中越来越盛，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敷疑固然脸色丝毫不变，相思也是笑盈盈的一派和睦的气息，浑然不像是在厮杀。

秋璇依旧慵懒地倚在山石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敷微。敷微的脾气却远没有两个哥哥好，双拳交击，围着秋璇转来转去，转几圈，顿住脚大吼道：“小丫头，你到底打还是不打？”

秋璇媚笑道：“我不动手，难道你不会动吗？你若打我，我又怎么会不还手？那不就可以开始了吗？”

敷微大吼道：“我带甲天龙是先出手的人吗？何况还是你这鬼丫头！”早年他和两个哥哥，都因输了和姬云裳的赌约，形影不离地在秋璇身边保护了她许多年。那时的秋璇古灵精怪，花招层出不穷，真是让他们吃尽了苦头，现在想起来还隐隐作恨。

秋璇懒懒地伸了下腰，道：“那是你的事，我可就没办法了。现在不冷也不热，坐在这里看夕阳可舒服了，为什么要打打杀杀？你要不要也坐下来？”说着，拍了拍身边的石头。

敷微怒道：“不要！”横手一扫，将秋璇所拍的石头打得粉碎。秋璇挥手将腾起的灰尘拂开，皱眉道：“你不坐就不坐好了，为什么非要闹得这么乌烟瘴气的，很开心吗？”

敷微也不理她，急步围着她转来转去，不时怒吼一声。

秋璇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多年不见，你真是老糊涂了。这样转来转去的做什么？难道想把自己转晕了，好自己跟自己打架吗？”

敷微也不理她。

场面虽然混乱，但不能不承认，敷非给吉娜用言语约束住了，不能移步，敷疑无休无止地接着相思的暗器，敷微更是恪守不先动手的规矩，吉娜、相思、秋璇武功虽差了很远，但实已立于不败之地。吉娜再退几步，离敷非已四丈多远，这不败更成了定局。

敷疑突然张目道：“大哥，你击了多少掌了？”

敷非笑道：“差不多也有一百掌。要出手吗？”

敷疑道：“再不出手，恐怕老三会忍不住的！”

敷非长笑道：“好！”一语乍完，就见敷非斜斜一掌穿出，遥遥向敷疑击来，敷疑双袖张开，敷微一声大吼，双掌合拢成拳，向敷疑背部猛击而下！

第二十七章 君谁须兮云之际

众人正在诧异三个邋遢道士老糊涂了，居然自己打自己人。

卓王孙失声叫道：“不好！”电般腾空而起，在经过吴越王身侧时，右手倏然探出，紫光如迅雷般一闪，已然将吴越王腰间的宝剑夺了过来！

吴越王一凛，大喝一声，双掌同时穿出，向卓王孙击去。莽龙一般的劲气熏天而起，蒸腾壮大，这两掌仿佛将整个空间都击碎了，被他托着向卓王孙轰然击来！

但见人影一闪，卓王孙已离他一丈远，吴越王如此浑厚的掌力顿时扑了个空。卓王孙宝剑微微一抖，一道紫芒从剑尖涌出，春水剑法展开，划出三朵剑花，向三老分袭而至！

剑名玄都，乃是吴越王兵库中第一名剑。

杀名人用名剑，莫非卓王孙已动了杀心？

敷非笑道：“你终于肯出手了！”一掌遥遥向卓王孙击去，敷疑、敷微手一垂，向旁边退下。

卓王孙运剑如风，剑芒哧哧，向三老各递一招，笑道：“既然上了场，又何必再下去？”

敷微一声冷哼，道：“不知死活！”手一抬，狂飚一般的劲力向卓王孙暗卷而至。

卓王孙身形猎猎，在三老掌风中就如神龙行空，转折之际，剑芒化成的紫花点点而下，霎时落了满空，带着森森然的蚀骨剑气，向敷非三老罩来。

那紫花更如海潮涌动，铺了漫天，望去一片紫光，将三人全都包裹了进去。

卓王孙有意显弄，内力催处，紫花越结越大，越结越多，朵朵飘在空中，就如海市蜃楼一般。

少室山上群豪就觉目眩神迷，恍如梦魇。

剑光紫芒之间，就见敷非三老冲天而起，如此森寒剑芒，竟然阻挡不住他们！

三老一冲而出，齐齐举掌向卓王孙击来。劲风凝而不散，卓王孙一剑平起，身形微侧，让过了敷疑、敷微二老的掌力，不避不闪，向敷非当胸刺去。

朝日一般的剑光下，敷非不敢硬接，双掌一合，夹住了卓王孙的剑身。卓王孙内力催处，剑芒骤然增发，向敷非暴射而至。

敷非微微一笑，乾天真气塌天盖地一般迸发，另外两人一掌击在他肩头，三道狂悍至极的气息顿时汇为江河，奔涌而出。

卓王孙剑芒吞吐，竟然无法再进半寸！

整个嵩山上空都被狂潮一般的真气充满，每个人都禁不住在这沉重的杀气下，瑟瑟发抖！

就在此时，嵩山顶上的青松群中，突然暴起了一个人影。

人影一闪，急扑放着四天令的香案！

那人身法好快，当真急如闪电，与会的众英雄还未有什么反应，那人的身形依然再度冲天而起，凌空一个翻滚，向外飞遁而去！

卓王孙、敷非三老虽然看清了来人，但他们正在玄都剑上做生死之搏，再也无力兼顾其他。

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样的战斗中，分心做任何事，绝没有！

杨逸之眼睛中倏然寒光一闪，喝道：“孟天成！”

突然之间，万千游离在青松针叶上的青光倏然飞起，凌空轮转，聚结成一弯新月，嘶然断响中，向孟天成追击而下！

天下最神秘的功夫，以光、风为力，不需真气运转的风月之剑，第一次完整地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本来的姿态！

秋阳正烈，众人却一瞬间只感到春月临空，却丝毫觉不出任何杀气，那仿佛是真正的初生弯月，只有充盈的生机，而不会造成任何的伤害。

这种生之力量，虽不如杀之力量那样凌虐天地，视万物为刍狗，然而却能够把握住天地众生的脉搏，用起初的最微弱的波动，渐渐融入万物本身的频率，然后一起和谐地共振着。

不可抗拒，也不必抗拒，因为在这种力量之下，哪怕死亡，都成为一种最自然的赠与，是生的另一种形式，让你不由不欢欣鼓舞地去迎接它的到来。

然而这一剑还未挥出，孟天成身形坠如流星，翻身而起，直直堕入了嵩山悬崖！

四天令也随之消失！

他竟投崖了……杨逸之皱眉，蓄而未发的剑势并未收束，就在他掌中氤氲流动，宛如白昼中升起的一轮皓月。

与会众英雄都一阵茫然。

此次武林大会的象征四天令，被孟天成抢走了，这大会还有召开的必要吗？

卓王孙脸上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也不知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别人。

命运，本就不是任何人能把握的，就算他武功天下第一也一样。孟天成刀法虽高，但绝不可能在卓王孙手中抢到东西，可谁又能想到他竟会出现在这个时候？

然而，卓王孙已无法细想，因为手上的压力越来越沉，三道乾天真气如山岳崩崔，陷天裂地的崩塌下来！

卓王孙手上全力刺出，大喝道：“出手！”

杨逸之身形一动，就见敷非与卓王孙两人之间猛然一暗，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横插而来，明月一般的光华瞬间耀亮了全场，两人同时就觉一道潜劲剥裂振出。

敷非怔了一怔，突然眉心一疼，这一疼直澈骨髓，心神大震之下，卓王孙剑芒如彗星袭月一般疾扫而至，砰的一声正中敷非胸前，敷非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敷微、敷疑大惊来救，卓王孙剑芒一摆，周围的紫花猛然全部爆开，极细的紫色光芒有如银针一般狂乱爆炸，敷微、敷疑二人猝不及防，勉提真力时，紫芒透体而入，已然重创。卓王孙鬼魅一般掠上，在敷疑后背上印了一掌。敷疑声都未出，倒了下去，敷微转身怒吼，一掌排空击了出去。三老当中敷微的掌力最是沉雄，这一下含愤出击，更是惹天神奋怒，声势威猛至极。

卓王孙剑尖抬起，猛觉周身一阵酸软，刚才搏击敷非、敷疑二老，看似轻巧，实则已尽全身之力，这时哪能还接得住敷微这开天辟地般的一掌？

他倏然后退，敷微的掌力凌空卷动，追了过来！

卓王孙的身后是吴越王。

卓王孙身影又是一闪，这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劲力，就向吴越王冲了过去！

吴越王不及细想，一道狂飚推出，却与敷微的掌力迎个正着。就觉一道排山倒海一般的力量若钱潮奋发，疾涌而来，立时气血翻腾，第二道、第三道掌力又若火山迸发，沛然袭来。吴越王奋力抵挡，就听全身骨骼咯咯作响，猛听敷微一声大叫，卓王孙提剑而立，狂笑之声振得群山轰鸣。

吴越王就觉全身都如散开一般，慢慢委顿在地。

卓王孙止住笑，缓缓揭开脸上的面具，淡淡道：“敷非前辈，这下可打得过瘾了吧？”

夕阳垂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容颜镀上淡淡金色。

那双眸子，一如吉娜八年前所见，光芒流转，笼罩天下。

相思双手紧握胸前，站在一旁等候，她虽然修为尚浅，却也能看出这一场比试总算是胜了。她脸上的忧虑终于一扫而空，透出淡淡的笑意来。

然而她的笑意突然凝滞。

吉娜？

她身边的吉娜竟不见了。

相思刚才担心场中安危，一时无暇顾及其他，没想到刚一回头，这小姑娘竟不见了踪影，不由大为着急。她茫然四顾，却发现会场东南角的一颗小树上，竟挂着吉娜的那张兰陵面具，还在树枝上微微动荡。

树后一条小路崎岖，却不知通向何处。

相思也来不及多想，更不敢打扰正与武当三老对峙的卓王孙，只得悄悄向那条小路追去。

孟天成意外出现，夺走四天令跳入山崖，就在众人无不感慨时，吉娜耳边却莫名其妙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这笑声极其阴冷，宛如游丝一般渗入血脉。

吉娜心中一惊，不禁脱口道：“谁？”

四周再无异样，周围的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卓王孙与三老的剧斗，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那声轻笑一般！

吉娜正疑心自己听错了，又一声极轻的声音响起：“是我……过来啊。”这声音有些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只觉其中透着莫名的诱惑，仿佛潜居山中的魔鬼，在邀约着自己选定的客人。

吉娜忍不住往悬崖下望了一眼。

今日天气清明，山中雾霭便不是很大，深谷中的一切隐约可见，谷底氤氲潮湿，仿佛是一方沉潭。山谷湿滑的崖壁上生满草木，但却并没有人，看来孟天成是落入潭中了。

然而，吉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潭中澹荡的水波上，而是死死盯着崖壁上的藤萝。

大蓬枯叶下面，透出两点极为熟悉的寒光。

这寒光在苗疆的龙舌潭见过！

那畸形的双头怪人！

吉娜心中一震，孟天成与这双头怪人显然大有渊源，难道他盗走四天令，也是吴越王的诡计之一？

藤萝下，那森寒的笑声再度响起：“想要四天令，就来山下找我……只许你一个人来。”

“我？”吉娜有些讶然。

那声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笑，渐渐隐没了。

吉娜看了看场中，卓王孙与武当三老剧斗正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她。

大团紫色剑华垂空而下，在他身边结出朵朵祥云，无边的劲风张满整个山顶，将他的散开的长发吹乱。他的神色少有的专注，眉头微皱，注目在眼前的玄都剑上。剑气将他衣带上的无数星辰吹动，在紫花的映照下透出夺目的光芒。

吉娜又想起了苗山中，第一次见到的空中幻影。

那一夜，天空中也是布满了紫色的光芒，他的眼神也是如此专注，只是还未待她看清，这幻影已消失在夜风中。

就是多年前的惊鸿一瞥，却已让她误尽终生。

如今这一幕又重现在眼前，却是实实在在、如可触摸的景象，再不是神兽为她编制的海市蜃楼。

只是，为什么他们之间，还是相隔如此遥远？

她的眼睛未免有些微微湿润：我其实是多么想陪伴你出入风云啊，为什么，你总是把我当成孩子呢？

她紧紧握住双拳，争强好胜之心渐渐从她心底泛起。

若能为他找回四天令，他总不会把我当小孩子看了吧。

她咬了咬牙，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扔到一边，悄悄向山谷行去。

面具挂在树枝上，轻轻摇荡，宛如一颗不曾坠落的眼泪。

在那一刻，她仿佛听到了千里之外，父母兄长的呼唤，告诉她前方有多么危险，她一生中最大的劫难就在小路的尽头，森然张开阔口，等着她自投罗网。

但是，她已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

她仰望西南的天空，默默祷告着：阿爸阿妈，原谅我的任性吧，早在看到他的第一天，我已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那就是，今生注定要为他焚灭此身。

既然注定是飞蛾扑火，为什么不让结局来临在梦想方醒未醒之时呢？

小路上荆棘丛生，行走甚为艰难，但吉娜自幼对行走山路甚是在行，加之此刻内功已有了根基，很快便下到谷底。

谷中乱石丛生，幽潭的正前方，是一脉隐没在山石中的泉眼。

泉眼前方有一片平整的石台，四枚七寸长的令牌就整齐地摆在石台上。

发出淡淡青气的苍天令，如同星火跳跃着的炎天令，白如美玉的昊天令，黑沉如铁的玄天令，分别象征东、南、西、北天地四极，每一个令牌都有自己的一种颜色，黑、白、青、红四色交映，美丽中带着诡异。

一如石台背后的日曜。

她苍白的脸上神情不住变幻，怔怔地盯着吉娜。

吉娜心中不禁一颤。她也没想到一月不见，那双头怪人竟已憔悴、苍老成了这个样子。

日曜向她伸出枯瘦的手，道：“好孩子，我们又见面了。”

吉娜摇了摇头，指着她另一个萎缩的头颅，道：“你怎么会搞成这样？”

日曜的手指从四枚令牌上抚过，最终停到昊天令上，她嘶声道：“都是为了它啊。我把我一半的血交给了那狠毒的国师。”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那个萎缩成拳头大小的头颅，道，“我的姐姐，几乎被他害死了，要沉睡几年才能复原……可我等不了那么久。没有姐姐，就算有了四天令，也开启不了乐胜伦宫。我苦命的姐姐……”说着说着，眼中不禁滴下泪来。

吉娜听她说得凄惨，也不由动容道：“那怎么样才能治好她啊？”

日曜霍然止住了哭泣，苍白的脸上渐渐皱起一个笑容，声音嘶哑得宛如毒蛇抽气一般：“把你的血给我。”

吉娜愕然：“我？”

日曜嘶声道：“你若真是鱼蓝观音转世，那么只有你的血，才能复活我的姐姐。”

吉娜皱了皱眉：“又是什么鱼蓝观音，你早说了我不是！”

日曜冷笑道：“我也是到最近才查了个明白，所谓鱼蓝观音，不过是国师用来糊弄皇帝的名头罢了。皇帝小老儿求仙惯了，认识的不是观音就是九天玄女，把真相说给他听，反而麻烦。只是这小伎俩，却害苦了我……”

吉娜没有耐心听她胡扯，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顿了顿，诡秘一笑道：“我想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一位异族女神的转世。和我要开启的乐胜伦宫有莫大的机缘。把你的心血给我，不仅能救活我的姐姐，还能帮助我开启乐胜伦宫。”

吉娜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日曜看了看她，叹息道：“早知道用四天令铸成的神箭和你的心献祭，就能开启乐胜伦宫，我还费尽心机帮吴越王获得绝顶武功作甚？”

吉娜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也帮不了你。”起身要走。

日曜却笑道：“你不想找回四天令了吗？”

吉娜不由止住动作，疑惑地道：“你会把它们还给我？”

日曜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吉娜脸上滑过，显出一种痴迷：“孩子，让我先看看你的前生。”言罢拿起炎天令，点在吉娜眉心处。

吉娜只觉周围的一切瞬时旋转起来，一阵沉沉的睡意涌上心头，然后天空渐渐变成一片黑暗……

第二十八章 杳冥冥兮以东行

嵩山之颠。

众人怔怔地看着卓王孙面具下的容颜，一时无语。

华音阁阁主卓王孙多年不行走江湖，声名仍是如日中天。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

这几句话，虽然有很多人不服，但从今而后，这些质疑只怕都只能化为无可奈何的叹息了。

华音阁有了这样惊才绝艳的阁主，绝不是武林正道一时能对付的，想到此处，群豪却又不免忧心忡忡。

然而，又有什么办法呢？

众人不禁一声叹息，说不出话来。

敷非正面受卓王孙、杨逸之联手一击，咳血甚多，神情委顿，哑声道：“六十年前败在这春水剑法之下，没想到六十年后，华音阁传人犹胜往昔，江湖上何必再有我们这帮老头子？过瘾至极，简直过瘾死了。”

杨逸之不料声名赫赫的敷非三老，竟然败得如此惨重，心下甚感歉仄，踱上前来要说什么，敷非看了他笑道：“别担心，老头子身子硬朗得很，一时死不了。我们三个老不死的平日里闲着没事，四处找人打架，早就应该给人家打得爬不起来。小卓、小杨这还是手下留情。我们能打得这么过瘾，心下也很痛快。”

围观众人此时纷纷上来，什么黑玉膏、清灵散的包了一大堆上来，齐声慰问。

敷非皱起了眉头，道：“老道士的身子骨跟这些东西天生有仇，你们若是还想我们兄弟三个多活几天，就麻烦让我们三兄弟赶紧回我们的狗窝疗伤吧。”推开众人，搀扶着就走。

行过吴越王，突然停住脚步，仔仔细细看了他几眼，道：“你倒也是块练武的料，只是让我们老三一掌打坏了。可惜了你这小伙子。说不得，我也打你一掌吧。”说着，一掌拍下。

吴越王全身酸软，敷非一掌击下，眼看掌势也并不多么快，可似乎一切可能躲闪的方位全都给这一掌笼罩住了，吴越王勉强格挡，敷非却早一掌击在他的背上。

吴越王一声大叫，就觉一道炽热的劲气通体而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敷疑笑道：“老大和老三都打了，我也不能偷懒不打。”说着，也是一掌拍下。

欧天健大叫道：“你们找死吗？想造反？”

敷微停手不打，回头向他笑道：“你不愿意我打他？”

欧天健给他的眼光一照，竟然觉得心头一震，急忙挡在吴越王面前，道：“无知草民，还是快快退下！”

敷微收掌道：“你不愿我打，我就不打。便宜了我，又不是便宜了你。”说着一阵踢踏踢踏的鞋响，三人快速走下山去。

欧天健转身扶住吴越王，道：“王爷，你怎样？”

卓王孙负手踱了过来，道：“你若让他打了那一掌，就没事，现在事可就大着呢。不过你们内宫好药多得是，多吃些也就没什么了。”

欧天健道：“你说什么？”

卓王孙淡淡道：“你知道刚才敷非、敷疑老爷子用的是什么功夫吗？”

欧天健心下微微觉得有些不妥，不由道：“什么功夫？”

卓王孙道：“那就是江湖中传闻已久的乾天神掌。”

一语未毕，欧天健面如死灰。

历代江湖传言，武当派为内家拳之最，这乾天神掌更是武当拳之最。倒不仅仅是因为其掌法神妙，威力巨大，而且传闻由三个功力相若，修习超过五十年的人一起将掌力击入某人体内的话，此人便能达成道家所谓的三花聚顶的至高境界。但乾天神掌修为极其不易，要找三个修为相若的，那更比自己修成三花聚顶还要困难，这件事也就一直只是传闻而已。

欧天健料不到自己一句话，居然就破坏这等天大的好事，不由心下羞愤交集。

吴越王脸上阴晴不定。

这乾天神掌，正是日曜许诺给他的盖世武功。

她说自己能约来武当三老，并安排命运的轨迹，让他借此成为天下第一的高手，最终得到开启乐胜伦宫的力量。为此，他也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安排。

然而一切的计划，却被欧天健一个愚蠢的举动，轻而易举地破坏了。难道命运始终就是命运，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就连青鸟族最强大的预言者也不例外？

吴越王只默然了片刻，神色已然复原，他爽然笑道：“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强求也求不来。就是真能武功速成，有卓兄与杨兄，江湖事已不可为，要来何用？你也不必太自责。”

卓王孙拱手道：“毕竟还是王爷大度。”

吴越王还礼道：“多有得罪，就此拜别。”转身疾步而行。欧天健等人快步跟上，一时也走得不见了踪影。

相思焦急地沿着那条小路前行，刚转过一块山石，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一方幽泉脉脉涌动，一个畸形的怪人趴在水面上，目光死死盯着沉睡在她身边的吉娜。

那怪人的眼中全是憎恨和不甘，嘴唇蠕动，喃喃道：“怎么可能不是，怎么可能……我的血明明起了感应，为什么还是不是？”她的声音嘶哑无比，宛如锐器划过玻璃的裂响。

相思愕然片刻，惊呼道：“你是谁？赶快放了她！”

日曜徐徐抬起头，她的目光投注在相思脸上，立刻怔住了，随即，那黯淡的眸子中爆发出一片惊喜，她转侧着头颅，凝视相思良久，对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前生。”

相思不由怔了怔。

日曜死死盯着她，脸上渐渐扭曲出狂喜的笑容，嘶声道:“这次不会错了，我的感应甚至比见到吉娜的时候还要强烈……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要四处找你，你就送上门来，看来真是天意啊！”说着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尖锐的声音宛如抛上空中的弦，震得山中落叶也瑟瑟发颤。

相思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道：“我不管你在说什么，我要立刻带她走！”

日曜微笑道：“你要带就带吧，反正我要的是你。”

她轻轻往吉娜脸上一抚，赤红色的炎天令就悬停在吉娜眉心，威胁道：“你乖乖听话，我就把她还给你。”

相思怕她伤害吉娜，不敢贸然靠近，只得点了点头。

日曜脸上浮出一个诡秘的笑容，道：“把面具揭下来。”

相思无可奈何的蹙起秀眉。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也在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身上，感到一种特别的亲切，实在不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于是只得听从怪人的话，轻轻揭下面具。

日曜眼中笑意更浓，道：“真是出色的美人……现在到我面前来，跪下。”

相思正在犹豫不前，日曜突然挥动手中的炎天令，在吉娜脸上划了一条口子。

相思一声惊呼：“不要伤害她！”

日曜将炎天令横放在口中，轻轻舔噬着上面的血迹，冷笑道：“那就听我的话！”

相思不再多想，跪在她面前。

日曜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抚摸着，相思感到一阵恶心，凝脂般的肌肤上顿时起了一层寒栗。

日曜轻声笑道：“好孩子，让我也看看你的前世……”说着，突地将炎天令从吉娜额头移开，直直指在相思眉心。

一股灼热的气息逼人而来，相思只觉各种斑驳的色彩陨星一般从茫不可知的天幕中坠落，七彩的光晕在天空中恣意燃烧，又渐渐熄灭。一切又重归于黑暗。

密不透风的黑暗。

突然，一道光束在黑暗中绽开，徐徐延伸，最后宛如在无边暗夜中展开了一副瑰丽的画卷。

这是一个日月并悬的世界，茫茫雪原上，天空呈现出一片奇异的紫色。宏伟的宫阙直透天极，耸立在万仞雪峰之上。

光影旋转，画面倏然推进。

一座无比华丽的大殿，地上铺着金色的巨石，每一块巨石上，都雕刻着八瓣之花。大殿四周垂满了流苏，鹤羽，在温暖的春风中轻轻飘荡。白玉栏杆外，仿佛就是万仞绝壁，无尽的云雾在蒸腾蔚集。

一个红衣女子倚靠在栏杆前，遥遥眺望着碧蓝的苍穹。

盛装下的女子格外美丽，脸上还含着幸福的笑意，似乎是幽殿中的公主，在等待着出征王子的归来。

雕檐下挂着一只水晶鸟笼，一只金色的鸟儿，便在笼中对她轻轻歌唱。

歌声清扬婉转，在大殿中久久回荡。其中包含了无尽的祝福，真心的赞颂，却也有一丝小小的羡慕。

这难道就是自己的前世？

相思不禁有些迷茫。

突然，这一切动荡起来，水波一般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那枚炽热的炎天令。

“不用再看下去了。”日曜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找的人没有错。”

相思霍然从幻象中清醒，有点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怪人。

她从那寒冰一般的眸子中，看出了杀意。

日曜刀锋一般的目光宛如化作实质，轻轻从她的脸上滑过，嘶声笑道：“你就是我的药啊，治我的病的药……我找了你好多年，等得心都碎了……”

她笑了起来，萎缩的双手握着炎天令，在吉娜额头上颤抖着，仿佛一只黑暗深处的怪物，在编织着自己的网。

一张杀人的网。

相思心头一沉，全身宛如置于冰窖，她本能的感到了恐惧，感到自己身下这张网在渐渐收紧，将她捆缚其中。她恨不得立即转身跑开，离这片森冷、诡异的山谷越远越好。

然而她不能。

她绝不能丢下吉娜。

她一定要保护她。就像千万年来，她一直所作的那样。

相思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道：“你到底要怎样？怎么才肯放过她？”

日曜寒冰一般的目光盯在她脸上，叹息了一声，道：“放过她不难，只要你，只要你……”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化为喉间喃呢，再也听不清楚。

相思心中着急，不禁微微前倾了身子，想分辨她的话。

日曜的声音陡然一厉，道：“只要你死！”

突然，她手中的炎天令化为一团火焰，向相思胸口直刺而来！

相思欲要招架，却已经来不及了！

日曜的动作太过诡异，太过迅速，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火焰逼近自己的心脏！

尘埃飞扬，天地间的光线在那一刻似乎同时黯淡，山谷被无尽黑暗笼罩。

日曜那一枯一荣的脸同时浮出狂喜的笑意，这转生女神的血，即将溅在四天令之上，成为她开启乐胜伦宫的钥匙！

噗，骨肉碎裂的声音响起，大团鲜血飞溅而出。

相思禁不住惊呼出声，温湿的鲜血沾满了她的脸。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身上虽然沾满血迹，但却没有一丝伤痕，而吉娜，却扑倒在她怀中。

那枚炎天令深深刺入了她的后背，直没至柄。七寸余长的铁令，就从她单薄的身上透体而过。

是她在最后关头，为她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是谁给了她力量，让她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昏迷中醒来的？

难道，这就是命运？

是冥冥中的神明，更改了命运的轨迹，注定了要让她，代替她在这一刻死去！

相思的心宛如破碎般剧痛，泪水止不住落下，她紧紧抱起吉娜，哭泣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吉娜红润的小脸变得十分苍白，她皱了皱眉头，伸手去擦相思脸上的泪痕，轻轻道：“姐姐，你不要哭，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的声音宛如游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绽开：“我终于知道了我的前生。原来阿妈说得没错，我真的是一只金翅鸟儿，在遥远的宫殿里，唱了一辈子的歌给你们听……”

相思泪落如雨，忍痛安慰道：“好妹妹，别说了，人怎么会是鸟儿变的？你是伤得太重，才会胡思乱想，你坚持一会儿，我带你去找他……”

她的声音一顿：“见到他，就没事了……”却再也说不下去，哭出声来。她不是没有看出吉娜对卓王孙的情意，她的心中不是没有微微的酸楚，但这一刻，她真恨不得能立即带她来到他身边，让他仿佛无所不能的力量，再帮助她一次、拯救她一次。

可是……吉娜看着她，摇了摇头，笑道：“不用了，我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了，我只想对姐姐把话说完……”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病态的嫣红，“我以前曾经是姐姐豢养的一只小鸟，在宫殿里陪伴了姐姐好多年。直到姐姐遇到了他……”

相思摇了摇头，伸出手，想帮她掩住伤口奔涌的鲜血，双袖都被染得殷红，却仍是徒劳无功。

吉娜眸中的神光渐渐散乱，轻轻道：“他是天地间最庄严、英俊的神祇，他能和姐姐相爱厮守，也是我的心愿。我知道三界诸神、芸芸众生，只有他能配得上姐姐，也只有姐姐才能配得上他。我真心祝福姐姐，可是，可是……”她眼中落下泪来，“可是我也忍不住，爱上了他啊！”

相思哭着摇头道：“傻孩子，别说了，别说了……”

吉娜执著地道：“我真的很爱姐姐，甚过我的生命。但是我也爱他啊！我什么也不求，我只希望永远留在你们身边，为你们唱歌。我知道自己的卑微，但却还是有那小小的贪心，希望他偶尔也能抬起头，看我一眼……”

她的声音中也有几分酸楚：“于是，那一天，我在你们婚礼的庆典上，我背叛了姐姐，做了一回坏孩子。我将自己的每一根羽毛都梳理得闪闪发光，我用最美的歌喉对他不停地歌唱，直到……声嘶力竭、折翼而死。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我很伤心，但也很欣慰，因为我知道，他只爱姐姐一个人……能看到你们幸福的生活，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相思啜泣道：“真是傻孩子，这些都是你的梦啊，怎么能当真呢？”

吉娜轻轻盍上眼，声音轻得宛如来自天际：“就算是我的梦吧，我宁愿回到那个梦境中，永远不要醒来了……”

相思用力摇着她的身子，呼唤道：“不要睡，不要睡啊！”

吉娜长长叹息了一声，又勉强睁开眼，道：“姐姐，答应我一件事。”

相思知道她伤势太重，已无力回天，只得含泪点了点头。

吉娜的眸子变得出奇的黑，出奇的亮，宛如秋夜最灿烂的星辰，她一字字道：“好好照顾他，好好爱他。”

相思满脸泪痕，却微微苦笑。这笑意中有点苍凉，也有点自嘲——不是她不愿意答应，而是她怎有资格答应？

他真的爱她吗？他会让她留在他身边吗？

难道她不也只是那千万个其中的一个吗？

相思潸然泪下，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吉娜眼中的神光看上去那么通透，宛如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石，她轻轻道：“姐姐，我真羡慕你们，有宿世的姻缘。他总有一天会想起前尘往事的……何况……”

她的声音有一些悲伤，却又摇了摇头，让自己振作起来：“何况他并不是无情的人，他也会累，也会寂寞，也会痛，只是大家都看不到罢了。只有姐姐，能陪伴他，让他安宁……”

她脸上含着微笑，怔怔地凝视着相思，眼中满是希冀。

“——所以，答应我，无论怎样，都要永远留在他身边。”

相思紧紧抱着她，哭泣着点了点头。

吉娜长长松了一口气，笑道：“这就是我的梦想啊，我把这个梦想交给姐姐。让姐姐带着我的心，和他永远在一起……”

她重重地重复了一遍：“永远幸福下去。”

吉娜的笑容渐渐定格在脸上，单薄的身体猛地一颤，就此僵硬。她最后的声音被风点点吹散：“把我的人，送回家乡吧。”

相思跪在冰冷的碎石上，抱着她渐渐冷却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泣。

虽然和吉娜只短短相处了几天，但是那种莫名的亲切感，却让她们仿佛已相伴了千年之久，绝没有想到，这么快，却又再度分开。

若真有来生，下次相聚，又会在哪一世，又会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她还会握着她的手，叫她姐姐吗？她还会在水晶笼中，为她一次次歌唱吗？她还会偶尔调皮地打翻水杯，只为引起他们的注意吗？

剧烈地啜泣中，相思感到一阵真切的无力。

为什么，命运做了这样的选择，让无忧无虑的吉娜替自己死去了，而偏偏让温婉柔弱的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带着双倍的希冀、双倍的爱意，在这个苍凉的世间生活下去呢？

好好爱他。这是吉娜的希望，也是她自己一生的心愿。

如今因为承载了两个人的梦想，而变得更加沉重。

可是，她能做到吗？

天地无言，风烟苍茫。

一道水光悄无声息地从她们身边流过。

相思霍然站起来，一挥手，一道寒光透空而出，钉在了一团氤氲的水气上。

她美丽的眸子中已充满血色，一字字道：“妖孽，我要杀了你！”

淡淡的血丝从那团水汽中渗出，水气渐渐消散，还原为一团萎缩的人影，骇然正是日曜。

日曜两张脸庞看去几乎一样灰败，在一团水晕中挣扎。她身体极为孱弱，若不是借了炎天令的神力，那有杀人的资本？

刚才她一击不中，误伤吉娜，全身劲气立即宣泄，只得久久伏在水面上，动弹不得，正指望趁相思不备，找个水遁之术溜走，不料却被发现了。

相思咬着牙，一字字重复道：“我要杀了你！”

日曜见她盛怒之下，要为吉娜报仇，不由吓得心胆距裂！扯着嗓子高喊道：“救我，救我！”

相思莲花般温婉的面容也变得冷如冰霜，她举起袖，一道道绯红的珠光便在她指尖亮起。

那些，都是足以杀人的光。

日曜惶然四顾，声音更加尖利：“孟天成，你还不出来！”

相思盛怒之下，哪里管她叫些什么，手腕微沉，大蓬暗器如飞花一般，向日曜身上罩下！

日曜嘶声尖叫，她从这些美丽的落花中，似乎已看到了地狱的降临！

砰的一声轻响，这些落花突然停止了飞舞，一道赤红的刀光仿佛从中劈下，将这些花瓣生生搅碎。

相思霍然住手，目光盯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一字字道：“孟天成？”

孟天成的黑衣被荆棘划破，显得有些破败。破碎的衣带在山岚中扬起，更衬出他脸色的苍白，看来向山崖下这一跳，还是让他受伤不轻。

孟天成一手拧起日曜的衣领，宛如提着一只畸形的木偶，将她举在半空。

他眼中迸出怒火，对日曜道：“你说过，不会伤害她的！”

日曜尖声道：“是她自己扑上来挡炎天令，与我有什么关系？快把我救走，不然王爷饶不了你！”

孟天成咬牙看着她，握刀的手都因用力而苍白。他指节咯咯作响，似乎正恨不得一刀将手中这个木偶劈成两瓣。

但他终于没有。

孟天成狠狠咬了咬牙，转而对相思道：“她的确该死，但现在还不行，因为她是王爷要的人。”

相思厉声道：“孟天成，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什么时候？”

孟天成长长叹息了一声，良久没有答话。

他突然将日曜扔到肩上，道：“这个人我先带走了，我向你保证，到了王爷心愿达成那一天，只要我还在，一定亲手杀了她，为吉娜报仇！”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为飞鸟，消失在山岚中。

相思愕然片刻，道：“不行，把人留下！”正要去追，但云雾渺然，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相思无力地跪坐在石台上，却又终于忍不住伏在吉娜身旁失声痛哭。

吉娜的身躯此刻显得那么瘦小，那么可怜，真宛如一只折翼的鸟儿，就此长眠在主人的怀抱之中。

再也不会醒来。

嵩山之颠，落日寂寂无言，将场中英雄豪杰们的身影都染上了几分苍凉之意。

卓王孙拱手向杨逸之道：“杨盟主，这武林大会，我看也就开到这里算了吧？”

杨逸之默然良久，道：“杨某日后必定约束白道，愿卓兄也不忘今日所言。”

卓王孙淡淡道：“盟主所命，敢不俱从。卓某就此别过，异日江湖相逢，再与盟主杯酒两欢。”

两人拱手一笑，人影杂沓而下，苍茫的少室山，也就逐渐恢复了原来暮鼓晨钟的安静。

众人走至山半，回头望时，杨逸之犹自独立在松峰之巅，夕阳垂照在他一袭白衣之上，煌煌暮色，也渐渐暗淡。

卓王孙向山下行去，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当然，他并不知道吉娜的死讯，或者，知道了也不过如此吧，在这样的江湖大事下，一只小小的鸟儿的心意，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是，几天后，阁中侍女偶然发现，他独自站在虚生白月宫的那片菜畦上，久久无语。

半月之后，琴言亲自将吉娜的棺木运至十八峒。

往日欢歌笑语的苗疆，此刻被悲痛笼罩，每个人都泪落如雨。

但琴言此刻已经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在路上就已流干。

琴言将最后一抔土培上那小小的坟头，心中涌起无尽的苍凉。

江山与江湖的画卷是如此绚烂、美丽，无尽的传奇轰轰烈烈，正在上演或即将开场。但吉娜，却仿佛注定了是个过客。

悄悄的来，悄悄的离开，最后回到这生养她的土地上。

她终于能永远陪伴着父母，也终于能自由自在地在这深山秀谷中遨游了吧。

千万年前的暗自伤情，千万年后的千里追随。

为的，是他的一顾。

她就是那只偶然爱上了天神的鸟儿，注定要为她那僭越的爱情，付出生命的代价。

千里追随，千年的相思，她最终没能得到他的爱。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

她已见到了他，为他歌唱过，向他诉说过。

无论是不可一世的卓王孙，优雅寂寞的杨逸之，野心勃勃的吴越王，还是温婉慈柔的相思，艳色倾城、得天独厚却又身负无数秘宝的秋璇……他们都是这场传奇的主人。

唯有她不是。

外面那繁华的大戏不属于她，唯有这小小的故事，小小的惆怅，小小的笼子，才是她一个人的舞台。

她终于能无忧无虑地，在属于她的舞台上歌唱了。

但她还会有一丝小小的担心。

那一刻，她亲手，将那常伴他左右的梦想，交给了另外一个女子，这个梦想真的能实现吗？

在纷繁芜杂的天地里，在风起云涌江湖中，他们的因缘，是否坚韧如昔？

于是，她还是会偶尔在遥远的角落里，看着他们相守。

偶尔，在宁静的月下为他们唱起那首歌。

那首注定要为他而唱响的歌。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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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楔子

第一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二章 被薜荔兮带女萝

第三章 旌蔽日兮敌若云

第四章 解环佩以结言

第五章 乐莫乐兮心相知

第六章 与女游兮河之渚

第七章 乘回风兮载云旗

第八章 洞庭波兮木叶下

第九章 沛吾乘兮兰舟

第十章 东风飘兮神灵雨

第十一章 折芳馨兮遗所思

第十二章 竦长剑兮拥幼艾

第十三章 披明月兮佩宝璐

第十四章 思公子兮未敢言

第十五章 乘清气兮御阴阳

第十六章 悲秋风之动容

第十七章 风飒飒兮木萧萧

第十八章 凌余阵兮躐余行

第十九章 众莫知兮余所为

第二十章 举长矢兮射天狼

第二十一章 驾飞龙兮北征

第二十二章 青云衣兮白霓裳

第二十三章 车错毂兮短兵接

第二十四章 龙驾兮帝服

第二十五章 载云旗之逶迤

第二十六章 带长铗之陆离

第二十七章 君谁须兮云之际

第二十八章 杳冥冥兮以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