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眉

北北

云南人民出版社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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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是百万富翁，但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二十年前，是在夏季吧，没有一丝风，太阳把脚下的土晒得都快烧起来了。那一天，我父亲走了。他一只脚跨出家门的那一瞬间，整幢房子都晃了一下。我奶奶尖厉的声音同时响起，我奶奶声嘶力竭地叫道："鹦鹉——！"但我父亲毫无反应。他走了。

许鹦鹉，这是我父亲的名字。

许鹦鹉最初挣的是日本人的钱，后来挣中国人钱。这个过程花费了他整整二十年。能够在这样的时间段里，将自己从一个欠债数万的家伙弄成百万富翁的，肯定微乎其微。有多少英雄豪杰，最了不得的就是梗着脖子说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不要脸的话，却并不能真正咸鱼翻身，甚至连翻身之隙都还未找到，日子就已经箭一般飞驰而过了。那一年，在我父亲许鹦鹉老鼠般鬼鬼祟祟地离开家的时候，我刚刚六岁，鼻涕富有质感地垂挂在鼻尖，晃来晃去，宛若钟摆。而我的妹妹许盼望还在我母亲深不可测的子宫里蜷着身子，常常不安分地伸伸脚踢踢腿，弄得我母亲一惊一乍，眼泪借此机会四处横流，流得一张细腻白净的粉脸像从海里刚打捞上来的水母。等到我父亲许鹦鹉回来，回到这座城市，我已经是个挺拔冷峻的大男人了，鼻子底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细密的胡子，女孩子们追在背后，深情喊着帅哥帅哥。

帅哥的名字叫许凯歌，就是我。

我们这里人的性格中有一股特别昂扬乐观的东西，十乡八里都不约而同对"凯歌"一词情有独钟，所以随处可见李凯歌、张凯歌或者钱凯歌、赵凯歌。还有一个名人，也叫凯歌，是赫赫有名的大导演哩，他就是我们县里的人，虽然不在这里生长，但他父亲根子在这，从这去了北京。我这人对冥冥之中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总是抱着一股谨小慎微的恭敬，这跟迷信无关，有关的是性格，是见多识广后的客观总结与认真反思。无数事实已经证明，渗透进血液里的秉性是改不了的，即使不喝这里的水，不吃这里的米，但终究没法将祖宗别有用心或者随心所欲赐予的某种神秘的偏执剔除掉，剔不掉的，要不怎么会有"本性难移"这个词呢。

我叫凯歌，我喜欢这名字，音调高亢，结构气派，在读与写两方面都无懈可击，气势上就先压倒别人了。

1977年上面曾经发生过很大的一件事，这件事跟全中国人民都有关系。我算有幸，就在那年的十月，成了许鹦鹉的儿子。许鹦鹉把我抱在怀里，呵呵呵地傻笑了半天。锣鼓恰好正在医院大楼外响得刺耳，相伴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口号：打倒四人帮！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许鹦鹉高兴得有点语无论次，他把我举起，看看，放下，又看看，然后扭过头对着躺在病床上心力交瘁的我母亲姜榕树说："打倒！拥护！"

我母亲姜榕树懒得答理，姜榕树咧着嘴皱着眉，一口口吱吱吸着冷气。她还处于一场巨大的疼痛中哩。我看来不够绅士，猴急猴急地只顾着自己往外钻，好像是为了赶热闹，是被楼外震天动地的锣鼓与口号所吸引，却对我母亲那个敏感娇嫩的部位毫不在意，结果一下子撕出了大口子，让姜榕树女士雪上加霜。她本来以为只要把我弄出来，就可以像母鸡抛出鸡蛋一样大功告成了，然后就畅快而自豪地尽情大喊大叫，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大摇大摆。可是，严峻的事实是，整个生产过程她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反而没有太大的痛苦，只是有点使不上劲的感觉，拿自己的肚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医生在旁又着急又不耐烦地喝叱道："用力！用力！快点，用——力——！"

这话她听进去了，心里也挺愿意配合，可是她初次生育，原先用于蹲茅厕的经验一点都用不上，劲根本无法往那处使，简直都无所适从了，整个人好像被周围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生拉硬扯着往一个她根本不知道的方向滚爬而去，形体动作与语言腔调全部走样，相当不堪。这时她甚至忽略了下身的一丝不挂，两条腿正高高往上架起，叉得大大的，也忽略了接生的居然是个男医生，总之正常状态下所有的思维方式和情绪反应一下子都死去了，她一心只盼着快快跨过这道门坎，快快把肚子这个大问题解决掉。

接下去，伤口历历在目，鲜血淋漓尽致。

我张大嘴弄出脆亮放肆的啼哭时，正有一个男人在外面的高音喇叭里不知疲倦地大声唱着一首高亢的歌："美酒啊飘香啊歌声醉，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请干一杯。"唱歌人的名字当时妇孺皆知，他激昂的声音正是欢腾的时代所需要的，所以他的歌响了又响，响成一片。而我的啼哭却几乎盖过他在广播喇叭里的激情表演。据说当时那个医生处理好脐带和我母亲开裂的伤口，手上还血淋淋的尚未清洗，就武断地对我的未来进行了一番预测，他说："以后肯定也是歌唱家。"尽管他的话说得有根有据，并且得到当时在场所有护士的赞同，但是，很遗憾，后来的事实还是证明他错了。

一个新生命诞生了，而我的母亲姜榕树巨大的痛苦也开始了。痛的部位那么不尴不尬，她转身不得，抬腿不得，更不能轻易将伤口示人，总之痛得别扭，痛得有难言之隐。这时候她哪还有说话的半丝兴趣？就是有人拿一顶世界小姐的金冠来，欲戴到她头上，作为交换条件，让她小口轻启，仅仅说一声谢谢，我估计她也会百分之百断然放弃的。

"打倒！拥护！"我父亲又重复了一次。

我始终没弄清楚他当时这么说的意思，也许他是想从这两个正让全国人民欢欣鼓舞竞相吐出的词语中，选择一个来用做他第一个儿子，也就是我的名字。见我母亲没有反应，我父亲便想当然地认为我母亲持反对意见。此时他兴致正浓，对我充满无限的新鲜和好奇，人在这种状态下，脑子转动得总是不太正常，亢奋得有些轻飘。于是他说："或者叫凯歌？啊，啊，啊，凯歌，凯歌啊，就叫凯歌吧！许凯歌！"我父亲为及时想到这个词进一步兴奋起来，把我往上高高举起，转了一圈，然后才象征性地问我母亲："凯歌怎么样？许凯歌？"

我母亲还是没答，那一瞬间她的疼痛可能恰好有短暂的缓解，所以表情相对柔和，仿佛有笑意在五官间隐约浮动。我父亲许鹦鹉于是就武断地认为姜榕树跟他同心同德。凯歌，许凯歌。一致通过。

二十六年啊，时间一晃也就过去了。

而我的妹妹，她的名字是我母亲亲自取的，取得相当土，但主题鲜明，情绪强烈，充分表达了一种怀念之情。但是，究竟是怀念人还是事？这是一个没法知道的谜。如果是人，那么又是怀念谁呢？

乍一看，我母亲要怀念的当然是我父亲许鹦鹉。1983年夏季，我父亲在那个无风的日子离开家走了，在许盼望出生期还差三个月时，我父亲许鹦鹉毅然绝然走了，去遥远的日本，丢下孤儿寡母。劳燕双飞，自古以来都离愁别绪泛滥。云中谁寄锦书来？悔教夫婿觅封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诸如此类。可是，知情者总是笑，他们一听许盼望的名字就笑，笑得十分暧昧，笑得不可理喻。自古以来，我们这里的人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是乐于关心别人家里的是非，都当成一项娱乐活动来从事了，谁如果没有这份参与的热情，那简直就自绝于大家了。"呵呵，盼望！真好玩，又盼又望，又望又盼。"他们会这么说，说得时候，往往还伴随着挤眉弄眼，一张再呆板的脸，也会顿时变得生动起来，好像我妹妹许盼望是一股电流，就是死人，也可以一下子就把他们激活。

不仅别人，连我奶奶对许盼望这个名字都不怀好意，有一点别有用心。

一般情况下，我奶奶都不叫许盼望，而是直截了当地叫"喂"，或者"哎"。一旦非叫不可，我奶奶漏风的嘴总是一扁，然后重重吐出一个"望"就了事了。她自己不叫其实也就算了，还不让我叫。我情窦开得早，对女人从小就乐于亲近。许盼望比我小六岁，她是我妹妹，也正因为是妹妹，我便可以放胆与她耳鬓厮磨，她粉嫩的肉发出阵阵诱人香味，让我相当愉悦。我喜欢她，整天粘着她玩，赐一点小恩小惠就能哄得她团团转。许盼望！我总是这么连名带姓地叫，叫得十分威风。我奶奶一听，就脸一拉，很不高兴。她恶狠狠地瞪我一眼，然后咧着嘴大声说："盼什么盼，望什么望！"

我曾经对我奶奶的态度很困惑，以为是更年期惹的祸。后来对世事慢慢明白些许后，就理解了她。

有消息称，许盼望其实是我父亲许鹦鹉的双胞胎哥哥许喜鹊的女儿。娥眉人对此兴趣甚浓，连绵不断地生出热情，在私底下津津有味地竞相谈论了二十年，还因此衍生出许多生动的版本。如果双方叙述的情节出现偏差，他们还可能为此争得脸红耳赤，好像个个都是目击者，个个都有责任捍卫事件的真实性。有一点，他们达成共识：我父亲去日本，他不为别的，就是因为许盼望与许喜鹊之间的神秘关联。

我父亲一走二十年。我真有点服了他，说走就走，决不回头。想一想一股迷人的悲壮感就涌上心头。我母亲提到我父亲时，曾经用一句很不人道的话作为概括性的总结："畜生！"我很反感。小时候我不能正确理解这个词的全部含义，以为是"醋"的"生"。心里还好一阵嘀咕："醋怎么能生东西呢？""醋为什么是生的呢？"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我母亲，我天真无邪地仰着大脑袋问道："醋怎么生呢？"我母亲被问愣了，瞪着眼看了我一阵，好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她又突然干净利索地把手一举，一甩，只听得"啪"的一声，一片巴掌已经重重落到我脸上，肉旋即红透。

没有办法，我母亲这个女人别看她长得温文尔雅，甚至有点弱不禁风，其实骨子里曾经有着不可救药的暴力倾向。文明法制的新社会让她没有了用武之地，早生上百年，她去当绿林女杰倒是人尽其才了。我父亲深受其害过，不过当年我父亲肯定很心甘情愿满怀深情地受害，他总是很大度地把一切都归于打是亲骂是爱之上，呵呵呵地张大嘴幸福地傻笑，这就更助长了我母亲的坏脾气，使她在家庭内尽情为非作歹，步步逼近暴君形象。当然，那都是在叫许盼望的我妹妹出现之前的事了。我家的幸福生活可以毫不冤枉地认定是被许盼望一手破坏掉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亲眼目睹了我父亲对我母亲的无限宠爱，许多铁的事实还历历在目。

2

我有时候想，许鹦鹉与姜榕树这一对男女，肯定组合错了，一开始就错。如果许鹦鹉不是娶姜榕树，而是跟另一个女人，比如我的左邻张玲玉，或者右舍杨彩红结婚，再或者我们村里的桃花李花杏花梨花，总之是另一个女人，那么，他的生活就一定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他也一定不会冒险挤在低矮狭小发臭的船舱里远行。日本那地方是人去的吗？日本啊，这两个字一提起，稍有些记忆力的中国人民都会头皮发麻。鸠山，龟田，松本，这些个狗东西，杀过我们多少人啊，说杀就杀，想奸就奸，能抢就抢，没有丝毫道理可讲。当年见到他们，人人都恨不得脚下风生，逃都来不及，如今为什么还要送上门去？可是我父亲义无返顾地走了，他的妻子姜榕树阴着一张脸站在楼上的窗口后往下看，表情复杂，心事重重，欲说还休。

许鹦鹉头也不回。

我这么叙述，好像有点责怪我母亲的意思。其实没有。尽管在感情上我一直倾向于许鹦鹉，但公平地说，我母亲姜榕树她没什么错，或者没太大的错——其实我挺烦把人的每一个行为都对或者错地下一番定论，这个活只应该是小学老师们做的。我的意思是，我母亲姜榕树的生命轨道上本来不可能出现许鹦鹉，或者换一句话说，许鹦鹉的生命中本来也不可能拥有姜榕树这个女人的。姜榕树是城里的女孩，她来插队，又去公社宣传队跳舞，因此认识了许鹦鹉，嫁给了许鹦鹉。事情一开始就弄拧了。细皮嫩肉的姜榕树根本下不了田，她怕水蛭，怕水蛇，怕蚊子，怕小黑虫，那些鬼鬼祟祟的小虫子是她细白皮肤的天敌，只要咬上一口，立即就红肿一片，从头到脚地肿，使她看上去，就像一只透明的大红萝卜。这样的娇丫头哪会干什么农活呀？第一星期割稻，她的小拇指先被镰刀弄破。第二星期锄地，她的脚背又被锄头重重刨开一道，伤口裂得很大，完全往两旁绽开了，翻翘着，看一眼就不免想起外国女明星涂得红通通的大嘴，森森的骨头都隐约可见了，宛若唇内的牙齿。

在人前姜榕树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甚至还乐呵呵地说挂彩了受伤了我怎么跟王连举似的自己打了自己一枪啊，哈哈哈，哈哈哈。但是，夜深人静时，被窝成了用刑的牢房，她痒啊，太痒了，抓，抠，捏，掐，血从已经肿透的皮肤下渗出来，东一滴西一缕，可痒还是止不住，痒不仅仅停留在皮肤上，它们像一只只性情顽劣的虫子，已经顺着毛孔爬进体内，在里头兴风作浪。拿它们什么办法呢？双手仅抠得到表皮，抠得皮开肉绽，终究拿虫子们毫无办法，甚至越抓它们闹得越起劲，痒得都恨不得跳进火堆中将自己一把烧掉。

而伤口竟也来凑热闹。世界安静了，痛感却活跃了，一阵阵刺心地痛。姜榕树在被窝里已经缩得像只龙虾了，咬起牙试图忍着，结果却呜呜呜地哭出来，泪比田边水渠里的水流淌得还哗哗，打湿了枕头与床单。姜榕树流泪了，这说明事情严重了，姜榕树的眼眶本来是全身最干燥的地方。姜榕树哭出声来，说明问题更严重了，姜榕树的声带通常制造不出这样的声音。

后来，是从小到大不断上舞台的经历救了她。

公社的文艺汇演也不是新开始搞，公社每年都要大张旗鼓地搞一场汇演。这可是大事啊，很大的事，宣传毛泽东思想还能不大？要说起来那时候的大事多着哪，一件接一件纷纷扬扬，波涛般后浪跟着前浪，学最高指示，割资本主义尾巴，斗私批修诸如此类。多么忙，忙得都以为自己的每一口呼吸都跟五洲风云联系在一起了。但是，谁都清楚，其实无论哪一件事都没有汇演这一件有趣有味，幕一拉开，台上台下的人心都跳得非同寻常了，好像坐在拖拉机上，整个人跟着上下颠来颠去，还挺乐意的，暗地里还好一阵的回想琢磨。

一般情况下，能勾动绝大部份人心的事都是美事。

而所有的美事都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在握的。

我母亲姜榕树初来娥媚当知青时，根本轮不到她上台，早有人牢牢把住那些位置了。姜榕树不急。那些忙着排练的人，好像中了大奖，得了大便宜，都憋不住自豪感，每个毛孔往外发射得意，就跟发射子弹似的，挺伤人。别人就不来看了，姜榕树却总来，每一年每一次那些人一排练她就来了，坐在一旁不吭不哼地看，看过也还是不吭不哼，就走了。她一点都没觉得被伤，反而带去几分行家的审视眼光。这个活她从幼儿园就开始干了，跳来跳去，她跳了二十年。练过舞蹈的人外表是藏不住的，身段子摆在那里，脖子挺在那里，味道弥漫在那里。所以，那些人没有伤到姜榕树，回过头来，却被她伤到了，尤其是那些"女演员"，刚开始虽也有得意，更得意。内行看门道嘛，只有内行才看得出其中的真正滋味。但是姜榕树老来老来，就不对劲了，她们心里一盘算，突然就有些虚了，又一紧，想到姜榕树大概是来抢位置的吧？一个人是不能被别人威胁的，就是一只鸡，一旦发现有威胁，脖子上的毛也会毫不客气地一圈圈竖起来。她们认为与其被动受敌，不如主动出击。

很好看吗？没什么好看的。她们说。

别来了，这里没你什么事！她们又说。

哈哈，还轮不上你的！她们还说。

姜榕树笑一笑，看上去还是不急，不过情况毕竟变了。原先的不急是真不急，她本来只是闲着，别人舞胳膊踢腿她看起来也有亲切感，而亲切感对姜榕树来说，不但可以充填无聊，更重要的是，能治疗那股痒。真的，看着看着，她就忘了哪里痒那里痛了，比什么药都灵。

可是，被人一说，她的不急就仅仅是脸上的一层表情了，心底里，水蛭水蛇黑虫子好像一下子全爬进去了，在那里一口口地咬着啃着，让她一刻不宁。

她回城去，去了一周，再出现在娥媚时，已经有着显著的变化。也不是脸变了，更不是身子变了，再大的本事也不能在一周内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但是，娥媚人看来看去，分明还是感到姜榕树跟过去不一样了。既然看不出端倪就问吧，虚心总能使人进步。你，这一星期都做了什么？

姜榕树冲着好奇的人一笑，大家以为笑过之后，她就该开口了。可是姜榕树并不开口，却突然很奇怪地将双肩前后快速而简约地抖动一下。这个动作别说在娥媚，就是在整个公社也没见过，但是细一想，又有点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在哪里呢？对了，《沂蒙颂》里的英嫂也抖过。

我母亲请人教了她一个独舞《愿亲人早日养好伤》，就是那个叫英嫂的妇女，冒死救下一个受伤的解放军排长方铁军，挤自己的奶水喂他，还杀了鸡熬鸡汤滋补他，军民鱼水，情深似海。我母亲穿着红艳艳的一件斜襟汉装，襟前系着一条绣了花边的黑围兜，梳着有一撮发梢往一旁奇怪歪斜的发髻，这表示这个叫英嫂的良家妇女是结过婚了，生过孩子了，有丰沛的乳汁了，这就是我母亲在舞台上的形象，散发着淡淡的性感，令人浮想联翩。因为能抖肩，娥眉参加汇演顿时多出一个拳头产品。就一个人，在偌大的灯火通明的舞台上又蹦又跳，煞有介事的样子，把台下人都看傻眼了。"炉中火，放红光，我为亲人熬鸡汤。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啊；添一瓢沂河水，情深义长。愿亲人，早日养好伤，为人民求解放，重返前方，啊，重返前方。"旋律优美极了，贯穿着一股搅心搅肺的柔情，鸡汤仿佛真的就在歌声中，在舞台上，卟噜卟噜地沸腾着，香气四溢，让人口水不禁淌到胸前。

英嫂，或者说姜榕树，她在跳来跳去的过程中一共抖了三次肩。真好看，她左右肩前后一搓一抖，就好像鸟儿震动翅膀，整个身子跟着颤动，眨眼间仿佛就要飞腾而去。台下立即就有人学起来了，后来更是在全公社都流行开来，男男女女都时不时地为难一下肩膀，可是他们抖起肩来的样子，可真够吓人，最刻薄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你怎么跟打摆子似的！别人的难看，自然就更反衬出我母亲的好看。她每抖一次肩，下面就嗡嗡嗡地起一次惊叹。

掌声像打雷一样响起来，姜榕树风姿绰约顾盼生辉地出来谢幕，那一瞬间，她知道生活起变化了，因为公社宣传队的负责人就在下面，正慈祥而兴奋地加入鼓掌者行列，他鼓得十分专业，既不盲目起哄，也不敷衍了事，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巴掌，脸上露出伯乐般高瞻远瞩的神情。鱼不会被水淹死，人不会被空气呛死，柳暗花明虽然不是那么唾手可得的东西，但只要活着，也不见得就一定没机会碰到。你看，汇演结束没几天，姜榕树就光荣地成为公社宣传队的一员了。她告别了娥眉知青点，告别了可恶的水蛭、水蛇之流。姜榕树变成了白毛女，变成了吴清华，她熠熠生辉，大放光芒。而在她身边，那个大春哥，那个洪常青，就是年轻的许鹦鹉。

我母亲来娥眉插队时，我父亲早已离开娥眉，进了公社宣传队。他们两人阴差阳错了一下，本来未必能碰到一起，最后却还是在公社相逢。命定的东西看来真的是逃不过的。

当年有照片留下来，当年的照片今天看来弥足珍贵。白毛女姜榕树把双手一上一下往前举起，左脚尖着地，右腿则高高地向后翘起，身子优美地向着光芒闪耀的山洞口前倾。在她的前面，八路军大春哥英武雄壮地一手插腰一手上举，意气奋发，斗志昂扬。两人脸上都是彩虹般的憧憬与期待。

我相信这是他们爱情的某种昭示，至少他们青春蓬勃的心灵受到了昭示，然后出发，迅猛抵达床上，开始了男欢女爱。我母亲姜榕树曾经当着我的面跟许鹦鹉打情骂俏，她说："都是你勾引我！"许鹦鹉嘿嘿嘿地笑。姜榕树不善罢甘休，她以一掌巴重重拍到许鹦鹉头上达到了撒娇的目的，她说："你这个流氓！"许鹦鹉还是嘿嘿嘿地笑。

许鹦鹉也算知青，但他是乡下人，高中毕业后回到家乡，仅是个回乡的知青，份量大不一样。其实站在那群从城里来的知青群中，许鹦鹉一点都不逊色，甚至还有点鹤立鸡群。槐梧，健壮，英气勃勃，电影里的那个大春哥跟他比起来太瘦弱，电影里的那个洪长青跟他比起来又太老了。就外表而言，许鹦鹉真是太幸运了。我母亲姜榕树死活咬定是许鹦鹉勾引了她，但按我的推断，年轻的善于怀春的姜榕树肯定没有老实过。看看照片中她那欲望喷发的眼睛，看看那春意盈然的肢体！我也是男人，我知道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女人面前，只会举械投降。而我也接触过一堆女人，知道许多女人在一张美好的雄性皮囊前面，立即就意乱情迷乖乖就范。

城里的女孩，会跳舞的女孩，多少人都馋着哩，结果她哪家都不去，竟一摇一摆地迈着婀娜步子来许家。我奶奶顿时高兴极了，她瞅着姜榕树看了很久，呵呵呵嘴笑得咧到耳根。其实她看姜榕树不是看她漂亮不漂亮，她眼光虽然狠狠落到姜榕树脸上，但视线是虚的，是模糊的。老实说姜榕树再丑，也不影响我奶奶的高兴。姜榕树的五官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就是进门的是歪瓜裂枣，也令人把嘴大大咧开。我奶奶就把我伯父许喜鹊往外赶，她自己很快也借口去村头巷尾，一去无踪影，把空荡荡的一个家留给了跃跃欲试的许鹦鹉与姜榕树。如果是女方的母亲，我奶奶是不会这么做的，毕竟弄出什么事来，脸面不好看。可是我奶奶是男方的母亲，这就不一样了，咬一口是一口，很合算的，这几乎是我家乡人的共同看法。而且很实用，被咬过之后，女方的身价一下子就降了，再也不是金枝玉叶，再也不用左右呵护，谈起婚论起嫁，也失却讨价还价的本钱，呀，真的很合算啊。我奶奶坐在村头巷尾，若无其实地跟人聊着天南地北，心里却悄悄推算着家中那摊事的进展情况，耳朵可能也一直支楞着，试图听到一点蛛丝马迹。等到她认为十拿九稳了，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回家。家里此时必定是安静的，姜榕树老实本份衣冠工整地坐在窗子旁翻看我伯父许喜鹊的笔记本，而许鹦鹉则垂手站在一旁，貌似秋毫无犯过。我奶奶一笑，笑得很有分寸，有着过来人的包容与漫不经心。我怀疑这个时期是我奶奶一生中心情最顺畅的日子，也因此可说是情绪最正常的日子。儿子长成，近在眼前，生活虽然艰苦，但放眼望去，那时全中国人民都彼此彼此，失去了参照系数，也就不知道好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心里反而有踏实感。

许鹦鹉说："饿了，妈。"

我奶奶说："是饿肚子，不是饿妈。你快帮我烧火，这就煮饭！"我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系起了围裙，风一样进了厨房。这时我伯父许喜鹊低着头抠着胸面呈菜色地回来，他一天到晚总是这样的一副表情，像个去刘文彩收租院交租的人。我父亲一看见他哥哥，就扭头兴高采烈地对我母亲说："榕树啊，他也是书呆子哩，大呆！你们先说说话。"

我母亲最初与我伯父许喜鹊之间的交流就是由书开始的。

全娥眉人所看的书都合起来，也没有许喜鹊一个人多。我父亲许鹦鹉天生对跳舞有悟性，他原先在县立中学时就是校文艺宣传队的骨干，回了乡，进了公社宣传队，举手投足更是气度不凡，任何一出舞蹈，让他看几遍，比划几下，就立即可以跳出来。而我伯父许喜鹊，他抠着背，悠着腿，走起路都不死不活，蔫得如同一株缺水的秧，舞别说跳，就是看也懒得去看一眼的。他爱看的只是书，十乡八里谁有书，他抽抽鼻子，一下子就嗅出来，然后两眼立即放出亢奋的光来，不管熟不熟，都死皮赖脸地找上门去，借书借书你一定要借，不借他就一直坐在人家家门口不走。

我父亲许鹦鹉喜欢跳舞但不喜欢看书，我奶奶既不喜欢舞也不喜欢书。所以，许喜鹊在这个家是寂寞的，许喜鹊平时趴在书堆中，心底生出许多想法，却始终无人倾听，他就开始做笔记写日记，几十本塑料皮的笔记本垒在窗台上，工工整整的像一块锯得十分方正的木头，里头的字清雅高洁。

许喜鹊刚开始对姜榕树动了他的笔记本很恼火，眼中都露出凶光了。"你干什么！"他喝斥道。

姜榕树嫣然一笑，将笔记本凌空举起，晃了晃，她说："你的字写得真好。"又说："你的文句写得真好！"

许喜鹊有点难以置信，先前即使有人说他字写得好，也没有说他文句写得好。许喜鹊的文句的确好，太好了，好得超过镇上所有人的欣赏范围，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一双懂行的眼光。许喜鹊对这个时刻肯定期待很久了，是一个姑娘，她把笔记本举在头顶，由衷地说你的文句写得真好。许喜鹊立即松弛了表情，趋身上前。他简直喜出望外，也有些得意忘形，他问道："你快说说看，好在哪里？嗯，好在哪里？你说，哪里？哪里？"

姜榕树又嫣然一笑。她的笑其实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嘴角一翘，牙齿露出。可是，这种笑最厉害了，水一样铺天盖地漫过来，无孔不入，无声胜有声。

3

娥眉，这是一个妩媚的名字，听起来眼前就出现一个花样女孩，长眉入鬓，明眸皓齿，摇曳生姿。人们嘴唇一动，读出这两个字，通常很容易把它跟四川那座著名的峨眉山连在一起。事实上我们这里与峨眉山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我们的娥眉在祖国的东南部，三面临海，站在岸边抬头一望，烟波浩渺，雾锁海天，远处有几座神秘小岛隐约呈现。

在考上大学之前，我一直生活在这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现在回头一看，很替自己委屈。那么小的一个地方，连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虽然新房子不少，却是挤挤挨挨地乱成一团，像一群腰包突然鼓起来的暴发户，站在那里，又羞涩又压不住兴奋，连自己都有些无措了。我居然年复一年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呆着，直至十八岁。

当然在离开娥眉之前，我对世界缺乏必要的认识。我母亲在娥眉中学当语文老师，镇上不是所有人的父母都当得了老师的，当了老师就有知识有文化，就意味着有一份固定收入，这总比那些靠从田里收点稻谷青菜瓜果来得殷实。我在如此小小虚荣的笼罩下，从娥眉吱吱作响的青石板上走过时，心里还有一点小得意，觉得不错，挺好，日子正欣欣向荣着。当然，这种好心情的产生，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彻底把隐藏在我家族深处的那些耐人寻味的阴影抛到大海里，让涛把它们卷走，让浪把它们打碎。我一般能做到这一点，至少从外表上看完全没有问题。每天在小镇上风一样快捷地走来走去时，我总是昂着头，目不斜视，脸上晴空万里。看看这个许家的孩子！背后传来指指点点，我回头呲牙一笑，目光却是剑一般往他们脑门戳去。

这个许家的孩子其实在那时就是镇上的一个小名人，因为书读得好啊。

书读得好很早以前就是重要的，古人都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把它拐过三百六十度，说读书无用论，说来说去，风水最后又转过来，读书还是重要。初中考上高中，高中考上大学，台阶一个接着一个。下面的台阶不难，大家抬抬脚就上去了，但往上就不行了，脚抬不动，不是想抬就抬得动的。

娥眉第一个大学生就出在我们许家。许喜鹊，我的伯父，他倒懒得证明什么上品什么下品，对他来说，未来还远没有清晰。一定要证明什么，他更愿意是那句名言："知识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当大家以为读书真的百无一用，都傻里傻气地躺在那里混日子，最多拿死了两千多年的孔老二什么来批一批解个闷时，我伯父却把头插进书堆中砌他的阶梯去。他真的砌得很用心良苦，娥眉那时还没通电灯，但一盏小油灯就足以将许喜鹊的世界照得美仑美奂。有嘲笑声从四处响起，把他当痴人来看。痴人啊，真是痴人啊，看看他的眼睛，整天木木的都不知想着什么。然而就是这个痴人，高考一恢复，就像一匹冲出围栏的千里马，长啸一声，腾空跃起，然后四蹄欢快有力地往前狂奔，掠起一路尘土。我的伯父许喜鹊，他随便一考，居然就考到北京大学去——北京大学啊，这四个字说出来，是不是就跟四颗炸弹似的在人心里轰地炸出四个窟窿？娥眉人如梦初醒，揉着惺忪的眼，流着羡慕或嫉妒的口水，手忙脚乱地看着那个痴人趾高气扬地坐着轰隆隆的火车到北京进步去了。

那一年，同时在娥眉像原子弹一样腾空而起的还有我母亲姜榕树。

刚从产床上爬下来的姜榕树，白得像块奶油，胖得像块面包。她一边以无师自通的娴熟姿态奶着我，一边拿起了数理化课本。课本其实都是我伯父许喜鹊的，别人离开中学后那些课本转眼都进了废品收购站，许喜鹊却把它们供在床头，没有一天糟蹋过。而我的母亲姜榕树，她把我斜抱在左胸前，浑身飘着一股发腥的奶香，慢悠悠地踱进许喜鹊的屋中，看似无意地从床头把那一群课本抽出来，随手翻翻，放下，又拿起翻翻。"借我看看吧。"她说。

许喜鹊当然不会拒绝，没有拒绝的道理嘛。我母亲一笑，抱着我又悠悠走了，由大量脂肪堆积出来的丰臀与肥乳一前一后充满韵律地摇晃。经历一场阵痛生下一个儿子之后，姜榕树元气大伤，落花流水春去了，跟娥眉的其他女人都快浑然一体了，乍一看谁会相信她是从城里来的知青，是舞台上那个轻盈蹦跳的英嫂、白毛女与吴清华呢？当然就更不会相信她与那场正惊天动地而来的高考会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其实也的确没见她如何呕心沥血，结果一扭身进了考场，她竟然紧随许喜鹊之后，也奇迹般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师范大学中文系。

娥眉从来不是飘书香的地方，娥眉的历史也不长，六百多年前还是一片烂叽叽的荒地和几座光秃秃的小山。船来了，是台风把一艘从刺桐港驰往爪哇岛的商船刮来了。其实已经称不上船了，称破木片应该更合适。原先有不少好东西堆在上面，都是陶瓷，飞凤瓶、盘口壶、莲花碗、弦纹洗、双系罐，黑釉、青釉、彩釉，准备运到爪哇岛，换购回香料珠宝胡椒象牙犀角。船从刺桐港出发时，还有声有色，彩旗在船舷旁兴致勃勃地飘呀飘。铁锚抽上时，嘎嘎嘎响，宛若金银砸地的叮当声。但被台风一刮，眨眼间，都碎成一堆烂泥。有灰白着脸、抖索着腿的人从破木片与烂陶瓷堆中战战兢兢地爬下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居然有上百个。他们惊魂未定地互相望望，都从对方脸上看到曾经万丈高涨的发财欲望，已经彻底被狂风巨浪吞噬掉了。那就不走了吧，啊？那个宋元天下时商贾如云、号称"东方第一大港"的刺桐，在朱元璋旗下，已经枯叶般瑟瑟，各处的市舶司都撤了，连"片板不许入海"的禁令都一道紧似一道地下来，海上还有什么活路？壮起胆偷偷摸摸往外走，其实也走不了几趟了。好吧，就留下来吧，丢掉浆，拿起锄头，又建起房子，开出田地，繁衍出子孙。这就是娥眉的历史源头。

我在翻看在海上丝绸之路的历史记载时，怎么都找不到有关娥眉的只言片语。那一艘商船、那一群人，被突如其来的台风刮走后，就永远脱离了刺桐港的历史之链。其实仔细一听就会发现，娥眉人的口音跟周围其他村的人很不一样，音调偏软，尾音稍长，发音靠舌尖，如果往上寻根，就不难从闽南语系中寻出我们的血脉渊源。为什么叫刺桐港啊？因为遍种刺桐树。刺桐是从海外传来的，在晚唐时就不断有诗人为之吟诵，说它"三千幢盖拥炎州"云云。多么漂亮的树，多么漂亮的花，清明节一过，叶子还未从冬天的料峭中缓过气发出芽，红艳艳的花就已经满树盛开了，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把，优美热烈地伫立那里。

娥眉也有刺桐，这一带唯有娥眉到处可见刺桐。究竟这里的第一棵刺桐什么时候种下的？由谁种？这些都没有人知道了，知道干什么？能多吃一口饭还是多喝一口汤？连那些满口没有几颗牙的人倚老卖老地说起六百多年前的那场台风，口气也都是事不关己的云淡风轻。在我看来，这应该算是娥眉的一个特色。

还有另一个特色，说起来不是太有意思，那就是海边的其他地方，破浪蹈涛打鱼撒网煞是热闹，毕竟靠海要吃海嘛，可是我们娥眉镇三面临海，却没有几条渔船，更没有几个人肯下海讨食。县里几个民俗专家曾经兴致勃勃地来过，以为可以挖出什么深远的文化背景，谁知挖来挖去，最终得出的不过是一种可笑的结论：这里的人天生排斥海。真是索然无味。一群被海吓破胆的人的后代，他们住在海边，却世世代代与海绝缘了。

至于为什么会取"娥眉"这个女性化的名字，倒有人提出一个不乏浪漫的设想：也许是那艘商船船长妻子的芳名吧。在刺桐港兴盛的三四百年间，各国的人都涌来，单伊斯兰穆斯林就达数万之众，按诗人的话来说就是"涨海声中万国商"。这些老外跟汉人混杂而居，常有通婚，生下来的女孩子鼻子挺挺、眼眶大大、皮肤细白，都格外漂亮。船长被一场台风促不及防地刮来，便远离了故乡，故乡有美丽如刺桐花的妻子啊，他毕竟要怀念的。怀念的方式当然多种多样，比如站在海边放声呼喊，或者提根树枝在沙滩上复杂写书，所喊所写的都是娥眉娥眉娥眉。究竟到最后那些人是把妻子接来安居乐业，还是就此别过，另起一行娶了其他女人？谁也不清楚了。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地方向来不飘书香，最初的历史根本无法行诸文字。从一个人，到一户人，再到一村人，六百多年的时间足以完成这样一个并不复杂的过程。

娥眉以前不是镇，仅仅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村罢了。我说的"以前"其实也不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前。从全县的地图上看，娥眉镇在东南面地方，像块小贝壳似地往外探出大半个身子，轻轻一掰，它就会立即从大陆版块上脱落掉似的。这样的地方在十几年前恰好被人利用了起来，做起一桩名声并不太好的事：走私。

还记得吗？对，稍稍想一想就回忆起来了，那时期彼岸的三用机、手表、雨伞、尼龙布料之类的东西像冰雹一样从渔船上涌下来挤挤挨挨布满了娥眉村的大街小巷，而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也在娥眉上空像一只叫春的猫一样无休止地响了又响。"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人生难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来来来，喝完这杯再说吧。"一直到现在，无论在何处听到这样让人骨头发酥毛孔大开的歌，家乡八十年代初那股暧昧气息都会一下子扑进鼻子里，让我生出几秒钟的恍惚不定。那些横空飞来的洋溢着粗浅现代意义的东西，让娥眉一夜间名声大噪，方圆几万里的人都像蚂蚁一样兴奋地划动长腿成群结队纷至沓来，两眼闪闪发光，耳朵忽扇忽扇。他们带来了钱，钱雪片似地飞来。近在咫尺的海，已经忽略浪费了这么多年，终于变本加厉地让娥眉人尝到甜头。谁看见钱会怕呀？傻瓜才会，被钱砸死的鬼才会。那些日子，娥眉此起彼伏响起钞票声，钞票在人手中，沾了口水，叭叭叭不停地点，连自己都难以置信嘛，总是点了又点。想起一句老话：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根本不是推磨这么累的活，只是出个海，往对面的船上丢一袋钱，对面的船就递过几袋东西。若是连这个都嫌麻烦，那只要在岸边等着，等船回来，你往船上丢去钱，船上就会递下东西。把那些东西摆到路边，就有人围上来。

我父亲是属于前者，我父亲驾了船到海上，空空的船去，开回来就是沉甸甸的了。他被这样的来钱方式乐坏了，长这么大没挣到这么多钱啊，连见都没见过。命这东西就是怪吧，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突然一拐弯，就拐出陌生场面来了，像是演戏，幕一拉，是这样，又一拉，是那样。

船走一趟，可以卖好几天。我父亲亮起嗓子，大声喊着三用机——！双狮表——！来看一看，便宜呀，很便宜呀！我父亲比很多人高过一个头，他还舞起了手，舞得很优美，好像在舞台上，好像在跳大春哥。在他旁边，三洋牌三用机里，邓丽君软绵绵地不知疲倦地唱着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邓丽君好像在为他伴唱。他们一起表演歌伴舞。

村很快就不是村了，因为地没了，地被踩烂，稻谷青菜与烂泥混在一起，散发出腐朽的臭气，引得苍蝇上下翻飞嗡嗡作响。——唉，我的确不想多提家乡的这段往事，一旦提起来，在我，就好像下手揭一位心爱姑娘的伤疤一样不忍。总之娥眉是这样由村变镇了，娥眉人在卖过三用机卖过手表卖过雨伞卖过色彩迥异的尼龙布料之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忍不住互相看看，顿时看到另一幅与往日不同的生活场景。地烂了就姑且烂吧，娥眉人身上流的，本来就是商人的血啊，一夜之间，那股精明劲都激活了。幸逢国家的政策一日好似一日，于是店开起来，厂办起来，很快娥眉成了镇。

我的母亲从师大毕业回到娥眉时，三用机手表雨伞尼龙布之类的东西已经悄无踪影了，它们的确有点像怪物，突如其来，又转瞬退去，不再被当成稀罕物。而我的伯父，娥眉第一个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而且是第一个上北京读大学的人，却没有回到娥眉，他留在了我们遥远而伟大的首都北京，成为一家大型文学刊物的编辑。我父亲许鹦鹉将没卖掉的雨伞、尼龙布、电子手表打个包裹给他寄去，许喜鹊收到后兴高采烈地回了信，信上说很好很好，花花的雨伞很漂亮很浪漫，跟那首台湾校园歌曲所唱的"我们俩一起打着一把小雨伞，虽然是雨下得越来越大"的意境很吻合。手表很美观时髦，一经戴上，整条手臂立即就从身体中脱颖而出，活像一名从群舞队伍中飞旋蹦跳到前头的领舞者，万丈光芒都凝聚凸现。真的是这样，我甚至敢断言我伯父许喜鹊会不时地把左手臂高高抬起，在空中从外往里夸张地划出半个弧线，直举到眼前，然后眉头深锁，眼睑低垂，煞有介事地做出一副认真专注看时间的表情与姿态来，其目的昭然若揭，无非是为了把手表拿出来公然示众一下罢了。那时中国人民还多么稀罕手表这东西啊，我母亲在上大学时戴了一块我父亲买给她的钟山表，她班上的同学都馋得直流口水哩。至于尼龙布，当然也甚好甚好。我伯父请裁缝做了一件西装、一条喇叭裤，穿出去参加笔会，齐刷刷招来羡慕的目光，很多文学女青年都把他当成归国华侨，挤眉弄眼地围着他问长问短，左一声右一声粘糊糊地叫着许老师。

我父亲许鹦鹉接到他哥哥许喜鹊的信时相当高兴，高兴得张大嘴呵呵呵地直乐。他对我母亲姜榕树说："你看你看，这下子喜鹊能找到老婆了。"

我母亲眼睛抬都不抬，她对这个消息看上去真的无动于衷。她说："你都有老婆这么久了，你都有儿子这么久了，喜鹊当然也该有老婆了。"

我父亲问："真的？"又问："真的真的？"他说出口的不像疑问句，更像是感叹句，是为了加强真实性而进行一番强调和感叹。我父亲这时候显得特别可爱，他一装傻就可爱无比。这也印证了一个真理：只要不是真傻，装傻永远比装聪明更打动人心，我母亲姜榕树于是在他头上拍了拍，我母亲说："你以为全世界就你能找到老婆？"

"哪里哪里，你太夸我了！"许鹦鹉仰头大笑，笑得放肆，好像他这个笑已经在肚子里憋了很久，都急不可耐了，突然奔涌而出，屋梁都被震动了，吱呀吱呀地响。

4

娥眉因为工厂办起来店开起来而成了镇，可是，很快工厂停办了店关门了，接二连三地关。1983年夏天可能是个分水岭，1983年夏天，我父亲伙同另外十几个人，一起去了日本。这仅仅是开始，娥眉人原先徘徊惆怅好像一直等待着这一事件的来临，我父亲的行动，简直像一束光照彻他们日子。从那时起，就像得了传染病一样，他们争相步我父亲的后尘。镇上的人一天天地少了，在日本的娥眉人却一天天地多了。他们对此有个统称："出去"。相当中性的一个词，脱离特定语境后，其含义很不好理解，在我们娥眉却是妇孺都明白的。其实也有去美国、加拿大或者乌拉圭西班牙的，数量有限，而且很奇怪，那些人给人的感觉却有点大路不走走小路，通常不被认为是"出去"，彼此提起来，只是说"去美国"、"去加拿大"云云，语气平淡得很，一点光荣感都没有，跟"去城里"、"去县里"都没太大区别。

怎么去的呢？极少能走得通正道。正道堵着，明明白白告诉你此路不通。可是被这么一堵，一股劲上来了，变得格外想走，迟走吃亏，不走吃更大的亏。都跟疯了似，他们像我父亲一样，也一个个走了旁道。

我父亲一只脚跨出家门的那一瞬间，整幢房子都晃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令人伤怀的时刻，标志着我们家的日子已经面目全非了。

现在交通好了，从城里搭汽车到娥眉，一个小时左右就足够了，可是我却不常回家。在大学时我对母亲说我学习忙。工作后我对母亲说我工作忙。我母亲姜榕树倒不勉强我，她点点头，表示了理解。我知道她其实是不信的，她也是上过大学的人，也是有工作的人，学习与工作吓唬一下娥眉的其他人也许可以，我母亲不一样，她不信。但她还是由着我。在年纪越来越大的过程中，她倒是一点点显得平和，她身上那股子暴戾之气，像一只进入暮年的狮子，显得越来越没有了生机与活力。这当然好，无论对她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是有益的。一个人言行举止的暴躁，直接反映出其内心的乱跳不安，我母亲能渐渐改掉从前的毛病，也算是与时俱进了。

娥眉的家里只剩下我母亲和我奶奶，她们同住一个屋里，却终年难以说上几句话。家已经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只是一个把她们装下的地方，只是一塘早已死掉的池水。我偶尔回去一次的重要性就体现出来了，只有我回去，那个家才搅动一下，有一点流淌起来。如果我不止一个回去，那就更好了。我把一个比一个娇艳动人的女朋友带回去，她们一出现在娥眉，不仅是我家，整个镇都被点亮了。

有一次我也带沙佳邦去。沙佳邦是我的女朋友，究竟是第几个女友我自己都记不得了，我的女朋友反正层出不穷，招之即来，挥之不去也得去。其实我跟沙佳邦认识还不满一个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她往家里带也算特例了。主要因为她是北京来的女孩，人家北漂她南漂，大学一毕业就不远万里跑到这里找工作。北京能见到很多东西，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各色人种各路英雄以及接踵而至的沙尘暴，可是她没见过海。娥眉有海，她一听就像安了弹簧一样蹦跳不止，她说我要看海我要看海。

我回家的消息没有提前告诉我母亲，更没说带着沙佳邦，所以我进门时，我母亲愣了一下，接着见到跟在我后面的大眼长睫毛的女孩，我母亲倒是明白了，局促笑起。我说："妈，这是我同事，我女朋友。"我母亲点点头，淡淡地说好。

我在前面已经漫无边际地说了很多家族的故事，却始终没说到自己。我，许凯歌，是一名游手好闲不思长进的报社记者，而沙佳邦跟我同一部门。

记者肯定不是我向往的职业，如同当初中文不是我想学的专业一样。读读历史，在我可能有更大的吸引力。可是，中文系录取了我，毕业后报社录用了我，都有点像宿命了。

我说过我情窦早开，但上大学之前我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发过情，究其原因，一点都不复杂，那就是上大学之前我从来没离开过娥眉一步，而娥眉的女孩，恕我直言，我是看不上的。我曾把陈冲的照片贴在床头，那是我最初的情爱向往对像，她娇憨地翘着厚嘴唇抚着小辫子，为了找哥泪花流的模样很讨我喜欢。后来又贴过梦露、赫本、黛安娜等，可见我的眼光从不停滞，最后都放眼世界了。到了大学，我弄了一张世界地图贴在蚊帐后面，蓝色的星球被白色的网状尼龙布一隔，隐约朦胧，透着一股难以言传的神秘色彩。而地图的旁边，是一张我母亲姜榕树的照片。姜榕树考上大学不久，在师大门口，抚着长辫子，歪着头，笑得万紫千红，那样子，还真有几分陈冲的韵味。这张照片是我父亲亲自放大的，我父亲有一段时间以替人拍照谋生，他买了一台海鸥120照相机，每天挂在胸前，走村串户招揽生意，倒也达到了养家糊口的目的。我们家的厨房旁曾有一间特殊的小房子，门窗挂着黑乎乎的布，屋内悬着蒙上红布的电灯，那是我父亲布置的用于冲洗照片的暗房。就是在这间暗房里，我父亲把我母亲在师大门口拍的照片放大到14寸，然后在背面用蓝墨水钢笔工工整整地抄录着舒婷的诗《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父亲写到"爱"字时，总是加重了笔划，这个字于是就跳起来，格外显眼。

这张照片原先一直挂在我家的客厅上。我考上大学，我要走了，明星照我一下子失去兴趣，我向母亲索取了它。小时候父亲曾指着照片跟我开玩笑，他说儿子你以后找老婆可不能比她差，你不能输给你爸，你要一代更比一代强。我当然不会刻意去铭记这个教导，但要命的是，他的这句话真是说到我心坎上了。进入大学的第一天，我就有追女生的纪录，然后接二连三，硕果累累。而且如愿以偿，我女友们外表的水准从来没有低于姜榕树，包括沙佳邦。

我是个多情的人，我相信这是与生俱来的，因此我一直原谅自己在这方面的种种不是。

其实说到底，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是"。和女人在一起，我是快乐的，而对方从来也都很快乐，这是两个生命的互相愉悦，谁也没压迫剥削谁，谁也没吃亏了倒霉了被人占去便宜了。这些老观念是别人的，跟我不沾边。

沙佳邦到我们报社来时，我刚和前一个女友分手两天，那两天我的感情生活完全空白，正坐在报社里，对着电脑发呆，寻思着怎么才能富有质量地尽快把空白填补进去。这时，就看到个子高高腿长长头发飘飘的沙佳邦，像一阵风一样推开玻璃门，从容不迫地进来，两只眼睛大得像卡通画里的人物。她的后面跟着我们社会新闻部的主任。

"我是北京来的，名字沙佳邦。"她说，声音中夹着淡淡的夏奈尔5号香水的清甜滋味。

如果让我身上所有器官进行一场关于灵敏度的竞赛的话，夺魁的毫无疑问将是鼻子。没有办法，我的味觉出奇地好使，它每天总是不知疲倦地处于高速运转之中，这个特性不是我想要的，不过既然有了，我也不排斥。所以，我喜欢身上飘荡着高贵味道的女人就不足为奇了。刚刚吹掉的前女友，仅仅因为脚被蚊子叮出几个大包，她一气之下抹上半瓶止痒花露水，顿时浑香扑鼻，让我忍无可忍，就把她炒了。

而且我对北京有好感，那是个风起云涌的大地方啊。十八岁以前我哪里都没去过，一直呆在小小的娥眉，而她却在伟大的首都、祖国的心脏北京活腻了。我不由得羡慕她。羡慕是表现好感的一种有效形式，同时我认为善于羡慕的人往往也是谦虚的，是能够海纳百川的。我看着她，一直看着，如果目光是一种具体实在的物质的话，它们簇拥在北京女孩沙佳邦的脸上，已经层层叠叠堆积如山了。

沙佳邦看我居然更直截了当，她的眼珠子估计有一块硬币那么大，睫毛更了不得，不短于十毫米，一眨一眨的，像是有谁舞动着一排毛刷。她说："我听说过你，你是我们报社的第一帅哥，简称‘一帅’。向你致敬！"说着，她走近来，老友般在我头上随意拍了一下。

我心里暗暗惊叹，觉得北京来的人果然出手不凡。这时，主任说话了："她是我们报社新聘用的记者，头三个月见习期，你带着她。"主任刚才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旁边，反而他更像是由沙佳邦带来的见习记者。

沙佳邦双拳一抱，以京剧道白的腔调说道："师傅，一帅师傅！"她被自己逗得开心极了，哈哈哈大笑，"一帅师傅，你是一休师傅的哥哥啊。"

我也笑了，而且马上生出预感，我相信跟这个女孩，北京的女孩一定可以来一场风花雪月。当时我就是这么对她说，我伸出腿把旁边一张椅子勾过来，放在对面，我说你坐下。她不拒绝，眉毛往上挑了挑，从牛仔裤后袋掏出手机，然后一屁股墩到椅子上，仰着脸，噜着嘴，她说："你的手机号码告诉我。"

"干什么？"

"我给你发段子，精彩段子，我在北京时是闻名遐迩的段长哩。"

我说："不必，我不喜欢那玩艺，无聊。"

沙佳邦不以为然："干嘛什么都那么有聊啊，你累不累啊？你把手机号码给我！"

我没理她，我说："行了，我有正事要说。"

"是吗？"她鼓励我："好，说吧，你说吧。"

我说："我是男主角，你是女主角，我们可以恩爱一场。"

沙佳邦一愣，接着大笑，笑得身子前倾，头靠到我身上。

我们报社的办公室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们不是一间一间地分开，而是足足600多平方米气势磅礴的一个大间，一群记者编辑堆在一起，各自用档板隔出一个个小空间，放置着电脑书桌等等杂碎的东西，彼此只要稍稍直起腰，就能看遍所有内容。所以，我手指在键盘上像弹钢琴一样扣动，键盘发出微弱的嘀嘀嘀，这声音显然无法盖住沙佳邦的笑，她老半天都直不起身子。我有点恼火，一把就将她的头推开了。我说："戏还没开演呢，别一下就做动作。"

我下手可能有些重，沙佳邦捂着脑门皱着眉头斜眼瞅我。"你弄疼我了！"她说。

她又说："你挺骚的嘛。一帅师傅。我至少得三个月跟你形影相随了，衷心祝你能够善待美丽的徒弟。"

我摊摊手，笑笑。这没什么，暂且算师徒吧，至于演言情戏，只是迟早的事，无非幕布晚半拍接拉开罢了，我一点都不急。果然，不到一个月，整个报社都知道沙佳邦已经落入我掌心，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她在和我初次见面后的一个小时，往我手机上发了一条短讯：你以为瞒得住你的号码？哼哼！然后每天每天，我的手机就充满了短讯的提示音，这个女孩原来对此有着非理性的入迷，各种段子铺天盖地而来。她说："我要调剂一下你的生活。"其实，要说调剂，她的出现倒是一下子又让我的生活有声有色了。某种程度上说，我跟我父亲一脉相承，我们都从骨子里对女人充满了急切的需求，当然我是指从前的那个许鹦鹉。

沙佳邦问我："听说你父亲是百万富翁？"

我马上正色答道："但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沙佳邦说："没关系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百万富翁是你父亲。"

我看着沙佳邦，抿着嘴，一肚子的不高兴尽情呈现。沙佳邦顿时讨好地贴过来，搂住我的胳膊，摇几下晃几下。她说："哎呀呀你的样子很酷呀，一帅师傅。"

5

我讨厌语文课。别问我为什么，一问我就不得不说。

我伯父许喜鹊的文章已经进入高中课本了，远在北京的许喜鹊，早已是一名大红大紫的作家。高三新课本发下来时，我随手一翻，翻到他的文章，是关于怀念故乡之类的小随笔。"河边的草应该绿了，有水珠沾在上面，那是母亲一滴思儿的泪。"我不喜欢如此这般的酸腐文字，花里胡哨，矫揉造作，透着一股文人不可救药的自以为是。而且，我奶奶什么时候因为思他而流过泪？我奶奶思的最多是我那远在日本的父亲许鹦鹉。同样是儿子，在母亲心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重量。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不知道。答案只有我奶奶清楚。也许根本没有答案，就好比张三喜欢这种款式的衣服，李四偏偏看上另一种款式的。一个人与一件物体之间，都存在着某些不可思议的秘密对应，更何况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我反正只知道我奶奶对我父亲许鹦鹉更偏爱，如果许鹦鹉与许喜鹊一齐落入水中，我奶奶手中恰好只有一个救生圈，那么即使许鹦鹉在远处，许喜鹊就在她跟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就倾出吃奶的劲，把救生圈准确无误地扔给另一个儿子许鹦鹉。

一个母亲出现偏心眼，这实在是这个家庭子女的不幸。被宠的许鹦鹉，他常常对许喜鹊怀着一种深重的负罪心理，好像这一切都是由他亲手策划出来的，是他暗地里指使母亲这么做，所以他总是加倍地贴近许喜鹊，在许喜鹊面前尽量装扮成软弱无力、毫无主意、急需保护的笨蛋，好使许喜鹊得到安慰，心理上能平衡一些。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我父亲许鹦鹉实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我父亲心地不坏，但不等于他就可以把自己骨子里的优越感剔除掉。说到底，许喜鹊这种软绵绵的男人，我父亲是看不起的，但是，没办法，谁叫许喜鹊是自己的哥哥呢。

许喜鹊看出许鹦鹉的花招。活着，总得不停地跟人过招，过招有个总称，叫"人际关系"。有人使毒招，有人使善招。毒招自然伤人，但善招其实也未必使人受用。许鹦鹉对许喜鹊好，许喜鹊就觉得反而欠下了债，一点一滴的好积累起来，越积越多，都有点像三座大山了。一个人对你好，好得你难受别扭，这份好，就不好了。这么说下来，几乎像绕口令了。本来解决的办法也不是没有，世间最难的事是让别人对你好，最容易的事就是让别人对你不好。可是放在许喜鹊身上，许喜鹊一筹莫展，他想着横下心反抗许鹦鹉的关照，现到脸上的表情却是恨不得天下人都来可怜关照他。而且，在外面，许喜鹊总不停招别人的拳头，好像他的身子是磁，别人的拳头是铁，动不动就吸到一起去。这时候，挺身而出的都是许鹦鹉。舞蹈让许鹦鹉腿上胳膊上的腱子肉一块块隆起，如同一片壮阔的丘岭，他把袖子一捋眼睛一瞪，大春哥、洪常青的英雄气质就冉冉升腾了。而许喜鹊，他脸色苍白，四肢瘦小，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典型一个臭老九，他的本事无非就是写一些不痛不痒的文字。青草，河水，蓝天，白云，如此等等，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布穿，屁事不顶。

我绝没料到我伯父这样的文字居然也被选进课本，强行让我们去分析它的中心思想段落大意结构特点，这些破东西本来早该作古了。"那是母亲一滴思儿的泪"，真见鬼，一看到这几个字，我母亲姜榕树的脸就浮起来，我母亲的脸上挂着泪。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一痛，千万把刀穿进去似的，于是不得不逃离教室，那是八九年前的事。

我母亲姜榕树对我奈何不得，中学老师姜榕树对自己的两个孩子都束手无策。我其实没太为难她，我不爱上语文课，但照样考上大学。而我的妹妹许盼望，她倒是没有逃课的爱好，可是她即使身在教室，心也在天边。许盼望端正地坐在那里，大眼仰望着黑板，一眨都不眨，可是天知道她都想了什么。中考她没达线，是我母亲姜榕树走了后门才勉强上的高中。到了高考，姜榕树再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灿烂的许盼望沦为社会青年。

许盼望有一天说："偶要去日本，偶粉想去粉想去。"

什么是"偶"呢？就是"我"的意思，至于"粉"，它跟"很"是相等的。许盼望的话听起来有些费劲，不过她跟同龄人说来说去，没有一点障碍。说的时候，许盼望绝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说，她夸张的表情和动作总是应声而起，好像没有表情和动作辅助一下，她根本开不了口，更没法把意思表达准确。

我母亲姜榕树的脸一下子绿得像芭蕉叶。

当年我父亲许鹦鹉也是这么对我母亲说的。"我要去日本！"许鹦鹉其实是在一切办理停当后，才突然宣布这个消息的，之前，他不动声色，守口如瓶。这件事因此显得意味深长。许鹦鹉那时没钱，几乎没有多余的一分钱，可是他东借西借，居然也凑到了八万块。八万块啊，在许盼望还缩在我母亲姜榕树肚子里的那一年，八万块差不多可以养活半个镇子的人。我父亲如此大规模地借钱，轰隆隆地宛若在七乡八里刮过一场台风，而我母亲居然闻所未闻。"我要去日本！"当许鹦鹉把这个消息义正词严地说出来时，可以想见姜榕树的震惊程度。姜榕树久久地看着许鹦鹉，什么也没说，她一只手按住隆起的肚子，身子慢慢往下滑，坐到床沿，目光一直都留在我父亲脸上。

我怀疑我奶奶不是局外人。我父亲借钱找蛇头准备启程，如此这般的过程应该都有我奶奶的直接参与，无论如何她都不像个肯于袖手旁观的人。但我奶奶始终稳如泰山，言行举止若无其事，她什么也没泄漏出来。

那天吃晚饭时，我母亲试探性地对我奶奶说："鹦鹉他要去日本。"

我奶奶往嘴里夹进一颗炒黄豆，左一下右一下地噜着，咯蹦咯蹦地咬着。我们家的饭桌上从来没有一顿缺过炒黄豆，我奶奶要看到黄豆，吃到黄豆，她的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我母亲盯着我奶奶的嘴看一会儿，又说："鹦鹉他真的要去日本了。"

我奶奶把被她口水浸淹得发白的黄豆吐出，托在手心，仔细看着。

我母亲不屈不挠，她说："鹦鹉他马上就要去日本，他要去日本，去日本了。"

我奶奶这才吁一口气，好像那粒黄豆已经捉弄得她精疲力竭痛不欲生了。她说："日什么本！去什么日！日什么日！"

我估计我奶奶脑中可能出现了可怕的场面，她不免想起当年了。

娥眉这地方偏僻，海上或者陆上通常不会有外人来。但是日本人来了，日本人一共来过三次，其中两次分别是1941年春天和1944年秋天。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城里两次沦陷，日本人都是从娥眉这里登岸，然后向城里进犯。登岸之前，日本人总是先来飞机，丢下传单和良民证，接着丢一堆炸弹。火光冲天，鬼哭狼嚎，大家都忙不迭带上包裹往山里逃。那天下着雨，我翻看过地方志，1941年4月日本人来的那几天，我的家乡每天都被淅沥的蒙蒙细雨笼罩，雨夹着风，风带着大海的体臭——腥味。我奶奶一家在细雨中向山上出发，他们不会有好表情与好心情，而我奶奶的母亲偏偏是小脚，又刚生过第八个孩子，一家十口人依依呀呀的走得慢，半途就遇上了日本兵。日本兵只有两个，但他们手中有枪，一扣枪栓先把我奶奶的父亲打死。我奶奶的几个兄弟吓得鸟一样四处逃散，只有我奶奶扶着她母亲站着不动，动也没用，逃不过的。我奶奶与她母亲一起，就这样被日本兵奸掉了，那年我奶奶才十二岁。

几年后，也就是1944年的初秋，14岁的我奶奶又被日本兵逮住了。这次我奶奶的运气不错，日本兵已经把她衣服剥光了，正要行事，这时我奶奶那几个已经长成青壮年的兄弟举着锄头大呼大喊地跑来，背后跟着一大帮气红眼的村民。日本人一看不妙，吓得抓着裤子拔腿就跑。我奶奶得救了。那天村里很多人都看到她白花花的身子，真白啊，看的人一个个眼睛都有种被刺一下的感觉，好像一道强光扑闪而来。如果伸手一掐，也许就能立即淌出水来吧？我奶奶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了，她蜷成一团，两眼木木地看着围上来的人。后来是我奶奶的哥哥抓起一件衣服把她裹住。

我从报上看到过一篇纪实报道，说某幼女被强奸后，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可是我奶奶没有丧失，她十二岁有过那样的不堪遭遇，几年后出嫁，居然生下了我伯父许喜鹊和我父亲许鹦鹉。就这一点而言，她还是幸运的。这个幸运多少是对她的一种补偿。还有什么比少女失贞更让镇上的人看不起的？凡是失贞，娥眉人总是首先觉得女人本身逃不了干系。

我奶奶一直到二十三岁才出嫁，这种年纪本来根本就嫁不出去了，她的家人，包括我奶奶自己，都彻底绝望了。我奶奶甚至开始望着家后门那条通往大山深处的小道出神，小道的尽头不是有一间屋顶破漏的尼姑庵吗？空无一人数年，是不是可以去那里聊度残生？

要是我奶奶没有犹豫，当机立断带一个小包裹上路，在那座尼姑庵住扎下来，就不会有我们家后来的故事了。我奶奶也许还能凭一己之力把破漏的尼姑庵修缮一新、重燃香火，绵延至今，那么，说不定到今天，都成了娥眉一个重要的旅游景点。

但我奶奶没有走，因为竹篾匠来了。

竹蔑匠脸蛋倒长得有模有样，就是驼背了，整个身子夸张地往前拱，像是刚做完揖，还来不及把腰直起来的样子。有人问竹篾匠成亲了没有，竹篾匠很客气地摇头。我奶奶的兄弟们眼中立即放光，他们捋着袖子虎虎生气地一张罗，就把我奶奶嫁给竹篾匠。办完婚事，小住了一阵，我奶奶本来要跟着竹篾匠离开这里，到遥远的远方去，话都已经放出去了，她的那几个兄弟脸上布满了故作的扬眉吐气，不断跟人说，说我奶奶要跟竹篾匠走，去别处享福了。娥眉那时当然是偏僻的，以至于能离开娥眉去其他地方，竟也能成为一种炫耀。可是还未动身，竹篾匠就突然不见了。很奇怪，晚上还好好地睡在一起，要死要活云雨了一番。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床空了一半，屋里屋外寻上半天，没有，再找竹篾担子，也不见。竹篾匠走了，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我奶奶的几个兄弟分头去找，他们恼怒地把村子内外都跑遍了，几乎跑断腿。他们甚至还打算去城里找，但是被我奶奶阻止了，我奶奶静静地坐在家门外的石板上，一手按住肚子，她预感到昨夜的疯狂云雨已经结下果，所以虽然两眼盈满了清水，表情却是淡定的。她慢悠悠地说："走了就走了吧。哼哼，走什么走！"

我奶奶最终没有离开娥眉，仍然生活在有往事记忆的人群中。毫无疑问，娥眉没有几个人会像我奶奶那么恨日本人，不恨都不行啊，刻到骨头里去的伤痛搁在那里哩。可是，我奶奶还是让我父亲许鹦鹉去了日本。

我奶奶说："日本！嗬，日本！日本！"

我母亲说："为什么，为什么许鹦鹉要去日本？"

我奶奶把托在手心里的那颗发白的黄豆重新放进嘴里，左一下右一下地噜着，眼光则一直在我母亲脸上、肚子上扫来扫去。我母亲怀着许盼望，她因为怀孕而显得有些浮肿，连表情都有点失真感。她也一直看着我奶奶，两个女人的眼光交织在一起。她们坐在饭桌的两端，中间夹着我。我转头看看我奶奶，又看看我母亲，然后四下环顾，显然是在寻找我父亲。我父亲许鹦鹉并不在家里，傍晚的时候，在宣布完要去日本之后，他就一扭身，一跨步，出了门，眨眼就不见了。有很长一段时间，许鹦鹉都不在家里吃饭，甚至整夜整夜不回家。

我奶奶目光终于在我母亲的肚子上停下来，她咧开嘴，笑一笑，头上下一点又左右一晃。"呵呵，呵呵呵呵。"

我母亲放下碗，把筷子重重搁在碗上，端立地坐，凛然看着我奶奶。

"日本，呵呵，呵呵呵呵，去日本。日他妈的本！"我奶奶还是笑，她闭着嘴笑，腹腔内的风吱吱吱从嘴角往外喷，透着一股入骨的寒冷。然后她站起来，边继续噜着黄豆，边向自己的屋里走去，灯光把她的身影拖得很长，宛若一把横陈地上的黑色巨剑。

那天夜里，我父亲许鹦鹉没有回来。我听到姜榕树的叹气声。姜榕树把我搂在被窝里，轻轻地拍着我的背。"睡吧快睡吧。"她说。可是她自己一直没睡。我的母亲姜榕树曾经是个乐于直抒胸臆的人，可是突然之间，她变了，好像肚子里的许盼望伸出手，关掉了一个按钮，从此我母亲沉默寡言。能跟谁说呢？在我们这个小镇上，她没有亲人，她在亲人在城里。甚至她也没有朋友。当年的知青都走了，回城了，只有姜榕树一个人留下来，她在娥眉中学当老师，教语文。教案本的第一页抄着舒婷的诗《致橡树》，第二页抄的还是舒婷的诗：《神女峰》。在"与其在悬崖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的句子下面，还用红笔划了粗粗的两道波浪线。我父亲曾经跑遍全城书店，专门买回两本舒婷的诗集《双桅船》，有趣的是，他们煞有介事地互送对方一本。我母亲送给我父亲的那本，我没见到，而我父亲送给我母亲的那本，在我考上大学临离开家时，我母亲把它交到我手上，薄薄的一本，装帧简朴。翻开扉页，我看到我父亲许鹦鹉的字："送给爱妻珍。我的心裂成两半，一半为你担忧，一半为你骄傲。1982年3月。"这至少印证了一个事实，也就是说，直到1982年3月，我父亲心中还有爱情汪洋着。

1983年春天我母亲怀上了许盼望。

1983年夏天我父亲去了日本。

6

现在来说日本人的另一次来娥眉，其实已经有些年头，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事，掰着指头一算，都四百多年了。

四百多年前，那群被台风从驰往爪哇岛的商船上刮来的人都早已作古，留下一堆已经习惯于躬耕土地的子孙后代。村子大了，已经有两千多人口，鸡犬之声沸腾，炊烟之气磅礴，荒山与烂地上都摇曳起沉甸甸的稻穗。海是不下了，船是不驶了，但海上的浪与过往的千帆却是日日能见到，浪与船也能在某一瞬间把娥眉人内心深处的某根弦勾动，然后有久远模糊的记忆淡淡浮起。

有一天，有人站在岸边一望，望到了两艘帆鼓得满满的大船，船正向娥眉驰来。

已经说过，娥眉缩在海天一角，一般不会有人来，这里没有吸引人之处啊。但是，船真的开来了，先是看见帆，然后看到前后上翘的木帆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船靠岸后，跳下的却是一群身穿皮甲、手持长刀、身材粗短的人，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后来娥眉人才知道，他们就是早有所闻的倭寇。

倭寇在其他地方已经闹腾很久了，人杀了火放了女奸了物抢了，类似的消息传来传去，可是因为从来没杀抢到娥眉来，娥眉人便觉得那是跟自己没关系的人，遥远得很，活像戏里的事。谁知眨眼间，他们就来了，而且，果然像传说的那样，他们上岸总是要弄点东西的。可是娥眉除了女人，什么都没有。女人就遭了秧，三天三夜都是她们喊救命的哭声。哭声喊声像刀一样把男人的心都刺穿了。男人顿时就分出两大阵营：两腿发抖的和两眼通红的。前者趁夜色猫着腰或独自或拖着儿女跑出娥眉；后者拿起锄头镰刀冲向倭船。人一个个倒下去，就像森林中一棵棵树的被砍倒，咚咚之声，响成一片。倒下的几乎都是娥眉的男人。倭寇性子起了，杀了男人再杀女人。海红了，地红了，血把娥眉铺过厚厚的一层。如果不是听到戚继光带着兵马正火速向这边赶来，他们这才上船走人，那么娥眉便会重新回到最初的状态，仅剩烂叽叽的地和光秃秃的山。

我在那本民国初编纂的旧县志里找到这段记载，字数非常有限，仅百来字，比较关键的字眼有"贼挨户杀，鸡犬不留"、"村中腥秽不堪，阴沟流血有声"。究竟死了多少人？不知道。究竟倭寇后来有没再来？不知道。能够知道的只是那些逃走的人，后来慢慢又回来了。日子重新开始，娶妻生子，繁衍后代。但娥眉的元气伤了，蔫蔫沓拉下头，人口从此再也没有茂盛过，一直到现在，也不过一千多人。

这一千多人中，没有几个知道那段消逝在时间深处的历史，大家都忘了，忘得十分轻松。我本来也不知道，整个中学阶段，课本中没有只言片语提到它，历史老师也不说，我敢肯定连他也不懂。课本中提到嘉靖年间戚继光在闽浙一带平倭，但不会提到娥眉，娥眉微不足道。我自己去买了一本旧县志来看，看到那一百来字时，那个血腥的场面一下子就在眼前栩栩如生地展现出来，我立即浑身发冷，牙齿直打颤。后来，关于倭寇，我知道也不单单是日本人，还夹杂着一些我们中国自己的海上流寇，但是，来娥眉的，我相信一定是纯种的东洋人，那股狠劲，那股杀气，非他们莫属。

我在娥眉随口问了十个人：知道明朝时倭寇屠村的故事吗？他们几乎都是摇头，只有我远房的一位老叔公，他想了半天，不很肯定地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过。"

我曾经跟许盼望说起这段往事，她听得三心二意，最后挠着头自以为是地问我："戚继光？名字很熟哩。他是不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人？"

我跟我奶奶重复讲一遍时，她正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打着毛衣，一边心不在焉地喃喃道："戚继光好，戚继光嘛，当然好，戚继光是大好人啊。"好像戚继光已经跟她熟悉一百年了。

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太对头。嘉靖年间的事，离现在四百多年，说起来并不太遥远，可是在我们娥眉，怎么竟云淡风轻得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事了？我想娥眉人肯定有些不对了，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当怨妇，终日舔着伤口悲悲戚戚，但毕竟曾经有过那么大的一个伤痛，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怎么可以浑然不知呢？

娥眉人记住的倒是我奶奶跟日本人的事，他们一直没有忘记。看到到处都是红卫兵在批斗人，挺过瘾的，不斗白不斗，他们就把我奶奶也拖出来了。

"快老实交代，你跟日本人是怎么搞的？"

"说，日本人搞完之后有没有给你钱？"

"日本人一共搞过几次？"

"日本人搞过后有没有说很快活？"

"第二次日本人没搞成，你是不是挺可惜的？"

问题基本都围绕着这几个，反复问来问去，问的人自己说着说着，脸上都兴奋地绯红起来，眼中喷出欲望的火苗来。1941年日本人从这里上岸时，还不可一世，以为台湾海峡两侧都成了他们的安全范围后，接下去太平洋战争就胜券在握了。二千多名从天皇家乡调来的"晋町部队"张牙舞爪，如狼似虎，被奸的女人多了，根本不止我奶奶一个。但那些女人，或者被奸后立马就又被赏了一刀断气了，或者自己贞烈一头撞死，再或者年纪大了，早就死去化成灰了。也就是说，跟日本有关的女人，娥眉就剩我奶奶一个了。

我奶奶毫不答理，最多很不客气地将中指往上一捅，说："我怎么知道？"

捅中指是我奶奶的习惯性动作，每当她觉得需要借助动作来加强语气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竖起中指往上捅去，捅得干脆利索充满力量。只是这时节，在正被人批斗时捅，加上那样的一个硬梆梆反问，虽然现在看来有些幽默感，在当时毕竟是不合适的。于是我奶奶头发就被绞掉一半。她成了阴阳头，左边刺拉着参差的短发，右边垂挂着乱糟糟的长发。动手绞头发的人我奶奶记得，叫秦多尿，老光棍，穷光蛋，狗屁不是。还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串字，这在当时是很时髦的，比如在刘少奇的名字前面安上"叛徒内奸工贼"。可是我奶奶怎么安呢？她的衔头无法确定，就写了"日本女人陈依妹"。很多人噢了一声。

有一个细节我忘了说，以前村里人都以"日本婆"称呼我奶奶，他们张口就叫，叫来叫去，倒忽略了实际内容，仅仅是一个符号罢了。我奶奶她好像也不太介意，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别人这么叫，她也应，应得很自然。"日本婆"成了我奶奶的名字。没想到她其实还有真名实姓，她叫陈依妹。怪怪的，很多人还是觉得看上去这三个字有点像是临时编的，然后强加在我奶奶身上。

那时我母亲姜榕树还没到娥眉来插队，我母亲来时，大家都恢复原来的称呼，叫我奶奶"日本婆"了，陈依妹这个名字很少再有机会被使用。秦多尿草草搞出的这场闹剧，很快又草草收场。有传说秦多尿以前看上过我奶奶，我奶奶好像也有几分意思，可是到秦多尿提出要跟我奶奶合成一家时，我奶奶却翻下脸，中指一下子捅到他鼻子上，她说："滚，滚你妈的鸡巴去！"

秦多尿脸不像红不像白不像黑，都说不出他的脸究竟变得什么颜色了。事情明明是那样，昭然若揭，可是真的一揭，却是另一个样子。秦多尿好半天说不出话，可是这时候他能不说吗？这时不说比不活还难受。秦多尿嘴唇抖了又抖，终于弄出一句很重的话："我要搞臭你！"

我奶奶好像真的进一步臭了点，她几十年前的那桩事，经此一挑起，顿时又有新鲜感，被人说了讲了传了，余波至今未消尽。连许盼望小时候都向我奶奶问到日本人与花姑娘。她在外听得不三不四，纯粹好奇无知，不动脑子话就出口了。她说："奶奶奶奶，日本人为什么叫你花姑娘？"结果许盼望话音未落，天真无邪的表情还没做完，我奶奶一个巴掌就飞到她脸上。她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一跳，飞出几米远，嘴磕到台阶上，流出血来。我吓坏了，跑过去扶起她，叫道："盼望盼望你疼不疼？"

"呸！盼什么盼，望什么望！"我奶奶的话像砖块恶狠狠地砸过来。

我看到地上不仅有血，还有几片白花花的碎块，蹲下去一看，是许盼望的牙齿，她门牙摔断了两颗，只留半截在嘴里。我叫道："盼望盼望，你牙齿怎么了？"

我奶奶说："呸！盼什么盼，望什么望！"

7

我奶奶先前梳个发髻，乌黑的一团缩在脑后，纹丝不乱。每天，她把发髻解开，放下来，浓密的头发就一直垂到腰际，摇摇摆摆的十分妩媚。她摆弄头发总是坐在家门口的石凳上，拿一把木梳子，沾了茶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上半天。阳光从高处落下来，阳光在地上投下乱蓬蓬的一个影，我奶奶的眼珠子一直看着自己的影，好像那是一块镜子，把她清晰照见，她怎么看都看不够。但是，那些长长的发被秦多尿绞掉了。那以后，我奶奶的头发再也没留长过，也再没有工整过，短短的一绺，用两把夹子往耳后匆匆一夹就了事。

娥眉人说："你奶奶年轻时候很爱开玩笑。"这不是假话，是真的。她的玩笑倒不是打打闹闹式的，而是装傻，有冷幽默的性质。比如路上碰到熟人，对方问："日本婆，吃饭了吧？"我奶奶就会认真眨巴着眼睛反问："吃饭？饭长得什么样子？"或者有人到我家来，进了门就问："你在家忙什么啊？"我奶奶就毫无表情地看着人家，她说："我是在家吗？我在忙哩。"娥眉开这类玩笑的人不多，娥眉人喜欢直来直去地开那些跟生殖器有关的玩笑，就好像搔胳肢窝，手到笑声起，立竿见影。而我奶奶这样的玩笑，得绕个弯才能明白过来，他们嫌省劲，不喜欢，而且常常也不被理解，我奶奶的口气加上表情，给人的感觉往往还不像开玩笑，而像是刻薄的挖苦讥讽。

在这一点上，我可能还有一点点秉承了她的遗传基因，而许盼望，虽然也乐呵呵的，其方式却是大大南辕北辙了。

许盼望长得像我父亲许鹦鹉，但这并不能将许盼望是许喜鹊女儿的传闻排除掉。许喜鹊仅比许鹦鹉早出生了三分钟。双胞胎也有可能长相各异，一个冬瓜一个南瓜，那得是双卵的，偏偏许喜鹊与许鹦鹉不是。许喜鹊瘦弱许鹦鹉健壮，但身高与脸蛋却一模一样，所以，许盼望长得像许鹦鹉，也就意味她像许喜鹊。

事情有些复杂，只有我母亲最了解底细，但是她却始终沉默。

我在六岁那年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可怕的妊娠反应，杀猪般凶狠的呕吐声充斥了家中的每一个角落。我的母亲姜榕树简直像得罪了哪个神明，几乎每一瞬间都可能不可扼制地发出这种魔鬼般的恐怖声响。生过我之后，她脂肪过剩，虚胖得像面包，但后来，在接到师大录取通知书后，她很快就削减了，如同变魔术，说瘦就瘦了，瘦得像个未嫁的少女。而且在大学里，她还学会了穿喇叭裤和高跟鞋，腿因此更修长了，腰因此更凹陷了，走起路来顿时婀娜，屁股扭得生动活泼，从膝盖处刹时往外张开的大裤管像盛开的花朵又像美人鱼的尾巴，一走起路，就摆来摆去，蔚为景观。这当然都可能让别人误解，就有人按捺不住写了信，夹在书中递给她或者贴上邮票丢进邮筒，绕一圈再寄到校内。形式多样，目的一致。

我母亲不急不恼，她把信带回家，让我父亲许鹦鹉一一过目，又让他公然以丈夫的名义给对方毫不客气地回了信。按我现在的道德观来判断，觉得这么做多少有些不仁不义，人家爱你有什么罪过？我就恨不得让全世界的女人都寻死觅活地对我呼着喊着说爱。人家爱你，多好，不写感谢信都已经有些失礼了，怎么能让丈夫横插一刀？不过，我母亲的这一损招还是管用的，屡次奏效，吓退一批批不明底细的求爱者。而我父亲，他实在乐于做类似的事情，很有娱乐性不说，还很有成就感嘛，写起信来龙飞凤舞大气磅礴，比跳大春哥还舒展，比跳洪常青还昂扬。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女人竟然是他的老婆，我父亲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像通了电似地立即活蹦乱跳起来，觉得不尽情享用都有点暴殄天物似的，便甩开膀子大干快上。他们在床上无拘无束地滚动，噢噢噢地发出嚎叫。叫过之后，我母亲越发面若桃花，美如天仙。

但是该死的许盼望在我母亲肚子里作怪，让我母亲一声声吓人地呕叫时，姜榕树这个女人一下子又完蛋了，彻底完蛋，不但褐色的斑块在脸颊上一片片呈现，而且，脂肪再一次卷土重来，先是迅速淹没了她的腰，接着，又将她的脖子、下巴、屁股等等部位弄得不伦不类。1983年计划生育已经执行得十分坚决彻底，中学老师姜榕树却恶意向组织隐瞒了怀孕的事实，她呕了又呕，这声音当然骗不过别人，于是她竟扔下一群仰首翘望的祖国花朵不管，佯称得了甲肝，请长假在家。这件事的后果当然是严重的。娥眉中学本科学历的老师那时还仅我母亲一个，我母亲强有力的教课质量已经让她逼近全校最高领导层，副校长的任命据说都已经在县教育局中酝酿着，可是，一个许盼望把一切都毁了。如果不是县领导心慈手软加上老师队伍实在奇缺，姜榕树甚至都可能被开除公职。更糟糕的当然是许盼望这孩子终于来到人世了，她太麻烦了，她如果能像我一样，干脆长得像我母亲也就罢了，可她偏偏五官是许家兄弟的翻版，于是人们纷纷把探索的眼光投到她脸上，乐此不疲地在上面寻觅蛛丝马迹。

可以这么说，姜榕树无偿给娥眉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闲聊话题与无边无际的想象空间，姜榕树这个城里知青，当她在台上舞着红头绳欢欢喜喜过个年，或者握紧手中枪向前进向前进同那些冤仇深的妇女们一起冲向南霸天时，就已经给大家带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谈资，接下去，她与许家兄弟之间的故事，就更丰富了人们的精神生活。所以，我母亲简直是娥眉的功臣，没有她，我们娥眉该陷入怎样单调枯燥的深渊啊。

许盼望三岁时，有人问她，你爸爸是谁？

许盼望傻里傻气地一撅嘴巴说："不知道不知道。是谁？谁是我爸爸呀？"

许盼望四岁时有人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自己鼻子问："我是不是你爸爸？叫我爸爸我给你糖吃。叫！快叫！"

许盼望眼盯着那人的手，眼珠滴溜溜地找糖，口水都流下来了。她问："糖呢？糖，我要糖！"

许盼望五岁时，有人左手托一只鹦鹉右手托一只喜鹊问道："你爸是哪一个？"

许盼望眨着往上吊起的丹凤眼，左一看右一看，然后她双手像翅膀一样张大，举得高高的，她说："鸟！鸟！我要，我都要！"

每当这时候，笑声总是像打雷一样地炸响，问话的人当然很得意，觉得自己十分聪明有创意，结结实实出了一回风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次该怎么取乐许盼望了。

我一次又一次费尽口舌地教许盼望如何应对这种场面，首先是避开那些人，第二要不给那些人好脸色，第三可以将资源丰富的唾沫当成武器，第四也不妨让自己的牙齿发挥一些作用，找准对方某块肉狠狠下嘴。这样几条办法根本不算高明，简直幼稚，我只是尽量找通俗浅显易于操作的法子，复杂的，许盼望掌握不了。

换了我，我自己对付那些人的法子无疑就海阔天空了，他们一开说，我就退两步，头一低，往前猛跑，整个人像把锤子毫不客气地砸向他们私处。如果说话的是个女人，那更占便宜了，我往上一跳，张着大爪，对准她们高耸的双奶狠狠一捏。她们顿时乱成一团，尖叫着，用胳膊护在胸前，上身拼命往下弯。我双手一舞，改变目标，又咬牙切齿奋不顾身地揪住她们的头发，揪得她们嗥嗥嗥乱叫。这一连串流氓行径固然有杀伤力，但平心而论，智慧度还是不足的。我对自己是有要求的，我要求自己技高一筹。鞭炮这东西很多吧，到处都是，也不费多少钱。挑出一两粒结实的、火药饱满的鞭炮卷进草纸里，卷成筷子状，然后点燃草纸的末端，搁进那些嘴碎者家门外的茅厕里。

我们这里在农村精神文明创建工作还未红红火火地开展之前，家家户户的茅厕都简陋地用稻草破棕衣胡乱在门外一搭，黑乎乎的苍蝇闪着贼亮的油光上下翻飞，白花花的蛆虫摇晃着富足的躯体四处横行，臭气熏天。那时还穷不是吗，上面那一张口都照顾不周，下面的，就随随便便对付吧。我的鞭炮不动声色地躺在点燃的草纸里，就像一位即将登台亮相的演员，像一枚等待一展身手的定时炸弹，呵呵呵，引人入胜啊！那个人，那个图一时口舌之快把我家的事挂过嘴边的人，正急不可耐地呲牙咧嘴一路小跑进了茅厕，刚掏出东西或者下蹲就位，怦！怦怦！风烟起，波澜兴，茅厕里满澄澄的一坑粪此时居然有着与音箱相似的效果，将鞭炮声吸进，放大，轰轰回响。天哪，接下去看到什么情景了？尖锐失控的喊叫声雷电般陡然炸起，几乎要把烂稻草破棕衣掀飞。然后，那人像箭一样被弓射出来——很少有衣冠完整地射出，通常裤子滑落到膝上，这阻碍了奔跑速度，于是摇摇摆摆，活像一只惊魂丧魄的逃难企鹅。

如果运气好，我会看到另一种奇观：男人裤子前面一片湿漉，而裤门大开，一团白花花软沓沓的肉有气无力地挂在那里，甚至有尿一滴滴淌着。据说这个结果是他们最怕的，怕到骨髓里去，因为那一团肉绝不是软一时，被这么一吓，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恢复不了元气的。我兴奋极了，啧啧啧，兴奋啊兴奋！我躲在暗处实在看得眼花缭乱，笑得常常一口气就把自己给呛得半死，捂住嘴直咳，咳得满脸通红。能够将草纸焚燃的速度与那些人内急的频率如此不差分厘地拼合在一起，娥眉绝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可以做到，谁都知道只有我，只有许凯歌那小子才能轻而易举地完成。

娥眉人真是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发现我不是好演员，不能给他们带来娱乐性，终于就对我弃之不理了。但他们仍然不放过许盼望。说起来我实在是恨铁不成钢，无论我怎么言传身教，许盼望都冥顽不化，她一点都不在乎别人怎么逗她，她甚至觉得有趣，常主动去招惹起这个话题，别人说着说着就大笑。许盼望也说，说得比别人更起劲，笑得比别人更大声。我奶奶对许盼望最恨的就是这一点，我奶奶揪住许盼望的耳朵，把她往高处拖去。这个动作我有些眼熟，好像黄世仁的老婆也对喜儿下过这样的毒手。喜儿富有尊严地反抗了，还趁天黑逃出魔爪，逃进深山，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白毛女。而我们家的许盼望，她一点都不反抗，在她看来，我奶奶揪的好像是别人的耳朵，好像在跟她逗乐。"哎呀呀奶奶你抓错水壶了！"她歪着脑袋，踮起脚尖，居然这么说，边说仍然边万般开心地咯咯咯地笑，笑得我奶奶手一下子就软了，松了。

我闲来无事时，会把许盼望的举动拿来稍做分析，我觉得她完了，她有瘾了。

人因为体质、性情、学识、经历等诸方面的不同，便得下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瘾头，烟瘾、毒瘾、酒瘾、性瘾、杀人瘾，这些都是其中比较引人注目也是较为通俗的一部份。还有另外一些瘾，由于生得比较偏僻冷门，往往缺乏普遍性，就容易被忽略了。比如一个人动不动就啃手指甲，或者不由自主地挖耳朵、抠鼻孔，再或者难以自制地在任何场合都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等等，都是瘾这玩艺在作怪。我们单位一个姓张的记者最特别，他有抠自己生殖器的爱好，完全是下意识的，就是在很多人前面，一堆人坐在那里聊天，他两条腿张开，说着说着，也不时伸下手往裆间尽情抓一下抠两下。在我看来，瘾的特点不难判断，所有的瘾反正都是强大的，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总是逍遥在理智的控制之外的。爱抓裤裆的张记者是这么回事，许盼望是这么回事。当然许盼望的瘾有些不知好歹，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大都有自娱自乐的意思，总之都是独自行事，而许盼望，该死的许盼望她总是主动拉着别人积极参与进来，别人的取笑逗乐竟然鬼使神差地把她某根神经准确弹拨，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我母亲姜榕树对许盼望从不指责什么，有过暴力倾向的她，在许盼望的问题上倒是显得有理有节，从不动粗，我很意外，她一直将不满表现得十分温良恭俭让——在我考上大学那一年，许盼望恰好上了初中，刚刚13岁，个子矮小，骨瘦如柴，思维幼稚，不谙世事。我母亲对这些不管不顾，居然做出决定，让许盼望跟我进了城，寄在我外婆家，上城里的中学。我母亲对许盼望说："去吧，去了城里，你就回到我的出生地了。"

许盼望没有听出我母亲这句话里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她兴高采烈又恍然若失。城里好，城里有高楼大厦有宽阔马路有大商场大百货，城里热闹。但是城里有那么多人围着她团团转，说她爱听的话，逗得她哈哈大笑吗？城里人谁也不管谁，他们住在一套套隔开的单元房里，安然过自己的生活，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他们对我家的历史根本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当然许盼望最终还是跟在我背后，抹着眼泪，三步一回头地走了，朝天翘起的小辫子在公路飞扬的尘土中随着脚步晃动，像展开翅膀飞翔的小燕子。

许盼望的离去，对于娥眉人来说，是个不少的损失，就好比一个名角的骤然退场，偌大的舞台一下子就黯淡了，少了撩拨人心的光芒。那些人每天从我家门外经过时，眼里毫不掩饰地往外汩汩流淌出寂寞与期待。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深切地盼望着我妹妹许盼望的重新归来。

8

我母亲出生的这座城市四面环山，山像个大盆子，把一座城团团围住了，展露出一番要刻意呵护关怀的姿态，看上去让人很温暖，也很有美感。前几年为了纪念建城两千两百年，一群摄影师端着照相机像战士揣着枪炮一样冲锋陷阵，他们要把这座城市最美的风光告诉大家。所以那一阵，到处可见高楼大厦边缘隐约露出巍峨山体的照片，报纸刊物上反复呈现。现代化的时尚锐气与大自然的古朴雄浑交相辉映，确使一座历史悠远的老城变得有滋有味起来。但是要我看，他们都弄错了，这座城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水。山上冲刷下来的水，在城里组成了纵横交错的42条内河，总长99.3公里。专家测算过，这些河的积水面积达到157.77公里。城内有水，我觉得比城外有山重要。城里有河，到处都是河，一座城马上就水灵起来，这就比女人有两个大酒窝还身价百倍。我以前不生活在这里，我高中以前都没离开过娥眉，所以河的好多处倒没享受过。据说从前这些内河可不得了，是全城的交通运输主干线，上面来来往往的都是船，比现在路上挤着汽车还热闹，河两岸一排排大榕树参天庇日，风景如画。宋熙宁年间，曾巩在这里做官时，就写过不少诗，说到河，他心情不错："人在画楼犹未睡，满船明月五更潮"。还有一个从四川到这里讲学的文人叫龙昌期，名声倒不是太大，但他把河说得更大快人心："百货随潮船入市，万家沽酒户垂帘"。

我到城里读大学时，河已经窄了，淤了，臭了，根本看不见船只，哪还有一点酒窝的娇妍？简直比麻子还招人嫌了。后来清理过几次，政府下了大本钱，想把河重新弄成酒窝，可是没用，住在岸边的人，他们可没这份扮美的心情，总是不断往里扔垃圾，半夜常可听到扑通扑通的响声，挡也挡不住，所以河转眼又成了难看的大麻子。据说政府还打算再投资清淤疏通，不过我是没信心了，花再多的钱也抵不住那么多人的糟蹋嘛。

但有一点倒是让人欣慰，无论河怎么臭，岸边的榕树还是照样长，一棵棵枝繁叶茂。不仅是岸边，因为地下水源丰富，整座城都是榕树的乐园，绿阴阴的一片片相连。所以从唐朝起，这座城市的别称就叫榕城，算下来，这个称号已经叫上一千多年了。唐朝至今，兴亡多少代，涨落多少事，可是居然还有当年古人亲手种植的老榕静静地留存在古坊旧巷的深处，呼着今天的风，沐着今天的雨，站在它们的面前一仰望，多少感慨都涌得起来。我喜欢所有历过沧桑的东西，古建筑以及老树，它们寂静而脆弱地伫立于现代都市的嘈杂喧闹之中，宛若我们年迈的祖辈。所以，进报社后我做的第一个与城市文化有关的报道题目叫"和树在一起"，写的就是榕树。选题递交上去时，主任不解地问我为什么。报纸的版面已经被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社会新闻充斥，张三抢劫，李四偷情，王二与赵六火并，类似的故事有卖点，上稿容易，报纸的发行量跟着直线上升。有发行量让人睡起来很安稳，上上下下心满意足。可是我并不加入血淋淋的队伍，我后退一万步，竟然要写城市的文化与历史。为什么？为了什么？我觉得说起来真的太复杂了，就一笑，笑得十分谦虚谨慎，我说："因为我母亲的名字叫榕树。"这样的理由当然招来讥笑。新来的家伙，乳臭未干啊。可是，主任最终还是仁慈地让我去采访，采访树。

我非常愉快地向一株株老树走去，这显然比走向人有趣多了。再没有什么比树更温良恭俭让的东西了。水会淹，火会烧，石会砸，沙会埋，但是树，它走又走不了，动又动不得，往下伸的根保护了水土，往上展的枝叶庇阴了行人，美德不少。

至于榕树，四季青青，树冠极大，不需多少水，无需多少土，毫不利己专人利人，都像是树类中的雷锋了。站在树下仰望时，我总恨不得做一片叶子，挂到上头。或者做它的气根吧。榕树的气根可真是一个特别的东西，它从树上垂下，宛若胡须，在风中无拘地起舞，一旦触到泥土，立即脱胎换骨，竟渐渐粗大茁壮，成为枝干之一，共同支撑起庞大的树冠。

认为老百姓只喜欢抢劫火拼的事，真是低估了他们的智商。榕树到处都是，在路的两旁，叶子层层叠叠，浓密得像古代美女的云鬓，百姓生活在榕树丛中，却没多少人肯闲出眼光来回眸探看一下。突然之间，有人把树的历史翻开来，他们不免吓了一跳，原来每一株树竟然都与纷繁的世事如此密切相关啊，原来树的命运与人的命运是如此相妨相似啊，所以他们把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大肆表扬。我简直有一炮打红的苗头。那几个在血肉横飞的故事中出生入死跑得大汗淋漓的记者来向我取经，问题提得咄咄逼人："你怎么会想到这个题材的？"

我还是那句话："因为我母亲叫榕树。"

所有人都认为我回答得很诚恳，因为档案里记载我母亲的确是这个名字。我母亲叫姜榕树。想想是有趣的，我母亲其实不是本地人，她的祖籍地在遥远的黑龙江呼兰河，也就是女作家肖红的同乡。我母亲的姐姐在辽沈战役风口浪尖的紧要关头出生了，取名姜辽沈。几年后，我母亲降生在南方这座榕树成阴的城市，于是名字叫榕树。她的父母在解放全中国后，立即斗志昂扬地参加了南下服务团，如果当初他们去的是成都，我母亲的名字就可能叫"芙蓉"，如果去了开封，我母亲就可能叫"牡丹"，而如果去了海南岛，我敢断定我母亲的名字就该叫"椰林"了。

那个姜辽沈，我的姨妈，她可真是命苦，一出生就被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吓着直拉绿大便，嗷嗷哭得像只快断气的小猫。接着，她父母要跟随大部队打过长江去，曙光在前头，红旗在召唤，理想多么宏大，浑身的血液都不由自主地为之沸腾，我姨妈姜辽沈与之相比，实在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于是，她的父亲迈着大步，脸上泛着红光，气宇轩昂地抱着她，走进当地一个老乡家，把她托付掉了，然后头也不回地呼着口号向南出发。姜辽沈被留在关外，等到她父母在一片翻身道情的嘹亮歌声中北上寻找，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老乡了。我母亲姜榕树始终没见过她的姐姐姜辽沈，换一句话说，姜榕树是她父母唯一的孩子，按当年的知青政策，她本来可以不用插队，不用到我们娥眉来，最终她却来了。命运这东西，一旦作怪起来，实在不是我们抵挡得了的。

我母亲姜榕树以前动不动就把"我姐姐姜辽沈"挂在嘴边。姜辽沈在姜家生活了不足一个月，可是我母亲总是说着说着，就提起"我姐姐姜辽沈"，让人觉得这个姜辽沈就伸手可触地行走在我们身边，连身上的气息都是大家再熟悉不过的。我母亲曾对我父亲许鹦鹉说："我姐姐姜辽沈如果在，你爱的就是她了，姜辽沈比我长得漂亮。"她对我则是这么说的："我姐姐姜辽沈的儿子肯定比你机灵可爱，因为姜辽沈比我聪明。"我和我父亲都觉得这样的话是无法反驳的，怎么反驳呢？现实中根本找不到姜辽沈，因此就无法应证姜辽沈的长相和她儿子的智商。

已经不见踪影的姜辽沈直接影响了我母亲姜榕树的生活。姜家那对夫妇，我的外公外婆，直到后来，在遍布榕树的城市安居下来之后，蓦然一回望，才揪心裂肺地想念起遗失在北方的姜辽沈，于是便格外珍惜起揽在怀里的姜榕树，揽得很紧，怕突然间也遗失掉。我母亲出生的那一天，我外公曾手舞足蹈地在省直机关大院里种下了一棵榕树，这个举动带有一点小资情调，不像是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尤其是我外公这样的人乐意做的，这只能说明我母亲的出生曾让她一向不苟言笑的父亲多么欣喜若狂。现在树已经很壮观，枝繁叶茂，在风中摇曳生姿。51年，对榕树来说，不过是少年时代，而我母亲姜榕树，正一步一步走向老年，她已经头发花白。我在采写"和树在一起"这篇文章时，带着照相机，请一旁的行人帮我在我外公亲手种下的榕树前拍一张合影。那人是热心肠，他指指远处的一棵大树，诚心诚意地劝说道："那株已经三百多年了，你去那里拍吧。"我摇头，我说："就这里吧，我就站在这里，在这株榕树前，你帮我拍一张。"

这是一个重复的场景，二十多年前，那时我不过两三岁，我父亲也曾站在这棵树前拍过照。那时会拍照的人可不像现在这样随手就可以揪过一个，我父亲捧着他那台120海鸥照相机去城里几天，回来时一进家门就大声喊道："拍了拍了！"问他拍什么，他笑嘻嘻的就是不说，一扭头进了暗房，然后捧着几张照片出来。是我外公亲手所种的那株榕树的照片，还有一张是我父亲靠在榕树上做深情状。

照片在我母亲眼前摆开，我母亲好半天才悠悠地说："都长这么大了？"

我高中毕业以前，始终没进过城，也没见过外公外婆。他们都还健在，可是，我母亲跟他们没有来往。我母亲是可以不下乡插队的，可是她自己要来。我母亲是可以不嫁给我父亲许鹦鹉的，可是她自己要嫁。我母亲还可以按政策回城的，可是她自己不回。

我进城去读大学时，带着许盼望敲响了外婆家。门打开时，我看到一个极其瘦小、满头银发的老妪。她眯着眼警惕地打量我，问我找谁。我说："我是许凯歌，我是姜榕树的儿子。"然后又指指许盼望，我说："她是姜榕树的女儿。"

外婆她整个人晃动了一下，几乎要摔倒。那一瞬间她好像不知所措，扭过头在屋里慌乱地寻找着什么。"姜二！"她叫到，声音是空洞的，尾声颤抖。姜二是我外公的名字。

过了一会，一个穿着肥大军裤的老人就出现了。

我说："我是许凯歌，我是姜榕树的儿子，她是姜榕树的女儿，许盼望。"

姜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叉开腿，背着手，硬梆梆地看着我和许盼望，什么都没说。我发现他左脸颊有个凹进去的洞，这是一颗日本子弹造的孽。反扫荡时年轻的姜二差点就死于这颗子弹了。洞因为周围的肉往下松弛，而呈现了不规则的三角形，幽深，古怪，让人不敢细看。

最后还是我外婆把门开大，我知道这是让我和许盼望进去，便拉着许盼望，腿一抬，跨进屋。这显然是个历史性的时刻，我外婆跟在我们后面，眼泪很快就滚落下来了，抽泣声惊心动魄地翻滚着涌过来，几乎把我吞没。我忍不住回过身，把她扶住，低声叫了一句：外婆！许盼望马上也跟着叫，许盼望的声音阳光般灿烂绚丽，透着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亲昵，仿佛是一汪精心酿制的花蜜。她说："外婆外公我好想好想你们呀！"

没法知道我母亲姜榕树的这个决心是怎么下的，她怎么能断定已经隔绝二十多年的父母会收留许盼望？带着许盼望一路向城里走去时，至少我心里是没把握的，我很担心许盼望连同我一起被赶出来，然后，在一边勤奋求学的同时，我还得一边辛苦照顾着这个麻烦的许盼望。可是我外婆落泪了，我外婆一落泪，我就知道她不会拒绝了。单单我外婆不拒绝还不等于问题解决了，在这个家，姜二从来都说一不二，我外婆连哼一哼的反抗都不曾有过。我看到我外公眼中有一汪水气浮起，他望着许盼望，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松驰了，柔软了。

许盼望后来果真就在这里住下，连周末和寒暑假都不回娥眉。只有我，不停地在两个家庭间走来走去。有一次，我带回我外公外婆的照片，他们并排靠在沙发上，坐得笔直，表情麻木，好像两尊供在佛龛里的泥塑。

照片是我拍的，我外公外婆都知道我的用途。我把这张照片递给我母亲后，也向她讨一张，我说："是我的主意，你也挑一张自己满意的，我带去给他们看看。"

而且我还补充一句，我说："他们都老了。"

还能不老吗？二十多年过去，连我母亲都白发纵生了。

我母亲想了想，拿出那张在师大门口抚着长辫子歪着头笑得万紫千红的照片，它是我母亲生命巅峰状态的记录：花样年华，爱情蓬勃，事业在望。那以后，我母亲可能都没有拍过好照片，尤其是我父亲一走，她就再也不拍照片，一张都不拍。二十年的韶华像水一样无痕地流逝，哪一个瞬间都没有被定格下来。

我母亲肯让我把照片去给她父母，多少还是使我有些意外，至少这是一种意向，表示我母亲愿意冰释前疑。

9

很少有人的童年少年过得像我母亲一样奇怪。

姜二南下后，已经脱了军装，进入省宣传部任一名处长。姜二哪是个舞文弄墨的人啊，真是大错特错。不过，组织上的决定，他二话不说，坚决执行。每天姜二都准时上班，分秒不差，却从来不准时下班，在办公室里哪怕只是再扫一次地，他都很满意，对自己满意，他觉得又为革命多做了一份贡献。

但姜二其实对自己的状况一点都不满意，太不满意了，整天心里空荡荡的，老觉得有事需要做，却又弄不清究竟什么事，更不清楚能怎么做。想来是有什么不对头了，肯定缺了什么少了什么。他因此常坐着发呆，不知不觉就呆了，眼睛虚了，木木地望着某个不确定的地点。这时候，那个地点正枪声四起，弹雨横飞，烽火连天。啧啧啧，那才叫日子啊！有一次他对我外婆说："革命要是迟几年胜利就好了。"话音未落，他的觉悟马上浮起来，"妈的！"他骂了自己一句，甩起巴掌直往脸上摔去，脸上立即起了两片红云，被子弹过的那个洞在周围红云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幽黑。

但过后他并不是再也不说，他还是要说的，说话的时候，他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右手的拇指与食指向上向前伸着，伸成手枪状，不停地舞动。他坐在窗前，有气无力地望着外面歌舞升平的场面，叹口气，把手枪状的手指头舞过我外婆的眼前，他说："不打仗了。怎么不打仗呢？打呀打呀！"抗美援朝如果能把姜二招唤上就好了，偏偏没有，他已经转入地方建设，再也不是军人了。

我母亲姜榕树小时候从来没穿过花衣服与裙子，她穿我外公旧军装改制的小军装。每天早上五点半，我外公口中含着哨子尖利一吹，全家就得立即起来，包括我母亲。即使生病了，正发烧，也得先起来，穿好衣服，然后经测定的确浑身滚烫滚烫的，才能重新躺下。一日三顿也吹哨子，哨声一响，刻不容缓马上拿起筷子；哨声再响，则立即放下碗筷，须臾不可拖延。姜二说，高标准严要求才能出人才。他的妻子倒是理解他，觉得这是姜二爱女儿的独特方式。姜二对女儿爱肯定是爱的，种在省直机关内的那棵茁壮成长的榕树可以作证。钢铁是怎么炼成的？他这么呕心沥血，无非是要把女儿炼成一块无与伦比的优质好钢。

但是我母亲姜榕树不理解，姜榕树居然把家看成是渣宰洞，把我外公看成恶魔徐鹏飞。有一次放学后她甚至不回家，一整夜不知去向。我外婆急得都快疯了，在城里的榕树间跑来跑去，到处问："看到我女儿姜榕树吗？"问得她舌头都抽筋了。

姜榕树后来被她母亲从同学家中找回，姜二肺气炸了，啪啪，他二话不说，便以急风骤雨般的气势重重拍过两巴掌，然后一手插腰，一手狠狠往前一戳，吼道："关一天禁闭去！"

我外公这两巴掌下去可不得了，那是一双扛枪握炮的有力大手啊，我母亲的小鼻孔里立即流出血来了。我外婆想把她送往医院，我外公厉声喝道："敢？流点血算什么？以前你没流过血吗？我没流过血吗？关禁闭去！"

我母亲就在她的小屋里关了一天，没吃没喝。晚上我外婆开门进来时，她已经昏倒在地，鼻孔中血已经止了，结成一条咖啡色的痂，像一道伤疤似地挂在那里。

我母亲自从那次之后看她父亲的眼神就喷出火来了，正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彻底看清了这个家的虚伪性与反动性。

"他是反革命，是叛徒内奸工贼，他在家里说革命最好迟几年成功。"这是我母亲写的揭发材料中最致命的句子，她父亲因此被判刑劳改，她母亲也逃不了干系，一起去了边远山区。城里只留下我母亲一个人，她快乐地加入红卫兵，唱着东风吹战鼓，又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嘿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接着就背起行李喊着口号，插队到娥眉来了。

那一段历史现在看来荒诞得不可理喻，其实仅仅隔了几十年，可是在我，却是完全不能弄懂的，仿佛隔着数百年岁月的团团迷雾。

刚开始每个月我母亲都让我给她母亲送去二十元钱，算是许盼望的生活费。我母亲工资那时每月不过五十七元，她给我二十元，给许盼望二十元，剩下十七元是她和我奶奶的生活。好在我外婆拒收了，我外婆说："拿回去，还给你妈。"我母亲收下退回的钱，第二个月再让我拿去，还是被退回。如此反复了十几次，终于就不再继续了。许盼望在城里长大，她简直有如鱼得水之感，被宠得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有时我去那里，看到我外公削好一个苹果，低三下四地求许盼望吃，而许盼望则噘着嘴，恶声恶气地说不吃不吃臭死了！

我都替许盼望难为情了，心里其实也有点酸楚。我外公外婆对许盼望一下子就爱入骨髓里去，许盼望仿佛是一块盐，而这个家则像是一汪腾腾冒气的热水，眨眼间彼此就相融在一起了。可是对我，不知为什么，他们一直隔山隔水地客气着，不苟言笑，也不越雷池一步。我对他们当然也始终保持一份距离感。

所有的女友，不管爱得怎么颠三倒四魂不守舍，我都不往我外公外婆家带。

沙佳邦都觉得奇怪，她说："你姥姥不想看看我吗？"

我摇头，又怕她误解，只好说："我姥姥身体不好，怕陌生人打扰。"

其实我外婆虽然瘦小，其身体也许比我母亲都好。她每天一大早都穿着宽宽的练功裤去西湖公园跳交际舞，接着又甩弄一把系着红缨的长剑，英姿飒爽，精神焕发，健步如飞。而我母亲，当年虽然又跳白毛女又跳吴清华又跳英嫂，如今却是怎么都懒得动弹一下了，多举一次手多抬一次腿她都不乐意。娥眉的人看到，中学老师姜榕树每天从家中往学校走去的步子，一天比一天笨重迟缓。整整二十年的时间里，在我父亲去日本之后，我母亲可能都没有过轻快的步子。镇上夕阳红中老年舞蹈队搞得热火朝天，成为精神文明建设的一朵奇葩，她们就曾请我母亲去指导。那些把脸用力抹得红红绿绿的老大妈们，当年都曾坐在台下，仰头望着我母亲在台上光彩夺目地舞臂举腿，无限的羡慕与向往之情在心里澎湃起伏。她们挤到我母亲跟前，个个都毫不掩饰地尽情流露出孜孜不倦勤奋好学的殷切表情。

她们说："来吧来吧姜老师你来教教我们吧。"

我母亲姜榕树不为所动，理都不理。

我知道我母亲其实是看不起那些人的。夕阳红中老年舞蹈队参加文艺进社区汇演，舞台就搭在我们家附近。那群突然散发青春与浪漫的老女人在那里又跳又蹦，十分卖力。我母亲去看了一小会儿，她能够到场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不过大家发现，整个过程，她的嘴角始终有一丝淡淡的冷笑。我不觉得我母亲是对的，她其实把生活弄得很糟，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去年，她过五十岁生日，我替她煮了一碗线面，搁了两粒蛋。我母亲吃了一半，突然放下筷子，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安慰她，我说："妈，你要把心放宽。"

我母亲又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短促，她说："儿子，我已经进入更年期了。人生好像还没开始，一辈子却完了。"说着，一粒泪叭哒着滴进面碗里。我父亲刚走那两年，我母亲在私下无人时，有过如雨的泪，但后来，就一点点少了，直至全无，如同一口干涸的老井。而这一次，因为一碗长寿面，竟然又溢出了水份。

"如果我姐姐姜辽沈在就好了。"她又说，"我姐姐姜辽沈在，生活就不是这样了。"

我母亲的意思好理解，她觉得如果姜辽沈在，我外公外婆就不至于以那种方式培养她，她最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但是我外公我外婆始终不认同这一点，他们认为我母亲是自己把这一辈子糟蹋掉了，恶果是她自己种下的，不关别人什么事。"你妈妈根本不该嫁给许鹦鹉！"姜二说。我能感觉得出他这句话里仍然含着沉甸甸的一股怨气。

我母亲写揭发信并没有真正伤了她父母，那时候家里人写揭发信又不是稀罕事，大家见怪不怪。而且我外公深刻意识到自己的确在私字一闪念中讲错话了，对不起革命对不起党，罪该万死啊。我母亲敢于站出来揭发，我外公不恨她，反而为她有这样的政治觉悟高兴。"毕竟是我的女儿啊！"他很欣慰地对我外婆说，"我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我外公外婆去了边远山区，心里仍牵挂着留在城里女儿，他们不停地写信回来，教育我母亲应怎样怎样。我母亲从来不回信，甚至信封连拆都懒得拆，她按照自己的方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去了娥眉。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她有点被报纸上描绘的火热生活迷住了。但到来了娥眉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各种各样的虫子先把她吓得半死。幸亏能跳舞，我外婆就是部队文工团出身的，能歌善舞还能打快板拉二胡，我母亲秉承了这个优点，并且发扬光大了。

我外公外婆得知我母亲在娥眉大有作为倒也有几分欣慰，但是后来，我母亲跟我父亲许鹦鹉的交往惹起大祸，许鹦鹉有个不明来历不知去向的竹篾匠父亲，又有个被日本人强奸过的古里古怪的母亲，我父亲说："我们是革命家庭，跟这种人来往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按我的理解，我外公如果不强烈反对，我母亲也不见得一定会跟许鹦鹉好下去，那时她毕竟年轻，人生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可能性。我母亲在台上多姿多彩地蹦跳，让台下无数根正苗红的男人神魂颠倒夜不能寐，他们中有公社的领导和宣传队的头目。像很多伤痕小说中写道的那样，那些人利用权力，轻而易举就能把美丽单纯渴望改变命运的女知青占为己有。一个小小的许鹦鹉算得了什么？公社领导和宣传队的头目拨了一个小指头，许鹦鹉就扫出宣传队回生产队下田了，他们以为这样一来，姜榕树就从容在握。谁知姜榕树这个小女子，她像白毛女吴清华一样犟得像头牛，她离开宣传队，直接去了许鹦鹉家，上了许鹦鹉的床，接着就有关于怀孕打胎的消息传出。

我的确不是我母亲头胎怀下的，在我之前，据说她至少打过两次胎，这在当地未婚少女中是创下纪录的，因此名闻遐迩。

多亏当时我外公还在边远山区劳动改造，行动不自由；也多亏我外公早已脱了军装卸了手枪，否则许鹦鹉与姜榕树肯定一起没命了。当我外公"解放"回城，已经是"四人帮"倒台以后的事，我都已经来到人间。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无济于事，可是我外公还是像一头发怒的狮子毛发刺拉、呼呼喘着粗气出现在娥眉。娥眉群情振奋，宛若过节。许鹦鹉家门外顿时出现经典盛况，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伸长脖子急于观看的人群。

"姜榕树！"我外公双手插腰，声色俱厉，气贯长虹，仿佛回到当年千军万马齐奔腾的战场。"姜榕树！"他又大吼一声。

我母亲姜榕树抱着我应声从屋里慢悠悠地出来，她好像很惊奇，笑眯眯地看着姜二。她说："哎呀，您来了，您是老革命呀还亲自来。"我母亲那时性格还很健康，关键时候，她懂得及时弄出逗趣的话试图调剂气氛。

我父亲许鹦鹉迅速跑出来，拦在我母亲与我外公之间，用身子护着我母亲和我。他说："有事进屋说，进屋，快进屋。"

我外公看都不看他。我外公姜二把头往旁伸过，两眼还是盯着我母亲，嘴张得极大，仿佛想一口把我母亲吞掉。"你！"他的手指向我母亲，"你是叛徒！他妈个B你是叛徒！"

我母亲说："是吗，叛徒？我违反四项基本原则了吗？我跟‘四人帮’穿一条裤子了吗？我反党反社会主义了吗？我当过反革命吗？"

"你你你！"我外公手举起来了，往前猛扑。我母亲站着不动，一动都不动。是我父亲拼命地推开我外公。我外公与我父亲头顶头用着相反的力气，于是胶着在一起。此时我奶奶也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她英勇地撞到我外公身上，张大尖尖的十指又抓又揪，嘴里还发出母狼般凶狠的嚎叫。

人群中嗡嗡嗡响成一片，感觉得到那股炙人的热烈气氛。

我哭起来，哭声虽然弱小，却透着一股怒不可遏的恼火。

我母亲手在我后背上轻拍着安慰我，又扫了人群一眼，突然转身往屋里走去。

我外公喊道："姜榕树，我跟你断绝一切关系！你不是我女儿，你听着，你一辈子也别想再跨进我家门一步！。"

我母亲其实已经在屋里，听了这话，又走出来，倚在门旁，望着我外公姜二，慢吞吞地说："好的，我记住了。"

我外公手枪状的指头气势汹汹地戳向我母亲。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如果我外公手里真有枪，怦，他一定就扣动扳机了。"有种你一辈子呆在这里！"

我母亲说："行啊，我会呆一辈子，一辈不离开。"

10

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觉得那时我母亲身上有着一股别样的美丽。我猜测，那时也许也是我父亲许鹦鹉对她最爱不释怀的日子。十里八乡都闹腾腾地传播着我母亲与她父亲之间的故事，可是我母亲全不当一回事，她昂头挺胸，摇着脂肪过剩的丰臀肥乳走来走去，有时干脆直往我父亲身上靠，让我父亲又自豪又有点难为情。娥眉没有第二个像许家媳妇这样的女人，我母亲简直都有点故意张扬这个特点了，她放肆地跟我父亲打情骂俏，咯咯咯笑得让我奶奶都受不了了。我奶奶起先对我母亲的到来提供一切方便，可是，一旦木已成舟，她的和颜悦色就立即像一块幕布从绳索上一古脑脱落下来。没日没夜，我父亲许鹦鹉的房间都可能传出放浪的声音，我奶奶听得一根根头发都竖起来了。

"你骚得鸡巴朝天呀！"她骂我们家的那只母狗黄皮，咬牙切齿，声调铿锵。

我父亲房间静寂了片刻，马上又爆发出我母亲更放浪的声响。

"你骚得不要脸皮呀！"我奶奶又骂，还狠狠踢了黄皮一脚。黄皮委屈地惨叫一声，惊跳而起，夹紧尾巴逃走了。

我父亲对我奶奶因此有些不满，他说："妈，你以后不要乱讲话。"

我奶奶眼泪马上像雨一样哗哗哗落下。"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兄弟拉扯大，孤儿寡母的容易吗？你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你就嫌我了。话怎么乱了？讲什么讲了？你这没良心的！你这狗东西！你这挨千刀的！"

我奶奶一哭我父亲就乱了分寸，他手脚无措地扶着我奶奶，嘴里喃喃着，不知该说什么。这时，总是我伯父许喜鹊出来解围。许喜鹊说："妈，是你不对，人家鹦鹉又没忘了你，又没对你没良心，你不该闹，你闹就是你不对了。"

我奶奶瞪过一眼，许喜鹊简直火上浇油。对这两个儿子，我奶奶偏心得有目共睹，她从来都对我父亲许鹦鹉疼爱有加，至于许喜鹊，文弱内向，口舌又笨拙，除了捧书看还能做什么？书又没什么用，张铁生交白卷都上得了大学，还用读书吗？反而应该去学学手艺，哪怕是学做竹篾，也算捧个饭碗。我奶奶不知烧掉许喜鹊多少本书，叫许喜鹊烧火，许喜鹊坐在灶前头插在书中，烧着烧着，就忘了加柴火。我奶奶一气之下大步跨过去，夺下书，扔进灶膛。许喜鹊尖叫着，双手不顾一切伸进灶膛把书抢出来。往往是来不及了，书已经烧掉一角。每当这时许喜鹊就嘴一扁哭起来，居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是男人吗你？"我奶奶很看不起许喜鹊，要想让许喜鹊把我奶奶劝导住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但是许喜鹊每次出来解围对我父亲都有意义，我父亲被我奶奶的眼泪弄得一时六神无主，许喜鹊一说，他马上就回过神来，他马上充满力量地大声说："就是，你闹什么闹？别闹了，烦死人！"

通常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奶奶就会一下子安静下来，而我父亲意犹未尽，他肝火很旺地皱着眉头，用力吸着烟。我经常想，人心真是可怕的东西，地球到月球之间，还有一个具体可测的距离，只要弄出航天飞机，只要不出"哥伦比亚"那样的意外悲剧，就可以抵达了。可是人心仅仅隔张肚皮，却叫人寻觅不到由此心抵达彼心的道路。我的父亲许鹦鹉那时根本没有冷静地替我奶奶想想，我奶奶几乎没有正常做过女人哩，自己的儿子，一夜之间把另一个女人捧在手心，胶在一起，黏在一块，那样的情形，对她来说的确是个不小的刺激。如果换了我，我倒是愿意体谅一下子她。我父亲不应该那样，他皱着眉头气呼呼地坐在那里的样子，无疑进一步把我奶奶给刺伤了。这时，我母亲如果风情万千地走过来，往他身上蹭蹭，我父亲就会笑起，手在我母亲屁股上亲昵地拍一下，问道："饿了吗？"

我母亲撒娇地摇头，说："不吃了，再吃我就成猪了。"

我父亲就在她屁股上又拍了一下。

那期间我母亲已经犹豫不决地翻看从我伯父许喜鹊那里借来的书了。姜榕树的学习成绩曾经十分出色，学校常把她当成一个骄傲进行表扬，奖状一个接一个发下来。有个老师脑子一热，还曾语出惊人："我们学校一百年都出不了这么优秀的一个学生。"我母亲那时对清华北大曾有过深深的向往，可惜后来学校停课了。大家都忙着停课闹革命，我母亲那时太小，但高年级的同学成群结队上北京串联，她心里痒痒，想跟着去，除了看天安门毛主席，她还想看清华大学北京大学。背包都打好了，兴致勃勃满怀豪情。可临动身前我外公把她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起来，五洲风雷以及四海风云等等。我母亲一下子把行李一扔，她说我不去了。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我母亲当年遵循的就是这条语录，她已经毫不犹豫地把我外公归入敌人之列。我外公是进入革命队伍之后才接受扫盲的，识字不多但他肯冲锋陷阵，一颗子弹钻进他脸颊，血像礼花一样往外猛喷，我外公也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往前疾跑。眼睛溅进血，他用手一抹。嘴流进血，他用力一咽。这颗子弹让年轻的姜二受到上级的嘉奖，还往上提了一级。接着，还是凭这股劲，一路把蒋军追得逃到台湾。这是最重要的，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至于书，根本不重要，知识分子的毛病多得很。我外公不让我母亲看书，我母亲却偏偏一头插进书本，没有人能够阻挡她的这股劲。

初中还没毕业学校就停下所有的课。不过我母亲翻着我伯父许喜鹊的那些课本，不难呀，一点都不难。

我父亲看出她的心思，我父亲问："你也想去考试？"

我母亲没有答，她望着许鹦鹉，心事浮动。

许鹦鹉一拍大腿，他说："对呀，你去！去考试！"

我母亲正给我喂奶，我叭哒叭哒的吮吸声在整间屋里响亮有节奏地回荡。我母亲看看我，半晌没支声。

我父亲说："许凯歌没事，有我哩！"说着他一把将我从我母亲怀里抱过去。

我正在兴头上，小肚还未填饱，遭此打击，顿时不要脸地耍起泼，哭得四肢乱蹬，脸发青，几乎别过气去。我母亲于是又把我抱过去，撩起衣服，将奶头塞进我嘴里。"许凯歌还太小哩。"她自语自言，分明有些犹豫不绝。

我父亲一下子有了主意，他陪我母亲去镇中学听辅导，替我母亲报名，又送我母亲进考场。录取通知书寄来时，我奶奶惊跳起来，差点就一把撕碎。是我父亲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他不容置疑地对我母亲说："树，准备上学！"

我父亲的话音刚落，我奶奶已经躺到地上，接着就翻滚起来，掠起满屋尘土。"学什么学，上什么上！不能去不能去呀！"我奶奶边哭边喊，湿漉漉的脸上沾了泥土后，很快就变得面目全非了。我奶奶把反对我母亲去上学的态度表现得光明磊落，她认为其一我母亲一进城，当了大学生，就可能抛弃留在娥眉的我父亲。其二我还幼小，吃奶的孩子怎么离得开娘？其三，这是最关键的，我伯父许喜鹊也要去北京读书了，北京怎么能不去？一家走了两个人，这钱怎么顾得过来？

我母亲姜榕树抿着嘴，换了其他时候，她的反应不会这么平静，别人越说，她总是越拧得紧。然而，要命的是，我奶奶的这些理由也正是她在心里一万遍想过的。这时候，我父亲作用就置关重要了，关键时候，总是需要一个人来力挽狂澜的。

"有我哩，看我的。"我父亲说得不容置疑。

他挑起担子，上面放着我母亲的行李。他很开心，比我母亲开心多了，担子在他肩上活泼地颠动，他边走边哼《白毛女》里的歌："太阳出来了罗，呀噢尹呀噢，太阳太阳光芒万丈万丈光芒啊，上下几千年受苦又受难今天看见出了太阳，今天看见出了太阳。太阳就是毛泽东，太阳就是共产党。太阳就是毛泽东，太阳就是共——产——党——！"

我母亲眼前立即就现出舞台上的欢庆场面，她手开始舞起来，脚不由自主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宣传队。我父亲喜洋洋地配合，忽前忽后围着我母亲转动。娥眉通往城里的马路，在1978年初春明媚的阳光下舒坦地向前铺展，两旁的行人都看呆了眼，他们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母亲才不管他们，她旁若无人地笑，一直笑着走进师范大学的大门。那年我母亲26岁，我父亲27岁。

若干年后，当我也进入师大，跟我母亲做了校友后，心里不免替我母亲一阵后怕。跨出这一步对我母亲来说是多么至关重要的。尽管在毕业时，她不顾学校的极力挽留，执意要回到娥眉去，在那所不过几十名教师的中学任教，但这所高等学府，一定彻底改变了我母亲的生活，世界在她眼前变大变立体了。

我父亲当年如果也参加高考，也进入大学，我们家就该是另一副情景了。但是我父亲根本没有这个念头，他留在家里照顾我，又想方设法四处闯荡力求多挣进每一分钱，因缺乏睡眠而熬得两眼通红。然后，他就去了日本，一去不回。

我外婆往前倾过身子，趴在我耳边悄悄问："听说你父亲已经是百万富翁了？"

我说："但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外婆坐立，放松了身子，点点头，说："他跟我更没有关系。"

我外婆其实始终没有见过我父亲许鹦鹉。

11

二十年一去不回，我父亲许鹦鹉居然从来不写信，不打电话，也不寄钱。他杳无音讯。

娥眉二十年前同我父亲一起去日本的，还有另外十几个人，他们不过像几只展翅出去寻食的燕子，风里来雨里去，最终都不忘飞回自己的老家看一看歇一歇，只有我父亲例外。

也有个别有去其他地方的人，比如去美国或者澳大利亚，他们走了就走了，马上把家里的爹娘妻儿扔到脑后，因为在外面，他们的被窝里又多出一位心爱的女人。筑起新巢了，所以弃掉旧巢，最多一年寄一两封简短的信安抚白发亲娘，或者苟且寄几文小钱应付了事。而我父亲，他就是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不屑做，他真把事做绝了。

关于我父亲在日本的消息，其实也零星传回来一些。他在码头扛货，他在餐馆送外卖，他在公司当门卫，他倒卖减肥香皂，如此等等。这些消息没有一样是跟女人有关的。在遥远的日本，我父亲据说活得不像一个人，就是有女人死乞白赖地硬往我父亲床上钻，哈哈，这可是个占便宜的美事啊，别人梦都梦不到的，竟也被他黑着脸咆哮着推出去。"鹦鹉他都像个和尚了。"他们说。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太真实，我父亲根本不是清心寡欲的人。在演大春哥拐走白毛女姜榕树之前，我父亲跟我们家左邻张玲玉闹过一场恋爱，又跟右舍杨彩虹死去活来几年，都挺离谱的，女孩的肚子无一例外地大了。他们在海滩上或者堤岸旁都可以滚在一起，那样的情景被村里人撞见好几回。

撞见男女苟欢是会倒霉运的，这是我家乡的风俗。所以看到我父亲和张玲玉或者杨彩虹在一起，那些人都怒火万丈地避之唯恐不及，难免又有几分好奇与有趣，极力以眼角余光搜捕梭巡，脸都红了。我父亲却从来都若无其事，他抬头看看来人，不卑有亢，不急不躁，总是可以从容不迫地继续自己的工作。海风吹海浪涌，金黄色的沙滩，碧蓝色的天空，他在如此绚丽优美的背景下，完成一次次妙不可言的享乐。

我说过，如果我父亲跟张玲玉或者杨彩虹结婚，他的人生就会是另一种模样，他会生出跟我完全不一样的儿子和跟许盼望完全不一样的女儿，他还会有不一样的性格变化，不一样的生存状态，甚至连外表都很可能跟现在截然不同（尽管他现在究竟长得什么样子我一点都不知道）。婚姻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真好比拿一个魔方在手中旋转，不同的组合，一定出现不同的图案。人生的偶然性总是要让人感慨的。我父亲他反正最终既没娶张玲玉，也没娶杨彩虹，他娶了姜榕树。

他跟张玲玉搞在一起那年不过17岁吧，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张玲玉比他大三岁，我父亲叫她玲玉姐。玲玉姐当时是村团支部书记，模样娇小，声音清脆，大伙一集中学毛选，都是由她读。在场的人都望着她，她认真捧着毛选，小嘴一张一翕，脑袋晃来晃去，身子左右转动，让人看得很入迷。至于都读了什么，实在无关紧要。除了会读毛选，张玲玉还喜欢集毛主席像章。我父亲就以这个为突破口，弄了很多像章给她，铁制的、陶瓷的，红底金头像的，白底红头像的，我父亲都能弄到，很快就把张玲玉搞得不辨东西南北了。村里人都说是我父亲把好好一个张玲玉带坏了，张玲玉的妈也这么说，说得很怒不可遏，披头散发冲进我家泼口大骂。我奶奶可不吃这一套，她头歪来歪不动声色地听张玲玉妈说够了，突然走近来，中指架到玲玉妈的鼻子上，说："你家玲玉多大了？她只有十岁吗？你家玲玉傻了吗？你家玲玉比鹦鹉大了三岁啊，三岁多吃了一千多天的饭哩，她怎么还被人家搞了肚子？她肚子里真有东西了吗？我们家许鹦鹉，他狗屁还不懂哩，你问问他，他知不知鸡巴长在哪里？他带什么坏，坏什么带！"

张玲玉妈被说急了，嘴唇抖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鹦鹉坏，鹦鹉就是坏，鹦鹉说不定都是日本人的种，他还不坏？"

玲玉妈跟我奶奶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她本来知道分寸，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得掖着，都一清二楚，可是，终于她急了，人一急，常常就有点拿自己的舌头毫无办法了，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卷动的，总之只是一瞬间，该说与不该说的，都已经滑出去，收都收不回来。

玲玉妈的话音未落，我奶奶两脚往前一蹦，像只蜘蛛一样贴到玲玉妈的身上，在她肩上重重咬了一口。我奶奶那时满口的牙齿都还无恙，一颗颗又尖又利，谁要是让她急了，她就使出绝招，一咬牙，对方的肉就得丢下一块。张玲玉妈肩上的肉也丢了，衣裳破了一块，又被血弄红了。张玲玉妈扭头一看，猛地就往自己家跑去了。她总共只有两件穿得出去的衣裳，身上这件还是最好的。衣裳破了显然比肉掉了更让她痛心疾首，像一只被开水烫伤的狗一样，嗥嗥叫着叫着跑回家。她怕血沾在上面久了，洗不掉，所以赶回去先把衣裳脱了，浸到水里。

这件事的解决方式是张玲玉嫁到外村，而我奶奶赔了两块三毛钱给玲玉妈补衣裳。

为什么张玲玉不索性嫁给我父亲算了呢？这是我不明白的。女孩子破了身子后，通常也愿意将错就错，就此船靠码头车停站，好歹保住一个名声。可是，我父亲没有娶张玲玉。据说是玲玉妈那句把日本人也拖出来骂的话伤了我奶奶，但说到底还是我父亲不乐意，如果我父亲坚持，我想我奶奶是拿他没办法的。当然更大的阻力还来自玲玉妈，我奶奶那时的身份，谁还敢把女儿嫁过来？怎么也不能一错再错啊。多种原因综合，最后我父亲没有娶张玲玉。张玲玉到医院做了人流，一年多后嫁到外村。以后再回村时，张玲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到我家串门时总是有说有笑，就是当着我母亲的面，她跟我父亲也若无其事地打打闹闹，荦话一句接一句往外丢，边说手边在我父亲身上拍来拍去，还不时笑得前仰后合。

杨彩虹跟张玲玉不一样，杨彩虹比我父亲小，具体小几岁我不太清楚，因为自从她嫁走后，这么多年，我仅看到过她一次。她背都驼了，脸上的肉松垮得像块破布，如果说得再刻薄一点，她看上去几乎都像是我奶奶的同代人了。

我父亲其实是很对不起杨彩虹的，杨彩虹当初允许我父亲跟她眉来眼去动手动脚，是有言在先的。杨彩虹以张玲玉失败经验为鉴，要求我父亲必须娶她，我父亲随口就应承了下来，导致杨彩虹的肚子里也有了孽种。杨彩虹胆战心惊地巴望着我父亲能够实现自己诺言，将她明媒正娶进门，可是，就在这时，我父亲在公社舞台上如火如荼地同我母亲蹦跳着大春哥与白毛女、洪常青与吴清华的故事。我母亲那时真是不同凡响，她腿一抬就到了头顶，腰一弯双手就下到脚后跟。太阳出来罗，呀噢尹呀噢——噢，太阳太阳万丈光芒光芒万丈啊。我父亲眼睛不停地跟着我母亲姜榕树转动，他觉得真正的太阳终于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把他照得通体透明。

杨彩虹在家里左等右等，等不到我父亲，于是去了公社，找到宣传队，见到我父亲。我父亲问她："你来干什么？"

杨彩虹摸摸肚子，难为情地说："我有了。"

我父亲眉头一皱，脱口说："好。"

杨彩虹以为我父亲是为她怀孕叫好，脸上就有些喜色，身子也一歪，娇嗔起来："都是你害的嘛。那现在怎么办呢？"

我父亲说："我这就带你去做掉。"

杨彩虹惊得嘴巴张得像口井，她说："你以前说会娶我的。"

我父亲干脆利索地答道："那是以前，现在我不娶你了。"

这时我母亲踮着脚尖，梗着脖子，仙鹤般挺拔着身子走来，问道："谁呀？"

我父亲不慌不忙地说："我妹妹。"

我母亲已经知道我父亲没有妹妹，竹篾匠如果不走，我奶奶倒真再想生个女儿，但竹篾匠还没等两个儿子出生就溜走了，从此再没出现。我母亲在我父亲肩上一拍，她笑了。"你怎么到处都是妹妹呀？"这句话跟后来的一首曾流行一时的歌曲名字很相似：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歌唱得有些忧郁，是埋怨男人的到处结情留种，好像应该是飘荡在烟花柳巷中的歌，透着一股浓浓的风尘味。但我母亲的这句话却表述得很天真无邪，"你怎么到处都是妹妹呀？"轻松愉快地说过之后，她一闪身，一甩长发，就笑嘻嘻地走了，留下我父亲继续对付杨彩虹。我父亲肯定以为杨彩虹也像张玲玉一样好对付，但这一次，他错了。

杨彩虹不想打掉孩子，她不去医院，也不回娥眉，而是留下了。她去找宣传队的头目，边说边哭，哭得眼睛都肿了。宣传队头目高兴坏了，坏典型的材料自己送上门来，倒也省心。

揭批许鹦鹉的运动开始了。批斗会把杨彩虹叫去，让她痛说受骗上当的经过。运动的进一步深入就是发动女演员们揭发许鹦鹉的罪行。还真有，许鹦鹉摸过这个女演员，碰过那个女演员，还对张英李兰王花花说过下流话等等。轮到我母亲，她摇着头说："没有，许鹦鹉从来没摸过我，从来没对我说下流话，一次都没有。"那口气听起来好像她还为此感到遗憾似的。

头目很恼火，喝叱道："不对，他肯定摸过你！他摸了很多次了。"

我母亲就反问："是吗？他都摸哪里了？"

头目在我母亲身上扫几眼，手指到她胸部，说："至少这里。"

我母亲笑笑，走到我父亲跟前，问他："你摸过我这里？"

我父亲说："还没有。"

我母亲说："你别人都摸了为什么不摸我？"

在场的人简直都瞠目结舌了，也很有兴趣，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下去。可惜头目不允许戏再演下去，头目大吼一声："姜榕树，你中毒太深了，你已经被他引到邪路上了！"又冲着我父亲继续吼："罪魁祸首是你，许鹦鹉！你作风败坏，思想腐朽，品质恶劣，已经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像！"

按头目的意思，许鹦鹉都够得上判刑劳改了。但这时杨彩虹态度起了变化，她又找宣传队头目哭诉，说许鹦鹉其实连手指头都没碰过她，她根本没有怀孕，她编了这一切都是因为怕失去许鹦鹉。头目觉得即使是这样，许鹦鹉作风也是败坏的，思想也是腐朽的，品质也是恶劣的，这样的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怎么能留？回娥眉改造世界观去吧。

我父亲同杨彩虹一起离开公社。宣传队的人在一旁兴灾乐祸地看稀奇，我父亲从他们中走过，昂首挺胸，表情严肃，目光冷峻，步子迈得像洪常青走向那棵前面堆满柴火的榕树——大火即将熊熊燃烧起来，但共产党员洪常青宁死不屈大义凛然。

不知为什么我母亲姜榕树没有出现在送行看热闹的人群中，姜榕树如果来了，我相信她还是会有所作为的，那么，一个生动有趣的场面就会呈现在大家面前，令人久久难忘。可是，那天姜榕树没有出现，这让在场的人多少都有些失望。那些人只看到杨彩虹很勤快地想帮我父亲背行李，但我父亲一闪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我父亲许鹦鹉重新成为一个普通社员，迎娶杨彩虹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没有，从公社回来后他再也不跟杨彩虹说任何一句话，杨彩虹一遍遍地来找许鹦鹉，不惜低三下四委曲求全，许鹦鹉还是许鹦鹉，许鹦鹉看都不看她，他车转了脸，望着窗外，窗外有雨或者阳光灿烂，可谓气象万千，可我父亲许鹦鹉脸上却始终只有一种漠然的表情。

杨彩虹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还有一个正值盛年的姐夫，三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深深感到自己脸面挂不住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他们提着扁担棍子将我父亲拦在半途，打断他两根肋骨。据目击者说，我父亲当时一句都不吭，那些人围上来，心里其实也是虚的，只要我父亲求几句情，说两句好话，估计他们摆摆威风装装样子也就罢了。偏偏我父亲怒目圆睁，太不把他们当一回事。杨彩虹的哥哥说："你不娶彩虹，就别想活到明天。"

我父亲看了他一眼，轻蔑地冷笑一声。

杨彩虹的弟弟说："他妈的你把我姐弄成那样，你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我父亲这下子连看都不看他，而是歪着头，抠起耳朵来了。

显然我父亲太不把他们当回事了，这彻底把他们激怒。扁担像蛇一样在空中高高地划过一条弧线，猛地落到我父亲身上。只听得噼哒一声，肋骨断了。再一声，又断了。我父亲的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头往前一抠，身子前后摇晃了两下，这有点像某部电影里英雄人物受重创时的镜头。而他也像英雄人物一样仅踉跄了几步又双腿生根挺住了，并且把刚才那股子轻蔑的表情保持住，除了牙齿咬得格格响之外，他一直没吱声，一直怒目逼视着他们，弄得那几个人不知如何是好，面面相觑，脚不由分说后退了几步。杨彩虹的姐夫先手一松，丢掉扁担，其他顿时被传染了，就像一群受惊的鸭子一样，慌慌地摇晃着身子四下逃散了，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我父亲去医院住了十几天，回来，杨彩虹已经远嫁他乡了。

杨彩虹始终没去做人流，她带着胎儿急匆匆嫁作他人妇。

迎娶杨彩虹的那个男人多少知道一点内情，不过他好像挺愿意吞下这枚苦果。这个倒霉的男人妻子刚刚病死，身心都处于饥渴中，兜里又缺娶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的钱。他倒也想开了，娶回怀揣另一个生命的杨彩虹进门，就好像他买回一只衔蛋待下的母鸡，有鸡有蛋，算起来也不亏啊。如果生下的是男的，家中可多个劳力；如果是女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将来无非是找个男人打发走，多少也能挣回一些彩礼。

但是，我父亲播在杨彩虹肚子里的这个孽种根本来不及成为劳力或者换回彩礼，没有生下来啊，就死在腹中了，据说差点连杨彩虹的命都要了去。

我父亲被打之前，我母亲姜榕树已经住进我父亲家。娥眉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看我母亲重复张玲玉杨彩虹的命运，没想到他们根本看不到好戏，而是看到了完全相反的结局，这当然是令人失望的。谁也没想到，我父亲的成性风流在与我母亲相逢后，一下子就嘎然而止了。他跟我母亲在一起，充满激情、富有质量地完成了结婚生子的过程。当然，"生子"不包括生许盼望。许盼望一怀上，一切又急转直下了。

我父亲去了日本，在日本打工。又有消息说，他其实早已回国。

12

关于我父亲早已回国的消息其实像蝴蝶一样满天飞。

刚开始消息还只是在那几个同我父亲一起去日本的人嘴上绕来绕去。他们从东洋回来，境况参差得厉害，腰包极鼓的凤毛麟角，一贫如洗的为数不多，大部份人都处于仅比娥眉人提前几年进入小康这么一种状态。不过，他们每一个却都做出一副钵满盆盈的样子凯旋，不约而同都迈着成功者的方步踱到我家来。平心而论，他们是没有恶意的。当年一起缩着身子挤在甲板底下一个小柜子里，比装在竹笼里拉到市场出售的鸡鸭都不如，鸡鸭挤得喘不过气来，还可以吱吱嘎嘎地把不满尽情表达，可是他们却连屁都不敢纵情放。彼此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难了一场，友谊多少是有的。所以，他们觉得衣锦还乡了，来看看难兄难弟许鹦鹉，理数上应如此。他们跨进我家，个个都梳油光的头发，穿日本式贴身西服，皮鞋铮亮，看上去俨然已经是个资深洋鬼子了。

我母亲姜榕树一点都不激动，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或者干脆就坐着，连站都不站起来。而我奶奶每回都小跑着迎上去，她以为他们带来许鹦鹉的消息了，所以很期待地问："鹦鹉在外面怎么样了？"

那些人总是大惑不解，以为我奶奶又犯年轻的毛病，弄起幽默来了，就站立好，双臂紧贴大腿，躬个身，客客气气地说："请多关照！"

我奶奶马上就软下来，眼睛转到门外或者窗外，嘴坚定地抿起来。她沉默其实已经算礼貌，如果黄皮这时在场，她还会对准黄皮的肚皮踢上一脚，然后寻一些难听话来骂上一通，那基本就算是逐客令了。

我父亲当年的难友这才回到做中国人的模样，松弛了表情，自然了体态，好奇地问道："许鹦鹉呢？许鹦鹉不是早就回国了吗？那年，他说要回国的时候，我们日本正樱花盛开哩，漂亮极了，眼睛都看不过来！"

我奶奶右手的大拇指用力压住食指、小指与无名指，直翘翘地竖着中指，一挥臂，一抖腕，中指立即像把剑带着风嗖地戳到对方的鼻尖上了。"你们日本？！呵呵，去了几年回来不会说人话了？我告诉你，操你妈的你们日本！"

来者一愣。这个动作他确实已经有些陌生，更重要的是他一下子无法明白我奶奶愤怒的原因。回过神来后，马上笑了，觉得我奶奶真是很可笑。他们倒不与我奶奶一般见识，毕竟是开过眼界的人嘛。这些年娥眉人一茬一茬地往外走，谁不走好像都吃了大亏似的。但我父亲的这帮难兄难弟，他们毕竟是第一批吃螃蟹的勇士，在娥眉已经拥有不可动摇的开山鼻祖的地位，都是大师级的人物，哪会跟一个从来没离开过娥眉的老太婆计较什么。他们呵呵呵地笑了一下，看上去倒有点君子风度，然后认真地说："许鹦鹉肯定是回国了，这骗不了我，他肯定回了。"

我父亲许鹦鹉也许真的是回国了，曾经有人在上海见过他，又有人在江苏、北京、大连、青岛见过他。那些人回来，像见到什么稀奇物地奔走相告：

许鹦鹉剃个光头。

许鹦鹉留着油光可鉴的分头。

许鹦鹉穿价值两万多块钱的名牌西服。

许鹦鹉开着值一百多万钱的奔驰车。

各种版本都有。各种不同的版本中，我父亲许鹦鹉嘴脸又都是高度的一致：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大亨派头——这当然使得消息确凿起来。但有趣的是，所有的消息，哪怕说得再言之凿凿，细问下去，对方马上就露出惭愧的表情，他们居然无一例外没有同我父亲说上一句话，甚至连点头招手之类的礼节招呼都没有打上一个——这又使得消息虚无飘渺。

不过两相比较，我私底下还是更相信我父亲的确回国了，他从日本回来，但没有出现在娥眉，他在上海北京大连青岛南京等地像鬼魂一样出没。

沙佳邦问："你怎么不给你父亲打手机？"

我说："我没有他的手机号码。"

沙佳邦问："那你不会给他发E-mail？"

我说："我不知道他的E-mail。"

沙佳邦又说："那你给你父亲写信吧。"

我说："我不知道他的地址。"

其实我多么希望有他的手机号、电子信箱与住址，我想找到他，跟他坐下来，我们两个男人谈一谈，也许就能找到撬开坚硬现实的一个办法。可是我不知道我父亲究竟在哪里，人海茫茫，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

以正常的逻辑推断，我父亲不跟我母亲联系，不跟我不跟许盼望联系倒也说得通理由，但他不应该把我奶奶也抛到脑后，一起不管不顾了呀。我的奶奶，按她的话说，几乎是把自己的肉一块块割下来才把许喜鹊和许鹦鹉两兄弟喂大的。孤儿寡母，必然是格外艰难的，辛苦的汗水汇成一条河。可是我父亲一走二十年，没有给他渐渐年迈的母亲捎回任何音讯。

我奶奶不怪我父亲，她从来不怪，但她一定要怪我母亲，肚子深处伸出千万把刀子，恨不得把我母亲剐成一堆烂泥。我母亲姜榕树不但让许鹦鹉走了，去了日本，甚至连我的伯父许喜鹊，他就在北京工作，也已经二十年不回家了。1983年春天我的伯父许喜鹊因为神经功能紊乱，一整一整夜无法入睡，连胃口也全无，因此不得不返乡休息了一个多月。然后再离开，就再也没回来过。两个儿子，都因为我母亲这个女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远了，拉都拉不着，拽都拽不回。真让人不由得要想起那个竹篾匠，他在一夜之间就从人间蒸发掉了，一个影儿都没有闪过。许家男人的血液中是否都潜藏着类似的基因？

娥眉人说，竹篾匠本来早就有家室，他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到娥眉做竹篾活的。谁知道这么巧，我奶奶的几个哥哥正急着给养在闺中快成老妖怪的妹妹找男人，是他们合谋逼竹篾匠就范。竹篾匠孤身一个，人生地不熟，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将错就错。反正也白白消受了一个女人，好歹播下一番种子，然后见大功告成，他立即找机会溜之大吉了。

也有人说，竹篾匠本来以为我奶奶是黄花闺女，情深义重待他不薄，模样儿也有几分俏丽，所以他误以为沾到了小便宜，也姑且愿意花好月圆白头偕老。可是后来，他终于听到日本人的事了。竹篾匠是北方人，一家都被日本人杀光奸光烧光了，他侥幸捡一条小命独自逃到南边来讨生活。这种人怎么听得了"日本人"三个字？他恨日本人恨得不共戴天，又怎么能容忍躺在一旁的女人是日本人享用过的？所以，所以啦，他一定要远走高飞，他走之前没有把我奶奶大卸八块、脑浆四溅就算他手下留情了。

无论哪一种说法，大家都是站在竹篾匠一边的，好像觉得他娶我奶奶本来就吃亏了，不走就更吃亏，走了是对的。我奶奶在娥眉人缘一直都不太好，也不是她刻意装清高要跟谁过不去，都被日本人玩过的人了，再怎么的也清高不起来，平心而论原先有一段时间她倒是很努力讨好每一个人，七姑八姨叫得甜，三叔四舅笑得勤，可是又叫又笑得脸颊肌肉都酸了，也没有人领这份情。讨厌这种情绪好像是会传染的，一个人要是被另一个人讨厌，很快就会扩散开来，几十人几百个人很可能也会莫名其妙地跟着讨厌起来，好像不加进去讨厌都显得落伍、没眼光没见识似的。我奶奶在娥眉的日子总之是不太妙的，那些人简直都有些落井下石之嫌。不过别人那么替竹篾匠开脱也就算了，我奶奶居然也平白无故地认为竹篾匠走掉没什么不对。我很小的时候，我奶奶就对我说过，她说："那只虾米怎么能不走呢？他不走才是二百五呢。"

我奶奶一直把驼背的竹篾匠称作虾米。

我那时世事所知甚少，注意力都在汪汪吼叫的母狗黄皮身上，所以根本不求甚解就让这句话滑过去了。后来想起这句话，怎么都觉得奇怪，仿佛潜藏着无限的玄机。可是再问我奶奶，无论怎么求怎么问，她都已经不愿开口了。她噜着黄豆，左一下右一下，径自沉入无边的冥想之中。

自从日本人把她奸过之后，我奶奶就喜欢上了吃炒黄豆。她把黄豆一粒粒扔进嘴里，咯叭咯叭咬得脆响，脸颊上的肉跟着一下一下地隆起，跟小丘岭似地凹凸起伏着。日本人难道跟黄豆有什么关联？娥眉人窃窃私语，却总也琢磨不透。黄豆让我奶奶的牙齿受到很好的锻炼，所以她只要一咬人，就一定要咬下一块肉来，让人闻风丧胆。但是后来我奶奶的牙齿不行了，我父亲去日本后，我奶奶的牙齿就像一堆熟透的果子一颗颗不可遏制地往下脱落，终至于一颗都不剩，留上下两排猩红的齿龈赫然伫立着。此时黄豆无论如何都咬不动了，但每一天她仍然要往嘴里扔黄豆，慢慢噜着，细细噜着。坚硬的黄豆陷在四周柔软之肉的包围中，渐渐苍白起泡，像蛇皮一样皱巴巴。

我有时候会从一个男人的角度体验一个蓦然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女人的彻骨悲情，她的确太倒霉了，任何人只要摊上其中一件都痛不欲生了。我安慰她："我爸他听说已经回国了。"

我奶奶像只突然被推上开关的电动玩具，一下子就摇头晃脑大幅度地动起来，两眼发出刺人的光。"是！"她说得十分肯定，"他回国了。"

我马上警觉地望着她，我说："他跟你联系过？"

我奶奶笑了，音调陡然尖利起来，她说："没有，鹦鹉他才不联系哩！鹦鹉他不联系！不联系就是不联系！哈哈，不——联——系！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太怪异了，让我一下子又失去了对她的亲近感。

13

现在回想起来，我奶奶是有过极其疼爱我的阶段，那是早期，在我年幼的时候。我年幼不谙事，所以，她基本上做的是无用功，至今都雁过无痕了。有了记忆以后，我印象中我奶奶是不对谁好的，她的情感一下子沙漠化了，尘土飞扬。

只是奇怪的是，她居然对沙佳邦一见如故。

沙佳邦22岁，这样的年龄就放胆游走天涯，其胆略至少值得敬佩，我奶奶不知道是不是看上这一点。沙佳邦第一次来我家，围着我奶奶转动，我奶奶则乐呵呵地看着她，那股温暖的眼神是我非常陌生的。沙佳邦去看海，拖着我奶奶一起走。我奶奶近些年几乎都不出门了，哪儿也不去，阳光、风以及外面的空气，好像都跟她有仇了，她也不理它们，最多到门口的台阶坐上片刻，很快又缩着身子嘴里老鼠般吱吱吸着冷气退回来了。我去城里了，许盼望去城里了，这个家剩下两个女人终日沉默面对，我相信是无趣的，透着锥心的寒冷。我母亲幸亏每天去学校上课，有一大群同事和学生帮她打发掉日子的沉闷。她始终如一是个愿意为党的教育事业而努力奋斗的好教师，紧张的升学压力也让她忙着没有多少清闲的空隙，每天大量的时间都给了学生。

我母亲一走，家里就更空荡了。

我奶奶倒也没闲着，她打毛衣。一件男人的毛衣，又宽又大，用蓝色的粗毛线。这是一件永远也织不成的毛衣，我小时候就看到她在打了，完成后就拆掉，然后重新开始。当然那时还没有毛线，她是将白手套的纱拆下，染成蓝色的，后来改成膨体线，再后来是毛线，总之她整天低头织个不停，比织网的蜘蛛还专心致置。我以为毛衣是我父亲许鹦鹉或者我伯父许喜鹊的，但是后来许鹦鹉去日本，许喜鹊在北京，他们二十年没有回来过，我奶奶也还是不停地忙着，织了，拆掉，然后再织，再拆。织的时候，她总是很着急，手指像装了马达一样快速忙乱着，而拆的时候，她同样急不可耐，好像是一件极不成功的作品，怕被人看到。每拆一次，线就少一点，这倒没关系，她已经买了一大堆毛线放在那里，都是蓝色的，像大海的颜色，它们垒在我奶奶的床头，就是再花上二十年的时间她也打不完的，所以她不出门，她像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坚守着实验室一样，终日缩在她的房间里，争分夺秒打着那件古怪的毛衣。可是沙佳邦说："奶奶，我们一起看海去吧，好不好？"我奶奶居然立即眼睛亮亮地放下毛衣，霍地站了起来，她说："海是看得吗？我们去看，我们就要去看！"

见过我奶奶织毛衣的人，一定会对她那双手惊叹不巳，甚至达到着迷的程度。她优雅地抓着竹针，手指像弹钢琴一样上下快速翻飞，尤其是右边那只手，食指从容地将线顶起，一下一下地往竹针上绕着，而小拇指，那是最精彩的，小拇指绕着着线，往上翘起，像只轻盈地泊在荷叶上的蜻蜓。我以前常盯着她的手看得出神，我觉得她的手简直像在变戏法，动来动去之中，挂在竹针上的蓝色毛衣在她胸前就一寸寸地长下去，好像是从她口中吐出来的一截大舌头。

除了牙齿过早衰老之外，我奶奶的身体其实比人们想象得好，精瘦精瘦的，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腰板也没有弯，挺得像块老床板。我家离海边得走上十几分钟，我奶奶一路上都走在前面，脚步迈得利索而迫切，好像从来没看到过海的人不是沙佳邦，而是她。

那天海上风大极了，我说的风不是台风，台风一般夏季才会来临，而此时还是春天。春天的风在海上刮着，像个忧郁的少妇，一声声呜呜呜地叫。在村中未必感觉得到它的存在，最多有响声隐约传来。村中那一片片刺桐花开正盛，可是没有树叶，树叶都让贤给花朵了，得等到天气渐热，花朵渐谢了，叶子们才会绿油油地布满枝头。没有叶子的树是安静的。但迈上镇子边沿的堤坝，风马上就刀子一样迎面捅过来了。我有点担心我奶奶，怕她被哪阵风一刮，就飞上了天，如同一只风筝。我过去挽住她的手臂，她一抖手，拒绝了。但沙佳邦去挽她，她温顺地接受了，还咧开嘴笑笑，把猩红的齿龈尽情呈现。

娥眉的沙滩真好，沙子金灿灿地连绵而去，平坦，壮阔，细腻，如同贵妇人丰腴的肌肤。传说，当年那艘被风刮来的商船就是在这里靠岸的，我的那些魂飞魄散的祖先们连滚带爬上了沙滩，脚一软，横七竖八就躺下了，远远望去，就像晾晒在沙滩上的一条条带鱼。真是好地方啊，这是他们的第一印象。如果没有这片望不到头的沙滩，我不知道这群人会不会留下，地球上会不会有娥眉这个地名的出现。许多年前曾传得很盛，说有个台商看上了这里，要来投资弄个全省最大的综合性游乐场，建水上乐园和海底世界等等，据说图纸都出来了，最后不知哪个关节又卡住了，至今没有动静。

呵呵！我奶奶对着海笑，一边伸出了中指，非常用力地往空荡荡的前方戳去："海！海什么海！没看过吧？"她扭头对沙佳邦说。我有点难为情，我奶奶的样子很像是一位带着穷光蛋走进自己流光溢彩宝库之中的富翁，不可遏制的得意之情汹涌奔腾。以我奶奶的年龄与身份，她口气大一点对沙佳邦说话我倒没意见，关键在于她都拿大海当成她的私有财产了，这无论如何都有些滑稽。而且，还把不文明的动作弄得那么醒目。

其实沙佳邦站在海面前挺平静的，这与她当初听说我家在海边，于是蹦跳起来要我带她去看的兴奋判若两人。我多少有些失望，她如果惊喜地跺脚舞臂大呼小叫，甚至脱掉鞋子挽起裤子，像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样啪叭啪叭踩着水奔跑起来，我肯定很愉快，很有成就感。这就有点好笑，我对我奶奶的王婆卖瓜不为以然，其实却是一丘之貉。

我问沙佳邦："你以前真的没看到海？"

沙佳邦说："没有。——噢，电视里见过了。"

我说："电视里见的算什么，那只是一汪小水沟。"

沙佳邦看了我一眼，她说："我觉得比电视里差多了。"她又进一步打击我："真的不过如此嘛，怎么所有的文章都肉麻地把海说得那么美？"

我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把她带到娥眉。一双看惯钢筋水泥丛林和各种现代机器的娇嫩眼睛，未必能读得懂大自然的狂野不羁。我说，那我们回去了。沙佳邦没有表示异义，但我奶奶马上很剧烈地甩动双手，中指又戳出去了，戳向天空。"海！"她对沙佳邦说，"没看过吧？海！海就是海！"说着还张开两腿往上重重一跳，她的脚立即在沙滩上砸出两道非常难看的坑，坑的边沿干燥的沙子顺着斜面往下滑，渐渐把她的脚淹没掉，她于是矮了一截，像个用两根棍子支撑在那里的稻草人。

沙佳邦后来对我说，她那天有些震撼，因为在海边，我奶奶一下子年轻了，像个任性的少女。我点点头，我觉得她的看法很对。连我都是意外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看到我奶奶呈现过这样的一种面目，她活蹦乱跳得像只精力过剩的青蛙。

我脑子里出现了与电影镜头闪回相类似的一幕幕，我看到年轻的我奶奶，她那时才12岁，穿对襟衫、大管裤，脑后垂着一根辫子，脚上是双自己制的绣花鞋。

12岁的陈依妹从海边走过。

14岁的陈依妹从海边走过。

23岁的陈依妹从海边走过。

海风也是这么大，风把她越来越秀丽的脸吹得红扑扑的，衣角与裤管也往上撩起，露出一小片光滑闪亮的皮肤，连绣边的小红肚兜都隐约可见。真是一个芳香四溢的女人啊，蓝天白云湛蓝的大海都成了她最好的陪衬。可是这个女人如今站在那里，尽管她的腰杆仍然挺得像块老床板，可是，她的生命滋味已经被滔滔海水带走，被金灿灿沙滩吸走。我突然不想再呆下去了，像呛了一口海水似的，嘴里又咸又涩。我说，奶奶我们回去吧。

她扭身，说："回什么去？"

我说："我怕你着凉生病了。"

她又一扭身，很不耐烦地打断我："病是凉出来的吗？"

沙佳邦脖子一拨，很大声地应和了一句："对，病是凉出来的吗？哈哈！"她居然突然来了兴趣，太突然了。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她的兴趣是被我奶奶激发出来的。她们两个一老一少女人，接下去就在沙滩上充满动感地呼叫奔跑，声音与潮水上涨的哗哗声交叉错落，互为应和。

沙佳邦终于如我所愿挽起裤管，脱掉鞋子，她穿着红毛衣，在浅浅的海水上像只美丽的蝴蝶轻盈翩跹着，溅起雪白的水花，风刮动她的长发，长发在脑后变成一块招展的黑绸布，有时又往前甩去，把她脖子以上齐刷刷裹住。这时如果拿她打一外国名著的话，谁都可以一下子找到谜底：红与黑。她浑身真的仅剩下两种颜色了，红衣与黑裤黑发。我得承认，她确实在海边、在我眼前制造出了视觉盛宴。

而我奶奶一点都不示弱，她甚至鞋都不脱，直接就踩进水里，咯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我独自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想想，一个是几分钟前还对海满腹牢骚的北京女孩，一个是古里古怪的老奶奶，她们在那里异乎寻常地齐笑共舞，好像吃错了同一种药，叫人一时之间怎么能回过神来？

"贝壳！多漂亮的贝壳！"沙佳邦捡起一只小花螺壳，递给我奶奶。

我奶奶接过，仍然哈哈笑着："贝什么壳！漂什么亮！"她把贝壳举起，对着太阳。太阳显然有些刺眼，她眉宇间皱起来，皱纹以眉心为圆点，像一朵菊花般四下绽开。"今天是喜鹊鹦鹉的生日哩。"她突然说，如同自言自语，声音又轻又短促，恰好一阵风过，一下子就刮走了。

但我还是听到了，我问："今天？就是今天？今天是他们的生日？"

沙佳邦不明就里，她探过头好奇地眨着那双大眼睛，问谁的生日？

我奶奶再次把贝壳举起，这次举得更高了，脚后跟都踮起来了，好像要飞起来的样子。她说："哈哈，贝什么壳！壳什么贝，哈哈！"

14

在我六岁以前，我家据说是有过生日一说的，再拮据的时候，也会将地瓜粉晒干切成一条条，放进锅里煮好，搁下一个自家母鸡下的蛋，端上一碗长寿面，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但是后来，在我父亲走了之后，这一切仪式就断然结束了。

许盼望小时候从外面回来，说谁家在吃面，谁又在吃蛋，因为过生日了。她从来没亲身经历过生日，她非常不解地发出询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生日，我没有？"

如果她这话是对我奶奶说的，我奶奶总是鼻孔一张，垂下眼睑，左一下右一下噜着黄豆，一直到她噜得尽兴了，才慢吞吞地说："你是生的吗？你还有日？"

我母亲就把许盼望揽过去，夹在两腿间。我母亲指着门外台阶上的草说："它们从来没有过生日，但它们不会发脾气，不会骂人，不会蛮不讲理，不会吵吵闹闹。无论有没有生日，它们都一样长大，每天高高兴兴的。"

这话跟许盼望说真是找错了对像，许盼望根本不理这一套，她扭动着身子，继续说："为什么别人可以过生日，我不能过？我要吃面，我要吃蛋！"

我忍无可忍，过去一巴掌打在她脑袋上，我说："哪有面？哪有蛋？饿死你这厚脸皮的！"

我那时有如此过激举动倒不是我因为明白了家里的隐衷，而在于我看到我母亲囊中羞涩。我母亲一个人要养活一家人，她太不容易了。我比许盼望大六岁，所以我知道家里的艰难。我是发自内心地为我母亲着想，可是，我把许盼望这么一打，却把我母亲激怒了。她猛地把我往外重重一推，好像我成了一个来犯之敌，我是狼，想咬掉她的许盼望。

我真的很伤心，我太伤心了，马上想起屈原、岳飞，他们都是肝脑涂地的大忠臣，结果一腔热血，报国无门，下场悲惨。这当然有些夸张，不过我那时还嫩，我尽管比许盼望这傻瓜大六岁，可也仍然是个孩子，动不动就夸张一下自己的情绪也算正常。没来由地被我母亲一推，我都懵在那里了，根本不敢把伤心表现出来。这真是一个可悲的时刻，我尽管委屈得恨不得倒在地上，打上三千三百个滚，却还得恶狠狠地忍着，不能发作出来，因为我看到我母亲正处于暴怒的沸点上，她脸都歪了，嘴唇直抖。她大声宣布："以后，谁都不能再提过生日！想都别想！"她两瞪着我，手指过来："你！"她吼得很大声，简直是歇斯底里，"你罚一天不吃饭！"

我没有办法反抗，只能接受。现在的母亲无论怎么生气，还是恨不得子女多吃一碗饭，可是以前做父母的，也不知怎么想的，动不动就拿出饿肚子的酷刑来。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你！"我母亲又把许盼望往旁推了推，仍然是声色俱厉地："你以后再说生日，就三天别想吃饭！三天别想睡觉，三天下地去拔草喂兔！"

许盼望热爱吃东西，又热爱睡觉，就是不爱干活。这三样东西简直就是治她的杀手锏。我母亲说过这句之后，许盼望果然就老实多了，即使她仍不时地对别人吃面吃蛋产生过向往，口水万丈流，也不敢再吱声。我母亲从来是说到做到的，这一点许盼望倒是很清楚的。

我们家就这样一天一天平淡地重复着，没有哪一个日子能够从众多普通的日子里凸显出来，像爆竹一样蓦然炸开，带给我们喜悦与刺激。渐渐地，生日淡了远了，像一棵越来越枯萎的树，像一张越来越模糊的老照片。一直到现在，现在当然我知道自己的生日，身份证上一目了然，可是我是漠然的，总是忘记，那个日子像穿了隐身衣，不经意间就滑走了。

而我奶奶的生日，我父亲母亲的生日，我一点都不知道，一点想知道的念头都没有过。

在大海边，在刀子一样捅过来的海风中，突然听到今天是喜鹊鹦鹉的生日，我整个人一震，体内涌出一股气，将我一点点托向空中。我觉得自己变得薄薄的，仿佛一张纸片，飘呀飘，一点重量都没有了。我奶奶为什么选择这个时期说这句话呢？我望着她，她居然说过之后又若无其事，眼盯着贝壳，看得很喜悦与专注。

从海边回来时，都有点疲倦，一路上安静得很。我奶奶还是走在前头，她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刚才那个活色生香的生命，了无痕迹地退走了，让人恍然如梦。沙佳邦也不说话，她挽着我的手臂，低着头，走得心事重重。我琢磨她刚才可能有点讨好我奶奶，所以配合着演一场天真戏，可是再一想，也不像。在沙滩上生机勃勃地奔跑的沙佳邦，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呈现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巨大喜悦，她又不是演员，演是演不出来的。

那天沙佳邦其实曾叫我母亲姜榕树同我们一起去海边，但我母亲摇头，她说她还有事，得留在家里。我以为她是学校里的事，没有多想。临近家门时，远远就闻到一股热烈的香味，进门一看，我母亲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

说是为了待客，也不是不可以的，但一个沙佳邦，至于这么隆重吗？我女朋友甚众，从大一起就前仆后继地换人，我母亲也不是不知道的。我动不动就把女朋友往娥眉带，这次王美眉，下次李美眉，再再下次张美眉赵美眉徐美眉，弄得娥眉人眼花缭乱瞠目结舌，而我母亲则见怪不怪，她从来没有兴师动众地煮了一碗又一碗，鸡鸭鱼虾摆满桌。这个沙佳邦，实在不是容貌最像样的，虽然大眼浓睫毛，但如今生活日新月异，生活质量提高的最直接后果就是造就出如云美人，像沙佳邦这种水准的女孩真是多如牛毛啊，她不过是万花丛中稍能养眼的一朵。我母亲何必对她例外？

我想起关于今天是喜鹊鹦鹉生日的说法。

二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提到我父亲的生日是哪一天，我也没觉得有过问一下的必要。我离家远去的父亲，我已经丝毫想不起他模样的父亲，他其实也是有生日的，他在五十二年前的这一天出生，比他先出生三分钟的还有我的伯父许喜鹊。两个男婴放开嗓门，齐声哭叫，把他们的母亲淹没在不知所措的为难中。竹篾匠走了，但他的姓留下来，他姓许。据说我奶奶的兄弟们当时曾以坚决严肃的态度要求我奶奶让两个儿子姓陈，他们说那个混账的竹篾匠，不能再让他占便宜了。但我奶奶不愿意，我奶奶觉得竹篾匠姓许，他的儿子就得姓许，竹篾匠的子孙千秋万代都姓许，谁也别想改一改。

我抽抽鼻子，吸进去的是一种古怪的气氛。沙佳邦不明就里，她被满桌香喷喷的食物所诱惑，她觉得食物所夹带的浓浓热情，更让她十分受用。所以，她兴高采烈。她边吃边说话，喋喋不休，眉飞色舞。"一帅，"她叫我，"你们这里太有意思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有意思是指什么。刚才在海边，也是这张嘴，明明还说没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沙佳邦要求跟我奶奶睡。

我们家房子很旧，可能是娥眉目前为止最旧的房子。二十多年前，倒卖掉录音机、手表、尼龙布料之类的东西后，娥眉一夜之间就建起了一幢幢新房子。我父亲比别人迟半年才建，红砖，二层楼，水泥屋顶，共320平方米。这样的规模在当时娥眉几乎无人可比。我父亲雄心勃勃地做好规划，在我母亲从大学毕业，回到娥眉的那一天打下地基，开工的鞭炮震天动地响了半个多小时。附近的人耳朵受不了，骂骂咧咧地说我父亲在摆显，显房子更显老婆。因为钱不足，房子断断续续建了一年多。终于建好了，在1983年的春天。我的伯父许喜鹊写信说要回家休养，老屋太拥挤了，新房的砖缝还来不及抹上洋灰，我父亲就决定搬过来。我母亲就是在这座房中怀下了许盼望的。可是，很快我父亲就走了，去了日本。一幢房子就跟一个女人一样，平日里也需要精心打理妆扮的。而这二十年，谁也无心搭理它，它就憔悴了，萎靡不振。我所说的旧，就是指这一点，它不像别人的家那样，又贴磁砖又嵌玻璃又屋顶加盖亭子，上下弥漫着人丁兴旺的勃勃生气。但再旧，其架子还在，房间不缺，许盼望的那间屋子，就一直空着。沙佳邦本来可以跟我住一起，即使要在我奶奶和母亲面前装淑女，也可以住许盼望的屋子。可是，沙佳邦粘着我奶奶，她要跟我奶奶睡。

我不是太乐意。我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担心。具体担心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可担心就是很真实地搁在那里。我对她说，算了，我奶奶晚上打鼾，吵得你睡不着。

沙佳邦说："我不怕打鼾。你也打鼾，我都不怕。"

我奶奶白了我一眼，说："鼾是打出来的吗？"

两人一唱一和，表现出令人惊叹的默契，就是神情也是类似的，仿佛是同心协力坚守着一个盛大秘密的一对老朋友，让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沙佳邦就咯咯笑着挽起我奶奶的手，她说奶奶奶奶，我们不理他。我奶奶很得意地点点头："理什么理？不理不理就是不理！"然后同沙佳邦一起进了房间，步子迈得神采飞扬，返身还把门关上了。

我母亲住楼上，我奶奶住楼下，就在我房间的隔壁。我没胡说，我奶奶的确鼾声惊人，在寂静的夜晚宛若波涛汹涌，直捣人心。我奶奶一身没有几两肉，一层焦黄的皮包住嶙峋的骨头，如此惊心动魄的鼾声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但是这个晚上，沙佳邦与她同住的这个晚上，我的隔壁是寂静的。我有点着急，仿佛在等待一场风暴，我甚至用指甲在墙上嘎嘎嘎地抠动，像是催眠，好让我奶奶尽快进入梦乡。但是，隔壁还是寂静的，再仔细听，有老鼠般吱吱吱的细微声。她们在讲话，说个没完。

我想我担心的就是这个，我不愿意让沙佳邦知道家中的事。以前所有的女友，她们跟我甚至都亲密无间了，却对我父母的一切一无所知。我父亲在日本，她们知道；我父亲为什么去日本，她们连问也不会问，当然问也白问。但我猜测沙佳邦会问的，沙佳邦有兴趣。她问过我，我无可奉告。她不会罢休的，终于我奶奶可以详情尽诉了。

这个女孩给我的第一个印象与其他女友无异，漂亮、时髦、有些文化，所以，我以为熟门熟路了，跟她接近可以延续老套路。确实也成功了，一个月不到，她就如期到我床上。可是渐渐相处下来，我感觉她其实跟别的女友有差别，差别越来越大。我其他女友的漂亮时髦有文化，都只是外面一层薄薄的皮，把皮一揭，就一目了然了。而沙佳邦，把她那层皮揭了，里面是黑幽幽的，闪着迷离的光，我一时看不清她。不过我想，看清是迟早的事，我把一个女人看清了，往往也就是我挥挥手跟她拜拜的时候。所以沙佳邦现在的好奇说到底是毫无意义的，她大约觉得迟早会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便急于知道一二。这就太自以为是了。我对她道声珍重，那一声珍重之后就是沙奥挪拉，那一刻来临之后，她就会永远从我的生活中消失，跟我相关的一切转眼也都烟消云散了。

我只准备回娥眉一天，星期六回来，星期天进城。但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沙佳邦不想走了，她说："一帅，我们在这里弄个有关偷渡的报道回去吧。"

我说："你发什么神经！"

沙佳邦笑眯眯地望着我，有点讨好的意思。

我说："这里是我老家，报什么道！"

沙佳邦走近来，靠在我身上，展示着肢体语言。

我说："走，回报社，还有一大堆活要忙。"

她双臂一张，吊到我脖子上。"一帅，唔，一帅一帅。"

我站着不动。我没打算同意这件事，我死活不同意，她就休想达到目的。我说："别说了，我们一会儿就走，回报社。"

她兴高采烈地一跳，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她说："一帅，主任已经同意这个采访了。"

我皱起眉头，我挺不高兴的。她不过是跟着我的见习记者，居然自作主张越过我，向主任报选题，太过分了。我说："你什么意思？"

沙佳邦还是笑嘻嘻的，她这时候天真无邪得像个等待老师奖励一个棒棒糖的幼儿园小朋友。我盯着她，我说："你什么意思？"

"哈哈！"她手从我脖子上松开，"还不明白，采访呀！"说着拖过自己的背包，从里头掏出三星袖珍录音机，掏出索尼数码相机，又掏出东芝笔记本电脑。她说："你看，采访。"

我本来一辈子都不会写娥眉，甚至一辈子都不会以职业的眼光打量一下这里。我从这里出发，走向城里，很多东西就不便触及，因为哪怕只是碰到一条根须，都可能痛及骨髓。但是沙佳邦来了，她写了，而且还把我的名字署在前头。她是我带的实习生，按规定应该是这样，但如果一定不署，也没人觉得不妥。我很严肃地对她说过别署我的名字，沙佳邦当时没反对，所以我以为她明白了，同意了。谁知道，最后还是把我名字安上去了。我的名字第一次与娥眉人及娥眉事连在一起。

"偷到什么渡向何方？"这是沙佳邦所写的报道的题目。我们的报纸以通版的篇幅，隆重推出。

15

看来沙佳邦真是太不了解我了。她把我名字署上去，大概是想把好处分一勺给我，有点有福同享的意思，她以为自己挺仗义，挺高风亮节，挺涌泉相报。的确，关于娥眉人不知疲倦地乐衷于偷渡的报道一出来，报社的热线电话都被打爆了，当天的报纸加印三万份，仍然一抢而光。沙佳邦触摸到一个敏感的问题，这个问题以前不是没有人想摸，而是大家一想到生长在这个问题上的那许多来自多方面的利刺，就望而生畏了。但沙佳邦不畏。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说服我们主任，要让主任斗胆同意这个选题据我了解是有些难度的，可她居然做到了。主任肯定不是基于对我的信任，我在这方面从来没有给他信任感。办报纸是门大学问，学问在文字外。我的那些记者同行，刚进报社时也懵里懵懂的，跟我一样两眼一抹黑，可是眨眼间，他们就像只鱼一样灵活自如地游来游去了，因为他们弄明白了这个行当的生存之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分寸掌握得一清二楚。而我永远弄不太明白，说我智商太低是对我的侮辱，但在很多事实上，我却表现出了弱智，我始终无法搞懂为什么一件事非得那样写才能不惹麻烦，才能公之于报。我得感谢主任，他不断替我把关，这一阵真是太辛苦他了。他因我累得头皮发麻两眼发黑，如果由我写娥眉，他一定不敢放胆，至少他会考虑再考虑，叮嘱再叮嘱，把关再把关，他能够同意下这个选题，并且能让这篇报道顺利见报，毫无疑问是出于对沙佳邦的信任。

沙佳邦也没辜负信任，她巧妙地寻找到一个柔软的切入口，然后小心翼翼地迂回前往，既不为难上面，又紧紧揪住读者的阅读兴奋点，巧费口舌，极俱技巧。她成功了，好评如潮。这个女人可能一开始就已经嗅到鲜花与掌声的气息，所以她不想一人独吞这份光荣，执意把我名字挂上去，而且很大度地挂在她前面。但老实说，我很难堪，肚子里有火一股股往上窜。我从来没有强奸过谁，也没被人强奸，但是我推想要是哪天我不幸被哪个老妇人强奸了，所产生的愤怒感也不过如此捣心捣肺了。

我决定对沙佳邦道一声珍重说再见了。

其实仅仅有被强奸感也就算了，这点委屈我还受得起。关键是，我有点被沙佳邦的做派吓着了。上帝作证，我对敢于豁出去的女人从不打算恭维，她们那种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把自己当成子弹嗖嗖往前猛射的劲头，实在让人不寒而栗。现在这一类型的年轻女孩甚众，最通俗的比喻是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张爱玲那句出名要趁早的话把她们弄得内心火烧火燎，恨不得一夜之间就让自己像烟花一样灿烂地闪烁在夜空，让无数人伸长脖子瞪大双眼深情地把她们仰望。闹吧闹吧，这世界反正随时都会有人跳出来装神弄鬼搅动一番，与我何干呢？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是这类女孩的鼓掌者，天哪，我最讨厌的女人其实正是这种类型的啊！说我消极也好，不思长进也好，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后退半步，避之唯恐不及。这就有了点讽刺的意味，我以为沙佳邦不在她们之列，所以满怀激情地把她弄到床上，可是，他妈的，我错了，她那股子劲先前居然像地下工作者似的，一直按兵不动地潜伏着，在娥眉却突然发力，像火山一样迸发出来，让我措手不及。

她说要看海，可是到了海边的娥眉，她枪口一转，对准了我的家乡人。

我说不行，这篇文章不能写，必须走，回报社。但她不回，她甚至说如果我实在不愿意同她一起去采访，可以留在家中睡觉，或者玩玩电脑上上网。她说得仍然笑嘻嘻的，硕大的眼睛眯缝成线，像两条毛毛虫对称地横在脸上。噢，她说，有奶奶给我带路哩。

我的奶奶一夜之间好像成了她的奶奶。我奶奶争当劳模似地捋着袖子，成了北京女孩沙佳邦最积极的合作者。这件事已经超出我的想象，沙佳邦一来，我奶奶就有了魔鬼附身的迹象，一张除了噜黄豆之外几乎与岩石无异的脸，就是因为来了沙佳邦，而瞬息万变了。我恶毒地想到白骨精，我不是说我奶奶像白骨精，我如果这么说就大不敬了，我说的是沙佳邦。我把我奶奶的手拉住，她的手满是硬硬的骨头，刚一接触，对不起，我还是想到白骨精，心里一颤，差点就抖掉了。当然我没有抖，我把手握得很紧，握得像一位梢公在惊滔骇浪中捏住他的浆。我盯着我奶奶。你不是白骨精，她是白骨精，你不要上当。这话我藏在肚子里说。

"干嘛呀？手有什么好拉的？"我奶奶嗓音挺大的，手一下子就挣脱了。

我说："何必写娥眉？又不是仅娥眉有人偷渡，要写，写其他地方去。"

"就写这里！"我奶奶脸上居然有着资深记者的胆略与气魄，她指挥若定地指着沙佳邦说："写，写这里，好好写！写他妈的写！"

沙佳邦灿烂而柔软地边笑边点头，仿佛她只是一个惟命是从的小跟班。

她们就这样上阵了。沙佳邦一蹦一跳地挽住我奶奶的手，带着袖珍录音机与数码相机出发了，像是开始一场趣味无穷的旅游。她们跨出门的一刹那，有一股烤焦的气味呛鼻而来。我环顾四周，特地仔细看了看厨房，我以为那里正煮什么，但是没有。灶台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母亲她正袖着手倚在厨房的门旁，她探询性地望着我，眼光中有不解与不满。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眼珠子闪闪烁烁地转动，试图找出一个理由来。我说："妈，这这这，不是事先安排的。"

我母亲叹了口气，说："这个女孩子她要干嘛呢？"

我也不知道她要干嘛。一次次把漂亮女孩带回娥眉，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是件可以耀武扬威的事，可以帮我母亲扬眉吐气一下。这么多年，我们家在娥眉活得不太好，我父亲一走，就更不好了。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缕阳光，我携带着美丽如花的女孩，一次次地回到娥眉，照亮这个家。我以为可以，我看到娥眉人望过来的是羡慕的眼光，这是他们很少赐予我家的，他们已经习惯于投来另一类型的眼光。我曾经为此得意过呢。这么一想，我觉得自己真是挺没意思的，浅薄得很。现在终于要受惩罚了，这个沙佳邦，她像尖刀一样插进娥眉，插向娥眉或者说也是我们家最隐痛的部位。我很抱歉，我叫了一声："妈！"

我母亲看出我的思想，她突然笑了。她说："写吧，就写吧。"

我惊愕得不知说什么好。

我母亲说："写就写吧，没什么写不了的。"

这下子真是见鬼了，如果我和沙佳邦是两个阵营的话，在不知不觉得之间，她已经施下无边魔法，竟把我的同志与战友一个个收买了去。我立即起身，我独自一人先离开娥眉，我回报社。

沙佳邦第二天晚上才回来，她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给我打了电话，她说："一帅，睡下了？我今晚不去你那儿了，我要写稿，明天就把稿子发给你看看。"她边说边笑，浅浅的笑像只小老鼠似地夹杂在话语之间，偶尔露一下头探一个脑。还有气息，从她鼻子中呼出，撞击到话筒上，像一阵风刮过，呼呼呼地响。

我仿佛都闻得到那股芳香了，她的气息，她抹到皮肤上的夏奈尔5号，日积月累，已经顺着毛孔进入体内，再从鼻孔中散发出来，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勤于抹优质香水的女人，都应该获得一枚精神文明奖章，她们拿自己的钱，净化环境，造福他人，其品格是高尚的、无私的。这话是我以前说的，以前我像个贪嘴的孩子一样吮吸着香气，很为生活所赐予的这份快乐而陶醉。可是，现在我一下子味觉出现了大逆转，它不再为这味道着迷。我什么话都懒得说了，就把话筒重重放下。最初我以为她会再打过来，我甚至下意识地预备了语气，如果电话再响，沙佳邦打来的，我嘴一张，恶狠狠的话就一定箭一般夺路而出了。

可是，半晌过后，电话没响，沙佳邦没打来。原来她正忙于写她的"偷到什么渡向何方"呢。她整整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六点都不到，我手机上就出现一条短讯："一帅，稿子已发到你电子信箱，请即审阅。"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个段子："瞎子骑车同瘸子一起外出，瘸子看路，见前方有一深沟，急呼：沟，沟，沟。瞎子跟着唱道：噢呐噢呐——呐。于是两人一起丢入沟中。——祝你快乐一帅！"

我打算不看她的稿，这是一种拒绝方式，拒绝有时也是打击对方的一个有力武器。

我躺在被窝里，晨曦已经铺到窗帘上，光淡淡透进来。

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报社不管，管不过来，一两百个员工哩，把主任这一级的管好就了不起了。我觉得这样好，一群记者分散开来，潜入社会，能感受到生活最真实的一面，到时候就是胡吹瞎写，下笔多少也会下意识地收敛点。

我的墙上再也不贴女明星照片了，数年前这就已经属于淘汰行为，但世界地图一直留下来，贴在正对床铺的那堵墙上。我很难说得清楚站在地图前的感受。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国境线把世界隔出了一个个国家，就像一道道墙隔出一户户人家一样。我常常站在地图前发呆，对它真实性的怀疑始终没有断过。这么乱糟糟世界，在一张纸上何以却能够体现得这么清清楚楚？

更多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我躺在床上，迷蒙着眼，望去。淡淡的晨光中，地图模糊成一团，经线纬线和各国的国境线全都隐在花花绿绿的色块之中，无法辨认，这时地图看起来总是特别漂亮，像一位低眉顺眼与世无争的憨美人。应该说这是我十分喜欢的状态，我喜欢躺在床上，东看西想，身体放松，脑子自由。如果一直这么躺着，不妨碍国家不损害人民，同时还能保证温饱与淫欲，我倒是乐意永远不起来。

但我最终还是起来，开了电脑，收了邮件。

"偷到什么渡向何方"，娥眉的现实在一个女人的笔下充满弹性地呈现了，我得承认，她写得很冷静克制，飘扬着理性的旗帜，一个个句子宛若成熟的果子般水灵生动地挂在枝头。沙佳邦初出校园，她还是聘用的见习记者，但我可以断言，我们报社能有这么好语感的，根本没有第二人。一个人的语感如同美貌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是不可模仿的，最多你经过一番精心修饰后，向前靠拢一点前进一步，却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等量齐观的地步。我这么说多少有些沮丧感，我读着沙佳邦的文章，写娥眉的文章，一边恼火她的所作所为，一边却忍不住以内行的眼光为她高质量的表述赞叹。而且，她怎么弄到那么多那么翔实的内容呢？有些细节甚至我都不甚了了，她却深入了，栩栩如生。我相信这得感谢我奶奶的引领，是我奶奶让她一下子就抵达事情的核心了。

有人敲门，我有气无力地打开一看，是沙佳邦。她容光焕发地站在那里，歪着头，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我，仿佛一夜加班写稿的人是我，而不是她。她说："能进去吗？"

我说："不能。"

但我话音未落，她已经闪身挤进门内，站到电脑前，用手指敲着屏幕说："我保证，这篇文章绝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

我心里重重哼了一声。我想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狗屁都不知道。可是，又一想，她未必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她跟我奶奶说了一夜的话，她们说了什么？不知道。接着她们又走街串巷去了哪里采访？不知道。反而是我不知道了。我想象着我奶奶同沙佳邦一起出现在娥眉人中的样子，我奶奶一定连噜黄豆的闲功夫都没有了，她咧着嘴，让猩红的齿龈尽情外露，脸上的得意之情一览无余。如果有人指着沙佳邦问她："这是什么人呀？"我奶奶就会撇着嘴说："不就是人吗？人就是人嘛。"

沙佳邦发来文章，附件中还挂着几张照片，我又看到我家乡人了，他们争相挤拥到镜头前，眼中充满好奇。去娥眉的记者一直不多，即使那些年，在录音机手表雨伞尼龙布把娥眉弄得像个集市中心的时候，也几乎找不到记者的影子，因为那不是报纸版面需要的内容，记者写了也白写。所以娥眉人对拿着照相机的记者是仰望的。我也是记者，但娥眉人只看到我带女人回去，却没看我拿照相机走来走去。我是娥眉人，他们知根知底，本来就没有半点神秘感。可是沙佳邦就不一样，沙佳邦单那一口京片子就足以勾起娥眉的兴趣，沙佳邦东问西问，她把舌头卷动得如同一只舞蹁跹的燕子。而我奶奶，我奶奶在一旁张大嘴呵呵呵地乐着，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这样一个时刻的获得对我奶奶来说，一定是盼望已久的。

16

沙佳邦在文章中提到1983年秋天。

1983年秋天，在我母亲姜榕树腆着肚子的时候，娥眉走掉了第一批偷渡者，他们中包括我的父亲许鹦鹉。我一而再地说起这个时刻，在我自己看来都有些罗嗦了。这次再说起，完全因了沙佳邦。她在文章中提到那一年，一共十六个人，就蜷在一艘机帆船船舱下一个不足五平方米的隐蔽性极强的小储存间里，身体互相贴着，又挤又闷，汗雨一样下来，又不能透气，汗臭就开始发酵，熏得人头昏眼花。如果恰好有人放个屁，那就更惨了，简直比嗅毒气还难受，胃一阵阵翻滚着，吐又吐不出。船一直驰出六七个小时，他们才上到甲板喘口气，蹩了一肚子的尿屎也才找到出处。并不是从此就安全了，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又得提心吊胆再钻下去，稍有闪失，就前功尽弃。根本不像个人哪，那些人又是后怕又有几分炫耀地对沙佳邦说，膀胱差点都撑破了，那时候想只要能痛痛快快拉上一场，就是死了也甘愿了，就是去不成日本也罢了。

沙佳邦没有提到这些人的名字，有也是用化名，所以，我父亲许鹦鹉的名字也没出现在文章中。但是，她也许听到了，听到许鹦鹉这个人。在二十年前那艘机帆船内，激荡在我父亲内心的波涛一定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吧？其他人做的都是发财的梦，日本那个弹丸之地，在他们眼中如同一块黄灿灿的大金子，凸现在茫茫的太平洋上，闪着令人垂涎三尺的光芒。而我父亲许鹦鹉，他不是为了发财才去日本，至少我认为不全是。

"偷到什么渡向何方"见报后，成为娥眉不大不小的一个事件，大家争相买下报纸。整个镇从来没有那么多人那么认真地共同专注于一篇文章一段文字，上面已经说过，这里不是飘书香的地方。但沙佳邦的文章让他们一下子仿佛都成了知识分子，双手捧着报纸，眼睛盯着汉字，仔细琢磨，反复斟酌。每个人都紧张地对号入座，上面好像写的是自己，是自己的亲人，又好像不是。沙佳邦让人抓不住一点尾巴。

其实也不是每个人都不愿被提到，他们毕竟从来没上过报纸嘛，印象中只有中央、省市领导才有资格在报纸上露一露脸，提一提名字，多少年又多少年，今天终于有了登堂入室的机会，却又被化了名，虚了事，咫尺天涯的感觉。

至于所配发的照片，那就更遗憾了，眼睛部位竟用马赛克处理了，那还看出谁是谁呀？

娥眉人其实没人觉得偷渡是桩见不得的事。走之前只先付一点点订金，真的只有一点点，大约还不足以买张去那个国家的船票吧。平安到达彼岸，打回电话，家中才把钱交给人蛇，愿买愿卖，无非一桩生意而已。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中国现在人这么多，太多了，否则计划生育何必那么狠命地搞？既然人太多了，给国家造成一定的困难，那么他们主动把自己分流出去，腾出空间给别人，挣来的钱又可以寄回来，帮助家人奋力奔小康，很好啊，再好不过了。所以，写就写吧，好歹是上了一回报纸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傻乎乎地瞎想，毕竟有一些见过世面的人，他们不免开始担心，他们颇有远见地说："这个许凯歌，会不会害了我们呀？"这些人中，就包括秦多尿的儿子秦三毛。

秦多尿批斗我奶奶的时候，的确还是老光棍，大约都四十出头了吧，还没沾过女人的边，所以他对日本人怎么搞我奶奶的充满无限兴趣，恨不得我奶奶能够像说评话般一五一十地开讲，连细节都能详尽地描述出来听听。可是我奶奶不说，我奶奶撇着嘴反问道："你说怎么搞的？"这让他更着急，他急得没办法，一股子火从脚到头热辣辣地烧，烧得他夜都不能寐了，整个人都快成为灰烬了。最后一想，算了，听别人的不如自己去具体实践。怎么实践呢？东村西村没一个女人愿意跟他，看看那个狗样，破草棚加烂衣烂裤。董永也住寒窑衣裤也打着补丁，但董永肯耕田挑水，所以总算把一个毫无人世经验的七仙女弄到手。可是这个秦多尿，整个袖着手逛来逛去，全世界都需要他视察似的，他又不是领导，领导视察有工资，他狗屁都没有，自己都养不活一张嘴，还怎么娶别人呀？

说起来秦多尿其实不应该这么没出息，我从地方志中翻看到，他的曾祖父居然还是北洋水师"致远"号军舰上的一名水勇。一百多年前，我们这一带进马尾船政学堂的人不少，单娥眉就有二十多人。秦多尿的曾祖父在家没事干，饿得眼花脚软，就跟随那些进过学堂的娥眉人走了，上了"致远"。我当初看了电影《甲午风云》，一个晚上都没睡着。浩瀚的黄海海面上，当弹尽的"致远"在邓世昌的带领下向日本吉野旗舰撞去时，我浑身毛孔都缩紧了，眼球往外鼓，都恨不得自己的眼珠子能成为两枚鱼雷，替他们把吉野炸沉。那时想，做1894年的人真是太可怜了，可是1894年人，他们也有机会证明了自己的血性。"致远"全舰没有一个人苟且求生，都浩气凛然。地方志上说，两百五十多名跟随邓世昌蹈海而亡的官兵中，有两名是娥眉人，其中一人就是秦多尿的曾祖父。

可是，葬身甲午之年的那位娥眉水勇，他的后代秦多尿，竟百无一用。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对这句充满辩证法的话有新认识正是从秦多尿的身上得出的。一改革一开放，我们这里眨眼就成了人人向往的沿海地区。娥眉虽然地处偏远，可是在更边远的西部山区人看来，就是天堂了。加上录音机手表雨伞尼龙布之类的东西扩大了娥眉的名声，所以，就有四川女子嫁过来了，先是零星的一二个，接着张三带李四，李四拖王五，就来了一大串。她们无不矮矮的，胖胖的，脸蛋红扑扑的，也无一例外是勤劳的，节俭的，任劳任怨的。娥眉人将她们一古脑昵称为四川婆。

秦多尿光棍了四十多年，方圆几个村的女人都对他侧目，他像报废的汽车一样萎靡不振地闲置在那里，可是，有一天，秦多尿的兄弟姐妹凑齐八百元，一下子就把四川女子弄进家门。秦多尿的生活说变就变，四川女子死心踏地操持这个家，新婚的羞涩感还未消尽，就已经迈动短短的腿，操着怪怪的乡音，加入倒卖录音机手表雨伞尼龙布的行列中，接着第二年，秦三毛出生了。

秦三毛遗传了他母亲的全部美德，手脚勤快，忍辱负重，渴望尽快走上富裕的康庄大道，而且他聪明灵俐，情感丰富，想象力惊人。比如小时候他看到茫茫大雾曾说天上的云丢下来了。又比如有一次人家问他什么时候结婚，是不是也要等到秦多尿那么老了才娶老婆？他那时才七岁，胸一挺，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还没年轻，等我年轻了我就结婚。"他比我小四五岁，我以前看他跑前跑后的，模样十分可爱，倒是喜欢过一阵的，常主动跟他玩在一起，弹玻璃珠或者斗铁片，友谊的种子肯定无疑地在我们中间发过芽。可惜他书读得不多，如果有足够的知识，我相信他是有机会成为继我伯父许喜鹊之后娥眉第二位名满神州的大作家。初中毕业之后，他就放弃学业，回到家中，与母亲同心协力，积极投身到火热的家庭建设中去，先是开了一家自行车修理店，接着又开一家"三毛摩托车精修店"。

我们镇上摩托车不缺，呼来呼去，路上穿梭的都是摩托车。

家里只要有一人去了国外，那就是"番客"亲属了，这个身份汽车暂时还没人买，摩托车却是必备的，没有摩托车简直可列入丢人现眼之列。所以，秦三毛生意不错，尤其是他手艺巧，别人修不了的毛病，到他手上，拨弄几下，成了，没事了。

我每次回家，都从他店前经过。有时候秦三毛恰好站在路边，跟我打了照面，他总是客客气气地问声好。他说哎哟大记者回来了。

店里其他人每个都是油腻腻黑乎乎的，连脸上都未能幸免，好像不黑不脏都不足以加入这个行业似的。但这个秦三毛，我每次见他都是光洁明亮的，几乎一尘不染哩。他有时甚至得趴到地上，探身修理摩托车腹部，却依然保持衣服的干净。

有一次他走近来，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说："这是我家的电话号码。"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电话号码给我，我已经多年不跟他有来往，就是我突然又有兴致玩玻璃珠或者铁片，也不见得就一定会找他吧。所以，我推测这个电话是新安装的，秦三毛还有新鲜感，很新鲜。城里人都有把电话号码印在名片上递来递去的爱好，他大概挺向往的，有意模仿一下。嘻嘻嘻，他晴朗地笑了一下。

我感到一股汽油味扑鼻而来，汽油味不是来自衣服，气味是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或者还从遍布周身的毛孔之中吧。我愿意相信这是一股象征着他生意兴隆通四海的味道，心里不免为他高兴，而且想起一句老话：金子总会闪光的。虽然没有像我伯父一样到北京去，当起作家，但他在生活的泥土中还是掘开一道口，种下一棵树，结出一堆果。

而他的父亲秦多尿，仍然是个袖着手到处视察的热爱者，有了四川女子的悉心照料，这个秦多尿的日子真是今非昔比了，胖了，壮了，脸上有油光了。这么一改变，人们突然发现这个秦多尿其实长得还是挺像样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都快赶上电影明星了，真是没想到啊。

沙佳邦发表出来的照片中，有一张是秦三毛的，秦三毛站在沙滩上，脸朝海边，手指着远处，好像在说什么，他的旁边是一群呵着嘴张望的人。照片旁有一行这样的说明文字：新一代人中，仍然会有不少人将通过这种渠道到远方去吗？

其实不熟悉的人是看不出什么来的，一个背影，一个后脑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手势，怎么知道说话者是谁？不过我看出来了，我是娥眉人，我注意过秦多尿的儿子秦三毛，我一直诧异于那样子的爹居然可以制造出这么水灵的儿子。沙佳邦显然采访过他，他说了什么，沙佳邦没有直接记叙下来，只是将他归入一群迟早也会踏上偷渡路的年轻人之列。我刚开始认为沙佳邦弄错了，秦三毛在娥眉安居乐业财源滚滚，他根本无需到国外吃苦受罪。事实上当然是我错了，秦三毛后来果然也走了，他怎么也按捺不住发财的渴望，只是他没发成财，真是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他居然命丧大海了。

这都是后来的事。

在沙佳邦文章发表出来时，秦三毛还留在家乡，像很多娥眉人一样，破天荒去买回一张报纸，认真读起"偷到什么渡向何方"，并且做出孜孜不倦精益求精的知识分子状，低头仔细辨认着照片中的自己。然后，他充满担忧地说：这个许凯歌，会不会害了我们呀？其实我没采访他，他很清楚是沙佳邦采访他，是沙佳邦写了这篇文章，可是，他还是把文章安在我头上。我想这可能还是由于他读书不多的缘故，以为报纸上写着我名字，那文章就是我写的了，报纸还能随便弄个名字上去？还能想挂谁的名字就挂谁的名字？

我认为秦三毛与众不同之处就在这里，秦三毛没有陶醉于上了报纸，他把自己的背影与后脑勺反复看了几遍，心里浮起来的并不是惊喜，而是隐隐的担忧。他是对的。很多事原先就已经山一样摆在那里，但大家都袖着手，并不当一回事。直到有一天，媒体之手伸过来，撩开幕布，将内容公开示众，上下才顿时如临大敌地动起来，好像事情是刚刚才发生的一样。娥眉上了报，娥眉的偷渡问题就成了大问题，有工作队进镇，挨家挨户做起思想工作。蛇头顿时识时务地后退了半步，轰轰烈烈的偷渡行为转入地下或者干脆高挂免战牌，致使几个正准备上路的人，被迫推迟了行程。沙佳邦觉得不会给我添麻烦，但麻烦已经摆在那里。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回娥眉。但我家门上，被人贴了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粗大的几个字："偷到姜榕树，渡向鸡巴里"，很显然是针对我母亲与我伯父许喜鹊的。

据说第二天一早我母亲开门看到那几个字，居然平静地笑了一声。我奶奶不认字，出来看了半天，不知其义，我母亲就大声地读了一遍。见有人围过来，我母亲清清嗓子，用更大的声音地再读一遍，仿佛站在讲台上，面对的是一群如饥似渴的学生。

我奶奶听我母亲读第一遍时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我母亲读到第二遍，话音未落，我奶奶就猛地一抬手，把字条一把揪下，撕得粉碎，再一扬手，纸片雪片般在空中纷纷扬扬。她说："鸡巴是渡的吗？谁的鸡巴想渡了？来来来，渡给我看看！"

我在城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真是难受极了。我留在娥眉的两位亲人，她们已经有过太多的不顺心，如今又平添一个，太对不起了。

沙佳邦并没有因此罢休，她很起劲，雄心勃勃地要写连续报道。她说："一帅，来，我们一起写，一起干！你是我师傅嘛。"

我说："我连你都不想干了，还干其他什么？"

沙佳邦哈哈笑起，脸上一片阳光。

但现在我再不会被她这种表情所蒙庇了，穿过那一片灿烂，我看到的是阴森森的心机与算计。

"一帅"，她把手臂搭到我肩上，百媚千娇地靠过来，"一帅，我这几天深入了解了一下，偷渡有着太多惊心动魄的内幕，真的，不信你跟我一起去公安边防那边走一趟，听听他们的介绍。"

我下意识地往旁闪了一下，然后扭过头盯着她。她的皮肤真好，在我的印象中，北方是一块有嫉妒心的土地，它自己缺水干燥，便也容不得行走在那里的女人是水灵灵的，非得死命抽干她们体内的水分来个玉石俱焚不可。但是这个从北方来的女人，她出现的第一天，就是水光潋滟的，整张脸闪闪发亮，让人不由得联想到意大利的上好皮具。

"去吧，一起去边防，你去听听，去了解了解，一定会很震惊的。那些人蛇太黑了，应该把真相告诉大家。"她说。

某一瞬间，我居然感到她是真诚的，差点就动了心。我知道这几天她跑得勤，她已经跟很多相关部门都混得很熟。但也就是瞬间罢了，她大眼一眨一眨的，长长的睫毛像一片茂密的树林子，摇曳在风中。我曾经被这片林子弄糊涂了，小看了这片林子的主人。女人这东西对我不是稀罕物，这么多年屡战屡胜的经验骄宠了我，让我在战略与战术上都藐视了她们，这次总算栽了一回。这个女人拿自己的身体铺一条路搭一座桥，通往她的目的地，我可不能继续为虎作伥下去。

"呃，不高兴了？"她居然一直到这时才发现我不高兴吗？太做作了，戏演过了。"一帅，"她又贴过来了，"听说你父亲是百万富翁。"

我说："但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不找找他呢？"

我一怔。为什么不找找他呢？真奇怪，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么做？的确不好理解，我以前哪怕一丁点这样的想法都没有。在我的意识中，我父亲许鹦鹉是离家而去的，他走了，一走二十年，既然是他走的，自然就该他回来，而我们只能像岩石一样立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为什么不去找找他呢？如果他还在日本，那是别人的国家，我们当然无能为力。但是，如果他已经回国，正如许多人所说的那样，他在北京或者上海或者大连青岛等地，那些地方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我们是合法公民，来往自由，去找一找至少在理论上是行得通的。可是，怎么找呢？除了去北京出过两回差，其余的地方，我足迹未踏，更没有亲朋好友在那里安身立命。我想就是我放弃工作，立志以找到父亲为己任，但是严峻的事实是，即使我不惜行程万里踏破铁鞋，在那些庞大而陌生的城市，要找到我父亲，也还是像大海捞针。

17

关于要去寻找父亲许鹦鹉一事，无论如何开始在我脑子中发出芽来了。中国有十三亿人，我父亲是十三亿分之一。如果是十三亿滴水，那么聚在一起，会不会就是一片壮观的江河湖水了呢？这我无法想象。

我们报纸每天都刊登寻人启事，某某人，今年几岁，特征什么，穿什么衣裤，于什么时候走失，请知情者提供线索，定给酬谢云云。拿到报纸，我通常首先浏览的就是这一块，我总是急于看看什么人又丢失了，什么人在寻找着，他们态度急不急，恳切不恳切。有些态度敷衍的，一眼就看得出来，字里行间充满了走过场的味道，完全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罢了。大部分当然是急不可耐的，最急的通常是寻找丢失的小孩，尤其是小男孩，那可不得了，每个字都好像装着火箭推动器，恨不得一下子就飞起来，火速向四面八方冲去，引领他们的目光，直抵淹没在人群中的那个心爱的孩子。天下人如蚁，的确不是每一张面孔都是我们所需要与渴望的，穿过森林般的人群，苦苦将另一个寻找，千辛万苦，抛洒巨资也在所不辞。能不能找到？什么时候可以找到？这简直是最揪动人心的悬念，比最精彩的小说戏剧都更引人入胜。我相信像我一样对只有区区百来字的寻人启事感兴趣的人必定不在少数，基本上那也可以称为一种业余爱好了。遗憾的是登出来的往往仅仅是寻人，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有没有找到，怎么找到的，或者经过多少周折却仍然毫无音讯等等，这些消息就一概没有。这不好，至少没有替广大读者着想。如果是我，我哪天登过一个找人的启事，接下去一定善始善终，再将最后是否找着的消息广而告之。

现在的问题是，难道我真的也要以这样的一种方法把我的父亲许鹦鹉寻找？

在报纸上登启示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马上就被我自己否定了。我的父亲他走了，他留在人海中，一切都是执意那么做的，他跟那些迷途的、被拐的、遭抢的人完全不一样，这些人是被动的，被迫的，而我的父亲，既然他穿得起价值两万多块钱的名牌西服，开得一百多万元的奔驰车，那么一张区区一千多元的飞机票，就是他刻意拒绝购买的。他拒绝了回家的路，那么一张启示又怎么能把他的脚步搬动呢？

我打算找我母亲商量看看。我本来完全可以自由行事的，已经是大人了，已经可以从容不迫地一个接一个地征服女人了，不见得还得由我母亲来替我做个决定。但这事跟她有关，毕竟是她先跟许鹦鹉有关联，然后才轮到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母亲同意，哪怕只是得到她的默许，我就不妨开始寻找父亲之旅，先把他找到，然后再论其他。

没料到我还没说起这事，许盼望先提出来了。许盼望说偶的老爸在哪里？偶现在要去找老爸。

许盼望上了初中后，就进了城，一直没有回娥眉，周末或者寒暑假，许盼望有的是时间，买张票，坐上一个多小时的豪华中巴，就到家了。车很好，是优质软垫；路更好，是沥青铺出的一级公路。可是许盼望一直没有回来，她对家的概念已经完全变了，许盼望觉得她的家在城里，在我外公外婆所在的那套房子里。不仅是她，其实到头来，连我外公外婆奶奶母亲以及我，也都有了类似的看法。许盼望不属于娥眉，走在街头，她已经和娥眉彼此陌生了，娥眉也记不起这个染着黄发穿着酷装抹着黑色口红的时髦女孩，原来就是曾经给大家带来很多乐趣的许盼望了，而许盼望，她也记不得谁曾举着糖让她叫爸爸，更记不得谁拿着喜鹊和鹦鹉两种鸟问她喜欢哪一只。离开娥眉去城里上初中时许盼望13岁，再回来，她已经高中毕业近一年，20岁整。

我母亲都快七年没见许盼望了，竟然隔了七年，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

许盼望连家门都找不到了，这倒不能怪她。这几年娥眉变化太大，那么多人去"出去"，那么多人源源不断地往家里寄钱，谁都想弄出一副比别人在外面混得好、腰包比别人鼓的样子。你想想，好不容易出去了，倾家荡产背下一屁股的债，又担着那么大的风险，小命都别在裤带上了，不就图个荣华富贵光宗耀祖一场？城里人摆显载体很多，别墅轿车甚至私人飞机之类的都足够潇洒，娥眉这地方就不行了，富来富去，流出油来了，也无非在坟墓与房子上显示一下。但现在实行火化，坟墓是弄不成了，剩下房子，就死命地往大里盖，贴上红的蓝的青的磁砖，阳光下亮闪闪的，五颜六色齐开放。那一波靠倒卖录音机手表雨伞尼龙布挣的钱盖起的房，早就被淘汰了，生活一年更比一年强啊，除了极少的人，比如我家，其余的人都比学赶帮着将住宅换出一副新面貌了。六百多年前在那条商船上的人们眼中，这里还是多么宽广无边，四处荒芜而空寂，空寂得仿佛是另一个星球。但是沧海桑田换了人间之后，一幢幢自以为是的房子东占一块地，西挤一片土，拔地而起的速度之快之混乱，简直像是哪位神仙酒后随手种下的，哪还有多少空隙留出来？连路都快被淹没了。

这叫许盼望怎么办？我们家没有拆掉重建，我们家当年虽然在许鹦鹉的雄心勃勃之下，曾经风光一时，但事物总是不进则退，我们停滞不前，很快就被周围花里胡哨的新房子所淹没了。许盼望在那些五颜六色的房子中穿来穿去，她拼命眨着眼睛，假睫毛扑闪扑闪着，令人目不暇接。本来问一问人，无论是谁，问他们姜榕树家在哪里？连三岁的孩子都答得出。如果肯开口问许鹦鹉家在哪里？那么，三十岁以上的人甚至会眼睛发出光，兴致极高地在前面带路，一直把许盼望带到家门口。

可是，许盼望不问，不屑于问。

这有点糟糕，在许盼望看来，这个地方虽然新房子不少，也试图弄得很摩登似的，但是，哼，土在骨头里，土得滑稽可笑啊。看看这座五层楼高的房，又是磁砖，又是雕花玻璃，屋顶上居然还弄了一个飞檐高翘的小亭子，像帽子一样扣在那里。啧啧啧，土吧？让人想到什么？想到一个容颜退去腰包仍鼓的老女人，化了浓妆，加上花衣裳，下面则是另一花色的裙子，以为美不胜收，谁想到竟是恶俗了。以及当地的那些人，男的都西装夹克，女的都描眉画唇了，可是，许盼望瞥他们一眼，马上就嘴一歪鼻子一耸，就转开了头。

我的妹妹许盼望行走在娥眉的确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许盼望现在已经是一名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去年春末，她的同学们还坐在气氛阴郁沉闷的教室里，一颗心七上八下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可是她在五月份毕业考试一结束，就挥挥手，断然告别了中学校园。许盼望不参加高考，她实在也不适合去高考。函数的图像怎么画？不知道呀。函数图像的递减区间怎么写？也不知道呀。许盼望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这就没必要坐进考场去了。

"别那么不要脸！"许盼望说。

"别劳民伤财！"许盼望又说。

她倒是很正确地实事求是了一回。说她是全高三水平最低的，这根本不符合现实，许盼望回头一望，还是可以傲视一群傻瓜。可是那些人，按许盼望的话说是"脑子有坑"或者"脑子进水了"，总之是脖子以上出了点毛病，所以没法看清自己，还是一头扎进考场，乌鸦与凤凰齐飞。最终凤凰上了枝头，乌鸦脱毛断翅，烂泥一样摔到地上，连同情的目光都捞不到一丝。许盼望就不这样，许盼望早早退出飞行，她可不免强自己，生活的道路无限宽广，她离开校园，将那身难看难受的校服剥掉，换上早已垂涎三尺的时髦酷装，再坦然站到镜子前，拿起口红，舞起眉笔。漂亮姑娘许盼望就冉冉升起了，弥漫着一股绿树吐新芽的春天气息，又洋溢着阳光浓烈的夏天火热。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走进娥眉，走进许家，她推开门时，我母亲姜榕树都回不过神来，我母亲甚至脱口问了声你找谁。

"妈，我是盼望呀。"

"盼望？"

我母亲望着许盼望足足两分钟，眼珠子都僵死在那里，怎么也转不动了。这时我奶奶走过来，我奶奶说："呸，盼什么盼！望什么望！"

许盼望咯咯咯地笑起，明亮的声音像鸽子一样扑闪着翅膀在屋里屋外飞翔，甚至有回声脆脆地传过来。许盼望说："奶奶你真逗，这么多年了还是那句老话，你怎么还说这话呀我的奶奶？"

我奶奶说："话会老吗？只有人会老，话怎么会老？"

我母亲终于有点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她抬起手，在许盼望脸颊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你回来有事吗，盼望？"我母亲问。

我母亲倒是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实质，没有事，许盼望是不会突然回娥眉的，她一个电话都不打，一封信都不写，甚至也不跟在一个城市的我打个招呼，就突然独自一人回来，她肯定有什么事。

许盼望还是笑，一个胳膊已经吊在我母亲的肩上，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了，让我母亲几乎有些承受不起，人都往一旁歪斜了。七年啊，多么漫长的日子，可是许盼望好像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隔阂，简直像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吊在母亲身上，还撒娇地摇呀摇，接着她就说出了这次回来的目的。她说："偶要去日本，偶粉想去粉想去。"

我母亲姜榕树的脸一下子绿得像芭蕉叶。

我母亲七年都没见到许盼望，但不等于七年都不知道许盼望的消息。许盼望在城里上中学，初一成绩就开始丢了，初二更糟糕，初三一蹋糊涂。那所中学有我母亲师大的同学，他正好是许盼望的班主任，当年此人曾加入给我母亲写信的队伍。后来收到回信，信是我父亲许鹦鹉写的，展开来一看，虽然受伤，也有过愤怒恼火，但毕竟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恩怨情仇都雪一样溶化在岁月的皱褶里了。我母亲主动给他打电话，说女儿在他班上，望多多照顾。那个当年倒霉的追求者倒也大度，不计前嫌，满口应承下来。

但是，他根本照顾不了许盼望，完全是有劲使不上的感觉。许盼望像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在每一个日子间自由腾跃上下翻滚，现行的教育制度根本不是为许盼望这样的人设立的。中考成绩出来，我母亲接到当年同学很抱歉的电话，他说榕树啊，你的女儿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你啊。

我母亲当机立断，立即打电话给她的另一个同学，那个人可不仅仅是一个班主任，而已经是教委的副主任了，我母亲说，我女儿还这么小，她非上高中不可，而且一定得是好高中。那个人当年没给我母亲写过信，只是想写而已，谢天谢天，那份感情的残星碎沫还在，他问我母亲："三中行不行？"我母亲说，行！于是教委副主任大笔一挥，特批了一个名额。虽然我母亲也按规定缴了三万元寄读费，但以许盼望那样的烂成绩，能拿到一个名额，就已经创下奇迹了。只是奇迹没有继续往下创，事实证明，我母亲无非是白白扔了三万块钱而已，她并不能以三万元为代价，将我的妹妹许盼望的生活之帆鼓动。许盼望在高考来临之前急激勇退了，这也是我母亲所无可奈何的。许盼望不高考，她游荡了一年，然后突然心血来潮，居然要去日本。

如果许盼望想去其他国家，比如美国或者澳大利亚，我估计我母亲的反应会很正常。许盼望说什么也是娥眉人嘛，娥眉人动心思出国不足为奇，大家都在走，跟得了传染感似地一个接一个离去。

许盼望说："偶要去日本学漫画，人家要去东京动画学院上学嘛！"

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没说到许盼望的爱好，许盼望不迷歌星，不迷影星球星，她看到电视里一群女孩为刘德华或者黎明谢霆锋如痴如醉地颠狂呼喊时，总是嘴一撇不屑地说："傻瓜！"但是如果电视里播出哪位卡通漫画家的访谈节目，比如访上海年轻的女漫画家自由鸟，台湾漂亮漫画家游素兰，日本腰缠万贯的漫画家富坚义博，我的天哪，这个许盼望就不知道要傻成什么样子了，又是喊又是叫，恨不得一头钻进电视里去亲吻那些人的脚趾头。我父亲跳舞，在舞蹈方面有着不凡的天赋，而我伯父许喜鹊写作，在谋篇布局行文做诗方面有着不可阻挡的横溢才华，许盼望无论是谁的孩子，都出现了非常奇怪的遗传变异，她既不向往舞台，也不肯多翻一页书，只有那些画，它们步步生花地向许盼望走来，撩得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全部为画而狂。

许盼望去城里时还是个孩子，在我外公外婆看来，这样的年龄就离开母亲是不幸的，充满了催人泪下的悲剧色彩。其实他们忘了，他们自己在大不了许盼望几岁时，就已经抛家别母，举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了。可怜的孩子，他们总是这么是说。怎么来抚慰这颗幼小的心灵呢？怎么来呵护这个失去母爱的孩子呢？我的外公外婆将他们多年的革命经验都调动起来，分析判断研究决策。这个过程对他们来说是困难而复杂的，可是我看到的结果却是再简单不过了，他们表现出来的只有一种方式，那就是一味地千方百计地宠着许盼望。真的很难相信，曾经对自己的女儿那么严加管教，凶狠得像一只狼的我外公，在许盼望面前，却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绵羊。而我外婆，我外婆简直比一只奶牛还乐于温顺地奉献一切。是觉得欠了女儿然后在许盼望身上加倍补偿，还是因为在失去女儿的透骨惊恐中伤怀太久，而许盼望的蓦然降临犹如天使般滋润了他们的内心，令他们欢喜得无措？我不知道。我能够知道的只是许盼望在这里迅速成了公主，她一下子迷上的电视，电视正播着铁臂阿童木，播着聪明的一休，又播美少女战士，都是日本的动画片，许盼望在电视面前开心得活蹦乱跳，呈现出处于幸福顶端的陶醉模样，我外公外婆在一旁看了，简直比许盼望还陶醉。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孩子？既然热爱电视，那就尽情地看吧，想看多久就多久吧。

许盼望由看动画片出发，她的世界日益卡通起来。我外公每个月给她买《少年漫画》、《北京卡通》、《新视点》等漫画杂志。我外公一边很焦急地说："望啊，你要学习好，你学习不好可怎么行？"一边迫不及待地将新买回的这些漫画书捧到许盼望面前，见许盼望总是惊喜地一声尖叫，高高跳起，我外公真恨不得也跟着一起叫一起跳。我外公对我外婆说："我们许盼望是个有志气的孩子。"

许盼望的确有志气，她像日本动画片《灌篮高手》里那个叫樱木花道的高中生那样，动不动就恬知耻地喊出"我是天才！"她真的觉得自己是天才，可以在漫画上大展才华，所以她要去日本，去日本学漫画。中国也有漫画，可是我把一本去年度的最佳漫画集递给许盼望时，她脸皱得跟一块破布似的，她说："许凯歌哥哥，你也太土了，就这东西你还好意思当宝贝拿出来呀，你真是完蛋了！"

我脸一阵发红又发白。这个许盼望，她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我本来建议她先考国内一家美院，好好打几年基础，然后再找机会去日本留学。许盼望虽然文化课成绩不好，但天下人都知道，绝大多数人正是因为文化课不好，才逼上梁山考美院的，许盼望夹杂其中，也未必就一定是个叨陪末座的家伙。

但许盼望反对，她说上美院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去日本拜师，一步到位。她没有其他混饭吃的本事，这倒不失为一条生路。

可是怎么去呢？

许盼望可不会去偷渡，一个天才，一个未来的伟大漫画家，怎么可能委屈自己缩在那种猪圈狗窝都不如的船舱里，冒死偷渡？中介机构如今倒是多如牛毛，他们不惜在我们报纸上每天刊登一则豆腐块大的广告，号称多么公正迅捷就可以帮助人们抵达梦想的国度。可是给梦一把梯子是需要代价的，他们得收费，去日本"留学"手续费最低的是两万人民元，如果仅需两万那没什么，连我都帮得上忙。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

让我来数一数接下去要花的钱吧：到日本先进语言学校。语言学校得学两年，每年的费用一次性交清，在审批合格之后，就得一下子打去七十万日元，第二年再缴同样的数目。而那个东京动画学院，据许盼望自己了解到，每年学费还得四十万日元左右。这么一来，不计生活费在内，单学费，就得为许盼望准备人民币近二十万块钱。另外还有一笔也迫在眼前，就是出国手续办理之前，必须一次性在中国银行存入二十一万日元或者三万美金作为担保金。

钱在哪里？我外公外婆肯定拿不出这钱，他们养了许盼望七年，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老本全贴上了。许盼望就回来找我母亲。"偶要去日本！"她说得毅然决然。

可是我母亲也没有这么多钱，即使有，我母亲也未必肯拿出来送许盼望往日本去。所以，许盼望很不高兴地一跺脚，她说：老爸呢，他在哪里？偶要找老爸！

18

我母亲对许盼望的态度一直让我琢磨不透。一个人如果只有一样宝贝，那自然就是一心一意了，但如果有两个或者两个以上，要做到绝对的一视如仁毫不偏心，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任何人都很难做到。

在我六岁之前，在许盼望到来之前，我的父亲母亲毫无疑问是以我为中心，他们本来骨子深处都挺清高的，并不肯与当地人混为一谈，可是居然也同其他人一样，把儿子称为"依命"，就是"我的命根子"的意思。我真的不喜欢他们这么叫，因为我喜欢自己的名字，凯歌，多么琅琅上口的名字，音调多么铿锵悦耳。而这个"依命"，我们娥眉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依命"，实在流俗得很，以至于我现在回想到自己曾经被这么称呼过，都不禁不好意思起来。

我的"依命"这个称呼止于1983年，在许盼望出现在我母亲的肚子中之后，我父亲就不再那么叫我；而我母亲，她是在我父亲走了，走向那个遥远的日本后，也从此不再这么叫我了，她改口叫我名字，凯歌，她叫。许凯歌与许盼望，两个许家的孩子摆在我母亲面前，全部归她所有，她内心的天平好像一直忽来晃去。

我比许盼望大六岁，按常理凡事总该我让着她，使她这个百媚千娇的小女生充分感受到来自一个男人与一个兄长的双重呵护。可是，恰恰相反，我总是忍不住在她面前施施淫威。有一次，那时许盼望还不到三岁吧，她拉肚子了，而我母亲去上课，我奶奶下地施肥或者除草了。拉稀的许盼望还不会自己擦屁股，她扯着嗓门奶声奶气地叫：哥，快来！

我一看就皱起眉头，又臭又脏的活，怎么就该我做？我就叫她干脆不要起来，就坐在痰盂上。我拉下脸说："别起来，别擦，擦也没用，一会儿你又要拉，烦死了！"

我的声调肯定难听，加上表情可怖，许盼望真的就不动了。那么冷的天气，她裤子退到膝盖上，白花花的屁股袒露在寒风中，露了整整一个上午，直到我母亲从学校回来。当然更多的时候我对她则是另一种态度，我说：你真乖，去楼下把我鞋拿来。或者说：去，把这衣服洗了！如果我闲着没事，牙齿又痒得难受，就会顺手拖过许盼望的胳膊，咬上一口来消遣。许盼望呀地哭起，通常都只一两声，我拍拍她的脸蛋，哄哄她，说别哭别哭。她就真的不哭了，嘴一咧又笑起。

毫无疑问，许盼望是个比我阳光的人，她的灿烂透亮常常反衬出我的阴暗小气。

我母亲一定也看出许盼望的这个特点，我觉得这应该是许盼望一个极了不起的优点吧，如果她以后能成为一个革命家，人们肯定要说她从小就有伟大的胸襟，君子常荡荡啊之类。可是在我母亲眼里却好像未必。我母亲那天从学校回来，一跨进门，看到许盼望坐在痰盂上，小屁股已经冻得通红。如果许盼望哭丧着脸，也许我母亲一心疼，就忘了其他，可是偏偏许盼望一点都不悲观，她居然以那样的姿态固定在那里，还嘻皮笑脸地仰着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儿歌："我在墙根旁种了一颗瓜，天天来浇水天天来看它。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大了瓜，大了瓜大了瓜拔呀、拔呀，拔呀拔不动！"看上去真是快乐得很。

我母亲在许盼望面前站了足有半分钟吧，我母亲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盼望，身子都有些抖起来了。我不免害怕了，我以为我母亲是冲着我生气的，便连忙取了一张草纸勾着头疾步小跑过去，双手插到许盼望的腋下，一把将她提起来，正要帮她将屁股上那些已经结疤的脏物擦掉。这时我母亲却突然伸过手来把我往旁一推，她吼道："滚开！"

我滚倒是滚开了，可心里七上八下的，站在一旁斜眼瞧着她们。许盼望是弱者，她毕竟小，我母亲骂的不会是她吧？那么就是骂我了。这时候我开始自责，我的确做过分了，无非是擦个屁股而已，许盼望的屁股又不丑陋，我实在不应该弃之不管。我准备采取主动，争取坦白从宽。我叫了声："妈！"

"跟你无关！"我母亲打断我。

我一阵窃喜又一阵困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居然跟我无关，那跟谁有关？

我母亲一抬脚，咚，她的鞋子踢到痰盂上。幸亏许盼望已经在上面坐久了，她白花花的肉都跟冰凉的搪瓷紧紧粘到一起了，仿佛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所以身子只是晃了晃，并没有往一旁倒去。"你，"我母亲指着许盼望恶狠狠地说，"你就坐着吧，坐着，你这傻瓜！你要是不懂得怎么从痰盂上离开，你就一直坐着！你就坐吧！坐！"

许盼望这会儿嘴巴开始扁了，她倒不是幡然醒悟了，而是被我母亲吓了一跳，如果有一声雷电这么不由分说地在她头上轰然炸响，我估计她的反应也是一模一样的。"是哥哥不帮我擦！"许盼望开始出卖我了。但她的这句话竟然像在一堆火中浇下一桶油，我母亲吼得更大声了，她说："他不擦你就不让他擦了？他要是用刀抹你脖子，你是不是就让他抹了？他叫你把屎吃掉，你是不是就吃了？"

若干年后我终于找到我母亲发火的原因时，倒是一下子就理解了她，但当时，我站在一旁真是越来越不好意思了。我很抱歉地看着我无助的妹妹许盼望，恨不得冲过去抱住她，宛若一根柱子般将台风中孱弱的小树支撑住。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看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内心深处我其实多么爱这个妹妹，如果我母亲骂的是我，我肯定会更好受些。

那天许盼望的确是由我将她从痰盂上解救出来的，接着我母亲把她抱进桶里，打了肥皂，反反复复清洗了半个小时。一边洗，我母亲还不停地骂着，那些气乎乎的话仿佛也像肥皂泡一样在她肚子里越搅越多，简直要把她吞没，她没办法啦，整个人憋得难受啦，所以不得不骂出口，就像把垃圾逐一清理出去一样。除了语言，她还有动作，她在许盼望身上搓动时，下手非常重，每一下都使许盼望跟着左右晃动。其他母亲不会对女儿这样吧？可怜的许盼望我真的为她抱不平了。

如果我母亲一直是这么对待许盼望的，那倒也好理解：她或心理有问题，或者性格有问题。自己的孩子，很俗套的说法是"身上丢下来的一块肉"，哪能像地主婆对待白毛女一个样的态度？事实上，我母亲常常把许盼望疼爱得像身上还没丢下来的肉。我这么说好像有些醋意，问题是只要注意一下我母亲看许盼望的眼神，就知道这话不假了。一个做母亲的用一种仿佛18岁的姑娘看陌上谁家风流少年般的眼神，道道灼人强光汹涌喷发，热浪滚滚，眼珠子都忘了转动，哎呀，打死我，我也不信她不疼许盼望。

以前家里如果只有一块饼，那是许盼望的；如果只有一颗糖，那也是许盼望的；如果只有一块布，那还是许盼望的。我母亲总是对我使用一种已经包含了非常肯定答案的问话："难道你不是比她大？难道你不是男的？难道让她一个女孩子衣不遮体？"我当然哑口无语。轮到这时候，我又马上讨厌起许盼望了，这没办法，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总是会因时因地出现一些小变化。我想如果她真是我伯父许喜鹊的女儿，那许喜鹊干嘛不把她远远地带到北京去？北京那地方，多好啊，有天安门有长城有故宫。许盼望要是不去，换成我，我去也行啊，这样就两便了，就没有人跟我抢吃抢穿了，大家排排坐吃果果，幸福生活万年长。

虽然离开七年，我母亲仍然记得许盼望那张嘴的特点，许盼望爱吃呀，她的嘴简直就是浑身生命力最蓬勃之处了，叭哒叭哒整天响个不停，如今又涂了黑黑的口红，抹了亮闪闪的唇彩，好像是刚啃过肉骨头忘了擦嘴，总之那个位置的与众不同就这样得到进一步强化，十分吸引眼球。我母亲最初可能把许盼望的黑唇想成营养不良，心一紧，顿时打算奔到菜市场购回一堆鱼肉。转念一想，马上觉得把许盼望看成是从水深火热的地方回来的极不正确。我母亲知道许盼望在我外公外婆家的情形，我不是会不断传达吗？中学老师姜榕树多少还是有些见识的，她很快就明白了那个刺眼的黑色，是许盼望自己弄上去的。不过既然思路已经被引到吃的上面来了，那也止不住，总之得去弄吃的。还有什么能借以表达母亲对七年未见的女儿的感情了？物质为先。

我母亲雷厉风行地进行了一番大采购，然后煎煮煲蒸，弄得满屋热气腾腾。

她这一手挺了不起的。

据我外婆讲，我母亲小时候在家里一日三顿饭菜都是定时定量的，一碗饭或者一碗面，肚子多饱也不能剩下一粒饭，肚子多饿也不能多喝半口汤，导致最后，她坐上桌子，也完全是以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与态度，对饭菜的质量毫无反应，更毫无要求。但是很奇怪，在那样环境中长大的我母亲，她却能烧出一手好菜。在许鹦鹉被公社宣传队扫地出门后，前脚刚到家，后脚姜榕树也跟来了，她自己把宣传队给扫掉了，回到娥眉知青点，频频出入许家。那期间，只要她一进门，就要求下厨。可惜那时什么都没有，地瓜米加晒干的地瓜片就是全部能吃进嘴的东西了，就是它们，我母亲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弄出万千花样，弄得香气冲天，活活要把过路人馋死。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知青去一个男社员家，立即深入厨房，热火朝天地大显身手，在我看来，多少有些卖弄的味道。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多少日子都翻过去，多少往事都发黄变旧，我母亲美丽的青春也已经像小鸟一样一去不回返了，卖弄一说如今早已毫无价值。她不是为解放军伤员熬鸡汤，而是为久别重逢的女儿弄好吃的。

我都怀疑会有歌悄然在厨房里回荡开了。

"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不知能做，几日停留，我们已经分别太久太久。"毛阿敏的这一首歌倒未必合适，但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其他哪首更好的，事实上文艺领域也是我陌生的，尽管为我接生的医生曾断言他亲手迎来的这个新生命将是个歌唱家，可是我对靠嗓子吃饭毫无兴趣，事实上也并不可能。我能歌善舞的父母，他们同样没把基因遗传到我身上——或许我是自己刻意在拒绝那些肤浅的快乐？反正我不买CD，不听磁带，连电视里连绵不绝的歌舞晚会也一概不闻不睹。所以，我找不出歌来的，这时候有歌飘起来说到底也不过是我的一种愿望罢了，我只是希望我母亲能够在这个由许盼望带回来的欣喜日子里，开口唱点什么，那毕竟是她以往正常的日子里曾经司空见惯的一件事情。这么多年，在我父亲走了之后，我就再没有听到我母亲唱过歌，哪怕哼一哼都没有。

我认为我母亲为许盼望回家欣喜，那只是从大的方面说。许盼望说要去日本，我母亲脸一下子绿了。然后，许盼望说要去找我父亲，我母亲也半晌没吱声。女儿突然回来，回来说起这个事，是我母亲万万没有料到的。许鹦鹉走了，一走二十年，如今许盼望也要走，我母亲心里像切割刀划过玻璃般嘎嘎嘎地响起撕裂声。

至于要去找寻，这一天反正迟早会来的，挡不住拦不了，就去找吧。但到哪里找？我母亲心里咯噔咯噔直响。不过，欣喜总归是占上风的，许盼望回来了，七年不见了啊。我母亲咳起来，青椒下锅时冲上来的一股白烟呛了她，她趁机咳着，泪水也漫上来了。不过外人是看不到她眼睛里的东西，厨房里烟雾腾腾，我母亲在白色的烟雾中转动，像一个忙碌在春天原野上的老农。她没有想到，在外面，在厅里，一场争端正冲天而起。

争端的主角是我奶奶与许盼望。

19

许盼望这次不是空手回来，她斜背着一个包，带子长长的，直垂到大腿上那种，包里放着两张VCD片《圣斗士星矢·冥王篇》。

我没看过这部卡通片，连片名都没听过，不过据许盼望讲，那是超一流超Q超帅超酷超好看的。许盼望说得脸部表情过剩，手指还不停地比划着，让人确信她是真真切切被吸引了，毫无虚假成份。当然没有哪部日本的卡通片不能吸引许盼望，看看她的手，手上带着银光闪闪的跟手铐似的链子，据她说是《全职猎人》里那个叫酷拉的冷静聪明孩子戴的，许盼望对这个小男孩每行一步手中就有响声相伴而起简直着迷极了，"酷啊！酷啊！"她叫道。我外公就去四处打听，谁去北京了？谁肯帮忙跑一趟四通桥？北京四通桥二手电器交易市场旁有家漫画周边店，只有那家店里卖日本原装进口的酷拉手链，每副75元钱。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人肯跑这趟脚，实现了许盼望的心愿。

许盼望带着这个令人莫明其妙的手链大大咧咧地摆弄起电视机VCD机。她真是开心，虽然刚才我母亲对于她提出去日本以及去找我父亲一事态度暧昧，但是只要卡通片在望，许盼望就忍无可忍地开心。开心有什么不好呢？人活着不就是图个神清气爽吗？许盼望把片放入机子内，边放边肆无忌惮地大声喊起一首古怪的歌，大概就是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星矢唱的吧，而且足蹈起来，手舞起来，手上的链子跟着哗哗作响。

我奶奶可不喜欢这声音，我奶奶过来，指着许盼望说："喊什么喊？叫什么叫？"

许盼望捏着遥控器重重坐到沙发上，她说："奶奶让开让开！"

我奶奶一点都不让，我奶奶背对着电视，直面着许盼望。我奶奶说："开是让出来的吗？啊，开能让吗？我就要站在这里。"

七年不见，我奶奶一次都没有把许盼望提起，是她忘了许盼望了吗？我相信她一天都没有。她印象中许盼望不过是个黑瘦干巴的小女孩，七年里许盼望都是那副小小一团的模样在她脑子里出没，可是，现在许盼望修长而且白嫩，许盼望已经比我奶奶高出一个头，一下子把我奶奶眼前的空间占去很多。我奶奶不让开，就不让开，她挡在许盼望与电视之间，一直看着许盼望。

许盼望一点都没发现有什么不妥，这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始终缺乏敏感。这么多年，她身体倒是飞速发育，充分具备了一个成熟美丽女人所应有的一切条件，可是她的心理与性格，我感觉却发育迟缓，她至今都没有把心机与算计的本领初步掌握，透明得像个玻璃人。

我有时候闲着没事会瞎想，就觉得其实许盼望式的人如今是太少了，如果到处都是许盼望，估计和平的鸽子就会满天飞翔，世界就成为美好的人间了。许盼望一门心思急着看星矢，她身子往旁歪去，将遥控器对准电视机一压，音乐起来了，画面出来了。"奶奶你走开嘛！"许盼望嚷起。她的视线从我奶奶身上绕过，直盯电视。

我奶奶不走，我奶奶站在那里整个身子越来越紧越来越硬，终于成了一块石头似地一动不动，而且最要命的是她的脸色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许盼望哇哇哇哇地叫，她歪着身子，头向前探着。243年雅典娜用来封印邪恶的封条被开启了，冥王哈迪斯率领的108颗魔星终于复活，新的圣战开始了。哇，太帅了！许盼望手往空中舞起，手链哗啦啦响。

"关掉！"我奶奶突然吼起来。

"关掉！"她接着又跺脚，咚咚咚，塑料鞋底撞击水泥地发出扁扁的闷声。

"关掉！"她再一次强调，话是从牙缝中往外挤的，夹着吱吱吱的气流声。

"嘘——！小声点。"许盼望让我奶奶小声，这边又急急压着遥控器按扭，这家伙不但不关掉，反正把电视声音弄得更大。我们家顿时轰隆隆地响着，夸张的呼叫与竭斯底里的音乐震得整间屋像一列急速奔腾的火车。

如果许盼望能抽空瞥我奶奶一眼，会看到我奶奶其实已经更像蒸汽火车了，嘴里吱吱往外冒气，身体随着每一口吐气而颤颤微微。这就不对头了。刚才她挡在许盼望与电视间，她也就是挡挡而巳，无非是这个许久未见的许盼望突然又冒出来，让她心里有些怪怪的，一时间总有些不适应而已，并没有太多的恶意。但是接下去情况变了，接下去电视响了，有声音传出来，像炸雷一样冲进我奶奶耳朵里，她整个人一缩，僵住了。许盼望没看到这些，这个该死的许盼望两眼还是紧紧盯在电视画面上，跟着那群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圣斗士们一起忘乎所以。

我奶奶怎么了？

其实很简单，许盼望买的《圣斗士星矢》是盗版片，只有中文字幕，原音却是日语。圣斗士与冥斗士用粗壮的嗓音喊着，又喊着。别小看这个细节，许盼望把电视声音弄得那么大，圣斗士的声音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我奶奶顿时觉得被一股强力吸入时空遂道，颠簸、翻转，晕眩、欲吐。她好像回到12岁那年，好像看到12岁那年。她真的要吐了，蹲下来，嘴大张，却什么都没吐出来。没吐就没吐吧，我奶奶霍地又站起来。"把电视关掉！"她冲过来，要抢许盼望手中的遥控器。

"哎呀呀，"许盼望身子闪来闪去，许盼望说别吵别吵！你怎么老是吵呢奶奶？

其实这时候只要许盼望听话，立即把电视关掉，事情也就过去了。不就是一部卡通片吗，这会儿不看过一会儿也可以看，在娥眉不能看到城里我外公外婆家也能看。所以我说许盼望心智发育迟缓嘛，她本来就不懂得察颜观色，卡通片与漫画书，这两样东西一在许盼望面前展开，完了，许盼望更完蛋了。

而且，片子是她在回娥眉的路上买的，新买的呀，许盼望急着看一看。圣斗士不是新鲜人物，七十年代就在日本出品了，但冥王篇是新玩艺，新近才由法国人投资完成。许盼望在我外公外婆家里从来没有为了谁而把电视关掉，本来嘛，电视就是用来看的，为什么要关掉？许盼望她不关，她要继续看。

我奶奶停了手，她夺不到遥控器，许盼望比她高一个头哩，夺是徒劳的。我奶奶垂着手，腿叉开，树桩一样坚地定站着，呼呼呼吐着粗气，气越来越粗，她这列火车正在加速。

许盼望不理她，许盼望一直到这会儿都没注意看我奶奶一眼。女神雅典娜的圣斗士飞天入地，与要取雅典娜首级的冥斗士打得昏天黑地。嘎坷！许盼望也跟着喊"嘎坷！"喊完，她自己觉得有趣，对我奶奶挥挥手："不是我叫你滚开呀，哪，是冥斗士说的啊。冥斗士说嘎坷。哈哈哈哈。"许盼望嘴张得很大，笑声又粗又大，与电视里传出的声音频率一致，立即就溶成一团。

为什么日本男人讲话都那么使劲呢？根本不像是用嘴说的，他们用肚子说，最多劲用到脖子为止，话出口之前好像都要先用力拧一下，所以每一句都沉闷而且杀气腾腾。许盼望受到影响，她不知不觉也将嗓音拧成那样了。哈哈哈，她笑，浑身乱七八糟地摇动。

仔细辨认，我奶奶此时的站立姿态倒有几分像勇敢的圣斗士，几乎气宇轩昂。她这个样子让人陌生。二十年前，我父亲一走，我奶奶虽然身子还直直地挺着，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硬装出来的，本质上她是有气无力的，如同一片缺水的菜叶子，在荒漠中做着最后的坚持。

此时菜叶子枯萎的叶脉突然抖擞起来，有饱满的汁液在其中飞速流淌。我奶奶嗖地转个身，她向电视扑去，身手迅雷般敏捷。

"奶奶你干什么？"许盼望叫起来。

许盼望发现不对头时，我奶奶的手已经压住按扭，VCD片退了出来，她要拿片，要把片子瓣成两半。

但许盼望依呀呀叫着跑过来，揪住她的手，把片子夺去。

如果我母亲这时候能够听到厅里的动静就好了。我母亲埋头厨房，精心烹调，色香味共同组成壮丽的波涛，在她周围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我母亲沉浸其中，无以复加地深深陶醉。她耳中有热闹非凡的电视声奔腾而来，那些尖利夸张的喧闹在我母亲看来已经成为调料的一部份，正一点点渗进每一道菜中，泛出无穷的滋味，世界因此变得又远又近、又真实又虚幻。多少年了，家中都是与此截然相反的安静，连房梁似乎都早已被带入死一般的空寂中，习惯了，认同了，与世无争了。如今电子合成的声音雷一般炸响，轰隆降地回荡，房梁也跟着嘎一声，吱一声，像一位从沉睡中被吵醒的老人。哦，因为许盼望回来了啊，只有许盼望回来，家里才会响起这样的声音来。

我要表达的其实是这个意思：如果我母亲能够及时了解厅里发生的事情，那么接下去，我奶奶和许盼望之间就不会弄得乱七八糟，可是我母亲沉醉于她的烹调，她只耳闻了代表许盼望正在这个家中出现、存在的轰隆隆的电视音响，而忽略了其他。直至热闹的机器声嘎然而止。

"哎呀你干嘛呀！"许盼望叫了一声。

许盼望这次到家后一直是以这样惊乍的腔调说话，我母亲一时没回过神来，不以为意。可是接下去，一阵响声传来，是机器与其个物体相撞然后从高处落地的一连串声响，相伴而起的是许盼望带着哭腔的一声尖叫。我母亲这才一震，扔掉勺子，冲出厨房。

许盼望躺在地上，头上有血往外流。她的旁边散落着电线、开关插座以及VCD机。真没想到时，我奶奶居然举起VCD机狠狠砸在许盼望的头上。

"看，有什么好看的？"我奶奶手插在腰上，气呼呼地说，两眼则怒视着许盼望。这个神情与气势倒是与秦多尿当年批斗她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那天我母亲给我打了电话，她希望我回去一趟。我母亲说许盼望额头在镇医院缝了三针。从医院出来许盼望要马上去城里，我母亲不让她走，我母亲对她说许凯歌就回来了。

20

我第二天才回娥眉，手头两个采访要做，都等着上版面，走不了。

七八十年前，我们这座城曾经一波波地抵制日货，动静闹得很大，势头弄得很凶，连日本驻华大使都说这里"仇日最烈"。有一群青年组织了一个"促进国货公会"，在市中心那棵千年榕树下立起一块写着"请用国货"的大石碑。我从来没见过这块碑，连我母亲那个年纪的人都不曾见到过，因为1949年前碑就已经失踪。突然有位老年读者打进电话，说在一个公园的角落，他意外发现了这块碑。主任很感兴趣，他让我立即去弄个消息回来，配发照片。

另一个采访是跟沙佳邦有关的。

沙佳邦的那篇稿，热热闹闹轰动了几天，最终还是有人不太高兴，指出这对安定团结的局面不利，并且有损我们这里的形象。这个意见不是没有道理的，我家门上被贴字条就是有力的证据。报社领导就收起当初的高兴状，忙不迭地组织几篇后续报道，其中一篇是让我去公安边防那里跑一趟，从正面写篇稿，缓和一下。我让沙佳邦去，她反正能耐得很，解铃还须系铃人。但主任说，别，还是你去吧。亲爱的主任拍拍我的肩，他说，就一千字吧，速战速决，快去快回，明天见报。我感觉主任有些隐衷，但没有问下去。如果直接去问沙佳邦，应该能问出一些来，但是这个女人，我真是懒得再跟她多说话。我把包一背，出发了。路上手机响了，是我母亲打来的，她让我回娥眉。估计当时她刚从医院出来，许盼望额上的血还没干，所以我母亲姜榕树声音有些抖，她说凯歌你马上回来一趟。我没估算到事态有多严重，所以断然拒绝了，我说现在不行，晚上我交了稿，明天一早到家。

从城里到娥眉的汽车每半小时一趟，那么天远地偏的地方，居然都被这么好的公路通达，并且有这么豪华的公共汽车不辞辛苦地一趟趟驶往，要说人类没进步社会没发展，那可真是太没天理了。

我在车上碰到了秦三毛，他跟我一同上车，就坐在旁边。刚开始我没发现他，我眼望着窗外，看路两旁日新月异的新房子，心里真的十分纳闷，不知道为什么中国人民对房子有着如此持续夸张的热爱，更高更大更豪华的欲望每天都在膨胀，让人不免担忧，怕哪天地球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钢筋水泥房子覆盖掉。从车窗里放眼望去，满目高楼四处大厦，偏偏那房子又总是貌似洋气实则笨拙别扭的。

这时，有人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凯歌！"他重重地叫。

我扭头一看，是秦三毛。我说三毛你也回娥眉呀。

秦三毛挺直身子整整屁股，他大概觉得我这样明知故问很没意思，所以抿着嘴一点都没打算回答。

我看他情绪不高，不像以前在摩托车店前见到我时那么高兴，就猜测他此时心里一定不由自主地想起沙佳邦的那篇报道。沙佳邦的一篇文章就让娥眉成了工作组的战场，轰轰烈烈的爱国主义和劳动致富奋力奔小康的教育如火如荼地展开。工作组还推行了家庭承包制和十户连带制，也就是让每个家庭写保证书，保证自己的亲属热爱祖国、遵纪守法，一旦再出现偷渡，视人数多寡进行罚款，绝不姑息迁就。除此以外，每十户还成立一个小组，互相帮助共同监督。这件事当然也是一种创新，所以也成为报纸后续报道的一个内容，我还记得这一篇的题目："娥眉今朝展新颜"。写这篇报道的人同样不是沙佳邦，而是那个爱好抓裤裆的张记者。为什么？这肯定是个问号。但我现在暂时不愿提沙佳邦，秦三毛坐在我旁边，他一脸的不高兴牵扯去我的注意力。

秦三毛几乎是我喜欢过的唯一的娥眉人，这么说应该是比较客观的。当然想起来已经那么遥远，那是在我离开娥眉之前，在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之前。我打量着他，他比我小四五岁，今年也二十出头了，遗传了他母亲矮的特点，却不胖，极瘦，整个身子薄薄的，像一张纸似地贴在座位上。如果公交公司公道的话，我觉得他这样的人最多只能买半票。放在车上他一点都不增加负担，简直跟放一根羽毛一根稻草没有区别啊。

"店里生意不错吧？"我又是明知故问，不过我想这个话题他会感兴趣。我反正早知道他的店不错，他虽然不能像我伯父许喜鹊一样写文章当作家，但挣到钱让腰包殷实起来，在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谁不爱别人提起自己内心正得意的事情呢？抛一块砖，就立即引得一堆美玉奔腾而来啊。

可是秦三毛还是不讲话，他扭过头看着我，眼神怪怪的。

我想麻烦了，这一路近一个小时的行程，我跟他可能都得一直这么别扭地坐到底了。也许他排斥我吧？那就算了，我也没必要讨好摩托车店主。我耸肩一笑，又转了头看窗外，我决心专注于窗外，把那些不三不四的景色看个够。这时候秦三毛却突然说话了，他语气短促简练地说："店没了。"

我马上生出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心理，恢复了刚才的热情，问他："为什么？你的店不是一向生意很兴旺吗？"

"卖掉了。"

我张开嘴，几乎要把为什么问出口了，猛地又闭拢嘴唇。沙佳邦采访过秦三毛，沙佳邦把他归入也急于踏上偷渡之路的年轻之列，我说过我不相信，一直到此时他跟我同车，就坐在我旁边，我也仍然认为是沙佳邦弄错了。无非是挣钱嘛，在娥眉既然可以财源滚滚了，又何必远涉重洋？我说："好好一个店卖掉干嘛？"

秦三毛没有答，嘴角边浮起一个似讥似嘲的浅笑。

那天接下去的路程中，秦三毛就一直持续着这个表情，他好像一下子就忘了我的存在，也忘了是在车上，心事浩茫得令人肃然起敬。唉，说到底还是要替他可惜啊，如果秦三毛真的能像我伯父一样成为大作家，那么如此庄重的表情浮在脸上，不知会增值几何哩，可是秦三毛没有成为作家，他只是空有这样一副好表情罢了。公平地说，如果另一个摩托车修理店的老板弄出这么一副表情，马上就做作了，可是放在秦三毛脸上，却是和谐的，好像活该如此。这只能说明秦三毛这孩子根本就不应该去伺弄摩托车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他把店卖掉了，也不是不可理喻的。

车到娥眉后，秦三毛不等车停稳，就先站起来了。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强劲的风，风中夹带着刺鼻的味道。我吸两口，再吸两口，居然还是汽油味。车站旁就是"三毛摩托车精修店"，店门已经关闭了。我看到秦三毛从店前走过，因为腿短的缘故，他步幅不大，频率却极快，几乎有着木偶的效果。

为什么他把店卖了？好好的店，说卖就卖了。我想我奶奶可能知道吧。可是进了家门，我却根本顾不上拿这事问一问我奶奶。

许盼望其实一点事都没有了，许盼望额上贴着纱布，但看上去并无大碍，脸上红扑扑的，仍然阳光灿烂。她见我回来，一把扑过来。我怕碰疼她的伤口，后退了半步。我说："怎么样了？没事吧？"许盼望高声说没事没事一点事都没有哩。我的这个妹妹，她实在心肠透明不存介蒂，如果不是额头上的伤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你都怀疑弄错了，以为天下太平，根本没什么事发生过。

但是我奶奶可跟许盼望不一样，我奶奶坐在厅里，她眼睛瞪着地上，一个接一个往嘴里扔黄豆，腮帮子已经撑得像两只小汽球。我叫了她一声，我说奶奶你这样会被噎的。我奶奶蠕动一下鼓囊囊的嘴，她好像想讲话，刚张开口，黄豆就往外蹦，哒哒哒落到地上。

我奶奶在生气哩，她还在生许盼望的气。

我觉得是我母亲这事没处理好，许盼望惹起的祸，就让许盼望回城就是了，她一走，我奶奶的气估计也就消得差不多了。许盼望别后七年重回娥眉，她是让我母亲给她钱，送她去日本。我母亲没钱。许盼望就要去找父亲，可是谁也不知道我父亲在哪里。事已至此，许盼望再在娥眉呆下去就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了，连VCD机都摔成一堆废品了，纵有一堆碟片，也无处可看，她自己也不想再呆下去了。她要走，去城里，可是我母亲不让她走。我母亲甚至希望我也请几天假，在家陪陪许盼望。

我说："妈，这又何必呢？"

我对我母亲这个举动的理解还停留在她希望跟许盼望多团聚些日子上，所以口气都有些不耐烦了。很多做儿女的，跟父母亲密无间，我其实挺羡慕那些人的，家对他们来说是真正港湾，外面即使风狂雨骤，一旦跨进家门，亲人的温暖一下子就团团包围上来，宛若一片汪洋承接住了一滴水。而我，不好意思，我简直连这个奢望都不敢有啊。我父亲就姑且不论了罢，剩下我母亲，她这二十年日益把自己包裹起来，眼见着她越来越像一棵沉默的老榕，还如何能亲密？我只能慨叹心灵的距离无限长。

我母亲瞥一眼许盼望的额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别走，都给我留下！"

"不要嘛！"许盼望叫起来。"这个鬼地方！"许盼望又说。

这时我母亲做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她正站在茶几旁，手一抬一落，居然重重地拍到桌上。"怦！"声音在厅堂里回荡，我推测这么用力一拍，她的手掌一定红透了吧？说不定等会儿还会肿起来。她说："都不要走！"

我奶奶听到我母亲的一声拍桌响，蓦地仰起头，嘿嘿嘿地笑出声。我毛骨悚然，真见鬼，我的家人都怎么了？他们全疯了吗？说真的我已经好多年没见我母亲发作过了，心里其实暗想，她肯把憋在肚子里的气发出来，对她个人来说，多少还算一件好事。我揽过许盼望的肩膀，我说好吧，我们就先留下吧。许盼望噘着嘴，一肚子的不高兴。我其实也有些不高兴，平白无故的，这是干什么嘛。但既然已经这样了，作为长子，作为兄长，我只好先带头盲目执行命令吧。

几天以后，当许盼望额头上的伤终于结疤了，脱痂了，我母亲吁了口气，她说好吧你们都走吧，你们去城里吧。

许盼望如释重负地跳起来，大喊一声："噢——！"

她这几天除了睡觉，就是画画。我母亲从学校给她弄回一叠A4复印纸，许盼望趴在那里一张接一张地画卡通人物，樱木花道或者酷拉或者柯蓝或者圣斗志星矢，画一张就往墙上贴一张，她的屋里很快就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头大眼的漫画明星了。她问我，日本的手冢治虫知道吗？我摇头，我知道那个人干什么？不管我家的历史深处是否发生过与日本有关的那件事，我对那个国家的人都没有好感过。烧杀抢掠以及奸淫，这些事都是具体的一个个人亲手干出来的，都推给军国主义怎么说得过去？刚有人给我转发来一个帖子，是日本人写的，他建议要像吃生鱼片一样把中国一片一片地吃掉，并预言将于2015年灭亡中国。这个帖子据说在日本BBC中人气极旺，应和者甚多——真让人吃惊，想跟中国过不去的日本人居然还有这么多！

所以，对那个国家的人我不喜欢，别逼我喜欢。如果将来我倒了大霉，老婆被外国人勾引，那个浑蛋无论是美国人还是俄国人，估计我还都能接受，但绝不能是日本人。还有一个如果，即将来我如果生了个女儿，她嫁阿猫阿狗我都静观其变，但她想嫁日本人，他妈的，那就得拼命了。话有些说远了，表达的无非是一个意思，就是我对日本人没有兴趣。我说："不知道什么虫！不知道！"

但是许盼望不依不挠，她简直如数家珍啊。铁臂阿童木的作者手冢治虫你都不知道吗？你你你太弱智了吧？许盼望从来都是以对漫画了解多少为标准来评判人的。"手冢治虫在日本动画和漫画领域都是领袖性的人物啊，粉粉了不起的，你不知道？现在他已经死了，胃癌死了。呜呜。偶反正见不到他了。不过在日本宝冢市有一个他的纪念馆哩，到去年已经有200万人去参观了！"许盼望说，她的神情无限向往，"人家也想去嘛。"

许盼望又说："手冢治虫出钱设立一个漫画奖，一等奖奖金200万日元哩！偶也很想要啊。喂，许凯歌哥哥，偶也很想要！"

我不知说什么好。我的妹妹许盼望她的确不适合在娥眉生活，她渴望的生存空间至少跟我都已经有极大的区别了。

我母亲在我们离开娥眉时，眼一直盯着许盼望的额头。她用手在那里抚摸几下，仍然有些忧心忡忡。"望！"她叫到，"如果有人问起这个伤，你不要说实话好不好？"

我一怔，突然回过神来，我母亲姜榕树忧虑的原来是这个啊，她不愿让我外公外婆看到许盼望的伤口。我以为是我母亲多虑了，一个伤口，在额头上，没有危及生命，也不妨碍容颜，我外公外婆不至于有过激反应。但我错了，事实并非如此。我母亲让许盼望不要把实情告诉别人，许盼望点了头，好像还很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可是，她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她回到城里，回到我外公外婆家，我外公一打开门，视线猛地就落到她的额头上，右手指马上做出手枪状指过来了。我外公说："怎么回事？谁打的？谁？是谁？"

许盼望无所用心地甩甩头，她说我饿了饿了。

我外婆已经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汤圆出来，边走边往上去吹着气。许盼望像旧社会苦孩子似地一把扑过去。她的消化能力真是惊人，离开娥眉前我母亲刚给她煮了一碗线面吃下，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她又馋得像只饿狼。我外婆为许盼望递了勺子，看着她往嘴里舀进汤圆，这才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转身再进厨房，为我端出一碗。

我外公姜二并不打扰许盼望吞食，他坐在一旁，哪儿都不看，只盯住许盼望的额头，像是临战前的指挥员盯住作战地图研究敌情似的，两眼发出贼亮的光芒。等到我们放下碗筷，我外公才重复了他的问题，他说："谁打的？谁？是谁？"

我连忙说："她摔了一跤，自己磕的。"

我外公坚定地摇头。"是打的，不是磕的。"他拉住许盼望，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研究了足足半分钟。许盼望都不耐烦了，许盼望说干嘛干嘛，我还有事哩。我外公的口气更坚定了，他问："谁打的？谁？"

许盼望这个没心没肺的，她为了脱身，就一下子说出了实情，她说奶奶把VCD机摔到我头了。她话说得太快了，我拦都拦不住。我看到我外公的脸一点点黑下去，鼻孔中呼出的气也一点点粗起来。我外公身体不好，这几年他血压太高，心脏肥大钙化，动脉管也开始硬化，反正上下都是毛病，已经行走都困难了，一根藤手杖都无法离手。我外婆把他扶住，姜二姜二，别急。我外婆话虽这么说，但她一点都不比我外公冷静，她眼朝着远处，好像我奶奶就站在那里，她骂道："什么人嘛，下得了这样的手！简直比日本人还残暴！"

"去告她！"我外公把手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响，"牙齿弄断了账还没算，头又弄破了。还有没天理？告她，他妈个B这个恶婆子！无法无天啊。告她！"

那天幸亏我在场，我把外公外婆都扶到沙发上坐下，细细说了前因后果。我想远在娥眉的我奶奶耳朵一定红得像只煮熟的龙虾了吧。我们一直说着她，我承认我奶奶不对，要文斗不要武斗这已经是条旧道理。但我强调一个理由，我认为我奶奶是受到刺激了，所以她才失控。任何人，哪怕再有修养再见多识广的人，受到刺激时，都难免会有些不当举动，比如外公你当年也有过，你打了我妈一个耳光，致使她鼻子出血。

我外公好久不吭声，显然我找到的例子触及要害处了。他好像无计可施，再次把手杖往地板上戳。"他妈的个B！"他骂道，"望啊，以后不许你再去娥眉了，这么鬼地方！"

许盼望正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看漫画书。听到叫她，捧着书慢悠悠地走出来，睁着一双大惑不解的眼睛，问道："什么事呀你们？"

21

我已经很久没提沙佳邦了，正如我很久没见到她一样。

我真的很久没见到她，在同一个报社，也不是每天都可以跟每个记者打照面的，各自像苍蝇一样在外面跑，写了稿子用电子邮件发来，只要能弄到好稿了，一辈子不出现也不会有太多的问题。

我以前如云的女友，她们在被我晾在一边的时候，无一例外都可怜巴巴地找上门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试图以哀兵的形象，重新把我打动，结果却统统以失败告终。夜深人静时我不免暗想，觉得自己可能心理有病了，对所谓爱情这玩艺，打心眼里没有敬意。一个女人她可以跟这个男人也可以另一个男人，无论跟了谁，她们都一样快乐生育，竭力臭美，接着痛苦老去。此男彼女走到一块，无非是某个机缘巧合罢了，犯不着那么当回事，哭来哭去的，也不怕丢自己的脸面。当然她们到我跟前哭一哭，还是让我感觉不错的。我端坐在那里，宛若观看后妃竞相争宠的皇帝老爷，只管清风明月对酒当歌，对奔涌的眼泪却嗤之以鼻。

我一直等着沙佳邦也到我跟前上演类似的一幕，哪怕程度略微不同，强度稍稍平缓，也能让我解解气。可是，沙佳邦没有来。

但她从来没有停止往我手机上发段子，每天平均三条左右，黄色的偏多，比如有一条是"妓女罢工"，她让我猜猜谜底，我没理会，几分钟后她自己沉不住气，又发来谜底：抗日。并附来指示，她说："笨蛋，请对这条段子的智慧度进行评价。"但我仍然不予理睬。

我想算了，就这样吧，我放虎归山还不行吗？这个女人，我怕怕。

但她来找我，敲了我房间的门，高声喊着："一帅一帅！"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门打开了。她一进屋就开始脱外衣，她说这鬼天气怎么说热就热了？你们南方的天气真是让人难以琢磨啊。

我坐在电脑前，我正忙着打帝国大战的游戏，双手在键盘上哒哒敲动，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就靠过来，她说一帅，你啥时被阉掉了？我知道她指的是我居然很君子，没有对她动手动脚，这本来是我的英雄本色啊。我一把推开她，正色道："沙小姐，你以后别来了，不要来这里了，谢谢！"

"是吗？"她皱着眉头问了一句，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这并不表示她开始发愁，因为我看到她眼睛里没有波澜。

我说："是的！"

"呃嗬，有点像真的啊。"

我说："是真的！"

"给个理由吧。"

我沉默，这时候没有什么比沉默更合适了。非得把难听的话都说出来吗？我并不是每次都能做到像个绅士，以前的女友，哼哼，她们真是受够了我的直言不讳。而这个沙佳邦，她仅仅领教一个沉默，这已经很心慈手软了。

屋子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帝国战士开枪射炮的呼啸声。这两种混合声在屋里上窜下跳，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呃嗬，"她好像终于明白过来了，拿起自己的衣服，笑了笑。"原来，呵呵，原来我已经被淘汰出局了——是你淘汰我的啊，你可记住了。现在，我光荣退场，你自己玩吧。"说完她又笑了一声。

我希望她笑过之后，就开始哭，至少落两滴眼泪表示一下吧。

可是她没有。走到门口，她甚至返过身来挥了一下手，拜拜，她说。

她如果不笑，不说拜拜，可能就如我以前的其他女友，很快就从我心灵屏幕上消失了，痕迹丝毫不留。可是现在她说了，而且也挥了手。她从容不迫地走出去，顺手还把门优雅地带上。咯吱，弹簧锁扣上的声音干脆利索。接连而起的就是高跟鞋音乐般撞击水泥地面的哒哒声。她走了，远去了。那天之后，她就从我们报社消失了。

"偷到什么渡向何方"之后，沙佳邦又雄心勃勃地打算一连写几篇相关的报道，她大概还动了最后结集成书的心思吧。平心而论，这个题材做深做透了，应该有市场。沙佳邦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了，拉开阵势摆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样子。在她的计划中有跟随公安边防海警大队到海上抓捕的现场实录，有深入某个偷渡客家中小住几天了解偷渡最隐密之处的调查报告，有混入看守所装扮成女偷渡客与真正的偷渡客相处然后弄成一篇有血有肉的大纪实，如此等等。她曾经兴致致地拿着这个计划来找我，被我一张臭脸给挡回去。她就径自找主任，又找报社总编。她太天真了，居然还眉飞色舞的以为可以再获赞扬，结果，嗬，一路都是红灯。主任、总编吓了一跳，忙不迭对她摇头摆手，说不行不行你快到此为止吧。

主任最尴尬了，亲爱的主任胖乎乎的，站在那里，又白又肥的赘肉仿佛是人工一层层叠上去的，使他看上去简直就像一只竖起来的大海螺。"偷到什么渡向何方"是他同意沙佳邦采写的，现在沙佳邦做出瘾来了，眼见着就做出大麻烦。主任考虑到一旦捅出搂子，报社的领导即使肯帮他扛一扛，挨一挨板子，但最重的那一板子最终还是会落到他头上。沙佳邦大学毕业后先在北京的一家小报混了几个月，然后跑到我们这里，她还只是个聘用的见习记者，一旦出了事，她大不了拍拍屁股再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就全得由主任来对付了。主任向总编提出一个建议，他认为此时应该解聘沙佳邦。理由不是因为她写了偷渡的文章，而是其他。其他什么？不难找啊，一点都不难。自由散漫不遵守纪律，或者报社冗员过多需轻装上阵，随便一找就理直气壮了。

我去边防采写那篇正面报道时，正是沙佳邦拿着她那份计划趾高气扬地上窜下跳得最欢的时节，所以，主任不让沙佳邦去边防，他让我去。而另一篇报道，即颂扬工作组在娥眉推行家庭承包制和十户连带制并取得巨大成就的报道，主任把张记者给派去了。

同一个题材，一个人做了，其他的人就不好插进手来，自己不好意思插手，领导也不会指派其插手，这在我们这里本来是不成文的规定。现在沙佳邦正做得津津有味的偷渡，上面竟执意让别人来接手做后续报道，大家就嗅出一点不对头来，明白沙佳邦没戏了。沙佳邦自己不知道，她找这个讲找那个讲，嗓门大得很，热情高涨得很，好像只有把这个系列一做，就可以让我们报纸独步天下，她也可以名扬四海似的。

总编毅然决定接受主任的建议，解聘沙佳邦。反正报社每天都有人来应聘，每天都有人被解聘，竞争的残酷性决定了这里总是持续不停地处于新人来旧人去的状态之中，都家常便饭了，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但是不等他们发话，沙佳邦却主动递交了辞职信。

沙佳邦辞职的理由是报社太沉闷压抑缺乏开拓精神更缺乏智慧与力量，她说："在这样的地方呆下去无异于浪费宝贵的青春与生命。"很多人看到，她走进总编室时，昂首挺胸，目光炯炯。走出总编室时，更是气宇轩昂，步履坚定。拜拜！她笑了笑，对惊愕地盯住她看的人挥了挥手。然后，她就来找我了，一进门就脱外衣，就说这鬼天气怎么说热就热了？你们南方的天气真是让人难以琢磨啊。我不知道她刚去总编那时递过辞职信，我不知道她要离开了。她靠过来，往我身上蹭，问我什么时候被阉掉了。我一把推开她，正色对她说以后别来了，不要来找我。她点点头，挥挥手，也对我说了一声拜拜。

她就这样走了。

现在如果要我把跟沙佳邦之间的关系用一条线来表现的话，那么这条线是曲折的，弯来弯去。她跟我去娥眉，接着写出"偷到什么渡向何方"时，肯定出现了一条大拐弯。然后，她离开报社，她走了，线条又立即弯了过来。

这样的表达方式有些费解，我的意思是，因为一篇报道，我对沙佳邦丧失了兴趣，可是，突然之间，她走了，不见了，我发现，在内心深处，居然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聚积起来，并且慢慢浮上来。刚开始我也没弄清它们是什么，总之有那么个东西，隐隐约约的，不着边际的，让我的心跳有些失常。我感到有些难受，气出不来似的。然后，那东西又硬起来，越来越硬，生疼生疼地顶在那里。我没说明白吧？问题是连我自己都有点弄不明白了，为什么在沙佳邦走后，在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之后，突然之间，我竟深深地把她想起？

沙佳邦离去之前找过许盼望，准确地说是许盼望给她打了个电话，然后，她去我外公家见许盼望。是为了一件事：许盼望要她帮忙打听我父亲的下落。

我感觉这不像是许盼望的所为，也许是我外公的主意吧？谁知道哩。

我外公有过举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日子，我外公动不动就说那一年仗打得惨啊，几天几夜的死拼，枪管红了，眼睛红了，地上红了——被血给染的，到处都是死人，横七竖八，东歪西斜。日本人真不知是什么东西变的，残忍啊，没见过比他们心肠更狠的人了。我外公这么一说，许盼望总是摇头晃脑地说："但是日本的漫画很好啊。"

我肯定我外公一开始并不赞同许盼望去日本。他以前一看到报纸上说"一衣带水"、"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之类的话，就要骂娘，脸上那个洞周围的肉就会一跳一跳的。日本，操你妈个B的日本！单位为离休老干部配有小车，但是，我外公并不是每次都肯坐，他有事外出，打个电话到单位老干处，开来的是伏尔加或者奥迪，他坐，但如果来的是那辆红旗V6，他就挥着手对司机说："走走！你给我走开！"他打听到了，红旗V6用的是日本尼桑发动机，所以他认为不能坐，坐了就白打八年的战了。

还有一点，我看出来了，他根本舍不得许盼望走。他已经老了，严重的心脏病高血压，本可以住进高干病房去疗养，就是因为一住进去，不能天天见到许盼望，就死活不肯去。

但是许盼望要去日本，我外公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对许盼望说去吧去吧，你去了，学好了，有成绩了，再回来，一定要回来。说到这里他眼圈红了，82岁的老人，一双失神的眼睛，居然蓄满了泪水，那情景谁看了都会怦然心动的。他大概是为见不到许盼望而提前伤心了，或者还感觉到自己风烛残年，难保还有再相见的一天。去日本，要花很多钱啊，许盼望去日本可不是为了受罪，她吃不了苦的。我外公自己翻翻口袋，实在所剩无几，有那么一点他也得留着，作为额外的一份，悄悄塞进许盼望的腰包。他对许盼望说："找你爸要钱去，他不是百万富翁吗？你找他要，这是理所当然的。"

娥眉那地方，我外公去过一次，大吵大闹了一场，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一肚子的气。怎么办呢？应该找那些在北京上海大连青岛等地见过我父亲的人好好问一问，这样应该就能知道我父亲的下落了。可是，我母亲姜榕树是不会去问的，这么多年，姜榕树从来不主动跟人提起我父亲许鹦鹉，就是别人在她面前提起，她也不回应。而我外公，他又不能去娥眉，我外婆也不会去，即使去了也不会有人肯对素昧平生的他们讲实话。至于许盼望，唉呀，许盼望哪是个能问出水落石出的人啊。我外公为这事愁了几天，觉都睡不好，血压噌噌往上窜，脸红得像关公。女孩子独自在外，缺钱基本上就是她们走向堕落的原始动因啊，这一点许盼望未必看得清楚，我外公可是毫不含糊的。也正是因为许盼望糊里糊涂，我外公才更着急。他对许盼望说："去，把那个沙佳邦找来。"

"偷到什么渡向何方"，沙佳邦的这篇文章我外公认真地看过。他以前也仔细看过我的文章，所以这一篇他瞄几眼，就发现不是我的文风，而是出自沙佳邦的。我外公已经风闻过此人即是跟我眉来眼去的女友，便让许盼望打电话把沙佳邦叫来。他采取的是一个迂回战术，就是让沙佳邦出面，去娥眉打听一下我父亲的下落。

沙佳邦一口回绝了，她说不行，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沙佳邦在我外公外婆这样的老革命面前一点都没有仰望之态。她是北京女孩嘛，在北京革命干部一抓一大把，比路边的照明灯都多无数倍，沙佳邦根本就满不在乎。她神情自若，口气很大，居然拍拍我外公的肩膀老里老气地说："你的思路不对，错了！"

我外公被沙佳邦的阵势弄得有些晕，手枪状的指头比比划划了半天，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外婆就很谦虚地趋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问道："那怎么做才不错呢？"

我外公连忙接话说："是啊，怎么做呢？"

沙佳邦轻轻咬住嘴唇呈思考状。屋里静悄悄的。

许盼望毕竟是我的妹妹，此时她冒出一个跟我类似的想法，她说："我们到中央电视台做广告吧！我们广告词写得大大的，只要一行字：寻找父亲许鹦鹉！"

沙佳邦说："不行！"她的语气十分铿锵，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自信。她望着我妹妹许盼望，左看右看的好像在进行学术研究。许盼望跟我一点都不相像，我长得像母亲，许盼望不像，许盼望像她的父亲。沙佳邦的巴掌在许盼望的脸上抚过，她说："那就让我来帮你们打听打听吧。"停顿一下，她口气不容置疑了起来，"就这样，我来打听！"

那天我外公外婆曾盛情邀请沙佳邦留下来吃饭，但她拒绝了，她说她要走了。她还特地让许盼望转告我，她说："跟你哥说，我走了。"

接着又说："跟你哥说我手机换了，伊妹儿地址变了。"

我打她的手机，移动小姐娇滴滴地说：对不起，你挂的手机已暂停服务。我往她的电子信箱上发邮件，也如泥牛入海。她说了，也果然这么做了。

我问许盼望她说去哪里了吗？

许盼望很奇怪地看着我，"去哪里？嘻嘻，她去哪里你都不知道呀？好好玩啊。"

我摇摇头，我确实不知道，可我并不觉得好玩。这个北京女孩，像云一样飘来，转眼又飘走，无影无踪。她去哪里了？她北京的家，我居然从来没打听过。我以前并不觉得有打听的必要，萍水相逢，互为快乐，转瞬就烟消云散了嘛。可是，现在，我得想尽办法去弄来她家的地址或电话。谁能告诉我呢？也许主任可以吧。

但是主任说他也不知道。沙佳邦来时，确实按规定填了一张表格，但翻开来看，上面家庭住址那一栏写着"北京天安门"。联系电话那一栏则写着：12345678。她来应聘时，已经拿报社开涮了一次，可是当时没有人发现。

22

"请用国货"的石碑现在重新立在市中心的榕树下。一块几十年前的老石头，再立起来，究竟有多少意义呢？这事是我捣鼓的。

主任本来仅让我弄个碑找到的消息回来发一下，但我遍访还活着的当事人，将他们当年的激情重新抒发一下，接连弄了几篇相关报道，占领报纸的头版头条。"请用国货"如今不是时髦词，但能拨动人心，市领导也认为有教育意义，所以碑重新立起来了，高高地耸在那里，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参观。这件事我做得很漂亮，漂亮极了，毫无疑问，我有小得意。我也夹进人群，站在树下，站在碑前。碑很旧了，颜体刻出的一个个硕大的字已经破损。我听到人们在议论，说这样好，千万别动蠢念头重新修补一下，或者用红漆将字刷新。说的人脸上虽然平静，话却是结结实实的，有一种难得一见的历史纵深感。这时候如果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一下，叫一声一帅就好了。消失的沙佳邦，她也应该来看一看这块碑。

沙佳邦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实在哑口无言，答不上来。她敢于这么轻飘飘地走了，可见她比我更没把跟我之间的事当一回事。"再没有比做爱更容易了"，这句话她曾经说过，是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说的，我已经忘了，但毫无疑问是自出她的嘴。我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我操，谁觉得做爱困难了？我们上了两个多月的床，然后她说走就走，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我心里有点恹恹的，这全怪她。不过静心一想，要怪的其实是自己。我什么时候这样过呀？根本没有。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女人如花遍地开放，姹紫嫣红处处春。我另外租了处房，搬了，这样就跟还留有她遗味的房子告了别。一帅，没有人再这么叫我了，不过不要紧，我仍然是全报社最帅的男人。

可是，怎么说呢，尽管搬了房，又不断地自我安慰，可是，真是惭愧，我居然还是会在某个低头抬头的一瞬间想起她硬币大的眼睛和毛刷般的长睫毛。手机短讯声不断，整天嘀嘀不停。它每次响起，都让我心一缩。可是，都不是沙佳邦的。沙佳邦带动了整个报社的短讯热潮，他们也一个个比赛似地开始互相贡献段子，孜孜不倦，乐此不疲，可是，此时沙佳邦却消失了。

我去报社，完成了采访写好了稿后也尽量留在报社，有说有笑，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不时有人问我沙佳邦到哪里发财去了？我耸耸肩，很神秘地一笑。他们就也跟着笑了，笑得很暧昧。又有人问我许凯歌你突然积极了，图谋升迁吧？我又做个鬼脸，模棱两可地一笑。

我可不是个有上进心的人，能迁个什么官？当总编把报社搞垮，当主任把部门弄糟。拜托，快别让我祸国灾民。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留在报社的目的其实很卑微：只是怕如果哪天沙佳邦突然返回报社办事，而我恰好不在，又失之千里了。

报社这个空间里，最有可能再次响起"一帅"的喊叫声。

那天，有人叫了我，说外面有人找，在接待室里。

我其实很清楚，不可能是沙佳邦，她要来，直接就进来了，保安不会拦她。可是，还是突然脸一烧，心咚咚咚地撞得山响。

"哦，来了！"我答了一声，猛地站起，带轮子的椅子跟着向后弹去，重重地碰到后面那张桌子上。坐在我后面的是专跑公检法的女记者，戴着眼镜，脸色黝色。我抱歉地瞥她一眼，发现她脸上出现了五个大圆圈：两块细黑框透明镜片、镜片后面两只瞪大的眼，以及正下方大张的抹得红艳艳的嘴。至于这么惊乍吗？我连道歉的欲望都消失了，立马往门外走。她在后面尖利地叫道："干什么嘛，我以为歹徒来了哩。吓死人了！"

我纵有万千想象力，也没有料到来找我的居然是秦三毛。接待室四面都是透明的玻璃墙，秦三毛坐在那里，身子只有小小的一团，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只关在笼子中供人观赏的猴子。他找我不为其他事，仅仅是借钱。

"你，缺钱了？"我疑惑不解。

秦三毛摇头，发现不对，又连忙重重地点头。他脸上闪烁着异样的光泽，仿佛用什么腊抹过一层。"你把钱借我，五万吧，有吗？不是白借，我会付利息给你的，两分息，不低了吧？你放心，我一定会连本带息一起还你的。"

我捏算一下，工作两年多，总收入大约有近十万元了吧，可是花天酒地一潇洒，说真的，我腰包是空的。我父亲是百万富翁，可是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哪有钱？

"不会吧？你们记者到处吃吃喝喝再拿拿，你们会没钱？"秦三毛可不信。

我突然意识到一下子就回绝他是不明智的，他不会平白无故借钱的，开了几年摩托车店，即使没有大福大贵，衣食无忧应是足够的。他借钱干什么？

秦三毛左右看看，眼睛精亮精亮的。

我说："又不是地下党接头，干嘛呀你？"

秦三毛还是小心地抬起身子，凑到我耳边。他说："我要出去，去日本。"

我说："一共需要多少钱？"

秦三毛左手伸出两个手指头，右手伸出一个手指头，他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满腔的兴奋："二十一万。"

我都奇怪了，一个人如果有二十一万元，在娥眉那地方足以活得相当自在快活了，何必跑那么远当牛做马去？

秦三毛嘿嘿嘿地笑，他说："你怎么跟沙记者说得一模一样？"

"哪个沙记者？"

"那个嘛，就是上回你带去娥眉的女记者嘛。"

沙佳邦？她什么时候又去了娥眉？

秦三毛看我的认真的样子，有些误解，他大概以为我对他去日本感兴趣了，改变了看法，想借钱给他了。他说："沙记者前天才走的，她在我们那里好几天，前天走了。她也问我如果有那么多钱，在娥眉不是就可以活得好好的吗。你们这就不懂了，你们虽然见多识广，但这个就不懂了。我告诉你，在娥眉能那么容易挣到那么多钱吗？借了钱出去，跟借钱做生意没什么两样，出去了，很快就能把借的钱还上，也就是把本钱还清，剩下的就是挣自己的了。"秦三毛居然还做出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来，"反正得出去拼一拼嘛。爱拼才会赢，不拼怎么行？我妈说，人一辈子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相信秦三毛根本不知道他的曾曾祖父倒在甲午风云之中，很久了，一百多年过去，没人再提起来。我说："是你妈让你去的吧？"

秦三毛搓着手，"我自己也想去。我妈说，人家都去，挣回大把大把的钱，神气死了。我们不去，就低人一等。别看我妈没文化，她比我爸看得远。"

我皱起眉头。沙佳邦离开报社后去了娥眉，一住几天，然后才走？我的思维停留在这上面。"她住在我家里吗？"

秦三毛说："不是呀，她住镇招待所。——你怎么都不知道？"

"她去干什么？"

秦三毛摇头，"我不知道啊，她东问西问的，大概跟上回一样，是写文章嘛。这次可没人肯跟她说什么了，她找人说话都给钱，给了钱我们才跟她说一些。也就说一点点吧，说多了没用，如果她又拿去乱写怎么办？哎，凯歌，你就借五万吧。"

我看着秦三毛薄薄的身子，秦三毛修修摩托车那多少还算个技术活，对体力要求不高，去了日本，日本不是没有摩托车，可我估计轮不到他修。他难道去码头扛得了货？现在日本码头货运都机械化了，不像二十年前我父亲许鹦鹉刚去时那样。就是有，人家也不敢录用他啊，看上去都没一袋沙子重，能顶什么用？我突然大声地说："你别去，不许去！"简直是长辈式的命令。

秦三毛愕然地望着我。

我想起当年我还小，还未离开娥眉时，跟秦三毛在一块玩，我比他大四五岁，虽然同样可以居高临下地对他发号施令，却做梦都不敢使用这么放肆的口气。那时，说到底我们还处同一水平线上，除了年龄之外，彼此并没有什么差别。人在刚出生时差别更小啊，几乎一模一样，但在生活的跑道上一圈圈地跑下来，距离就越来越大了。现在站在秦三毛跟前，我是有优越感的，别批评我肤浅，活生生的事实摆在那里，都由不得我不从一个个毛孔中溢出优越感。我俯视着他，觉得他糟透了，他被远远抛在后面，跑得踉踉跄跄摇摇欲坠，已经体力不支，就要轰然倒地了。

秦三毛看来并没有类似的感觉，他贴近来，都有点一家人不分彼此的温情弥漫上来了。他说："上回我本来就跟蛇头联系上了，就是你们的文章，弄得风声紧了，他们不敢弄了。上回是小蛇头哩，不保险，这次不一样了，这次听说是个大蛇头在背后弄的，坐的也是大轮船。肯定没问题。你借我五万，别处都借过了，就差五万。我得把钱备好才能走是吧？我爸是弄不到钱的你也知道，我妈老了，也不行了。我得把钱都筹到，放在他们那里，等到了日本，打个电话回来，他们就有钱给蛇头了。他们要是拿不到钱都不知道会怎么害我，听说不给钱人家是要拿棍子打的，接通电话后才开始打，拿痛得哇哇叫的声音给家里人听。还有的人都被扔进海里喂鱼了。"

我说："算了，我帮你在城里找个工作，你别去了！"

秦三毛说："现在是个好机会，不去怎么行？趁年轻，赶紧去，赚到钱再回来享受。"

我都恼怒了，恶狠狠地说："不是跟你说不许去吗？去什么去的！"我撩开衣襟，从钱包中掏出一叠钱，递过去。"这都给你吧，你留着，等我给你找到工作。"

秦三毛盯着钱，眉头出现一个"川"字。他说："那五万呢？"

我把捏在手中的钱塞到他怀里，我说："没有！"

秦三毛拿钱的手上下晃动一下，好像在掂着钱的重量。接着，他食指和拇指往嘴唇上一抹下一抹，就细细地点起来，每一张都反复搓着，揉着。我猜想他是在判断那钱的真伪吧。现在假币甚多，一不小心就上当，他的谨慎是必要的，我能够理解。一共是一千五百元。这差不多我是半个月的工资了。我把钱给他，心里有点舒服。这年头，不是谁都肯把这么一笔钱送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一千五百元，再不济去饭店还能吃上不错的一桌美味佳肴嘛。看来我品格不错，还有可爱之处。我望着秦三毛，他太瘦小了，我垂着眼睑居高临下地看他，宛若一个大人俯视一个羸弱无助的小孩，更宛若看到若干年前的那个有趣的玩伴秦三毛，那个会把大雾想象成云丢下来的秦三毛，那个会说等年轻了就结婚的秦三毛。他正低着头，他数完钱头也仍然低着，并不马上抬起来，小小的头发都油腻腻粘到一块的脑袋冲着我。他感动了吧？和我一样内心因回忆起从前的友谊日子而分外温馨了吧？

"你！"秦三毛终于抬起头来时，那一张脸我真的无法形容，说它像一座火山立在眼前吧，也还是不能准确地传神达意。

我的确很惊讶，没想到是这样的一种后果。我从前一心一意做好事的机会不多，认真细算起来，其实根本就没有做过，通常都是别人，主要是女人们，她们不断为我做好事，给我精神与物质双重照顾抚慰，让我如沐春风还不必说谢谢。这一次，我无论如何觉得该算一个了。一个人怎么能一辈子不做件好事呢？但是，看看秦三毛的脸，他简直完全把我否定了，他五官都歪来扭去了。这还不算，我相信他是尽量克制了，结果他没克制住，举起手，把那十几张百元人民币像花朵一样举在空中，然后一使劲，猛地往我脸上摔过来。

"你！"他说，看样子舌头都有些打结了，声音变得浑沌不清，"谁稀罕你这几个臭钱？哼，什么玩艺！他妈的什么玩艺！"他那只右手，在摔过人民币之后，好像形成了一个惯性，还在不停地一下一下地向我挥过来。然后，他一转身，又木偶人一样急速地迈动双腿匆匆走了。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想这一辈子我都没法忘记这个眼神了，我居然被人这么恶毒地看过一眼。真是毛骨悚然。

可是，我实在不明白他的愤怒来自何处，是因为我不借钱，还是因为我给了他钱？也许是后者吧。出去的人每一个都得到处借钱的，不借钱就有足够的资金给蛇头的，那可找不到，家中有了那么多钱，确实就懒得动了。所以在我们娥眉，借钱是一件平常的事，借不到就更平常了，凭什么非借你不可？秦三毛到处借遍了，才找到我，这一路求爷爷告奶奶的过程可没少被拒绝，他要是总是这么怒火万丈，就早被烧成一堆灰烬了。问题是我那一千五百元钱何以就激怒了他？伤了自尊心不成？都活到偷渡这份上了，还有什么狗屁自尊心可言。居然敢迎面摔过来，过分了，太过分了。我的火气也起来了，他妈的，这还是在我单位里哩，有人隔着玻璃墙看过来了，他们此时心里怎么想的都有。

我大喝一声："秦三毛你给我站住！"

秦三毛不站住，秦三毛对我的话充耳不闻，他已经走过大厅，出了大门。

现在剩下我该怎么收拾残局的问题了，我给了人家钱，却被人摔到脸上，一共十五张水红色的新版百元人民币七零八落地散在地面上，一张张都很无辜的样子。我正在气头上，最解气的方式是也干脆一转身呼呼走掉，挺有男人风度的。可是那些钱呢？毕竟有一千五百元啊，实在也不是个小数目。如果秦三毛拿走了，好歹它们也落到实处。可是秦三毛不要，摔到我脸上，再从我脸到弹落地上，我俯身去捡很尴尬，不捡又可惜。我在心里暗暗盼望有个心地善良的人走进来，帮我把钱一张不漏地捡起来，再像我刚才塞给秦三毛一样硬塞到我手中。我趁机解释一下，骂两声，也算挽回一些面子。可是，没有人进来。隔着玻璃往接待室里看的，都是广告部的人，他们是报社中完全独立的一个系统，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他们才不会慈悲为怀地帮我捡钱。

只好自己捡。这真让人恼火。

23

秦三毛后来真的"出去"了，谁也拦不住他。

有些事我是没法弄清楚的，小小的一个日本，在地图上它们不过像几节拉在太平洋上的大便，可是长久以来，为什么却一直像幽灵一样在娥眉穿来穿去？

这次同秦三毛一起走的还有五个娥眉人，不是同时离开镇的，而是有计划有步骤地逐一动身，什么行李都不带，空着手，兜里揣一些预先兑换好的日元。这通常是家人的一番爱心，怕他们初到异地，一时生活无着，虽然出去后能哗啦啦地挣到日元，但在找到工作之前，也该有些应急的银两。

据说工作组第二天才发现不对头，气急败坏地找上门，可是人已经走了，各个家属都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反正是一问三不知。工作组指出，这几个人虽然离开了家，但还没离开国家，没那么快的，他们肯定还留在国内的什么地方，等待着蛇头的安排。他们在什么地方？啊，什么地方？快通知他们回家，回头是岸。

家属们就死皮赖脸地反问："什么地方？你说什么地方？你要是能告诉我他们在什么地方，我就去通知他们回来。"

我那两天正好回娥眉，我是为了沙佳邦回来的。

沙佳邦又重返过娥眉，这是我没有想到的，我问我母亲是否又见到过沙佳邦，我母亲摇头，她说："听说她又来了，但没见到。她不来我们家，总有不来的理由吧。"我想我母亲大概是猜到我已经跟沙佳邦分手了吧，她以为还是了解我的，我以往的恋爱总是短命，所有的女人享用过之后，就扔垃圾一样不容置疑地扔掉了，见异思迁我自己都认为肯定会伴我一生。可是，这次，我母亲错了，我也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母亲说，我们之间没有谈心的习惯。我的母亲姜榕树在我父亲走后，美丽的心扉就刹时紧紧关上了，对谁都不敞开。一个把内心彻底遮盖起来的人，往往也就丧失了解别人的热情，即使我是她儿子，这二十年，她也从来都是任其自然。

我到镇里走走，我想或者可以了解到沙佳邦的情况吧，至少应该去弄清她重返娥眉的目的，是为了应我外公的请求打听我父亲的下落，还是继续采访？如果是采访，那就是说她又找到新的工作了。会是哪家报纸聘用了她？

但是我一无所获。娥眉人正沉浸在秦三毛他们突然走掉的兴奋之中，工作组来了一个多月，老在镇里转来转去，虽然也挺文明礼貌的，三天两头组织大家晚上学习，遣词用句也都客客气气。但镇里添出一群外人，平白无故地哽在大家的生活中，每天不厌其烦地反复对你说类似的一个道理，怎么说都是烦人的。秦三毛他们在工作组眼皮底下走了，有点顶风作案的气势，大家都等好戏看，看工作组究竟能拿出什么法子来。

我奶奶说："不就是罚款吗？能有屁法子。"

我奶奶看来对秦三毛的走也有极大的兴趣，她跟我说，三毛他本来倒不一定爱去，他的店开得好好的，很挣钱，是那个四川女人一直要他去。钱钱钱，四川婆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我奶奶都愤怒起来了，"那么远的嫁过来，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啧啧啧，啧啧啧！她什么鸡巴都不懂，就知道钱！"我奶奶噜起了黄豆，她的嘴角已经松驰了，噜着噜着，就有口水往外渗，她却并没觉察，这使她嘴的四周总是湿漉漉的。在我印象中，我奶奶始终对秦三毛的母亲十分反感，一开始就不断说她的坏话。四川女人倒对我奶奶很亲，也学着当地人，叫我奶奶"日本婆"。我奶奶马上拉下脸，"四川矮婆！日本什么婆？日本人是你婆婆吗？"四川女人刚开始有点回不过神来，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脸都吓白了。后来知道她的丈夫秦多尿当年批斗过我奶奶，显然有几分对不起人家的嘛，她也就不介意了，每次都亲亲热热地主动打招呼，不再叫"日本婆"便了，而是直接问："吃饭了？""去哪儿呀你？"但不管她怎么问，我奶奶都是翻翻白眼，根本不理睬。

我觉得沙佳邦到娥眉不来我家，不找我母亲，但她不应该不找我奶奶的呀。

我问："奶奶沙佳邦有再来找你吗？"

"沙佳邦？"我奶奶瞪着眼睛看我，"沙什么邦？这是谁呀，邦呀邦的？"

我奶奶都已经把沙佳邦给忘了，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我回到城里时，去了我外公家。我平时不常来，是我自己不愿来的，无论如何它不是个对我有吸引力的地方。而这个家里的人，除了许盼望还会为我的出现稍微兴奋一下，其余的，则总是一副来就来了吧的无动于衷的表情。

既然我外公让沙佳邦帮忙找人，那么她总该有回话吧？我是这么想的。我敲门，我外婆来开，她眼睛红红的。我吃了一惊，以为我外公出了什么事。跨进门，就听到许盼望正在自己的屋里哭。许盼望躺在床上，用棉被蒙住脑袋，而我外公则不知所措地坐在床沿上，一声声地说别哭别哭望啊别哭。许盼望可不是个爱流泪的人，许盼望整天都是哈哈哈笑，笑得嘴巴张得大大的，露出小时候摔断的两颗破牙。女孩子的牙齿美不美，其实对整张脸影响极大的，许盼望牙齿破了，剩半截尖尖的露外面，实在对她的容颜损坏不少，可她毫在不乎，仍然不停地咧开嘴大笑。现在她哭了，她也有伤心的时候？

我外婆说："望的一个朋友，也是学画画的，前两天走了，去东京了，望今天得到这个消息。别人都可以走，她为什么不能走？她不服气。"

我外公的手枪状的手指头指向我了，他说："快点，你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不管望是谁生的，是你父亲许鹦鹉还是你伯父许喜鹊，反正你得去找他们，让他们把钱拿来！我们家的望，她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她有人生，却没人管，她是个多可怜的孩子啊！"

我外婆说："就是啊，哪有这样子的，让一个孩子受了这么多年的罪，也该拿钱出来，将功补过啊。"

我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也听到许盼望的身世传说。

"你去不去？"我外公吼着。

他怎么冲着我吼呢？我得罪谁了，怎么这一阵老是要遭受这种无名冤火？

"你去不去？你不去就给我滚！"我外公越来越不像话了，他说着，重重地拍打着床沿，床顿时悠悠晃起来，许盼望就像躺在水上的一株睡莲，跟着上下晃动。

我看到我外公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了，这提醒了我，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都得忍着。我外婆也看出不好，连忙去拿了药，端来水，喂进我外公的嘴里。但我外公还是咚地一下，往后倒下，倒到棉被上，压住了许盼望。

我打了120。急救车很快来了，氧气先罩上，然后抬下楼，把我外公送进医院。还好，没大事，到医院后不久他就缓过气来了。我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用手机给我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半晌没吭声，最后才问："还有危险吗？"

"医生说暂时没有。"

她叹了口气，说："没有就好。如果有什么事，你要马上跟我说。"

我其实很希望我母亲能进城来一趟，看看她的父亲。我母亲应该来呀，她内心也许早就有这个愿望了吧？可是她一直没有跨出这一步。二十多年前她的父亲姜二大声吼着姜榕树我跟你断绝一切关系！你不是我女儿，你听着，你一辈子也别想再跨进我家门一步！而我母亲也认真应到好啊，那就一辈子吧，我一辈子都呆在这里。

就是这样的两句话，一直山一样横亘在那里。

我母亲也许在等着我外公的一声呼唤吧？做父亲的当着娥眉那么多人的面把女儿推远，这个烂滩子难道不该他自己收拾？可是我外公姜二已经八十多岁，一身是病，风烛残年，不管怎么说姜榕树都应该主动迈出一步，来城里来看一看。我说："妈，你来吧。"

我母亲没说什么，她放下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刚要放入口袋，它又响了。接起来一听，我脑子轰的一声，差点昏过去。谁能想到呢，居然是沙佳邦。"一帅！"她叫到，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昂扬脆亮。"我听说你父亲在北京开一家百货公司，具体的情况还不清楚，有新消息再告诉你。"

她舌头转动得太快了，连一个停顿都没有，连一点缝隙都没有。我根本插不上话，我因为身陷极度的意外之中，一时之间更是找不到话。等到终于腾出机会来让我说话了，她一声噼哒，扣上了话筒。嘟嘟，嘟嘟，剩下忙音。快查找来电号码呀，我手指都有些发抖了。可是，来电号码是隐藏的，没有显示。我再拨去她以前的手机号码，回答仍然是"你挂的手机已经关机"。我打电话到移动公司去问，移动小姐还是以那种以前只有国民党女特务才使用的软绵绵的好听声音告诉我：手机主叫隐藏，是不能查的。

我急不可耐地问：什么时候隐藏不了，短讯能隐藏吗？

移动小姐可爱极了，她还是慢悠悠地答道："先生，短讯不能隐藏。"

也就是说，如果沙佳邦发来短讯，她的手机号码必然就暴露无遗了。可是沙佳邦不发短讯，我的手机嘀嘀不断的短讯提示音都与她无关。这么大的世界中，我不知道她究竟藏身何处。她是故意的。她故意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耍弄我还是报复我？好了，小姐，我错了还不行？你给我机会，回到我身边，到时怎么耍弄怎么报复都行好不好？

而她传递来的这个消是真还是是假？

我决定去一趟北京，无论真假，都应该去一趟。

但是踏入北京，我环顾左右，仍然不得要领。北京的百货商店何其多啊，简直三步一个五步一家，究竟哪一家是我父亲经营的？这座城市沉默不说。

我找了家宾馆住下来，离我伯父许喜鹊的单位很近。这是我第三次来北京，前面两次，我都没找过许喜鹊，这一次本来也没打算找。我在京城转来转去，蓝岛、百盛、太平洋、燕莎、赛特、新东方、王府井等大百货商场都进去了，看哪个柜台小姐脸和顺，就问她"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我的父亲许鹦鹉据说是百万富翁，只有这么富丽堂皇的大商场才能与百万富翁的身份相协调，我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合情合理的。小姐一般都乐意跟我说话，我和颜悦色地向她打听，她马上也春风满脸地渴望给我一个满意的回答。可是，她们想了又想，答不出来。哎呀，太难为情了，老板离她们太远了嘛，以前真的没想过去了解一下。她们充满歉意地帮我去问别人，比如柜台长比如值班经理，然后再告诉我她们的老板姓陈姓李姓魏姓王或者黄，她们老板不姓许，更不叫鹦鹉。

这座城太大了，我想不出它需要这么大的理由。到处都在堵车，堵得人想掘马路做一头蚯蚓自己爬走。既然路不够，为什么不让车也搞搞计划生育？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出租车司机说，这个月北京就多出七千多部车哩。一个月多七千多部，一年八万多部，五年四十几万部。我的天哪，但愿这个司机是瞎说。我曾经多么向往这个城市，现在虽然照样热爱北京天安门，然而我相信，就是给我机会，我也不会选择在这里住下去。想想我伯父，他已经在这种喧闹拥挤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当初来了，就没有再走，在这里安下家，度过一年又一年。

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伯父许喜鹊了，正如二十年没见过我父亲许鹦鹉。虽然北京这么多人，到处人挤人，但也不见得我一定不会在某时某刻某处与我父亲迎面碰上。如果真的碰到他，甚至说上话聊过天，我却是认不出他来的。离家而去时，我父亲不过三十二岁，如今已经年过半百。我想不起他的模样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眼睛鼻子嘴巴，一片空白。就是基于这一点，我下决心去见见伯父许喜鹊，他们是一对双胞胎，许喜鹊的长相毫无疑问就是许鹦鹉的长相。

我走向许喜鹊单位，走得很慢，路因此像一株有生命的植物一样，倒在地上，向前生长。我的意思是路变长了，走呀走，怎么也走不头。直至最后，我都筋疲力尽腰酸背痛了，才见到一个大门，旁边立着一块硕大的牌子，显然是新制好挂上去的，白底红字，字体苍劲。这地方肯定被很多文学爱好者视为圣地，可是除了那块熠熠闪亮的牌子外，它的外观相当破旧，外墙既不是磁砖贴的，也不是玻璃嵌的，而是红砖砌成的。那红当然已经不像红了，像结痂的淤血，从深处透出一股历尽沧桑的晦涩。这样，门口的新牌子就显得特别刺眼，简直都不合时宜了，活像一位风情万种的佳丽，错站到一家简陋破烂的酒楼前当迎宾员。北京这样的房子已经不多见了，宏伟气派的高楼大厦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我相信我伯父单位的这幢楼不会活太久了，它注定要拆。也许被夷为平地的日子近在眼在，一路走来，我就不时看到红漆写成的大大的"拆"字，这预示着又一条路要旧貌换新颜了。

我的伯父许喜鹊一直在这里工作，从没调动过，这可以从北京一些报纸的文艺版面上了解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不时会有一两条刊登出来。我找来时，楼还在，这就是幸运。我只知道我伯父的老地址，以前他跟我父亲母亲以及奶奶信来信去时，都是这个地址。如果拆了，换个地方，又得让我狠狠找上一顿。

我问门卫："许喜鹊在吗？"

门卫是个上了年纪的脸庞极大的男人。从南方到北方，你会发现人的脸一下子大了好几圈，宽宽的脸，扁扁的脸，这样的男人女人极多，遍布街头。有时候，只要看着他们，就知道已经远离南方的故乡了。

宽脸门卫警惕地打量我，瓮声瓮气地问："什么事？"

我估计平时不乏上门来找我伯父的文学爱好者，门卫也许把我也列入其中了吧。我说："我是他老家来的人，是亲戚。"

门卫说："许喜鹊老家还有亲戚？"他显然不太相信，就抓起内部分机，拨到我伯父的办公室，他说："许副主编，您的老家来人了，说是亲戚。"接下去门卫好半天没说话，他很有耐心地拿着着话筒，紧贴耳朵。这时候他的脸庞显得分外大，小小的话筒附在脸的边沿，像一只毛毛虫趴在那里。

门卫的沉默是因为我伯父的沉默带来的，在电话那一头，我可以想象出我伯父许喜鹊惊讶到什么程度。如果他拒绝见我怎么办？我开始做这样的构想。我总不能来软的苦苦哀求，也不能来硬的死活往里闯。左右都很为难。这时，门卫终于说好好好。他是对着话筒说的，然后才对我说："进去吧，四层，406。"

还只是个副主编的我伯父早早地站到406办公室门外等着，他也许是好奇心作怪吧。我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他疑惑地看着，脸上毫无表情。我心跳变得不正常了，又快又响，胸腔都容纳不下它似的，它要蹦出来，落到地上，咕咚咕咚滚上几圈，像个喜欢凑热闹的野孩子。

"伯父！"我站到他面前时，吸了一口气，叫他。

我伯父没有答。尽管脑子不错，能够不停地写文章，可是，现在，他真的被我弄懵了。

"我是许凯歌。"

我伯父肯定记得这个名字，我父亲取了这个名字时，曾谦虚地征求过他哥哥的意见。我伯父虽然倾向于取个更文气一点的名字，不过，他还是笑了，同意了，他说好好好，凯歌好。所以此时我把名字重复一遍，并且加重了语气，我说："我是许凯歌。"

噢噢噢！我伯父有些慌了，他身子一侧，说："请进请进。"

我发现他声音微弱，一场大病初愈似的。行走也不利索，背都驼了，脚都僵了。再细看，牙齿掉了大半，头发稀疏得仅剩几根乱毛。无疑，我面对的是一个提前进入老年的男人。我的父亲也如此吗？可是据那些目击过我父亲有人说，许鹦鹉体阔腰圆，满面红光，英姿勃勃。

24

我伯父没结过婚，这不超出我的想象。

我伯父告诉我，他正准备结婚，这倒让我吓了一跳。

他把我带去他家，房子不大，八、九十平方米吧，一间卧室，两间书房，一个大客厅。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二十年前我伯父回娥眉时曾经兴高采烈地向我们宣布，他的单位正准备盖房子，预计他可以分到一套八十多平方米的单元房。那时候有一套房子比现在有一部小车更激动人心啊。按级别我伯父本来可以调一套大一点或者新一点的房子，但被他自己放弃了。他以前一个人，八十多平方米已经太大，都空荡荡得让他不知所措了。以后结婚，也就是两个人，平均每人四十多平方米，也够奢侈了。中国才多大，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可中国人有多少，都十三亿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四十多平方米空间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伯父他习惯在这个屋里睡觉，脆弱的神经可不容许他随随便便换一间屋换一张床，一换他就得以失去睡眠为代价。

电话响了，我们一进门，电话铃声就脆脆地响。我伯父过去接起来，不停地嗯着，只是嗯，却没说话。过一会儿，铃声又响。他不接，他指电话对我说："让它响让它响。"

铃声让房间有了一股特殊的神秘感。

屋里刚刚装修，散发着浓重的油漆味，油漆也把佳期在即的气息传递出来。我看到客厅墙上有一张大大的彩色婚纱照，一个三十出头的少妇十分妩媚地歪着头，做出甜蜜无比的幸福状，而一旁的许喜鹊也很配合地呵着嘴，虽然笑得很差强人意，毕竟是做出笑的样子来了。我伯父说这个女人比他小整整二十岁，他叙述得十分客观冷静，不带半点炫耀得意之情。小二十岁？也就是说1983年，当我伯父许喜鹊在娥眉、在我家弄出轩然大波时，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我的伯母，她还是个受保护的未成年人。我问："婚礼什么时候办？"他想了想，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当然最后他说了，是明天，而且还邀请我参加。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宾馆，而是住在他家里，跟他同床而眠。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同意留下来。他的卧室只有一间，床只有一张，其余的房间本来按常人的做法，至少还得留一间做客房，可是他都弄成了书房，满天满地的书，堆得工工整整密密麻麻。一个人一生是读不完这么多书的，把它们垒在那里，无非是一个需要，生理上或者心理上的需要而已。我跟他一起从挂着鲜艳生动的大牌子的门口出来，他下班了，问我去不去他家坐坐。我去了。然后他开始煮饭煮菜，一碗海带汤，一盘炒白菜，一盘回锅肉，就着米饭算是对付过去了。收拾了碗筷，已经十点多。如果此时我走，回宾馆，是十分合情合理的。我好像也已经做出要走的心理准备了。这时他问："要不要在我家住下？"我就住下了。

我们不慌不忙地洗澡脱衣躺下，居然洋溢着一种难能可贵的默契，好像这一切早就是如此运行，好像彼此在一起已经以这种方式生活了无数年。后来我发现一个细节，那就是整个过程我们都是各忙各的，各做各的，既没有语言的交流，也没有眼神与表情的交流。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居然同一具陌生的躯体躺在一起，虽然他是我的伯父，我父亲的双胞胎哥哥，可是这么多年，他仅是以一种符号般的印象留在我记忆里。我也不是绝不可以跟别人一起睡，但是，成年之后，我只选择女人。一张床上安放一男一女显得合乎逻辑，并排躺着两个大男人，换了谁都要别扭一下的。

电话铃声又响了，我伯父犹豫了一下，接起。没想到一直有气无力讲话的人，突然对着话筒叫起来："跟你说过了十点不要打来，你打来我怎么睡？怎么睡？"然后，我估计对方还一句都来不及答，他就把话筒重重扣下了。

我问他谁呀。

他扭扭屁股，好像在找一种舒适的睡姿。

其实我敢肯定，他今晚根本没法睡好，连我都对自己能否睡着失去信心了，我本来是倒头就睡的人，他又怎么能安然入睡？他说："那个女人啦。"

那个女人大概就是明天就将成为我伯母的人。他居然这么对待准新娘，这至少让我窥出其中的一些不妙吧？

我闻到怪味道，一进屋我就闻到了，是各种体味交错汇集而成的，它们在屋里纵横驰骋已久，连浓浓的油漆味都无法将它战胜。一个男人，他独自在这个屋里生活了近二十年，那是怎样的日日夜夜啊。如果1983年春天他的神经功能没出现紊乱，没有回一次娥眉，我敢肯定他的生活会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模式。我悄然一口接一口深深吸着气，灯拉灭了，屋是黑的。我把自己想象成躺在一座孤岛上，凡尘在千里之外。旁边的这个人，我的伯父，他膝盖抬起，腿成锐角立在那里，像岛上一块黝黑的礁石。我听到他努力呼吸着，做出已经睡着的样子。可是，我敢断定，他根本没法睡，他那不堪一击的神经颤颤微微，脑中涌出无数小鬼呲牙咧嘴地捣乱作恶。我心里没有歉意，我觉得这是应该的。他在娥眉在我家弄出那么大的乱子，然后一走了之，二十年一直躲在遥远的北京，把所有的麻烦都扔给我们，现在我来了，他也该回首一望，让灵魂经受一次鞭笞。

他想起1983年的春天了吗？

1983年，我母亲那时才三十一周岁，但如果按虚岁算的话，就三十三岁了。在我们娥眉"三"是很吉祥的数字，因为它在土话中的发音与"生"与"升"相近。这就跟后来广东流行与"发"字发音相近的"八"一样。

在娥眉只有读书人才讲周岁，其余的，全以虚岁来论。他们凡是逢"三"那年的生日总要做得极其隆重，设酒杀鸡做食，称为"谢娘日"，不是谢自己的母亲，而是谢观音娘娘。也就是说每十年，我们娥眉人都要以一种喜气洋洋的仪式答谢冥冥之中观音娘娘的保佑。正常推理得出的结论是，人在逢三这一年的运气也总是最好的，你刚有情有义地答谢过观音娘娘嘛，她老人家必然会更慈悲为怀地格外照顾一下你。可是，我母亲姜榕树的这一年，却一下子丢进了命运的深渊，就是这一年成为她一生的转折点，或者也可以说是我们家的转折点。

我伯父许喜鹊在那个春天的日子里灰头土脸地回娥眉了，北京让他无法入睡，他整夜整夜在床上辗转，都骨瘦如柴了，都神情迷离了。"连睡都不会睡，你还做什么人啊？"我奶奶真是又气又恨。好好的一个儿子，都去北京了，都跟伟大袖领们在一个城市了，却又灰溜溜地请假回来，把那一份风光活活打了对折。

我父亲许鹦鹉对他母亲的话很不满意，许鹦鹉拍拍兄长刀片般削瘦的肩膀，因为高兴，他下手都有些重了，让我伯父趔趄了一下。我父亲说："好，回来好啊。你在家好好歇上一段。不就是一点病吗，没什么大不了，它还敢不好？"

我们家的房子因为许喜鹊的归来而草草搬迁了，320平方米的大房子，房间甚多，我奶奶住楼下，我父亲母亲以及我住楼上。我伯父一回来，我父亲让我伯父也住在楼上，就在他和我母亲卧室的隔壁。母子团聚，兄弟相逢，这真是人间幸事啊，我父亲因此很快乐，整天笑嘻嘻的。"你正好可以帮榕树改改作业的嘛。"他对我伯父说。

我母亲姜榕树不肯留在师大，她回到娥眉中学当语文老师，每天都要从学校里抱回一大叠作业，晚上，夜都深了，还在灯下批改。那时有一首歌很流行，歌中唱道："静静地深夜群星在闪烁，老师的窗前彻夜明亮。"词写得无疑太夸张了，如果彻底不睡，这老师第二天课也别想上好了。不过，我母亲她虽然没彻夜，却也常常忙到深夜。我父亲他可帮不上忙，我父亲这个人跳跳舞还行，除了跳舞蹈，镇里正初兴的交谊舞，他也很拿手，一上场就把人给镇住了。可是，拿笔的事，他马上就举手投降了。反过来，我父亲也拖我伯父去镇文化馆参加过交谊舞会，跳跳舞身心都可以得到放松，对睡眠肯定有利。可是我伯父到了舞会上，简直像个呆子。我父亲耐心地教他一、二、三，反复地教，他急得满头大汗了，一双脚还是像是踩在烂泥浆中，歪歪扭扭，摇摇欲坠，怎么都不得要领。我母亲总是对此大为感慨，她说真奇怪啊，还是双胞胎哩，你们两个怎么什么都这么不一样。

没人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妥，回过神来都是以后的事了。兄弟俩除了一张脸一模一样之外，其余的差异实在太大了，不仅我母亲一个人指出这一点，我奶奶以及娥眉的很多人也都这么说。一个有目共睹的事实嘛。悲剧其实就因此潜伏下来了。

在这二十年的漫长时光中，我不止一次地推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我相信许喜鹊可能真的爱上我母亲了，而我母亲并不会真正爱上许喜鹊。但是，事实是他们的确到一起了，在床上，被我父亲许鹦鹉逮了个正着。

一个爱诗的女人，同另一个在北大受过正统文学训练、又在那个重要文学刊物有一席之地的男人，他们相逢在娥眉这个没有书香飘荡的地方，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舒婷的诗，我伯父能背的不止一首两首，他甚至亲自编发过舒婷的一首新诗，因此跟女诗人有过一面之缘。

"我最喜欢她的那首《船》了。‘无垠的大海/纵有辽阔的疆域/咫尺之内/却丧失了最后的力量’，这两句最精彩，富有哲理，概括出人生的很多无奈。"

那个时代，正是所谓的"哲理"十分火爆吃香的时候，我母亲仰着头听我伯父说话，她大概也因此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哲理之味吧。我确定我母亲并没有真正爱上许喜鹊，是因为敬重与恋爱并不见得就一定能等同起来。我母亲听着我伯父说诗，说北京轰轰烈烈的文学轶事，她眼中流露出神往的光芒。三十岁出头的漂亮女人，脸上尚留青春的余晖，身上却已经弥漫起成熟的芬芳了，尤其当她为一种东西所向往，远方的风景把她托举起来，把她体内点燃起来，使她整个人热腾腾地如同枝头一枚飘香的果实。

刚开始只是我伯父误解了我母亲，他认为那个光芒是为他放射的。于是，他就浮想联翩，动不动脸红。但他无所作为，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每天只能慌慌地举手投足，神经的秩序进一步紊乱不堪。

接着，我父亲也开始误解。我父亲其实是听了娥眉人指指点点的说法后，才误入歧途的。娥眉人做出跟我父亲肝胆相照的样子，他们认为，我母亲肯定被许喜鹊勾引了，许喜鹊自以为在北京工作，是个首都的人，就了不起了，就把他弟弟许鹦鹉不放在眼里了。我父亲其实并没有一下子认同这个看法，别人一说，他就很恼火地骂开了，他说我操你妈的快回家去看看我哥是不是已经把你老婆给勾引走了。可是，我父亲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也不免犯起嘀咕。认真一看，姜榕树和许喜鹊在一起的确有说有笑十分快乐啊。我父亲慢慢的心里就撑不住了，他越看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许喜鹊，他的哥哥，尽管是大学毕业生，可在许鹦鹉眼里，还是非俯视一下不可的人。就是他，姜榕树居然会奔向这样的人？他妈的，我父亲受不了了，他暴跳起来。他的行事风格可不像我伯父那么温吞，他是雷厉风行的，他觉察到了，确信无疑了，所以，就要说出来。

这是致命的一步。

那个晚上，他们还在床上完成一次造爱，其质量如何当然无从知晓。然后，我父亲决定将此事撬开来看个究竟。我父亲选择这个时期开口是因为除此以外，他没有力气把心里的话从口中说出去。他故意漫不经心地问我母亲："榕树，你认为喜鹊好还是我好？"

我母亲那时还不明就里，她说过他们兄弟两个差别很大，她以为，我父亲就这事来问个长短。她笑起来，可能还觉得我父亲孩子气，她刚跟他有过肌肤之亲哩，他却马上问她另一个男人是不是比他好。我母亲笑了，脸上还有一层未褪尽的春色。"许喜鹊好，你不好。看人家多有文化嘛，你哩，你给他当书僮都不够格。"她在我父亲面前真是被宠惯了，总是放胆无拘无束地胡说八道。仔细一看，她是眉飞色舞嘻皮笑脸的，这些表情足以说明她是在恶作剧，在跟我父亲调情。可是，我得说，她的这个情调得实在太不高明了。我父亲他心里已经有阴影了，只有我母亲还蒙在鼓里。我母亲说过那些话，如同撒过一次娇了，她十分暖洋洋地转过身，把我父亲抱住。可是，我父亲把她推开了。我父亲胸中像有千万把刀穿过，血光冲天，痛彻骨髓。他蓦地把腿抬起，又重重地往床上砸去。整个人跟着就一跃而起了。

"你竟然跟他！你你你竟然跟我哥哥！"他声音倒是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是结结实实的，仿佛灌过铅了，恶狠狠地砸向我母亲。

这个突然的变故让我母亲晕头转向。半晌她才说出一句话："你疯了？"

我父亲四肢大张地一下一下地跳起来，他说："我是疯了！你这不要脸的，你竟然跟他！"

我母亲从床上坐起来，黑暗中她像个树桩子般竖在那里。"弄错了，我得说一说。"

"说个屁！"我父亲把我母亲的这句话理解成她想寻求他的谅解，她自己也知道错了，所以寻求谅解。"你跟别人，你跟别人，你你你……"我父亲突然挥起手扑过去，他做出了平生最错的一件事，他打了我母亲一巴掌。

其实我父亲十分了解我母亲的性格，但他那会儿真是昏了头，他克制不住，于是一下子就把自己的生活打得混乱不堪。

我母亲的逆反性格曾让她小时候吃尽苦头，可是，她这一辈最大的苦头却是在这一年吃下的。当着我父亲的面，她开始了一场荒诞不稽的戏，一招一式都模仿电视剧中妓女的表演，嗲声嗲气，搔首弄姿，这一切竟然全部是贡献给我伯父许喜鹊的。许喜鹊吓得魂不附体，但他内心毕竟有惊喜。怎么办呢？他也不知道啊。这个可怜的人弄不懂我母亲的真正目的，他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我父亲，结果看到什么？看到一张铁一般生硬的脸。

我奶奶住在楼下，她并不知道发生在楼上的事情。我母亲下了楼，她恢复如常，但是一上楼，她就作起怪来，简直失去了理智。

我那一年六岁，这已经说过了。六岁之前我一直跟我父母睡在一张床上的，那张床本来总是热热闹闹，充满了天伦之乐。可是，那个夜里我父亲拍出那个巴掌后，一切都变了。连我都成了多余的人，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都着了魔，被怒火团团包围，根本无暇管我。他们这场愚蠢的战争已经秧及到我，我父亲的思绪回到了六七年以前，他不断回忆着，以记起当年我母亲与我伯父之间是否已经暗渡陈仓了。他想啊想，想破了头，却发现六七年前他的目光仅仅落在我母亲一个人身上，并没有去观察另外的人，这让他更加心如刀割。他认为自己大意了，成冤大头了，姜榕树和许喜鹊既然现在能好上，为什么六七年前就不会好上？他们一定那时就好了。

我闻到了泔水的气味，楼上的每一间屋子好像都成了大泔水缸，充斥着刺鼻的酸腐味，这是大祸临头前的气息。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那一天我母亲赤身裸体地和我伯父躺在一起是不是她蓄意的。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我整整二十年。按我的逻辑推理，如果我母亲假戏真做，在某个瞬间她果真把我伯父与我父亲混淆起来，于是完成一场浪漫，那么许盼望的来历就明确了。但如果不是这样呢？如果我母亲仍然假戏假做，她只是任性地做给我父亲看的，她致命的性格已经把她一步步逼成复仇女神，那么，他们也仅仅是点到为止，实质性的东西并没有发生。

总之那个中午，我父亲从外面回来，他上了楼，推开许喜鹊的房间，门居然没锁上哩，结果，就看到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女。我父亲什么都没说，他说不出来了，他转过身，抬起脚，蹬到墙上。墙是木板的，只听得"怦怦怦"几声连串响，木板连片倒下，我父亲的一条腿已经穿透木墙，伸到外面。

我奶奶听到声音跑上楼来。她根本不看床上的两个人，而是冲到我父亲跟前，抱住我父亲那条穿透木墙的腿。她说："鹦鹉鹦鹉，慢慢地，对，慢慢地。"她帮我父亲把腿从墙上退下来。皮都破了，一道道的划痕，渗出血来。

我伯父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我奶奶跟前，他说："妈，我什么都没做……没做……没做……都没做……"

我奶奶往他私处瞥了一眼。"没什么做？做怎么能说没呢？做就做了吧。"

我伯父说："真的，没，没，没做……"

我奶奶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穿上衣服！"

我伯父这才想起自己还一丝不挂。他返身到床头抓衣服，但袖子穿不进，裤管套不进，穿衣成了漫长的折磨人的过程，他都快哭出声了。而我母亲却仍然一动不动，我母亲躺在那里，脸上被乱发深深覆盖，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许穿！"我父亲大喝一声。

我伯父连忙又把好不容易才套上的衣服裤子都剥掉。

"给我一直站着，不许动！"

我伯父就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动。

我父亲走了，我奶奶走了，我母亲慢吞吞地从床上起来，从容穿戴好，拿过衣服，要帮我伯父穿上。我伯父可怜巴巴地摇头，抱紧双手，缩紧双脚，浑身发抖。小时候，我让拉稀的许盼望坐在痰盂上，不许她起来，许盼望就乖乖就范，当时这一定让我母亲联想到许喜鹊赤条条罚站的这一幕了吧。我母亲也踢过一脚，她恶狠狠地往我伯父腿上踢去，我伯父差点摔倒。然后，我母亲转身走掉了。

第二天，我伯父就收拾了行李离开娥眉回北京。

接着，很快，家里就响起我母亲吓人的呕吐声。呃——！她大声呕着，简直非要把别人的五脏六肺也掀翻不可。

1983年春天，我们家里多出了一颗生命的种子，秋天，我妹妹许盼望降生了。她可真是个麻烦的人。

25

我知道我伯父在离开娥眉回到北京后，就住进了医院，一家精神病院。他这一辈子也因此毁掉了，按他的资历，不至于至今还只是副主编，可是，他有过毛病，是脑子里的病，这问题就大了，还怎么让人彻底放心信任？

奇怪的是，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后，我伯父就胖乎乎地出来了，红光满脸，神采奕奕。更让人称奇的是，从此他居然文思泉涌，文章遍地开花，名声节节攀升，所有的评论都一致认为他的散文视角别具一格，感觉独一无二，"无疑为我们开拓出一个全新的审美领域"。姑且不论他是否真达到这么高的文学水准，就他个人而言，创作能力的确有了一个魔术般的大飞跃。据说，当年那家精神病院因此受益非浅，也一下子跟着名声大振，八十年代狂热的文学爱好者们，在医院外困兽般走来走去，热切翘首眺望，都恨不得也有幸进去疗一疗，以求奇迹能在身上重现。

我伯父听说过许盼望吗？我的妹妹许盼望已经二十岁了，虽还天真幼稚，却是亭亭玉立容貌出众，怀揣着一个振兴中国漫画事业的远大理想。我伯父许喜鹊已经跟家里断了二十年的联系，信不写，电话不打，他像一个没有来处的人，一颗被风刮来的种子，冷清孤寞地生存在热闹非凡的北京城，他一点都没听说过许盼望吗？我认为这不太可能。

换了别人，肯定会乘着计划生育的东风干脆把肚子里的孩子流掉。没有真凭实据摆在眼前，多少能少受些刺激吧？于自己于他人都有好处。但是娥眉镇分管计划生育的干部找到我母亲时，我母亲根本不予配合。干部当时客客气气地问："姜老师，你这病是不是……"话没挑明，但意思在那里了。我母亲惊人的呕吐声不能不令人生疑，所谓的甲肝，说归说，别人信不信就由不得你了。

我母亲说："我这病我自己知道，你以后别来了，免得被传染。"

干部在我母亲面前表现出空前的文明，他这项工作难度之大，真是千古罕见。我母亲是老师嘛，镇上学问最高的就是老师了，干部的儿子恰好就在我母亲班上，所以干部继续文明着，但语气加重了，他说："超生是严重的事件，你是老师，懂道理，后果也是知道的。"

我母亲说："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所以你就别操心了。"说得干部悻悻的。如果换了其他地方，也许就会来硬的，强制执行一下也未尝不可，那么就不会有许盼望了。而在我们娥媚，那时刚刚变成镇，习惯上还持续着天高皇帝远的松散。可以这么说，我母亲完全是凭着一己努力，毫不犹豫地把许盼望生下来。怀上许盼望三个多月时，她突然上吐下泻，简直死去活来。我们家一个远房亲戚是妇科医生，我母亲悄悄把她叫到家里来。妇科医生与人为善地查了一下，开了些药。她虽然有把握帮我母亲保住胎，却一直不太乐观，她说："这胎儿看来好不了，你看都出血了，算了，流就流了吧。"

但我母亲却咬牙切齿地说："不，我要生！"

娥眉很多人怀疑我母亲那次大病一场，可能跟我奶奶有关。好好的一个人，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眨眼间就吐泻成那样？而同一个锅里吃饭的我奶奶、我父亲以及我，却都安然无恙。

我奶奶真的会下毒手？我不敢肯定。我奶奶恨许盼望，这是铁的事实，比对我母亲更恨。在我母亲肚子一天天隆起的过程中，我奶奶投过来的眼神也越来越毒辣险恶。许盼望生下来后，我母亲是自己给自己做的月子，当天她就下地了，煮或者洗全靠自己。娥眉的女人一辈子最娇贵的日子就是做月子，一个月躺在床上，不做事，不行走，有吃有喝，被伺候得像皇后。以血肉之躯孕育了另一个生命，她们因此获得了一个月的奖赏。我母亲生我时，也有过比别人有过之无不及的受宠，那时我奶奶够勤快的，许家的长孙降临，把她乐得嘴都合不拢。更勤快的是我父亲，他一手洗遍了所有的尿布，甚至为了让初为人母的姜榕树多吃下一个蛋一口面，他蹲在床上，精心边哄边喂。轮到生许盼望，一切都变了，谁也帮不了我母亲，她最多让还只有六岁的我帮她倒一杯开水，或者把尿布拿到阳光下晒一晒。

晒在外面的尿布经常成了我奶奶的擦脚布。她公然擦了，然后再废物利用，撕成一条条，搓进草绳中，上山捆柴火回来烧。我母亲那时表现出了充分的涵养，她居然一点也不气恼，甚至还嘴一咧，含义不明地笑笑。等到我奶奶不在家了，我母亲才从容不迫地走进我奶奶的房间，把我奶奶的衣裤从柜中取出，再拿出剪刀，咔嚓咔嚓剪成一片片，用做许盼望的尿布。这真是治愈我奶奶把尿布当擦脚布的最好药方。我奶奶在目瞪口呆之后，很快戒掉了这一爱好，可是，她对许盼望因此又添了几多不喜欢，她看许盼望的眼光就跟刀子似的闪着寒光。

也许这正是我母亲决定把许盼望送进城里我外公家的最主要原因吧，但我母亲自己不走。许喜鹊走了，我父亲走了，接着许盼望和我也走了，我母亲却一直留在娥眉。"有种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这话是我外公说的。我外公不相信我母亲能够做到这一点，各地知青连滚带爬都拼命回城，我外公"解放"之后，他的老战友们分别占住省市一些重要岗位，帮我母亲弄回去，应是易如反掌的。可是，我母亲回答说："行啊，我会呆一辈子，一辈不离开。"都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就是当时在场的人，谁还记得这话呢？吵架的话谁能当真？可是，我母亲她自己记得，她留下来好像是一种姿态，在执意说明着什么。或者，她还在等待着什么。

她等待许鹦鹉还是许喜鹊？

许鹦鹉毕竟是我血肉相连的父亲，这么多年来，即使毫无消息，我也能实实在在感觉到他的存在，闻得到他的气息。可是这个许喜鹊，他在我的记忆中是没有质感的，飘渺虚幻得如同一缕空气。怎么也没想到，连我自己都感突然，我就这样一脚踏进他的生活，竟要参加他的婚礼了。

这一夜我果然没睡着，我居然这么近地和他躺在一张床上，他的体温传过来，他的气味也源源不断。我一口口吸着他的味道，吸得悄然，却深彻肺腑。有好几个瞬间，我都不禁有点恍惚，觉得躺在身边的就是我父亲。我的父亲许鹦鹉和他是双胞胎，有很多报道指出，同卵的双胞胎除了五官，胃口、排泄习惯、起居节奏也可能完全一模一样。但是，却没有人告诉过我，他们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是否也可能完全相同？

一夜无眠，也一夜无话。人们常说，沉默了嘴，活跃了脑。我一会儿闭眼，一会儿张眼，眼皮反复的开开合合并没有造成疲劳感，只是我的脑子累了。如果我伯父家的墙上也贴地图，我会看得到的，因为月光很好，他又不加窗帘。可是他看来没有这个爱好，他的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夜里想看到地图呢？这个欲望强烈极了，差点都让我伸出手把旁边的主人推一推，让他起床帮我去找出一张来。

我伯父转个身，压抑地咳一下。他还在装模作样，声音故意弄得很浑浊，好像是从梦的深处咳出来的。我觉得好笑。我也醒着，但我可以纹丝不动，悄无声息，而他却做不到。如果此刻躺在一旁的是既不是我伯父许喜鹊，也不是我父亲许鹦鹉，而是个日本人呢？我突然有这个惊人的想法。时光倒回去，是嘉靖年间，是甲午年，是上个世纪的三四十年代……这么一设想，我毛孔都竖起来了。在那样的年月里，跟一个日本人躺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就是现在，如果突如其来地让我跟一个日本人同床共度一夜，我能接受吗？肯定不行。我这么不着边际地想来想去，真的有点累了。沙佳邦以前发来的一个段子中说，日本人是武大郎的后代，武大郎把烧饼往白布上一贴，制成了国旗。武大郎因为认字不全，所以日文中有很多汉语的边旁部首。这个段子有趣。脱了衣服，他们一样是黄皮肤黑眼睛，一点区别都没有，可是，一加上"日本"的标签，为什么就吓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电话又响了。在清晨的安宁中，铃声尖利得直刺人心，我和我伯父几乎同时惊叫了起来。我伯父把电话拿起，他皱着眉头，默默地把话筒扣住耳朵，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我想大概又是"那个女人"打来的吧？好像她在电话那头诲人不倦地对我伯父进行了一番教导，千叮万嘱，不厌其烦。

我伯父起了床，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西装。我叫了一句："新郎官，什么时候接新娘？"

他正专心低头系皮带，整个人一颤，是吓了一跳。转过身来，脸突然红了，好像正干着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冷不防被人撞见。

"呃，就去，就去。"

"婚礼什么时候办？在哪里办？"

"呃，中午办，在北京国际饭店。"

"一场盛大的宴会吧？"我又忍不住油腔油调起来。

"只请两桌，都是她家的人。"

我也翻身下了床，我说："那我就是男方家的唯一代表了？"

我伯父改变主意了，他很为难地看着我。"要不，"他说得吞吞吐吐，"要不，你也不去？"

我马上打断他，坚定不移地说我一定要去，非去不可。

我伯父的结婚甚至没有告诉单位的人，他同事就住在楼上楼下，我伯父要我小声点小心点，别把大家惊动了。我说："惊动就惊动了，结婚又不是做亏心事，别人又不是没结过婚。"我伯父顿时就更后悔让我参加他的婚礼，他谨慎地悄悄叹口气，低头继续把皮带系好，把裤门拉好。他穿的是一条新裤子，显然经过精心熨烫了，裤脊跟刀片一样前后坚硬挺立，使他两条细长的腿陡增出虚假的面积。

他居然打的去接新娘。为什么不借部或者包部豪华一点的小车呢？他不像个缺钱的人，这么多年他既不赡养老也不抚养小，腰包应该鼓鼓囊囊，就是自己买一部好车也绰绰有余了嘛。昨天夜里，我在无眠状态下，已经将他的经济收入做了大致的估算了一下，工资、奖金、稿费，三者相加，累在一起，将许盼望送到日本去应该勉强还够。但他肯不肯出这钱呢？很显然，他视钱如命，居然打的结婚。

他说："出租车好，方便。"

我想，他倒真是个会图方便的人啊，他到娥眉弄出一堆事，然后抛手不管，他自己方便倒是真方便了，恶果都让别人去尝。

出租车经过一家花店时，我伯父突然拍打着司机的座位喊停下。我以为他什么东西忘在家里了，结果不是，他说："我去买束红玫瑰。"

我说："我去吧，我帮你买一束。"

我的本意是他这种年龄煞有介事地买玫瑰，多少会有滑稽之感。我想帮他这个忙，毕竟买花的事以前我也没少干过，而且，想到自己是空着手参加一个老同志的婚礼，我心里也有一点不踏实。如果买了花，也算有个礼物了。但我伯父拉住我，他要自己去，他说自己买才真诚。这使我意外。我本来以为他这婚结得十分苦痛，有点像被逼到绝境后的无奈选择，我甚至都动用了想象力，想象出他重蹈覆辙，又有不轨，结果像被我父亲捉奸在床一样，被人赃俱获。百口莫辩，无路可逃，只好结婚娶下对方。可是，买花这个细节似乎表明事实并非如此。挺容易敷衍的一件事，他不肯敷衍，要自己忠实地去完全，可见是源自于内心的激情。

我突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了。这没什么道理，实在不应该。我母亲与我伯父有过一段不明不白的往事，正是这个往事毁了我们家。可是，现在我看着我伯父下了车，走进花店，仔细挑着玫瑰花，他买花不是送给我母亲，而是送给另一个女人，他要把那个女人娶进家门，成为妻子，共渡余生。我想我是在吃醋吧，替我母亲吃醋，这当然很可笑。

出租车司机很好奇，我伯父一下车，他就扭过头来悄声问我："他这是干嘛？"

我很不地道地说："他女儿今天出嫁，买花送女儿。"

出租车司机噢了一声。没有问出他所期望的，因此有些扫兴。

我的伯母跟我伯父站在一起时，还真的跟父女一样。而我伯父看新娘子的眼神，也透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他把花递过去，都有些羞涩了，脸一皱，嗡嗡地笑了。

我伯母很开心，幸福像花开放。"还送花哩还送花哩！"她一边说扭着身子，好像腰那个部位有些痒。

看来我是被昨晚的电话欺骗了，都怀疑"那个女人"跟今天所见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了。这时伯母娇嗔地在我伯父屁股上一拍，她说："昨晚也才十一点给你打个电话嘛，干嘛那么凶，你这个坏蛋！"我伯父温和一笑，就侧过身指着我说："我侄子许凯歌。"

伯母难免意外了一下，双眉一扬，做出一个洋化的表情。我心里很踏实，知道不会遭遇臭脸。果然她马上热情过剩地走近我，仰起那张喜洋洋的脸。她说："许凯歌？这可是个好听的名字。哎呀，我初恋情人也叫凯歌哩，不过他姓林，不姓许。"这个说法不像是瞎编的，因为她好像笑穴被人捅了一下，顿时大声咯咯咯地笑得向前弯下腰，眼泪都冒出来了，她觉得有趣得不行。可是我和我伯父没有同感，我们表情纹丝不动，静静地站着看她笑。她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地克制住自己，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专程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老许居然跟我打了埋伏，要让我惊喜一下哩。"

我有点喜欢起这个伯母了。先是她的电话，接着是见了面说了话，所有的信号都表明她是性格开朗的人，有着夏天般的火热，这与老处女的身份不相吻合。

婚礼定在中午12点，我伯父看看手表，他说太早了，还不到十点，这么早来干什么？他对此不满，明目张胆地怨他的新娘。我在一旁心想，真是岂有此理，一朵鲜花降低身价往牛粪上插，牛粪居然还有脸嫌人家插得太兴冲冲。

但我伯母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抱住我伯父的胳膊，撒娇地摇着。她做出的动作像个孩子，可是她对我伯父说话，又像是哄孩子："要不你看书去，呃？先乖乖看会儿书，别急，真的别急。过一会儿我们再一起走，好不好啊？"

我伯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身就进了书房。

26

客厅里剩下我伯母和我。

我目测了一下，她的这套房子大约有一百二十平方米。她单独一人居住在这里，她的父母兄弟都各自有房子。如果我伯父搬到这里住，无疑更舒适一些。但是，我伯母说这个建议曾经提出过，却被许喜鹊一口回绝掉了，差点都翻脸了。"你伯父认为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呵呵呵，有那么严重吗？真是大男子主义！"

我不免偷笑了一下。我伯父如果还能跟大男子主义挂得上勾的话，那"大男子主义"一词就得重新定义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我伯母问。

我摇摇头。说真的她的名字叫什么我有必要知道吗？偶尔之中，我撞上了这个婚礼，然后来参加了，仅此而已吧。我伯父和我一家甚至同我奶奶都已经隔绝了二十年，以后也不能指望有什么改观。

"我叫艾菲儿。"她说。

我明显感觉到她说出自己名字时的得意劲，看来她很喜欢自己的名字。艾菲儿，我的天，读着像个六七岁小女生的名字。

伯母说我今年三十三岁。伯母说我一次婚姻都没有过。伯母她又说我是医生，生殖泌尿科的副主任医生。我伯母不停地说，边说边夹着娇羞的笑。一个开朗与娇羞结合得非常完美的女人。我都不明白了，我伯父这一把老骨头，怎么能把这么活色生香的女人弄到手？我想起了我母亲，这样不好，可是一看到伯母，我还是不可扼制地想起我母亲。公正地说，她比我母亲出色，年龄姑且不论，其他方面，比如大城市女子独具魅力的自信自得，单这一点我母亲就没有。

我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想如果沙佳邦是我伯母的女儿或者妹妹表妹，我伯母说着说着，嘴里突然蹦出沙佳邦长沙佳邦短，那该有多好啊。沙佳邦也是北京人，虽然北京有一千多万人，但电视电影中常有这样的巧合，甲见到乙，发现乙是丙的亲戚，所谓无巧不成书嘛。可是，我也就是想想而已，我伯母她已经说过，她是未婚的，至于妹妹或者表妹，那根本与沙佳邦挨不上边。我对自己说，就死了这份心吧。

在动身去饭店之前，我刚认识的伯母十分快乐地跟我聊个不停。幸亏我来了，我伯父他独自坐进书房，还把门关紧，他一点都不像个做新郎的人，看上去我倒更像。我风韵犹存的伯母穿一身玫瑰红的套装，化着稍微有些夸张的妆，神采飞扬，顾盼生辉。客厅的白色大沙发把她那一身行头衬托得更加夺目。我由衷地赞美到："你真漂亮啊！我伯父他可有福了。"

我伯母对此倒不谦虚，她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抿抿嘴，做掉这两个动作后还灿烂地一笑，对我的知音般的赞美致以衷心感谢。"幸亏我长得还不难看啊，"她这么说，表情一下子认真了起来，"我要是长得太难看，要是太老了，你伯父会要我？做梦！"说到这里她语气猛地昂扬，脸也跟着放松了，笑意像波浪一样一层层堆上去。

我有点明白了，我伯父娶她，是因为她的年轻美貌。可是，这二十年来，围绕在他身边的青春美人何止这一个？二十年都心如死灰，怎么突然又色欲纵生？

我伯母咯咯咯地一阵大笑，然后说："是我勾引他的！"

她好像被自己逗得越发兴奋了，我看到她两眼都散发出礼花般的绚丽色彩了。她说："我二十五岁就开始追他，我追了他整整八年！八年抗战。"

她说："一个多么了不起的男人啊！"

她说："得到他我多么幸福啊！"

我坐在那里浑身都不自在了，主要是觉得有些为难。好比是看到一只羽毛优美的小鸟，天真无邪甜甜蜜蜜地往前走，以为走进的将是一块洁白无暇的圣地哩，事实上却是烂泥潭臭水沟。在一旁观看的我，真不知该不该友善地提醒她一下。

我说："我伯父身体不太好。"这样的说法应是合适的。

我伯母怔了一时，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落了一些。"就是这一点有些遗憾了，如果他没有病就好了啊。"

我以为她指的是脑子上的病，我伯父进过精神病院，那可不是一般的医院，脑子上的病有着最顽固的遗传性，做医生的人不会不在意。我说："就怕孩子以后也得这种病。"

我伯母突然笑起，好像我的话让她很开心。她开心什么？他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堂弟或者堂妹，或者可能是许盼望的弟弟或者妹妹，如果脑子也出毛病，对许家来说，都是可悲的事，有什么好开心的？

"凯歌啊，你怎么也像你伯父一样傻！"我伯母探过身子在我脸上轻轻拍了拍，这个动作完全是长辈式的。我发现她的手很细，很软，有着绸缎般的感觉。我喜欢她的手。她的手在拍过我之后，又交叉着，搁到玫瑰红的套裙上，顿时被衬得晶莹剔透，宛若一枚放在天鹅绒上的珠宝。

"凯歌啊，"她又叫一声。我希望她手再往我脸上拍，可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动，但身子动了，她站起来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们不会有孩子的，你伯父精索静脉曲张，这是最常见的一种男性不孕症。"

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她没有抹香水。女人有没有抹香水，抹的是什么品质的香水，我在五米之外就知道了。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我伯母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应该与沐浴露、洗手液有关，那些东西为了挣钱，现在总是越来越多地加进香料。我虽然不喜欢这种通俗的气味，不过要看在什么人身上，现在它们从我伯母那儿向我涌来，至少我没有反感。

接着我感到耳朵痒痒的，她因为压低了声音，便使话语有了一股音乐般的舒缓，流进我耳朵，又通往四肢，让我很想愉快地手舞足蹈。

刚开始我注意力的确都集中在鼻子与耳朵上了，感官上的享受吞没了我。

"你也要多加小心啊，"她重新回到座位上，显得有些语重心长。"要多吃西瓜、葡萄、番茄以及那些贝壳类的动物，这些东西富含番茄红素，能促进精子的产生。另外，也不要去洗桑拿，桑拿室温度太高，造成死精太多，也会导致不育。"

我仰起头她看，我相信就是聆听领导关于加薪的指示我都不会有这么专注的表情。

"精索静脉曲张？"我没听懂她的话。

我伯母笑了，她的笑容一看就是医生式的，从容不迫中又渗杂着没法跟你说清的骄傲感。"精索！精神的精，索道的索。"

"精索静脉曲张。"我非常吃力地把这个医学名词重复了一遍，在此之前我的确从未听说过这个词，最多知道后四个字。静脉曲张，好像会使血管弯曲变形，我曾看到娥眉的一些老人，对了，比如我奶奶，她的小腿上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蜷成一团，弯来弯去，并且惊乍地往外鼓。而"精索"这两个字，它所指的，一定跟男人生殖器有关了。

我的伯父有毛病，他没有生育能力？

"治也是能治的，不过，你伯父他不想彻底治愈，他都威胁我了，说如果想生孩子让我快去找别人结婚。凯歌，你能不能劝劝他？"

我根本顾不得回答她，我得赶快把下面的问题端出来，这是至关重要的啊。我说："这病是什么时候得上的？"

我伯母摊摊手，"他精索静脉瓣膜先天性缺陷，他说二十多岁时阴囊就时常胀痛，却不敢说出来。你看看憨不憨？后来还是痛，实在受不了时才到医院开点中药，一不疼，就搁一边了，这么断断续续的，什么病能治得好？我都给他开过七八年的药了，当初如果听我的话，动个手术，也许早好了。可是，他就是不肯。你劝劝他吧。我可是想有个孩子，他那么聪明，我这么漂亮，这孩子绝对好品种。"

我听到胸腔深处传来咚咚咚响声，像是谁在里头，正用上吃奶的劲把一面大鼓拼命擂动，震得我四肢发软，整个人都坐不住了。我伯母问："怎么了凯歌？脸色这么苍白。"

我看了她一眼。真的得谢谢这个女人，她至少帮我们把一个隐藏了二十年的往事撩开了最费解的一幕。我的妹妹许盼望，她不是许喜鹊的女儿，她是我父亲许鹦鹉的女儿。我的天！连古人都知道百折不挠地拦轿子递黄状以求伸冤，两个当事人，一个钢一样硬着，一个面条般软着，不约而同都一退千里甘心承受。我能说什么呢？我叹了一口气。

我伯母充满关怀地过来，她把手伸向我的裤门。她说："你不会也跟你伯父一样有这病吧？我来查查。"

我垂下眼睑看着她那只珠宝般剔透的手抵达我的裤子，揪住了拉链，吱地往下抽去。米黄色的卡宾牌便装裤像只熟透的石榴，刹时绽开了，露出枣红色的三角短裤。那里鼓鼓囊囊的，富有质感。我伯母的手很镇静地转动一下，就要伸过去——我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差点把整个茶几撞翻。这太荒唐了，我已经导致五个以上的女孩去医院痛苦地做过人流了啊。我侧身望向书房的门，谢天谢地，那门还安稳地关着，我伯父正继续着自己的读书享受。我把裤门关好，脸热乎乎的，估计都红了，这倒是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我弄得跟处男似的，纯洁得虚假。反应过度了吗？不会，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我都庆幸自己能够在那个关键时刻清醒过来。

我用生硬的口气说："我没病！"

我伯母愣一下，终于想起这不是在医院，她现在的身份也不是医生。她也笑了，双掌重重地一拍，说："唉，我给人看病都看上瘾了。"能这样解围，说明她还不失机灵。我连忙也跟着笑，我想我也踊跃加入进去，双方都努力，这场尴尬也就加速过去了。

这时我伯母看看表，走到书房前，拉开门，她说："老许，我看该走了。你说好不好？"

不知道我伯父在书房究竟有没听到我和伯母刚才的对话，他脸有些僵硬，从书房里出来，简直比从墓地回来还郁郁寡欢。我都弄不清此时该对他添几分同情还是加几多恼怒。看不起他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伯母已经迎上去，喜滋滋地帮他整整领带捋捋头发，好像他是一个价值连城的薄胎瓷器。我突然间冒出一个与衣服有关的联想：设计再蹩脚的服装，最终都有人买去，穿在身上，满心喜欢，甚至不无炫耀。

去国际饭店还是打的走。我伯母一点意见都没有，三个人中还是她最兴奋，眉宇间有无数彩绸蹁跹起舞。车到国际饭店，也是我伯母先下车。她的家人已经先来了，一群人站在大门口，围着一圈，高亢地交谈着。我伯母就像鸟儿一样向他们奔去，脸上艳若桃花。

我跨出车，返身一看我伯父还坐在车内不动。他已经付过车费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丢了，反复上下在这个口袋按按那个口袋搜搜。

我问他："找什么？"

他马上就停了手，望向我伯母那一群人，还是坐着不动。出租车司机津津有味地回头盯着他，还在进行一番饶有意味的揣测。我于是伸出手，抓住我伯父的胳膊，把他拉出来。他需要这一拉的，所谓找东西，其实只是内心慌乱的点滴泄露。这么大的一个生活转折点，这个笨蛋自己根本无力走出来。

站在大门口那一群人像遭遇磁石的铁沙子一样，全都向这边涌过来，把我伯父团团包围，簇拥着他往里头走去。我想好吧，没我什么事了，我可以走了。但走几步，又回头进去了。差点忘了，我还有很重要的问题没解决哩。我伯父他还真忙，这个敬酒那个打招呼，被我伯母拖得团团转。我看他脸都失色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局面，我相信他打死都不愿有这个婚礼。找了一个相对清闲的空隙，我悄声问道："你听说我爸在北京开百货商场吗？"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旁一跳。没有没有！他说。

我说："你见过他吗？"

没有没有。

"他找过你吗？"

没有没有。

我每问一句他的身子都跟着紧一下缩一下。

27

从北京我直接回到娥眉，在我看来，在最快的时间里最详尽地向我母亲我奶奶转达我伯父许喜鹊不育的事实，已经成为刻不容缓的当务之急。

我母亲不在家，我奶奶说她去城里了。问为什么？我奶奶噜着黄豆不满地反问："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呸呸！你们那么多为什么我都知道为什么？"

我就说起我伯父，我选择的是一种平和安宁的叙述口气，这看来是必要的。这么多年，她这个当母亲的，都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儿子的真实情况，她是有责任的。我奶奶眼睛望着别处，好像她根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可是，我看出她眼睛里有震惊，这个事实像山一样结结实实地压下来了。她咳起来，一粒黄豆突然跑进气管，把她呛住了，她一声接一声地咳，脸涨得通红，快别过气了。我吓坏了，连忙站起，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已经拿出手机，都准备打120了。这时，我奶奶一声吼叫，一粒已经泡得发白的黄豆从她口腔冲出，飞了很远，落在地上。我奶奶这才停了咳，直起身子，揉揉前胸，恨恨地说："死不了！"

她又说："你们这些死不了的！"

一会儿我母亲回来了，有点疲倦与忙乱，穿着却格外精心。我狐疑地问她去哪里了。她不答，咨询地看着我，她知道我去了北京。我于是把许喜鹊的事重复一遍。我母亲没有意外，她平静极了。我说："妈，他根本不会生孩子！"

我母亲说："我知道。"

"许盼望她是我爸的女儿！"

我母亲说："我知道！"

真不像话，她把生活搞成这样，居然还这么无动于衷，连基本的歉意都没有。我突然觉得筋疲力尽，太疲倦了，四肢无力。这么多年，这件事像尖刀一样刺在这个家庭中，现在，真相大白了，把刀往外一拔，无边的倦怠就从天而至了。我母亲看出我想歇下，她不愿意，推了推我。"回城去吧，到医院看看你外公。他情况不太好。"

"你去看他了？"我突然意识到她是才从城里回娥眉的，几乎有惊喜。

我母亲转了头，望着门外的石板。二十多年前，就在那里，他们父女俩说出了绝情的话。"我去了，到了病房外。"话好像很重，宛若石块，我母亲非常吃力地把它们从肚子里往外搬，一字一顿的，"可是，他不见。"

"你去吧，"我母亲这时候显得很无力，仰望着我，"有什么事叫我。"

我回到城里后了解到，我外公突然之间心脏出现衰竭。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许盼望给我母亲打电话，我母亲去了，她还是细心的，怕太突然了，我外公经不起刺激，就对许盼望说："你先去跟他说说，说我来了。"许盼望进去了很久。高干病房外的走廊上安安静静的，我母亲靠墙而立，柔弱，沮丧，灰暗，这样的形象，在她，几乎是新鲜的。她一直远远地望着我外公住的那间病房，门开了，许盼望出来，一脸的不解。"外公说不见！为什么？"

我母亲那一瞬间不易觉察地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许盼望在后面叫她，妈！妈！我母亲头也不回，脚步急匆匆。但是下了楼，她在医院大门口的石凳上坐了两个小时。亮着红十字灯的大门一直拥挤不堪，很多人进去，很多人出来，他们都是身体有恙才往这里跑的，但是仔细瞧瞧会发现，我母亲的脸色比那些人都苍白，也比那些人更蔫头蔫脑。

然后，她重新坐上了回娥眉的汽车。

二十年来，这条路她几乎不走，她真的像一棵树，种在了娥眉，长出了气根，巍然不动。这次是破了例吧？二十年后重踏旧时地，她的胸腔，不知道会不会被万千感慨挤爆。

我外公居然不见我母亲，他真是老糊涂了。我相信他内心不是这么想的，这个犟老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仅此而已。在我母亲背影离去后，他又立即陷入无边的懊悔之中。如果我的姨妈姜辽沈还活着就好了，我外公姜二至少可以有另一个女儿成为他的精神拐杖，现在他也有拐杖，是许盼望，但许盼望虽然有情有义主动提出要守在病房里，却带来纸和笔，不停地一张接一张地画她的卡通画。"为什么你不见我妈？"这是许盼望不明白的，但她好像也没多大兴趣弄懂，问了问，问过之后，还未等我外公想清楚是否该正面回答，许盼望就已经把自己所提的问题忘到脑后。

我想暂时不见也好，我外公病情不稳，绝对不能让他受刺激这是医生反复交代的。

回到报社上班时，主任远远见到我，就像刚从火场中逃生出来的一样。他失声叫道："凯歌凯歌！刚接到一条新闻线索，一条船，名叫‘樱花浴’的船在海上出事了，一群偷渡客死了，死了八九个。快去！你去！"

我现在连写半个字的热情都没有，脚好像罢工了，它们根本不听使唤，我觉得迈不动它们。我说："不行，我外公病危了，正在医院抢救，我真的走不了。"

主任望着我，不高兴已经毫不掩饰地摆到脸上。他让我去做这篇稿，可能私下里还认为是恩赐了我，这样一个大事件，肯定得在显著位置弄出一大版，这就意味着我可以多得到一些奖金，在我们报社，这都可以算个美差了。我这不识抬举的，主任他真的生气了，看我歪里吧叽的一副熊样，他断然转身走了。很快，那个爱抓裤裆的张记者就出发了，他没有因为是第二候选人而耍脾气，仍然兴高采烈斗志昂扬，真是一个好同志。我发现只要乐意，不仅一个雷锋，周围的很多人都可以成为我学习的好榜样。

后来，这成了我真正后悔的一件事。

张记者在现场见到两个与我相关的人。第一个是秦三毛，他已经死了。

"樱花浴"是一条万吨轮，船体白色，嵌着棕色的边，看上去普通，实则与众不同。这条船不装货物，装人。人在甲板下的首尖舱里。多么奇怪的一个地方啊，原先是用来装淡水的，经过改制，成了暗舱，只有十平方米左右吧，却装进十几个人，封上板盖，压上锚链，留几个小的通气孔。刚开始没事，黑乎乎之中还有人小声哼着歌："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大家都觉得虽然不是唱歌的场所，倒也能接受，好歹抒了一些怀吧。

秦三毛看不清唱歌人的脸，但他知道不是娥眉老乡，口音上判断。这群人，几天前才凑到一块，分别用小渔船陆续运到这艘大船上。直到进了暗舱，也还是彼此谁也不多问。奔的是同一个地方，来日方长，以后再问也不迟。只知道有的是广州人，有的是苏州人，有的是郑州人，天南地北的都有，共同奔小康去。

船已经动了，这不难感觉到。万吨轮吃水深，暗舱已经在蔚蓝色的大海底下，像只鱼般前行。看不见海水有多漂亮，但不要紧，可以想象得到啊。船在劈波斩浪，波涌浪翻都在身边完成。脸贴在钢板上，光滑，冰凉，这可消解去一些暗舱中的热气。没有人会对这一趟远行的条件抱多少期待，总得过这一关的，曙光在前头，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但是，不对头了，下来前，都说好了，只需一两小时，等舱检结束，船一开动，就开舱，让大家上去。可是，船在开，开了三个小时五个小时，上面一点动静都没有。肚子饿是次要的，小便急是次要的，人站不直是次要的，机器声快把人耳膜震破了也是次要的。哎呀，怎么胸越来胸闷了？有人开始拍打顶上钢板，手都打疼了，钢板纹丝不动。又有人扯起嗓门大声喊，但声音只能在舱中回转，嗡嗡地刺耳。秦三毛倒不急，他说："别吵！会不会上面有事？如果边防来了，你们这是不打自招。"

我说秦三毛与众不同就在这里，其他的人踏上船，这么大的一艘船啊，气派得充满了安全感。船开了，他们就喜滋滋地以为大功告成了，人生崭新的一页从此掀开，脑子里也不是没想头，但想到的除了金钱，便是美女。但秦三毛不一样，秦三毛在轰隆的机器声中听出了异样的东西。他拿眼看看四周，黑，太黑了，只有这些同伙的眼睛隐约有光。会不会出事了呢？他想。

后来的事实证明秦三毛是对的。"樱花浴"舱检没发现问题，但是在它开航后，却接到了举报电话，公安边防警艇于是出发拦截。"樱花浴"如果停下来接受检查，如果坦白，喊出暗舱中的人，一切都会安然无恙。可是"樱花浴"不停，它反而开足了马力，它想逃。海上历时数小时的追逐，"樱花浴"最后还是被追上。

为什么逃？

我们要按合同期到达对方港口装货，不想被耽误。

这么一逃，已经耽误更多时间了。

对不起。

我们要查一查。

好呀，查吧查吧，要快一点，我们的时间就是金钱。

公安边防人员把整艘船差不多底朝天查了一遍，还没有。情报有误？都有些丧气，准备撤兵了，突然发现了暗舱。双方都意外。

居然在这样的地方弄个暗舱！

都想得这么绝了以为万无一失，竟还是被发现！

舱打开，一股发霉的气味扑鼻而来。往下喊几声，好半天才有一丝微弱的回应。拿来手电筒一照，下面横七竖八躺着人。一个个往上拖，共拖上十七个，火速送医院，死了八个，救活十一个。秦三毛是八个之一，他死了。同他一起走的另五个娥媚人，存活的仅两个。

我的家乡，一下子被这消息搅得鸡犬不宁了。

张记者迅速写出报道，配发大幅照片。我看到他照片所拍的就是秦三毛。

秦三毛第二次上我们的报纸。第一次他还生龙活虎地站在海边，指着远处侃侃而谈，这一次，他还是在海边，正从船上被抬下来，抬他的人托着他的头、后背和双腿，他的手再也不能抬起来指向远方了，而是软绵绵地垂着，细细的胳膊像一根挂在身上的拐杖，直指地上。

张记者在现场见到的另一个与我有关的人是沙佳邦。

大家都在抢新闻，到处乱糟糟的，张记者说他没跟沙佳邦多说什么，只知道她哪个报社的都不是，她是自己跑去采访的。

我急得有些语无伦次了。"她住在哪里？还一直在我们这座城里吗？"

张记者说："没有吧，她在写一本有关偷渡的书，她说她全国各地跑。"

"她给你留电话了吗？"

张记者又忍不住伸下手抓抓他的裆，他说没有。

我说："怎么不留个电话？连电话都不留？你不会问一问她？你要问呀！"

张记者很委屈地高声嚷起："我怎么问？当时哪顾得了这个！你自己也不是没跑过现场的人。"他可能有些不高兴了，抬抬手腕看一眼手表，很不客气地对我直摆手，"我没空，真的，我还要写后续报道！主任逼在后面，等着上版面哩。噢，哥们，再见！"

我心里百感交集。没什么好说的，是我自己把这个机会放弃了。当然，如果是我去了，我可能最终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秦三毛躺在那里，他纸一般薄薄的身子，因为失去体温，必定变得更加轻飘飘。我站在他的面前，该怎么下笔？

而沙佳邦，她自己去采访的？她在写书？我闭上眼睛，想象着如果跟她在那个现场相逢，会是什么情形。她瘦了吗？胖了吗？身上仍然飘荡着好闻的夏奈尔5号的味道吗？

既然她在关注这个事件，那么，她就一定要再去娥眉的吧？

我往报社门外奔去。我要回娥眉一趟。

28

娥眉人说看到沙记者了，沙记者去了秦多尿家。秦多尿说，沙记者来过，又去了你家。我冲回家，我奶奶说噢，她来坐了一会儿，又坐汽车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我奶奶看上去很伤感，整个人恹恹的。她正织着那件蓝毛衣，已经织到袖子，看样子快收工了。织几下，她就停下来，从放在一旁的碗里抓几粒黄豆扔进嘴里噜着，发出叭叭叭的声响。我觉得我比她还有气无力，我看看大门，看看屋子，它们都比我幸运，我回家之前，它们都再一次见到沙佳邦，而我却不能。

我奶奶突然往前一倾，揪住我的肩臂摇了摇，说："三毛死了，秦多尿的三毛！"

我点点头，我说我知道，我刚刚去过秦多尿的家。秦多尿家中挤满了人，主要是记者，各地的各报的，包括那个张记者。当事人的父亲，死者的父亲，他究竟是怎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悲剧？做报纸的人都知道，读者喜欢看这个。记者这个职业从本质上说，都唯恐天下不乱。

秦多尿刚刚外出回来，带回的是秦三毛的骨灰。他神情淡淡的，好像只是旁观者。记者问三句，他也不会应一句。他一直抽着烟，一根接一根，好像他有责任抽这个烟，非得把全世界的烟都抽光了才对得起别人。而秦三毛的母亲，那个四川女人，我没有看到她，但听到了她的叫声，她一个人关在里屋抱着骨灰盒，不时发出打咯般的声响，抑扬顿挫，断断续续，让人毛骨悚然。

这么多年，娥眉没出过这样的事。娥眉人有走不成的，半途被抓回来；有走成后，付不起钱，被打得半死最后以做工还债的。这都没事，抓就抓吧，这个"偷"不是偷人偷东西，不丢人，关一阵，以后再去。打也就打吧，如果身上每一块疤都能换成日元，还恨不得被多打几下哩。总之，一批又一批"出去"的人，他们都还活着，可是，这一次，包括秦三毛在内，却一下子死了四个，死在途中，连双脚都没来得及沾一沾外国的土。

镇子安静极了，非常安静。风在堤外刮着，树在堤内摇着，刺桐树上阔大的叶子已经取代了硕大的花朵，但树叶摇得非常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似的。扳着指头一算，全镇哪一户人家里没有"出去"与试图"出去"的人？大家心不免颤动了，总归要后怕一下的啊。比如我，我在想，如果二十年前，我父亲许鹦鹉出去时，他所乘坐的那条船也出了事，他在二十年前就死掉了，那么我们家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我母亲很快就改嫁了吧？毕竟那时她还年轻。她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伯父许喜鹊她想必是不会嫁的，许喜鹊那样的软蛋，我母亲是瞧不起的。即使他的才情曾经让我母亲欣赏了一把，但是，他后来光着身子站在那里簌簌发抖的样子，一定彻底让我母亲失望了。我想我母亲宁可把自己撕碎，也不见得会嫁给他。

外面突然喧闹起来，极为喧闹，路上的人都在跑，都往一个地方跑去。我拦住一个人问："出了什么事？"

那人并不停下来，心不在焉地答道："四川婆在扔钱，快去捡！"

秦三毛这趟要花二十一万元，除了预付了一万元做订定外，余下的二十万元都放在家里，只等着秦三毛平安到达日本，打回电话，钱就交给蛇头。可是，秦三毛永远打不了这个电话了。秦多尿的老婆，那个四川女人，她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口袋，右手不断从里头抓出钱来，往空中撒去。

钱都是百元的，有些是散开的，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有些是一捆一捆扎在一起，它们飞到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然后如同一只只被枪击中的鸟，猛地俯冲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围上去抢。娥眉在死一般地平静两天之后，蓦地又沸腾了起来。

我扑过去，抓住四川女人手中的口袋。娥眉人大叫起来，他们以为我想把整袋钱都独吞了。我瞪大眼，我吼了一声，我说："你们还是不是人？！"

四川女人乐呵呵的，她不停地笑，她说："拿去，拿去！给你钱，拿去！"

谁都相信她疯了。

我揽住她的肩，把她拖回家。四川女人一点都不反抗，她在我手中如同一个稻草人，任由我向东向西，脚步歪来歪去。她说："拿去，哈哈哈哈，拿去拿去拿去。"

我把四川女人和钱袋子一起递给秦多尿，秦多尿看了一眼，并不接。

我说："钱是借的，我知道，拿去还人家。另外，还得给她看病。"

秦多尿一跺脚，过去推我，他说："走走走，你给我走！"

我不生气，不怪罪他，尽管他以前曾批斗过我奶奶。我还是举着钱袋子，我说："这钱你先收起来。"

秦多尿把钱袋子一把夺过，摔到地上。他嘴巴大张，我都看到他喉管处的小舌头了，红红的，湿湿的，嫩嫩的。原来那个小舌头是不会老的呀，秦多尿脸上的皮肤早就皱得跟刺桐树皮似的，可是他藏在嘴巴深处的小舌头，却娇嫩得跟婴儿没太大的差别。应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吗？我从前没注意这个这部位。我以为他把嘴张得这么大是要说话，可是，他突然嚎啕大哭，脸上一下子全湿了。"都是你奶奶害的！"他说，"你奶奶不嫁给我，她不嫁给我，我只好找这个四川婆。四川婆生三毛，三毛被四川婆逼去日本！三毛！"

四川女人说："拿去，拿去，嘻嘻，拿去。"

我吓了一跳，我想这两个人都疯了。这就麻烦了，这个家里仅剩下两个人了，如果都疯了，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将如何打发？我拍拍秦多尿的后背，他比我奶奶大几岁，是我的长辈，但现在，我得尽力安抚一下他。我说："你别急，不要急，都会好起来的。"

秦多尿一把推开我，他往上舞起的手，差点都打到我脸上了。"你奶奶，你奶奶她不是东西！你奶奶明明可以嫁给我，她又不嫁！她为什么不嫁？我去找她，她不嫁！她明明是想跟我好的嘛。"

我后来得到证实，秦多尿说的不是假话。当初，在竹篾匠走掉之后，我奶奶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看到秦多尿脸就红，这暴露了她内心的隐秘。但是，突然她又改变主意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非常坚决地改变了主意，秦多尿来提亲，被她骂出家门，她的中指还有力地戳到秦多尿的鼻子上，差点没把鼻血戳得满地流。秦多尿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有机会批斗时，他还不跳起来把我奶奶揪出来？

一桩陈年往事，也许我奶奶自己都忘得精光了吧？

我把四川女人和她的钱袋送回秦家后，手机响了两次。打进来的是沙佳邦。这一次，我不容她多说话，我冲着话筒就喊："你在哪里？告诉我在哪里？我要见你！"

沙佳邦说："一帅，你听着，我有你父亲的一些消息。"

我说："我不听，我要你的消息。你在哪里？我马上去见你。"

沙佳邦说："我已经离开你们那儿了。听我说，我刚刚听人说，你父亲不仅是开百货商场的，百货商场只是他微不足道的一个企业，他可能最主要的还是做另一件事。"

我咽一口水，问道："什么事？"

沙佳邦说："我现在还不是太清楚，我刚下飞机。有消息再告诉你。"她把电话又关上了。号码还是隐藏的。

第二个电话是许盼望打来的，我的妹妹许盼望对我说："哥，外公快不行了。"

我母亲正在上课，我气喘吁吁跑到学校，把她叫上，然后一刻也不停顿，坐车赶往城里。

还是迟了一步，我外公已经在太平间。

我母亲上次见到她父亲姜二，还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那时姜二六十岁不到，还身强体壮，步伐矫健，"有种你就一辈子呆在这里！"这句话声若洪钟犹在耳旁啊。可是现在，他却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嘴再也张不开，话再也说不出。

我母亲没有哭，她非常克制地站在那里，比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还面无表情。直到我外婆出现，我外婆颤抖地拉住我母亲的手，我母亲犹豫了一下，眼珠子慌乱地转动，好像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最后还是伸出手把我外婆抱住。我外婆削瘦得只剩下小小的一团，被我母亲圈进双臂间，看上去她们就如同两棵交错纵生的榕树。那一瞬间，就是铁人也一定要悲从心起的，我母亲的泪这时候才从眼眶中冒出来。

给她们母女相见伴奏的是许盼望声震云霄的哭声。真没想到，许盼望不仅会笑，还如此能哭。在我外公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过程中，许盼望的哭声则越来越强劲。医生都被弄烦了，医生正手忙脚乱地动用各种器械试一试能否再度发扬一下人道主义精神，许盼望把大家弄得心烦意乱。医生严肃地对许盼望说："家属，出去！"

但我外公却以最后的力气动了动，他可能想举手臂，结果没举动，连手掌都举不起，只是手指头微微动了动。许盼望看懂了他的意思，许盼望上前去抓住他的手，对他说："外公，我在这里，我不走。呜呜呜外公！"

我外公显然很满意，他紧闭着双眼，但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浮起来。这时候，心电图已成一条基线，平平地从屏幕上滑过去。医生互相看一眼，说："去了。"他的话音未落，许盼望就竭尽全力发出刺耳的高音贝，她的哭声惊动了整幢楼的人，其他病房的人闲着无事，都挤到门口，各怀心事地往里看。

许盼望最后居然哭倒地上，休克过去。

我和我母亲赶到医院时，许盼望刚刚被医生救过来。医生说："这么孝顺的孩子真是太少见了。我们都感动得不行。"

而我外婆当时不在医院，她的心脏也不好，医生为了慎重起见，已经早早劝她回去休息。

后事办理完毕，我母亲黯然地站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我说："妈，你别急着回娥眉，你在城里住两天再走吧。"

我外婆也说："回家吧，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这个家是我外公"解放"后才分到的房子，它对我母亲来说是陌生的。我母亲踏进来，我看到她的脚步甚至迈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似的。她先进了许盼望的房间，许盼望在墙上贴满了各种彩色卡通挂图，密密麻麻的没有余下一点空间。"来！"我外婆在厅里叫道，"你来看看。"

我外婆让我母亲看的是一堆照片。刚开始是一个小女孩的，小女孩站在一棵小树前，每一张都是同一地点，同一姿势。接着，是我外公外婆站在树前，也是同一地点同一姿势。仔细分辨，那棵树在照片中是有变化的，它一张比一张壮大。照片的中人，那个小女孩，她也一点点变成了大女孩，而我外公外婆则从中年人变成了老年人。

那个小女孩是我母亲，后面那棵树，就是当年她出生时我外公姜二种下的榕树，从一周岁起，每年生日那一天，我外公都带我母亲去拍一张照。"和树一起成长，当树长成枝繁叶茂时，你也将是建设祖国的栋梁"，这是写在照片后面的话。猜得出来，我外公的这个创意曾经遭受我母亲强烈的抵触，在每一张照片上我母亲都是愁眉苦脸，正在受刑似的。她与榕树的合影一共拍了十六张，也就是说在我外公下乡劳改之前，她在每一年生日这一天，都被迫站到这棵榕树前，完成这项活动。接下去，再也没有了，我母亲从榕树前面消失掉，我的外公外婆在"解放"之后就自己替代了她。他们并排伫立在树前，表情肃穆，肢体僵硬。越来越苍劲巍峨的榕树，把他们反衬得越来越垂老衰败。最后的那一张，我外公双手用力压在拐杖上，好像一松手，整个人就会轰然倒塌。

我母亲手在照片间摸来摸去，好像要从中寻找出一张来，可是一时之间又没了主意。最后她把照片一张张收拢来，仔细叠好。

她把照片带走，带到娥眉。

29

我母亲到城里这两天，娥眉家中仅剩下我奶奶，我有点不放心，打了电话回去，可是，电话响了又响，没人接起。又打，再打，还是没有。我紧张起来，打算暂不告诉我母亲，自己悄然去娥眉一趟。但是，第二天电话再拨去时，我奶奶接起来了。她一拿起听筒就放声大笑，她说："凯歌啊凯歌啊！"

我说奶奶你没事吧？

我奶奶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凯歌啊凯歌啊！"她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叫。

我被叫得哭笑不得，心里痒痒的，又好笑又好奇。我说："奶奶，什么事你好好说。"

我奶奶停顿了片刻，话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声，这声音是我熟悉的，猜得出来，是黄豆在响，我奶奶抓起黄豆扔进她那没有一牙颗的嘴里。"凯歌啊凯歌啊，我昨天去城里，我看见看见……"突然没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静寂，接着，怦怦，是话筒丢落的声音。

"奶奶奶奶！"我叫起来。但那边没有回应。

我算一下时间，如果此时我马上叫一部车去娥眉，也得开上一个多小时。我奶奶出事了，这一个多小时也许就能决定她的生死。我翻开本子，找到秦三毛留下的那串号码，我把电话打到秦多尿家，我说："求你了，到我家看看，看看我奶奶。"

我和我母亲以及许盼望在浓浓的夜色中向娥眉赶去。

有星光，有月光。路两旁的树木与房屋在月光下居然有一种魔幻色彩，幽幽的，怪怪的。我让司机快一点快一点。司机是我们报社的，我打电话给主任，主任把我们社会新闻部唯一的面包车调来，他本来还热心地要陪我一同去，我都不免感动了，觉得自己以前亏待了他，有点内疚。但也仅是一闪而过罢了。我急着走，心里累得很，有个主任在一旁，还得礼貌地招呼着，平添了几分累，叫人怎么受得了。我就让主任别去，我说谢谢了，有事我再叫你。主任刚刚代表报社参加过我外公的葬礼，连他这样各种怪事见多的人都不相信我家会这么倒霉，会紧接着再死一个，连这样想一下都觉得是罪过哩。

事实怎么样呢？我们到娥眉时，我奶奶已经被送进镇医院，插着氧气，一息尚存，居然是被黄豆给噎的。医生说危险期没过，能不能救活，难说，你们得做好思想准备。我说，要不转院吧，到城里的大医院。医生的脸马上黑了。我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一个人如果不被别人信任，他还怎么拿得出一张笑脸，又怎么会竭尽全力贡献聪明智慧为你救死扶伤？医生是知道我身份的，镇上就这么些人，各家各户的情况都大约可知。医生瞥我一眼，他说："我的意见是不宜转院，她经不起路上颠簸。这是我的意见。要不要转院，你们自己定。你是大记者，到时候出了什么事，可不要乱写一气。"

我奶奶最终没有转院，来不及转，她没有被救活，咽气了。她只跟我们说了一句话："鹦鹉，鹦鹉，看见鹦鹉了。"

秦多尿一直蹲在急救室一角的阴影里，不说话，不挪动。刚开始我们都没有发现他，他低着头也不看别人，眼睛盯着地上的某块水泥，好像那块水泥是电视屏幕，正上演精彩连续剧。后来我看到他，过去对他说谢谢。他还是不动。我仔细一瞧，发现他的胸前有一片蓝色溢出来，蓝色的毛衣，我奶奶织的那件蓝色毛衣，秦多尿把它抱着。

手机短讯一条，嘀嘀，嘀嘀，接连两声。又有人在发无聊的黄段子吧？我现在真的没心事看。嘀嘀，嘀嘀，又响了一次。他妈的，真有闲功夫啊，我操！我仍然不理它。

因为参加我奶奶的丧礼，我伯父从北京回来了，带着他的生殖泌尿科副主任医生。我注意到，我伯父始终没有正眼看我母亲，他总是一下子就把眼睛闪开了。

我母亲却是有理有节的，她对我伯母十分客气，相当关照。我伯母一点都不像是来参加婚礼的，她初来南方，初到娥眉，初见许家大小，一切都是新鲜的，所以，要她绑起脸装严肃是困难的，她可没法做到。看样子我母亲的热情照顾让她挺受用的，她指着我母亲问我伯父："你嫂子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吧？是不是很漂亮？是不是？"

我伯父好像没听见，他转开脸，不答。

这个问题在我奶奶的丧礼上提出来的确不太合适，我伯母自己也猛地意识到了，她伸伸舌头，偷笑了一下，像个知错愿改的好学生。

但是她毕竟憋不住，我奶奶又不是她奶奶或者母亲，她第一次来娥眉，就只见到一个不会说话不会睁眼的死婆婆，叫人怎么能有切肤之感。所以，找了个缝隙，她拉拉我的胳膊，兴奋地低声说道："你伯父开始吃中药了，他肯吃药了，还有救哩凯歌。"

也许我该祝贺一下她吧，可是，此时如果一定要我祝贺她什么的话，我宁愿说一声她妆化得很漂亮，不艳也不素，与葬礼没有太大冲突。

我以前对死亡是陌生的，它只是世间与我无关的一个事物。尽管清楚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我们报纸每天都在登这里死多少人那里死多少人，我也经常写类似的消息。但是，两回事呀，登归登写归写，它们仍然遥不可及。就好像到处有别墅有轿车，我们每天都看得到它们，常常还从它们旁边经过，甚至偶尔还沾光享受享受，可是你能说它们就跟你紧密相连了吗？终究有种与我何干的感觉。但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秦三毛，我外公，我奶奶，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们接二连三地进行一场关于"死亡"的演出。

"接二连三"这个词用在这里真是再准确不过了，我的亲人和旧日的朋友，他们好像约好了，有过预谋，纷纷倒下。

我伯母凑近我耳边说："记住了，别去洗桑拿！"

他们在娥眉仅呆了一天，第二天就走了。是我伯父要走，我伯母倒有留下来玩几天的意思，但我伯父不肯，沉着脸对她硬梆梆地说："走！"我伯母马上乖巧地顺从了他："好好好，走就走，你这个老坏蛋。"我伯父在别人面前与在我伯母面前判若两人，他的世界里只有我伯母这一角是供他强硬霸道的，甚至可以为非作歹。

我母亲让我叫一部车把他们送到机场。在临登机前，我伯母对我充满了慈爱。她还只是从理论上说有做母亲的可能，却已经提前蓄满了一腔母爱，急于抒发给我。

"如果你有毛病，"她用肩膀碰碰我，又指了指我的裤裆间，"就来北京找我，听到没？"

我心里划过一个想法：要不要把张记者介绍到她那儿，让她一展才华呢？

我对她扬扬手，这手也是扬给我伯父看的。我说："再见！"

我伯父走了几步，想想又回过头来，欲说还休地犹豫片刻。我问他什么事。他不看我，看机票检票口那位穿制服的地勤人员，像是自言自语地问道："有你爸的消息吗？"

我说没有。

我伯父就说："我也没有。如果有他消息，你给我打个电话好不好？"

我点点头。我听出他这话说得有些动情，可他的表情竟很羞涩，像个少年，仿佛我父亲是他的初恋情人。

从机场返回的路上，我整个人摊手摊脚地靠在座位上，累了，死居然也会死得让别人累得不想活。拿出手机，调看昨天的短讯。竟然是沙佳邦发来的。一共两条。第一条："你父亲出事了。"第二条："给我电话：010-85133333。"

这是沙佳邦离去后第一次给我发短讯，她终于发来了。我手压在按键上，拼命往下按。手机按键音发出嘀嘀的声响，宛若马蹄的奔腾。这次她的手机号码隐藏不了了，我胜券在握，她的号码全部显示。马上回拨过去，通了。但断断续续，都是杂音。喂，喂，喂，喂喂！听不见啊。停车！快快停车！我跳到马路上。机场通往城里的高速公路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一条路了，铺着优质沥青，比女人的皮肤还细腻光滑。两旁高耸的挡音板把汽车声音都截住了，整条路成了一个大音箱，每一辆车飞过，都嗡嗡作响。我声嘶力竭地对着话筒喊道：喂，喂喂喂喂喂！

沙佳邦慢吞吞地说："我听到了。"

"你还在北京吗？"

"不在，我在外地。"

"我去找你。"

"现在不行，我太忙了，赶书稿。说说你父亲吧凯歌。"

我有不祥的感觉，这一阵我心老悬着，草木皆兵。"我父亲怎么了？"

"他出事了。"

"什么事？"

"大事。"

"你直说吧，我受不了了。"

电话里很长一段时间静默。沙佳邦叹了口气，她说："他被公安抓了。"

这时有一辆集装箱大货车驰过，司机从驾驶室大玻璃后对我做个鬼脸，然后使劲地、长久地把喇叭按动，尖利的声音像雷一样炸开，甚至造出一股惊人的气浪，要把我掀翻。那个浑蛋得意极了，他从后窥镜中看着我，笑得脸都变形了。严格地说，我刚刚遭受到一个陌生人无端的伤害，虽然高速公路按规定是不该停车下来的，但是，交通并没因此而受阻，车流没有因此而中断，我不招谁不惹谁，伤害却横空降临。我无心搭理，在这个世上活着，伤害其实无处不在。我注意力仍然集中在话筒上，我问："为什么？"

沙佳邦说："他组织偷渡，蛇头。"

"你说什么？"我希望自己听错了。

"我正在采访，回头再说。"

沙佳邦后来仔细跟我说了我父亲。真的不敢相信，我父亲许鹦鹉在日本时就已经开始了组织偷渡的生涯，刚开始只是当马仔，后来心大了，自己回国当蛇头，落脚在北京，在朝阳公园附近开了一家极不起眼的百货商店。商店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做的，是撒下网，打捞急于"出去"的人。这个网太大了，遍布全国，各地都有替他卖命的小蛇头，手下多达160人。他至自己购买了轮船，比如"樱花浴"，都弄到造船厂改制了暗舱，一批批往外运人。

我父亲的确已经是百万富翁，甚至不止。他的理想是成为中国首富，然后衣锦还乡，让我母亲以及所有的娥眉人都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就不如他的哥哥许喜鹊？那将是一个礼花齐爆、惊雷炸响的盛大场面吧？所有的娥眉人都目瞪口呆。在这之前，我父亲决意低调行事，他真的一直小心翼翼，每次行事都深思熟虑推敲再三。他共有三艘船，但每一艘船船东代表都不是他，所登记的船务公司也子虚乌有。除此以外，他还从船务公司租借了好几艘远洋轮。这么多年，他一直很顺，小麻烦不断但大麻烦从来没有。但正如那句老话说的：人算不如天算。"樱花浴"出事了，警方顺藤摸瓜，找到了他。

风头正紧时，他已感不妙，就在这个时候，他回来了，没有回娥眉，而是打了电话，叫我奶奶去城里。整整二十年了，我父亲抱着我奶奶，对我奶奶说很好我过得很好我现在有钱了我是个大富翁了。但他又叮嘱我奶奶别到处张扬，不能说见到他，不能说他回来过，不能说！我可以想象我父亲当时的心情，他脸上堆满了笑，可是心里，他太难受了。一切到头来都成空，人生不可捉摸与难以把握一定让他百感交集。据说他一分钱都没给我奶奶，这似乎有些不近常理，但我觉得这正是我父亲的高明之处，他知道在劫难逃，所以不愿把家人也牵进来，他腰缠万贯，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是这一次，他听到了关于他哥哥许喜鹊根本没有生育能力的消息，如果不是他母亲亲口告诉他的，他不会相信。二十年啊，他绕了一个大圈，竟然到今天才明白过来。本来憋着一股劲要把拳头砸出去，最后猛一抬头，却发现，这一拳其实是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身上。原来人与人竟有着这么大的区别，有人不遗余力为自己制造幸福，而有的人，比如他以及我母亲，都傻里傻气地自己替自己把悲剧制造出来。

我父亲匆匆地回来，又匆匆地走了。这座城已经不能承载他，就是娥眉，他也无法再回去看一眼了。走之前，他到那棵我外公在我母亲出生那天种的榕树前，拍下了作为自由之身的最后一张照片。第二天，他被捕了。

一年后，他被枪决。

刑法规定，运送他人偷越国境罪最高判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无期徒刑，这是指没有血债的。而我的父亲，他做马仔时，曾在蛇头的指使下亲手把送达彼国后耍赖不交钱的人大棍打死，他难逃一命。

一年后，沙佳邦的书《偷渡》正畅销全国，重印到第三版。用书的稿费，她为许盼望办妥了赴日留学的手续。我的妹妹许盼望，她终于还是踏上那个国度。总之她是要去的，谁也没办法。

公安通知我去把我父亲的遗物收回。是一个小包，翻开来看，几件衣裳，这不值一提。另有三张照片和一本诗集。诗集是《双桅船》，我母亲当年送给他的，扉页上用蓝色钢笔水写的几行字已经洇开了，显得有些朦胧。"榕树下，大桥旁/是谁还坐在那个老地方/他的心是否同渔火一起/漂泊在茫茫的江天上……"

三张照片分别是：

白毛女姜榕树翘着腿昂着头和大春哥许鹦鹉一起向往着山洞外的曙光；

姜榕树入学时握着辫子歪着头笑吟吟地站在师大门口；

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表情复杂地站在榕树前。

最后这张照片就是他被捕前一天拍的，这是我父亲二十年后的形象。

在他被枪决前我见过他，二十年没见，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他的模样，可是一看到，我脱口叫道："父亲！"

这个称呼显然太书面化了，别人听起来都别扭，我看到一旁威风地站着的狱警就忍不住一愣又一笑，他都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人了，还是被我吓了一跳。

我不是蓄意的，毫无准备，一开口，就这么叫出去了。二十年前，我肯定像所有人一样使用着通俗的称呼，叫他"爸爸"。可是，突然中断了，断了二十年，这个称呼它变得陌生，从我的生活中完全退走，我把它忘了，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关于"父亲"的概念，我只能叫他"父亲"。

许鹦鹉好像不相信，他眉头皱着，歪着头打量我。我说："我是凯歌啊，许凯歌！"

我父亲抿紧嘴沉默着，上了手铐的手毫无意义地往前举了举，右手的五个指头快速拨动，似乎有一把琴立在那儿，急需弹动。很久，他才说："对不起。"这是他对我说的唯一的话，说得很轻，声音像是从鼻孔中发出来的。我把家中的事挑几件告诉他，还特地带来一张许盼望的照片。他看了很久，还是说对不起。

我奶奶的去世，我将它瞒下来了，说也无益。

他留下的那个小包，我带回娥眉，摊开来，一一摆在我母亲眼前。我母亲看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拿起来，凑到鼻子前，好像在嗅，又好像在看。我心里有个预感，我想我母亲日后将不会再跟娥眉连在一起了，她肯定要离开。

娥眉将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再想起来的时候，它已经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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