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市教父

白丁

华夏出版社

目录

第一章 雷霆行动

第二章 两雄相争

第三章 谋篇布局

第四章 定计大连

第五章 龙见江湖

第六章 锋从磨砺出

第七章 试水浦江

第八章 风来满眼春

第九章 场外交易

第十章 初战告捷

第十一章 暗算

第十二章 出招

第十三章结仇

第十四章联盟

第十五章扎钉拔钉

第十六章再战深圳

第十七章巧通关节

第十八章对峙

第十九章激战

第二十章隔岸观火

第二十一章败中求胜

第二十二章收服

第二十三章虎落平阳

第二十四章情天恨海

第二十五章志冲云天

第二十六章美人计

第二十七章心腹之患

第二十八章欲擒故纵

第二十九章除奸

第三十章收买

第三十一章将计就计

第三十二章厉兵秣马

第三十三章故布疑兵

第三十四章瞒天过海

第三十五章剑拔驽张

第三十六章临阵倒戈

第三十七章生死对决

第三十八章最后一枪

第三十九章幕后交易

第四十章地狱之门

第四十一章尘埃落定

第四十二章追杀

第四十三章遇刺

第四十四章树倒猢狲散

尾声

第一章 雷霆行动

“马跃进被抓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的证券界，又迅速传遍了上海滩，在资本江湖上荡起了不小的震荡。“3·27”国债期货事件的硝烟刚刚散去。作为亲自策划、指挥、参与这场厮杀的多方总司令，这次厮杀的血腥惨烈、惊心动魄，马跃进事先并没有料到。

由起初的普通交易，演变成为多空双方的一场惨烈大搏杀，多空双方都押下了巨额筹码。作为“空头司令”的金山被逼到绝路，拼死一搏，捅出了个惊天大案，不仅输光了亿邦证券七八年来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家业，还险些毁掉了上海证券交易所。

为此，马跃进心里一直愤愤不平，自己被传唤接受调查，祸根都在金山身上。尽管马跃进的经发证券，是这场搏杀最大的赢家。

狭小逼仄、气氛压抑的预审室内。

马跃进斜倚在带有扶手的木椅上。苍白、瘦削的面颊上，永远是那么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对面审讯桌上的台灯灯光直射在他的脸上。

审讯桌后面，一字排开坐着联合调查组安排的三位预审员。最左边的那位低头做着记录。

坐在中间的一位看上去年龄最大的预审员开口严肃地命令：“坐正了！”

马跃进改变了一下坐姿，由向左斜倚换成了向右斜倚。

“要你坐正了，听到了吗？”预审员见马跃进满不在乎，很不高兴地再次命令。马跃进不紧不慢、不软不硬地回应了一句：“我有腰椎间盘突出，没法坐正。”预审员无可奈何，退而求其次：“把脚并拢。”这回马跃进还算配合，缓缓地把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脚跟并在一起，右裤脚向上卷着。预审员开始进入正题：“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来吗？说说你自己的问题。”马跃进不屑地说：“我当然知道，你们是六部委联合调查组派来调查这次国债期货问题的。不过，你们可能找错人了，问题不在我这儿，你们应该去找亿邦的金山。”这三位预审员确实是六部委联合调查组物色来专门审讯“3·27”国债期货案件的。六部委联合调查“3·27”国债期货案，秉承高层指示，因此被称为“雷霆行动”，这在中国证券市场历史上是第一次，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第一回合，三位预审员心里暗自思忖：“这小子确实如领导事先提醒的那样，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预审员经验丰富，脸上充满了镇静和自信，一切都在他们掌握中。他们知道什么样的人该用什么方式去对付：“该找的人我们一个也不会漏掉。别人的事你不用管，该找谁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问题，现在看你自己的态度了。”

马跃进嘴角一撇，笑了一下，分不清是冷笑还是自嘲。他不软不硬地回道：“我说自己没有问题，你们怎么就是不信？既然你们说已经掌握了所谓的问题，那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看到这种态度，预审员们都比较窝火，但又不便发作，只能再次阐明政策：“你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我们找你来了解情况，也是为了挽救你。你不说，有人会替你说。你自己还是好好考虑考虑。”

“我没有问题就是没有问题。大丈夫敢作敢当。谁愿意怎么说，你们问谁去。我没有什么好说的。”预审员们知道今天是真正遇到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正面攻不下来，只能迂回进攻了。

三位预审员交换了一下眼色，中间那位预审员对马跃进说：“这样，你把‘3·27’国债期货事件的经过，给我们详细说下。这件事，你不会说你不知道吧？”

马跃进想，自己什么都不谈也不好，于是点头答应：“好。”

回味、咀嚼，马跃进如同老牛反刍一样，将自己这几年没有来得及整理的经历，抽丝剥茧般地一点点、一丝丝、一条条、一块块地牵扯了出来，呈现在预审员面前，呈现在世人面前......

第二章 两雄相争

国债期货，这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可是个新鲜事物。

新中国股市如果以设立证券交易所为标志，也才两年多，本来没有这么个东西，老百姓还没真正弄懂股票是怎么回事儿，又冒出了期货，而且是国债期货。其实，这是上海证券业的龙头老大亿邦证券董事长金山从美国引进的新鲜事物。

曾留学海外并在华尔街投行工作过的金山的想法是，靠这种“金融创新”手段，扭转亿邦和竞争对手经发证券一直胜负难分的市场状况，确立亿邦证券在上海的龙头地位，以此与竞争对手经发证券分出个上下高低；同时帮助上海证券交易所确立在全国证券界的领头羊地位。金山一向不忘自己的宏伟志向和远大抱负，“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几十年的磨炼和蛰伏将换来今天的爆发。金山是个言必行、行必果的人，尤其在美国求学期间受到良好的专业训练，以及在华尔街JP摩根供职期间受到的职业熏陶，更强化了金山这种职业操守和处事准则。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中国经济的主要问题是投资膨胀、信贷膨胀、通货膨胀，也就是流动性过剩。政府对流动性过剩还没有足够的处理经验，导致了一度高达两位数的通货膨胀率。

国债期货交易于1992年12月28日首先出现于上海证券交易所，起初只在少数会员单位之间交易。1993年10月25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国债期货交易向社会公众开放，同时北京商品交易所也推出国债期货交易。为了吸引股市资金投资国债市场，以及缓解通货膨胀，1994年10月以后，中国人民银行提高三年期以上储蓄存款利率和恢复存款保值贴补。在这种形势下，财政部为保证国债顺利发行，也不得不开始对国库券利率实行保值贴补，但每一期的保值贴补率要根据当期的消费品物价指数和银行储蓄的保值贴补率具体计算，因此，每一期的国债保值贴补率都不相同。国债利率的不确定性，为炒作国债期货提供了空间，大量机构投资者由股市转入债市，国债期货市场行情火暴。1994 年，全国国债期货市场总成交量达28 万亿元，占上海证券市场全部证券成交额的1/3还多。1994 年至1995 年春节前，全国开设国债期货的交易所陡然增到14 家。这与同时期全国股票市场的低迷形成鲜明的对照。

“3 ·27”是国债期货合约中一期国债期货合约的代号，它对应的是1992 年发行并将于1995 年6 月到期兑付的三年期国库券。在上海证券交易所的现券交易市场里，这期国库券的交易代码是“92.3”。“92.3”的发行总额是240 亿元人民币，年利率为9.50％，因此其基础价格在发行时就已经确定，为票面价值100 元加上3 年合计利息28.50 元，共计128.50 元。但是上市后“3·27”国债期货的价格却一直在148 元附近徘徊，因为市场流传的一种说法是，财政部认为与同期银行储蓄存款利率12.24% 相比，“3 ·27”的回报太低，可能到时会提高利率，以148 元的面值兑付。

由马跃进执掌的经发证券带领的多头阵营在股市上一直做多，而且屡战屡胜，马跃进在证券江湖上的名声不胫而走，“多头老马”声望日隆。

但江湖上总有特立独行的人物。

正是有这种特立独行的人物存在，才使这个市场产生多空对垒，才有龙争虎斗，市场才真正能够活跃起来。

一边倒的市场不叫市场，都信邪的江湖也不称其为江湖。

金山和他主掌的亿邦证券就不信邪。他们根本就不相信经发证券放出的消息，认为那只是马跃进的一种市场运作手段。在上海滩上打了这几年交道，他对马跃进算得上是非常了解了。马跃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那些招数，在他金山眼里根本就摆不上桌面。

金山凭借的是自己的底气、自己的实力、自己犀利的眼光和睿智独到的判断，金山认为这是自己这几年来无往不胜的法宝。金山坚定地认为，财政部在前几期国库券上已经大幅提高了保值贴补率，根本不可能再提高“92.3”期国库券的保值贴补率。因为那样一来，仅仅在这一期国库券上，财政部就会陡然增加16 亿元的额外负担，更何况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人大代表们对逐年增多的财政赤字意见越来越大，财政部的收支压力也越来越大。

金山心底还有一层不足与外人道的想法。对比美国债券市场，对比美联储对三大货币政策工具娴熟无比的运用，很容易发现我国债券市场发育不全的弊端和货币政策调控手段缺乏的弊端，再联想到自己创立亿邦证券四五年，虽然已经在上海独占鳌头、首屈一指，但这个地位并不稳固，亿邦证券不断受到来自经发证券的挑战，使自己把亿邦打造成中国证券第一家，五年之内成为与野村、美林、JP 摩根齐名的跨国投资银行集团的愿望无法实现。卧榻之畔，岂容他人安寝？

金山暗下决心，必须打败自己的最大对手经发证券。怎么办？在现在有限的交易品种下，双方势均力敌，要想一举击垮对手根本不可能。那么，只能另辟蹊径了。经过一段时间的冥思苦想，终于，金山认为找到了秘密武器，如果用这个秘密武器诱使经发证券下水，足以置经发证券于死地。

同样不信邪的还有一向在市场骄横跋扈的亿邦证券的紧密同盟东北国发集团，还有亿邦的另一支盟友——追随金山的江浙大户。

就在金山策划国债期货之初，马跃进偶然从一场例行的牌局中得知了这一消息。随后，马上就从人总行、证监会和财政部的各路朋友口中得到了进一步证实。之后，马跃进便亦步亦趋地跟随着金山的节奏，开始涉足全新的国债期货领域。

那是一场非常重要的牌局——

北京，位于西城的新都大酒店。

已近午夜，三楼的娱乐室里，烟雾缭绕、灯火通明。

李卫国、黄龙、黄彪和证监会市场监管办公室主任王惟一，四个人正围坐在一张麻将桌前酣战。王惟一旁边还坐着一位观战的靓女——林芙蓉。

最近半年这种牌局几乎定期举行，差不多已经成了惯例。每到周末，马跃进和公司副总经理李卫国都要飞回北京陪人打牌，有时还带着林芙蓉。

马跃进从来不打牌，不光是不打牌，是没有除赚钱之外的其他嗜好。体育运动项目一概不会，文娱项目也基本上没有能上手的。长期的失眠，使得马跃进没有心情参与任何文娱体育活动。他的业余生活基本上就是看书。奇怪的是，在给金副部长当秘书的三年中，马跃进也学会了喝酒和抽烟。不多，也一直没瘾，仅仅都属于入门级的，但在同学、同事、老朋友的眼里，这也是破天荒的改变，不，不能简单称之为改变，简直就是一场革命，而且是一场脱胎换骨的大革命，因为在这些人眼里，马跃进就是一个再版的林彪：干巴枯瘦，弱不禁风，没有嗜好，没有欲念，业余生活就是静坐、读书，娱乐消遣就是驾车或坐在车上让人拉着漫无目的地兜风。当然，驾车或坐在车上兜风是自打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开车之后养成的“毛病”。

碰巧的是，马跃进也确实崇拜林彪。马跃进崇拜林彪大敌当前指挥若定的气概，也崇拜林彪泰山崩于前、沧海倾于后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胆略，更崇拜林彪精妙绝伦、弹指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指挥艺术。

虽然貌似弱小，但马跃进内心一直充满着江湖豪侠气概。马跃进最得意别人称他为“大哥”。有一次在一场非常重要的酒宴上，他非要一位新结识的身居高层的领导喊自己“大哥”，而那位领导坚决不喊，为此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让中间牵线搭桥的人左右为难、难堪至极。

李卫国是经发证券公司的副总经理。他受深圳“8·10”事件牵连，失去公职，被马跃进聘到经发证券来。他比公司的另一位副总经理洪波晚到了两年多，所以，位置位列洪波之后，但由于是马跃进的老同学，又因帮助马跃进而被撤职，来到公司后就成为马跃进的嫡系。因此，马跃进的机密活动，全让李卫国参与。

李卫国本来也无太大麻瘾，但这是马跃进交办的“政治”任务，只能不折不扣地完成，而且只许输不许赢。既要让人觉得舒服，还得不让人察觉是做局，不让人怀疑有输钱的故意。圈子以李卫国为中心，有时有北京赫赫有名的飞黄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黄龙，还有黄龙的弟弟、小黄龙十多岁的飞黄集团副总经理黄彪。偶尔也会把已经脱离经发证券的严冬喊过来，但严冬过来的时候极少，除非真正有重大事件要发生，为了证实或澄清一些传闻。请的客人并不固定，五花八门，有国务院的、证券委的、人民银行的、证监会的...只要是与股票、国债等有价证券发行、交易沾上一点儿边、能主点儿事的，或是能够提供一些有价值消息的，都有可能成为这里的座上宾。

今晚这局，座上宾是证监会市场监管办公室主任王惟一。

最近两个月来，王惟一过来玩的次数最多，多数时候黄家兄弟都参加，黄家兄弟没空或不在北京时，就由其他人作陪。李卫国与王惟一是旧相识，两人都曾在人行系统待过，都分管过证券，只是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北京。至于其他人，基本上都不认识，而且每次都不会有熟脸出现。打牌的地点也不固定，但一般都在四星级或五星级饭店里，偶尔会在黄家大院中。如果马跃进和李卫国没法回北京，就让王惟一星期五直接飞到上海，星期天再飞回北京，费用嘛，自然不用王惟一掏一分一文。

王惟一是马跃进新近认识的朋友，由黄家兄弟从中介绍，说是证监会的一个重要人物。在“8·10”事件之前，王惟一还名不见经传。至于王惟一与黄家兄弟有没有其他更深层的关系，黄家兄弟并没介绍，马跃进也只字未打听。这是马跃进的做人准则：人家想告诉的，会主动告诉；人家不想告诉的，最好不要去碰，否则弄得双方都会很尴尬。

为了使感情更融洽，最近几次李卫国都把经发证券的红马甲林芙蓉带上。马跃进告诉李卫国，林芙蓉是社交场中一把好手，没有她搞不定的人和事。每次只要林芙蓉往自己身边一坐，王惟一想不赢钱都难。不知他是真没看出还是故意装糊涂，林芙蓉与李卫国之间在牌桌上的暗号，让王惟一有瞌睡遇到枕头般的惬意和顺当。

不为外界所知的是，王惟一的升迁得益于两年前深圳的“8·10”事件，也得益于黄家兄弟的上下疏通。

深圳的“8·10”事件，是中国证券业正规化监管的开始。国务院在此事之后不久成立了直属的证券管理委员会，半年之内又成立了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并将原来中国人民银行对证券发行和市场监管的职能移交给了证监会。要不是这样，王惟一也进不了证监会，更进不了市场监管办公室，更当不上市场监管办公室主任。

市场监管办公室主任，只是个处级干部，而且还只是一个新成立的事业单位的处级干部，可它却拥有绝不可小视的权力。

今天，李卫国做东坐庄。王惟一坐对家，黄彪坐上家、黄龙坐下家。林芙蓉坐在王惟一旁边，负责给王惟一递烟倒茶。林芙蓉在王惟一面前显得十分乖巧，不多言语，只看王惟一烟抽完了帮他点烟，茶喝完了帮他倒茶。也不知道是马跃进有过指示，还是林芙蓉对吊男人胃口无师自通、驾轻就熟，两个月下来，王惟一就被林芙蓉挑弄得已经有些精神恍惚。按照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说法，此时的王惟一正处于玩弄风月的最高境界。想偷还没偷着，口渴难耐、急火攻心之际，眼看着一枚水灵灵、嫩色色、娇艳欲滴的鲜桃，就是吃不到口。

“北风。”李卫国起完牌，顺手打出一张北风，口里还念念有词：“先打北，不后悔。”

“发财。”黄龙熟练地摸上来一张牌，打出一张发财。

“幺鸡。”王惟一打出一张幺鸡，冲着自己的下家黄彪开玩笑说：“老虎，这只鸡可大补啊，你要不要？听说你近来有些腰酸腿软，是不是啊？”

黄彪小名叫“虎子”，所以大家熟了以后，都喊他“虎子”或“老虎”。

半年下来，这几位经常在一起打牌，已经非常熟悉了，刚认识时的拘谨荡然无存，现在什么玩笑都开，尤其是对黄彪，大家都把他当小孩逗着玩。确实，不到三十的年龄，在这几位老江湖眼里，他也就是小毛孩一个。

李卫国早就觉察出，王惟一与黄家关系非同一般，特别是与黄彪，整个就像发小似的，从来没有一点儿正形。

黄彪正在摸牌。今天黄彪的手气可不怎么样。见他们仨一递一句逗闷子，心里憋气，也不吱声，闷头打出一张北风。

李卫国见黄彪也打出一张北风，见他半天没吭声，想活跃活跃气氛，开玩笑说：“老虎，你今天老顶张啊。张张都顶着，我的腰就不疼了，打几圈下来，我就不用去看腰病了。”

王惟一也接口开玩笑说：“是啊。他怕你肾虚，帮你加把力。” 林芙蓉见王惟一手边的茶杯里没水了，走出门外，喊服务员进来加水。

“九万。”李卫国起上来一张七万，正好凑成六七八万，就把边张九万打了出去。

“碰！”黄彪大喝一声，生怕谁把这张牌抢走了一样。碰完九万，黄彪打出一张五万。

李卫国一摸，是一张南风，顺手就打了出去。李卫国这把牌还真不错，打完一张东风后，手上基本上没有杂牌了。现在拿两个五万做将，再打掉一张一筒和三筒，吃上或碰上一张五条、一张九条就和了。

“碰！”黄彪又是大喝一声，以很快的速度先推倒一张九条，嘴里喊道：“九条！”顺手把碰上来的南风摆放在门前。黄龙有些不高兴。他见不得黄彪这样子，本来私下里说好了是陪王惟一玩，结果每次都让他闹得像真的一样，总想多赢，一点儿也不知分寸。黄龙在桌子底下踢了黄彪一脚，想提醒他别这样张狂。但黄彪一上牌桌，天王老子都不认得了。这是他做人一贯的本性，总爱争强好胜，凡事都要争第一。为此，黄龙没少教训他，但收效甚微。要不有人说，要想观察一个人，最好是在赌桌上。

“吃，”李卫国拿过黄彪打出的九条来，顺手抽出一筒打了出去，“一筒。” 黄龙这把牌略微差点儿。摸起一张牌，是一张三条。看看自己手上的牌，手上已经有两张三条了，还有两张南风、两张白板、一张五万、一张五条。二五八做将，自己还没有将，于是就把五万打出去。刚才黄彪打出一张五万，自己手上有一张，外面只剩下两张了，要是打到最后单吊五万，那可太难和牌了。

王惟一已经两把没和，心里有些郁闷，可脸上不便表现出来。他今晚的手气并不好，前三圈很少和牌。这第四圈的牌也不怎么样，尽是些单张、边张。看来做什么都得有运气才行，打牌更是如此。王惟一摸上来一张三筒，留下，正想打一张西风，可一看桌子上还没人打过，见黄彪连吃带碰，就没敢打。正在犹豫之间，林芙蓉伸手一点这张西风，鼓励王惟一打出去。“西风。”王惟一壮着胆子打掉西风，见其他三人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牌打到最后，竟然是王惟一和了。林芙蓉的小动作帮了王惟一的忙。王惟一缺什么牌，林芙蓉就暗示李卫国垫上。四圈打完，王惟一竟然赢了近一万块，王惟一高兴得合不拢嘴，这可相当于他好几年的基本工资啊！

见王惟一兴致正浓，李卫国有意问道：“主任，还玩吗？”

王惟一不假思索，信口答道：“听老虎的。”

王惟一知道，黄彪只要输钱，肯定不会让大家痛快走人。

果不其然，黄彪接口就说：“走？谁走我跟谁急。”

于是四人又开始鏖战。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黄彪这人尽管与黄龙是同胞兄弟，但脾气、秉性却大不相同。黄龙成熟稳重，遇事不慌忙，待人不急躁；黄彪泼辣干练却少有城府，性如烈火。黄龙明白人生在世，不见得一切便宜都得占尽，时常会有所得有所失，赢固可喜，输也欣然。黄彪则从小争强好胜，任何事情都不愿落在人后，事事都要分个贵贱高低。这两兄弟在商场上倒是绝配：黄龙掌舵，黄彪驾船；黄龙吹号，黄彪冲锋。有祖辈、父辈的庇荫，又赶上了时代大变迁，体制改革、对企业放权让利，尤其是价格双轨制的实施，黄家兄弟如鱼得水。不需要脑子、不需要知识就能挣大钱。相反，书读多了的人，往往头脑里的条条框框太多，放不开手脚，拉不下脸面，也没有胆量，那种明火执仗、明争暗夺的事情想都不敢想，更不敢去以身试法了。但在黄家兄弟眼里，家就是法，权就是法，只要牢牢依附于权贵，法能奈何？万一有事，那些官居显位的伯伯阿姨，自然会打招呼，多少次大案都化险为夷。有胆有识，黄家兄弟生逢其时，大行其道。

在这牌桌上，两兄弟的秉赋性情暴露无遗。

第二个四圈牌，黄彪手气背得一塌糊涂。三圈下来，竟然没和一把。黄彪越打越气，人都快从座椅上蹦了起来，开始摔牌骂骰子。

李卫国担心王惟一见怪。其实王惟一自己赢着钱，正没事偷着乐呢，有这么个主在这耍活宝，自己就当是看演小品。再说黄家与我王惟一是什么关系啊？没有黄家也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自己也没有资格计较。无论黄彪如何折腾，大家只当是看一出独角戏，听一段声色俱佳的相声段子。

李卫国自己当然更不会计较。本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打牌才过来的，为的是从王惟一口中探听一点儿有用的信息。大家都这样想，倒也释然了。不仅没有人真生气，还时不时插几句话，逗着黄彪玩。

王惟一赢着钱，心情不错，趁洗牌的功夫，让林芙蓉帮点着一颗烟，刚刚悠然地吸了一口。

见王惟一心情不错，李卫国问道：“主任，现在会里有什么新动作？”

王惟一随口应道：“会里倒没有多少新动作，但现在上交所递上来一份报告，想开通国债期货，你们听说了吗？”

“是吗？一点儿也没听到。什么是国债期货？”

“你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亿邦证券的金山为上交所设计的。现在这个报告已经报到会里了，但还得会签国家计委、财政部、人民银行，然后上报国务院证券委或是国务院批准。不过还早，现在在会里还没画完圈呢。”

“哦。究竟是些什么内容？我们能做什么？”“当然能，一个新品种，总会有投资机会。但我们现在也没法预料到时会怎么做才好。你们可以先研究一下。”王惟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告诉林芙蓉：“小林，我包里有一份研究报告，你帮我找出来，给李总看看。”

林芙蓉从背后的长沙发里拿出王惟一的公文包，从里面找出一份文件，看看了标题，“关于开通国债期货交易的可行性报告”，把它递给了王惟一，王惟一随即递给牌桌对面的李卫国。

李卫国翻了下，文件挺长，短时间匆忙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试探地问道：

“这份可以给我吗？”

王惟一一摇头：“不能给你。这样，你先带回去看看，明天，”王惟一抬腕看了看表，都快后半夜三点了，“不对，应该说今天，今天下午我上班之前给我就行。”

李卫国点头答应：“好的。你上班后，我让小林给你送到办公室去。”说罢，把稿件递给林芙蓉：“小林，你先拿着，待会儿散场后我看看，你找个地方复印一下。”又对坐在对面的王惟一说：“谢谢了啊，主任！”

王惟一用夹着烟的手一摇：“咱们还用客气？”

这场牌局，一直打到凌晨四点才尽欢而散。大赢家自然是王惟一。

第三章 谋篇布局

上午十点，马跃进喊着李卫国下到酒店一楼吃早茶。名为吃早茶，其实是例行商量公事。李卫国把昨天夜里王惟一递出来的消息报告给了马跃进。西餐厅里此时几乎无人，只有靠窗的一张台子上有一对年轻的老外在轻声说话。

李卫国拿来一小杯橙汁、一小杯红茶，把红茶递给马跃进，自己留下橙汁。李卫国喝了一小口橙汁，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马跃进说：“老马，昨天王惟一说，上海证券交易所向会里打报告，要求增加交易品种，想开通国债期货交易。

他给了咱们一份材料，我让小林找地方复印去了，还没有拿过来。我大致看了一下。”

“哦。”这件事还真有点儿出乎马跃进的预料。略略思索片刻，马跃进问：“上海证券交易所为什么要增加这个品种？他说没说这个品种是怎样设计的，能不能批得下来？”

李卫国回答道：“他说批下来只是时间问题，并不需要很长时间，因为深圳和上海两个市场上的交易品种太少，影响了市场的发展。王惟一说，这不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的主意，而是亿邦证券的主意，都是由金山策划的。至于增加交易品种的理由，人家说推出这个品种后，能使国库券的价值得到再次发现，也就是体现出国库券的真正价值，而且能够有效对冲目前通货膨胀对国库券的影响，有利于国库券的发行推销。” 马跃进接口说：“金山找的这几条理由，政府部门肯定能听进去。这也是这两年财政部、人民银行非常头疼的事情。国库券的价格要是提高了，交易活跃了，买的人就会多，就能更容易发出去。你接着说。”

李卫国接着汇报：“现在上海市场有国库券的现货交易，但一直不活跃，价格也一直低迷。现在通货膨胀越来越严重，最近都到了两位数了。而国库券的收益率很低，期限又太长，变现不容易，提前变现，会损失不少利息，现在国库券的推销如果不通过行政命令，根本就卖不动。财政部为了使国库券容易推销出去，不是对不同期限的国库券都根据当期零售物价指数进行保值补贴了吗？现在每个月都公布国库券的保值贴补率。他们设想将国库券的现货价格与财政部每期的保值贴补率挂钩，以1% 的保证金进行交易。”

马跃进立即作出结论：“这个消息太重要了。还好，现在还是申请报批阶段，咱们完全来得及准备。不管它是谁设计的，即使真是亿邦的金山设计的，咱们也不怕它。干！这样，你先让小林、安宁他们找几本期货方面的书看看，交易部的人得先搞懂。我要求大家在一个星期之内将期货交易弄懂弄通，我要出题考试的。考得好的有奖励。还有就是交易规则，告诉小林盯紧点儿，弄到交易规则，咱们好好研究研究，这样才能不打无准备之仗。继续与王惟一保持联系，一有这方面的消息立即通知我们。我想，一个交易品种出来，肯定要先制定交易规则，你问问，上海证券交易所什么时候能够制定出国债期货的交易规则。”

李卫国回答：“已经制定出来了，随同申请一并报证监会了。”

马跃进说：“这个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这并不是证监会一家能够决定得了的。证监会起草的文件，肯定还得由财政部、人民银行会签，然后报国务院最后审批才能生效。我估计，这一通折腾下来，没几个月不成。正好咱们利用这段时间做员工培训，尤其是交易部的员工培训。同时，咱们还得通过在经济发展部的高磊，密切打听财政部每期的保值贴补率，还有人民银行的王雷，有什么消息让他们及时与咱们通气，这个非常重要。这些人，不在商海里，对信息比较漠然或者说麻木。王雷在学校里的时候和你私交不错，你多联系联系，注意礼尚往来，不要因为是朋友、同学、至交就忽略了这点。大家都是在江湖上混的，都不容易，可别尽空使人情，总有一天人情使完，就不灵了。好在现在咱们方便，这两年有些积累，吃喝不是问题，你尽管安排就是。”

“好的。”李卫国口头答着，暗暗佩服马跃进的深谋。就这么点儿消息，他就联想到这么多，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作出周密的安排。真行！

“昨天一夜输了多少？”马跃进问道。

“不少，大概有万把块钱。”

“不多。我觉得很值。”

“黄家老二怎么那么一副德行？赢不起也输不起。我怕王惟一有想法。”

“他那人就那样，你别介意。王惟一不会有想法。他们兄弟俩反差特别大。黄彪是性情中人，熟悉了，挺好交。倒是黄龙老谋深算，咱们还得多少留点儿心眼，可别一根筋让他把咱们耍了。他资历比咱们深得多，上面有人罩着，道行也深得多，他才是真正难对付的人。”

“我看也是。”

两人一边用餐，一边继续商量事情。

马跃进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说：“你过来的时间短，但也应该看到了，现在这个市场上能与咱们抗衡的只有亿邦证券一家。目前他们的气势压倒咱们了，我想，用不了多久，咱们一定能压过他们。嫡系部队还能输给地方势力？但要做到这点，还有几件事情得落实。一是我们已经布置下的小林和老吴，我看是启动的时候了，一定要起到应有的作用。二是一定要与黄龙密切联系沟通，今后这方面你多操操心。严冬在的时候，都是严冬与黄家兄弟联系。现在严冬刚走，你就把这工作接过来，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人家也不放心。”

说到这里，马跃进喝了一口茶。李卫国没有插话。

马跃进接着说：

“三是资金方面。我已经有所布置，在各个交易所和交易中心都申请了席位，随时可以拆进资金，一般情况下应该没有问题。黄家在这方面也有办法，需要时咱们再向他们提。只是用他们的资金，肯定不能按银行利率走，即使不按市场最高利率算，也得给他们个平均利率。要不然咱们面子上过不去。但咱们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要是真有新交易品种，大家肯定都会争抢资金，那可抓瞎了。一定还要开辟新的融资渠道。我已经问过了，高磊说财政部正在推出国库券代保管单，有的单位已经在出售了。这是个好东西，市场现在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咱们要多多弄一些，通过经济发展部向财政部弄。不止财政部，各个地方财政局都有这玩意儿，咱们在这方面有些优势。你也留留心。我刚想到，老林的闺女就是市财政局国债服务中心的一个主任。我回头就对老林说说。这老家伙，成天尽想着抱着新老伴睡觉了，什么事儿也不上心，这么重要的消息，都没听他说过一句。”

听马跃进这样说，李卫国抬起头，笑了笑。

马跃进没有接着刚才的话题，而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老李，你说，金山现在在干什么呢？”

李卫国回答：“你问得怪，他在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马跃进似乎有些责怪：“你瞧你。现在大战就近在眼前了，他们设计的方案正在报批过程中，而且批下来应该不会有太大悬念。他们在这方面的消息肯定比咱们还要及时，还要多。要是换了你，这么大一个证券公司的掌门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什么？”

李卫国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有些不大好意思地说：“还真猜不出来。”

马跃进说：“你啊，当官当惯了，已经不太会主动思考问题了。什么事情都有人替你想，这样可不行。在商场上，这样是要失败的，要都这样，咱们可能会输得最后连裤子都没得穿。”

马跃进停了停，往嘴里塞了一小片面包，边嚼边接着说道：“我猜，他们一定是在准备国库券的现券呢。要么借，要么买。知道为什么吗？”

李卫国困惑而又多少有点儿难为情地摇摇头。

马跃进说：“这两三年下来，咱们做过空头吗？没有。你也听说了，现在市场上叫我‘多头老马’，是不是？亿邦要对付咱们，这已经是猜都不用猜的事情。金山知道，如果不把咱们打下去，咱们早晚会把他们吃掉。所以现在金山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专门与咱们作对。咱们做多，他们一定会做空。”

这段分析清晰、透彻。李卫国不住地点头。

马跃进咬了一口面包，接着说：“老李，我也肯定，金山现在正在忙于筹集国库券。你不信？国库券的价格马上会涨起来。期货的空方如果失利要拿现货交割，不像多方，只要有现金就行。如果金山现在不囤积一些现券，只怕到交割时拿钱都买不着。而且，现货价格与期货价格相互影响。他们在某一个现券品种上控盘了，就可以通过操纵现券价格来拉抬或是打压期货价格。懂吗？”

李卫国依然困惑不解地摇着头。

说到这里，马跃进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猛一拍脑袋，说道：“不对，是不是国库券代保管单能当现券使啊？你吃完了吗？咱们快分头找人去了解。要是国库券代保管单也能当现券使，那咱们做多怕是胜算不多。娘的，差点儿忽略了这么一件大事。”

“吃好了，咱们走吧。”

“走。”

两人急匆匆走出西餐厅。

第四章 定计大连

正如马跃进所料，亿邦证券董事长金山正在摩拳擦掌，为即将推出的国债期货紧张地做着准备。金山此刻并不在上海，而是在大连。他应大连东北国发集团高峰、高岩兄弟相邀，共商合作事宜。

大连东发集团靠边贸走私起家，势力慢慢扩展到整个东北。该集团拥有极为深厚的人脉关系，通吃红黑两道，曾经一度间接控制北国证券公司。东发集团掌门人高峰，身为高家老大，为人深藏不露，是东发集团的操盘手，具体事情都由他在幕后策划指挥。而高家老二高岩，为人心狠手辣，但有勇少谋，后来做大之后，成为地地道道的大连一霸。可惜，此时的金山还不太清楚与他打交道的是两个什么样的人，更没有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证券王国竟然会毁在这两个人手上。

东发集团很早就是上海证券交易所会员，比起他们在商品市场上的成就，他们在证券市场的表现就完全是小儿科了。几年下来，只落得个赔本赚吆喝，没挣到什么钱。为此，高家兄弟苦恼不已。东发集团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的会员，经常有机会来上海。一来二去，高家兄弟把自己的烦恼对交易所的朋友说了。朋友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亿邦证券公司董事长金山。亿邦证券现在在上海证券界首屈一指，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你们要能合作，优势互补，还愁赚不着钱？刚好听说前段时间金山也想开拓东北市场，说那么大个东北市场，竟然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这是不能容忍的事情。但好像他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合作者。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引荐，能否合作成功，那就看你们双方有没有缘分了。”一席话说得两兄弟心花怒放，巴不得立即见到金山。

等见到金山，双方把各自的想法一说，一拍即合。双方谈定，开展资金、信息、人际资源的全方位合作。其实这中间，金山最看重的是高家兄弟在东北手眼通天的办事能力。如果要是自己从头开始拓展东北市场，没个三五年，这些社会关系网难以建立起来。而高家兄弟看重的是亿邦在上海的金融地位，看重的是金山的操控能力，而这正是高家最缺的。

双方从上海证券交易所建立后不久就开始合作，一直非常顺利。不管大钱小钱，总是在赚钱。随着双方信任逐渐加深，合作规模也在不断扩大。金山刚刚鼓动上海证券交易所把开展国债期货的报告打给证监会，就把自己的设想通过电话告诉了高氏兄弟。高氏兄弟力邀金山到大连一游，金山欣然前往，名为游览，实则商讨具体对策和分工，为即将推出的国债期货交易做准备。

落日的斜晖映照在星海湾，将整个海湾披上了一层浓重的金红色。

海湾里游人在悠闲地散步，海面上点点渔帆正在纷纷归港。偶尔有摩托艇犁开层层波涛，留下长长的白色尾浪。海湾岸边，清新别致的照明路灯已经点亮。一派温馨、祥和的景象。

大连星海假日酒店的顶楼中餐厅里，宾主四人围桌而坐。金山居首席、高峰居右手、高岩坐左手、唐剑坐下手。四人一边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欣赏着星海湾的美景，一边讨论着下一步的分工安排。

服务员进来上菜。先是四道地道的东北小凉菜：凉拌海蜇、黄瓜萝卜条小葱醮酱、水煮花生、虾米老醋拌白菜芯。在这大热天里，看着就清新爽口。

还没等服务员把凉菜放稳，高岩就迫不及待地冲服务员喊：“倒酒！”

金山一看，服务台上摆放着三种颜色的酒水，还有冰镇过的果茶饮料。金山立马说：“高董事长，你看，我一向不喝酒，就来点儿饮料吧？”

“啥？到俺们这地界不喝酒？不行。你到俺们东北这疙瘩，就得喝酒，可不能像上海人那么斯文。来，姑娘，给金老板先倒上。”高峰一边说，一边吩咐服务员倒酒。

金山又推辞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拗过高家兄弟的盛情。还得与他们合作，不能太驳他们的面子。

唐剑想替金山挡驾，但被高峰堵了回去：“怎么地？我的面子是不是不够和金山董事长喝酒啊？你想喝，有的是。高岩，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唐秘书招呼好。要是唐秘书喝不到位，看我回头不削你。”

金山一听，知道这话高峰既是对唐剑说的，又是对自己说的。坚持不喝，怕他们误解成不给他们面子，瞧不起他们。大热天，真要喝自己又难受，真是左右为难。

服务员把三只粗细高低不同的酒杯摆在了金山面前，非常熟练迅速地把这三只杯子都倒满了。金山还想推辞，无奈被高峰按住了胳膊，想阻拦也阻拦不住。一杯洋酒，人头马XO；一杯啤酒，沈阳雪花；一杯红酒，加了雪碧和冰块的王朝干红。金山心想，事已至此，今天就抛却其他，豁出去了，来他个一醉方休。

服务员把四人的酒杯里都倒满酒，这时热菜也上来了，一道土鸡炖蘑菇和一道酸菜白肉炖粉条。高峰把白酒杯一举，高声说道：“来，今天咱高氏集团万分荣幸，能请到上海赫赫有名的亿邦证券两位老总光临，咱们就先干了这三杯！”说罢，一仰脖，一杯XO 下了肚。接着端起红酒，又一仰脖，红酒也下了肚。放下红酒杯，顺手端起啤酒，咕咚咕咚几大口，啤酒也下了肚。高峰先冲着金山，随后转向唐剑，把喝完的啤酒杯杯口朝下，一滴酒也没洒出，表示全都喝干了，看你们俩的了。

金山和唐剑见到这阵势，早在心里递了降书，哪里还有心思与他们分个高低，为难地端起酒杯，喝一杯皱一下眉头，喝到最后，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最后由高岩收杯。第一巡就这样过去了。

高峰看到他俩都喝光了，一拍桌子，大叫：“好好好，够意思！来来来，吃菜吃菜。东北菜上海也有，可那根本不地道。两位尝尝这里做的，看看有没有差别。”一边说，一边往金山盘子里夹菜。给金山夹完菜，对着唐剑说：“小兄弟，你自己吃啊，多吃点儿。”

高岩也主动帮唐剑夹菜。

金山想，得赶紧和他们把正事谈好，明天好赶回上海。他和不少东北人打过交道，知道要不先把事情谈妥，等大家都喝高了，他们在桌上拍着胸脯夸下的海口，明天再问，一准全不算数。

想到这里，金山说道：

“谢谢你们的盛情。这趟来，是想加强咱们两家的合作。你们在东北声名远播，很有实力。我们目前还没有力量到这边来发展，但东北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市场，迟早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这几年我们在上海经营得还过得去，现在有不少机会，咱们合作就能把事情做大。这叫优势互补。中国人最缺乏的就是合作精神。前段时间咱们在上海见面，高董事长的想法我非常赞同。现在有一个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咱们筹划筹划，看能不能把这事做起来。至于今后，来日方长，机会太多了。遇到具体项目再商量。”

高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好。请你们来，也正是为了这事。我们在东北这疙瘩，信息闭塞，不像你们在上海消息那么灵通，机会也多。我们一直在实业、贸易上折腾，现在这方面越来越不好做了，想转到金融证券领域试试，但又什么也不懂。临时抱佛脚也得有佛脚可抱啊，现在是抱谁的佛脚都不清楚。交易所的朋友介绍金董事长给我们，看来咱们两家还真是有缘，你们就是我们的大菩萨。两家合作，做什么都行。没得说。来，再干一杯。刚才是为你们接风洗尘，这一杯是为咱们两家合作顺利。”

金山只得附和道：“好！为了合作顺利，干！”又是一连三杯酒下了肚，其实心里老大不情愿这样喝。这三杯酒一下肚，金山明显已经有些头重脚轻了。

没多一会儿，又上来了几道热菜，有炖老板鱼、清蒸老鼠斑、澳洲大龙虾两吃、水煮大鲍螺、鲜炸大蛎黄，还有两道素菜和一道汤，两道素菜是鱼香茄子煲、清炒空心菜，一道汤是鸡茸粟米羹。

金山心里想，这都是东北菜？这菜点的，真是又趁钱又土气。不过，还是挺对口味，尤其是这几道真正的东北菜。至于海螺，他可不太爱吃，老鼠斑、龙虾，在上海已经吃腻了。这么好的原料，也没有做出什么味道来。

高峰紧着张罗道：“来，趁热，吃菜，吃菜。”一边说，一边往金山盘子里夹老板鱼、蛎黄、龙虾和鲍螺。

盘子里的鲍螺足有成人的拳头那么大。上海人吃东西讲究小巧精致，哪里会这样子大盘大碗地吃。在上海，鲍螺一定会剔出螺肉，收拾得干干净净，切成小薄片，和上葱姜调料爆炒，哪会这样暴殄天物。但入乡随俗，人家一片好意，装样子也得吃一个。

金山一边感谢，一边品尝着盘子里的美味。趁这当口，赶紧把自己的话说完：“高董事长，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上交所马上要推出国债期货交易了。”

高峰困惑地问道：“什么叫国债期货？”

金山简略解释：“就是以国库券作为标的物进行的期货交易。”

高峰还是不明白：“你越说我越不懂了。这样吧，你就说咱们怎么做吧。我们配合就行。”

金山知道到了话入正题的时候：“这样，你们不是有不少现金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一起来做这个国债期货。你们先买一些国库券屯着，待国债期货开通推出后，就大有用场了。到那时，国库券的价格肯定不是今天这个价格，一定能涨上去，你们就算到时把手里的国库券全部倒出去，赚的也比存在银行里强得多。当然，我的想法不是让你们到时把它倒出去，而是要让它赚更多的钱。”

高峰一听，兴奋不已，端起酒杯：“来，再干它一个！”

金山觉得还没有把事情说完，得让它板上钉钉才行，于是伸手把高峰端着的酒杯轻轻按下：“我还没说完。国债期货具体内容，回头让唐剑给高岩好好说说。高岩弄明白后，今天夜晚他们俩连夜起草一份合作协议。明天你们签完字盖好章后，我们带回去盖章。这样马上就能运作起来了，不耽误事情。”

“没问题。”高峰大大咧咧地说道，都没问协议会涉及哪些内容。说罢，又一指高岩：“你，听到没，少喝点儿，回头配合唐秘书把协议弄好，盖好公章，明天我签完字后你交给唐秘书带走。要是整不明白，看我怎么削你。”

“放心吧，哥。别总削我削我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高岩颇为不满地回答，显然他对自己在贵客面前被贬很不高兴。

大家边喝边聊。聊到最后，连金山和唐剑都不知聊了些什么。

直到第二天中午，两人才觉得缓过点儿劲来，但头疼欲裂。四人又换了个地方吃午饭，高岩和唐剑才把头一天金山交代的事情落实下来。

一拿到高峰签完字盖完章的协议书，金山和唐剑立即告辞。高峰再三挽留，但金山实在不愿多待，一是家里事多，都等着他回去处理；二是怕再住一晚，还不知要被他们灌成什么样子。

四人高高兴兴分别。

高峰派他的司机开着他的座驾——一辆刚刚进口的全新奔驰600 送金山和唐剑去机场，相约合作愉快，后会有期。

第五章 龙见江湖

六部委调查组的调查还在继续，林芙蓉也被传唤了进去。

一家酒店的房间内，一男一女两个办案人员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林芙蓉坐在席梦思床边。

女办案人员问话：“林芙蓉，你得老老实实交代你受马跃进指挥，伙同马跃进一起大肆炒作‘3·27’国债期货的事实。”

林芙蓉不卑不亢地说：“我已经多次告诉你们了，我只是个场内的交易员，他们下什么样的指令，我就执行什么样的指令。交易所内都有记录，没有一笔交易是擅自完成的。”

“那我问你，马跃进要是下达违规的命令，你也会照样报单吗？”

“我肯定照样报单。不过，我想不起来我们哪一笔交易是违规的。”

“你和马跃进是什么关系？”

“我和马跃进就是普通的领导和员工的关系。我希望你们不要再这样问话，否则我要抗议了。”

男办案人员一看事情要闹僵，赶紧打圆场：“那好，你是和马跃进一起筹建经发证券公司的那批人，你不能说你不了解他吧。那先说说马跃进，就你所知道的，通通讲出来。”

林芙蓉回答：“我当然了解他了。从我进经济发展部时就认识他，这些年又在一起共事，情况我还是了解的。不过，只怕会让你们失望，他不是个坏人。” 林芙蓉这么说是有底气的，因为与马跃进在一起这么些年，关于马跃进过去的一些“光辉事迹”，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经历，林芙蓉可以说了如指掌。“既然是这么个情况，你就把你所了解的马跃进给我们详细讲讲，凡是你知道的，包括他的身世、经历。”

于是，林芙蓉不紧不慢，把自己了解的关于马跃进的情况，向着两位办案人员一五一十道来——

马跃进出生在山东菏泽的一个偏远乡镇，这个镇子连同周围的乡村，被人们称为“鸡鸣五省”，意思是说，他们村子里的公鸡一打鸣，周边江苏、安徽、河南、河北四个省的人都能听到。

马跃进的父母都是农民。父亲在刚解放时村子里办的夜校扫的盲，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母亲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家庭妇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甚至本来就没有大名，只有按照娘家的辈分里排的“春”字，结婚前就叫“春妮”。结婚后，连春妮也慢慢没人叫了，村里人都喊她“老马家的”。

马跃进出生在“大跃进”期间，是家里的第五个孩子，上面已有四个姐姐。马跃进出生后很长时间没有大名，就叫五娃。快半岁的时候，他的爷爷奶奶催促马跃进的父母，让他们尽快给孩子取个大名。马跃进的父亲于是红着脸，怀揣十只鸡蛋，找到邻村被从菏泽市遣送回来的一位教书先生给马跃进看看八字，取个好名字。教书先生当时刚戴上“右派”帽子不久，无论如何也不肯给马跃进排八字，因为他怕走漏风声，自己罪加一等。至于大名，先生想到既然正在搞大跃进，顺应时代潮流，随口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跃进，这个名字与马姓倒是非常相配。

送走马跃进父亲之后，右派老先生偷偷给马跃进排了排生辰八字。不排不打紧，一排吓了一跳，这孩子属于驿马奔波劳碌之命，早年命运坎坷，流年也多有不利，四十岁左右行大运时，能够大富大贵，但大富大贵之后还有劫难，难逃牢狱之灾。先生把这事儿闷在心底，没对任何旁人说起。直到马跃进发达之后回老家探亲，提着礼物上门去看望老先生，老先生才对马跃进说起这陈年旧事，提醒马跃进规避五十岁后的“坎儿”。马跃进生性什么也不在乎，没把老先生的提醒当回事。直到最后被列为公安部的通辑犯，马跃进才想起这事。这些都是后话。

马跃进就这样有了属于自己的大名。

马跃进生长在困难年代，家里孩子多，营养跟不上，一直黑瘦黑瘦的。都说山东出大汉，可马跃进俨然就是一只没有长毛的小猴子。幼年时的不足，一直影响他一生的体质。更不幸的是，马跃进七岁时，父亲就撒手人寰，家里的生活更艰苦了。好在马跃进是独子，有母亲照顾，几个姐姐也非常懂事，处处让着他，虽然没有什么好吃的，但总算也没吃太多的苦。

马跃进虽然身体弱小，但抱负却很大。中学毕业前夕，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农村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马跃进身在农村小镇，但却被毛主席的号召深深打动，他向往远在边陲的广阔天地，内心充满了改天换地的战斗豪情，于是他就在学校第一个报了名，态度坚决。县教育局立即把马跃进树为先进典型，在全县范围隆重表彰，县里的日报、广播，都报道了马跃进的先进事迹。马跃进一下子成为全县的名人，成为同龄人的楷模。马跃进一时间风光极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马跃进母亲的耳中。她一听就急了，知道那不是闹着玩的事情，看着他弱不禁风的身体，马跃进的母亲既心疼又难过，担心他无法适应新疆的艰苦生活，更担心他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当时多少人因言获罪，家破人亡。马跃进少不更事，更容易祸从口出。无论马跃进的母亲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马跃进根本就是听不进去，最后还是随着上山下乡大军去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去了石河子。

这一去就是八年。

这八年，马跃进真正领教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滋味，对人间冷暖、世态炎凉也有了刻骨铭心的感悟：改天换地？人定胜天？

自己差点儿连小命都让老天收了去。

第六章 锋从磨砺出

刚到新疆，马跃进被美丽的大漠戈壁所吸引。这是一种全新的环境，完全不同于华北平原的风貌。这里空旷、苍凉，人在其中显得特别渺小。绵延的沙海、无尽的戈壁，还有点缀其间的绿洲，以及绿洲里生活着的维族、蒙族、哈萨克族等少数民族，迥异于内地汉族的服饰、语言、生活习俗，无处不显现出异域风情。一切的一切，都引起了马跃进的好奇，这种新鲜感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

马跃进到新疆时是阳历的八月，正是新疆最好的季节，天气白天热晚上凉，绿洲内四处弥漫着瓜果的清香。马跃进第一次吃到这么甜的哈密瓜、西瓜、马奶葡萄，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沙漠之舟——骆驼。还有很多很多个第一次。这时的新疆，在马跃进眼里就是人间天堂。

可没过多久，马跃进的身体就开始吃不消了。进入冬季后的一天，他负责的知青点的马匹在大风雪中走失了近一半。为找回这些马匹，马跃进带人在大风雪中找寻了三天三夜，马匹没找到，又冷又硬的馕却彻底把马跃进的胃弄坏了。随后的近一个月的时间，马跃进的胃里像塞进了一块石头，既消化不了，也拉不出来。人眼看着瘦了一圈又一圈，本来就不算硬实的身体，彻底垮了。马跃进自尊心极强，硬是咬牙拼命挺着。直到有一天，搬运石头时他突然晕倒在开山炸石的工地上，险些丧命。同队的知青背着马跃进找到连长，连长给马跃进换了个轻松的工作——开车。

马跃进从来没有摸过汽车，但每次看到汽车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飞驰，马跃进总会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汽车不断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从视线里完全消失。

马跃进得到了开汽车的工作，既兴奋又骄傲，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不离开车辆，吃饭睡觉都愿意在车上。不到两年，马跃进出师，可以随着车队走南闯北了。

开始几趟，基本上是在新疆境内给连队拉货。尽管是新疆境内，出去一趟也得个把星期才能回来。有师傅在旁边，马跃进一点儿也不紧张。一个车队十辆八辆车一起跑，马跃进并没有感到长途驾驶的寂寞。虽然少不了饥餐渴饮、风餐露宿，但马跃进一直被兴奋的心情笼罩着，一点儿也没觉出苦累，倒是倍感新鲜和自豪。

这样的日子一过又是一年。

放单飞是马跃进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虽说师傅对自己非常好，跟车过程中总是不厌其烦地提醒，马跃进感激师傅的教诲和关怀，但马跃进从来就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他一直盼望着有放单飞的机会。

马跃进盼望已久的这一天终于不期而至了。可马跃进要是知道这次单独出车的遭遇，打死他也不会去了。

这次的任务并不繁重。把连队收上来的玉米拉到粮库，然后绕道去兵团总部，将总部配给连队的食物拉回来，任务就算完成了。

这又是一个八月天。

马跃进领到任务后，兴奋得一夜醒了好几次，毕竟这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出车。早晨七点他就起床了，外面还是繁星点点，一弯残月挂在西天。当地与北京有近3 个小时的时差。马跃进把车擦得干干净净，车身绿色的油漆似乎是新刷的。从队部加油站加满了油，又把车辆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各种仪表都能正常工作，马跃进把捆扎货物的绳子又认真紧了紧，认为万无一失了，点着火就准备上路。

师傅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披着深绿色的军棉大衣走出营房，赶在马跃进启动汽车之前，敲了敲车门。马跃进扭头一看，见是师傅，一面跳下车，一面问道：“师傅，您怎么起来了？”

“这么早就动身，你都检查好了？”

“检查好了，师傅。您就放心吧。” “水带足了吗？”

“带足了。您看，喝的，车用的，都在这儿。”马跃进指了指副驾驶位置。

师傅探头一看，见副驾驶位置上摆着两只军用水壶，这就是马跃进所说的自己喝的水了。又看到了一只大号带盖的洋铁桶，里面盛着多半桶清水，这无疑就是给车准备的，因为路途上不一定能有机会加到水。汽车没水可是件危险事情，轻则烧缸，重则失火，造成的财产和人身安全隐患是不言而喻的。兵团车队就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有一个四川来的小战士为此搭进了性命，师傅不能不担心。这件事，师傅也多次对马跃进提起过，他不放心马跃进那种对一切都永远满不在乎的态度，希望马跃进明白其中的厉害，别发生类似的悲剧。

师傅又围着车转了一圈，用脚踹了踹每个车胎，气压都足。师傅问马跃进：“带手电筒了吗？”

马跃进回答：“一直在车上呢。不过，用不着吧，我白天行车，还用得着吗？”马跃进说着，从副座前面的扣斗里摸出手电筒，一揿，手电筒并没亮。他不好意思地对师傅说了句：“好像没电了。”

师傅有些不满，责怪他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虽说来回也不过八百公里路程，一去一回才两天时间，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问题，可万一路上有什么耽搁，怎么办？你不知道这沿途的狼群有多厉害！”师傅说完，转身进了宿舍。

关于狼群的厉害，马跃进虽然没有亲身领教过，可时常从同事口中听到。马跃进心想，师傅太胆小了，可他从心里感激师傅的关心。“师徒如父子”，这话真是不假。

不一会儿，师傅从宿舍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装有四节一号电池的大头手电筒。“拿上！”师傅以命令的口吻对马跃进说。

马跃进乖乖拿上手电筒，放进副驾驶前的扣斗里。

师傅说：“走吧。早去早回，路上小心些。”

“您放心就是。”马跃进已经急不可耐地爬进驾驶室，“滴滴”鸣了两声短笛，启动了汽车。前往粮库的行程一马平川。

马跃进将油门踩到底，一路狂奔。拉着满满一车玉米，三百多公里的路程，

五个多小时就到了。马跃进在等待卸车的当口，在粮库食堂找了两个馒头，就着开水吃了下去。等他吃完，人家也将车上的玉米全部卸下装进粮库了。马跃进也不耽搁，给车加满油和水，检查一下车胎，与粮库的看门师傅打了声招呼，就坐进驾驶室，继续下一段行程。

前往兵团总部的这一段行程，只有两百多公里，加上是空车，马跃进觉得车就像插上了翅膀，不到三个小时就到了。马跃进进了总部车队值班室，一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下午四点，太阳还高高挂在空中。总部的人都还在午休。

马跃进催促值班员，能否快点儿安排装车。值班员也认识马跃进，半开玩笑地说：“怎么啦，这么着急？今天还赶回连队啊？是不是惦记着谁啊？”

那个年代，是一个性饥渴的年代。人们既缺少物质食粮，更缺少精神食粮，兵团到连队虽然经常放电影，可翻过来倒过去，不是八个“样板戏”就是“三战”（即《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人们最热衷的话题就是两性关系。无论聊什么起头，最后都能拐到男女关系上。马跃进说：“队长交代过，让我早去早回。再说，我回去晚了，师傅肯定会担心，他还等着我回去晚上陪他喝两杯呢。”

值班员说：“现在这么热，大家正休息，谁肯起来？我先帮你把装运手续办了，你再在值班室小眯盹儿一会儿，别搞得太累了。装车还不快！一个小时肯定能帮你装完。”

马跃进无奈地点点头。下级单位到上级单位来办事，人家无论怎样对待都只能被动接受。师傅第一次带他来，就提醒过，总部的门房值班员也不能得罪。

马跃进耐着性子等了两个多小时，那些搬运工才陆陆续续到了库房。懒懒散散地一直干到傍晚七点，其间马跃进跑到兵团小卖部，花两角钱买了两盒“飞马”，给搬运工顺了一圈，才将车装完。马跃进一刻也不耽搁，发动汽车就往回赶。

马跃进驾驶汽车又狂奔起来。他计算了一下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十二点前准能回到连队。

新疆夏季傍晚七点，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公路两旁戈壁里除了一丛丛低矮的沙柳，看不到高大的乔木。窄窄的公路向一望无际的远方延伸。反光镜里除了灰白的大地，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物体。

马跃进将油门踩到底，还是觉得汽车跑得太慢。以前跟着师傅出车，还有人说说话，可这次不同了，似乎这个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原来出车还偶尔能见到的蜥蜴，今天一只也没见到。原来偶尔也出现的沙漠狐狼，今天也找不到一点点踪影。马跃进扶着方向盘，迎着略微西斜的太阳，眯缝着眼睛，机械地开着车，在发动机均匀的轰鸣声中，意识越来越迟钝，上下眼皮也开始有点儿打架了。

这种状况也不知持续了多久，突然听到“嘭”的一声闷响，同时汽车也突然一阵剧烈颠簸，瞬间又是“轰隆”一声，把马跃进高高颠起，头向前撞到前风挡上沿的玻璃框上。汽车骤然停下。马跃进从昏昏然中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身子向右侧倾斜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头上起了一个鸭蛋大的包，但没觉得疼。马跃进费力地拉着方向盘和车门框才爬到车门边，奋力跳下了汽车。绕到车头一看，吓了一大跳。

汽车向右冲下了路基，扎在路边的排水沟内。车头顶在排水沟对面一个巨大的沙土堆上，右前轮已经爆胎。再往后一看，更令他吃惊的是，油箱正在汩汩往外漏油。马跃进一秒也不敢耽搁，马上去找了一块抹布使劲儿把漏油处堵上，心中暗暗庆幸，汽车没有起火或爆炸。

爆掉的右前轮有一半扎进了沙土堆里，无法支撑起千斤顶，换胎是不可能的。更为难的是，如何才能把汽车弄回到路基上去。百十里内没有人烟。只能等过路车来帮忙拉上去了。

马跃进无奈地坐到汽车的阴影里，眼巴巴地望着来往双方向的漫漫长路，希望能看到一辆汽车的影子。一直等到太阳偏西，又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也没有一辆汽车出现。太阳一下山，戈壁的气温骤然下降，马跃进感觉到冷风直往身体里钻。

马跃进又饿又冷又急，他爬进歪斜着的车头内，但不敢休息，生怕错过了过路车。

马跃进懊恼极了。第一次单独出车，竟然弄出了这种事情。回去后如何向连队交代？如何向师傅交代？

马跃进哆哆嗦嗦爬下车头，爬上车厢，摸索着从装满食物的车厢底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抽出了一条苫布，赶紧又爬回车头内，将苫布裹在身上。

夜越来越深了，天上一轮明月早已升起，漫天繁星。马跃进没有心情欣赏夜景。突然，马跃进发觉有两颗星星越来越低，离自己的位置越来越近。马跃进揉了揉眼睛，以为是幻觉。他眨眨眼睛仔细一瞧，发现并不是幻觉，但也不是星星，而是戈壁中最凶恶的动物——狐狼。马跃进惊出了一身冷汗。

汽车发动不着，马跃进打开车灯，可车灯正对着沙土堆和沟壁，什么作用也没有。他突然想起出发前师傅给自己留下的手电筒。急急忙忙打开右侧扣斗，摸出手电筒。当他往车外一照，吓得毛骨悚然。果然是一只硕大的狐狼，粗略一看，就像连队里养的大公猪。狼的一双眼睛被手电筒一照，更显得亮晶晶的。

这只狐狼站在离车头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不再往前走了。过了不知几分钟，狼开始四处张望，然后试图逃出马跃进手电筒的光圈，往右侧横向轻轻跑动了几步。马跃进哪里敢放松警惕，一直将狼罩在手电筒的光圈之内。狼一看不行，改向左侧跑动起来。马跃进又赶紧向左移动光圈。这样双方来回斗了几个回合，狼索性坐在汽车正前方的红柳丛边不动了，将头昂向天空，张开大口，发出了“呜——”的长嚎。马跃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听狼嚎，虽然远没有狗叫那么好听，但也不是特别恐惧。此刻师傅们在做什么？天黑已经有几个小时了，他还没回到连队，师傅会不会已经判断出他在路上出了事？连队会不会派人来接应他？这鬼地方怎么一辆过路车也不见？难道自己挺不过今天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令他恐惧的事情出现了。狼嚎没过几分钟，在手电光的光亮所及之处，马跃进又发现了昏暗背景中的亮亮闪闪的眼睛，一双，两双，三双...粗略一看，不下二十头。显然来的是一个狼群。

后面的狼群正慢慢向着头狼的方向移动着。所有的狼都没有超过那只头狼，而是在头狼身后站立着，贪婪地望着马跃进和他的汽车。

马跃进别无他法，赶紧将车头两边的挡风玻璃一直摇到顶，还将车门从内部锁住，似乎这样能给自己增添一点点安全感。“好汉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这是他在评书里听过的句子。平时队友们讲故事时也讲过。手无寸铁的单人，肯定斗不过群狼，何况自己不到百斤的身板，兴许连那匹头狼都打不过。

狼群聚齐后，稍稍平静了片刻。只见头狼仍然坐在地上，仰起头来又是一声嚎叫。其他的狼听到这声嚎叫，立即往两边跑开。这下马跃进可傻眼了。他监视得到车头前面的头狼，就监视不到两侧的其他狼，更看不到已经跑到车厢后部的狼了。他只听到车帮被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也听到苫布被撕扯开的声音。他知道，一定是狼群在往车上爬。眼看着这整整一车食物，粮食、牛羊肉，还有一些罐头，马上就要成为这群恶狼的饕餮盛宴了，可他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敢打开车门看上一眼。马跃进无助又无奈到了极点。

狼群开始还不到车头来，但时间不长，马跃进就看到了嘴里叼着肉块的狼，居然大摇大摆地跑到头狼后面席地而坐，但也并不马上吃掉嘴里的食物，倒更像是向马跃进示威：看看，这就是你车上的东西，我们拿了，你能怎么着？慢慢地，他看到车外有小狼在打闹，装作争抢状。马跃进为了节省电池，干脆关掉手电，任凭狼群在自己汽车前后左右跑来跑去耀武扬威。心想，老子要是有一把枪，一枪一个，把你们全部消灭干净。这下彻底完了，回到连队如何交代呢？大家吃什么？这可是百十号人一个月的供应啊。

正当马跃进无可奈何之际，驾驶室顶上也传来了杂乱的“咚咚”声，随即看见有狼把爪子从车顶伸下来。几匹狼从车顶顺着挡风玻璃滑到发动机盖上，掉过头来，将头凑到玻璃上往车里嗅。狼嘴里流出的哈喇子很快弄得前风挡上模糊一片。两侧车门外也有狼正在用利爪挠门和玻璃窗。看那意思是非进驾驶室来不可。难道这帮家伙已经把车上的食物叼光了，想来吃掉自己？马跃进想到此，感到后脊梁直冒冷气。他再次打开手电筒，透过车窗玻璃照出去。被照到的狼扭头跳下发动机盖就跑，跑不远几步又停下来直勾勾地瞅着驾驶室，嘴里流出的哈喇子足有一尺来长。等马跃进把手电光转向另一侧，跑开的狼又扑上车门车窗。马跃进成了一只困兽，无计可施。

不知不觉已经月上中天了。大地比起刚才似乎更亮了一些。马跃进手里的手电筒已经只剩下昏黄的光，显然电池电量已经不足了。可狼群对车辆和马跃进的攻击，没有丝毫减弱或中止的意思。马跃进知道，这才刚过午夜，离天亮起码还有五六个小时。自己再怎么撑也是撑不到那个时候的。万一什么时候挡风玻璃中的任何一块被狼群扑打破碎，我这小命算是交待了。可这么个死法，马跃进从来没想到过，甚至做梦也没梦到过。这个时候，马跃进想起了家里的老娘，想到自己的几个姐姐，想起自己不听老娘的苦劝执意跑到新疆；马跃进也想到了师傅师娘，想到了师傅家的大丫；想到了兵团的战友们...

正当马跃进陷入绝望之中的时候，他猛然发现，车左侧远方的公路上，有强光划破夜空，一扫而过。根据他的经验，一定是有车向着自己这个方向驶来了，因为近处的公路就这一条，而且这样的强光，应该是汽车上坡时造成的，不可能再有其他东西能发出这么强烈的光亮。马跃进就像濒临淹死的人，突然间看到了远远的河岸一样，拼了性命也得游过去。马跃进顾不得车辆周围的狼群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刚才射出过光亮的方向。果然时间不长，光亮又闪现了。慢慢地，他看清了，是汽车，而且不止一辆，至少是两辆汽车，正沿着略微有些高低起伏的公路向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缓缓驶来。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马跃进完全看清了，确实是两辆汽车，而且是与自己所开的车辆型号相同的卡车，车灯雪亮。他似乎已经能够隐隐约约听到卡车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凭经验判断，来车已经离自己不足两公里了。他真想跑出去招手呼喊，可被狼包围着，如何出得去？正在他着急之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一直坐在车前几个小时都没有挪动过地方的头狼，将头部使劲儿向后仰起，大嘴岔子朝着天空，长长地一声嚎叫，“呜——”，声音似乎凄厉、悲哀无比。只见整个狼群随着这声哀鸣，纷纷向来的方向跑去。直到最后一只狼消失，这只头狼才缓缓站起身，掉过头去，迈着缓慢的步伐，不急不忙地走向了戈壁深处，消失在月夜之中。马跃进这才费力打开驾驶室一侧的车门，疲惫不堪地跳下了车。下车才发现，外面冷得令人牙齿打战，自己身上的衣服却湿漉漉、冷冰冰的。

马跃进心情急切地站在公路边。

过了几分钟，两辆汽车先后停在了马跃进跟前。从头一辆车上下来的，正是马跃进的师傅。马跃进一见师傅，眼泪溢出了眼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扑上去将师傅一把抱住，就觉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那后来怎样？”听到这儿，两位调查员整个就听入迷了，似乎是在听一段精彩的评书，连自己的工作都暂时忘记了。林芙蓉略一停顿：“后来嘛，也都是听马跃进自己说的，他上广西边防前线打仗去了。” “打仗？马跃进真当过兵打过仗？”林芙蓉感慨道：“这还能有假？经济发展部不少人都知道。你们可以去调查。”

人的命，天注定。人的命运，有时候真是捉摸不定。一个偶然的机遇，就可能改变人的一生。

自那次遇到狼群事件之后，马跃进显得成熟了不少，也变得更加坚强了。此后，或是独自或是结队，马跃进开着卡车走南闯北，什么风险经历，什么艰难困苦都品尝过。一晃四五年过去了，中国的南疆突然起了硝烟。这场自卫反击战来得那么突然，恐怕没有几个人有思想准备。同志加兄弟般的两党两国，突然间会兵戎相见。马跃进就是这没想到的人之中的一个，而且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几千里外的这场国际战争，会把当时仍在西北边陲的他给牵扯进去。

黑夜来临，枪声渐渐稀落下来。阵地前面，不远处越军的尸体层层叠叠。今天夜间肯定还会有越军来偷袭，来抢尸体，马跃进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有这样一种意识，但想把这事儿想得清楚点儿，脑子就像灌满了浓稠的糨糊似的，再怎么使劲儿也越来越转不开个儿了。打了整整一个白天，枪炮声震得脑子一直在“嗡嗡”作响，人已经变得机械麻木，不知饥渴，不知困乏，甚至连看到战友倒下，也不像几天前刚上前线时那么无法接受。刚上战场时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小时候听村子里参加过抗美援朝战役的本家大伯讲自己在战场上根本不怕死的故事时，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一点儿也不假。前几天看见死尸，闻到尸体在酷热中发出的腐败气味，马跃进连饭都吃不下。才几天下来，他对尸体可以说到了视而不见的程度了，闻到腐尸气味，也不再呕出胆汁了。战争的残酷，不到前线的人是再怎么也想象不出来的。

马跃进本来在遥远的北疆开着汽车，南疆突然起了战事。随着战事的发展，部队从各地征调了一些驾驶技术过硬的人到云南、广西，组成了一个个汽车连，维护部队的后勤保障。马跃进的汽车连专门负责从南宁往法卡山前线运送弹药给养。但由于部队的推进速度太快，进入越南境内就根本没有道路可通行了，还得靠最原始的运输方式，人拉肩扛地把一箱箱炮弹、子弹、压缩饼干、罐头等送上前线，再从前线把伤员运送下来。

一天前，正当他们一个连队六十来人往前方送给养，眼看离自己的部队已经不远了，再赶半天的山路就能到达目的地时，突然遇到了一小队越军的突袭。由于我方部队为了保证推进速度，根本来不及仔细打扫战场，许多隐藏在山洞之中、密林之中的越军就趁我军过去后，钻出山洞、密林，从背后对我军进行偷袭。马跃进所在的连队正是遇到了这样的小股越军。由于没有思想准备，大多数人又没有经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因此运输连损失惨重。一阵乱枪过后，连长和其他二十多位战友倒下了。马跃进他们虽然受过军事训练，可军事训练时间太短，前后还不到半个月，也就相当于扫盲，又不是一线参战部队，战斗力与一线部队不可同日而语。就这样，他们且打且退，幸运的是发现了一个山洞，于是退守山洞之中。就这样与越军相持了整整一天。直到第二天，上级领导发现了这个掉队的运输连，于是赶紧派部队折回来接应，全歼了这股越军残部，运输连剩下的这三十来人才脱离险境躲过一难。

战后，马跃进一有机会便对别人说，自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奇怪的是，每次他对别人提起这事儿，都会有人不相信，为此马跃进真是郁闷。这情形正像马跃进自己不相信伯父所讲的抗美援朝时的故事一样。因为马跃进的身体素质，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上过战场，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什么办法，多数人还是以貌取人的。

马跃进在大西北，在南疆，几度出生入死。比起同龄人，他懂得的东西要多得多，这也使他的心性更野。一听到要从参战的部队中抽调一部分官兵参加当年的大学和研究生考试，马跃进就第一个报了名，而且是直接报考的研究生。马跃进就想挑战一下自我，因为那是个重塑自我的年代，正如当年上山下乡时一样。而这一考，似鱼跃龙门，又一次彻底改变了马跃进的命运。

“那再后来呢？”调查员的问话，打断了林芙蓉的介绍。

“再后来，”林芙蓉赶紧调整一下思路，“他考上了中央经济研究院的研究生，听说是破格录取的，他是没有上过大学而直接报考的研究生。他毕业后被分配到了经济发展部。和我是同一年，也就是1986 年。我进部里之后，没多久就知道了他，很有才华，但也很有个性。我们经常看到他写的调研报告，也经常看到他在经济类报纸杂志上发表的文章。部里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么个人。他敢在部长主持的会议上，引经据典地反驳我们的部长。这也是后来他一提出调离，部里就批示同意的原因。经济发展部是个非常难进人的部门，可出来就更难了。在马跃进之前，还没有人因为不想在部里工作而调离的，几十年如一日，都是这样。”

“说说他的为人吧。”

“马跃进的为人没得说。这么说吧，我自从参加工作到现在，还没有遇到过这么仗义、这么忠厚的领导。没有什么架子，也从来不故意刁难员工。在他手下，大家都像在一个大家庭里生活一样，他就是这个大家庭里的一个宽厚、仁慈的兄长。”

“好，不说这个。”显然，这种话调查员们并不太爱听：“你说说他是怎么从经济发展部出来的，为什么要出来？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或受到什么处分而被贬出来的？”

“不是。”林芙蓉又从头到尾把马跃进离职下海以及自己下海后与马跃进的共事经历，不厌其烦地向两位调查员述说了一遍。过去三四年的岁月历历在目、恍然如昨——

马跃进的才能，被经济发展部分管金融证券工作的金副部长看在眼里。马跃进的直率敢言的个性，也深得金副部长的赏识。金副部长的父亲是老一辈经济领域的专家，也做到过经济发展部副部长的高位。有其父必有其子，金副部长的成就并不在他父亲之下。马跃进的思想与金副部长的合拍，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惺惺相惜，马跃进进入经济发展部没有多久就被金副部长看中，调到身边做自己的秘书。

马跃进受益于他的才学，但也受制于他放荡不羁的个性。尽管在同龄人中，马跃进是一个佼佼者，但他自己越来越不满足于这种“一杯茶水一支烟，一份报纸看半天”的机关工作节奏，他认为这种生活是对青春的消磨、对生命的扼杀。机关工作，本来就是死水一潭，经济发展部作为国务院下属的宏观经济管理部门，更是春风不度。尽管改革开放已经七八年了，经济发展部还像是改革开放的局外人。有人把这叫做作风严谨，可在马跃进眼里就是陈规陋习，就是思想僵化。借陪金副部长出差之机，马跃进直截了当地口头向金副部长提出了调离请求，没想到遭到金副部长一顿训斥。

马跃进的烦恼也正因此而起。

马跃进的同学南下海南、深圳、广州，有的涉足房地产，有的开办信用社，也有的参与到计划内外物资的倒买倒卖行列...马跃进早已心向往之。在已经下海的朋友、同学持续不断的邀请下，加上看到自己实在难以适应机关工作的现实，马跃进下海决心已定，并向金副部长提了出来。

一直不同意马跃进辞职的金副部长终于被马跃进说动了心思。金副部长心想，马跃进尽管才华横溢，但从个人心性方面来看，确实并不太适应机关工作，口无遮拦是机关工作的大忌。如果不是自己庇护，马跃进肯定早就让人家给收拾下去了。因此，客观来看，自己强行把马跃进留在机关，也许将来真会害了他。倒不如现在随他去，也许他下海后能成就一番比在机关里更大的事业也未可知。部里刚决定要成立一家证券公司，并将这家公司划归自己分管，这是一个好机会，就让这小子去历练一下。于是，金副部长通过多方努力，部里任命终于下来了，由原来一直从事有价证券工作但已经退休的一个老副司长林家福担任拟设证券公司董事长兼筹备小组组长；任命马跃进担任筹备小组副组长，公司正式注册登记后再任命为总经理，负责日常经营和管理活动。

马跃进终于夙愿得偿，正式下海，弃政从商了。这一年，是中国经济理论界、思想界空前活跃，股份制在中国蓬勃兴起的1988 年。

随后十多年，中国证券市场上，处处留下了马跃进的印迹，资本市场被马跃进搅得风生水起。一场气势磅礴、气壮山河的大戏帷幕就此徐徐拉开。

第七章 试水浦江

马跃进的办公室。

房间里烟雾缭绕，马跃进桌子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还在紧张进行中。

“刚才讨论了几项管理方面的工作，最主要的是洪波赶紧把招聘业务骨干人员的事情落实好。现在再议议最重要也是最紧迫的自营业务问题。我刚才说过了，咱们证券公司筹备了半年多，现在正式挂牌营业了。交易所下周三就要正式开张。从交易所透露出来的消息，说下周三要挂牌8 只股票。不用我说大家也都知道，现在国家开放了股市，这是目前除银行储蓄之外的唯一的一个金融投资渠道，国家肯定会让它成长起来。咱们都是从国家机关出来的，都是研究宏观经济的，对这方面的判断应该都有。这8 只股票，我认为属于稀缺资源。我的意思，立即大规模进场，有多少钱买多少股票。你们觉得怎样？再看看咱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投资策略。谁都没干过，究竟怎样操作，你们两位也发表发表看法。”马跃进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往大班椅上一靠，仰头吐出一串烟圈。

“咱们还是等等再看吧。”坐在对面沙发里的副总经理洪波一如既往慢条斯理地接过马跃进的话头，“部里让咱们成立证券公司，派咱们到上海，主要目的并不在于挣多少钱，而在于利用这个公司为部里办些事情，安排一些离退休干部。前几天我回北京，姚处长还当面交代过，让咱们不要给他捅娄子。现在股票交易才刚刚两天，一切都还看不明白，咱们可千万不能冒险。做亏了，那就没法交代了...”

“呵呵，姚学东还挺拿自己当回事儿啊，好大的口气，什么叫给他捅娄子？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姚学东说的话，倒像是部长的指示呢？”马跃进不耐烦地打断了洪波的话，“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儿的刚提了个副处长，以前整天围着人事司干部处的人转，还往人家家里送东西。我进部的时候，他还啥也不是呢。第一次全国股份制工作会议上，我见他在下属单位的同志们面前不可一世的样子，实在看不惯，就借小组讨论机会问他什么叫‘基点’，什么叫‘附息国债’， 他吭哧半天也没答上来，弄得面红耳赤的，后来还是一个哥儿们出来给他解了围，要不然我得一直逼着他回答。整个一饭桶！他不就是会见风使舵、溜须拍马、拉大旗做虎皮吗？办公室里挂满与领导合影的大照片，你们都看到过吧，现在在位的一张也没有！老子看着就想吐！要论真才实学，我只佩服高处长，人家高处留英回来的，还在英国金融城里干了五年，又懂金融又懂法律，业务上也精通。你可以把我说的话转给姚某人，老子不尿他，让他以后少给老子指手画脚！”

“不会不会，马总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我让你这么说你就这么说。”

“可是，部里确实是把咱们公司归口到有价证券司管理，而具体分管这一块的就是股票处。老姚是副处长，完全不听他的怕也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老子谁也不怕。既然让我负责公司业务，老林待在北京又不愿来上海，这里就我说了算，你们都得听我的。再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这人就是这么黏黏糊糊的，你愿意跟着我干，你就听我的。你要是愿意听姚某人的，你就还回你的证券司。”

“马总，你看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替公司着想，如果不按照司里的指示，在自营上发生了亏损，不是不好交代嘛。”

“亏损？等着瞧，不出一年，我们就能做成上海滩上的老大。”马跃进自负地朝前喷出一口浓烟，烟雾一下子遮住了马跃进消瘦的脸颊，老半天才扩散开去。

停顿了一会儿，马跃进对坐在沙发里的另外一位开了口：“冬子，你也说说，怎么你一声不吭？”

严冬见被马跃进点了将，略显拘谨地笑了笑：“马总、洪总，你们都是领导，你们决定吧。你们让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怎么做？”马跃进显然对严冬的发言也不是很满意，“既然让你参加这个会议，就是要听听你的想法。其实该怎么做，我早想好了。但我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看你们是不是酒囊饭袋。”

“马总的意见和洪总的意见，我觉得都有道理。这个市场是个新兴市场，总体向上的趋势是不容置疑的。我看过香港股市在开市初期的情况，起点很低，但后来一路走高。有资料说新兴市场都是这种规律。因此我觉得现在入市是可以的。但是，”严冬说了一半，话锋一转，“部里的意见咱们也不能完全不予理睬，毕竟资本金是人家出的，公司也在人家掌握中，如果不照部里的意思行事，一旦发生亏损，部里肯定是要追究的。我虽然没在部里工作过，但我对机关的工作作风也略知一二，如果硬顶着他们来，即使我们做得再好，他们也会找毛病的。我想马总你是不是可以周末与姚处长通个电话，把这里的形势向他介绍介绍，还是先争取他的同意为好。”

“嗯，有一定道理。”马跃进赞许地点点头，心里想，这小伙子虽然刚毕业时间不长，但挺有心计。“洪总，你说呢？”

洪波也点点头：“我同意严冬的想法。”

马跃进作总结：“那好吧。不过，让我给姚傻× 打电话，门儿都没有。我让老林打。老东西也不能光占着茅坑不拉屎，光剩下拿钱。我得让老家伙帮咱们做点事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周开市马上入市，至于做什么、怎么做，大家一起来商量。我再次明确一下，以后业务上的事情我负责，内部管理上的事情，洪总你可得多费点儿心。现在就这么七八条枪，分工先不用那么明确，等人员全部到位后再作具体分工。冬子、小林先跟着我，负责一些外围的工作，尤其是资金筹集、信息收集整理方面的工作，你有这方面的背景资源，赶紧都把他们动员出来。散了。”

马跃进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做就做。

当天晚上他就让待在北京的公司董事长林家福给姚学东通了电话。尽管他内心一百二十个瞧不起姚学东这样不学无术的官僚，但人在屋檐下不由你不低头。马跃进口才真是一流，在电话里他对林家福不仅分析了上海开市以来的形势以及掌握的其他一些大的证券公司的动向，而且他还陈述了打好这个头炮对经发证券公司的重要意义，同时也暗示经发证券的红火对姚学东本人政绩的意义，让林家福就照着这个口径对姚学东去说。果不其然，林家福在电话里把这番话一学，姚学东马上表示，你们大胆去做吧，需要什么样的支持，尽管对我说。林家福把这话又赶紧学给马跃进听，马跃进知道这是官话，当不得真，但他早已胸有成竹。他多么渴望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大展拳脚啊。他本人又亲自给有价证券管理司股票处处长高磊打了个电话，通报了上海方面的情况，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和盘托出。高磊真心实意表示支持，同时主动问他资金筹集得怎样了。他告诉高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让高磊等着他的好消息。放下电话，他心里在默默念叨：上海啊上海，我来了。你还不认识我，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认识我。你曾经是国际冒险家的乐园，你也一定会是我马跃进的乐园。

“丁零零...”，办公室桌上的电话铃声均匀地响起。

“喂——”端坐在大班台边的马跃进迅速抓起三部电话之中的那部橘红色的电话话筒。

“老板，延中实业集合竞价已经出来了，一百八十五块三, 下不下单？”

“这还用问，昨天晚上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有多少吃进多少。你赶紧下单吧。”马跃进面无表情、未加思索就下达了指令。

“是，老板。”

马跃进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娘那个脚，女人就是这么罗唆。”

马跃进紧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钱龙软件显示出的延中实业的价格，稳稳地停在185.30 元的开盘价位上，这也是涨停价位。才几分钟，这一价位上的申买数量已经超过了二千手，还在不断增加。申卖数量根本就没有。马跃进心里已经很清楚，今天肯定是追不进去了。

果然不出马跃进所料，延中实业全天价格稳稳地锁定在涨停板上，从集合竞价起就再没有打开过。全天的成交金额也少得可怜，才区区五十手。

马跃进内心多少有些失落。就像一个憋足了劲的狙击手，陷阱和伪装都准备就绪，只等猎物上钩了，可猎物没进自己设计的陷阱，而是眼睁睁落入了人家的陷阱。

股市刚一闭市，马跃进立即让严冬通知驻交易所场内红马甲林芙蓉回公司。

林芙蓉是四川人，人长得小巧玲珑，白净的鸭蛋圆形脸配上运动头，既显得干净利落、充满朝气，更显得清纯可爱。一双撩人的凤眼，让没有定力的男人看上一眼，肯定会被勾魂摄魄。

林芙蓉从江南财经学院毕业已经五年，毕业时被分配到经济发展部宏观经济计划司。她能进经济发展部，倒不全是因为她是财经学院的正规大学生，而主要还是得益于她的那位老乡——有价证券管理司股票处处长高磊的帮忙。高磊与林芙蓉都是四川宜宾人，而且都还是宜宾四中的校友，尽管年龄上相差一大截子，但由于有这层关系，林芙蓉毕业时通过中学老师介绍找到高磊。高磊二话没说，一口答应帮忙。倒真没费多大周折，高磊就让人事教育司学生处把林芙蓉改派进了经济发展部，而原方案是把她分配回四川当老师的。

没过三年，林芙蓉深深感到，机关工作远远不像自己当初想象的那么美好，太古板也太束缚人了。她要自由，她要充分地享受青春，要充分地享受生活。她找到了高磊，谈了打算离开经济发展部的想法。高磊架不住她的央求，于是把她介绍到了新成立不久的经发证券公司，介绍给了马跃进。

接到公司的通知，林芙蓉一刻不敢耽搁，顶着猎猎寒风，急急忙忙骑上刚买不久的枣红色26 永久牌女式自行车往公司赶。

不到三十分钟，体态轻盈、身披猩红大衣的林芙蓉已经飘然站在了马跃进的办公室门前。

林芙蓉轻轻敲了敲马跃进办公室的门，未等里面应声，就缓缓推开，先探进半个脑袋，见马跃进正半躺在大沙发里，身子蜷缩着，身上盖着一床未全摊开的毛毯，双手环抱胸前，似乎睡着了。沙发前的大茶几上的玻璃大烟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有许多明显只抽了几口。偌大的办公室里烟气刺鼻。

林芙蓉轻手轻脚进到门里，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马总”，反手又轻轻把门掩上。

马跃进睁开眼，略略抬了抬头，从沙发里稍稍欠了欠身子，半坐半倚在沙发里，朝对面沙发一努嘴，说道：“回来了？坐吧。”

林芙蓉拘谨地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身体直板板的，半个屁股还在沙发外面。

“没有吃进吧？”马跃进明知故问。

“是。”林芙蓉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下手略微晚了一点儿。都怪我。我要是不给您打那个电话，说不定就能吃进点儿了。”

“嗯，你倒挺有自知之明。我都看到了，你大概也就耽误了一分钟。否则咱们今天至少能吃进二十手没问题的。在你打电话之前，涨停价位的买单只有五手。”

“是，是，全怨我。我想请示您后再下单应该是来得及的。”

“算了，别太放在心上。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事情才刚刚开头，以后有的是机会。都说你们四川女娃聪明，你得拿出点儿本事让我看看。你是高处长的小老乡，他推荐你到我这儿来，你得为他争口气。”

“是，马总您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的，一定不让您失望，也不让高处长失望。”

“这就好。你看场内有些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

“我正要向你汇报。今天‘116’席位上拆入了一千八百万元资金，场内的资金一下子紧张起来了。通江证券的红马甲培训时与我是同一期的，我们很熟。她私下告诉我，亿邦证券准备大举入市。‘116’席位就是亿邦的。”

“哦？这个消息太重要了。这么着吧，你明天在集合竞价时，不管8 只股票中的哪一只，你都按涨停板价申购，每只股票上铺五十万元。记住了吗？”

“记住了，马总。”

“好。以后事先定下来的事情，你照着做就是，不用临时再请示我。证券市场分秒必争，机会转瞬即逝，懂吗？”

“懂了，马总。我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办。”林芙蓉往沙发深处挪了挪，毕竟半个屁股坐在沙发边缘上，已经感觉多少有点儿麻木了。

林芙蓉进门之前的忐忑，现在几乎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原来她还以为马跃进会严厉责备她，没想到马跃进一句重话也没有。自从进入经发证券，也有半年多了，经常见马跃进骂同事，包括副总经理洪波，偶尔也包括长期待在北京的董事长林家福。林芙蓉以前就知道，马跃进天不怕地不怕，经历过不少事情，在机关里是个经常连部长都敢顶撞的主儿，司长、处长们就更没放在眼里。可这人胆大心细，聪明绝顶；不仅如此，还行侠仗义，颇有山大王风范。尽管其貌不扬，但并不缺少男人气概。

林芙蓉环顾了一下马跃进的办公室，并没有看见任何取暖设备。尽管门窗紧闭，但依然挡不住大上海三九天的严寒。看到马跃进瘦小的身躯因为寒冷而更显羸弱，林芙蓉心底油然产生了那么一丝作为女性与生俱来的怜悯，不禁关切地问：“马总，这么冷，怎么没弄个取暖器像电热油汀什么的放在办公室里？时间长了还不得冻感冒了啊？”

马跃进说：“刚开业，事情太多人手又少，我也没顾上。过几天再说吧。” “那哪儿行啊。我现在没事儿了，这就出去给您买去。” 马跃进略一思忖，说：“行啊，那先谢谢了。你去找财务拿张支票。会买吗？”“这点儿事还不会啊。您就放心吧。保证让您满意就是。马总，再见！”说完，也未等马跃进再说什么，林芙蓉起身悄然离去。

马跃进和洪波前后脚从经济发展部出来，洪波刚从学校毕业在经济发展部有价证券管理司工作还不到一年，就被姚学东安插进了经发证券担任副总。在近一年的筹组期间，马跃进与洪波朝夕相处，已经对洪波的脾气掌握得一清二楚。洪波这个人，表面上书生气十足，说话温文尔雅，做事谨小慎微，对马跃进也算是俯首帖耳，但凭马跃进的处世经验，总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偶尔不经意间暴露出的锋芒。他敏锐地感觉到，洪波是属于那种绵里藏针的人。现在他还能对自己言听计从，等过两年他认为羽翼丰满了，一定会与自己分庭抗礼。都说江浙人工于心计，果不其然，洪波是浙江绍兴人。在马跃进眼里，洪波还真是一块当师爷的好材料。一定得想办法把这人的心收服了，将来成为自己的一个得力助手。

接连几天，林芙蓉还是未能顺利建仓。马跃进倒也不急不躁。马跃进知道，在中国做事，不能太操之过急，隐忍的功夫非常非常重要。自己平时爱发脾气，性情急躁，这是成就大事的大忌，以后得慢慢改改。现在有这么好一个平台，虽说自己只是个总经理，上面还顶着个董事长林家福，但林家福基本上对经营和管理两方面的事情都放手让自己在做，从来不多过问。马跃进知道，老头有两好：贪财、好色。虽说年龄快七十了，退休前也只熬到副司长位置，但与王部长私交甚笃。他能退休返聘进经发证券，也得益于王部长的招呼。如果把老头儿伺候好了，他还有些不错的人脉可资利用。同时，有些事情把他顶在前面，比自己亲自出马效果要好得多。古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应该庆幸有这么一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林芙蓉买的电热油汀起了不小作用。

马跃进的办公室不再像冰窖了，一进到屋子里，马上有一股暖流在涌动。暖洋洋的感觉真好，胃部的不适也减轻了许多。马跃进口头没说什么，但心里还是挺佩服这个小丫头的，觉得这个小丫头挺有心计。人家工作也做得不错，在交易所里也渐渐声名鹊起，一是因为年轻漂亮，在一大帮交易员中可谓鹤立鸡群；二是会来事儿，与交易所里各部门以及与其他公司的交易员之间的关系都弄得非常融洽。为此，交易所好几位领导都在不同场合向马跃进提过，称赞他有这么好一个交易员。马跃进听了，心里也喜滋滋的。有人甚至开玩笑，问马跃进怎么不把她给收了，言下之意就是娶她为妻。马跃进总是微微一笑，从来不置可否。

马跃进已经年近四十，但一直还是形单影只。母亲总是催促他，让他快找一个女人结婚，别总挑来挑去。马跃进虽然口头应承，但总也见不到实际行动。其实也并不是没行动，而是他一直在内心还惦念已经不在人世的大丫，马跃进一直没有心情接纳另外的女人。读书期间，每年暑假马跃进都必然去一趟新疆石河子，看看年迈的师傅、师母，再到大丫坟前培培土，一个人静静地坐一坐。近几年没有长假了，在机关里请假很难，下海后更忙，连自己的法定工龄休假都没休过，但逢年过节和大丫的忌日，马跃进都会往新疆邮寄包裹，安慰安慰师傅和师母。他甚至想，等过几年自己事业顺利成功之后，把师傅一家子都接到北京来一同生活。马跃进是个非常专情的人，不像有些所谓成功男人喜欢在外面胡搞。马跃进平时尽量不去多想大丫。但遇到母亲催促的时候，又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她。他一人在外蹉跎这么些年，形单影只，也还是为了内心深处那不忍触及又永远挥之不去的隐痛和眷恋。

现在林芙蓉天天在眼前晃来晃去，那青春的气息也让马跃进喜欢。她对自己的关心，马跃进也能感觉到，但他还分辨不清，这种关心仅仅是一位下属对上司的尊敬，还是超越这种感情的男女之间的爱恋之情呢？再说，自己对小林也太了解，似乎一点儿也找不到那种初恋的感觉。顺其自然吧，马跃进这个时候可没有时间过多地分散心思去考虑这些问题。他要成大器，他要玩转大上海，他要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再说了，在经济发展部工作期间，他就已经听说过一些关于林芙蓉的传言，他不辨真假，也无心去辨真假。好朋友高磊把她安排到这儿来，他也得对得起高磊，既然没有娶她之意，就不能胡来。

第八章 风来满眼春

春节前夕，股市交易平淡，一直没有行情，尽管还没到休市。马跃进实在拗不过老母亲的要求，于是陪着老母亲回了趟山东老家。

已经是羊年的腊月十四了，马上要过大年，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镇开始热闹起来。各家各户的人们进进出出忙碌着，置办着年货。小孩子们放了寒假，三三两两跑来跑去打打闹闹。间或有一两声鞭炮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只有过大年才有的特殊的温馨气氛。

打从入秋开始，马跃进就把母亲接到了上海，安排在上海大厦里住着。四五个月下来，差点儿没把老太太给憋坏。人家说话老太太听不懂，老太太说话也没有人能听得懂。每天盼着马跃进下班，说上几句话。马跃进原来想，母亲已经七十多了，把她接过来，让她跟着自己享几天清福。没想到的是，事与愿违，老太太除了刚到上海的那几天还有点儿新鲜感之外，后来越来越觉得日子难以打发，一直吵吵着让马跃进把她送回老家。为这，马跃进才安排春节回来。要说呢，老家也是该回来看看了，自己自从1988 年下海后这几年都没回去。上次老娘到上海，自己也没时间回家去接，还是姐姐送过来的。老太太为什么愿意到上海，也是想看看自己儿子的个人大事处理得怎么样了。这可是老太太的一块心病。

马跃进孝顺，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但婚姻大事怎么就没有个着落，老太太实在于心不安。几个月下来，围着老太太转悠的马跃进手下的女孩子有好几位，来得最多的是林芙蓉，还有上海大厦里那些漂亮迷人的服务员。老太太私下让马跃进从这些女孩子里面挑一位做媳妇。马跃进心里觉得好笑，告诉老太太，人家都是有男朋友的。老太太也就无可奈何，自己人生地不熟，干着急也是没法可想，只好听之任之。住了没超过一个月，老太太就经常提起要回山东老家。按马跃进的想法，冬天就让老太太在上海过，上海大厦房间里有暖气，回到老家，那可冷得不行。自家弄了个土暖气，老太太节约惯了，不舍得把它烧得太热，所以整个冬天，家里就像个冰窖。要不是老太太一再坚持，这个季节，马跃进还真不愿意回老家。在外十多年，回老家来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马跃进身在家乡，但心却天天牵挂着来年的股市，牵挂着即将到来的一年的行情该是个什么样子。

临回来之前，黄龙告诉马跃进，现在中央对股票市场、资本市场的看法分歧很大，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强烈。还告诉马跃进，邓老爷子今年不准备在北京过年，这几天正在准备，打算去广东过年，深圳是肯定会去的。马跃进敏锐地意识到，只要邓老爷子去深圳，就不可能不去看深圳证券交易所，因为引进股票和交易所，都是得到邓老爷子支持的。邓老爷子去看深圳证券交易所，就会对交易所和股市作出评价。这一定会影响中央的大政方针，这个信息太重要了！

果不其然。几天过后，新闻广播里就播出了邓小平同志开始南巡的消息。但并没有提到邓小平作任何指示，似乎老人家并不想发表什么意见。

自从邓小平同志开始南巡以后，马跃进就天天听广播，天天与高磊、黄龙等一帮朋友通电话，打听最新进展，交流各自看法。在外面摸爬滚打十几年，政治风云变幻莫测，培养出了马跃进敏锐的感知力。他已经断定，一场大的行情就在眼前。邓老爷子的讲话一定是正面的。如果这个判断没错，那么一开年股市复市后，一定有一轮暴涨行情，而且这个行情的持续时间不会短。呵呵，到时就只等着收割了。反正行情哪天起来，其实也没有关系，自己已经完成布局，仓里也有了一半股票了。这叫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啊，不像那些不知内情的大户和散户们，现在还在为市场是上是下惶惶不可终日呢。

然而老人家只是走一路看一路，一直未发话。媒体也大多保持着少有的沉默。这就怪了，难道这里另有玄机？马跃进暗自思忖。

终于，1992 年1 月19 日，深圳特区报刊登了一篇特稿，题为《东方风来满眼春——邓小平同志在深圳纪实》，讲的是邓小平同志南巡到了深圳之后，对深圳进行了四天的考察，邓小平同志在谈到深圳的股票市场时说：

“有人说股票是资本主义的，我们在上海、深圳先试验一下，结果证明是成功的。看来资本主义有些东西，社会主义制度也可以拿过来用，即使错了也不要紧嘛！错了关闭就是，以后再开。哪有百分之百正确的事情？”第二天，全国大大小小的报纸以及电台、电视台都报道了这一消息，有的直接转载了这篇特稿。看来，邓老爷子的讲话代表了官方的立场，否则，舆论不可能这么整齐划一。这下好了，马跃进心里多少还存有的那么一点点担心，已经烟消云散了。老爷子这话一锤定音，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世人，尤其是那些反对改革开放的人、那些反对搞股份制和开放证券市场的人，我们的试验性开放政策是正确的，即使其中有些错误，可以改正过来之后接着干。看来，春节后的股票市场不涨是不可能的了。

马跃进验证了自己的判断。马跃进兴奋得一宿未眠。马跃进意识到，股市上一轮上升行情已经酝酿成熟，一场激烈的多空大战近在眉睫。整个春节期间，马跃进脑子里如翻江倒海，赶不走，挥不去，全是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操控这个全新的局面。马跃进常常拥着被子、守着火盆冥想，全然听不见外面越来越频繁的爆竹声声。他要理清一下自己的思路，看看是否有不当之处，或是拟订的操作计划是否还有疏漏之处。

马跃进从表面上看不修边幅、不拘小节，但在这种大的决策面前，并不乏谨慎缜密之处。他欣赏林彪的作风，每逢大事有静气。但他并不是刻意模仿林彪，只能说，他与林彪的作风在某些方面是一种巧合。

他首先想到的是与黄氏兄弟的合作。他确信与黄氏兄弟的合作不应该有问题。俗话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自己答应了与黄氏集团合作，那么自己就不能不信任他们，这背后还有林家福托着底，有金副部长作后盾。如果黄氏集团到时不兑现承诺，那咱与他们的合作也就这一锤子买卖，自己也损失不了什么，只当走路摔了一跤。

至于说会不会把股票做亏，这他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自信对中国现在的政治经济形势拿捏得非常精准。这个市场还只如同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且有得一长。政府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呵护它成长，这还有什么可怕的。翻阅国外资料，任何一个新兴股票市场都是在涨升十多年之后，才出现巨幅回调。中国这个市场更特殊，它对政府来说，既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中国是拿经营政治的理念在经营股市，更不会出现那样的情况。如果黄龙送来的这个情报准确，那么可以预见，一轮超级涨升行情就快到眼前了。何惧之有？

那么接下来，什么时候入市？选择以什么样的方式入市？已经筹集到的资金，加上黄氏集团的一千万元，已经超过二千万了。这么大的资金动作，怎样才能使目标更小、进出更不容易被市场察觉，不被监管部门察觉呢？这可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

他拨通了林芙蓉的手机：“喂，小林，你赶紧通过关系问问交易所，看什么时候有新股上市的安排。” 电话里传出林芙蓉清脆悦耳的声音：“好的，马总。我一定尽快去办，一有消息马上给您回话。” “注意千万别动静太大，知道吗？以后咱们一切事情，都要低调一些，尽量别声张。” “知道的，马总。您放心吧。” 放下电话，马跃进又拨通了严冬的手机：“严冬吗？咱们与黄氏合作的具体方案你考虑得怎样了？”严冬一看是马跃进的电话，立即向马跃进致以问候，并报告马跃进：“大致的环节我想过了。为了便于操作和保密，我想，还是让他们把主要账户放在上海，如果放在北京或其他地方，有时通信不及时，怕出现差错或贻误战机。即使不能全部放在上海，也应该大部分放在上海。这是一点。第二点，还是要让他们尽可能地多收集身份证开户，尽最大可能分仓，使市场上看不到明显进出痕迹。我对黄董事长建议了，至少也得弄五百个身份证。黄董事长说马上就让人下去收。这方面估计问题不大。”

“好的。还有吗？”

“还有就是跑道的问题。您回头对小林说一下，至少安排两条跑道吧。反正咱们现在跑道还有富余。”

“跑道已经不富余了。前天林董事长打电话，让我让出五条跑道给北京分公司，三条给武汉分公司。娘的，老子花钱租下来的，他们免费用，还狮子大张口。以后谁要老子的跑道，老子都得收钱。”

“马总，这个事情，咱们还真不能与他们太较真。也许这次分仓就得请北京、武汉还有天津他们那边帮忙呢。”

“嗯。与外界的合作还没有全面建立之前，也少不了求他们帮忙。好，你接着说。”

严冬谨慎地问：“还有就是，咱们与他们之间要签协议吗？”

马跃进回答：“没法签。这个协议怎么签呢？如果算他们向我们提供融资，那么股票收益就回不到他们账上。如果是他们委托我们代为操作，但这又是违规的。所以我想过，倒不如什么也不签。随他们去好了。这事儿，林董事长知道。他也是这个意思，你就别多管了。”

“那我就没有太多事情了。您看，安排哪几位到时盯盘？还有，分仓该怎么安排？”马跃进反问：“你估计要几位盯盘？现在的人手够不够？”“连同咱们自己的账户，除我之外，您至少还得安排两个人盯盘。交易部现在人手有些紧。有机会您再招几个。好在还没开始，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嗯。分仓嘛，把咱们自己的放一些在北京和天津吧。武汉公司打来电话说，过几天也能操作呢，也提出先期让咱们支持他们两条跑道，那就也分一部分到他们席位上去吧。外围的，你看哪家公司更托底一些？可以让咱们放心分仓？”

“我想过了。金安证券公司与咱们交情不错，张董事长人也厚道，咱们可以首选他们。”

“好的。你去联系吧。他们要些通道费，咱们照付。但这些成本，要让飞黄集团知道。”

“是，马总。我安排好后随时向您汇报。”

后半夜，下雪了。屋外寒风呼啸。大朵大朵的雪花像棉花团，可不像在北京见到的那样，像绵白糖。

大风一刮起来，马跃进就感觉到有些冷，本来就满腹心事，这下就更睡不着了。长期失眠一直困扰着马跃进，睡眠成了马跃进最为头疼的一件事情。不管心里有没有事情，晚上躺下后就是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马跃进都要躺在床上看上3～5 个小时的书才能入睡。往常在上海或北京时，一般没事儿的情况下，马跃进入睡前都会把手机关掉，把宾馆的座机摘掉。但回家这几天，马跃进没这样做，他不想延迟得到或漏掉任何重要消息。

都快午夜了，村庄里除了偶尔一两声远远传来的狗叫之外，只剩下时松时紧的北风卷刮着树枝和房屋发出的尖厉的“呜——呜——”声。白天小孩子们燃放的鞭炮声早已被风雪驱赶得无影无踪。马跃进靠在炕头，肩头依然披着条棉被，正在聚精会神读着台湾作家高阳写的《红顶商人》。自从无意间发现这本书，马跃进就爱不释手，这些天一空下来，马跃进就在读。

手机响起来了。马跃进拿起一看，是高磊打来的。

电话那头高磊告诉马跃进：“你交代的事情已经打听到了，确实马上要上新股了，上海交易所报了十来只，但他们现在批复的只先上一只，是上海的本地房产股。这是个急件，这个周末之前就能从人行证券处签出去。估计下周交到国务院证券委审核后，下下周就能批转到上交所。我估计，开年之后就会有新股上市。”

“太好了，上交所申请的那些股票，我们都知道。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是哪一只股票了。谢谢老兄啊！老兄劳苦功高，老弟这儿记着呢。辛苦辛苦！”

“你跟我还客气？但愿这消息对你有用。”高磊调侃地说，“还有什么事儿，随时吩咐啊。好了，你睡眠不好，就不多聊了，拜拜！”

“拜拜！”

第九章 场外交易

一过完春节，马跃进立即动身回到上海。

马跃进把上交所将要发行新股的消息通知了严冬，交待严冬赶紧组织人力，安排收集筹码。

严冬一听，非常高兴，但随即又有些担心，他问马跃进：“马总，虽然我们提前得知了这个消息，但‘兴业房产’我记得是一九八八年就完成了股份制改造的。如果一上市，我怕会抢不到筹码。”

“是啊，我也有这种担心。大家都快憋疯了，这么长时间就这么一只新股上市，那还不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这是肯定的。那么，有没有可能从一级半市场上收一些呢？”

“那我今天就动手，我带两个人出去看看。听说最近一级半也被炒得不低了，都是南方人，主要是深圳的一帮家伙炒起来的。收肯定是能够收得到的，只是能收到多少和以什么价格收的问题。”

“你就赶紧布置下去吧。不管什么价格，有多少收多少。但千万不要声张。如果太张扬了，只怕价格马上会坐上火箭了。”

“是。”

“还有，除了上海本地外，成都红庙子、汉口南京路、天津解放路那些地方的地摊股票和认股证交易也非常活跃，你是不是也想办法带人去收集一批有上市前景的股票或认股证作为储备？”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我马上组织力量与那几个市场联系，实在不行，我就自己带人跑一圈。您放心吧。”

“那好，就辛苦你了。我会给你们记功评奖的。”

“谢谢马总，那我去准备了。”

“去吧。”

上午八点半，上海豫园周边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这些人都是炒作国库券、股票和认股证的黄牛。

上海证券交易所还未设立时，就有些黄牛党干起了倒买倒卖国库券、认股证或股权证等有价证券的勾当。当地金融管理部门也曾联合公安部门取缔过，但总是雨过地皮湿，这些人都是老游击队员了，一有风吹草动即望风而逃。等检查人员一走，又都像夏天雷阵雨之后的蘑菇，不知从附近哪个角落里很快又冒了出来。

其实，黄牛党在上海可谓历史悠久。远的不说，就说1949 年解放前，上海已经是当时远东最大的金融证券交易中心，20 世纪30 年代就开始设立证券交易所，那时就有不少食利阶层，他们解放后被负面地称作“吸血鬼”。今天这些黄牛党们的祖辈、父辈，不少在当时就是专门做黄牛生意的，其中就包括做公债券、股票、公司债的买卖。当年蒋经国上海“打虎”，也没有把这些黄牛党打尽。

正应了那句哲言：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公正、客观地说，黄牛党们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扰乱金融秩序，他们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凭自己的眼光，干些不太费力的事情，并从中获利。这是个费心的活儿，并不像外表上看起来那样不劳而获，他们不劳力，但劳心，赌的是眼光和运气。当然，这里面总有极少数人能够只赢不输，那就不是眼光和运气的问题了，而是背后有着非常人能比的社会背景，如与大官僚或监察部门官员勾结、联手操纵市场，如总能在第一时间获得内幕消息。只有这样的黄牛，才能稳操胜券。这种黄牛，外界当然无法窥知，他们根本就不会进入第一线，不会出现在公众和媒体的视野内。因此，上海滩自开埠以来，一直就是个藏龙卧虎之地。现在，上海又有了股份制试点，有了股票，进而又有了证券交易所，这些黄牛党的后代们又如同雨后春笋一样，任何力量也压制不住地从地底下“刷刷”地直往上冒，其规模远远超过其父辈、祖辈。

严冬带着两个同事，一边慢慢走着，一边观察。一见他们到来，有人就靠拢过来，不加掩饰地问道：“老板，股票、认股证、国库券要吗？”

严冬随口问道：“有哪些公司的股票或认股证？”

“多了，上海好些家公司的都有。外地公司的也有。”

“上海的你都有哪些公司的？

“豫园的、真空的、爱建的，多了。你想要哪家的？”

“‘兴业房产’公司的有没有？”

“有啊。不过，价钱高点儿。”

“为什么它的股票价钱高些呢？”

出售股票的黄牛听出了严冬根本不是上海口音：“你不是上海人啊？你可能还不晓得，交易所在申请上市新股，里面就有‘兴业房产’呢。”

“哦。真的吗？那你说说看，你这里有多少？什么价钱？”

“你想要多少？”

“我不想要太多，是帮外地一个亲戚买的，他主要是看好‘兴业’的分红了。”

“喏，我这儿有一千股，六十块钱一股，你要多少？”

“六十？你想抢钱啊？能不能便宜一些？”

“五十五吧。这是最低价了。你今天是遇到我，要是别人，肯定找你要八十呢。现在市场上已经没有这个价了。阿拉今天才过来，还没有开张。你是晓得的，阿拉都愿意每天第一单生意顺利谈成，所以阿拉才没有给你开高价。一看你这么文雅一个人，阿拉就非常有好感，阿拉就是愿意与有文化的人打交道，所以阿拉一点儿也没有往高里要。”

“呵呵。”严冬冷笑了两声，心想，上海人精明，真是名不虚传啊。原来没有直接与这帮人打过交道，这才刚一接触，就有所领教了，你问一句，他倒有十句等着你，还尽给你戴高帽子，拍得你晕晕乎乎，不怕你不买他的东西。不过，咱也不是来充冤大头的，咱还是先摸摸市场行情再说。

想到这儿，严冬说：“别忙，我一准要，只是我刚刚过来，还没来得及看看。等我转转看，一会儿再回头来找你啊。”

黄牛一听，有些着急，忙对严冬说：“这样吧，你先看看，不打紧的。不过，只怕你等一下回来，阿拉已经卖出去了。这么着，你都要了，阿拉五十给你，你买个便宜，阿拉也开个张。你说这样子好吗？”

严冬见这小子态度这么诚恳急切，估计也就是这么个行情了，先拿到手再说。只怕这个市场不太容易一下子收到自己想要的股票数量，收一点儿是一点儿吧。于是问：“四十元，不还价了。行不行？”

对方假装思考状，并随后作出忍痛割爱状，一跺脚一运气：“行吧。阿拉不挣钱，给你了。”

“那你看咱们去哪儿交割？”

“你跟我来！”说完，黄牛带着严冬几弯几绕避开闹市，来到一处偏僻的弄堂内站住。他从贴身的衣服里面掏出来一个布兜，麻利地打开，在布兜里面翻拣着。最后拿出一张类似于存折的对折着的硬纸片。硬纸片的扉页上清晰地写着三个大红字“认股证”，上头是一行小一号的蓝字，“上海兴业房产股份有限公司”。黄牛把认股证递给严冬。

严冬接过认股证打开，见里面写着一个人名，记录着该人持股一千股。落款是“上海兴业房产股份有限公司”，并在落款上覆盖着公司的大红印章，底下还有董事长的签名。一切看起来都是很正规的，应该不会有假，也没听说这个市场上有造假的。

严冬放心了，问：“这认股证是记名的，我到时想卖怎么卖得了呢？”“你不要担心，凭这个人的身份证去任何一个证券公司开个户就可以卖的。” 这方面，严冬是行家，当然懂。于是严冬接着问道：“那这个人的身份证呢？你得把他的身份证一起给我才行啊。” “没问题的。等你到银行把钱存到阿拉的户头上，阿拉当面就把身份证给你。”

严冬心里想，这人真是鬼精鬼精。就算我把这张认股证抢走，也是一文不值的。只有把它与身份证放在一起，才能证明股票是自己的，才能交易。行啊，可以理解，听他的办吧。于是严冬随着黄牛从弄堂里出来，拐过一个街口，就到了一家工商银行。把钱划到黄牛的折子上，黄牛看了，满意地收起来，告诉严冬稍等，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严冬也听不大懂黄牛说了几句什么。过了不到三分钟的样子，来了一位女人，看其熟络程度，严冬猜是这位黄牛的太太了。两人一见面，女人就拿出一张身份证递给了黄牛，黄牛看了一眼，转手就递给了严冬。严冬接过一看，与股权证上的姓名、号码完全吻合，就放心地收了起来。

“你看看还有啥事情没有？”黄牛见严冬收好后，问道。

严冬说：“没有什么了。对了，你要还有兴业的，我还想收点儿，还是这个价。或者你有关系帮我介绍一下也成。”

黄牛一听，兴奋起来：“没问题。阿拉怎么与你联系呢？”

严冬就把手机号告诉了黄牛。黄牛记下了。

第一单生意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做成了。这大大出乎严冬的预料。看来，也只有在上海才有这效率。这单虽然数额不大，但使严冬信心倍增。

回到公司，严冬把与黄牛党交易的经过汇报了一遍。大家笑了一阵。

说笑过后，马跃进告诉严冬，让他们抓紧继续收购“兴业房产”的认股证，争取在半个月至一个月内把账上的这2000 万元全部变成“兴业房产”的股票。

严冬于是组织人继续收购，但越往后越难收到了，价格也远远高于最初的40 块，已涨到了100 元。严冬不敢再收了，他可没有马跃进那种胆量和气魄，他怕上市之后砸在手里不好交代。严冬粗略计算了一下仓里的股票，也不错，已经收到差不多20 万股了。

1992 年1 月13 日，经发证券盼望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兴业房产”正式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开盘价即到了86.4 元，比严冬他们从一级半市场上收购的股票的加权平均价格高出一大截。看来亏本是不可能的了，严冬这样想，仓里还剩下一多半资金，看准时机从二级市场再补一些吧。然而市场一直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兴业房产”上市后，基本上处于一个有价无市的状态，市场惜售情绪异常浓烈。

马跃进考虑到其他几个场外交易市场挺活跃的，于是让严冬带领几个人分头去了北京天桥，天津解放路和劝业场，汉口南京路、台北路、高雄路，成都红庙子、青庙子等地。超乎想象的是，一个月下来，在这些地摊股市上炒作获得的收益，竟然比正规交易所的股票交易收益还要高。因为在这些地摊市场上，资金流动非常快，他们上午收到的股票或认购证，下午就有机会抛出获利；他们把从上海购买的国库券背到成都，每张百元券能赚上十几或二十几元。一个多月下来，挣了好几百万元，今年的利润任务都能够完成了。马跃进开始气定神闲起来。而这一阶段，交易所的股市基本上属于有价无市，看着风光，就是不能产生实际收益。

不是冤家不聚头。在这些地摊市场上，他们遇到了不少竞争对手。有来自深圳的，有来自江浙的，也有本地的。但最强劲的一个竞争对手，还是与经发证券在上海滩上争夺证券王位的亿邦证券。由于大家都争食这道美餐，很快导致原始股和认股证价格飙升，有的几天就能翻一个跟斗。看到收购价格越来越高，收益越来越低，马跃进把撒出去的人马全都撤回到了上海，静待市场变盘。因为马跃进已经从黄龙那儿得到了确切消息，五月份交易所又将会有大动作了。

很快，火红的五月来到了。

1992 年5 月21 日，两家交易所同时宣布全面放开股价，实行自由竞价交易。

上海股市大盘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井喷行情，从1992 年5 月20 日的616.99 点开始起涨，第二天直接跳空高开至1260.32 点，涨幅超过100%，这在中外股市中都属于极其罕见的现象。到5 月26 日，大盘已经涨升到1429 点的历史高位。

伴随着大盘上涨，经发证券仓里的股票市值也是翻着个儿地往上涨。1992年5 月21 日，“兴业房产”开市即从前一交易日的153.8 元的收盘价跳空高开至300 元。场内场外一片惊呼，多少人为之瞠目结舌。趁市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严冬他们已经吃进了二十万股左右，几乎拿走了当天交易量的一半，经发证券的自营账户基本满仓了。

公司的自营账户上除了“兴业房产”，也开始有了别的股票，包括“延中实业”、“大飞乐”、“小飞乐”，而持有最多的是当时第一只非上海本地股——证券代码为“600656”的“浙江凤凰”。这只股，是在洪波的一再推荐之下买进的，涨得还真是不错。

马跃进想，公司目前代理股票交易最多的是浙江人，而这帮浙江人实力之强非外人所知。这段时间一直与他们一起摸爬滚打，马跃进逐渐认识到，这帮人不可小视，一定得把他们团结在一起。这是一帮头脑精明、讲究诚信的人，是一群能共同做大事的人。在建仓之前，他就私下与这帮人谋划过许多次，这帮人也向他透露了不少关于“浙江凤凰”公司的非公开情况，同时也表示要与他联手把这只股票做上去。现在的问题不是怕股价过高，而是如何才能从市场上抢到筹码。不知情的人，包括林芙蓉在内，均不理解马总的意图，认为这只股票开盘比上海的所有股票价格都高，不应该打这只股票的主意。马跃进也不多解释，只是下指令让林芙蓉买入就是，每天不管量多量少，只要有筹码就先抢到手里再说。

林芙蓉按照马跃进的吩咐，天天在早上9：25 之前集合竞价时就在涨停板上挂单买入。四个月下来，总算有了一些建树，仓里已经有七八万股“浙江凤凰”了。这几天，价格已经涨到了一股600 元，林芙蓉每天战战兢兢，下单时手都在哆嗦。然而，马跃进根本没有就此罢手的意思。这样的情形又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月，股价突破1000 元大关，直奔1500 元而去。看看公司陆续拆入的一个亿已经所剩无几了，马跃进才通知林芙蓉住手。

股市如同离开发射台的火箭，直冲云霄。

市场为之振奋，股民为之狂热。原来股票是这么好玩儿，只要买到手里，就能不停地往上涨，眼看着手中的钱生出更多的钱。股市真好！开放股票交易的举措真是英明伟大！只可惜开放得太晚了。要是早早开放，咱们这些股民不早就发财了，还用得着像前三十年那样战天斗地、艰苦奋斗？

马跃进天天密切关注着股市的一举一动。他明白，涨得这么急这么凶，只能说明这一轮上涨是一种报复性上涨，不可能延续太久。市场也正如他所预见的，上证大盘在创下了1429.01 点的历史新高后出现了剧烈波动—5 月27 日的指数最高点位与最低点位之间竟然达到了462.25 点的差距！马跃进敏锐地感觉到，市场出现了巨大分歧，看来大盘的调整已经近在眼前了。此时马跃进正在北京开会，他立即给严冬打了个电话，让他密切关注市场动向，尤其是市场外的消息面的变化，随时做好出货的准备。

大盘在创出新高后开始一路走低。“兴业房产”虽然也有走低趋势，但严冬他们观察到，“兴业房产”的走势要比大盘缓和得多，高位也一直没有放出令人惊心的天量。这是否预示着后市还存在着一轮上攻呢？教科书上是这么说的，但毕竟谁也没有实践过，不敢就此下定论。严冬的电话又打到了马跃进的手机上：

“马总，‘兴业’的价格已经从最高时的402 元跌穿300 元了，您看我们是不是走点儿货呢？”

马跃进问道：“你注意到成交量了没有？”

严冬回答：“注意到了。成交量并不大，而且比前些天还有所萎缩。”

马跃进启发式地问道：“那么，你怎么看现在的行情？”

“现在股价在盘整，要密切关注成交量的变化。如果这时候出现价跌量增的情况，说明后市看空，应抓住机会减仓；如果价跌量缩，说明后市还有一轮上攻行情。目前‘兴业’应该属于后一种情形，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拿不准。您看该怎么办呢？”

马跃进笑笑，说：“冬子，你得好好练练胆量才是。再忍忍，先别出，你听我的，保准没错。不过，大势不好，个股也不可能一枝独秀。你呢，看看以后几天股价趋势。如果价格又上到了300 块，你就一点点出，如果能再上到400块，你就全倒出去。买入和卖出的时机，都应该选择在大势和个股上涨时操作比较好。买入时买量应该先多后少；卖出的时候，应该趁股价上涨时卖出，而且卖量应该先少后多，这与买入时应该正好相反。这样在市场上就能不显山露水。记住了吗？”

严冬说：“记住了。有新情况，我随时向您请示。”

挂断电话，马跃进心里涌动着一股自豪、自信之气。看来自己天生是块炒股的料。

严冬按照马跃进的嘱咐，又在不安之中忍耐了几天。果然，“兴业房产”的价格并不像大盘一样节节下挫，基本上属于横盘整理的格局。一周以后，价格又重新回到了350 元以上。严冬开始几千股几千股往外出，这时候接盘踊跃，盘面上根本就看不出有大户在出货。半个月下来，已经出掉了10 万股左右。这样持续到7 月6 日，“兴业房产”的价格又站上了400 元的高位，最高冲到415元，成交量也随之明显放大。只两天时间，严冬就将仓内剩下的不到30 万股股票悉数倒出，两个仓位均大获全胜。

与此同时，在马跃进的指挥下，林芙蓉负责的“浙江凤凰”也完成了由建仓到清货的全过程。

交易所放开股价限制后，“浙江凤凰”股价如脱缰的野马，过了1500 元，直奔2000 元。随后，2100、2200、2300、2400，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越过一个个整数关口，没有丝毫停歇，而且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然而股价一过2500 元，马跃进就叮嘱林芙蓉，将手中的股票陆陆续续全部抛出，但不要在市场上显露出来，每天卖出那么一点点，正如当初买入时一样。

林芙蓉当然对马跃进言听计从，但心里也在嘀咕：这马总是怎么啦，大家都还在低头拼命往里面冲的时候，他怎么开始往外撤了呢？她天天待在交易所内，交易所里各个席位上的交易情况，她在现场看得明明白白。别的公司都还在大量吃进呢。但她既不敢又不好意思直接问马跃进，她只是想，看看局势怎样演变吧。是不是有谁在背后给马总消息呢？是金副部长？金副部长既能了解到高层决策消息，又留过洋接触过证券，而且对马跃进像对亲儿子一样，说不定有这种可能。管他呢，还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要紧。自己得到这个位置不容易，马总怎么说就怎么做吧，反正也不需要自己担什么责任。

初战大捷。整个公司上下都喜气洋洋。

马跃进自然也是非常高兴。这是他自打进入上海滩真正打的第一仗，居然能这么圆满，可谓战果赫赫，岂有不高兴之理？何况这背后，还牵涉到自己的切身利益。

北京新都大酒店里，经发证券的总结会议正在召开。

林家福坐镇，但主讲人是马跃进。参会的有公司副总洪波，还有交易部经理严冬以下全体人员，包括林芙蓉。此时的林芙蓉已经被马跃进提升为上海证券交易所出市代表负责人。经发证券驻交易所场内的出市代表已经由最初的三个人扩充到三十人了，林芙蓉就成了这些人的主管。按马跃进的计划，今后还会陆续扩大到一百人。

开场白过后，林家福让马跃进安排下一阶段工作。

马跃进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红双喜”，点着后仍然只吸了一口就撂在烟缸里。马跃进的吸烟习惯向来是这样，一支烟能吸上三五口就算多了。多数情况下点着后只吸那么一口就放下，再也想不起来吸第二口。马跃进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刚才林董事长给大家讲了国家的宏观经济形势，也讲了经济发展部对咱们的期望。作为公司，既要挣钱，又要合理合法地挣钱，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是什么！”

林家福赶紧拦住他的话头，怕他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来，传到部里，大小也是个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马总，别这样说，要是传到部里可不好。你就说下一步大家该怎么做吧。”

马跃进迅速接过话题：“怎么做？挣钱呗。既然有这个市场，咱们就从这个市场上挣钱。既然大家有兴趣做证券，咱们就挣这证券的钱。

“前面这么长一段时间，咱们也挣了点儿钱，但我说那还只能算是小钱，没有体现出咱们的技术含量。为什么？现在这个市场还只是个搏傻的市场。什么叫搏傻？就是看谁比谁更傻，越傻就越挣钱，越傻挣的钱就越多。换句话说，就是谁比谁更胆大，谁更有胆量，谁更有气魄。胆子越大，挣钱就越多。

“咱们这个市场，比不得西方发达国家成熟的证券市场。你们知道，西方的证券市场从建立到现在有多少年了吗？”马跃进说罢，环视在座的手下。不少人把头低下，显然对马跃进问的这个问题缺乏准备。马跃进点着严冬问道：“冬子，你知道吗？”

严冬略微有点儿脸红，略显羞赧地小声似问似答：“是三百多年吧？”

马跃进满意地说道：“冬子说得不错，是三百多年。大家记住了。人家玩了三百多年，咱们还不到三年，你们说，咱们像什么？像个婴儿。

“和咱们的市场不同的是，成熟市场的风险和收益是对等的，高收益的金融产品，必然伴随着高风险。可你看咱们这一年多的市场，有风险可言吗？没有。只要你敢往里面杀，哪怕你再傻，你也会赚它个盆满钵满。

“我看啊，纯粹搏傻的好日子不会太长了。这一轮调整下来，股市都快跌得没有了，大盘指数最低只剩下了386 点。再跌，这个市场就崩溃了。因此，我认为，现在好机会来了。我相信，今后上市的可供交易的股票肯定会越来越多，咱们可以有选择地做它几只，哪怕是一两只也行，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能力挣到这个钱。如果你选错了股票，或者选错了入市时机，那可保不准会被套牢。

“这段时间我和董事长商量过几次，有这么个想法：咱们设立一个交易部，专门负责今后公司的自营业务。交易部目前暂定三人：严冬、安宁、小林。严冬任交易部总经理，安宁、小林任副总经理。场内的事情由小林负责。交易部直接对我负责。你们已经进入证券市场两年了，应该都有心得体会。交易部成立后，你们立即拿出一个操作计划，结合近期和今后一段时间的市场走势预测，看看如何具体操作，务必打赢这第一仗。大家有没有信心？”说罢，马跃进扫视了在座的一圈。

三人都表示有信心。马跃进示意会议结束，大家分头准备。

一个星期后，严冬主持起草的操盘报告送到了马跃进的案头。

一天之后，马跃进批示同意。

经发证券的自营操作进入了实质运作阶段。

第十章 初战告捷

自营室里，严冬和安宁正襟危坐，全神贯注。

这段时间大盘承接前期的惯性，还在下跌，但下跌的幅度已经大大减小，而且每天的成交量也在不断萎缩。

马跃进提醒他们注意：大盘即将见底。同时马跃进告诉他们，上海正在酝酿股票拆细，准备将已经上市的股票票面价格由原来的每股十元拆为每股一元。马跃进分析，股票拆细之后，每股价格肯定大大降低，给人们的印象就是股价便宜了，而便宜的股价会刺激人们的购买欲望。人们的购买欲望增强，必然引起市场股价的上涨。因此，必须抢在上海市场正式实施股票拆细之前建仓。于是，严冬他们紧锣密鼓地加紧落实开了。

一个阳光和暖的上午。

严冬和安宁盯着盘面上“第一食品”的股价变化。“第一食品”是1954 年创建的上海市第一食品店，1992 年5 月14 日改制为上海市第一食品商店股份有限公司，并向社会公开发行股票募集股份，主发起人为上海第一食品商店和上海市糖业烟酒公司。这是当时国内食品行业的第一家上市公司。正是因为这个第一，才引起了严冬的重视。“第一食品”是9 月29 日上市的，距离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与别的股票刚上市时的情况不同，前面上市的股票刚上市的一段时间之内都是无量空涨，基本上一个月的换手率也达不到100%。不能充分换手，就说明这只股票的获利盘太大，谁再往上拉，那只能是帮人家抬轿。一旦庄家想出局时，肯定处于不利境地。因为庄家从二级市场收集的筹码成本比原始股股东手里的股票成本要高出不少，那么往外跑时是绝对跑不过原始股股东的。只有等到股票充分换手后，这只股票在整个市场上的成本都上升到一定高度了，庄家与别的散户处于同一起跑线上，庄家再利用信息的不对称才能顺利出货以获利。严冬他们盯上“第一食品”的首要原因就是它上市前三天的换手率超过了50%，这在以前极为罕见。这也是市场留给严冬他们的一次机会。

9：25，集合竞价完成后，“第一食品”开盘价98 元，比前一天的收盘价小涨1 元。这是不是预示着股价有回稳迹象？现在还不能得出肯定的结论。

9：30，钱龙分析软件开始发出了一如既往的“咕咕”声，连续竞价正式开始。这种标志性的声音已经听了两年了，严冬和安宁都太熟悉不过了，但今天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同往常，让人觉得新鲜，同时也带给人一种压力，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氛。

严冬让安宁给在交易所场内的林芙蓉下指令。

安宁感觉到手心里湿漉漉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拿起了交易所场内林芙蓉的电话：

“小林，场内情况怎样？”

“一切正常。”

“那你先下个一百手的单子吧。”

“是不是太大了些，我看盘口上都只是几手十几手的单子啊。”

“严总让下的。他就在我旁边。我们只能看到三档价位，你看到的上下第四档和第五档都是什么价和量？”

“第四档和第五档还没有盘子呢。”

“那你就先下一百手试试吧。”

“用什么委托方式？”

严冬在边上也听到了耳机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立即对安宁说：“市价委托。你告诉小林，以后除非我们特别强调限价委托，一律采取市价委托。” 安宁立即对着电话机话筒说道：“市价委托。” “好的。” 安宁刚刚放下听筒，严冬已经发现盘面上己方的一百手追着上三档的委卖量成交了五十五手，股价一下子上涨了0.1 元。剩下的四十五手暂时还没有成交。看来股价一涨，空方立即惜售了。

严冬见到这种情况，对安宁说：“看来盘面真轻啊。咱们别下这么大的单子，也别尽下整数单子。你掺插着下一些小点儿零碎点的，看看盘面反应再说。” “好的。” 剩下的四十五手直到十分钟后才完成交易，而且又把股价推高了0.1 元。真不容易啊！严冬心里想。随后安宁安排林芙蓉根据盘面上的承接踊跃程度，不断调整买单数量。经发证券的自营盘推动着股价节节攀升，这样持续了约半个多小时，严冬一看到10：10 了，告诉安宁：“今天上午就到这儿吧，咱们看看下午收盘前的情况。你觉得怎样？”

安宁回答：“我觉得盘面太轻了，应该可以做。你看才半个小时，咱们总的下单数量也就不到五百手，股价都已经飙升到106 元了，涨了8 元。咱们要是再拉，恐怕今天直接拉到200 元都可能。”

“是啊，不能再拉了。看来这只股票确实有希望。我就纳闷，为什么里面会没有大庄。” “也许是人家并不看好后市的大盘吧。要不然怎么一上市，那些原始股就抛呢。” “有可能。现在也猜不出是不是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回头找李经纬董事长一起坐坐，让他们帮忙查查流通股东的持股情况，看看这些股份现在都在谁手里。” 严冬和安宁没再通知林芙蓉下单，只是机械地盯着盘面，一面看着大盘变化，一面看着“第一食品”的变化。

自从严冬他们不再下单后，“第一食品”明显恢复了散户走势，而且是很不活跃的散户走势，好半天时间才有一单，股价之间经常拉成平直的横线。买卖单数量都不大，大多只是个位数的单子，少数能达到两位数。经过一上午的运行，“第一食品”价位逐级盘下，从严冬他们推到最高处的106 元一直下跌，到11：30 收盘，股价已经是99 元了。整个上午的交易量才一千来手，真是少得可怜。这正符合严冬的判断，也是严冬的期待。这就是散户行情。

13：00 开盘后，严冬他们仍然没有再动手。股价还是沿着上午的惯性在继续。钱龙软件的“咕咕”声也不那么欢快了，隔上一段时间才叫上几声，似乎是在打盹。和似睡非睡的大盘一样，严冬和安宁也觉得有些昏昏欲睡。安宁给严冬冲了一袋“雀巢”速溶咖啡。

严冬和安宁木然地盯着电脑荧屏。不知不觉很快到了14：30，严冬和安宁听见钱龙软件的“咕咕”声变得密集了一点点，这说明交易活跃了一点点。差不多每天都是这么一个特点，开市后30 分钟和收市前30 分钟成交量会大一点儿，成交也会密集一点儿。“第一食品”的价格已经掉到96.5 元了，是今天的最低价。

严冬对安宁说：“趁现在价低，再多少进一点。”

安宁马上接通了场内林芙蓉的电话。

林芙蓉立即按照安宁的指令直接输入到交易所主机。

很快，严冬看到股价又往上走了。到15：00 整最后一笔交易完成，“第一食品”的收盘价稳稳定在了99.5 元的价位上。

收盘了。安宁起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与严冬打了个招呼，走出了操盘室。

严冬仍然坐在座位上，并没有立即离开操盘室。他怔怔地抬头望着电脑，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严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硬皮笔记本，翻开扉页，在上面大大地工整地写上三行字：“操盘日志”、“严冬”、“自1992 年10 月28日”。严冬低头记录着今天全天操盘情况，记录完毕又写了点心得。

做完这件事，严冬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大的用A4 复印纸粘接成的卷轴。严冬在桌子上摊开卷轴，里面卷着一把透明三角尺、一支铅笔、一块橡皮。长长的卷轴其实卷着两幅图，一幅上面画着上海交易所开市两年来的上证指数日K 线图，一直到昨天；另一幅画的是“第一食品”上市一个多月来的日K 线图，也是一直到昨天。很明显，后一幅图要比前一幅干净，看来是最近几天新画出来的。严冬把今天的交易结果分别补画在两幅图上。

这样的工作持续进行了三天，情形基本上与第一天相同。

第三天收盘后，严冬等林芙蓉从交易所回到公司后，喊上安宁，三人正式向马跃进作了试盘情况的汇报。

马跃进听了严冬和安宁的汇报，也看了严冬画的日K 线图及分析报告后，大加赞赏：“好，好。安宁、小林，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冬子的长处，是冬子比你们强的地方。你们别听着不高兴，你们都得向他好好学学。冬子的细心、认真精神，是咱们许多人身上缺乏的。别认为现在是搏傻行情就什么事情都可以不做。告诉你们，不管什么交易品种，不管什么样的市况，都会有人赚钱有人赔钱。你们必须严肃认真地对待公司交给你们的任务。我这人你们也应该都了解了。谁工作认真，有成效，我到年终就给谁多发奖金。你们都是从北京跟着我到上海来的，现在住在集体宿舍里，舒服吗？肯定不太舒服。我正计划下一步挣了钱给大家伙儿买一批房子。给谁？明确告诉你们，谁工作踏实认真，谁的贡献大，我就分给谁。当然，目前来说，你们都做得不错，尤其冬子做得最出色。”

说到这儿，马跃进话题一转：“好了，今天不说这些。过些天公司会开职工大会向大家宣布的。现在还是说说坐庄的事情。

“首先我再强调一遍，保密工作是第一位的。尤其是小林，你整天待在交易所里，与外界接触那么多，在与交易员交谈时，千万不能透露出哪怕一丁点儿风声。不管是谁，要是不遵守保密的纪律，可别怪我心狠手黑、不讲情面。我这人眼里可从来不揉沙子，你们小心点。

“其次，你们这几天的工作做得不错，冬子的报告写得也很好。但有一点儿欠缺，虽然你们已经考虑到了，但还没有抓紧落实，那就是与上市公司的接触。前些时你们去做过调研，和李董事长接触过，那么最近跟他们还有联系吗？”

严冬赶紧回答：“还没有再联系。我原想等做得差不多了再去找他。”

马跃进立即制止了严冬的想法：“不行，要马上联系。正好我这次准备在上海多待上几天，冬子你今天晚上就和李董事长联系，就说我请他吃饭。他要说不吃饭，那么看他喜欢干什么，咱们就安排什么。要做好一只股票，基本面比技术面更加重要。记住，入局容易出局难。如果得不到上市公司的配合，等你大资金进去了，再要想出来可就难了。到那时，就不是散户替庄家抬轿，而是庄家给散户打工了。这一层，你们还没想到吧？在当前的市场形势下，虽然总体上粥少僧多，也就是炒股的人多，上市的股票太少，但相信，这只是短期的，长期看不应该是这样。即便如此，咱们还是要与上市公司搞好关系，取得他们的配合和支持。咱们坐庄，并不想破坏这个市场，并不想坑那些散户，我只希望把庄做成大家都能在里面挣钱，而在市场上又不显山露水的那种。咱们挣大钱，散户挣小钱。要和平地进入，又要和平地退出。要把这确立为咱们公司的操盘风格。可不能搞得跟那些财大气粗的机构和个体户一样，大进大出，大开大合。那样也不安全，很容易引起监管部门的注意，真要被扣上一顶扰乱证券市场正常秩序的大帽子，对咱们谁都没有好处。

“第三，正式建仓开始后，一定要保证跑道畅通。前段时间行情火暴时，咱们公司的股民有不少反映咱们下单太慢。后来一了解，主要问题一是公司内部跑单的人手少，有些单子传递不及时；二是咱们往场内报单的报单员有的业务熟练，有的还不太熟练，不熟练的人经常报错单，增加了一些不必要的纠纷。前些时冬子协助解决得不错，但目前看来，咱们往交易所的报单通道还不够畅通。等我找机会给交易所打个招呼，至少先给我再增加10 个席位。你们做自营，用的是直通交易所席位的专线吧，现在是几条？”

严冬回答：“这几天是一条。”

马跃进断然说：“少了，至少增加一条备用的。小林在场内要精心，可不能马虎大意。你们是一个合作团队，就相当于战场上的一个战斗班。要相互支持、相互补充，在战场上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商场如战场，你们要牢牢记住这个道理。谁也不许给我掉以轻心。

“再有一个问题就是资金问题。这个不用你们多操心，你们只注意操好盘就行了。资金我已安排妥当，谁让咱是经济发展部出来的呢，弄点儿钱来不算难事，重要的是你们要把计划做好，什么时候需要多少钱，得有个大致的计划安排，我好给别人打招呼。总不能弄几个亿放在账上趴着，那不是咱们这些学金融、学财务的人干的事儿。一定要学会成本核算，这对你们设定目标价位也有帮助。

“最后我再说说如何利用技术指标，以及如何利用媒体，如报纸杂志的问题。这方面在冬子的报告中没有提及。这是一个重大疏漏。咱们的股市是一个单边挣钱的市场，只有当股价上涨时才能挣钱，股价下跌时是挣不到钱的。所以，要安然出局，就必须动用一切手段，在股价到达较高的目标价位后呼唤起市场踊跃接盘，这样才能把股票顺利脱手，实现赢利，否则账面赢利过些天后就可能变成账面亏损。这样的例子不少呢。回头我找《中国证券报》《上海证券报》《证券市场周刊》《金融时报》等有影响的报刊聊聊，看他们能不能到时候出一些软广告。对了，你们知道什么叫软广告吗？”

在座三人面面相觑。

马跃进多少有点儿得意地接着说道：“软广告就是以记者的名义写的类似新闻报道但实质是广告的东西。你们现在还不太熟悉，慢慢地会清楚的。证券市场是与国外接轨最近最快的市场。到时候让公司出些利好消息，再让报纸杂志登几篇宣传文章或分析文章，一切就都在掌握中了。”

布置完，马跃进让严冬立即与“第一食品”董事长李经纬联系，说马跃进要请他吃饭。李经纬痛快地答应了。

半年后，马跃进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单身一人请李经纬吃饭。马跃进提来一只密码箱，一定要李经纬收下。他告诉李经纬，经发证券已经从“第一食品”顺利撤庄完毕，一股不剩了。粗略预估，赢利应该不下一个亿。

经发证券的股票，只只都挣了钱。公司从上到下，个个喜气洋洋。股票原来是这么容易赚钱的啊！

马跃进初涉江湖，首战告捷。表面上马跃进声名鹊起、风光八面，但他已经面临着江湖的凶险，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第十一章 暗算

北京飞往上海的航班正在云层上平稳地飞行。

马跃进轻松地眺望着窗外，紧绷了多时的神经，此时此刻似乎完全松弛了下来。股市大盘大跌之前，公司自营股票已经全部清仓，赚了个盆满钵溢，上下欢腾。

大地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但天空却依然明亮。透过机上的舷窗，马跃进看到了已经降到地平线下的太阳的余晖，把西天的云朵映照得五彩斑斓。这样的美景，在地面上是看不到的。

唯一让马跃进有些担心的，就是刚刚入局一半的“轻工机械”。自从在金山的邀请下联合坐庄“轻工机械”以来，马跃进就一直睡眠不足。这回苦恼、郁闷的不是别的，而是资金。按说前面的股票收益应该不下两个亿，但刚刚获利，公司就接到了经济发展部的通知，要他们把这笔资金调到北京，借给新成立的一个什么信托投资公司用于注册并作为资本金。这把马跃进气得够呛，找到林家福发一通火，林家福也无可奈何；找到金副部长诉说，金副部长也表示无能为力，因为这是部长办公会议上定下来的。金副部长在会上也帮经发证券公司据理力争了，但王部长就是铁了心要做这事儿。

金副部长安慰马跃进，两家都是经济发展部的公司，就是左右口袋的关系，部里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体制如此，有什么办法呢？还是想别的办法吧。于是，金副部长亲自给马跃进介绍了北京几家大的国企，让马跃进自己上门跑跑，看人家有没有闲置资金，能够动员出来购买国库券，由经发证券公司给人家开具国库券代保管单。至于国库券代保管单，经发证券还不多得是？没几天，马跃进还真顺利地联系到了近三个亿，人家答应先拆出八千万元，后面的在一个月内陆陆续续拆出来。这下，马跃进才基本放下心来。

马跃进任思绪随着天空景色的变幻自由飞翔...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航班将会在二十分钟之后抵达上海虹桥机场。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调正座椅靠背。感谢大家给予我们的协助。”机舱内响起空姐柔美而清晰的声音。

马跃进收起思绪。窗外天空已经黑透。往下看，只能依稀看到城市灯光一片。

马跃进提着小型黑色密码箱，随着人流走下舷梯，坐上摆渡车，进入候机楼。他知道，司机吴义一定早早在出口处等候了。这是两年多来的惯例。

马跃进随着人群往出口走。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一个个头在一米七五上下，身材瘦削但精干；另一个个头不高，估计不超过一米六五，但非常壮实。两人走到马跃进身前，一边一个，伸手分别架住了马跃进的两条胳膊。其中高个的问：“你是马跃进吗？”

马跃进被弄得莫名其妙，回答道：“我是，你们干什么？”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跟我们走一趟。”高个的说完，伸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证件，在马跃进面前一晃。还没等马跃进看清，来人就将证件又放回到夹克口袋里去了。

马跃进此时镇定下来，不满地问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高个的说：“你跟我们走一趟。我们找你协助了解一些事情。”

马跃进知道多说没用，在两人的挟持下，跟着他们往前走。马跃进心想，吴义一定在出口处等候了，等经过那里时，他一定会看见我，我找机会向他交代几句。

马跃进想错了。他很快发现，他们并不是走向通常的出口，而是走向一个小小的侧门。在侧门边，有一位机场人员等候在那里，见他们三位过来，工作人员主动打开了侧门放他们出去。

门外停放着一辆半新的桑塔那轿车。车内的司机见三人到来，立即下车打开了后车门。矮个把马跃进塞进后座，随即跟了进来。高个绕过车尾，拉开后座的另一侧车门，也坐了进来。这样，两人一左一右将马跃进夹在中间。司机见三人坐定，打着火，一路亮着警灯响着警笛，向上海市区疾驰而去。

公司的司机吴义早就等候在机场出口处了。严冬今天因为收盘后处理与客户的纠纷，没有赶上吴义的车，所以就没来。

等候在到港航班出口处的吴义见从北京过来的航班乘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但还没见马跃进的影子，心里多少有点儿奇怪。马跃进一直坐头等舱，下机应该比别人早。像今天这种情况，到港航班人群已经走得几乎没有了，还不见他出来，在印象中好像还是头一回。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吴义一直没见到马跃进的踪影。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机场的到港航班越来越少了，吴义都记不住是第几次跑去机场问询台询问，但得到的回答都是航班早就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就不再有从北京起飞到上海的航班了。此刻的吴义心急火燎，衬衣都湿透了。吴义跑到公用电话处打了几次寻呼，让马跃进回电，但都杳无音讯。实在没辙，吴义给洪波和严冬都打了传呼，守在公用电话旁边一步也不敢离开。

不一会儿洪波的电话回过来了。吴义急切地问道：“洪总，马总回公司了吗？”

洪波在电话里听吴义这样问，觉得非常奇怪：“不是你去接马总的吗？你怎么问我啊？没见马总在公司。怎么啦？”

吴义的声音都有些变了，对洪波说：“我早就到机场了，一直等到人都走完了，也没见马总出来。他上飞机前还给我的呼机上留过言，说航班正点起飞。后来他这趟航班的人都出来了，就是没见到马总。问了机场，机场说晚上九点以后就没有从北京飞过来的航班了。你看你是不是打个电话回去问问林董事长，是不是马总临时有事没有回来？”

洪波也觉得奇怪，赶紧说：“我马上问问林董事长，一会儿我给你呼机上留言。要不你先回来吧，在机场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吴义刚放下电话，严冬的电话也打过来了。吴义也将情况对严冬说了一遍，严冬一听，着急地说：“马总肯定没回办公室。我处理完客户纠纷后，一直在公司等着。他要是回来了，我不会不知道。如果他临时有事在北京没回来，也肯定会给我打电话，现在自营上的形势非常紧张，一天也不能耽误，他不会放手不管的，无论如何也会给我交代一下。看来情况不妙。等洪总问完北京，你也赶紧回公司吧，咱们一起想想办法。我现在去洪总办公室，看看情况怎样。”

吴义放下电话，等在公用电话亭旁。过不多一会儿，寻呼机响起来了。是严冬发来的：“林董事长说马总不在北京，已按计划返回上海了。你赶紧回公司。”

整整两天，没有关于马跃进的丝毫消息。不得已，在马跃进失踪的第三天，经发证券分别向北京和上海两地警方同时报了警。

整个经发证券都为打听马跃进的下落而忙乱不堪。员工们心神不定，议论纷纷。大家知道，马跃进下海后，没有机会挣到大钱，也没有不共戴天的仇敌，更没有听说有什么单位要对马跃进或者经发证券进行调查，因此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马跃进失踪的理由。大家一致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马跃进被人暗害了，可再往下就怎么也猜不透为什么有人暗害他。

马跃进失踪的这些天，经发证券做庄的股票价格天天往下掉。

这次马跃进回北京，是筹钱去了。他在回来之前，特意打电话告诉严冬，钱的问题已经解决，两天之内就会划过来，还让严冬放开手脚做，钱不是问题。可是，马跃进失踪后的第二天，“轻工机械”就遭遇到了巨大的抛压。

严冬和助理安宁一直在操盘室里盯着自营盘的盘面。

严冬面前摆着三台电脑。与严冬背对背坐着的是安宁，他的面前也摆着三台电脑。

这个房间，是经发证券的司令部，也是经发证券的前沿阵地。公司所有人都无权进入这个房间，除非得到马跃进的同意。

这已经是马跃进失踪的第三天了，还没有一点儿消息。盘面上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轻工机械”最近成交本来就很活跃，多头一直占着上风，股价在往上涨，抛压并不重。但自从马跃进失踪的第二天，抛压明显加重。严冬没办法，只能硬扛住，不能让股价打穿。眼看着资金快用光了，而且抛压一天大过一天，马总联系的北京的资金也一直没有到账。去找洪波反映，洪波又拿不出个像样的对策，既不说抛又不说买，也弄不来钱。这人与马总的风格相差太大了。要是让股票价格就这样直线掉下去，很快就接近成本线了，等到那时再出手抛空，怕是没有机会了；如果现在就翻手做空，怕是天天都会把股价钉在跌停板上，还是出不去。

如何是好？严冬快急疯了。

盘面上，“轻工机械”的大抛单不断出现。严冬紧盯着盘口：“厉害，三百手。”这段时间的行情上，还没有见过三位数的抛单呢。眼看着三百手抛单挂在上面，股价立即下来了0.3 元。“不行，得把它吃掉。”严冬心里想，手指头立即采取了相应的动作，飞快而娴熟地在小键盘上敲下了买入信息，然后回车发送。

没过几秒钟，盘面上已经显示这个三百手的大卖单被严冬吃掉了，股价随即上涨了0.25 元，上方没有太大的挂单申卖股数，而下方的挂单申买股数比刚才多了一点。严冬稍稍定了定心神。

“成了，”同样紧盯盘面的安宁说道，“看来是有人成心和咱们作对。马总没出事前盘面上轻轻松松，现在一天天在加重。严经理你说呢？”

“嗯，刚才我要不顶一下，恐怕现在跌得哗哗的了。”严冬说着话，头也没顾上回。

安宁转过转椅，面向严冬的后背，像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严冬：“马总究竟出了什么事呢？都三天过去了，一点儿音讯也没有。咱们仓里不到八百万资金了，不知还能顶几天。”

严冬见盘面上没有新异动，也转过身来：“是啊，昨天为保持不破30 日线，一下打出去了三百多万。今天恐怕只多不少。现在离收盘还有半个小时，正是成交活跃高峰，咱们还不能掉以轻心。争取今天收红，最起码也不能让它下破30 日线。本来以为马总谈好的八千万资金今天能到账，我给财务部打了招呼，只要一到账，立马通知我们。财务部张经理说下午两点钟已经派小黄到银行去查了，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安宁问道：“要是今天到不了账，明天咱们恐怕就要断炊了。知道马总是从哪儿联系到的资金吗？咱们能不能自己催一催？”

“马总没具体说。”

“如果明天资金还到不了账，咱们该怎样操作？”

“明天要是还没有资金进来，咱们就只能翻空了。要是那样，只怕会天天跌停了。想出掉多少货是不可能的，最后只能深度套牢。”

“我们能不能查查这三天都是哪几家在出货？”

“昨天晚上我已经私下给小林说了，看今天收盘后小林回来怎么说。可是现在就算知道了谁在和咱们作对手交易，也无济于事。”

此时，钱龙软件交易系统发出的“咕咕”声越来越密集。两人知道，市场进入了每天收盘前的成交高峰，这种声音两年来已经再熟悉不过了，原来听起来是那么悦耳，可今天听起来怎么都让人胆战心惊。

两人回到电脑前。

盘面已经变色，大盘出现了大幅下调。最严重的是，“轻工机械”的抛单比刚才还大。现在盘口上就有一单，五百手，而股价比前一单低挂了1 元钱，好厉害！看来是下定决心要把这股价打下去了。

严冬喊了一声：“顶住！”

两人一齐动手，从不同的席位上下单。只几口，五百手的抛单就被吃掉了。转瞬之间，上方又挂出一个八百手的抛单，与刚才那五百手的单子价位一样。看来确实是同一机构所为啊，严冬在心里这样想。

“吃了它！”严冬又下达了命令。还没等把这八百手吃尽，盘口上方又现出一个一千手的大抛单，价位比刚才的八百手又整整低了两元。安宁惊愕地喊了一声：“快看！”

“看到了。看来这次真是来者不善。”严冬目不斜视，双眼没离电脑屏幕。这太离谱了，哪里有这样挂单的，根本不顾及市场的正常反应。这并不是正常的市场交易行为，显然是专门针对多头的发难。不过，现在也没有时间多想了，能接多少算多少。严冬看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离闭市还剩下五分钟，今天应该能够顶得过去。

“吃掉它，就对着他的价量下。看他还抛不抛。价格越低，他的损失也越大，我不信他的持仓成本比咱们低。”

最后五分钟，接过的抛盘比全天的交易量还大。严冬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现在价格已经被空方打到最低374 元了，要再让它下跌，就会形成一个带有长长上影线的黄昏之星，马跃进前期的部署就会全部落空。现在股价刚刚起来时间不长，从5 月21 日算起，今天是7 月7 日，论交易日也就三十来个。马总原来想等这笔资金过来后，将股价推高到一千元之上，现在看来不仅做不上去，而且还可能被套牢。现在的这个价位离成本区并不远。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股价下探了。原来还幻想收个红盘，现在看来已经不太现实了。要是能收个红盘，多少能带来点儿人气，价格就不会像今天这样直线下挫了。既然收不了红盘，也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不能让它收成带量长阴线。想到这儿，严冬对安宁吩咐道：“咱们不能总这样被动应付，应该主动出击。现在还剩下三分钟，咱俩尽量把价格挂高一些，把现在盘面上的一千多手给它全扫掉。”

“好，成败在此一举了。”安宁恶狠狠地说道，语气听起来倒有些悲壮。话音未落，严冬已经挂上去了一个一千手的大买单，价位定在整整400 元。这样一来，这个价位下面的单子全部被一扫而空。

看来这一招还真有作用。这一大单挂出去后，空方再没有挂出数量相当的卖单。为了节省子弹，严冬他们也没有再挂出天量天价单子，而是操控着价位小步稳定走高，一直持续到收市，将当日的收盘价定在428.25 元，勉强收成了一根阳蜡烛。

收盘了，严冬和安宁瘫坐在转椅上，久久没动身子，也没说话。

他们知道，如果马总再不回来，明天的日子会更难过。自己有心找对手拼命，可问题是，现在军中无主帅，而且对手埋伏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仗又该如何打呢？

当天交易结束后，林芙蓉回来了。

林芙蓉向严冬和安宁报告了她打听到的一些情况：

“我通过交易所的朋友打听，基本上有点儿眉目了。昨天和今天异常放大的成交量，主要来自亿邦证券的席位，这几个席位并不都在上海，有的在北京，有的在天津，有的在深圳，有的在武汉。现在还不能断定，这是亿邦的自营账户还是代理账户。”

“什么？亿邦的？”严冬和安宁不约而同地叫了起来。他们马上意识到，既然联手坐庄，要是亿邦给顶一下，盘面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原来如此啊。林芙蓉接着对他俩说：

“我有一个不错的朋友，也是我的老乡，我们一起参加的同一期交易员培训，她是亿邦公司的出市代表。她偷偷告诉过我，金山在公司高层的内部讲话中就多次提到我们公司，说我们公司是外来户，让底下人别把经发证券放在眼里，即使经发证券有经济发展部的背景，但这是上海，强龙还想压住地头蛇？做梦。你们说，听着多气人啊。”

“哦。是这样。那么他们现在在场内的席位上资金进出情况怎样？”严冬细心地问。“我注意了，他们最近几乎没从场内接什么资金，这与开始联合坐庄前一段时间恰恰相反。” 严冬没有说话。他在想，既然一起做多，不可能不需要资金。难道他们建仓早就完成了，这做空早有预谋，拉咱们联合坐庄完全是个陷阱吗？

严冬又问：“现在场内还拿得到资金吗？”林芙蓉说：“很少，一天也就几千万，抢得像狗打架。利率也高得吓人。怎么，咱们想拆些进来？”

严冬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继续问道：“利率多高？”

“18，是月息。”

“这么高？那你知不知道，周边市场资金情况怎样？”安宁问道。

“你嫌高？听说场外资金都到月息24 了。周边的行情，还不是看上海的。北京市场的资金价格上是略微低一点儿，因为北京大机构多，出资金的机构也就多些，但现在也快有价无市了。听说上海的资金行情上涨这么快，就都拆到上海来了。武汉、天津市场比较狭小，资金拆出本来就不多，现在还不是都向上海看齐了。”

“是这样啊。那你看，这两天咱们也出同样的高价，能不能从市场上多少拆进点儿？”安宁不安地问道。

“难。现在场内资金根本就不能露头，一露头就被抢了。这东西就这样。大家都不要时，价格低还容易拆到。等大家都要时，价格涨上去了还拆不到了。如果我们一定要这样的资金，明天我就给场内的朋友打个招呼，看哪家公司有可能出资金的，就别在场内挂单了，直接在场外协议交易得了。可这样的资金有额外成本。”

“回扣？”

“人家可不叫回扣，人家叫佣金。”

安宁说：“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是最近资金紧张起来后才叫起来的。这名称多好，回扣不仅难听，还容易惹麻烦。国家明令禁止在资金往来过程中收取回扣，一旦查实，要按行贿受贿罪论处。”

“那佣金怎么收？”

“看拆入的资金量大小和价格高低。资金量大，佣金比例低，大概1%、

0.5%。资金量小，佣金比例就高，听说有高到3% 的。还有就是价格。人家帮你把价格向自己公司砍低了，你总得给人家意思意思吧，一般都是砍下来的利率的一半，比如人家帮你从年息20% 砍到了19%，帮你节省了一个点的利息，那么你就得补偿人家0.5 个点。但我觉得咱们这种公司不好走账。不管哪种情况，人家都只收现金，不开收据和发票，钱直接入到单位的小金库或干脆就进了个人腰包。”

“那咱们可难办了，财务上不好处理。”安宁无奈地说。

“即使财务上能处理，咱们也不能要这么高息的钱啊。负担太重了。”林芙蓉说。

“咱们现在账上没钱了。今天打下来，刚才严经理查过，咱们的保证金账户还只剩下二百来万了。估计明天这点儿资金应付不了多一会儿。财务上说，下午又派人去银行查过了，马总联系的资金还是没到账，可林董事长说对方昨天已经按时划出来了。现在事情都赶在了一块了。马总下落不明，报了案也没结果。本来今天就应该到账的八千万元，现在还不知在哪里。林董事长和洪总都想不出什么办法。事情怎么突然成了这个样子？”

“那怎么办？”林芙蓉问严冬。

严冬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这里头大有名堂，这回应该是人家挖好了坑，专门等咱们往下跳。从亿邦与本地的关系来看，我猜他们的持仓成本肯定大大低于我们。他们在现在的任何价位上出货都能赚得盆满钵满。这种判断如果属实，那我们这次可被动了。我们现在就算想放弃做多也来不及了。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好了。”

三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

看守所里的马跃进更是度日如年。

自从他被从机场带到看守所收押，就再没有人理过他。没有人向他了解什么情况。马跃进在看守所里受到的待遇很好，住的是单间，装有电风扇，午餐和晚餐都是二菜二汤。

虽然伙食比想象中要好得多，但马跃进没有心情吃下去。他强烈要求出去，但是没有人答理他。他要求见看守所所长，看守说所长出差办案去了，不知道哪天回来。马跃进气得整天粗话不断，但也无计可施。

待在看守所，就像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一样。马跃进的手机自从到达看守所就被收走了，想打个电话也打不成。看守所里也不提供报纸杂志，连手纸都是用一次申请一次，绝不多给。电视和收音机更是不可能有。马跃进的手提密码箱也被收走了，想拿点儿钱打点一下小看守，让他给单位打个电话也办不成。马跃进试探过几次，想托看守通知公司，但看守就是不答应。

马跃进来上海几年，清楚上海人的为人处世之道，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会去做的。

他想到眼下正在做庄的股票，想到联系好的资金，想到公司找不到他会怎样，可就是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被弄到这个地方来。是不是警察搞错了？可不管对错，连提审都没有，好像自己已经被别人忘记了。

第十二章 出招

与马跃进的处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在锦江饭店宽敞明亮的巨大办公室里，金山懒散地斜靠在紫红色的大班椅里，轻轻摇晃着，眼睛盯着大班台上的两台电脑，听着电脑里股票时不时发出悦耳的“咕咕”声，嘴里轻声哼唱着《空城计》里诸葛亮的唱段：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我也曾差人去打听，打听得司马领兵往西行。一来是马谡无谋少才能，二来是将帅不和失街亭。你连得三城多侥幸，贪而无厌又夺我的西城。诸葛亮在敌楼把驾等，等候了司马到此谈呐谈谈心。西城的街道打扫净，预备着司马好屯兵。诸葛亮无有别的敬,早预备下羊羔美酒犒赏你的三军。你到此就该把城进,

为什么犹疑不定进退两难, 为的是何情?

左右琴童人两个,

我是又无有埋伏又无有兵。

你不要胡思乱想心不定,

来,来,来,请上城来听我抚琴。”

声音虽然不大，但唱得是字正腔圆有板有眼。金山是一个京剧迷，颇有其父之风。金山的父亲是一个老票友，解放前还差点儿正式下海，不仅京戏唱得好，越剧也唱得相当不赖。

正当金山眼睛盯着电脑荧光屏，而思绪天马行空之时，秘书唐剑喜形于色推门进来，恭敬地站在金山对面：“董事长，这一仗咱们已经大获全胜了。”

金山并没有显得有任何惊讶，平淡地问道：“哦，你这么有把握？”

唐剑赶紧解释：“刚才我打电话问冯晓云，场内经发证券席位上有什么变化。冯晓云说经发证券那边的三十多个出市代表，今天只到场了不到一半，而且经发证券的席位上连续三天以低于成本价在大量出货。听冯晓云说，是有人在催他们还钱。冯晓云算过，经发证券在这三天出的货大概占他们在‘轻工机械’上持股量的60%，平均价格在六十元左右，远远低于他们的成本价。这一下他们可是亏得底儿都掉了。粗略估算，他们应该亏了有一个亿。”

“好。他们的注册资本才五个亿。这下得让他们趴下了。不过，他们后台太硬，咱们还不能完全掉以轻心。你告诉场内，只要是经发证券想拆入的资金，就要不惜代价给我抢过来。强龙还想压过地头蛇？做梦！”

唐剑唯唯诺诺：“是，董事长。”

金山意犹未尽，接着说道：“还有，如果他们不惜代价出货，价位合适时咱们也可以再接一些。你们灵活掌握。你再关注一下周边市场的资金情况，目前武汉、天津两家交易中心的资金拆借量在不断增大，大有超过上海和深圳两家交易所的势头，而且这两家交易中心也在积极争取成为第三家交易所。还是那个原则，‘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只要发现是经发证券想拆入的资金，咱们就不惜代价抢过来。我看他们还有什么戏唱。”

唐剑恭维道：“董事长深谋远虑，这下算是给经发证券来了个釜底抽薪，量他们再也折腾不起来了。”

金山高傲地往后仰了仰脖子，得意地说：“看以后谁还敢在上海滩上和咱们叫板。”

此时的金山，真正体会到了那句名言：“与人斗，其乐无穷。”想当年，在云南插队时，他从内心反感这句话，可今天，这是怎么啦？心底里无意间就冒出了这句话，而且与此时此刻自己的心境竟然是那么合拍。

唐剑接着告诉金山另外一个消息：“董事长，听说这两天经发证券总经理马跃进失踪了。您知道吗？”

金山一惊，急忙问道：“谁说的？消息可靠吗？”

唐剑回答：“刚刚冯晓云在电话里告诉我的。说是经发证券的场内负责人叫林芙蓉告诉她的。应该不会有错。”

金山略略沉吟片刻，自言自语道：“难怪，难怪。我还在想，这两天咱们的操作怎么这么顺利呢。敢情是蜀中无大将啊。”接着又问唐剑：“知道马跃进失踪是怎么回事儿吗？”

“说不好。似乎与咱们这边有点儿瓜葛。场内都议论开了，说这是我们干的，因为这两天就属咱们交易量最大。但还不知这是从哪儿放出的风声。”

“放屁。这是对我金山人格的侮辱。”

“可不管怎么说，董事长，马跃进失踪客观上对咱们太有利了。”

“我金山用不着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去赢对手。你说，这事会是咱们这边的人干的吗？除了公司，个人大户谁在这个品种上持仓最大？”“持仓大的真不少，最大的还是老江吧。这几天他一直在出货。” 听了这话，金山内心一惊。他没再表态，只是对唐剑说：“你密切注意形势的发展，注意今后一段时间经发证券的反应。”说罢，挥挥手，示意唐剑退下。“明白，董事长。”唐剑退了出去。

金山呆坐了片刻，似乎思绪还没有从刚才的消息中转换出来。几分钟后，金山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起了电话，冲着电话里喊道：“把江白龙给我找来。”

不一会儿，江白龙进来了。

金山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一指自己大班台前的皮椅，意思是让江白龙坐下。

江白龙也没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金山对面。屁股刚一接触椅子，江白龙就猴急地问：“哥，你找我什么事？”

金山冷笑一声，没好气地反问道：“什么事？你自己不清楚？这几天的盘面是怎么回事？先告诉我，你这几天挣了多少？”

“怎么回事？好事啊，这样咱们不是都赚钱了嘛。我嘛，赚得不多，也就几百万吧。谢谢哥的支持啊！”

“支持个屁！我问你，为什么你都抛了？”

“那还用问，股价下跌，咱不出还等什么？等着把咱套进去啊？”

“狗屁！我问你，马跃进是不是你找人弄进去的？”

江白龙不明白，一向温文尔雅的表哥，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粗鲁。但江白龙依旧一脸的满不在乎，头一歪，嘴一撇：“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明说吧，哥，是我几个朋友看不惯马跃进那么趾高气扬、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劲儿，略施小计。”说到这儿，江白龙用右手拇指掐着右手小指肚儿，极端不屑地说：“你也看到了，效果不错吧？”看江白龙满脸得意之色，似乎还想表演，金山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效果不错？你觉不觉得你这样做不上道？再说了，马跃进绝不是省油的灯，你这一下，捅开了一个马蜂窝。他会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生意就是生意，别动人家个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树一个马跃进这样的仇人，弄不好，一世都不得安宁。”

“哥，你这是怎么啦？我这是帮你，既帮你挣钱，也帮你成为上海滩的老大。你怎么变得这样胆小了呢？”“我不是胆小，我只是不想树敌太多。” “你不用怕，姓马的那小子要是敢跟咱们叫板，我找人废了他。” “胡闹！你少给我惹麻烦，赶紧找人把马跃进弄出来。以后绝不能再做这种事，听到没有？”“我能把他怎么着啊？公安局请他协助调查，休息几天，吃吃免费的官饭，多美！放心，等我空仓了，他就出来了。” 金山挥挥手：“你走吧。我一人待会儿。” 江白龙有些委曲，又有些满不在乎，看了金山一眼，未再说话，出去了。金山坐在大班椅里，久久没有挪窝。

第十三章结仇

就在大家焦急万分又无计可施之时，一周后的一天下午，马跃进突然被一辆汽车送了回来。这辆汽车把马跃进送到公司大院门口，马跃进下车之后它就立即离开了。

“马总回来了！”整个公司沸腾了。楼上楼下几十号人全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奔到院子里迎接马跃进。马跃进提着一向随身带的黑色小密码箱，阴沉着脸。一个星期没见，马跃进更瘦了，脸色也更加苍白。“马总，马总！”员工们一个一个不停地与马跃进握手打招呼。吴义挤到员工们前面，冲着马跃进喊道：“老板，你可回来了。急死我了！”说着，伸手从马跃进手里接过密码箱。

严冬也挤上前，喊了一声“马总”，声音有些哽咽。

洪波听到楼下人声鼎沸，探头一看，是马跃进回来了。他赶紧跑下楼，挤到马跃进跟前，握着马跃进的手，喊了一声“马总”。

马跃进看到这一切，拍拍洪波的后背，又拍拍严冬的肩膀，像是对洪波和严冬，也像是对大家伙儿说：“我没事儿。”挥了挥手，没再多说什么，算是答复大家，也算是让大家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马跃进在员工们的簇拥下走进公司。

办公室一尘不染。马跃进不在期间，严冬让吴义对打扫卫生的李阿姨叮嘱过好几次，一定要像往常一样天天打扫，不能与马跃进在时有任何区别。

马跃进在大班台后面坐定后，洪波和严冬分别坐到班台前的小黑皮椅里。两人迫不及待地问马跃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马跃进简略地把这期间的事情对他们说了说，问道：“这段时间公司情况怎样？”

洪波表情凝重地说：“这些天你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可把我们急死了。董事长天天打电话，询问有没有您的消息。大家都急坏了。”

马跃进扭头问严冬：“股票做得怎样？”

严冬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回答：“马总，您没在，我们亏惨了。”严冬将近期操盘情况详细对马跃进说了一遍。

马跃进问道：“我回来之前已经联系好的资金，第二天就能进账，为什么一直没到账？”

严冬回答：“财务部天天派人去银行查，但直到昨天我们才查到钱到账。现在还弄不清为什么这笔资金在途时间这么久。银行占压客户资金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月末，银行为了保证账面上的资金头寸，可能会占压或拖延一两天才将资金转出。可是这回情况不一样，时间上既不在月末，资金又不跨行，银行没有必要占压拖延这么久。所以我觉得这里面似乎是有人故意所为。”

马跃进点点头：“这绝对是个阴谋。他们说让我协助了解什么事情，可最终也没人来找我谈话。等咱们股票大亏之后，才把我放出来，只简简单单一句话，说是抓错了人！老子一定要把这个背后与咱们作对的人找出来。你们也留点儿心，也向朋友多打听一下，是谁在背后对咱们下这样的黑手，老子一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马跃进咬牙切齿地说。

顿了顿，马跃进接着安排道：“这事就限你们知道，对外别提。别人问起，就说抓错了人。至于你们用什么手段去找出这背后的黑手，我不管。需要多少费用，尽管对我说。”

没过几天，严冬根据林芙蓉提供的线索，通过多方了解，尤其是通过林芙蓉在亿邦证券担任出市代表的小老乡冯晓云，基本上打听到了此次“意外”的大致线索。

说来话长。去年年底马跃进找到金山商谈在上海市场联手操盘，共同把“轻工机械”炒上去，然后根据双方早已商定的退出办法，择机退出。然而合作的隐患，早在前一次的合作中就已埋下。一年前他们共同炒作过“真空电子”。

“真空电子”也是上海市场的老八股之一。当时可供炒作的股票确实不多。

上海证券交易所成立之后，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在市场上交易的股票只有开市时候的八只。所以，这些股票都早已无量空涨了许多时日。这个时候要炒作当然不可能。于是，马跃进通过人行证券处某副处长介绍，认识了亿邦证券董事长金山。两人都想在股市有所作为，所以一拍即合。

马跃进建议先做空股市，待市场低迷后再翻手做多，金山非常赞同。于是，两人就商定，由马跃进负责北京方面的游说工作，金山负责上海方面的游说工作。马跃进游说证券委、财政部、人民银行紧缩银根，清查流入股市的国有资金和银行信贷资金，对证券市场来个釜底抽薪；金山游说上海市经发局、上海市人民银行证券管理处、上海证券交易所、上海电真空股份有限公司等部门和单位。经发局是上海电真空股份有限公司的主管部门，由它向电真空股份有限公司下达禁止用银行资金炒作股票的通知；由人行上海分行证券处对交易所口头打招呼，禁止场内违规拆借资金，一旦发现将严肃处理云云；还通过交易所向各会员单位施放“空气”，诱导会员单位做空股市。

这些措施收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自1992 年以后，股市一路下行。按理，市场上仅有八只可供交易的股票，又存在难以遏止的投资饥渴，股市没有理由这么委靡不振。事实就是事实，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事实背后的真相。第一次合作，小磕小绊不少，由于马跃进的豁达，总算勉强维持下来了，虽然合作双方都有所斩获，但由于经发证券的资金更充裕，持仓量更大，所以最终收益比亿邦多不少。金山得知这一情况后，内心觉得非常不爽；再经手下议论和撺掇，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马跃进一定是没有信守共同进退的诺言，偷偷抢在亿邦之前出手买入和卖出了。

其实这只是金山的猜测。亿邦出货前，市场上出现的较大卖单实际上都是其他大户的，其中很多是经发证券的江浙大户，但金山想当然地认为这一定是经发证券的自营盘。感情上的裂隙由此产生了，马跃进一直都蒙在鼓里。

金山心思细腻、思维敏捷、做事认真，但经济上锱铢必较，绝对不能吃别人的亏。一旦觉得吃亏，就要千方百计、一心一意地把自己的亏损弥补回来。

而马跃进走南闯北近二十年，阅尽人世沧桑，对世间的一切往往都抱着一种满不在乎、豪放大度的态度。这与金山形成鲜明对照。

第一次合作完成后，马跃进受到了部里和公司的表彰，在上海也创下了一些名声。公司为了表彰马跃进，特意拿出一万元奖金。这在当时可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尤其是在国有企业。当时全中国的万元户也是屈指可数的。马跃进一下子获得了一万元奖金，让公司同事以及上海滩上的同行们羡慕不已。马跃进并没有将这笔奖金装入自已的口袋，而是交给了办公室，让办公室分给了全体员工。员工们对马跃进此举感戴有加。

当然，这里面也能听到一点点不和谐的声音。有人在背后议论，马跃进是通过关系才挣到钱的，并不是马跃进有什么过人之处，谁在马跃进的位子上，谁都能挣钱，而且肯定比马跃进挣得更多。这些风言风语传到马跃进的耳朵里，马跃进非常愤懑可又无法发泄。于是当金山再次找到马跃进联合坐庄时，马跃进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答应了下来。马跃进的想法是，再做一把更大的，好堵住那些人的嘴，让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见识见识自己的本事。

金山再次邀请马跃进合作坐庄。其实，金山早就谋划好了先下手为强、等待时机先手做空的策略。自古用兵，兵不厌诈。但采取那种不入流不上道的手段，是金山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金山和马跃进一样，也自信满满。金山的自信是，自己一定能凭本事和实力，打败马跃进，赢得这上海滩上的第一把交椅。

然而，并不是人人都像金山这样光明磊落。

金山的表弟江白龙，外号叫“混江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地痞无赖。金山并没想让他参与这件事，但江白龙最终还是掺和了进来，而且最终把事情搅得不可收拾。这是后话。

江白龙是金山的远亲，他是金山母亲表弟最小的一个儿子。

前两年，江白龙一直在杭州自己炒股票，尽管行情不错，他也多少赚了点儿，但他总不满足。江白龙在杭州时，只要自己的股票赔了钱，就会找证券公司营业部的麻烦。有一次营业部经理实在气不过，让保安把他请出了营业部。没过两天，这位营业部经理就莫名其妙在街上被人暴打了一顿。慢慢地，杭州的证券界给江白龙取了一个绰号“混江龙”。

这个绰号从杭州一直带到大上海。

江白龙一年前投奔金山，到金山这里做了一个大户。刚过来时只不过一百多万元市值的身价，但由于跟风金山，在股票上频频得手，更重要的是能够大量透支交易。别的大户找金山透支，大概能拿个1 ∶ 1 的比例就非常不错了，但江白龙最高时能配到1 ∶ 10。自己只有一百万元市值，但能够从金山的证券公司或下属营业部借到一千万元，而且是按照银行活期存款利率付息，单就银行利率与市场利率的差额，江白龙就占了不小便宜。因此这一年下来，江白龙的身价已经超过了五百万元，成了超级大户，让其他大户为之仰目。

时间不长，江白龙的绰号“混江龙”不胫而走。江白龙在大户群里的威望越来越高，现在那些大户都唯江白龙马首是瞻。金山当然也准备好好利用一下江白龙的号召力，让那些大户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协助他打造亿邦证券王国。

这一次，江白龙想到是经发与亿邦联手做多，胜算更大，所以一再要求金山给他1 ∶ 10 配资金。金山勉强答应了。江白龙拿到资金时，从盘面上看到有人先期已经吸走了不少筹码，江白龙认为这些筹码都是经发证券的。自己的仓位比经发证券的仓位至少高出十块钱，比亿邦的也高出2～3 块钱，所以江白龙一直很着急。要是金山先做空，他自己肯定能事先得到消息，还来得及跑出去；要是马跃进先动手，那他这边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而且即使知道消息想跑，估计也难以跑出来。盘面一旦封上跌停，谁也跑不掉。自己融进的这五千万，弄不好都要亏进去。那些天他还一直在担心，要是马跃进现在做空，自己将会赔进去一千多万元。怎样才能把经发证券的仓位锁死呢？经过冥思苦想，江白龙想出了自认为精妙无比的一招。

于是，前面提到的马跃进莫名其妙被“误传”到看守所待上一个多星期的那一幕就上演了。

马跃进被江白龙下套算计，经发证券亏损了一亿多元。这可是个天文数字。经发证券的主管部门经济发展部的王部长对此非常生气，在数次会议上强烈批评经发证券公司。王部长对分管经发证券公司的金副部长严厉申斥道：“他们弄出这么大的亏损，金副部长，你是有责任的。如果再有这种事情发生，部里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被金副部长弄得不敢吭声，只能违心地作检讨，在内心深处，也多少有些不满马跃进不听劝告，非要冒进把交易做大。稳稳当当地做做代理，收收手续费，够吃够喝还不够么？

心性高傲的马跃进面对巨亏，不得不向批评低头。

在林家福的带领下，马跃进向金副部长，并通过金副部长向部里把前因后果作了详细汇报，并作了深刻检讨。一时间，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马跃进炒股无能、造成巨大亏损，挨了部长狠批的事情。

马跃进颜面扫地。一时间，向来满不在乎的神情也荡然无存。经济发展部差点儿要求经发证券走马换将，姚学东更是不停在背后鼓动，想让洪波取代马跃进。多亏金副部长多次向部党组和王部长直面陈情，汇报整个事件的真相，并力陈这并不是马跃进的能力问题，而是中了人家圈套，才勉强保住马跃进的总经理职位。

马跃进通过汇集各种线索，最终把这次幕后黑手锁定在金山身上。他心里骂道：金山啊金山，我拿你当朋友，诚心合作，你却背后挖坑，往死了毁我。你不仁，我就不义。你做初一，我做定了十五！我要让你和亿邦死无葬身之地！

但马跃进从不在公开场合表态说这事是亿邦在背后捣鬼造成的，一直保持着与金山的正常交往，根本看不出马跃进已经在私下磨刀霍霍、准备报仇了。

第十四章联盟

午夜，宽阔的长安街上，不见一个人影，也不见一辆车影，只有远处西单路口的交通信号灯不时红绿变换着。

北京电报大楼的钟声刚刚敲响了十二下。在黄色路灯映照下，刷——，一辆黑色奔驰轿车自西往东驶过复兴门，驶过闹市口，在离西单不远的地方减速，缓缓向右拐进有两行疏疏落落国槐树的小路，驶进了一座灰色的四合院。

刚到四合院门口，院门就打开了，从里面快步走出一个彪形大汉，站在小轿车右侧，右手拉开车门，左手立即伸向车门的上框，对从车里出来的人的头部做出保护状，同时嘴里问道：“请问，是马总吗？”

从奔驰车里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马跃进。

马跃进向彪形大汉点点头，算是作答。又回过头对着车里说道：“你就在车里等着吧。”

彪形大汉轻轻关上车门，立即回转身抢在马跃进身前一步，左手向着院门内一摊：“马总，请。”

马跃进快步走入院内。

这是一座精致的四合院，一跨入院门，就是一面巨大的影壁，借助院门上方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上面依稀雕饰着龙凤之类的图案。刚走几步绕过影壁，见除了南面正房灯光雪亮，左右厢房漆黑一团。还没等马跃进仔细观察，就见一位高高大大、胖胖乎乎的男人从正房方向快步迎了过来。胖大男人背后正房里的灯光，将胖大男人黑色的身躯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光影里，映照出这男人是个秃顶，头皮瓦光锃亮。

“哎呀，马总能到寒舍，真令蓬荜生辉，欢迎欢迎，快请快请！”胖大男人嘴里一边寒暄着，一边快步迎上前，用双手握住马跃进伸出的右手。彪形大汉在马跃进身后向马跃进介绍：“这是我家黄总。”

“黄龙、黄龙。”被称作黄总的胖大男人立即自我介绍。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林董事长介绍，黄总年轻有为，今天能得一见，也是我的荣幸。”马跃进一边说着，一边随着黄龙向着正厅方向走去。

彪形大汉没有跟着他们进屋，独自留在了院子里。

两人一同走上三级石阶，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正厅。雪亮的水晶吊灯显得有些晃眼，马跃进这才觉得这间厅堂四面透着富贵气。不用细看，这里的陈设是那么奢华，与这座院子的外观完全不相衬。马跃进暗地里思忖，想不到在西单这么一个繁华所在，竟然还藏着这么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只是这多头水晶吊灯显得与这屋子的老旧之气不太协调。还有，就是在这闹市之中，街道上那么昏暗，院子里那么幽暗，四周厢房也那么黑暗，只有这一个大厅里灯火辉煌，午夜里这么静谧的一处所在，隐隐约约、多多少少让人感到有些阴森。

马跃进看到正厅中央是一幅巨大的中堂画轴，显然是一幅有些年头的山水画，上面画的是波涛汹涌之中，一条蛟龙腾空而出，连红日、白云都处于蛟龙的身下方。画作的左下角有落款，但可惜太过潦草，马跃进实在看不懂，也不方便向黄龙讨教，怕那样会显得自己太无知。

再看中堂两侧，贴着一副堂联。堂联是用行草写就，虽有些潦草，好在没有太难认的字，马跃进勉强能够读得下来。上联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下联是“除却巫山不是云”。马跃进不太理解这两句话的确切含义，只是暗自猜想，这家人家是不是经历过什么磨难呢？还有就是，这副中堂对联似乎与画轴干系不大。

中堂下方是一条长长的香案。香案两端各摆放着一只白瓷兰花花瓶，瓶里都插着干枝梅。右侧的瓶中还插着一把精致的鸡毛掸子。香案正中间是一只陈旧的小香炉，里面积了半炉香灰，香灰里插着三支燃尽的香头。显然这里天天都会焚香，难怪一进到厅堂里就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檀香香气。

香案前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八仙桌被擦得精光发亮，能照见影子。八仙桌两侧各有一把暗黄色木制方型高背靠椅，靠背处及扶手处同样磨得精光发亮。看来是这家人祖上留下来的物件，一看就知道有年头了。若干年后，马跃进从一个搞古典家具收藏的朋友那儿听到了一点儿关于红木家具的知识，知道了红木家具原来并不是红色的，联想起来，才恍然醒悟，黄家堂屋里的那些家具，大概都是红木的。

厅堂两侧，各摆放着一对半圆型的木质太师圈椅，两只太师圈椅之间摆放着一只精致的高腿双层木质茶几。圈椅、茶几的材质和色泽，看起来与八仙桌、高靠背椅是一样的。

雪亮的灯光下，马跃进看清了黄龙的容貌。黄龙胖乎乎的，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左右，明显比自己高一头。脸庞丰满圆润，脑门在灯光照射下油光发亮。年龄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稀疏可数。再看黄龙的眼睛，眼睛不大，但眸子灵活，在灯光映衬下，乌黑发亮。马跃进心内暗想，这看来是个挺有心计的男人。

黄龙略微拖开左侧的高背椅，右手一伸，对着马跃进说：“请坐。”等马跃进坐下后，黄龙自己坐在了右侧的高背椅里。

黄龙从桌上拿起茶壶和倒扣着的茶杯，给马跃进倒了一杯茶，双手端着放在马跃进面前。马跃进立即觉得一股纯正的茉莉花香直扑脑门深处。他鼻子凑近茶杯深吸了一口：“嗯，黄总，好茶啊。”

这当口，黄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听马跃进这样说，黄总问道：“马总也喜欢喝花茶吗？”“我喝茶喝不出什么名堂，没有什么讲究，什么茶都喝。只是觉得你这茶太好闻了，似乎与别的茶不一样。”

“不瞒马总，这茶算是花茶中的极品。您看，茶里一朵茉莉花儿也没有，这才是茉莉花茶中的上品。您喝的这茶，是安徽产的，用黄山毛峰制成，用来熏制的花儿用的是纯净的杭州西湖茉莉。这是中南海里的特供，我弄来了几斤。一般我只拿它孝敬我家老爷子，从来不送人。既然咱们有缘，您要是喜欢喝它，待会儿您走时带上点儿。”

马跃进立即推辞：“不必不必，我这人既没有烟瘾酒瘾，也没有茶瘾。喝什么都觉得差不多，苦涩味儿而已。”

“哦？这么说，您是除了赚钱再无其他爱好了？作为男人，为人一世，那可有点儿不值。不过，这样一来，那别人岂不是没有孝敬马总您的机会了？”黄龙玩笑似的说着，随手又拿起桌上的一只精致的晶莹剔透的水晶盅，揭开水晶盅盖，从装满各色巧克力糖果的水晶盅里抓出一把什锦糖放在马跃进面前，“马总尝尝，这是太太刚从瑞士带回来的。瑞士巧克力是全世界都有名的，您尝尝。”黄龙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桌上的另一只同样的水晶盅。透过水晶盅，马跃进已经看出里面装的是瓜子。“不客气，不客气，谢谢！”马跃进一边说着，一边随手从黄龙递过来的水晶玻璃盅内拈起一颗瓜子放进嘴里。

“咱们抓紧谈正事。听老林说，你想与我们合作。不瞒你，前段时间，公司在股票业务上栽了个不小的跟头，想必黄董事长也听说了。我们自己在市场上单打独斗，还真有些吃力，我正想找家有实力的机构一道合作，做些事情。”

马跃进知道自己被金山算计一事，林家福一定对黄龙说过，自己再刻意隐瞒，就算不上坦诚了。索性放开，让对方了解自己的诚恳、直率，更有利于今后的合作。

黄龙一听，这人还真坦率，心内的疑虑一下子少了许多。

没等黄龙开口，马跃进接着问道：“我不知道黄总目前具体从事什么，想与我们在哪方面开展合作？”马跃进嘴上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清楚，飞黄集团想合作的一定是股票炒作，因为自己只在这方面有优势。谁让自己名声在外呢。晚上出来之前，林家福在电话里也是这样说的。

“其实所谓的合作，也就是希望在股票市场上能够一起做点儿事情。知道您明天要赶回上海，本来打算到您住的新世纪饭店去谈，但那里人多眼杂，认识我的人不少，实在有些不便，所以深更半夜把您请过来。我这里虽说是在闹市区，但一般我们不往这里领生人。马总您的名声现在在证券界是如雷贯耳，能把马总请到寒舍，就已经够荣幸，若再能有机会与马总您开展合作，我们将更感荣幸之至。”

马跃进听出他这是恭维之词。自己一向不喜欢别人恭维自己，也从来不喜欢恭维别人，但这些话让他听着，并无反感。他自己知道，由于自己这两年在上海滩上的打拼，自己和自己所在的公司已经在证券界崭露头角了，跟着自己的那些江浙大户，也都挣了不少钱，为此马跃进还是感到挺自豪。虽然还有几家公司能与自己的公司分庭抗礼，但马跃进还真没把它们放在眼里。在他眼里，迟早要从市场上把那几家灭掉，需要的仅仅是时间。

“黄总，那你想在哪些方面与我们合作呢？”

黄龙面带恭谦，缓缓说道：“俗话说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们飞黄集团只不过是一家成立才不满五年的小小民营企业，跟马总您的经发证券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现在您知道，国家对民企限制太多，有许多事情我们想做可又做不了。经发证券现在在我们眼里就是一棵参天大树，我们想依托马总这棵参天大树，将现有资源充分利用起来，在证券市场做点儿事情。话说回来，国企也有国企的难处，有些事情，私企挺容易办到，但以国企身份就不好办。因此双方在有些方面应该可以资源互补。”

马跃进是个聪明人，就黄龙这几句话，他已经听明白了其弦外之音：我飞黄集团也不是白给的，虽然比不上你经发证券，但也能做出一些你经发证券做不成的事情。看来这个家伙外柔内刚，在恭敬的表面之下，依稀透露出一股傲气。林家福只是在电话里简略说了说，这个人非见不可，肯定对马跃进的事业大有帮助。如果他们与别的势力结成了联盟，那就可能是一股非常强大的异己力量。林家福说等马跃进与黄龙见面过后，找时间把一些内情好好向马跃进交代一下，在电话里不便说得太多。

马跃进晚上一直与经济发展部刚刚被提拔为副司长的高磊在一起，马跃进坚持要为老同学的荣升表示庆贺。两人先吃饭，后按摩，其实也是为了一起商量些事情。折腾完，一看已经快午夜了，本来他并没有打算这么晚见黄龙，想下次回北京时再说，但黄龙在电话里一再表示，多晚都没有关系，他会一直恭候马跃进到来。马跃进也是一只夜猫子，于是应允。等把高磊送回家，他就返身来了这里。

马跃进觉得还得多试探试探，好好摸摸他们的底细，于是说道：“黄总你别客气。经发证券也就是这两年才在上海滩站稳脚跟，还差得远呢。不过说实话，要不是我们辛苦打拼，经发证券也不会有今天这个模样。就那帮家伙整天指手画脚，要是都依他们一成不变的想法去做，经发证券要不了几年，就会亏得连裤子都没得穿。你也看到了，才几年，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就垮掉了，当时在南方，他们可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啊。”

黄龙不住点头，伸手示意马跃进喝茶。

马跃进说到这里，话机一转：“我看啊，就国企现在这种管理体制和经营机制，迟早都会垮掉，将来接盘的肯定就是你们这样的私企，这毫无疑问。”

黄龙不失时机地接上一句：“难得马总这么看好私企。”

“我对这个问题早有研究。我敢断定，中国迟早要走到以私营企业为主的轨道上去，这是由国企和私企完全不同的经营管理机制所决定的。我在论文中呼吁将国有企业逐步减少，扶持壮大私营企业，鼓吹小政府大社会，倡导藏富于民。不是我自吹，我的论文还被许多家很有影响的报纸杂志转载，后来我到经济发展部之后，我的观点反而遭到了批判。有一段时间还有人拿我这篇论文当做一大罪状，整得我够呛。要不是他们那么整我，我还到不了今天。呵呵，这算不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原来是这样，经济发展部失去您这样有学问有见识的学者型干部，是他们的一大损失。”

“我越来越坚信我的看法是对的。私营企业这些年在不断发展，私企的资产正在急速增长。我在上海这几年，接触到了上海、江苏、浙江还有广东的大量私营企业老板，他们有些人的资产已经达到了亿元以上，北方还在宣传什么万元户，你看差多远。这么说吧，跟着我们做股票的个人老板身价过千万的足有一个排。”马跃进说到这儿，不无得意地信手拿起茶杯，呷了一口茶。

一席话，让黄龙听得肃然起敬。黄龙恭维地说：“看来马总您确实是个经商的天才，既有理论又有实践。这在现在市场太难得了。”其实黄龙心里也知道，马跃进肯定有自吹自擂的成分，但现在他急于寻求与马跃进合作，所以再怎么不相信马跃进所言，表面上也不能露出分毫。

马跃进放下茶杯，问道：“你们集团从事哪方面业务？”

黄龙知道，到这时才算言归正传了，答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集团原来不叫这个名字，原来是依托一家国企，一直在做贸易。您也知道，这些年价格双轨制，这里面大有商机。”

“那你们做过哪些方面的贸易呢？”

“主要是钢材、水泥、煤炭之类，粮食、棉花、水产品也做过。我们不同于国营企业能够旱涝保收，我们是找米下锅，找到什么吃什么，什么东西能赚钱我们就做什么。”

“呵呵，你们就是人家骂的官倒啊。”不拘小节的马跃进稍稍一放松，又露出了本相，随口开了个小玩笑。

黄龙并不介意地附会一笑：“算是吧，但也不全是。人家在给我们货物之前，已经扒去了好大一层皮。人家才是真正的官倒，而我们只能算是私倒，私倒。”

“那你们公司有多少人？”

“像我们这样的公司，人多了不仅没有什么用，还会坏事儿。人多嘴杂。公司也就十多个人。一旦生意来时，临时再雇些人手。我负全责，我还有个弟弟，我家老二，负责具体操作，对外的具体事情多半由他出面。但他道行太浅，我还想今后有机会让他跟着马总您历练历练呢。”

“黄董事长客气了。有机会一起切磋切磋倒是应该。怎么没见他？”

“是这样，他现在在深圳，没回来。我想，今天咱们初次见面，想与马总您深入地交交心，不想有太多人在场，所以在您来之前，我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了一个保安队长，就是在外面迎接您的大个儿。他是我伯父的儿子，我们的堂弟。他岁数不大，可在部队里待过，转业后又进了公安局。这两年我们事业越做越大，需要这方面的人手。他呢又觉得局里太拘束，待遇又差，工作还累，就想过来。我们想，毕竟是堂兄弟，比请外人可靠，就让他过来了。这小子的缺点是没脑子，就知道使拳脚。不过，有他在，地面上原来与我们做同类生意的总想找我们茬儿的几个主儿，现在都服服帖帖，再也没敢闹事的了。”

马跃进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心想，这一人家，红黑两道都能玩转。林家福在电话里也提到了他们很有背景。他们现在住的这所大宅子，不是普通人家能住得上的。光有钱肯定不行，一定得是既有钱又有权的人才能住进来，但此时他也不便提出心中的这些疑问。马跃进进一步问道：“咱们谈谈合作打算吧。”

黄龙说道：“马总，您在股票市场有着良好的口碑，我们想借重您的威名，也看重您手中掌控的经发证券的独特资源。我们在这方面一窍不通，但我们在股票市场之外多少有些资源，不知道这些资源能否为马总所用。如果对马总有用，我们想与马总您共同联手，在股票市场上好好做点儿事情。”

马跃进立即跟上一句：“如果方便，能否说说你们有些什么资源可以利用？”

“是这样，一呢，我们可以得到一些高层关于股票市场管理方面的信息，比如新出台的管理政策。我们可以在起草和讨论这些政策时就得到第一手消息，而且绝对不会有失误。这点我敢保证。”黄龙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下马跃进。他看到马跃进的眼睛里有一种特殊的闪光，知道马跃进对他所说挺感兴趣。黄龙心里有了些底气，就又补上了一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影响政策走向。”但这句话一出口，黄龙马上有些后悔，一是怕马跃进觉得他吹牛，画蛇添足；二是觉得不该把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至少目前阶段对马跃进还是应该多少有点儿保留。

未等马跃进接上话茬，黄龙接着说道：“二呢，我们在资金方面多少有点儿路子，如果马总有需要，我们随时可以效劳。我们也知道，股票市场上永远都是需要资金，现在就总有人找我们融资。我们也借出了一点儿钱给朋友，但那只是我们在投石问路，九牛一毛。如果马总有用得上的，我们可以全力以赴。”

马跃进回道：“资金嘛，我暂时也不缺。现在市场正在盘整过程中，行情不太好，也用不了多少资金，因此目前场内资金也还比较充裕。不过，说不定什么时候行情起来了，场内资金马上就会紧张。股票市场就是这样，你不用钱时，钱直撞你的门；等你急需用钱时，你喊它大爷，它也不理你。”

黄龙听到这里，忍不住附会一笑，这马跃进说话还挺风趣的。

马跃进接着问道：“假设三个月至半年内有需要，你们能筹集到多少资金？”

黄龙接口道：“马总判断三个月至半年内会有行情？如果真有行情，具体数额不好说，看马总您的需要了。几千万总会有吧。”

“有把握吗？”

“马总，您没与我们合作过，还不了解我们，飞黄集团从来不说假话。承诺的事情，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办不到的。这点回头您可以问问林董事长。”

“嗯，我相信你。因为办不到的事情，做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黄总，你接着说。”

“刚才我说了两方面，还有一方面，就是我们公司的诚意和我们公司的机制。您的身份，许多事情做起来肯定多有不便。但我们是私营企业，挣了钱怎么花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事情，谁也管不着。这就是我们不同于国营企业的机制，也是我们在国营企业的夹缝中不仅能够生存下来，而且能够不断发展的原因。如果咱们合作起来了，我们公司的所有资源都可以拿出来与您共享，取得的收益，也可以与马总平分。”黄龙说完，冲着马跃进诡秘地一笑。

马跃进知道，对方下钩了，现在肯定只等着自己上钩。别急，我得先抻抻他，别让他们小瞧了自己。想到这儿，马跃进哈哈一笑，信口说道：“黄总，你还不太了解我这个人。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以后有机会，我会把我经历过的事情对你说说。眼下我担任这个总经理，林董事长对我挺放手，也不多过问，可以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经济发展部偶尔对有些大事想干涉，可它上有政策，我下有对策，而且许多事情，到林董那里他就给我顶回去了，所以我这儿事情还是挺好做的。有这么个平台作基础，你信不信，现在市场上与我们为敌的那几家证券公司、投资公司，用不了三五年，我得让他们一个个全趴下。实不相瞒，就我现在的客户，一个星期之内让他们动员十几二十亿资金出来，不费吹灰之力。至于说我的个人待遇，现在一切都可以报销，吃穿住行都是公家担着，算得上衣食无忧。有公家养着，干吗还得自己去弄一摊，多累啊。”

“哈哈，难得马总如此清高。有几句话，我不揣冒昧想向马总讨教。一来您现在端着的是公家饭碗。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公家饭并不是那么容易吃的，无论多大的官，都是一纸任命。今天您在台上，明天人家下来一纸免职通知，你立马就什么都不是了。您所说的可以利用的资源优势也就荡然无存了。马总，您说我这看法对吗？”黄龙不紧不慢地接下马跃进的话茬。

这通绵里藏针的话语，确实是无法回避的事实，马跃进根本没法否认。因此，听完黄龙说的话，马跃进并未反驳。黄龙见到这一情形，决定给马跃进已经烧热的锅底加把柴，让这火旺旺地烧起来。于是，接着往下说。

“二来呢—”黄龙故意放缓了语气，等待马跃进的反应。马跃进隔着桌子将头往黄龙这边凑了凑，显然，马跃进表示了很大的兴趣等待着黄龙往下说，

“马总，您是个聪明人。以您的眼光，根据中国目前的发展趋势，不难看到十几二十年后的中国会是个什么样。未来的中国，一定是资本为王。社会地位的高低，肯定以所拥有的资产多少为标志，也因此决定了人们在社会中的发言权大小。虽说您现在什么都不缺，但将来会怎么样？如果您某一天不在经发证券干了，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形？谁有都不如自己有啊。如果您能与我们合作，我保证马总您不出三年，可以洗脚上岸颐养天年了。到那时，您才能真正自己给自己做主，真正成为一个自由人—一个财务上的自由人。到时候，我们都一起周游列国、游山玩水，过过神仙般的日子，是不是挺快活的？那才真正叫做不枉为人一世。”

黄龙这番话，马跃进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其实马跃进自己也有相同的看法。自己目前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经发证券这座大厦基础上的。可这座大厦对于马跃进自己，还真只是个空中楼阁。说不定哪一天得罪了某位领导，说不让自己干就不让自己干了，到那时，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呢？

名声？名声到那时还能值钱吗？资本市场如同战场，信奉的也是成者王侯败者寇的铁律。到那时，只怕自己要名声扫地了，哪里还能靠它吃饭？

职位？人家一句话不用解释，就可以把自己一抹到底，甚至扫地出门。这在国企里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足为奇。

客户资源？现在能帮人家赚到钱，人家是自己的资源。到那时，自己没有权力了，也就没有办法替人家挣钱了，人家还能认得自己？只怕走在路上撞个满怀，人家还会装作不认识。封建时代的中国社会信奉的信条“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敬有钱人”，现在不也一样畅行无阻吗？想到这里，马跃进心里感觉有些沮丧。

坦白说来，在上海滩上的这几年，看着人家大把大把地挣钱，马跃进也并不是没有心动过。只是从客观上，他还只是打基础的阶段，一心只想把自己公司做好，为以后大展宏图铺平道路。

马跃进觉得自己没到动手的时候，自己毕竟羽翼未丰，还有洪波和他手下的两三个人并不与自己完全一条心，这股异己力量不除，马跃进不敢为自己做什么事。去年马跃进试探过，让林家福与洪波谈，明升暗降，把他调到北京总部，但洪波没有答应。估计背后有姚学东在搞事。木偶不会自己跳，背后定有牵线人。自己一定还得想办法收服这小子，要么把这小子支走，否则自己在上海将一事无成。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一直没有物色到放心的合作对象。这两年无论上海、北京，还是杭州、深圳，总时不时有人找到自己探讨合作。这些人要么层次太低，不足以与之相谋；要么摸不清底细，不敢与之合作；要么在市场上口碑不佳，自己根本不想与之合作。因此，直到现在，马跃进还没往自己腰包里装过东西。

刚才黄龙的一席话，马跃进听起来觉得挺受用。既然对方有这样的意向，自己何不来个顺水推舟，先留个活口，等彻底摸清了对方底细之后再作打算。于是马跃进对黄龙说：

“黄总，谢谢你对我的信任。我呢，也非常愿意与贵公司开展合作。至于合作的具体内容、具体方式，咱们再商量。今天也太晚了，好些事情也不可能今天就一下子定下来，我还得回去向林董事长汇报一下。”

黄龙回答：“好的，不急不急，来日方长。这样吧，马总，您明天，哦，不对，应该是今天，一定得回上海吗？”

“我出来一星期了，上海那边来消息，让我马上赶回去，上海人行点名找我有事，我们在业务上属他们管，惹不起，否则会天天找我的麻烦。这样吧，我把那边的事情处理一下，马上还要回北京。你安排一下，下次回来，我们坐下细聊。”

“好，一言为定。既然在北京，下次就由我们来安排。请马总务必给我们这个机会。” “谁请谁都一样，就这么定了。我告辞了！”马跃进说着站了起来。黄龙也随即站了起来，说道：“今天确实太晚了，影响了马总休息，真是过意不去。我们这所宅子，还没请马总参观参观呢。” “你还怕以后没有机会？以后再说吧。我有点儿神经衰弱，晚上觉少，不碍事儿的。”

“难怪您这么瘦。身体可是一切的本钱。我认识北京中医院的一个老大夫，那可是几代家传，以前专门给皇室看病的，能治神经衰弱方面的毛病。下次您过来，抽出半天，我带您去看看。那老大夫的号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挂得上的，他经常被请进中南海看病，是中央的保健医生。”

“那我先谢谢了。”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厅堂屋门一拉开，黄龙的堂弟立即迎了上来，恭敬地喊了一声“马总”。

马跃进客气地回了一句：“辛苦了啊！”

初春的天气，夜静夜更深，满天繁星。

马跃进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后半夜两点多了。一到院子里，马跃进觉得冷得不行，无心欣赏这座院子，赶紧向黄龙告辞。黄龙一直把马跃进送出院门，双方再次握手告别。片刻之后，轿车消失在凌晨的夜幕之中。

第十五章扎钉拔钉

当日下午，马跃进从北京飞回上海。马跃进下了飞机，严冬早在虹桥机场到达厅的出口处等候多时。自从上次出事后，马跃进每次从北京到上海，严冬都会到机场接机。见到马跃进，严冬快步迎了上来，边从马跃进手中接过手提密码箱边说：“马总，您可回来了。您要再不回来，咱们公司又要出大事了。” 马跃进看了严冬一眼：“到底怎么回事？”

“咱们被人举报了。”严冬急切地说，“您还记得咱们这儿有个五次三番提出要进大户室，但我们一直没同意的叫江白龙的人吗？听人行的朋友私下告诉我，他把我们举报了。”

马跃进不急不躁地说：“上车再说。”

他们穿过机场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出候机楼，吴义的车已经等候在外了。

吴义见到马跃进和严冬走出候机楼，立即从车里出来绕过车尾，边向马跃进打着招呼边将右后侧车门打开。等马跃进坐进车里，吴义轻轻撞上车门，跑回到驾驶座上。严冬坐在了前排副驾驶位置。车子缓缓驶出虹桥机场。

上了通往城区的马路后，马跃进并没有立即询问公司遭人举报的事情，而是问严冬：“冬子，洪波在忙什么？”

严冬回答：“洪总说有重要客人来，所以没来接您。”

吴义不等马跃进说话，插言道：“扯鸡巴蛋，他哪里有什么重要客人？他是巴不得看公司出事呢。我敢肯定这事儿就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马跃进严肃地制止吴义：“你别信口胡说。”其实在内心深处，马跃进对洪波确实有看法，只是此刻不便在下属面前明明白白地表露出来，但说是他在背后指使的，马跃进倒没有这样想。

“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发生这么件大事，您又不在家，他根本就不闻不问。冬子向他汇报，他说这种事他处理不了，不属于他管辖范围，等您回来再说。您看，这不是诚心想看您的笑话吗？天天见这个见那个的，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多狐朋狗友。好像比您还忙，也不知他在忙些啥。”

马跃进说：“得了，你少说两句，专心开你的车。”马跃进对吴义爱打听、爱多嘴的毛病，很是反感，不止一次两次提醒吴义，但这人就是改不了。

严冬说：“马总，公司上层的关系，我们做下属的不便评论。但出了事，您不在时，总得有个人出面协调处理。咱们这个社会，只要功夫做到家，多大的事儿也不算事。要是功夫没做到家，人家会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芝麻绿豆大点小事，能给你上纲上线弄得天塌地陷。”

严冬这么一说，马跃进也意识到，如果真要出了什么大事，自己又偏巧不在时，该如何处理，还真是个大问题。以后，还真得物色一个知心可靠的副总。眼下是否可以考虑自己不在公司期间，给严冬一个授权，让他去处理，也锻炼锻炼他。这几年下来，严冬跟着自己，进步神速，当然也没少吃苦受累。这小子心思缜密，在公司内外人缘也很好。现在与交易所的关系，与人行的关系都处得不错，是块好材料！唯一的不足就是太年轻。马跃进从内心来说，非常欣赏严冬。马跃进不善于表扬人，而且现在严冬还不成熟，所以马跃进更不便说出对严冬的赞赏。不过，从马跃进的实际行动，严冬早已看出马总对自己的垂青，所以严冬也尽力为马跃进着想，真正成为马跃进的得力助手。但马跃进转念一想，如果给了严冬一个授权，那相当于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公司员工包括洪波，自己不信任洪波，也将自己与洪波私下的矛盾冲突公开化了。这个局面马跃进至少在目前不想看到。还是得从长计议，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说说股民告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严冬在前排车座上扭头向后，侧着身子，向马跃进汇报事情的经过：

“是这样，马总。江白龙在咱们公司炒股才两个月的时间。自打他一过来，就三番五次要求我们允许他透支。他也曾经找过我，考虑到他这个人的口碑和一贯作风，我告诉他，我们公司不允许给私人融资；人行对我们监管也非常严格，经常定期检查，严禁我们向股民融资。但他就是不死心。交易部架不住他软磨硬泡，看他账面上也有五十万资金，最后就同意了，按1 ∶ 1 的比例给他配了资。”

“那他为什么举报我们？”

“就是为这透支的事情。咱们给有些大户透支的事情，其实公司里的员工都知道，股民中也有不少人知道。这在证券界都属于公开的秘密，大家都在这样做。我请人行的刘一山处长吃饭时他私下告诉我，其实人行也完全知道这种事情，要不然市场上哪里会有这么多资金？只是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交易部给江白龙配资后，让他进了大户室。根据规定，这样的资金量，足够进咱们的大户室。这也是便于咱们监管。”

说到这里，严冬顿了顿，想等着马跃进再问什么。但马跃进在认真听严冬说话，没吭声。严冬接着说道：“春节后交易部新招进来一位叫严伟的员工，您还亲自面试过，记得吗？”

马跃进回答：“记得，那小子是北京人，刚刚从一个三流大学毕业。他是证监会一位主任的亲戚，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到上海来。那位主任找到我，一定要我帮这个忙。咱还有事求人家，这个忙不能不帮。你俩知道就行，别对外说。”马跃进冲着前排的吴义和严冬嘱咐，然后道：“进来这俩月，我还没与他打过照面，表现怎样？”

严冬说：“刚毕业的，好些事情还在学习过程中，都正常。”

吴义又忍不住接着严冬的话说道：“我看不是个什么好鸟。”

这回马跃进倒没骂他，因为马跃进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问吴义：“怎么这么说呢？”

吴义调侃道：“一个字：懒！两个字：太懒！三个字：特别懒！”

马跃进又骂吴义道：“你他娘的就说不出一句正经话！”

骂罢吴义，马跃进转对严冬说：“接着说。”

严冬说道：“吴师傅说他懒，是有那么点儿。干活不主动，拨一下动一下。与上海本地的员工反差挺大的。也可能是刚参加工作，眼里没活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吴义又接了一句：“还横呢。”

马跃进笑着说道：“我上研究生时，同学们就给北京同学总结了三条，叫做一馋二懒三横。看来这小子占了两条。我这么说，老吴你没意见吧？”吴义根本脸不红心不跳，也调侃地说：“老板你怎么说都对，老板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起码也能顶上一百句，是不是？”“哈哈！”听着的两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了。马跃进随口骂了一句：“你还能怎么贫？”

严冬说：“可能是做事、说话都有点儿愣，这回这事他是直接导火索。他也没弄清楚江白龙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把公司给别的一些客户提供透支的事情说给江白龙听了。隔了几天，举报信就到了人行。事情就是这样。”

听到这儿，马跃进在想，如果单纯是工作失误倒还好办，怕就怕这是有人为了搞乱公司，故意所为。但马跃进并没把这想法说出来，他担心吴义把这话透露出去，坏了自己的大谋。

马跃进接着问道：“江白龙为什么要这样做？不合情理啊。后来怎么了？”

“刘处长说，材料还不是直接交给证券处的，而是交给监察局，由监察局转到证券处。所以证券处连个转弯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只得照章行事。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阴谋，现在还不太好说。刘处长就有这样的怀疑。这事说明举报人知道我们与证券处的关系不错，干脆就绕过了证券处。可能举报人与监察局关系不一般。刘处长说，一般情况下，监察局是不会接手这类案子的，他们只对内部监察。但在外部案件牵涉到银行内部人员时，他们也会接办。反正这次这事让人觉得挺蹊跷，严格说来，监察局接办显得依据不足，可人家就是接下来了，弄得刘处长都有些神经紧张。”

听了严冬的分析，马跃进说：“冬子，你的工作做得不错。以后还得加强与人行各有关处室的联系，多与他们一起活动活动。钱不是问题。这个案子，事情不大，但看来不简单，背景还挺复杂。”

严冬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证券处想找洪总约谈，洪总对人家说这事不由他分管，让人家等您回来再谈。证券处为此多少还有点儿想法。您回来就好了，赶紧过去一趟。”

“嗯，这样，你下午陪着我去一趟证券处。但我问你，江白龙具体是怎么举报的？”

“刘处长说，举报材料写得倒不复杂，就两页纸，署的‘江白龙’的真名。我看复印件上的签名，后来又查了他留在我们公司的开户资料，签名应该不是仿冒。举报材料核心内容两条：一是说我们与别人签订国库券托管协议，人家把钱给我们，我们给别人开具国债代保管单，说我们利用这种方式变相融资，而且金额巨大，但材料里并没有提到多大金额。二是我们给予客户透支，长期开展透支交易。”

马跃进恨恨地说：“他娘的了解得还真清楚。”稍瞬，马跃进又问严冬，“江白龙现在还在咱们公司吗？”“走了，他举报之前就清户了，把钱结清之后，咱们就让他把账户转走了。

这几天没见他再来。”

“他平时与我们公司哪些人交往比较密切？”

“交往最多的还是交易部。可那都是业务上的一些正常往来，没看出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他转到哪里去了？”

“我让人偷偷跟踪过，他转到亿邦证券总公司营业部去了。”

马跃进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事又与亿邦有牵涉？

“发现他与交易部之外的什么人有过什么接触没有？”

“没有，至少到现在，我们没有发现。回头我再摸摸这方面的情况。您看这件事情，要不要请北京方面出面？或是找找人总行的朋友？”

“看情况吧。监察局这边，我们这几年还真忽略了，没想到他们会找事。看来以后做事不能急时抱佛脚，要未雨绸缪。冬子你以后在这方面多花点儿工夫，动点儿脑筋。上海人其实挺好打发，胃口不大，比别的地方的人强多了。好多地方的人吃了你的喝了你的，回过头来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落井下石。”

“嗯，我听您的。”

“还有，这次股民闹事，你们都留心一点儿，看看究竟有没有高人指使。如果咱们公司有内鬼，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不过，我对咱们内部还是挺自信的，至少目前是这样子。要是外面有人想使坏，咱们一是要早做准备，弄清了是谁指使的，老子一样能收拾他。”

还没等严冬说话，吴义忍不住又开口了：“老板，您真行。有您在，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马跃进听吴义这种奉承拍马的话早就听腻了，沉着脸说：“你开你的车，就你话多。” “好嘞！”

一个星期后，林芙蓉提供了一条重要信息。在马跃进的授意下，林芙蓉在交易所内的红马甲中有意聊起自己公司股民闹事的事情，说搞得公司焦头烂额。别人听了，都只当是新闻，只有林芙蓉的小老乡，同为上交所红马甲的亿邦证券公司出市代表冯晓云听了，露出诡秘的一笑。林芙蓉凭直觉感到冯晓云可能知晓一些内情。下班后林芙蓉约冯晓云一同去逛商场，林芙蓉还特意给冯晓云买了一条非常漂亮的纱巾。逛完商场，林芙蓉又邀冯晓云一道消夜，辗转地打听到了事情的大概原委：

亿邦证券有一个名叫江白龙的大户，新近从杭州过来的，与亿邦的董事长金山关系非常密切。据说，江白龙在杭州时的绰号叫“混江龙”，社会上笼络了一批小混混，找茬打架是常事，谁都怕他，他开户的证券营业部都视他为瘟神。他到上海来后，原来他在杭州开户的那家营业部甚至燃放鞭炮庆贺。他到上海后，在亿邦开了户头作股票。前段时间，不知为何，他又在经发证券开了户。经发证券一看有这么个大户过来，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想到这里面暗藏杀机，所以最后落入了江白龙的陷阱。不仅如此，马跃进前不久莫名其妙被传唤一个星期的事情，也极有可能是金山授意江白龙找人干的。

马跃进听后，仔细一想，这些话，可信度应该比较高。好啊，正找你呢，你倒送上门来了！

经过上下打点，终于大事化小。

两个星期后，证券处出具了一份调查报告，称经发证券公司在开具国债代保管单方面并无违规之处，也未查实有向客户透支的行为。因此，经发证券并未构成扰乱金融市场秩序。

刚刮起来的那点儿风，还没来得及掀起波澜，在马跃进的运作下，很快也就风平浪静了。

第十六章再战深圳

八月初的深圳，天气热得像蒸笼，但全民炒股的热情比天气还热。

严冬带着几个同事挤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大汗淋漓，浑身湿透。本来抽签认购新股这件事情用不着严冬亲自南下，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但马跃进听说亿邦证券安排了能够调动的全部人手和资源，要与经发证券争抢这次抽签认购，所以指示严冬立即赶到深圳，务必挫败亿邦的收购计划。

大朵大朵的白云，伴随着劲吹的南风，从梧桐山上爬过来，从深圳河上飘过来，再越过深南大道、荔枝公园上空，一路飘飘摇摇向布吉关外飘去。白云低得似乎伸手就能摘下一朵，在白云的缝隙里是瓦蓝瓦蓝的天空，缀在天空之上的是炽烈得几乎能把大地烤着的骄阳。

就在严冬南下的前一天，马跃进把他独自一人叫到办公室。马跃进安排严冬作为此次深圳新股抽签认购的前敌总指挥，面授机宜，把相关应该注意的环节，以及到了深圳之后可以利用的社会关系都秘密对严冬说了。马跃进严肃地对严冬交代，此次抽签认购，既关系到公司的经济利益，更关系到公司的声誉，在外部空前巨大的竞争压力面前，一定要稳扎稳打、遇事沉着冷静。严冬到深圳后，马跃进将坐镇北京，随时调动社会资源，务求此役全胜收兵。严冬知道这是马总对自己的信任，更是对自己的锻炼和考验，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五天前，马跃进位于上海大厦十八层的办公室。马跃进、洪波、严冬、林芙蓉围坐在马跃进班台对面的大沙发内，个个神情严肃。马跃进见人到齐了，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说道：“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通通气。”马跃进顿了顿，往大水晶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烟灰，接着说，“刚刚接到北京飞黄集团的消息，过些天，深市将要发布新股认购抽签表发售公告，具体数额大概是五亿股。这个消息非常准确。我想，这是一次很好的出手机会。两个交易所开市这么久了，新股上得太少，大家憋了这么久，都红了眼，争夺将会非常激烈。

“我还得到一个非常不利于我们的消息，近段我们在两个交易所和北京、天津、武汉几个交易中心的席位上都出现了反常情况，只要是我们想要的资金，都被人拦截，我们甚至把月息提高到20‰还是被拦截了。小林已经通过交易所的内线查清，拦截我们资金的还是亿邦证券。外地那几处也查过了，也都是亿邦拦截的，有的直接就是亿邦的席位，有的是亿邦借用人家的席位。冤家路窄，对方已经动手了，这一招是要对我们釜底抽薪。他们肯定也得到了深圳发售新股认购抽签表的消息，这次深圳的事情他们一定会与咱们争抢。”

马跃进吸了一口烟，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个消息，就是亿邦证券已经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动手了。他们收购了大量身份证，既是为收购地摊股票和认股证用，也是为即将到来的认购做准备。据说他们收的身份证已经装了十几个麻袋，不下于十万个，光这就花了上百万。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深圳的公开认购。这次公开认购是中国证券市场的第一次，也是两个市场开市以来的第一次，要是不被争抢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我马跃进的名字倒着写。我已经作了安排，咱们志在必得。大家有什么想法？”

听了马跃进这一席话，大家更显紧张。公司已经被亿邦坑了一把，损失惨重，咱们还有实力与亿邦硬碰硬吗？如果成功，一切都好说；要是失败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要知道，亿邦可是有上海市背景的本地公司，老总金山又是在华尔街打拼了数年回来的，岂是等闲之辈？胜算不足啊。再说，大家也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世面，如何是好？

马跃进见大家都拿不出好主意，多少带着点儿得意之色说：“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为难你们。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妥当，资金你们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们能抢到股票指标，要多少钱我给多少钱。”

听马跃进这么一说，洪波坐不住了。作为公司副总，在上司和下属面前，总不能显得庸庸碌碌、无所作为，于是洪波接过马跃进的话题发言：“马总，我说两句。关于这次深圳新股认购抽签一事，我也早就听说。现在既然咱们资金不是问题，那么身份证就成为我们的首要障碍了。马总，我建议，立即组织人手到江西、四川、海南、云南、贵州去收购身份证，应该越多越好。道理很简单，身份证越多，咱们的中签机会就越大。在分母一定的前提下，分子越大，数值就越大嘛。”

洪波还没说完，马跃进就拦住了他的话头，似赞赏又似嘲讽地说：“还是洪总有见识，真不愧是学数学的出身！这回咱们就把分子做得大大的。不过，时间上来得及吗？现在离8 月7 号还有多久？”

洪波并没听出马跃进是明知故问，随口答道：“整整一个星期。”

“那，洪总，你看咱们这回收多少身份证合适？”

“当然是多多益善、多多益善。至少不能少于亿邦吧。他们弄了十万张，咱们也弄它十万张。”

“好啊，洪总，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我安排你在8 月7 号之前弄来十万张身份证，你能完成吗？”

洪波听到这里，知道上当，没想到马跃进在这儿等着自己呢，于是赶紧改口说道：“马总，你看，我一个人，哪能一下子买到那么多的身份证，还是大家一起想办法吧。亿邦弄那些身份证，多少人啊，先后花了不下半年时间呢！”说完，尴尬地“嘿嘿”一笑。

马跃进也没有穷追猛打，只是附和地一笑，说道：“这个事情，大家就别操心了。有身份证能办事，没有身份证就不能办事了？再说，你们知道深圳那边的身份证现在炒到了多少钱一张吗？”

林芙蓉回答道：“我了解过了，前段时间还十块钱一张，最近这些天已经超过两百块钱了。有人大包大包的身份证往深圳背。我同学来电话说，深圳当地报纸报道，现在深圳所有的公用电话前都排着长龙，都是打电话催外地往深圳寄送身份证的人，听说有的邮局收到的包裹重达十公斤，里面全是身份证。有的人嫌让人家弄身份证太慢也太不可靠，干脆自己搭火车、坐汽车、骑自行车到全国各地偏远落后的农村去租去借甚至干脆就是买！有个湖南民工从湖南一次搞来了一万多张身份证，一下子挣了几十万。现在已经有一部人成了身份证‘收购专业户’，到湖南、湖北、江西、福建、云、贵、川这些地方，以每张20 ～50 元的价格租借或是购买到身份证后，然后拿到深圳以100～200 元的价格出售。”

林芙蓉的话，让在座的人听着咋舌。

马跃进操着带有浓重山东口音的普通话说道：“我的乖乖！听到了吧？现在收身份证肯定很难了，短时间要收那么多，根本做不到。洪总，你的数学好，你算算，如果我们现在要收它十万张，每张按均价二百块算，咱们得花多少钱啊？”

这一问，弄得洪波面红耳赤。大家都知道这是马跃进在将洪波的军，但作为下属，谁也不便说什么。

马跃进今天兴致不错，没再与洪波过不去，也见好就收，转移话题，面向严冬和林芙蓉问道：“现在大战就在眼前，我问问，你们都仔细研究过这次深交所的摇号抽签办法吗？我们该怎样操作？”

严冬点头说：“我仔细看过钱龙F10 上的介绍。他们预备了五套方案，但都大同小异。我觉得最有可能是中签率10% 这一方案，每张中签表认购1000 股股票。说是每人可以持有十张身份证参与申购。这样一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身份证问题了，还得有大量的人力参与排队。我建议，公司动员一切力量，把亲戚也好、老乡也好、同学也好，都动员起来，把在深圳或是8 月7 号抽签当天能在深圳的人都组织起来，给予他们一定报酬，让他们帮咱们排队申购。”

林芙蓉接过严冬的话：“马总、洪总，我听说亿邦已经组织到了十万民工，近两天都开始陆陆续续赶往深圳，只是不敢确定这消息是真是假。”

马跃进说：“我也听说了，应该假不了。金山在公司里开过一次动员会，公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每人都有动员任务，算做员工的工作业绩的一部分。动员到的人，每人每天补助50 块钱，去深圳的路费和在深圳几天的食宿费用，全由亿邦报销。十万人只多不少。我还听说，他们也拿咱们当做了头号竞争对手，也在打听我们动员了多少人。哼，别怕他们人多，他有千条妙计，咱有一定之规。人数上，你们也可以再想想办法，多点儿呢当然好，少点儿也无所谓。今天会后，大家都去想想办法找找人，争取在一周之内再多动员几千到万把人，加上现在已经敲定了的万把人，我想够了。你们看行不行？”

大家异口同声：“行！”

马跃进宣布：“好，会议就开到这儿，大家赶紧行动。咱们的行动，注意保密。冬子你留一下。散会。”

待大家离开马跃进的办公室后，马跃进让严冬关上办公室大门，让严冬坐到大班台前面，压低声音问严冬：“冬子，你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想法？”

严冬如实回答：“马总，我觉得您的安排没有问题，只是光凭动员民工参与排队，咱们肯定争不过亿邦。您是不是有更好的安排？”

马跃进对严冬看出自己的心思，并没有任何不快，心想，此木可雕，此材可造啊。马跃进说：“正是。我为什么把你单独留下来，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对你吩咐。这次新股申购抽签，是由深圳市人民银行主导的。我有一位关系非常铁的同学就在深圳人行，叫李卫国。你明天就动身，到了深圳你代表我先去拜访拜访他，我已经给他打招呼了。他在那边已经好些年了，深圳证券界、银行界没有他搞不掂的事情。这次咱们的事情，他会全力以赴提供方便的。还有，飞黄集团在深圳也有大把关系，黄龙说只要用得到就给他打招呼。你去了，有任何问题，就及时与我联系。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对深圳、对咱们、对亿邦不仅是一场经济仗，而且是一场政治仗，你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要严格按照咱们的既定部署行事。明白吗？”

“明白，马总。”严冬斩钉截铁地回答。

“好，你先回去准备准备，让吴义通知办公室先把你明天的机票买好，然后明天让他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马总，去机场我就自己打的去得了。万一您要出去，吴义不在就不方便了。”

“没事儿，你听我的。照这么去准备吧，尽量把事情想得周全一些。这些天我把那部备用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你随时可以与我联系。再就是，一切活动千万注意保密，尤其是与政府机关的朋友接触的事情，更得注意保密。听到没有？”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明白。”

“好，你去吧。”马跃进向严冬摆摆手。

严冬退出后，马跃进半躺进大班椅里，陷入了深思。这方面的习惯，熟悉马跃进的人都说马跃进特别像林彪，每逢大事，总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人冥思苦想，直到想出万全之策。也有人说，马跃进从长相上就有几分像林彪。这种议论传到马跃进耳朵里，马跃进并不反感。从内心深处，马跃进把林彪当做是自己的偶像，只是没法明说而已。马跃进有时还想，要是生在战争年代，焉知自己不能成为一代枭雄、一代将星、一代战神？焉知自己不能成为林彪第二？

当马跃进紧锣密鼓布置严冬他们参与深圳以摇号抽签方式进行的新股发行时，金山已经把一切布置停当。金山觉得，这一次是十拿九稳了，前些天就已经把人都撒了出去，由亿邦证券副董事长王大龙带队，董事长秘书唐剑协助，已经在深圳安营扎寨了。盟军还有东北国发集团的高氏兄弟，还有自己的表弟江白龙带领的江浙子弟兵。

金山想，可别小看了自己的这两支盟军，东北国发就是靠红黑两道起家的。非常时期就得用非常手段，在这种时候，他们也许比自己的力量还要大得多。至于江白龙，自己对他再了解不过了，虽然他没有高氏兄弟那么大的能耐，但那股地痞无赖、胡搅蛮缠的劲头，自己从小就领教过，谁要惹着他，谁算是倒霉到家了，不让你脱层皮，他绝不罢休。尽管金山自己从骨子里瞧不起这两类角色，可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很多想办而办不成的事情，一到这两类人手上，马上就不成为问题，立即迎刃而解。上次股民闹事，自己派人怎样做工作都做不通，最后江白龙一出面，找来几个流氓恶棍，直接找到领头闹事的股民家里一通乱砸，那领头闹事的老婆哭孩子叫，领头闹事的当即就服软了。这在国外也许行不通的事情，在中国倒能大行其道。东北国发那就更不用谈了，凡是红道办不通的事情，全靠黑道摆平。十多年下来，也不知他们兄弟俩犯下多少恶行，可他们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金山这几天哼唱得最多的是京剧《借东风》，尽管手下许多人听不懂，也不知金山唱的是什么内容，反正熟悉金山的人都知道，这时候董事长的心情一定是好极了。金山不仅在潜意识中，而且现在明显已经在显意识中将亿邦证券当做是中国第一了。当然，华夏证券、国泰证券、南方证券这三家由财政部出资建立并持股的国有证券公司除外，那不具有可比性。因此，当唐秘书将打听来的消息报告给金山，说经发证券已经将亿邦当做此次摇号申购的第一位假想敌，正在布置参与深圳股票申购时，金山根本就没有当回事儿。在金山眼里，经发证券算什么？还有那个所谓的总经理马跃进，一开腔带着浓厚的山东口音，一开口就是“娘卖× 的”之类的脏话，让人听着就觉得土得掉渣，金山就没有从心底瞧得起这个人。经发证券虽然都说是经济发展部出资建立的，你看这政府官员下海掌舵，还真是不行，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更不用说是讲上海话了。在上海滩这个码头上混，第一位的就得先会讲上海话。

金山觉得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正在自己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哼唱着《借东风》时，深圳的形势正在一天一天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王大龙、唐剑带领公司市场部全体人员早几天已经在深圳住下。为了保密，他们包住了位于深南大道西段与金田路交叉处的上海宾馆整整一层。这也是金山的先见之明。金山知道，深圳正在建设中，各方面的配套设施并不是很完善。作为商旅之人，每到一地，必先找宾馆饭店，而这在当时的深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次这么大规模的全国性股票发行行动，有多少人想从中分一杯羹？因此金山早早就指示秘书唐剑提前把在深圳的食宿行等后勤保障工作做好。亿邦动员的那十万民工，有一多半本来就是在深圳关内打工的，倒不用担心，担心的是分布在深圳关外布吉、广东东莞、汕头、珠海、中山的那些民工以及内地云、贵、川、湖北、湖南、江西、福建等地的民工，算起来也得近五万人，这是多么大一个工程啊。怎样把他们按时输送到深圳关内，唐秘书可没少费脑筋，不提别的，光深圳特区通行证和到深圳的车票就颇费了一番心思。好在动手早，要不然，根本就不可能办到。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看哪一天申购，那么亿邦的十万民工就如同十万大军，就将冲锋陷阵，让世人都看看，只有亿邦有这么大的气魄，只有金董事长有这么大的胆量和手笔，做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

深圳本来只是个小渔村，可就是这么个毫不起眼的小渔村，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被中央选择作为改革开放的窗口，正得益于它与香港仅仅一河之隔的特殊的地理位置。有了改革开放的经济特区地位，股份制在深圳也行动较早。1987 年5 月，深圳市发展银行首次向社会公开发行股票，成为深圳第一股。可笑的是，由于当时中国内地还没有设立证券交易场所，股票没法自由流通，刚开始进行股份制试点时的一些公司股票根本就卖不出去，深圳市政府甚至动用行政权力，要求政府公职人员必须认购，认购者算是对股份制试点的支持。这是一种政治态度，不认购者就是不支持股份制，那么在今后的提拔任用中是要加以“考虑”的。这也充分体现了当时的“中国特色”。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中央决定设立两家证券交易所，是明显带有试验性质的。一家设在远东最大的都市，也是历史上中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的所在地，曾经以远东金融中心的地位而著称于世的上海。另一家则选择了深圳，这当然也是得益于深圳这个改革开放的窗口位置。否则，就其他方面条件而论，这种好事绝对不会降临到一个小渔村头上，因为当时中国国内争取设立交易所的大都市还有不少，其中还包括首都北京，但都未入中央法眼。中央的想法是，既然是试验性质的，就存在失败的可能性，一旦失败，在北京，对政治、经济、民生的影响如果说相当于狂风巨浪的话，那么在深圳，也许就只相当于小小的涟漪。当然，这是九十年代初的事情，令中央也没有想到的是，就是深圳证券交易所的这次小小的新股发行改革试验，差点儿葬送了中国整个证券市场乃至资本市场几年来的建设成果。

1992 年8 月7 日，《深圳商报》头版刊登了中国人民银行深圳经济特区分行、市公安局、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市监察局联合发布的《1992 年新股认购抽签表公告》。

严冬手上拿着一份《深圳商报》，急不可待地浏览了一遍，发现与马跃进得到的消息和自己事先打听到的消息基本吻合，这才稍稍放了心。可一看到眼下这种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的局面，严冬心里又多了几分担心。尽管马总已经作了安排，但他希望，能不动用马总的那些关系就能拿到足够的股票，这是上上之策。可现在，看看这里的这么多人，再看看手头的新股认购抽签办法，严冬清楚，这次要压过亿邦，不动用特殊关系，肯定不成。严冬已经打听到了，亿邦几乎倾全力扑来，为了这次申购，亿邦下了血本，竟然动用了十万人，如果按允许的最高数量申购，那么亿邦这次岂不是要拿走100 万份认购表，真是个天文数字！

严冬看完《深圳商报》的公告，看了看时间，才6：38，马跃进肯定没有起床。严冬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马跃进的手机。

“喂，马总，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冬子啊，有什么要紧事情？”

“深圳报纸上今天刊登了认购抽签办法的公告，和您了解到的情况基本一致。规定发售新股认购表500 万张，一次性抽出50 万张有效中签表，中签率为10%，每张中签表可以认购1000 股。一张身份证限购新股抽签表一张，一个人最多可持有10 张身份证买表。”

“哦。中签率还可以。这么说，这次发行的股份也就五亿股，数额不大啊。申报和抽签日期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定在8 月10 号。今天是7 号，也就是大后天。马总，我昨天告诉您的情况，亿邦这次真动员了十万人呢，有一半是在深圳本地打工的，据说现在从深圳关外进到关内的已经有三万人了，有两万人正在路上，闹得最近这几天往深圳来的火车票都紧张得不得了。亿邦让他们提前三天就到现场排队，一人一天补助50 块钱，还管吃饭。咱们的人连两万都不到，单凭傻呵呵地排队申购，咱们肯定没法与他们一争。”

“老金这是要干什么？想一家独吞那五亿股？你啊，别犹豫了，抽签前这两天，你赶紧活动活动，马上按第二套方案行动。千万注意保密，不能声张。你去也别带别人，就你自己去。我已经打完电话，对方肯定全力协助。多的话别说，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马总。”

“行，就这样吧。有事再电话联系。”

第十七章巧通关节

当日深夜，深圳华强宾馆西餐厅。

餐厅里空荡少人。柔和的橘黄色灯光下，严冬和深圳人行副行长李卫国坐在靠窗的一张餐台边，谈着事情。

严冬对李卫国说：“李行长，您看，我们的事情就全靠您帮忙了。别的感谢的话我也不说了，事成之后，马总会有重谢的。”

李卫国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客气地说：“你们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你们找我就对了，我正好分管证券业务。前些天接到你们马总电话时，我就已经先和几个具体管事的朋友打好招呼了，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对我，你们不必客气，我和老马的交情，你们是不了解。上研究生时，他住我下铺，我在他上铺，整整三年呢。差啥呀？”

严冬生长在北京，接触东北朋友也不少，知道有些人喜欢酒后乱吹一通。今天宴请李行长，严冬还动了点儿脑筋：马总提醒过，这个李行长贪杯，几乎天天都不离酒。上研究生时，有一次马跃进因腿伤从医务室弄了半瓶酒精，才擦了两次，隔了一天，马跃进打开酒精瓶时，发现没有那么浓的酒精气味了，擦到腿上也不蛰得疼了，回头一问，原来酒精让李卫国兑上自来水当酒给喝了。严冬自己不能喝酒，又不能带别的人一起来，还怕李行长喝多了乱吹，只说不练，那可就误了大事。想来想去，请他吃西餐，喝点儿洋酒吧，也不至于醉得一塌糊涂。

严冬知道李卫国没有喝高，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李卫国接着说：“你们也别说感谢不感谢的话，别整那事儿。以我和你们马总的感情，那么说就远了。倒是我托付的这几位朋友，到时你们真得出点儿血，别让人家白忙活就成。”

严冬接口说道：“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李行长您尽管放心，我们马总可不是那么不讲究的人。” “这我知道，老马最讲究了。行，小兄弟，那今天就这样吧，明天一早上班还要开会，咱们就先撤吧。”

“好的，您这么忙，还耽误您这么多时间，真是不好意思。”严冬说罢，转向远处的服务生，“小伙儿，埋单。”借结账空当，严冬将一个纸袋递给了李卫国：“这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李卫国接过来，打开一看，见是用报纸包着的两条“555”牌香烟，就又把纸口袋递还给严冬：“我这儿有的是，还打算等你回去时给老马带两条呢。”

严冬坚持又把纸口袋递给李卫国：“这是我们的心意，哪里还能再带回去？请您务必收下，要不然，我回去可没法向马总交差。”说罢，手还在口袋外面特意捏了捏。

李卫国马上明白，这肯定不是简单的两条香烟。本来就不合情理，这种烟都是从香港走私到深圳、汕头等地，再倒腾到全国各地的，老马怎么会从上海往这边带这玩意儿呢？想到这儿，李卫国从严冬手里接过口袋。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一同走出了餐厅，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十八章对峙

1992 年8 月10 日清晨，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梧桐山，也笼罩着建设中的地王大厦。人们只能看到地王大厦的下半部分，上半部分连同竖在楼顶的塔吊一起伸入了云雾之中。位于深南大道中部的深业大厦深圳证券交易所门前早在几天前就已排起了长龙。大家已经听到了消息，今天交易所就要正式开始新股认购抽签了。

购买股票的队伍与其说是人龙，倒不如说是人海更确切。站在深交所大厦前，看到的是黑压压的人头。虽然大家自发地排着队，但谁也看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而且大家谁心里都没底，担心等到上午八点开始递抽签表时不会有谁能遵守排队规则，只怕这片人海要变成一大锅粥。

亿邦证券公司组织的人马也已经在这里排了三天三夜。

亿邦的领军人物王大龙和唐剑原以为已经组织了十万人的队伍，肯定要占到排队人数的一多半。可一看眼前这阵势，他们都有些后悔，人还是组织得太少了。亿邦的队伍在这黑压压的人群里一点儿也不显山露水。粗略一估计，这个队伍至少有一百万人。这是亿邦始料未及的。

不光亿邦始料未及，就是深圳市人行、深圳市公安局也都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庞大的人潮前来争购。金钱的力量真是巨大！

各地的股民根据以往经验估计，认为这次深圳发行的新股上市后至少价格可翻十倍。于是打七月下旬开始，各地股民便纷纷南下深圳，这几天广州至深圳的火车票被炒到四百元一张，超过正常价格的十倍，汽车票甚至炒到了上千元一张。据估计，外地来深圳的股民至少两百万人，深圳市的大小酒店、旅馆、招待所全部爆满，许多人露宿街头。深圳、东莞周围的许多工厂都停工了，工人被动员来到各销售点通宵排队。打架斗殴事件越来越频繁地发生。

8 月5 日晚，唐剑得到消息，深圳市政府决定对认购抽签表发售方式进行修改。将抽签表的发放时间提前，时间段拉开，最后定于8 月6 日晚由深圳电视台在新闻节目中播出发放抽签表的通知，次日见报，发放时间9 日至10 日两天，发放地点由原定的深交所广场改为全市303 个发放点，充分有序分散人流。

唐剑立即通知了王大龙。王大龙立即要求全体员工集中到宾馆会议室开会，布置好了应对之策：将十万民工分散到303 个网点上去，而且保证要排队靠前，如遇阻挠可以使用武力，反正咱们人多势众；并且在调动民工过程中，千万不要告诉是什么原因，只让他们到各自的目的地集合就行了。会后，唐剑拿到了303 个网点图，立即交给王大龙，王大龙指示唐剑立即按计划落实。

8 月6 日凌晨，亿邦集团从深业大厦深交所广场撤出了大部分排队民工。看着这么多人呼啦啦离去，许多不明就里的人们还满腹狐疑，怎么排了几天队，这些人不排了？是出了什么事吗？拉住起身欲离去的民工想问个究竟，但民工们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样，在其他临时设立的销售点上，亿邦证券的队伍个个靠前。直到8 月6 日晚间，深圳电视台才正式播出市政府调整抽签表发售网点的通告，那些早先迷惑不解的人们才恍然大悟。

唐剑带着大约一千人赶到东门销售点时，销售点上还没有什么人排队。唐剑吩咐大家有秩序地坐好。这些民工一个个面色灰暗。因为已经在室外排了几天了，白天大太阳烤着，吃着廉价的盒饭，夜间也没法休息，大家已经疲惫不堪。人们内心有些焦躁。要不是为了每天的五十元钱，谁来受这个罪？这时的人们，犹如一堆干柴，只要谁往这堆干柴里扔个火星，这堆干柴立即就会化做熊熊烈火。国人向来缺乏秩序，经过破旧立新和文化大革命，人们头脑里的传统美德已经荡然无存，几十年的票证经济压抑了人们的各种欲望，现在开放了，人们一直被压抑的物欲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尤其在这样巨大的经济利益面前，深圳股票认购现场慢慢地演变成了弱肉强食的角斗场。

8 月9 日清晨，人们听到消息，今天正式开始发售认购抽签表，而且是五十块钱一张。虽说南风劲吹，可人们依然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因为人实在太多，都拥挤在一起。为防止加塞，人们现在已经不像几天前还用小凳子、小椅子，甚至一块破砖头在那儿排队了，而是全部站立，后面的人抱住前面人的腰，也无论男女老少，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加塞进来。但这样一来，连上厕所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谁要是一离开队伍，再想回到原位那势比登天。所以，这些人根本不吃不喝，强忍着疲劳、困倦、饥渴，还得忍受令人作呕的汗臭、脚臭、腋臭，甚至包括屎尿的臊臭。要知道，这些天谁也没法洗澡，白天是摄氏35 度以上的高温，加上湿得能够捏出水分的空气，大家的衣服都是白天湿晚上干，几天下来，连自己都闻着恶心。有的人连鞋都挤掉了，也没有工夫弯腰去捡，甚至是不敢弯腰，生怕让后面的人一拥，再没有机会爬起来，生生让人踩踏而死。

唐剑没在排队的人丛中，他找了个远离人群的通风阴凉的地方看着自己的队伍。亿邦过来深圳的三十几位员工，包括副总王大龙和唐剑在内，每人都分配有十来个销售点。因此，从昨天开始，他们就在各自负责的销售点上不断地来回巡视着。一天下来，大家都被累得快瘫倒了。现在他看着自己负责的几个点，每个点上都排在靠前位置，至少在东门、布心等这十来个网点上，亿邦拔下头筹是不成问题的。其他各个网点上的情况也都不错。他及时把这边的情况通报给了金山，金山对他们的组织能力非常满意，在电话里告诉他们，回去之后公司要好好嘉奖这次申购有功的人员。这很令他欣慰。深圳电报大楼的钟声刚刚敲了一下，唐剑抬腕一看手表，7：30，离申购表发售只剩下半个小时了。

突然，唐剑远远看见排在前面的队伍出现了骚乱，于是赶紧起身跑过去。还没等他到跟前，带队的民工头儿就冲着他跑了过来，大喊着“唐秘书，唐秘书”。跑到唐剑跟前，民工头儿简短地告诉他，排在后面的大概有上百号人，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冲到亿邦队伍的前面，亿邦的人不干了，一下子站起来把他们往外推，双方就这样推推搡搡。唐剑让民工头儿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指挥民工，一定要顶住，绝不能让这帮人得逞，咱们人多，谁也别怕，实在不行就来硬的。民工头儿带着唐剑的旨意，赶紧跑回自己的队伍。唐剑警觉地意识到，这事儿非同一般。这时，唐剑的手机响了，是王大龙打来的，王大龙负责的深业大厦广场的队伍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还没等唐剑与王大龙通完话，新的电话又进来了。接二连三，唐剑接了好几处销售点上的电话，情况都大同小异。唐剑马上意识到，这是一起有组织的行动，是不是专门冲着亿邦来的还不好下结论，也许只是为了争排第一位，但肯定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人数都不算少，大概都在上百人左右，多的有两三百人，而且选择的时间点是那么巧合，就在发售在即的当口。唐剑不敢怠慢，立即通报了王大龙。

王大龙和高峰、江白龙正在上海宾馆咖啡座里品茶。一听唐剑的汇报，还没有等王大龙说话，高峰、江白龙就把茶杯重重地一顿，一起喊出一句话：“打他狗日的！”边说，边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王大龙让唐剑镇静，告诉他自己马上过去。挂断手机，示意服务员签单后，快步追了出去。各个网点上的亿邦员工有的打的，有的打摩托，以最快的速度到自己负责的十来个网点上找到民工头儿。多数民工头儿一听这话，立即来了精神。这些天可把这些人给憋坏了，一直没有地方发泄，这回好了，讨打的找上了门，那还等什么？这些民工头儿都兴高采烈地立即对手下民工作了布置。认购表还没发售，另外一场龙虎斗的好戏开演了。

深圳电报大楼的钟声敲响了八下。各个销售点前已经是拥挤不堪。八点钟的深圳已经艳阳高照。人们排得密不透风，不时有人因虚脱而倒地被人抬出。深圳的大街上不时飘过医院救护车“完——了——完——了——”的哀鸣。

时间过了八点，可发售点上的工作人员都还没有到位。怎么回事？怎么公告发售的时间到了还不发售呢？人们耐着性子等待着，真正感觉到了度日如年。时间又过了半个小时，好难挨的半个小时啊！销售点前还是不见销售动静。就在唐剑稍稍一愣神的瞬间，他远远看见销售点前排大乱。他定睛一看，是亿邦雇来的民工动手了。只见伸胳膊的、挥拳头的、飞腿横踹的，拉拉扯扯、推推搡搡，不一会儿，他就见到砖头、水泥块、椅子、凳子甚至大蒲扇在人群头顶飞舞。这么混乱的场面，竟然没有人干涉劝解。人群已经把现场围得密不透风，就算有人想进入打斗现场也难。

此时，唐剑的手机又响了。手机里传来的也是嘈杂的吵嚷打斗之声，下属员工纷纷打来电话向唐剑报告，他们那边打起来了，亿邦的人动手了。唐剑心里既紧张又兴奋，一瞬间仿佛自己是一个号令三军的前敌总司令，正在指挥自己的部下冲锋陷阵，而且这场战斗是毫无悬念的战斗，亿邦必将获胜，十个打一个，还能有什么悬念！唐剑只当是看一场闹剧，一场由自己导演的闹剧，甚至短时间内连自己的职责都想不起来了。

正当唐剑陶醉在自己导演的闹剧中的时候，一队警车鸣着警笛开到了现场，从车上下来了大约十来个警察。警察迅速分开人群，挤到打斗现场跟前，费力地将打斗的双方分开。人群这才多少恢复点儿秩序。不一会儿，唐剑看到从人丛中扶出十几个头破血流的打斗者，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这方的，还是其他的散兵游勇。这些警察自从到达现场后，就一直没有再离开。上午快十点钟的时候，认购表才开始发售。自己一方的民工头儿挤出人群，向唐剑介绍刚才的情况，告诉唐剑被打伤的人里面确实有自己一方的人，但多数是外面的人。民工头儿向唐剑提出，要求亿邦对这些打伤的人额外提供补偿。唐剑只能答应给这几位受伤者每人每天再增加五十块钱，民工头儿才返回人群中。

第十九章激战

在上步大厦的发售点上，严冬时刻观察着现场的一举一动。

严冬按照先前的计划，将两万人分配到了各个网点。严冬已经预计到，极有可能与亿邦的人发生正面冲突，但他并没有丝毫顾虑和退缩，马跃进已经交代过，只管放手去搏、去争、去抢，不用怕出大事。万一收不了场，他马跃进负全责。

严冬前两天与李卫国接触过后，心里有了底。但面上的工作也得做，万一李卫国那边遇到点儿什么难处，那经发证券这次兴师动众来深圳，岂不是要宝山空回了。已经动员了两万人，就凭这两万人，也应该能分一杯羹，这种难得的“美味”可不能让亿邦独享。

严冬是个充满理智，行事作风非常稳健、谨慎的人。严冬向来对马跃进的指示言听计从，但这次对马跃进的这条命令，并不太以为然。能不出事更好，能平和地购得股票，用不着采取极端手段。严冬并没有按照马跃进说的对手下人这么安排，而是要求大家提醒民工，尽量保持忍让和克制，只要亿邦不欺人太甚。严冬也将人员采取分工负责的方式，分配到各个发售网点上。经发证券过到深圳的员工没有亿邦的员工多，连严冬在内也不过十来个人。现在深圳决定分散在300 多个点上销售，可把这些员工忙坏了。

为了保证联系的顺畅，严冬请示马跃进能不能给每位员工配一部手机。马跃进也是大手笔，告诉严冬，只要是工作需要，别说手机，就是小汽车也给配。于是，严冬赶紧找人买了手机，又去办上号手续，就这事儿折腾了好几天。当时的手机可不便宜。在内地，一部手机价格5～6 万元。在深圳，倒是比内地便宜一些，再加上是成批购买，每部也合4 万元。10 部机子，40 万元就出去了，严冬真佩服马跃进的魄力。当时购买手机需要公司证明、经办人的身份证不算，更为重要的是需要控购批文（当时国务院下设“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办公室”，简称“控办”，由财政部代管；“控制社会集团购买力”也就简称“控购”）。也不知马跃进通过什么关系，当天就拿到了这10 部机器的控购批文。严冬心里想，要是这次不能为公司挣到钱，那可太对不住马总，也太对不住这10部手机了。

有了手机，联络指示就顺畅多了，严冬思想上多少轻松了一些。来深圳的这四五天，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加起来的睡眠时间还不足十个小时，认购表的争抢实在太激烈了。每天听到的消息都是有人被热晕了，有人被打伤了，有人被偷被抢了，等等，不一而足。亿邦大张旗鼓势在必得的劲头，无形中也给了严冬巨大的压力。

一天比一天多的抢购认购表的人流，一天比一天多的警察、武警、保安，严冬预感到，有可能发生一场大的骚乱。他随时把情况报告给马跃进。马跃进明确表示，什么也别怕，亿邦敢干，咱们就敢干，甚至咱们可以先下手为强，你安排手下让各位员工负责的民工主动出击，别让亿邦占上风，也让亿邦知道，他们还不是中国证券界的老大，还有人敢和他们叫板。

于是就出现前文描述的经发证券与亿邦证券争抢头排的事件。

两只饿虎相争，不明就里的人还都以为是些普通的散兵游勇在争斗，两家的争斗也引来了不相干的其他人的浑水摸鱼，因此整个市场乱成一锅粥。

8 月9 日之前，深圳市为了维持市场秩序已经将警力增加到了八千人，但这些警力分散在300 多个销售网点上，还是杯水车薪。打斗事件日益增多，冲突也越来越激烈，现场秩序日益混乱。见此情况，8 月9 日，深圳市又抽调一千多名武警上岗协助维持秩序。但有些网点秩序仍然失控，不得不延后抽签表的发售。可是这一延后，便大大便宜了亿邦，也更加剧了亿邦与经发证券的直接冲突。

唐剑在得知许多销售点准备推迟到中午开始发售抽签表的消息后，立即指示那些已经顺利抢购到抽签表的民工立即赶往那些推迟发售的网点。8 月9 日上午，在深圳要想打到出租车可是难上加难，每辆出租车里都挤得满满当当，本来限坐4 人的出租车，往往要坐5～7 人，甚至要挤进8 人，压得出租车都快贴地了。出租车也不打表运营了，只议价，从深业大厦到上步路，上车就是五十元，爱坐不坐。其实这段路以公园散步的速度也不过一刻钟，可是此时此刻，真应了深圳开埠之初提出的口号：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唐剑得到消息时，严冬也正在作同样的部署。

两只敌对的军队，正在抢占同一个战略高地。

于是，头破血流，血肉横飞，只有在战场上能看到的景象，竟然在深圳的股票认购抽签表发售现场上演了...

闹闹嚷嚷一天，终于盼到了夜幕降临。

王大龙、唐剑正在上海大厦组织员工骨干开会，检讨一天的工作，盘点一天的战绩。

高峰、高岩兄弟和江白龙都在座。

王大龙环视了一周在座的业务骨干，清了清沙哑的嗓子说道：

“同志们，大家今天辛苦了！我知道，大家这些天没吃好饭，没睡好觉，目的只有一个，要在这次深圳认购抽签表发售中打一个漂亮仗。大家都很努力，也很尽职尽责。

“今天是发售认购抽签表的第一天，我们取得了一些战果。大家都知道这么一句名言：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我相信，大家虽然身体疲惫，但内心一定是快乐无穷的，因为这些天尤其是今天，大家正是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与天斗，就是与深圳的酷暑作斗争，与深圳的湿热气候作斗争。大家都来自内地，能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坚守岗位，奋勇向前，真正难能可贵。

“与地斗，大家对深圳人生地不熟，可大家到这儿不到一个星期，把这里的环境基本上了解清楚了，也正在逐渐适应。在来之前，我相信大家都没有领教过深圳蚊虫、小咬的厉害，到这儿后，说实在的，我都有些受不了。可大家没有怨言，都默默承受下来了。我看到，大家的腿上、胳膊上、脸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红疙瘩。有的人对深圳水土不服，但大家谁也没有抱怨，尤其是女同志，都把工作放在了第一位，把金董事长的要求放在了第一位。

“与人斗，就是与经发证券斗，与一切胆敢与亿邦作对的竞争对手们斗。经发证券也派来了不少人，也想与我们在这个市场上一争高下，他们在几乎所有的网点上都安插了人，专门找我们的茬。我们没有惧怕，没有退缩，大家顶住了压力，狠狠打击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尽管有人担心，他们背后有经济发展部的背景，惹着了他们，将来会不会留下什么隐患？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在上海滩，我们谁也不怕；现在出了上海滩，也是一样，还是谁也不怕。你们难道没有从今天与经发证券的斗争感受到乐趣，无穷的乐趣？

“从今天争购认购抽签表的实际情况来看，证明我们的布置是正确的、得当的。如果没有金董事长运筹帷幄、先行一步，我们肯定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战果。我们的战果虽然算不得辉煌，但亿邦证券在深圳市场的名声已经创下了，这次认购第一名的交椅非亿邦莫属，大家应该对此充满信心。

“会前，唐秘书不辞辛劳，对今天咱们的认购抽签表大致份额作出了一个初步汇总，告诉大家，我们今天取得了两万多份。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是大家辛劳的结晶，也是金山董事长正确指挥、果断决策的结果。

“当然，这份成绩单我想大家并不满意，这不是我们预期的结果。我们预期拿到此次全部认购抽签表50 万份的20%～30%。这次兴师动众，力争深圳此次发售认购抽签表的第一名，在大多数网点上亿邦的队伍也确实排在前列，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但争到的认购抽签表份额只有两万多份，这与预想中的10～15 万份的目标相差太远了。这是怎么回事呢？有人反映，不少网点上的认购抽签表只发售了半个小时就停止了，有的只到中午过后才开始发售，也只发售了很短的时间。我们估计，由于市场秩序或是其他原因，大部分认购抽签表很有可能留待明天再发售。因此，我希望大家打起百倍精神、鼓起百倍勇气，力争明天新的胜利。”

王大龙的话音未落，一位员工连会议室大门都没敲就急匆匆推门进来，直接奔向王大龙和唐剑，语气急促地说：“王总、唐秘，不好了，刚才电视台播出了一则通告，说认购抽签表经过今天一天发售，绝大部分已经售出，剩余不到10% 将在明天继续发售。”

王大龙一听，嗖的站起来，急切地问道：“什么？是真的？”

“王总，谁敢开这种玩笑啊，千真万确。估计待会儿还会有重播的。” 王大龙颓丧地一屁股跌坐回沙发里。

江白龙一下子像是从沙发里被弹起来一样，挥舞着拳头，大声叫道：“这样子，马上组织人到市政府请愿！”

唐剑赶紧安慰道：“江总，别急，别急，我马上找人核实一下，究竟有什么内情。就算是真的，咱们再想想补救之策也应该来得及。” 王大龙宣布：“咱们会先开到这儿，大家回房间待命。唐秘书抓紧核实这消息，还要关注一下经发证券的反应，看他们会有什么举动。我马上与金董事长通个电话。散会。”

大家呼啦啦起身离开会议室。

王大龙、唐剑他们开会时，严冬正与李卫国在深圳丽都酒店精致的包间里享受着泰餐。这个地点是李卫国安排的，看得出，李卫国是这里的常客。两人心情都比较轻松、惬意。

一天的发售下来后，严冬让人一统计，才拿到一千多份认购抽签表，心情很是不爽。严冬准备晚上给李卫国打个电话，看他给经发证券争取到了多少份额。没想到的是，李卫国主动打来电话，约严冬出来坐坐。严冬一听，有门儿，看来马总的同窗之谊确实有大用，而且那两条“香烟”的作用也肯定不小。

果然，刚进餐厅坐定，李卫国就伸出右手，张开五个手指头，告诉严冬：“我给你们弄到这个数，满意吗？”严冬一脸惶惑：“五千张？”“唉——想不到小兄弟这么小瞧人啊。五千张还值得着我亲自打招呼？”严冬一听，喜出望外。严冬明白了，这一定是5 万张。因为全部待售认购抽签表才五十万张。既然不是五千，也绝不可能是五十万，就只能是五万了。

严冬赶紧表白：“哪里哪里，只是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敢猜那么多。既然是这样，那我代表马总先谢过了。您要知道，我们两万人排了几天的队，被人打伤的、热晕的人不下一百个，今天一整天才争到不足两千张。您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多谢多谢！”

李卫国听严冬“谢”不离口，略带几分得意之色说道：“再告诉你个消息，今天发售的认购表已经超过90% 了，留给明天发售的连五万张都不到，明天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我看你们明天用不着再安排人去排队了，先把队伍遣散了，还能省点儿小钱不是？”

严冬听李卫国这么一说，也非常赞同这样安排：“嗯，我给马总打个电话，看看马总怎样指示再作决定。” 李卫国满不在乎地说：“还请示啥呀，你就对老马说，说是我说的。这点儿主我还不能替他做啊？你告诉他，再排也是白排，知道不？”“好的，我听您的。您是我们大恩人、大功臣。马总要是骂我，您可得帮我说话啊。” 严冬说完，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第二十章隔岸观火

千里之外南国的喧闹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北京安宁、祥和的气氛。

北京西城区三里河国家机关办公区附近的新都大酒店二楼“绿杨春酒家”最里面的一间雅间，林家福、马跃进、高磊三人在身穿旗袍的服务员的引导下，鱼贯而入。三人没有过多谦让，林家福居中，马跃进在右手，高磊在左手，围桌而坐。

刚一坐定，服务小姐就拿着菜谱过来，马跃进接过菜谱，并未打开，也没有征求林家福和高磊的意见，如数家珍般点了几道地道的淮扬菜，四冷四热：手剥笋、姜汁毛豆、镇江肴肉、绍兴茴香豆；大煮干丝、响油蟮糊、蟹粉狮子头、水晶虾仁。又点了一笼三丁包当做主食。最后要了一瓶“古越龙山”十年花雕，要求小姐把酒烫热了再拿过来。又专门给高磊要了一包“大中华”。挥手让服务小姐下单。

见小姐退出包间，林家福就开腔了：“这一仗打得漂亮。高司长，多亏你帮忙，回头我们得好好感谢感谢你。”

高磊客气地说：“哪里哪里，都是您指挥得当，跃进用兵有方。”

林家福说：“是啊，跃进真是个人才，我是没看错人。这一下，上次炒股的亏损能够全部补回来了吧？而且应该明年的收入都有了。现在什么都不做，吃它两年应该没有问题。我得向部里好好汇报汇报，给跃进争取点奖励。”

马跃进说：“您这两年哪年争取到什么了？咱们这边才提出平均一人一万元奖金的计划，经济发展部就炸开了锅，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传成了我们每人发了十万块，娘的。几次都这样。部里怕人们心理不平衡，最后干脆一分钱也不许发，说我们工资高，奖金就别再发了。老子以后自己给自己发。十万？老林，你放心，我把话放在这，不出三年，我要让你成为百万富翁，让那些人眼气去吧。”

顿了顿，马跃进转移了这个令他不愉快的话题：“傍晚我故意给亿邦的金山打了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口风。听得出，老金烦着呢。他们这回可是彻底败走麦城，溃不成军了。他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看他还给咱们下套挖坑？还想与咱们一争高低？还想当中国证券市场老大？”

高磊问：“听说深圳那边有人为认购抽签表闹事了，有没有这么回事？”马跃进说：“闹得正欢呢，亿邦挑的事，大部分人是他们雇的。他们这次起码动员了十万民工到深圳去扑认购抽签表。” “我不理解，有些根本还没有上市的股票，他们抢到手，就能保证它一定能上市，一定能挣着钱吗？”

“老同学，要不人家怎么说你们官僚呢，你管有价证券，怎么这也想不通？看来你们真该多下去调研调研。就你们这样子，制定的政策，百分之百会误导人们。我告诉你，他们扑到的那些股票，不上市，也可以在地摊上卖出去。要是一上市，那都是十几倍、几十倍，有的上百倍地赚。你们都不知道？”

听到这儿，高磊困惑地摇摇头。

马跃进兴致正高，口若悬河地讲了下去：“‘深发展’、‘深万科’你们都知道吧？这是深圳上市的第一批股票。1989 年‘深发展’股票发行时根本就发不出去，认购的数额连一半都不到，差点儿发行失败。‘深万科’股票发行情况也一样，发到最后有150 万股没人要。当时‘深发展’的推销价格是二十元一股。还有差不多同时发行的‘深金田’、‘深安达’、‘深原野’几只，都卖不出去，全都拿到深业大厦、华强北、东门、蛇口去摆地摊。深圳股票的场外交易就是那个时候兴起来的。

“你说这些股票，发行时都臭了大街，求爷爷告奶奶才总算卖出去。你们知道后来买这些股票的人挣了多少钱吗？不到一年的时间，由于深圳场外交易市场的兴起，‘深发展’最高被炒到一百三十块钱。赚了多少倍？”

正说话间，小姐已经把菜品摆上了餐桌。烫热的花雕酒盛放在一个精致的无把兰花瓷酒壶里，兰花瓷酒壶又浸在一只放有热水的不锈钢盅里。马跃进向服务小姐要了一小碟话梅，拣了几粒，放进了酒壶。服务小姐右手拿起酒壶，

放在左手托着的毛巾上，一一给三位斟上。

马跃进端起杯，对林家福和高磊说：“这第一杯干了，以后随意。”

林家福面有难色，但仍然端起了酒杯。三只兰花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一杯酒下肚，马跃进意犹未尽，接着刚才的话茬说道：

“我刚才还没讲完。从1990 年春天的4 月开始，深圳的‘老五股’：‘深发展’、‘深万科’、‘深金田’、‘深安达’、‘深原野’的股价猛涨起来，没过半年，五只股票平均都上涨了至少十倍。”

听到这儿，林家福和高磊都瞪大了眼睛。这太不可思议了。

高磊问：“怎么会涨这么凶？要是知道，咱们也买点儿多好。不过，知道也没用。哪有钱买股票，把什么独生子女补贴、四价补贴、交通补贴什么的都算上，一个月才百十来块钱。自从实行价格双轨制后，副食品价格逐渐放开，什么东西都在涨价，我现在连老婆孩子都快养不活了。”

马跃进调侃地说道：“得了，你还哭穷，那些工人和农民兄弟还活不活了？听说弟妹也不少挣啊，中铁总公司经常分东西，有钱着呢。”

高磊赶紧解释：“别听外面那些传言。都说他们分得多，可我们的开销也大，这你是知道的。双方的老人都有病，全靠我俩支撑着呢。你接着说。”

“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涨得这么凶？告诉你们，这都是由深发展引起的。深发展发行结束后，很短的时间内搞了两次分红派息：第一次分了七块钱，还附带每两股送一股；第二次分了十块钱，又附带每两股送一股。你们算算，按每一股成本价十块钱，两次共分了十七块钱，本金已经回来了，还挣了七块钱，这还不算，两次送股相当于股票增加了一倍，即使把原来的股票卖光，现在账面上还有那么多股票，等于现在的股票全是赚的，无论卖多少钱都是赚。

“不光深发展是这样，其他股票也大同小异。‘深金田’最高涨到了三百六十块钱，‘深原野’涨到了二百八十块钱。可惜那时咱们还没有进入证券行当，错过了这个大好的机会，否则，我敢肯定，咱们不比亿邦差。老金毕竟在国外做过几年证券，又是宁波人，脑筋活，他进入国内证券也比咱早，所以他们赚了不少钱。据说他们还不止做这点儿生意，他们还设了不少公司，私下里发行了不少股票，这样挣的钱更多更快。怎么样，老同学，有兴趣下海来一起做吗？”

高磊尴尬地一笑：“你对我还不了解？我哪里是做生意的料？”

“你小子，就是个官迷。行啊，你不下来也好，都在海里，生意没人罩着，反而不好做。这样吧，以后有什么事，你多帮老兄罩着点儿。我保证你挣的钱不比下海少。我这儿挣了钱，让老林给你发奖金。林董事长，您别光顾着吃，您说是不是啊？”

林家福正在低头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蟹粉狮子头，精光葫芦似的脑袋，在水晶灯的映衬下，光可鉴人。

林家福见马跃进问，赶紧用餐巾抹抹嘴：“那是。都是老朋友，你们又是同学，一切都好说。”

马跃进接着对高磊说道：“你小子，做官也得会做啊。可别一根筋。朝里有人好做官。知道京官为什么难做吗？你得朝里有人！以后我帮你介绍几个人你认识一下，绝对对你有帮助。你得学学老林，人家是老运动员了，什么都懂，你以后向他多请教请教吧。”

马跃进见林家福只顾低头吃喝，心想这老家伙，我得故意挤兑挤兑他，他说：“老林，慢点儿喝，别呛着。你别不吱声啊，你以后得多点拨点拨高磊。”

林家福赶紧说道：“哪里，哪里，我混了一辈子才当个副司长，人家高磊这么年轻都已经是副司长了，后生可畏啊，我哪里比得上他？”

“您老就别谦虚了，以您的家庭出身，历次政治运动都被您躲过了，这几十年不仅没挨整，还能当上官，而且一当二十来年，了不起啊，你们同一批的老同事佩服您佩服得不得了。高磊，老林身上有好些东西值得咱们学呢。”

马跃进虽是调侃，但说的也属实情。林家福是个比泥鳅还要机灵的老滑头。家里是大地主出身，他本人自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参加工作，经历了“三反五反”、“反右”、“文化大革命”等历次政治运动，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有多少都在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中倒下了，有的甚至连性命都没保住，而林家福却能在这种环境下当上副股长、股长、副科长、科长、副处长、处长、副司长，让部里多少人为之叹服。这既得益于林家福的圆滑世故，也得益于林家福的业务精湛。但这都不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一般人都不了解，林家福有一个在国务院当副局长的远房叔叔。

林家福表面上一本正经，但了解他底细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好色。他本来早就能当上司长，只是“文革”前当上副处长之后没两年，他把一位年轻女同事的肚子搞大了。纸包不住火，女同事找到林家福，林家福也没有办法，那时候流产堕胎需要单位开证明。女同事见林家福拿不出办法，又不能娶自己，而且对自己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一怒之下，将此事告到了部长那里。部长一听，勃然大怒，大笔一挥，将林家福苦苦经营了十多年才得到的副处长职务一撸到底，赶到一边打杂去了。然而，没过十年，“文革”结束后林家福又升上来了，而且最后还升到了副司长的位子。

正闲聊间，马跃进电话响了。马跃进接完电话，对林、高说道：“这下子更热闹了。深圳那边出大乱子了。这下子，亿邦有好瞧的了，看他们这次怎样收场。哪有这么玩的，老金以为中国是美国呢。”

林家福不无担心地问：“咱们的人怎么样？有没有出事？”

马跃进得意地一笑：“没事，我昨天就让咱们的人撤了。今天白天连队都没去排。闹事的，应该大部分是亿邦的人。”

这顿轻松愉快的饭局，大家边吃边漫无边际地闲聊，直到子夜，才尽欢而散。

第二十一章败中求胜

正当马跃进等人愉快地享用着晚餐之时，亿邦集团已乱成了一锅粥。

坏消息不断从深圳通过手机、座机传过来。亿邦上上下下今晚谁都不许按时下班，随时听候董事长的命令。金山苦恼万分，钱没挣到，却惹出了大乱子，这事如何善后？如何向市里交代？埋怨王大龙不会办事？但这又是自己点头同意的。

估计王大龙也是让高氏兄弟和江白龙撺掇的，王大龙自己不会想出这种激烈的手段。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即使打退堂鼓也已经来不及了。内心深处，金山真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兴师动众。但就此认输吗？不能。我们并没有错，错的是那些营私舞弊走后门的人。我们必须尽快把情况向市里汇报，争取得到市里的同情和支持，然后再向中央反映。

就这么办。

金山理清思路，心情略微轻松了一点儿。他电话通知深圳的王大龙和唐剑，赶紧撤走，绝不能与政府对抗。下达完命令，金山自己亲自提笔，将这一个星期来的情况，写成“情况反映”，想赶在明天一早上班前呈送到市委、市政府。

金山的这一招，还真起到了败中求胜的作用。对这次事件善后处理、对洗脱金山及其高管层的责任、对后来上海证券市场的发展、对巩固上海证券交易所在国内的主导地位，都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这其中的影响，甚至一直延续到今天。

三个月后，深圳市政府公布了对“8·10”事件的清查结果：内部截留认购抽签表有10 万多张，涉及金融系统干部、职工四千多人，最后被公开处理的九人，其中七人是单位或部门的负责人，这之中就有李卫国。就这样，震惊中国股市的深圳“8·10”事件，基本平息下来。

李卫国为了帮马跃进而被罢职丢官，马跃进很是过意不去。马跃进与林家福商量，想把李卫国请到公司，给他安排一个副总经理的职务，因为李卫国是为经发证券丢的官，而且经发证券在这次认购抽签表中收益巨大，这些钱就算把李卫国养至天年也绰绰有余。林家福精于世故，于是送了马跃进一个顺水人情。半年后，李卫国成了经发证券的第二号人物，经发证券又多了一员大将。

“8 ·10”事件之后，深圳股市遭受重创，指数从8 月10 日的310 点一直跌到11 月23 日的164 点才止跌反弹，连续阴跌三个多月。

“8 ·10”事件之后，上海股市受影响也猛跌。与5 月25 日的1420 点相比，净跌640 点，两个半月内跌幅达到45%。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有人戏称这是“黄狗子偷食，白狗子挨打”，也很形象。

这次事件过后，要求关闭证券交易所的呼声日益高涨，甚至有经济学界名人疾呼：“什么股票市场，你们看过茅盾的《子夜》吗？那就是万恶的证券市场。”

当时大部分官员和老百姓还不了解股市，普遍认为证券市场是令人丧心病狂的投机场所。最后，深圳证券交易所才勉强保留下来，但从此以后，深圳证券交易所一蹶不振，眼睁睁看着深圳在全国证券市场中的主导地位让位于上海，沪强深弱的格局一直延续至今。

“8 ·10”事件的影响还远不止这些，它还直接催生了国务院证券委员会和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的诞生。1992 年10 月12 日，国务院证券委员会成立，全国人大也开始讨论制定《证券法》。一段时期内，管理层开始实施以“打压”为主的监管。

挑起这一事件的背后黑手，亿邦证券和东北国发及江白龙等人，不知是被忽略，还是被刻意淡化，总之没有被追究责任。此事至今让不少当事人疑惑不已。

就因为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使当事人亿邦从上到下普遍认为，在上海滩上，亿邦就是当之无愧的龙头老大，没有什么事情是亿邦证券不能做的。在此后的历次重大事件中，他们表现得更加肆无忌惮。这为后来的“3·27”国债期货事件留下了深深的隐患。

第二十二章收服

上海的股市经过“8·10”事件短暂的调整后，又开始发力上冲了。

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交易的股票，已经迅速增加到两百多只，每天的成交量已经达到了两百多亿元，进入股市的资金在不断增加。国家有政策，禁止银行资金入市，可总有那么一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高手，几番倒腾之后就将银行资金投入到了股市中。这之中，国库券代保管单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经发证券依托经济发展部的背景，获得的国库券代保管单数量是其他证券公司难以企及的。国库券代保管单的大量运用，可以理解成一种“中国式创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金融创新。通过它，大大增加了流通中的货币数量，而这并不被统计在国家统计局或中央银行的货币流通量中，形成了一种体外循环。

马跃进正是利用这一金融创新，获得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供应，这使得马跃进能在证券市场上一直以多头身份出现。几场大行情下来，马跃进获得了一个绰号：多头老马。也就是说，老马在证券市场上永远都做多。跟在老马周围的那些所谓大户、中户们，也由小到大，几年时间里，就培养出了一堆千万富翁。老马的名声，与前两年大不一样。外界只知道跟着老马肯定挣钱，可老马为什么那么消息灵通，又为什么那么出手准确无误，这些人就不清楚了。

自从与飞黄集团结盟后，马跃进就一直在捕捉时机，准备在股票市场上为公司同时也是为自己做一番事情。他要让市场为之震动，要让自己的名声在上海滩—不，在整个中国证券界如日中天，他要借助黄家的力量，为自己好好谋划一下这辈子的大事业。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要做成事情，必须先整肃内部。

马跃进一直在等待机会收服公司内部的异己分子——副总经理洪波。真是天遂人愿，收服洪波的机会终于等到了。

“8 ·10”事件刚刚过去不久，有一天马跃进突然接到了一封举报信，举报内容是洪波在一笔帮人家拆入三千万元资金的交易中，收了人家十万元好处费。

举报信虽然匿名，但信中的内容，马跃进能确定属实。本来马跃进安排洪波分管办公室，但洪波对融资的积极性非常高，经常主动帮公司和别人融资，有时干脆通过关系帮人联系国库券代保管单。马跃进想，反正融资对公司也有好处，尽管不缺资金，但融入的资金可以通过拆出而获得利差，多少也有些收益。马跃进同样也知道，现在多数公司还是缺钱的，能帮人融到资金，人家给点好处，在这个市场是一种普遍的潜规则。无利不起早。

信压在马跃进手里一个星期。马跃进前思后想，是交上去，把洪波搞倒；还是只以这封信作为要挟手段，收服洪波呢？思来想去，马跃进选择了后者。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马跃进把洪波喊进自己的办公室，与洪波作了一番长谈。

马跃进指一指班台前的皮椅：“洪总，坐。”待洪波坐下，马跃进从大班台的抽屉里拿出举报信，递给洪波，“你看看这个。”

洪波不明就里，接过举报信，信封上写得很简单：“经发证券公司负责人亲启”，并无落款。洪波从没有封口的信封里拿出信件，也就寥寥百十个字。洪波快速看了一遍。待看完举报信内容，洪波显得很不自在。

没等洪波说话，马跃进问道：“你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洪波嗫嚅着说道：“这个，这个肯定是诬告，纯粹是无中生有。马总，你可不能相信啊。”

马跃进看到洪波的表情，心里更加有底了，不慌不忙地说：“我宁愿相信这封信是诬告。可是，你想过没有，这封信现在是落在了我的手里，要是落在了经济发展部监察司手里，或是直接落在检察院手里，会是什么结果？”

洪波低着头，一声不吭，无言以对。

马跃进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说：“现在中央正在严打经济领域里的犯罪活动，你清楚吧？不说你有事，就这么一封举报信，查你个半年三个月，关你个半年三个月，你到哪里喊怨？何况——”马跃进故意拉长声调，观察洪波的反应。

马跃进的话，在洪波心里，字字句句如枪弹，听得洪波心惊肉跳。洪波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几动，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平常洪波对马跃进不软不硬的态度，此刻已经荡然无存。现在的感觉，正好用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来形容了。

马跃进知道，此时是乘胜追击、穷追猛打的时候，这个时候一定要彻底打掉他的幻想，彻底打掉他往日的张狂不羁的气焰。这就像征服美艳高傲的女人，一定要把她剥得赤裸裸的，让她无处遁形，然后征服她，她才会心悦诚服地永远听从你。

想到这里，马跃进问道：“怎么样？洪总。想不想告诉我事情真相啊？”

洪波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嗡嗡，好在马跃进的办公室安静，勉强听得出洪波说的话：“什么真相？我没，没——”

没等洪波说完，马跃进一拍桌子，“咚”的一声，吓了洪波一大跳。

马跃进张口骂道：“混账！洪波，你他娘的给我听好了。我现在是在帮你，看到你和我都是从经济发展部一起出来的，这三四年又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总还算有点儿缘分。再说，看到你这么年轻，后面的路还长，我不忍心干那种落井下石的事情。这封信到我手上，我谁也没让看，连董事长我都没有告诉。你说我是为什么？”

洪波不敢言声。

马跃进骂得更起劲：“我告诉你，只要我把这封举报信往检察院一递，不怕你进不去。到了那里面，不怕你不开口。你知道现在法院对受贿罪是怎么判的吗？ 2000 块钱可以判你一年。部里的江大民你认识吧，就是出差时拿了下属单位两万块钱好处，前年被判了十年，而且他拿的钱还都如数退还了。”

洪波点头。这个事，他是清楚的。

马跃进依然穷追不舍：“你知道你这事情的性质吗？咱们虽然都下海了，但人事关系都还在部里，还都是机关工作人员身份，对不对？就凭这十万，判你个无期甚至死刑，不可能？”

洪波面红耳赤，已经完全没有了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马跃进说的事情，他还真是害怕。要是他把自己往检察院一送，检察院再找自己帮助拆借过资金的几家公司一调查，事情马上就会水落石出，到那时，就不仅是这一家的贿赂了，还有另外几家的事情很可能都得一同牵扯出来。到那时——太可怕了！自己成就一番事业的理想、自己的家庭、自己曾经拥有的令人羡慕的生活，全都泡到太平洋里去了，只怕连个泡沫都找不见。洪波不敢想下去，看来，再与马跃进对抗下去，自己绝对没有好下场。服了，求求他吧，让他帮自己遮掩遮掩，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

洪波抬起头来，但也没敢正视马跃进，眼光散乱地望着马跃进的大班台，神情沮丧而恳切地说：“马总，你是大哥。我说出来，你得帮我。”

马跃进赶紧给他吃颗定心丸：“放心，我的为人，你在部里的时候就了解了。我是不仗义的人？你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说，那就只能你自己一人担着，我帮不上忙。你自己掂量。”

洪波咬咬牙，心想，现在也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了。谁让自己一直听从姚学东的指使，一向不配合马跃进而和他对着干呢？现在把柄握在了人家手里，要杀要剐，全凭人家的心情了。可要是还支支吾吾，让马跃进看出自己还是不信任他，他这人说到做到，到那时，谁也阻拦不了他。姚学东能救得了自己？只怕是谁也救不了自己了。索性全都对马跃进说了，这样还能有一线希望。

想到这里，洪波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马跃进。

马跃进知道，要想收服洪波，必须得使用大棒加胡萝卜，打和拉都需要。这叫手腕。

马跃进对洪波动之以情：“你小子，怎么能这样干呢？真要缺钱，你对我说啊，我一定帮你，哪里用得着这么偷鸡摸狗？弄不了几个钱，还整天提心吊胆。

“你知道你这样做，弄出这样的事情来，对得起谁吗？你对不起公司，如果这事张扬出去，公司的名誉会受到影响。你也对不起你女朋友，她对你那么痴情，你说，她要知道这事，还能跟你好吗？你对得起生你养你的父母吗？他们把你们兄弟姐妹几个养大，你是最有出息的，如果这事传回去，他们在老家还怎么有脸面做人？”

洪波听着马跃进的数落，脸红得像刚烤熟的乳猪，头都快低到裤裆里去了。马跃进说得在理啊！

马跃进还在继续开导：“这事要是让部里的人知道了，你还能在这个公司待下去？你的档案上会记上一个污点，伴随你一生。你即使到其他证券公司去，人家能要你，敢用你？”

这一席话，说得洪波胆战心惊。他知道，现在马跃进是在借题发挥。尽管从内心深处他还接受不了马跃进，但此时此刻也只能听任马跃进数落了。他很清楚，如果马跃进把这事捅到部里，自己的末日真要来临了。所以，自己必须有个态度。

“马总，您看，这事已经到这了，千不该万不该，都怪我一时糊涂，一步错步步错。这事儿目前还只有您一个人知道，您就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今后再也不犯类似的错误了。今后您说什么我都听您的，绝不再与您较劲了。您就看在我年轻、阅历浅、不谙世故的份上，以前有对不起您的地方，您大人别记小人过，抬抬手。我这辈子做牛做马，任您使唤，行吗？”

“你小子说到哪里去了？我这么对你，绝没有半点儿私心杂念，更不是以这事要挟你。我要挟你干什么？都是为公家做事。你这样想啊，我为什么要亲自来问你，按常理，我转给林董事长就没我什么事了。你想想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尽量减小影响？要不然，可能此时此刻上海、北京早已传遍了。你小子真是不识好歹。就你平时的那点儿小玩闹，就你肚子里的那几根花花肠子，我都门清，只是觉得你太年轻了，不知道江湖的复杂凶险。这是个什么样的环境？这是江湖，是资本的江湖。这个江湖，比起真正的江湖，还要险恶万分。你慢慢体会吧。”

马跃进略略顿了顿，接着教训道：“再者说了，有些事情，你也是受人挑唆，也并不是你的本意。我一直在观察，你这人本质还是挺好的，脑子也聪明。咱们一起筹建起这个公司，吃了多少苦？开头的那半年，咱们风里来雨里去、饥餐渴饮、没日没夜，谁不掉层皮？还记得你为了赶买装饰材料，满上海到处去打听建材价格，顶着40 度的高温酷暑，连自行车脚镫子都蹬掉了，自行车胎都磨平了。当时我心里真的是非常感动。我这人也是从艰难困苦中闯过来的，你的一言一行，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谁有功谁有过，我心里都有一本账。说实在的，现在是条件还不完全具备，不是咱没钱，而是体制不允许，否则我让你们一心一意跟着我干的每个人，都能挣到钱，住上好房子，甚至开上自己的车子。如果你想我是借这次机会报复你，那你真是错了。咱们有什么个人恩怨？你是个聪明人，我要是为了收拾你，会是现在这样的处理方式？早就让你身败名裂了。”

一席话，说得洪波更加羞愧难当，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马跃进的话，确实句句敲打在洪波的心坎上，就这一席话，让洪波对马跃进产生了不少好感。洪波脑子里急速地反思着：是不是自己选择的路不对？压根儿就不该与马跃进作对？要是与马跃进团结一心，是不是对自己更加有利？看来，以后也不能都听姚学东的。他们有矛盾，我可再不能让姚学东当枪使了。但姚学东肯定是不能得罪的，那也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主。眼下，还得让马跃进帮自己赶快把这事给遮掩过去。想到这儿，洪波的态度更加谦恭了：

“马总，我知错了。您年长我十来岁，今后，您就是我的大哥，您就把我当做是一个无知的小弟看待吧。无论什么事情，我会先请示您，再不会不服管束自行其是了。我明白，您是真心为我好，也是为公司大家好。我一定一心一意、同心同德跟着您好好干，您指向哪里，我就冲向哪里。人心都是肉长的，您救了我这一次，我会用一辈子来报答您！”

马跃进知道洪波的话有一半发自内心，另一半也是出于无可奈何。这就够了。只要洪波不在这里与自己作对，自己能顺顺当当地把与飞黄集团的合作开展起来，何必赶尽杀绝呢？马跃进的性格，对待敌人，绝对不会姑息手软，一定要赶尽杀绝，但洪波毕竟不是自己的敌人，也并没有损害自己多少个人利益。只要能把他控制住就行了。恩威并用、宽猛相济，这就叫御心术。呵呵，还怕你孙猴子跳出我如来佛的手心不成？

于是马跃进对洪波说：

“好了，老弟。吃一堑长一智，再别犯那种低级错误就是。你跟着我干绝对不会吃亏。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你也不要再想它。打起精神，重整旗鼓，跟着我好好干，咱们一定要在上海滩上创下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走吧，回去休息休息，股市低迷一段时间了，随时都可能会有新行情，回头咱们还得好好策划下一波的行情布局，你可不能再当甩手掌柜了。”

洪波依然不安地问道：“我听您的。不过，我这钱，是不是还是交给您好些？”

马跃进一摆手，大度地说：“不用了，你就自己踏实拿着吧。我说了，你告诉了我，那就是我的事了。你尽管放心好了。”

“那万一有人追查呢？”

“有人追查？我是吃什么饭的？能让那些蠢货查出问题来？有人问，我就说你早已经交给公司了，是代公司收的。行了，思想上别再有什么包袱了，赶紧振作起来，有好些事情要做。你得帮我分担，听到了吗？”

“好的。我全听您的。”

“行，看你的了。今天咱们就聊到这儿。”马跃进感到已经大功告成，朝洪波挥挥手。

洪波千恩万谢地退出了马跃进办公室。

洪波退出后，马跃进顺手抽出桌上烟筒里的“中华”烟，点上一根，狠狠地抽了一口。马跃进只有在遇到特别高兴或特别郁闷的事情，或者是开会时，才会抽烟。今天这根烟，马跃进觉出了从来不曾有过的香甜。那句名言又在脑海里闪现：与人斗，其乐无穷！

马跃进的感受是，与人斗，大获全胜，更是其乐无穷！

第二十三章虎落平阳

中央六部委联合调查组在调查经发证券马跃进等人的同时，也传唤了亿邦证券的金山等人。对金山的来龙去脉，调查组也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就在马跃进弃政从商的同时，金山也从纽约华尔街回到了上海。当飞机在上海虹桥机场降落时，没有人注意到从飞机上下来的这个手拎小型公文箱的男人，日后会给上海、给中国资本市场带来怎样的影响和震撼。

金山1982 年从上海财经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上海市信托投资公司工作。由于他头脑灵光，三年不到的时间，就先后升任业务经理、部门经理、总经理助理直到副总经理。

此时的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大潮冲击之中，国门打开之后，门外的风景诱人，不少有社会背景或海外关系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涌向了美国和欧洲一些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开始了他们的洋插队历程。

金山曾几次陪同市领导和公司高层出访国外，大开了眼界，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类人是这样一种活法。于是金山开始强化英语，而且通过父辈的关系，联系上了自己在美国的一个远房叔叔，这个远房叔叔愿意给金山提供经济担保。与此同时，金山也一直在做着公司领导的工作，希望他们能够同意自己办理停薪留职手续出国深造。

金山经过不懈坚持，半年后，他的出国申请终于被批准了。市领导和公司领导都表示，同意金山停薪留职申请，并告诉他，市里正在考虑对金山委以重任，市里许诺，只要金山按期归国，一定对他的工作另有更高级别的安排。

此时的金山一心想的就是尽快出去。最终，金山被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工商管理学院录取，三年后，他顺利地拿到了工商管理和法学双料硕士文凭。

一拿到文凭，金山立即在华尔街的投行——JP 摩根—找到了份工作。在华尔街工作了两年，金山觉得在这样的大公司很难出人头地，因为他看到了，像JP 摩根这样的国际大投行，吃大锅饭、论资排辈的现象并不比国内的大型国企强多少。而此时国内政治开明、经济活跃，金山接到了市里的邀请，请他回来主政将要成立的一家证券公司。同时，金山在上海任政协副主席的伯父也几次给他去信，向他介绍国内的政治、经济发展情况，并以自己的经历练就的眼光作出回国将大有可为的分析判断。金山的同学、战友也都给他写信，劝他莫失时机，尽快归国，抢占人生战略的制高点。

令金山为难的是，自己已在美国成家，多少有些割舍不下。动员太太一道回国，但太太有自己的主意，她也在华尔街工作，效力于一家规模很大的金融律师事务所，薪水不错。她个性非常独立。她对金山说，让金山先回去，试试看。如果金山在上海扎下了根，她也能找到个适当的位置，她才回上海；如果金山回去感觉不好，就赶紧再到美国来。

金山知道没法勉强太太和自己一道回国。于是自己把华尔街的工作辞掉，在1988 年中国春节来临之际，带着行李，踏上了回国的路途。

对于上海，金山并不感到陌生，四年寒窗就是在上海度过的。他有理想有抱负，不想像上一辈人那样在庸庸碌碌中度过，发誓一定不辜负这个时代。

金山的祖辈是宁波的商人。宁波人会做生意，在解放前的旧中国很有名。自鸦片战争后宁波开埠以来，宁波最先经受了资本和商品贸易的冲击和洗礼，由此也培养出了一批洋买办。金山的曾祖就是当时的第一批买办之一，会说洋话，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在当时也算是富甲一方。

到了金山的爷爷这一辈，由于金山的爷爷是庶出，在同辈兄弟中排位老三，而金山爷爷的大哥是正出，于是金山的曾祖将家族的经营权交给了金山爷爷的大哥。让金山的曾祖看走眼的是，这位正出的儿子，在自己死后不到十年就将他的家产败得所剩无几。金山小的时候家里有一些旧时代留下来的洋座钟、洋怀表等物件，看着依然是那么精致。到了文化大革命，金山家的老宅被红卫兵几次三番查抄，什么也不剩了。

金山爷爷唯一留下的是精神遗产——流利的英语，以及经商的理念，就这点东西被金山的父亲继承了下来，并将它传给了金山。所以，金山小的时候就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虽然当时学校里并没有开设英语课。

为此，金山的母亲无数次埋怨金山父亲，你教孩子英语干什么，顶不了吃喝也就罢了，反倒惹来这么多麻烦！金山的父亲很不以为然，他知道，这种状况肯定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正常状况，任何时候知识都会是有用的。于是在私底下他告诉金山，咱们国家不会一直这样下去，你悄悄地把英语学好，将来形势好转肯定有你的用武之地，也许它就是你将来立足吃饭的本钱。咱家成分不好，现在挨斗受气，如果将来有机会出国，你就出国吧，一方面在国外能学些知识，一方面等待国内环境改善。

没想到的是，出国留学无门，上山下乡有路。

自从号召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金山被第一批选中，就因为他的出身不好，更有必要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金山别无选择，被安排进了第一批下放云南边陲的行列。

金山在下放云南之前，还抱着一丝幻想和憧憬，也许真能在那里建功立业、有所作为！好奇心占据了上风，金山盼着早一点儿去云南。既然安排自己作为第一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金山并没有感到畏惧和痛苦，反而跃跃欲试。

然而现实与理想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几乎所有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都还没有从最初短暂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就遭遇到了当头一棒。

首先是难以忍受的潮湿闷热的气候，以及那一天二十四小时无处不在的蚊虫叮咬。

其次每天干重体力活，却吃不饱肚子。

三是精神世界极度匮乏。

金山会唱的京剧是不敢再唱了，实在憋闷得没法，就在无人之处或是上茅房时自己胡乱低声哼哼几句，还怕人听到。看看书报，是极为奢侈的享受，只有当别的知青在休息日从远在几十里外的集市带回已经过时的几张破报纸时，金山见逢插针看上几眼，才能了解点时事和政局的变化。

当时唯一能够作为消遣的物件就是收音机，可收音机里整天不是高喊革命口号，就是大段大段的马恩列斯毛的语录，真正的文艺作品只有那几出称做“革命现代京剧”的“样板戏”。金山本来就有这方面的家传，加上在那种环境下，你不想听也得听，架不住知青点的高音喇叭里整天反反复复播放，没用多久，金山就会唱会演整出整出的“样板戏”了，生旦净末丑都让他演绎得惟妙惟肖。

这时，知青点要从知青中选拔文艺骨干，组织成立“文艺宣传队”。所谓“文艺宣传队”，实际上就是搬演《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八个京剧“样板戏”。由于金山人缘不错、样板戏唱得好，再加长相英俊，虽然家庭出身不好，但连队的连长和指导员对金山一直都有好感，首先就想到了他。这样，金山就顺利地进入了宣传队。

宣传队一共有二十来人，一半男知青一半女知青。自从进入宣传队，金山就注意到一个来自别的连队的女知青，她小巧、秀气、白晰、温婉。只要见到这个女知青，金山就心旌摇荡，难以自持。金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这种感受太奇特、太美妙，又太难受，说不清是幸福还是痛苦。难道这就是书里说的初恋？

时间一长，金山已经知道这个女知青姓童，单名一个妍字，杭州人。尽管大家现在身为知青，缺吃少穿，但童妍总是将已经穿得满是补丁的绿军装清洗得干干净净。在没人的时候，她会随手从路边摘下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点缀在头上。当然，这种时候只是一小会儿，她怕人看见。她还随身藏着一面箍着浅粉色塑胶边儿的小圆镜子，会在没人的时候拿出来照照。云南的阳光是那么毒辣，他们割橡胶、割茅草，天天被恶毒的太阳灼烤，但童妍的皮肤并没有因此晒黑太多，反而显得白里透红，更加俏丽。

幸运的是，她也因为嗓音清亮而被抽调进了“文艺宣传队”。

自从进到宣传队，队员们在一起活动的时间就多了。只要是刮大风下大雨不能下地干活儿的日子，宣传队就会聚集在一起排练“样板戏”。金山由于得到家传，功底明显比其他人深厚，举手投足有模有样，没多久就被指派担任宣传队副队长，专门抓这些队员的表演基本功。

队里首先排演的一部样板戏是《红灯记》，自然，金山成了李玉和一角的首选，童妍成了李铁梅一角的首选。要是套用老戏的称谓，这两人可算得上是金童玉女了。他俩引来了宣传队内外无数人的羡慕和嫉妒。他俩并没去理会这些，只是努力抓紧排练，因为队长说了，现在虽然还是八月，但在“十一”国庆节到来之际，连队排练的样板戏要参加全省的汇报演出，据说还会有中央首长到场观摩。这可是一个政治任务，谁也不敢怠慢，更不敢掉以轻心。

《红灯记》剧组开始排练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但童妍的表演在队长看来总是欠点儿火候，因为队长是拿电影为标准，要求李玉和演得像浩亮，李铁梅演得像刘长瑜。金山明知这做不到，但也不敢反驳，只能多下工夫。业余的终归业余，与人家专业的怎么能比？素质没人家好，服装道具也差得太远，到时候演出场地肯定也没有办法与人家相比。这些，金山只是闷在心里，不敢吐出半个“不”字，也不敢对同剧组的任何人说。

又是一个闷热难当的下午。

眼看一场雷雨就要来临，知青们正在抢割剑麻。队长招呼金山和童妍，让他俩先回队部去排练，其他人接着干活。这并不是对他俩的照顾，而是随着演出日期的临近，队长受到来自连队的压力越来越大，连长和指导员希望借这次演出出出风头，也好在上级面前露露脸，将来有机会再往上爬一爬。

金山和童妍按照队长的指示，马上返回队部开始排练。

排练场其实就在队部的一个仓库里，因为还没有粮食入仓，仓库里空出一大截，正好作为《红灯记》剧组的排练场。仓库很高，只在高高的接近屋檐的位置有几个小小的透气口。这雷雨一直憋着没下来，仓库内比蒸笼里还要闷热。没排练几分钟，金山和童妍的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他俩脚下的泥土地上都留下了斑驳的汗迹。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人都实在忍受不了了，穿在身上的衣服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金山索性脱下外衣，拧干了当毛巾擦汗用，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排练。童妍尽管也热得受不了，但一直忍着不好意思把外套脱下来。

他俩一遍又一遍地排练着。

童妍清亮的嗓音在仓库内外回荡：“提起敌寇心肺炸...”此时金山只是在旁边站着观看童妍表演，他自己饰演的李玉和此时已被日寇枪杀，自己的戏分已经没有了。当他听到童妍唱到“咬住仇，咬住恨，咬住仇恨强咽下，仇恨入心要发芽”时，突然觉得童妍调门有些发飘，正在纳闷之际，看到童妍摇晃了两下身子，“扑通”一声摔倒在泥土地上。金山赶紧跑过去，一看，童妍脸色煞白，满脸满身都是汗水，身上滚烫。这一下，可把金山吓坏了。他喊了几嗓子，但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于是他赶紧抱起童妍就往仓库外面跑。

队部也没有其他人，都下地干活去了。金山抱着童妍一路狂奔，一直跑到连队医务室，还好张医生在值班。他把童妍放在病床上，简单地对张医生说了说经过。张医生安慰金山：“别急别急，她很可能是中暑了。”说完，把电风扇对着童妍猛吹，又找出“十滴水”，让金山倒来一杯凉水，将“十滴水”让童妍服下。接着，张医生给童妍吊上生理盐水。

张医生做这些时，金山紧张地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童妍没有一点儿血色的脸庞，内心深处萌生出无限的爱怜。自己喜欢她，并没有对她表白。他想哭，他想为她承担一切，甚至为她献出生命，只要她需要。待在这种地方，根本就是对鲜花般少女的摧残。可他救不了她，现在金山能做的，只是拿着张医生递过来的浸过冷水的毛巾，不住地擦着童妍的额头。当金山的手碰到童妍的额头和面颊时，金山感到滚烫灼人。金山不清楚童妍病得有多重，内心充满了紧张和不安。

没过太久，童妍嘴唇上慢慢有了一点儿血色，煞白的面庞也慢慢由白转红。童妍缓缓苏醒了过来。

童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张医生和金山都在身边。她明白过来，知道是金山将自己送到了医院，心底里油然产生一种感激之情。再看到金山殷切的目光，自己已经有两年多没有体会到这种温暖了。童妍强忍住自己的感情，眼泪悄悄从眼角溢出，顺着白净俏丽的脸庞滑落。

自己来到这个边陲小镇插队落户已经两年多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真正关心过自己。围着自己转悠的男人不少，都只是想占自己的便宜，哪一个真心体贴过自己、安慰过自己，想为自己撑起头顶这小小一片天？自己由于不屈从某些人的淫威，不知多干了多少苦活、累活、脏活！甚至有几次险些丢了性命。这都是那些男人为了报复自己而成心设计出来的。那时她想，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童妍为自己的美丽而受伤不少。

直到今天，她心底里才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一种似乎用语言也无法准确描述和表达的情感。她无数次在自己的心底里默想过、憧憬过自己将赖以倚靠一生的白马王子。难道，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金山就是自己这一辈子追寻守望的男人？

金山一见童妍流泪，赶紧用毛巾帮她把眼泪擦掉。童妍顺手接过金山手上的毛巾，捂住脸，大哭起来。这一下，把金山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猜测，童妍一定是觉得自己委屈，可她为什么委屈呢？自己并没有欺负她。她身体不舒服？可张医生说了，她只是中暑，好好休息一下，补充点生理盐水，很快就能缓过来的。金山茫然不解。

不过，从此以后，金山就感觉到童妍对自己有了一些改变。原来在排练时，童妍一副应付差事的样子，缺少激情，可现在，童妍似乎对角色充满了激情，演技有了长足的进步。对金山的提示，总能做到心领神会。不仅如此，童妍还隔三差五地非得要帮自己洗衣服；遇到连队改善伙食时，总是将她的那份带给金山。这在当时的环境下，已经是相当于明确的宣告：我爱你。

金山当然也乐得让童妍帮自己洗衣服，自己通过这几个月的接触，已经从内心深处深深爱上了这个冰清玉洁的女孩。童妍带给自己的好吃的，金山从来不自己一人吃，一定要分一半给童妍，否则自己坚决不吃。遇上自己连队改善伙食时，金山也一样，一口不舍得吃，都带到排练场给童妍吃。

不用他们俩宣布，两个连队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他们对上象了。这引来了不知多少人的羡慕，有人为两个连队的金童玉女能走到一起而欣慰，也有少数人忌妒不已。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到“十一”国庆节的到来。

“十一”汇报演出，金山他们排演的《红灯记》获得了巨大成功。他们一举击败了参赛的其他连队，包括地方的文艺团体，获得了此次汇报演出的第一名。他们为自己的连队捧回了一张大大的奖状。连队领导都非常高兴，甚至杀猪宰牛放假半天以示庆祝。金山、童妍和剧组的其他成员一样，也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之中。因为在当时那种环境下，喜悦真是太少太少了，整天充满耳鼓的全是杀气腾腾的阶级斗争宣传，是乌烟瘴气的“斗、斗、斗”的喧嚣。连队里充满了过年过节时才有的热闹景象。

然而，还没等金山和童妍从这种稀有的快乐中恢复过来，这一对金童玉女就遭遇到了当头一棒。原因不为别的，竟然是因为他们的演出成功。

就在他们在舞台上向首长们汇报演出过程中，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童妍。这双眼睛充满了对异性的贪婪和饥渴，眼睛的主人是兵团副团长杨根柱。

杨根柱的老婆在河北农村已经为他生了三子两女。他曾因好色受到过团里的处分，但是他好色的本性并没有丝毫收敛。在团里，他坚持要分管文艺宣传。团部也有直属的“文艺宣传队”，童妍之所以没被选中，只是因为此前童妍并不懂表演。团部的女演员，很多都惨遭杨根柱玩弄，这在全团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有的女演员家属告到团部，团部也只能是好言抚慰，不了了之。

自从观看了各个连队的汇报演出之后，杨根柱满脑子都是童妍的影子。他通过团宣传干事打听到了童妍所在的连队，把电话打到了童妍所在连队的连长办公室，要连队在一周之内将童妍上调到团部文艺宣传队。连队干部深知这杨团长的心思，于是顺水推舟，没有任何悬念，童妍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童妍接到连队让自己去团部报到的通知，趁晚上下工之后赶到了金山所在的连队。她向金山讨主意，她想知道金山是否也接到了同样的通知。要是金山也能同行，她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让她失望的是，金山并没有接到这样的通知。童妍自从那次中暑事件后，已经在内心把金山当成了自己的保护神，当做了自己此生的寄托。金山一万个不希望童妍离开连队，这里毕竟与自己只隔一座山头，要不了一刻钟就能见到自己的心上人，如果调到团部，那要见一次面可就难了。但作为男人，他深知，胳膊根本拧不过大腿，何况两人的出身都不好，如果不听调遣，不敢想等待童妍的将是什么样的后果。

十月的夜晚，皎洁的月光洒在连队的坝场上，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离连队不远的坝场一角，童妍依偎在金山怀里，泪水涟涟。

金山也拿不出阻止童妍调走的高招，只能好言安慰童妍。任金山怎样劝慰，童妍一直泪流不止。童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自己的爱人。童妍感到自己就像怒涛汹涌的大海里的一叶扁舟，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只能听任别人摆布。

金山心乱如麻，一边帮童妍擦着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劝说着童妍。就这样，两人从晚饭后一直在连队坝场的柴草垛边待到月上中天，如水的月光照在两个苦命的人身上。

慢慢地，童妍不哭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金山，嘶哑着嗓子问道：“金山哥，你爱我吗？”

金山内心充满苦楚地回答道：“我怎么不爱你？你看不出我对你的爱？”

童妍在金山怀里使劲儿点点头，凄惋地说道：“金山哥，我想今天什么都给你！我怕...”后面的话，童妍没有说出来。

金山一听童妍这样说，心中一阵悸动。此时的金山，内心充满羞愧和耻辱，他根本没有能力和信心去保护和征服眼前这个女人。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甚至连把她留在身边的力量都没有。他曾经有过的幻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此时只有自责！只有愤世嫉俗！

第二十四章情天恨海

童妍被调离了连队，带着对金山的无比眷念，无可奈何地去了团部。

没有童妍的日子，金山觉得度日如年。一个星期过去了，一点儿童妍的消息都没有。金山实在沉不住气了，在童妍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天，连队的战友们都还没有起床，自己独自一人早早摸黑赶到汽车站，他要到团部去看望童妍。

中午时分，金山紧赶慢赶总算到了团部。金山对团部并不陌生，因为汇演时他们在这里待了五天。他们也曾观摩过团部文艺宣传队的排练，有些人都已经认识了。金山也不知道童妍会在哪儿，他对排练厅和演出礼堂比较熟悉，于是，径直向排练厅走去。

走到排练厅门口，见大铁门紧闭，推了推，门从里面插着插销。金山试着敲了几下。还好，里面有了动静。不一小会儿，金山在门外听到了拨动插销的声音，知道有人来开门了。门开了，开门的人金山认识，还是那个老王头。

金山恭敬地叫了一声：“王师傅！”

老王头把金山打量了一下，发觉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哪个连队的，叫不上名字：“你是？”

金山回答：“王师傅，前两个星期来汇演时，我们天天在这儿排练演出，我都认识您，您不认识我了？我叫金山。”

老张头再仔细一打量，确信他就是金山：“啊，我想起来了，你们汇演我看了，你们拿了第一名，那些连队比赛，李玉和你唱得最好。和你一起那个唱铁梅的，唉...”说到这儿，老王头突然打住不往下说了，脸上显现出明显的怜悯和惋惜，还夹杂着一丝惶恐。还没容金山再开口，老王头把大铁门拉开，让金山进到了院子里后，随手又把大铁门拉上。

金山进到院子里，环顾了一下四周，整个大院鸦雀无声，感觉似乎并没有其他人。老王头插好大门，请金山到门房里坐下，给金山倒了一杯凉白开。金山端起一饮而尽，赶了一上午路，他实在是又渴又累。见金山喝完水，老王头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到这儿来，有事儿啊？”金山迫不及待地问：“嗯，王师傅，我是来找童妍的。您认识的，就是您刚才提到的，和我一起演铁梅的那个姑娘。” 听金山这么说，王师傅已经证实了自己的判断，铁青着脸问道：“你没有听到什么风声？”“没有啊，她过来一个星期了，连个信儿也没有。今天我正好休息，赶来看看她，她是我对象。王师傅，她怎么啦？”王师傅充满同情地看着金山，欲言又止。稍瞬，似乎是鼓起了勇气，缓缓对金山说道：“小伙子，你要挺得住想得开啊。童姑娘，没了。可怜啊！”金山听罢，如五雷轰顶，根本不能相信：“王师傅，您老这么大年纪，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啊！”

老王头沉重地点点头：“小伙子，我怎么会对你开这种玩笑。童姑娘到这儿的第三天，不对，应该是第四天就没了，今天是礼拜天，她是礼拜一过来的，中间隔了也就两天。据说是上吊自杀的。”

金山听罢，眼前一黑，险些从坐的小矮竹椅子上栽倒。老王头赶紧将金山一把扶住，一边拍打着金山的后背，一边劝慰，“年轻人，想开些，人各有命啊。” 好一会儿，金山缓过神来，满脸凄苦和不解：“那她现在在哪里？”“出事的第二天下午就被拉去火化了，说是天气太热，怕引起传染病。可怜一个水灵灵的姑娘，哎...”

金山痛苦不堪。他感到胸口憋闷得厉害，快喘不上气来了。他想喊，可是已经没有了呼喊的力量。他试着站起来，但双腿瘫软得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他想伸手抱住童妍，把她从另一个世界拽回来，但他分明看见童妍离他越来越远，已经遥不可及。金山头上身上冷汗直冒，他努力坚持着，然而几秒钟后，却眼前一黑，人像一摊稀泥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老王头吓坏了，赶紧过来从地上抱起金山，死拖硬拽费力把金山拖到自己值班的小床上，解开金山的领口，拿来毛巾给金山擦汗。

几分钟后，金山缓缓苏醒过来。他无力地问老王头：“王师傅，您告诉我，童妍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不相信童妍会自杀，他要弄清事情的真相，他要找到童妍，哪怕她已变成一堆黄土、一缕青烟。

老王头见金山这样问，闪烁其辞地回答：“小伙子，我一个看门的老头，哪里知道那么多，人家都这么传，我也就这么听。现在团里已经对整个团部打了招呼，谁也不许对童姑娘的死乱说乱猜，否则按现行反革命对待。”

金山见在老王头这儿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强力支撑着从老王头的值班小床上爬起身来。

老王头赶紧摁住他，问道：“小伙子，你想干什么？快歇会儿，你刚才都晕倒了。”

“谢谢您！我要去找童妍，我要去找童妍！”金山语无伦次地回答。

“那你打算上哪儿去找啊？”

金山茫然地摇摇头。

“你要去看啊，就在团部后面山坡的橡胶林里。那里原来就是乱坟岗，那座新坟就是童姑娘的。可怜啊，连个墓碑也没有。宣传队的几个姑娘一起扎了个花圈，算是送了送童姑娘。”

金山握住老王头的手，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您！”随后步履踉跄地走出了排练厅大院，一步一挪，向后面的山坡艰难地爬去。

金山使出浑身解数，也没能打听也童妍自杀死亡的真正原因，但金山打死也不相信童妍会因为杨根柱的几句批评就会离自己而去。童妍虽然有些娇气，但还不至于娇气到一两句无关痛痒的批评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尤其是正处在与自己的热恋之中，她绝对不会舍得撇下自己。童妍到团部时间太短，也还没来得及交上朋友，一起排练的那些女孩和童妍也都还不太熟悉。无论金山怎么问，她们都躲躲闪闪什么也不说。

金山找到团里，找到杨根柱，本想打听一下，为什么童妍被杨根柱批评几句就会去寻短见，没想到反过来遭到了杨根柱的一顿咆哮，说金山不信任组织，不相信组织作出的结论，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行为，是自己资产阶级家庭的遗毒还没有肃清，妄想借机给自己的反动阶级翻案。他警告金山，认真改造，不得再无理取闹、扩大影响、制造事端，否则将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金山无奈，只能隐忍。他知道，与这种人辩驳只能使自己吃眼前亏。要想查出事实真相，只能慢慢来了；要想还童妍一个公道，只能另找机会。

一直到改革开放恢复高考，金山才有机会在一大帮浑浑噩噩的知青堆里显露出自己的才气，才得有机会从西南边陲考回上海，进入上海财经学院学习。

直到金山上大学后的第二年，陆陆续续又有知青返回上海，其中也有当年与童妍一起在团部文艺宣传队的队员。金山费尽心力找到她们，才慢慢揭开童妍的死因。

杨根柱费尽心机把童妍调到团部文艺宣传队后，急不可耐地要把童妍搞到手。就在童妍报到的第三天夜里，团部已经熄灯休息了，与童妍同寝室的李红霞已经睡着，突然听到敲门声，勤务员来喊童妍，说是团里关于童妍工作调动的事情，急于找童妍核实。童妍战战兢兢地随同勤务员出去了。李红霞心知肚明，一定是杨根柱耐不住了，今晚童妍这一去肯定是凶多吉少。去年自己调来的时候就是这样，头一个晚上就被杨根柱强暴了。自己一个弱女子，到哪里申冤去啊？打碎门牙和血吞吧！慢慢地，李红霞就知道，团里的年轻演员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人能逃出杨根柱的魔爪。李红霞明知童妍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哪里敢吭一声。

直到后半夜两点多，童妍才回来，披头散发，进屋就哭个不停。任凭李红霞怎么问怎么劝，童妍除了哭，就是一个字也不说。李红霞内心什么都明白，但也只能停下不问，怕童妍更加伤心和难堪。整整一个晚上，童妍一直坐着默默流泪。让李红霞没有想到的是，童妍会走上绝路。第二天早饭后大家都去排练厅排练，童妍既没吃李红霞帮打回来的早餐，也没有去参加排练。中午下班后回宿舍，她发现童妍早已自缢身亡...

金山明白了这一切之后，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找杨根柱报仇，为童妍雪恨。然而，他这个心愿再没有可能实现，因为他打听到杨根柱前不久带领宣传队到部队慰问，夜间行车时汽车翻下山涧，杨根柱当场一命呜呼。

罪有应得！

金山这个遗憾啊！不能手刃仇敌，这是终生的缺憾。

金山由此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报复的冲动。有人用强权毁掉了自己的偶像、破坏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我金山此生就一定要拥有这种强权，用这种强权去毁灭一切胆敢挑战自己的人。这种冲动一直潜藏在内心深处，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直到后来参加工作执掌亿邦证券后，这种冲动才真正发泄出来。

第二十五章志冲云天

金山自从应招归国，就立下了雄心壮志，一定要把亿邦打造成为中国第一的证券公司。亿邦取得营业执照和经营金融业务许可证后，金山被任命为副董事长兼总经理。同时，由于亿邦证券公司是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发起人兼会员，而金山的资历无人能敌，因此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聘任金山出任常务理事。金山还被刚刚成立的中国证券业协会聘任为常务理事。

短短几年时间，金山率领的亿邦证券深得上海市证券主管部门青睐，大权在握，声名远播。金山就像一个马力十足的火车头，驶入中国改革开放的快车道，带领着亿邦证券在这条全新的道路上狂奔。

亿邦证券和经发证券在同一年成立，只是亿邦证券公司注册资本只有区区3500 万元。然而在它成立后的短短六年的时间就发展成资产规模上百亿元的综合性证券公司，这是金山留给中国证券业的一大奇迹，人们至今仍记得这一串令人瞠目的闪耀着光芒的业绩：

亿邦证券成立不到两个月，争取到为意大利国民劳动银行新加坡分行在伦敦发行欧洲日元债券的承销商，成为中国在国际金融市场从事同类业务的第一家证券公司；

1992 年，亿邦证券与中创公司及香港长江实业集团联手，收购香港上市公司“大众国际”51% 的股权，开创了国内证券公司第一次在香港收购上市公司的先河；

1993 年，亿邦证券在首批券商信用评级中成为唯一获得国内最高信用等级“AAA”级的证券公司；

1994 年全年，亿邦证券A 股交易量占上交所总成交量的22%，B 股占比更高达50%，在上交所会员中首屈一指。当年上市的上海12 只B 股中有8 只是由亿邦证券担任主承销商。而此时的经发证券，在B 股业务上才刚刚起步，难以望其项背。

金山发现，在这个新兴的市场上，可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中国的证券市场规模还很小，相应的法律法规也不健全，有些地方的监管根本就是一片空白。金山敏锐地意识到，这正是施展自己的雄才大略、一显身手的大好时机。这不像在美国或是欧洲那种成熟的金融、证券、资本市场上，你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法律法规的羁绊，让你完全没有空间施展拳脚。成熟市场上的违法成本太高，以至于几乎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碰撞法律红线。在那种市场上要想获得超额利润，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开展“金融创新”，因为只有金融创新业务才会在多如牛毛的法律法规之中，找到一条通往暴利的缝隙。

在中国，根本就用不着费那种脑筋。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做就是了，先不用管它法律不法律。一般情况下，即使有法律禁止，你做了，也是民不举官不究，更何况那些根本就没有法律管辖的地带，或者是法律覆盖的边缘地带，打“擦边球”的感觉真是好极了。就算是有人举报你违法了，而且法律也认定你有违法或犯罪的行为，但在定罪量刑上也极具弹性，有非常大的操作空间，只要不被杀头，你即使把天捅下来，也可以不用坐穿牢底，上面有人罩着，外面有人打点，很快就能出来，走走过场而已。只要有人，一切都能成为可能。这正好应了那个年代的人们都熟知的一句话：“中国人民有志气，有能力。只要有了人，一切人间奇迹都可以造出来。”金山把它应用在金融、证券市场操作中，屡试不爽。

伟人就是伟人，真正是一句顶一万句啊！只不过这里的“有人”，是指那些有权的人、有钱的人，而不是普通的平头百姓，普通老百姓只配称为“民”， 千百年留传下来的习惯，现在尽管不再这样称呼，但实质并没有多少改变。金山回国6 年，从开始对这些略知一二但不屑一顾，再到见惯不怪，直到最后深谙这套潜规则、利用这套潜规则，其间经历了不少的心理挣扎，走过了一段不短的曲曲折折的心路历程。

亿邦证券公司筹建完成后，上海证券交易所和深圳证券交易所还没有成立。金山根据国外经验，敏锐地意识到，股份制改革，如果没有一个股票交易市场，这场改革注定要失败。金山为此向上海市委、市政府建议，尽快鼓动国务院在上海设立一家证券交易所。美国有七家证券交易所，交易量巨大，吸引了全球40% 的有价证券交易，大量资本的流入，才导致了美国经济长盛不衰。很快，上海市委、市政府就接受了金山的建议，大大加快了申请设立证券交易所的步伐。在筹组上海证券交易所的过程中，金山力主由亿邦控股，但由于需要平衡多方面的力量，金山的这个愿望并未实现，然而亿邦最终也在交易所拿到了较大份额的出资，这为金山顺利进入证券交易所担任常务理事奠定了法律和经济的基础，也为今后金山的大规模证券投资活动搭建了一个非常有利的平台，这种平台是其他公司梦寐以求而不能得的。

由于没有证券交易所，国库券和股票的交易都是在私下进行的。当时已经形成了上海、深圳、成都、武汉、沈阳、哈尔滨等几个具有相当规模的国库券和股票地摊交易市场。在亿邦参与之前，基本上以个人交易居多。当时有些国有信托投资机构也看到了其中的商机，但不耻于或不屑于去做这种偷鸡摸狗、鸡零狗碎的买卖，因此亿邦在地摊市场上拔得了头筹，收益颇丰。而且，由于都是以个人名义操作的，因此一直不太为外界关注。

金山随后发现，此前的许多公司发行股票都是自办发行，由于拟设公司一般知名度都不高，影响力在本省或本市之外非常小，因此股票发行风险较大，常常有募集资金达不到法定要求而无法顺利注册的事情发生。这在国外成熟市场看来是一件非常幼稚可笑的事情。国外的证券发行全部是通过投资银行也就是中国称之为证券公司或信托投资公司之类的机构代办的，一个拟设股份制公司欲通过募集方式设立，就必须对外公开发行股票，整个发行过程全部交由投资银行操作。投资银行有大量的人脉关系和营销渠道，一般情况下，很容易就能将股票销售出去。这种效率，不是一般的股份公司能做得到的。金山觉得这里面大有商机。在金山的主持下，亿邦证券公司设立了全中国第一家投资银行部，专司股票承销业务。亿邦的股票承销业务在证券交易所设立后的前两三年时间里，一直处于全国领先地位，个别年份曾一度占到全国股票承销总额的60%。

金山还发现：受股票市场发展速度的制约，仅仅依赖股票承销业务不足以养活一家超级证券公司；股票经纪业务受交易量的制约，也不足以支撑起一家大型证券公司的开销，更谈不上赢利了。金山研究发现，中国的法律并没有限制证券公司炒作股票，而在新兴市场上，二级市场潜藏着巨大的机会。都说风险与收益并存，可在经历过华尔街洗礼的金山眼里，对大资金而言，新兴市场上风险与收益是绝对不对等的，只要有胆量，收益将会远远大于风险，只有在那种非常发达和成熟的证券市场上，风险和收益才基本趋于平衡。于是金山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设立起了自营业务部，专司公司的二级市场自营业务。不仅经营股票，而且经营国库券，因为当时国库券的地区差异也非常大，跨市套利早在华尔街上就操作过，这对金山可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尽管当时绝大多数证券公司还都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在金山的直接指挥下，亿邦证券公司的二级市场业务曾经一度占到全国国库券业务总份额的40%。

那几年，可真是亿邦的黄金时期，亿邦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名声大噪，似乎上海滩上除了亿邦，就不再有其他证券公司了。亿邦因为规模和业绩，1991 年、1992 年、1993 年连续三年被美国、英国的权威机构评定为中国第一大证券公司。

亿邦证券使金山一举成名。

1993 年年初，金山随同上海市和交易所联合组织的证券业观摩考察团赴美考察观摩，期间应美国CNN 广播电视公司邀请，作为中国证券界第一人，到CNN 总部直播中心用英语向全球介绍上海证券市场，介绍上海的也是中国的将来也将会是世界的亿邦证券。金山喊出了“亿邦证券，证券王国”的口号，在全世界面前夸下海口，发誓要将亿邦打造成为中国的野村、美林、摩根士丹利、高盛，在公元2000 年跻身世界十大券商之列。

第二十六章美人计

权力和金钱，能引来异性的青睐。从古到今，这是一条颠扑不破的铁律。何况金山在国内单身一人，学识渊博、风度翩翩，严肃稳重之中透出可靠和亲切，不由引得众多异性关注。

这两年，公司的职员越来越多，年轻漂亮的小女孩也越来越多，有好几位都主动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接近金山。金山是过来人，小姑娘们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举动，其中的含义，他都心知肚明。但金山从来不想动这方面的念头。改革开放中的中国，情人也成为一种潮流、一种时尚，几千年封建礼教牢牢禁锢着的人性欲念，这个时候似火山般喷发出来。但金山并不想追这种潮流、赶这种时尚。金山心里清楚，不是自己有多么清高，更不是自己有多么纯洁，而是自己心里放不下她——童妍。

初恋的阴影一直潜藏在金山的内心深处，会在他春风得意之时不经意地冒出来。金山一直怀念童妍，那个娇小玲珑、乖巧可人的童妍。越是成功，越是想念。金山多少次在恍恍惚惚间觉得童妍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在某个难以找到的地方，她没有死，她还活着！可离开这种恍惚，回到现实中，金山总觉得有一种撕肝裂肺的痛，痛彻骨髓、痛彻心扉。

在这种状态下，金山对现在的婚姻实在提不起多少兴趣。尽管孩子都上小学了，但金山好像并没有谈过恋爱。对现在的妻子，无论是长相还是个性，他都挑不出人家任何毛病，但他就是觉得难以投入。夜深人静，金山时常会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仍然被那个早已远去的童妍牢牢拴住，挣不脱，也不想挣脱。童妍，这个世界上，我还能碰到第二个你吗？

除了公司的女孩，外面有生意往来的一些女孩，也不时有人对金山明吐衷曲、暗送秋波。金山总是以礼相待，这些小女孩也挺知趣，见没有机会赢得金山的专宠，也就作罢，另觅新欢去了。

因此，尽管外面曾经一度风传金山与某某一起出差了，与某某一起喝咖啡了，与某某一起驾车兜风了，如此这般，不一而足，闹得市里有些关心金山的领导都在问金山，是否真有其事？金山却总是摇摇头，一笑置之，从来不作过多解释。金山清楚，男女私情是不能解释的，就像人家往你脸上涂了一点墨，你可千万不能用手乱抹，那只能越抹越黑。因此，直到1994 年新年来临，金山还是悉心呵护着内心的那片净土。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许金山最终会是另外一种结局。然而，这只是如果。

故事发生在1994 年上海证券交易所组织的会员单位联谊会上。

联谊会由上海市政府金融办、上海市人民银行、上海市证券交易所等各方领导讲话，会员单位代表讲话，不过都是一些大话、套话。金山代表会员单位作了发言，谈谈感想、表表决心、说说期望而已。会后的聚餐也是例行公事。这种聚餐金山一般是不参加的，但这次有不少市里的领导到场，自己实在不便缺席。出国回来的人，几乎都不喜欢国内的这种会议，可现在金山也只能接受了。故事发生在会餐后的联谊舞会上。

交易所为了活跃联谊会气氛，餐后搞了一个大规模的联谊舞会，也就是金山在美国习惯了的所谓“Party”。外面只请了市歌舞团的一些年轻女演员，让她们来陪舞，余下的就是交易所一些年轻漂亮的女红马甲。林芙蓉和冯晓云都在获邀之列，而且两人是相约晚餐之后一起过来的。

林芙蓉和冯晓云过来之后，舞会还没有开始。舞厅里布置得金碧辉煌，充满了节日的喜庆气氛，毕竟又是新的一年到来了。大厅里稀稀落落有那么数十个人，有几位是礼堂的工作人员，有几位是被邀来伴舞的红马甲，个个都是那么年轻亮丽。林芙蓉、冯晓云都认识，大家相互打过招呼，各自找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喇叭里正播放着旋律优美动听的笛子独奏《渔舟唱晚》。林芙蓉和冯晓云两人静静地坐在大厅一个角落里的沙发里，磕着瓜子、吃着糖果、喝着饮料，等待舞会开始。

不大一会儿，市领导在交易所头面人物和金山等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舞厅。舞厅里的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林芙蓉和冯晓云都看到了跟随在市领导们身后的金山。

今天的金山神采奕奕，笔挺的黑色西装，裤缝被熨烫得整整齐齐；三接头的皮鞋，在大厅灯光的映照下锃亮；金山脸上，自始至终洋溢着优雅的微笑，笑容里分明带着十分的自信、十分的得意；可能是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在舞厅明亮的暖意融融的灯光下，金山更显出成熟男人的干练。金山走在这么一大群人之中，显得格外精神、从容、稳重，这气度，没个几代人确实修炼不出来。

冯晓云对金山崇拜得五体投地，只可惜地位相差太过悬殊，公司里上上下下的年轻漂亮女孩太多，轮不到自己上前，每每只是暗暗欣赏，只得将自己那颗芳心收藏得丝毫不露。

林芙蓉可不同于冯晓云。林芙蓉什么阵势都见过，自打上大学开始，不，上中学开始，拜倒在自己石榴裙下的男人已经数不胜数，真要细细算来，怕早已是三位数了。林芙蓉不想让自己掉进任何男人布置的爱情陷阱，也根本不会让自己掉进任何男人布置的爱情陷阱，而只能让自己为了得到某种利益或实现某种愿望让男人俯首听命。今天的林芙蓉就是领命而来，她带着冯晓云毫不知情的使命而来。

领导们纷纷在舞台右侧的首排沙发圈里坐下。

金山走到紧邻首排沙发圈旁边的次排沙发圈里，环顾了一下整个舞厅，刚要坐下，一下发现了不远处的两位美女。一位他很熟悉，是自己的部下冯晓云；另一位使金山感到震惊的是与冯晓云并排而坐的令人惊艳的年轻女子。“啊！”金山差点儿叫出声来。是心慌？不是；是喜悦？也不是；是害羞？更不是。金山在那一瞬间实在说不清楚自己的感受。

金山的震惊并非来自林芙蓉的美貌，而是分明看到了活着的童妍。

金山脑子似乎一阵眩晕，又似乎刚刚一场梦魇掠过。难道童妍还活着？自己曾经费尽千辛万苦打听到的消息是假的吗？

正在这时，冯晓云看到金山正往自己这边看，站起身来冲着金山一招手，喊道：“董事长！”

金山赶紧走出沙发圈，迈着明显急促的步伐，走到两位美女旁边。

没等金山开口，冯晓云拉起仍然坐在沙发里的林芙蓉，把她往金山面前一推，介绍道：“董事长，这就是我老提起的我的小老乡，林芙蓉。” 金山赶紧伸出右手，林芙蓉也赶紧礼貌地伸出右手。金山轻轻握了握林芙蓉的手：“很高兴认识你。小吴在我面前多次提到过你，说她有个小老乡，又能干、又漂亮。幸会、幸会！”说罢，就放开了握林芙蓉的手。

林芙蓉明显感觉出了金山眼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的东西，不是那种好色之徒的窥探，也不是那种单纯的对异性的欣赏，一时间她还拿不准这种东西是什么。这种东西她似乎只在初恋的时候见过，可...这种场合怎么可能有？林芙蓉来不及细细分辨。听金山这样说，她也立即客气地回应道：“幸会、幸会！久仰金董事长大名，如雷贯耳。我也很高兴认识您！”林芙蓉得体地应酬着。见董事长对林蓉一见如故的模样，冯晓云内心多少有那么一丁点儿泛酸：“董事长，您坐。”

金山大方而潇洒地坐下，同时也礼貌地招呼林芙蓉坐下。

冯晓云冲着前台服务员招了招手，帮金山点了一杯华旗果茶，告诉金山这能帮他解解酒。

金山坐下后，躬身向前，问林芙蓉：“林芙蓉？是芙蓉二字？”林芙蓉似乎显得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旁人不知，这其实是林芙蓉下钩的惯用手段：“金董事长，您以后就喊我小芙吧，这是我的小名。” 金山由衷赞叹道：“好美的名字。林小姐是哪里人？”

“四川宜宾。”

“这就对了。四川产美女。宜宾，嗯，这可应了那句古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我去过宜宾，好地方，就在长江边，非常秀丽、精致的山城。” 金山十分兴奋。

林芙蓉从金山吟诵的这句古诗中，已经读懂金山肯定对自己有意了，因为她知道下两句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但林芙蓉想不明白的是，自己还没有展示手段，他怎么就主动就范了？在林芙蓉的感情生涯中，这还是头一遭。

随后的舞会中，金山与林芙蓉跳得最多，倒真是冷落了冯晓云，闹得冯晓云暗暗后悔不该带这个林芙蓉过来，转念一想，也好，小林要是真与董事长好上了，肯定也不会亏待自己，毕竟她是自己介绍过来的，又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加小老乡。

舞会结束前，两人相互留了手机号。

金山在不知不觉中，迅速成了林芙蓉的裙下俘虏。

第二十七章心腹之患

北京的冬夜，大街上早已不见了人影。马跃进躺在新都大酒店的席梦思软床上，久久难以入眠。最近一段时间，经发证券的业务非常不顺。马跃进坐庄的股票拉升到位，正准备出货，可突然就有大单涌出，将股票牢牢封在跌停板上，马跃进根本没有出货机会。

马跃进睡眠向来就不好，自打到上海筹建经发证券起，马跃进的失眠就越来越严重。开始还能勉强忍着，但不到一年，马跃进就服上了利眠宁。最初半片就很有效，能睡上一晚。可现在，就算一次吃上三片，有时也一直瞪眼到天亮。所以，马跃进虽然事业如日中天，但长期失眠的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也难以体验的。为此，马跃进一般晚上十点左右就上床，一直读书或看报，什么时候有睡意了，把书报一扔，勉强睡上三五个小时。

马跃进躺在黑暗中，这些天来的事情，各种场景、各色人等，如电影一样，纷纷在眼前掠过。马跃进努力想从中抓住一点点蛛丝马迹。

严冬走后，安宁成了主力操盘手。尽管让李卫国分管，但李卫国进入公司时间不长，并不是太在行。安宁原来在南方证券公司也是操盘手，跳槽到经发证券后，又一直跟着严冬，还直接受到马跃进的提携，进步也非常快。要不然，严冬一离开，马跃进也不会这么快就安排他接手。尽管马跃进并不后悔安排严冬离开，也不后悔安排安宁接管自营业务，因为安宁为人上还是信得过的，只是后来马跃进观察到，安宁有两方面完全不同于严冬：一是严冬行事低调，任何事情都不张扬，这方面安宁正好相反；二是严冬心思缜密，交待给他的事情，他会反反复复、前思后想，把所有的可能都考虑到并拿出相应对策，这方面，安宁相对就毛糙很多。马跃进也想，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安宁年纪也不大，应该是能够培养、雕琢的可造之材。所以操盘过程中，马跃进就基本放手了。

接着在北京商品交易所炒作胶合板期货时，突然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狙击。

在股票市场上，马跃进从来没有做过空头。循着这种思维惯性，马跃进进到国债期货市场后也一直做多。开始还挺顺手，无论是上海股票市场、国债期货市场，还是北京、上海、郑州、大连、海南的商品期货市场，只要听说马跃进来了，股价和期价就翻着跟斗往上涨。可这回邪了门，对手就是坚决做空，也不知对手哪里弄来那么多实物现货，这可是做空的筹码。按常规，空方绝对不会准备这么大量的现货。北商所市场狭小，又是10% 的保证金交易，马跃进进入市场之初准备了十个亿的资金，原以为绰绰有余，没想到空方的力量强大，一个星期的时间，自己的十个亿就打光了。通过市场内部人士一打听，人家空方现货到岸价值远远不止一百亿，而且据说还有不少正在从南美和澳大利亚运往中国的途中。马跃进这回可是遇到了强硬对手。他赶紧平掉手头的买单，及时止损。就这样，最后未及时出手的合约经北商所协议平仓后，马跃进仍然亏损了一个多亿，这给了马跃进重重一击。虽然不是难以承受的损失，但在马跃进内心，这可是奇耻大辱。

马跃进这段时间寝食不安，就是因此而起。马跃进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泄露自己的计划，在泄漏公司的机密。前天，一条坏消息，进一步大大打击了马跃进的自信。

前天收盘后，林芙蓉来到马跃进办公室，一进门，就悄悄地问马跃进：“马总，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对您说。”

马跃进不满地说：“什么事，用得着这样神秘兮兮？”

林芙蓉说：“我说了，您可别对外面说是我说的。今天亿邦的小老乡告诉我，安宁的老婆在亿邦北京的一个营业部炒股呢。你听说了吗？”

“没有。真有这事？”

“我什么时候在您面前说过假话？”

“还有什么？”

“您看咱们现在炒的这只股票，半年下来，咱们亏了有一半，可人家那位自己的账户，天天都在挣钱。他老婆开户的时候才五万块钱，现在半年下来账面上已经变成五十多万了。”

“这狗娘养的。”

“千真万确。你可别不信。”

“你那个小老乡叫什么来着？我把她名字忘了。她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叫冯晓云。人家对您崇拜得五体投地，老缠着我带她来看您，没请示您，我也不敢擅自带她来，您连人家的名字都早忘了？您让人家多伤心。”林芙蓉半嗔半怪地说。

这一席话还挺受用，马跃进心情略微好点儿了。

见马跃进脸色阴转多云，林芙蓉接着说道：“公司近来在股票和期货市场上接连出现问题，我们心里都挺着急。现在严冬走了，没有几个人能为您分忧。我自己觉得应该多少帮您分担点。前些天您说，一定有内奸泄密，我们猜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所以私下里就打听了一下。今天中午休息，我和冯晓云去外边做头发，她悄悄告诉我，我们的对手不止他们公司一家，据说还联合了咱们炒作的这家上市公司、大连的一家公司，以及北京一家专门在北商所坐庄的公司，名字说不上来。他们在股票和期货市场都做了手脚。内奸没有查出来，但无意中打听到安宁的老婆在炒股这件事情。”

“你别再多问冯晓云什么了，我通过另外的途径去查。”

这两天，马跃进满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件事情。这件事与公司最近在股票和期货市场接连被狙击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无关，怎么会空穴来风？没人反映别的人有嫌疑，单单反映安宁？回想一下，在这只股票进庄之前通过上市公司摸情况，这事就是由安宁一手操办的，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进庄之后，一直又都是由安宁操盘，虽说有林芙蓉协助，但林芙蓉也仅仅是听候安宁的指令在场内下单，根本没有制约能力。可是，如果说安宁在背后泄密，或者干脆就是亿邦或其他哪家的商业间谍，似乎也说不过去。安宁来的时间不短了，他怎么能够隐藏得滴水不漏？马跃进思绪烦乱，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还没等马跃进着手调查清楚林芙蓉反映的情况，吴义又不经意地向马跃进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那天下午马跃进太心烦了，就让吴义拉着自己漫无目的地从上海往昆山方向驶去，只当是散心。这也是马跃进整理思绪的一种特殊方式，可能是他崇拜林彪的结果吧。林彪每逢大战前都要在地图前一坐半天甚至一天，想休息时，就让司机开着美式吉普漫无目的地兜兜风。马跃进也学会了这点，有时感觉还挺好使的。外人看着有些滑稽可笑，可马跃进觉得有效果。

轿车疾驰，车窗大开，风声呼呼直扑耳鼓。马跃进和吴义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吴义问：“老板，是不是昨天夜里又没睡好？”

马跃进懒洋洋地回答：“睡他娘个脚。”

“我看今天中午给您送的套餐，您连一半也没吃了啊！”

“没胃口。这几天还总胃胀，有时候还疼，我怀疑是胃溃疡又犯了。”

“我总跟您说，您不听。胃病要好好养。胃病其实并不是病，是由神经长期紧张导致胃部供血不足引起的。听说您最近在为公司股票和期货的事情发愁。我说啊，胜败乃兵家常事，哪里找得到常胜将军？林董事长没有责备您，经济发展部这回好像也没有过问这个事儿呢。您听我的，我回头给您开个方子，照着这个方子去抓几服中药，保证您吃了胃不疼了，也能睡着觉了。”

“你他娘的别胡整了。去年便秘听你的，吃了你抓回来的药，害得老子连拉带吐的好几天，拉得腿都软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

吴义满不在乎地笑笑：“老板，看您说的，我害死您，对我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我有今天，都是老板您给的。我要害死您，我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了不是？”

马跃进随口开玩笑说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你已经把我卖了一个好价钱，还怕没饭吃？”

这句玩笑，让吴义听起来心惊肉跳，心想，老板今天怎么这样说？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怀疑起自己来了？于是，吴义试探性地问道：“老板，您是不是觉得有人把咱们公司出卖了啊？”

“一定有内奸出卖了咱们，以我马跃进的能力，怎么可能败得这么惨？很不正常。” 正说话间，马跃进的手机响起来了。马跃进一看是林芙蓉的，立即接通了：“喂，小林啊，什么事儿？”

电话里，林芙蓉急切地说：“是我，马总，现在和您说话方便吗？”

“方便，你尽管说吧。”

“刚才收盘后冯晓云告诉我，她与北京那个营业部经理关系非常好，她又帮我打听到，安宁的太太还向营业部透支了的。一般像她这种小散户，营业部是不会给透支的。看来她与亿邦的北京营业部关系很不一般。”

“哦。我知道了。你别再向其他人打听这事儿了，我自己来查。我这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为了减少不良影响，你就别对公司任何人再提起这事儿了，我会查清楚的。你关心公司的心情是好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保密，别在公司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疑或是矛盾。”

“您放心吧，马总。我只对您一个人说过，没再对其他任何人提起。您先忙吧，拜拜！”

马跃进合起新换的摩托罗拉手机。

这番话，吴义全听明白了。等马跃进结束通话，吴义问道：“怎么？小林认为是安宁在捣鬼？”

马跃进严肃地提醒吴义：“谁跟你说是安宁在捣鬼啊？”

吴义辩解道：“小林在手机里的话我听得见啊。”

马跃进黑着脸说道：“你这人就是多事儿。我这几年说过你多少次，你只管开好你的车，别的事少打听，听到的事情也要当没听到一样。上次就因为你这张嘴，和小林闹那么大矛盾，你说你值得吗？”

吴义不服地回答：“老板，您可得给我主持公道。上次那事儿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谁知道她就当真了。我算服了她了。不过，她今天反映安宁，我还想向您反映反映她呢。”

“反映她什么？”“反映她吃里爬外，胳膊肘往外拐呗。” 这回轮到马跃进心头一惊了。他立即正色对吴义说道：“没有真凭实据的事情，可不能乱说啊。” 吴义斩钉截铁地说：“没有真凭实据？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算不算真凭实据？”马跃进很想听听他能提供什么情况：“嗯，你说吧，看见什么？又听见什么了？”

吴义按了两声汽车喇叭，超过了前面一辆农用车。前面一马平川，一辆车都看不到。吴义放缓车速，对马跃进说：“老板，您在上面，底下的好些事情您并不清楚。上次您为了布置北商所期货的事情回北京了，我不是留在这儿了吗？周末也没什么事儿，就上街瞎逛。那天逛到南京路，路过一个茶馆，冷不丁看见小林和亿邦的董事长金山在里面喝茶。那次您和亿邦金山吃饭，我见过一面，还记得，肯定没看错。如果小林跟您说过这事儿，那应该还问题不大，如果小林一直没对你汇报，那我看就有问题。”

“就这事儿啊？”

“就这事儿。”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您看，您总骂我，我都不敢在您面前说三道四了。再者说了，我当时也只当他们是一般性的交往，要不是现在出了这些事情，我想都想不起来。”

“这算啥。小林是没对我提起过，但周末是人家的私人时间，咱们也没有规定她一定要向公司汇报啊。再说，人家是大姑娘，找男朋友很正常。”马跃进一副很不以为然的神气。

吴义还犟嘴：“不主动汇报，我看就是有问题。亿邦现在老和咱们作对，您还不觉得有问题？我再跟您说件事，您有没有兴趣听啊？”

“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一个多月前，有一天下雨，她从交易所回来得挺早，躲在会议室打电话。

她不知道我就在会议室隔壁的小房间里休息，她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就是通知谁赶紧买股票。我敢肯定，她一定是在向咱们的对手通风报信。”

听到这儿，马跃进心里发了毛。难道小林真有问题？她接近金山，是自己安排的。可准备好要进庄的股票，是高度保密的，她怎么能随便对外说？无论对方是不是咱们的交易对手，这样做都是不应该的。想到这儿，马跃进问吴义：“还有谁知道这事？”吴义见马跃进听进了自己的汇报，得意地回答：“有啊，财务室的小黄肯定是看见了的。” “你先什么也别对外说，我查查。”

马跃进此刻心里更乱了，他现在根本分辨不清谁在里面捣鬼，谁说的是实情，谁又是别有用心。林芙蓉在这种时候来打安宁的小报告，是怕自己的事情败露施放的一个障眼法，还是真的为了公司着想？安宁是不是真拿了对手的好处而肆无忌惮地给自己捞钱？吴义打小林的小报告，是为了发泄往日的积怨，还是别有用心？

马跃进实在想不明白，无心再兜风了，告诉吴义：“走，往回开，回宾馆。”

“遵命，坐稳了您！”吴义一边油腔滑调地说着，一边迅速掉转车头。汽车沿着来路飞驰而去。

第二十八章欲擒故纵

已经午夜了，外面白天车水马龙的街道，现在已经冷冷清清，老半天才偶尔有一辆汽车驶过。声音传入房间，打破冬夜的宁静，马跃进更是难以入眠。

马跃进躺在床上，两眼盯着房间天花板。天花板上一片雪白，连蜘蛛网都没有。马跃进想，自己的脑子要是也能像这天花板一样，也能一片空白就好了，起码今天晚上也能睡个安稳觉，但做不到。

马跃进自打下午回来后，就一直待在宾馆房间，连晚饭都是吴义通知宾馆服务员送到房间里来的。马跃进的胃病又犯了，一想起这胃病，马跃进就想起了大西北，想起了新疆，想起了自己的兵团战友，想起了师傅、师娘，还有英年早逝的师妹大丫...

餐厅服务员送来的是煮得火候十足的阳春面，外加一小碟萝卜干、一小碟榨菜。这几样小菜，不用吴义打招呼，宾馆的服务员都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马跃进在这里住了三年多，早已把这里当做是自己的家了，宾馆的服务员几乎没有不认识马跃进的，老服务员更是熟悉，因为马跃进平易近人的个性，特别让这些服务员感到亲切，马跃进也拿她们当做自己的姐妹，偶尔和她们开几句玩笑。

服务员送来的晚餐，马跃进只动了一点儿，一碗阳春面吃了一半，那两碟小菜基本未动。马跃进心里烦乱极了。操盘失利只是让马跃进心烦的一个方面，最主要的是，公司内部有人不忠。这让马跃进最不能容忍，就像国人最不能容忍汉奸一样。马跃进感到心烦还在于，这事不能声张，怕打草惊蛇，同时也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此时此刻，马跃进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要是严冬在上海就好了，可去年自己已经私下让严冬回了北京，此时严冬也没法过来相商。李卫国又刚刚被自己安排去美国和香港了，外面谁也不清楚李卫国去美国、香港是干什么，很多人猜测李总出去只是单纯为了度假，内情只有马跃进自己一人清楚。

马跃进对这种现状很不适应，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自己把手下一帮小姑娘、小伙子当做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对待，从来没有亏待过谁，更没歧视过谁，都是一视同仁。自己也一直以为他们把自己当做亲兄长。尤其是对待严冬以下，包括林芙蓉、吴义、安宁，马跃进从来就没有想过其中任何一个人会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会吃里爬外出卖自己。可现在，除了严冬，小林、吴义、安宁，能信任谁？公司上百号员工，自己又敢信任谁？马跃进冥思苦想，怎么都找不到答案。

就说小林，要不是自己接收她，她当时的窘境，连找个像样的工作怕是难度都很大，更不用提“重用”二字了。她来经发证券之后，如鱼得水，惹得经济发展部原来的同事眼红不已。她会背叛自己？

再说吴义，原来是经济发展部司机班的一个普通司机，一个地道的京油子。除了一身的懒骨头之外，一天到晚油腔滑调，总惹得别人不高兴。要是别人不高兴也就算了，可还惹得部领导不高兴。就这样一个人，通过关系找马跃进说情，说吴义这人，人虽然有些毛病，但还算正直，没有什么坏心眼，只要跟对了人，还是挺能干的。吴义的老婆体弱多病，有个小丫头正读初中，上面还有老爸老妈，就靠着吴义挣几个死工资养家糊口，他要没了工作，一家老小都得饿死。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马跃进。马跃进只问了一句，过来后他能不能接受长期外派？来人都没问吴义就帮吴义应承了下来。随后从经发证券筹备开始，马跃进就一直把吴义带在身边。现在吴义的工资加上其他收入，至少是他原来在经济发展部时的十倍。他会背叛自己？

再说安宁。他原来在南方证券当操盘手，但只是人家的副手，实际上他在南方证券期间并没有独立操盘过。在南方证券的时候，他一直受主操盘手的排挤。他是看到招聘广告之后，主动找上门来的。马跃进一是看到这人有过两年的证券工作经验，这在当时的上千份应聘材料中比较突出；二是考虑到这人还是自己的老乡，也没有过多考察，就把他留下了。到了经发证券之后，自己一手调教，小伙子脑袋瓜也挺灵，操盘的一些经验、心得，掌握得还真快。马跃进从来也没拿他当外人，商量重大事情都没有让他回避。再加上严冬对他的培养，使得他进步飞快。他现在有这样的经验，又有这样的阅历，说实在的，去哪个证券公司应聘，人家都会待若上宾。这两年他在这里，更多的是培训和学习。如果他是个有良心的人，应该对自己感恩戴德才是。他会背叛自己？

猛然间，马跃进想起一人—洪波。会不会是他？自从上次用计收服后，洪波倒一直俯首帖耳，没有任何不听话的举动。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在背后暗害自己？但马跃进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假设，因为他清楚，他只让洪波分管办公室的后勤保障工作，洪波虽然名义上是公司副总，但实质上进不了公司的核心层，公司的这些核心机密，他不可能知道。等他知道时，公司其他员工基本上也都知道了。泄密的人肯定不是他。

马跃进变换着怀疑目标，自己推翻；推翻了，又作假设。这样反反复复、在床上辗转反侧，头脑混沌一片，意识逐渐模糊不清了。也不知到了什么时间，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自己竟然起床走了出去。出去一看，自己在老家的村子里。出门找了半天，才隐隐约约看到似乎是小林在前面，也见不到村子里有其他人。怎么大白天的都没了动静呢？看来刚才喊自己的一定是小林了，想想刚才的声音也越来越像小林的声音。

马跃进想喊小林，可嘴张得老大就是喊不出声，这可坏了，是不是这两天心烦抽烟把嗓子抽坏了？一定是。这几天一天能抽一包烟，可能还不止。既然喊不出声，马跃进想紧走几步追上小林。可刚一迈步，又觉得脚下软绵绵的，总有石头、草垛、木头绊自己的脚，而且自己的脚像被绳子缠住了一样，就是迈不开步。这可把马跃进急坏了。这是怎么搞的，连眼睛也睁不开，只能依稀看到小林的背影。不对，不是小林一个人，她身边还有别人，是谁啊？揉揉眼睛，还是睁不开，也还是看不清，但看那模样，一定是吴义。

怎么会是吴义呢？他们根本不和，凑在一起干什么？是不是怕我查出来是谁告密，在一起商量对策呢？嗯，很有可能。赶紧，别让他们跑掉了。马跃进紧追了几步，发现不是吴义，倒更像是林家福。这老狗，一定是看上小林了。有几次老东西到上海，非得让小林陪，陪吃陪喝。老东西自己不喝酒，非逼着小林喝酒，几次都把小林灌得半醉。小林能看上这老家伙吗？老家伙都七十了，是有心无力了吧。管他呢，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管不了。嗯，不对，是不是他们俩合谋把公司操盘的情报出卖了，自己在背后偷偷拿好处？有可能，太有可能了。这俩人，虽然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一个年老一个年轻，但有一点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对金钱的贪婪。马跃进这两年可是真领教了。早就应该对他们有所防范，自己真是太大意了。大意失荆州，一千多年后，咱马跃进怎么犯了一千多年前刘备犯过的错误呢？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迷迷糊糊之间，马跃进突然发现自己被他们甩掉了，而自己此刻正置身于一片森林之中。森林密集得几乎透不进一丝光线，四周漆黑一片。坏了，一定是他们设计要陷害咱。咱得跑。可往哪里跑呢？这腿又不好使。管它呢，跑到哪里算哪里吧。马跃进像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地狂奔，可无论他跑到哪里，总是能被追赶他的人看见。他没办法，只能找个地方就地隐藏起来。他跑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面，树叶浓密得像一团墨汁，他深深地藏到了大树的浓密树叶中，可他分明听见一个声音：“就在那儿，就在那儿。就在那棵大树后头。”马跃进听到这句，心想：完了，完了，今天算是交待在这儿了。可他又想，怎么也没有人来救自己呢？家里的母亲呢？还有村子里的那些人呢？还有冬子、老黄呢？李卫国呢？李卫国怎么也不来？

马跃进似乎想起李卫国干什么事去了，可就是想不起来具体是干什么事，肯定是来不了。马跃进好失望，不，是绝望。马跃进从来没有怕死过，即使是在战场上也没有。自从上山下乡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后来应征到前线，再后来参加工作，多少次死里逃生，他都没有怕死过。今天怎么啦？马跃进怎么觉得末日就在眼前，眼前的这些人不会善罢干休的，也弄不清究竟是些什么人！是谁派来的！还没等马跃进想好怎样才能躲过这一劫，自己突然一栽歪，从高高的树冠上掉了下来。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想抓住哪怕一根树枝或是一片树叶呢。树枝树叶都没抓着，倒是抓着了床头柜，连带着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电话、茶杯还有书报“叮里咣当”地掀翻在地。马跃进的两条腿也已经着地，因为手靠床头柜支撑了一下，所以上身并没有从床上完全掉到地上，而是被挤在床与床头柜的夹角中。

直到这时，马跃进才清醒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马跃进摸索着打开灯，扶正歪斜着的床头柜，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手机、电话、书报、茶杯等物品，这才感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头隐隐约约有些疼。马跃进还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刚才的梦境还能回忆起不少，这梦有什么寓意？该不是我马跃进要走下坡路了？该不是寓意树倒猢狲散了？怎么我有难了，找一个能帮我的人都找不到？小林、吴义，还有老林，都看见我被人追赶，可谁都不出手相救。我自己家里的人、我的亲戚朋友怎么也不见一个？不成，得找个机会让人算算。

马跃进根本睡不成了。看了看床头的电子钟，刚过凌晨四点。这个晚上又这么过去了。马跃进歪斜在床上，接着思考怎样才能查出这只背后的黑手。猛然，一个思路跳跃着在马跃进的脑海闪现，马跃进顺着这个思路想了一会儿，觉得万无一失了，才下意识地点点头，一拍自己的小脑袋瓜：就这么办。

公司里有人泄密、使得公司在股票和期货市场上发生重大亏损，马总正在寻找这幕后奸细的消息。没有两天，这种说法在公司内部上上下下都传遍了，弄得人人自危。员工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尤其是交易部和与交易部接触密切的财会部、电脑部，更是显得死气沉沉，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言多必失，万一哪一句话说得不当，被人私下告到马总那里，那不成了惹火上身了？

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公司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马总还回了一趟北京，一走就是一个星期。第三个星期，马总从北京回来了，恰好副总经理李卫国到美国、香港转一圈后也回来了，公司仍然一切如常。大家逐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有些忘性比记性大的人，早已把这件事情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大家又恢复了往日的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磕磕绊绊、唧唧喳喳。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下了班也不爱在宿舍里待着，三五结伴往外跑。十里洋场虽然不像旧时代那么繁华，可此时旧时代早已有过的歌厅已经在大上海重现，旧时代早已有过的弹子房（今台球馆）也已在大上海重现。因此天天有人结伴去逛街，有人结伴去唱歌，中层管理人员不少喜欢打台球和保龄球。少数谈朋友的没有太好的去处，又不想和那些上海本地人一样，三对恋人挤坐在外滩的一条长躺椅上相安无事地各忙各的，不怕挨揍，因为上海人无论男女，都是谦谦君子，永远只动口不动手。

这是个星期六，正好股市休市。

马跃进让办公室通知所有人员开会，谁不出席都不行，如有急事，必须直接向他本人请假。公司好久没开这样大规模的会议了，员工中个别敏感的人这时才觉得，事情肯定还没完。再想想最近几个星期马跃进的情绪，似乎总是不太高，出来进去也不太像往常那样喜欢和小姑娘小伙子开点儿小玩笑。

会上，马跃进开门见山对大家说：

“好久没开会了，大家是不是都觉得不太适应了？又是占用大家休息时间。没办法，平时开盘，人总是凑不齐。今天不错，大家都在。我最近想了很多，今天借这个机会，谈点儿最近的感想。刚好李总从国外回来没几天，我也让他准备了准备，让他谈谈在国外考察的收获、见闻。

“最近公司的事情不顺，大家都看到了。公司被人家算计了，我马跃进被人家算计了。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大家今年的年终奖恐怕要泡汤了；更要紧的是明年想给大家买房子的，不知到时还买得成买不成。还有出国培训、出国考察计划，原来打算给大家组织几拨赴美国的考察团或赴英国的培训班，现在看来很可能也要推迟。为什么？亏损啊。北京和上海两个市场上咱们亏了不少。你们是不是想知道究竟亏了多少？有兴趣的下去问财会部吧，我就不在这儿向大家披露了。

“这两件事情，对咱们公司的影响巨大。经济发展部都知道了，我回北京，专门陪同林董事长去部里请罪去了，金副部长把和我林董事长骂了个狗血淋头。我这人脸皮厚，不怕骂。林董事长都七十岁的人了，还跟着受这窝囊气，我看着真的于心不忍。你们是没看见，董事长戴着的假头套都被汗水湿透了，那是冷汗，冷汗啊！

“前一阵子有人传，说咱们失败是内部有人泄密造成的。这样不好。有一点儿事情就自己内部先乱了阵脚，那以后还怎么打仗？今天我借这个机会，也是向辛辛苦苦跟着我马跃进的你们道个歉，是我经营无方、判断失误造成的，是我大意失荆州。我在部里也是这样说的。我这人，从来敢作敢当，你们都是知道的。这算个尿！这个罪责我一人领了，你们谁也不要再议论了，更不要相互猜忌。

“现在重要的是，怎么尽快从市场上把损失夺回来。今天开这个会，也是想集思广益，你们可以随便发言，不成熟没事儿，说错了也没事儿。如果不想在这儿说，也可以会后单独找我或是找李总说都行。把想法、意见和建议写成书面材料递上来也行。刚好李总回来了，我和李总商量，准备再发动一个大的战役。我把这想法已经当面汇报给了林董事长，林董事长表示完全同意。

“现在，咱们的对手都在明处。在上海市场上，咱们的对手就是亿邦，以及与亿邦结盟的东北国发，以江白龙为首的江浙财团。在北京市场上，情形更复杂。北商所新进来了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在此之前名不见经传，但后来经了解得知，其实力雄厚，来势汹汹。有人提醒，说这股势力有香港红黑两道的背景，在内地也有个别高层给他们撑腰。我马跃进从来不信邪，我是不怕。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马跃进说到这里，员工们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

马跃进一下子来了兴致，继续滔滔不绝：“看来大家都是一条心，这太好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们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吧？只要大家齐心合力，我想，没有攻不下来的山头，也没有克服不了的难关。

“我们这次的计划将更加缜密、更加细致，也一定不会使大家失望的。大家等着听好消息吧。” 员工们听完后，得到的一个基本印象是，马总情绪还算不错，这个会议也就是给大家鼓鼓劲的。没有一个人往深想，马跃进这次为什么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所谓打大战役的事情告诉给大家，这在原来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第二天，马跃进、李卫国以听取交易部意见为由，分别单独找林芙蓉、安宁谈了话。

与林芙蓉谈话时，无意中向她透露这次动用不下五十个亿的资金，准备过了“十一”一个星期后的星期一也就是10 月11 号动手，还是做多，并嘱咐她对这次做多的股票绝对保密，不要对公司里的任何人说起，更不能对外人提及。

找安宁谈话时，说这次要做空，不再做多了，将现在仓里的股票全部清空，等价格打下去之后，再从底部全部接回来。动手时间就选在明天星期一，9 月27 号下午尾盘半小时，一下子把它砸到跌停板上，再打开，再封上，如此反复，把那些浮筹全洗掉。谈完之后，也同样叮嘱安宁绝对保密。

随后，马跃进坐车出去见朋友，在晚上回来的路上，佯装给李卫国打电话，告诉李卫国，刚刚得到消息，尽快把资金全部调往郑州，去扑郑州的大豆期货，因为刚刚从东北传来的消息，今年由于天气原因，东北大豆歉收，期货价格一定上涨，赶紧去做多，时间上越快越好，资金上越多越好。电话里李卫国问十亿够不够，马跃进说太少了，一定要弄一百个亿，去把郑州的市场炸平云云。放下电话，马跃进特意嘱咐吴义，对公司谁都不要说这事儿，这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要绝对保密。吴义满口答应。

假消息就这样一个个放了出去。

假消息放出去之后，马跃进和李卫国耐心地观察着市场动静。

第二天市场就有了反应。但有反应的只有郑州商品交易所，上海证券交易所并没有异常动静。

安插在郑州商品交易所的眼线电话报告马跃进，上海有几家会员公司正在紧张地往郑州调动资金，准备在大豆品种上做多。

马跃进和李卫国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着市况。

9 月27 号很快就到了，盘面上风平浪静，波澜不兴。

马跃进问李卫国：“老李，你看是不是可以收网了？”

李卫国说：“还有点儿早。现在咱们可以确信吴义这只幕后黑手了，其他人的嫌疑也都可以排除。但捉贼见赃，咱们并没有拿到真凭实据，没有抓到现行。再等等，我已经安排一个外面的人跟踪他，只要他单独行动，看他与谁联系，又是如何传递情报的。”

“嗯，这个主意行。就这么办吧。”

“还有，如果真是他，你打算如何处置？”

“老子要把他抽筋剥皮碎尸万段！”

“老马，气话咱们就不说了，你得好好想一下如何处理，说不定这背后还有隐情。不过现在说这话为时还早，等事后咱们再商量看怎么办。”

“嗯，那就先这样。”

第二十九章除奸

很快就要到“十一”了。每逢节日，公司办公室一班人都异常忙碌。北京、上海还有全国不少地方的政府机关、有资金往来的大型国有企业，都必须拜访。礼重了，人家怕有受贿嫌疑，不敢收；礼轻了，人家在不同的公司之间就分出了高下，自己今后的待遇会有所不同。

所以过节送礼，非常费心，很难拿捏。按马跃进的个性，他才不会低三下四去拜访那些政府官僚呢。可人在江湖，有时就是身不由己。因此，今年也和往年一样，最重要的几家，马跃进一定得亲自登门拜访。其他大多就由其他副总、公司办公室或业务相对应的部门去跑了。

汽车驶出公司大门，前往上海市人民银行证券管理办公室，汽车在上海狭窄的街道上行驶着，吴义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不停地摁着车喇叭。

吴义关切地问道：“老板，昨天夜晚睡得怎样？”

马跃进阴沉着脸，有气无力地回答道：“还好。”

吴义试探性地问：“老板，‘十一’放假，您怎么安排？是在上海过还是回北京？”

“回北京。”

吴义进一步地试探道：“郑州那么大的事情，您怎么没有亲自出马？这回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郑州的事情不做了。”

“那为什么啊？大家盼着您扳回一局，年终还能有点儿盼头。”

“人家都已经埋伏好了，提前建了仓。咱要是真进去了，怕是亏得连裤子都没得穿，还盼头呢。”

“是这样啊。”吴义若有所思地回答了一句，再没吭声。

突然，马跃进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忙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喂，老李，是我。咱们还得抓紧动作。我想节前还是在上海做一把，做那只咱们早盯住的‘天津磁卡’，你看怎样？当然还是做多了，咱们仓里又没有这只股票，想做空也做不成啊。你今天赶紧安排一下，明天建仓，动作大点儿没事。一会儿我从人行回来再当面对你说。你赶紧安排。”

显然，电话里李卫国遵命行事了。马跃进满意地收起了电话。

收起电话后，马跃进似乎无意间斜瞟了吴义一眼，发觉吴义若有所思。吴义并未察觉马跃进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

回到办公室，李卫国正等着，马跃进把一路的情况对李卫国说了说。

李卫国告诉马跃进，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如果吴义用电话向外通风报信，他最常用的司机休息室的电话和会议室的电话，都已经悄悄加装上了录音装置，打进打出的电话都会自动被录音。如果吴义出去与人见面，现在跟踪拍照的人也已经找好了，是外面的人，不是公司的，与公司的人没有任何来往。

正说话间，有人敲门。马跃进一听就知道是吴义，冲着门使了个眼色，接着喊道：“进来！”

吴义推门进来，叫了一声“老板”，一看李卫国也在，说了一声“李总，您也在这儿”？

马跃进问：“什么事？”

吴义回道：“老板，您还出去吗？”

“怎么了？”

“我肚子有点儿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

马跃进显得挺为难：“还有好几家要走，再往后拖怕‘十一’之前来不及拜访完。你刚才不都好好的吗？这样，你先克服一下，我这儿好些治胃病的药，你翻翻看，有没有适合你吃的药。”

吴义一看马跃进的态度，也只好作罢：“行啊。我下去喝点儿热水，也许能顶过去。你们谈，我就不打扰了。”说罢，吴义转身出门，又把门带上。

马跃进见吴义出门后，和李卫国相视一笑，说道：“老子就不让他出去。让他在公司打电话，这样咱们更便于控制。你赶紧让人盯着他，把那两台电话机空出来，其他的电话机旁一定得有人，这样，他想打别的电话都打不了，逼着他只能用那两台安了录音机的电话。”

“行。其实别的电话边一般都是有人的，我再下去检查一下。”

“去吧。”

第二天上午10 点，马跃进一到公司办公室，李卫国立即把昨天司机值班室里提取的电话录音磁带交给了马跃进。在马跃进从宾馆出发来公司之前，李卫国就已经通过电话将情况报告给了马跃进。这回可是人赃俱获。这时，马跃进反倒平静了下来，他让吴义把车开到公司，告诉吴义哪里也别去，说一会儿有事要找他。

马跃进拿着李卫国递过来的磁带，把它放进录音电话机的带仓里。按下放音键，录音机里清楚地传出里面吴义的声音：“喂，唐秘书，是我，吴义。” “哦，吴师傅啊，是不是有事？不是说不让你在公司里给我直接打电话的吗？”

“没办法，今天实在走不开。不说了，赶紧说正事吧。这边明天就有大动作了，今天正在安排呢，说是做‘天津磁卡’。马总现在在调资金，说是要做一把大的。还说这回不怕亿邦捣乱了，已经把亿邦调动到郑州期货市场上去了。”

“消息准确吗？”

“马总在车上打电话给李总布置的，我亲耳听到。”

“好的，辛苦你了。你的报酬一切照旧。”

“好，你们好好应付吧。不能多聊了，挂了。”

“咔嚓”一声，录音里电话挂断了。

马跃进听完，木然坐了半天，一句话不说。

李卫国望着他，迷惑不解。

电话答录机仍在运转，发出“咝咝”声。大约过了有半分钟，李卫国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帮马跃进按下了电话答录机的停止键，试探地问道：“老马，你发什么愣啊。这事已经水落石出了，你打算接下来怎么办？开除？处分？还是警告？”

“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马跃进痛苦地回答，“吴义是我一手带过来的。要不是我，他当时连个饭碗都没有。我最想不到的是他会辜负我，太让我难受了。这个娘卖× 的！”

“你能想出他为什么会这样吗？”马跃进摇摇头：“为钱？应该不是吧。他现在在这儿的收入，比起他在经济发展部时的收入，起码提高了十倍。才三年多时间，难道这还不满足？”“那这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呢？”马跃进又摇摇头。顿了顿，马跃进以商量的口气对李卫国说：“老李，你说我这人的为人怎样？”

“老哥，你的为人还能有啥说的呢？直率、义气。但这也正是做领导的弱点，太信任人。我虽然进公司时间不是太长，但也有一年多了。下面人多数都敬重你，但没人怕你。作为领导，其实还是要有几分威严的。再就是说你有时对人对事不是太讲究原则性，对自己信得过的人，不管他表现如何、能力如何、口碑如何，即使大家都反对，你也会重用。就说吴义，我来公司一年多，就发现这人身上毛病不少，其实他根本就不适合当司机，当司机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嘴得严。你看看他，咱们在车上商量的任何事情，很快就能在公司员工中传开，因为他以知道领导商量的事情为荣，把这当成了抬高自己身价的资本，好让员工们对他刮目相看，典型的狐假虎威。”李卫国打开了话匣子，一下子收不住了，“还有，你看没看见过他对公司除了你我之外的员工一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经常叼着一根烟卷，站在公司走廊上，见一个褒贬一个，同事们个个都烦他。”

听到这里，马跃进点点头：“有些事情我知道，但我一直把那些当成细枝末节。回过头来看，是有问题。”

李卫国接着说道：“你看他与多少人吵过架？公司几乎一半的人都被他得罪了。大家以为你护着他、宠着他，是你给他在背后撑腰，谁也不敢跟你说。要不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这样说他，你肯定还听不进去。是不是？”

马跃进惭愧地说：“是。我对他是太放纵了。我是应该早早给他换换岗位的，去办公室里做个副手，跑跑腿应酬应酬什么的，他都还行。那样的话，可能对他也好，对公司也好。看来，这里面也有我用人不当的问题。以前冬子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我也听不进，还总觉得大家怎么都嫉妒、排挤他。”

“那你想好了，如何处理这件事情？是热处理，还是冷处理？”

“刚才我在想，就算把他杀了，也挽回不了什么。咱们能不能将计就计，把这录音当做一个随时可以收拾他的证据，然后到一定时候让他往那边传递些情报。亿邦不是要整垮咱们吗？咱们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地好好陪他们玩玩，你看怎样？”

“好，好，太好了！真有你的。这招妙极了！这叫将计就计。就这么办！怎么着，我现在就通知吴义上来？”

“嗯，你让他上来吧，你也一起参加。”

不一会儿，李卫国领着吴义进来了。“老板，”一进门，吴义还同往常一样，一副轻松自得的样子，喊了马跃进一声后，一屁股往马跃进大班台前的低背靠椅里坐下，“您有事吗？”马跃进黑着脸，并没有回应吴义，而是对李卫国说：“李总，你也一起听听。”

听到马跃进说这话，吴义心里敲起了小鼓：事情不好，是不是老板怀疑自己了，从来没有对自己这种态度啊，严肃得有点儿可怕。不会吧，自己行事非常机密，再说了，上次老板组织全体员工开会，不是说什么也不追究吗？吴义想不明白。

待李卫国也在班台前的另一把低靠背椅上坐定后，马跃进不紧不慢地开腔了：“老吴，你进公司几年了？”

吴义听起来更觉诧异，我是你招进来的，你还不知道我进公司几年？但又不得不回答：“老板，公司筹建我就过来了，到现在应该三年多一点了。”

“你觉得这三年，我对你怎么样？公司对你怎么样？”

“老板对我恩重如山。您不仅帮了我，也帮了我全家，我们全家人都对老板的恩情感激不尽。”吴义一边说，一边内心在想，要坏事，老板肯定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要不然绝对不会这样问自己。

“那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或是遇到了难以克服的难关？”

“没有。虽说住房方面紧张点儿，可日常生活都没有问题，小孩上学的问题现在也全都解决了。这得感谢您的大力帮助。”

听到这里，马跃进终于拢不住火了，一拍桌子，冲着吴义怒吼道：“那你为什么要吃里爬外，坑害公司、坑害我马跃进？”

吴义此时还不清楚马跃进的底牌，自己不能不打自招—那可不是小罪过。要是交代了，最起码自己的饭碗不保，这名声传出去，这辈子估计也再不会有人用自己了。于是吴义强装镇定，强辩说：“老板，您怎么这样说？我吴义跟随您这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的恩德，我是感激不尽，怎么会坑害公司，怎么会坑害您？”

“狗娘养的，还敢嘴硬？”马跃进听到吴义还在为自己辩解开脱，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嗓门更大了：“老李，你让他自己听听！”李卫国一言不发，打开电话答录机，把里面的磁带往回倒了一段，按下了放音键，随即传出了吴义给唐秘书打电话通风报信的清晰声音。吴义似乎被人打了一闷棍，一下子瘫软在坐椅里。还没有听十秒钟，冲着李卫国直摆手，意思是不要再放了。

李卫国伸手摁停了答录机。

马跃进继续冲吴义咆哮道：“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你的嘴封都封不住，现在怎么哑巴了？娘卖× 的。看到你大我几岁，老子真是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兄长对待。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就是这样感恩戴德的？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此刻的吴义，脸上显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李卫国接过马跃进的话茬，尽量平静、和缓地说道：“老吴，马总今天让我喊你来，并不是为了对证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公司的事情，其实你做的事情，马总全都掌握了。他这样做，没有直接将你的事情上交，更没有向公安局报案，因为他还念着你的旧情。如果他要拿着这盘录音带，告你个商业间谍，只怕你赔得底儿掉也赔不起公司的损失—那些损失可都是国有资产，就算你把牢底坐穿也出不来。

“我来得晚，但我看到了，你虽然名义上只是一名司机，可马总根本就没有拿你当普通的司机对待。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知道，当他了解到这件事情时，是多么伤心，这些天为此没睡好一个晚上。”

李卫国还想往下说，吴义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两步，面冲马跃进，“咕咚”一下子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嗑头。他一边嗑头，一边自己骂自己：“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人做的。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公司。您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马跃进一言不发。李卫国起身把吴义拉了起来，又从班台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他。吴义接过纸巾，哆嗦着擦掉眼泪和鼻涕。

李卫国接着说：“马总不忍心看到你结局太惨，所以才私下里喊你来谈。你啊，把你的事情原原本本向马总说说，以实际行动争取他的原谅。你要重新取得马总的信任、公司的信任，就不能再有任何隐瞒了。” 听李卫国说到这里，吴义抬眼看了一眼马跃进，马跃进脸色依旧冷若冰霜。吴义心想，事到如今，证据已经让人捏在手里，还不知道老板知道多少呢，要是不一次全说出来，肯定要引起他的更大怀疑，以老板那么强的报复心，对自己绝对没有好处。一步错，步步错，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先救眼前燃眉之急吧。

于是，吴义稳了稳心神，把自己如何受人威胁和利诱，一步一步陷入亿邦设下的陷阱的过程，毫无保留地对马跃进和李卫国和盘托出。

第三十章收买

吴义走到这一步，并不全是因为他想挣更多的钱，根源在于吴义爱打听、爱显摆、口风不严的个性，说白了，坏事就坏在嘴上。间接原因在于得罪了林芙蓉，而林芙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将这个虽然无职无权，却能了解公司核心机密，又有爱吹牛、爱显摆毛病的吴义透露给了金山。

说起得罪林芙蓉，那还是一年前的事。

也是吴义闲极无聊，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里谈起林芙蓉的风流韵事，其实大多都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没想到，还没过一晚上，就有人把这话透给了林芙蓉。这下林芙蓉不愿意了，直接找到马跃进，又哭又闹，弄得马跃进心烦意乱。于是，马跃进把吴义喊到办公室臭骂了一通，让吴义给林芙蓉当面认错。迫于马跃进的压力，吴义在马跃进的办公室里向林芙蓉认了错。马跃进又好言抚慰林芙蓉，这才把事情平息下来。可不曾想，吴义回头又在同事堆里说林芙蓉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之类的话。没几分钟，这话又传到林芙蓉耳朵里了。这下林芙蓉火气更大，发誓找人收拾吴义。这回马跃进严肃地要求吴义不仅要私下里向林芙蓉赔礼道歉，还要在全体员工大会上作深刻检讨，并恳请林芙蓉宽恕和原谅。吴义只得照办，但内心对林芙蓉恨之入骨。同样，林芙蓉也对吴义恨之入骨，要不是马跃进压着，林芙蓉肯定会找地面上的混混收拾吴义。

事情过了多半年，公司里谁也没敢再提这件事情。

一个周末的晚上，吴义独自一人在外滩晃荡，突然两个五大三粗穿着黑色衣裤的男子把他逼住，手里还拎着家伙，不容分说，让吴义跟着他们走一趟。

吴义首先想到的是林芙蓉找人报复自己。

吴义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我们替人消灾平事。”其中一个黑大汉说，话音里明显带着东北口音。

吴义此时才看清，说话的这个黑大汉脸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刀疤。吴义吓坏了，是不是这两人今天想要自己的命啊？可自己没有得罪谁啊？林芙蓉？不至于吧。那还有谁与自己有这种血海深仇？

吴义浑身颤抖，口中低声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少费话，不想死就乖乖跟我们走！”从这话中，吴义基本上已经判断出，这两人不会要自己的命，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位老大，你们是不是找错了人啊？”

刀疤生气地说：“啥，找错人了？你不是吴义吗？对不对啊？”

吴义心想，很可能还是林芙蓉捣的鬼，于是大着胆子问道：“是不是林芙蓉让你们找我的？我都跟她赔礼道歉了，她怎么还这样啊？”

另一位黑衣人朝着吴义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骂道：“操你妈个狗×，真你妈话多，还不闭嘴？谁叫林芙蓉？瞎你妈白话啥呀？”

被称做“老大”的黑大汉接着说道：“告诉你，我们是受人之托，受谁之托，你想不想知道？江总，江白龙，你知道吧？一会儿你就见到他了。再费话，老子先废了你，信不？”

吴义万般无奈，只能乖乖听话。

吴义一路昏头昏脑跟着来人往前走，心里琢磨：江白龙，“混江龙”，自己知道啊，那不是那次特意到公司来闹事，把公司举报了的主吗？咱从来没与他有过交道，他找自己想干什么？竟然连黑道都用上了。看来来者不善，自己得多加小心才是。可是怎样小心呢？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随它去吧。

没过多久，黑衣人在一个挂着“锦江之春”大字匾额的茶馆门前停了下来。把吴义往门里一推，吴义不由自主地跌跌撞撞进了茶馆。

茶馆里也真奇怪，一个茶客都没有。两人把吴义带到最里面的一间昏暗的包间里，借助灯光，才看到里面有一人早已端坐在那儿，正在自斟自饮。这人肯定就是“混江龙”了，吴义心里想。

两位黑衣人对端坐着的人一点头一哈腰，叫了一声：“江老板，人我们带来了。”

江白龙一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出乎吴义意料，江白龙客气地请吴义坐下，这使吴义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

等吴义坐下，江白龙并没有兜圈子，直接切入了正题：

“吴师傅，请你过来坐坐，你肯定没有想到吧？其实亿邦董事长金山先生早就想请你了，一直没得到合适的机会，今天由我来代劳了。我们也知道你平时挺忙，天天侍候着你们的马总，还要帮他操心公司办公室里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吴师傅，听说你是北京人，千里迢迢抛家舍业，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上海来，也真不容易。”

这一通开场白，无异于告诉吴义，你的一切我们都清楚。

吴义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只想快快知道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江总，我想起来了，咱们原来还见过一面，前年年末交易所召开会员大会后，会员单位一起参加酒会，当时我见过您。不知您找我来做什么？”

“哦？是吗？那太好了，咱们是老朋友了。吴师傅，别说给我们做什么，多难听啊。既然大家都是同在一个市场上打拼，难得有这样的缘分，大家一起合作，是合作。”

“哪里哪里，我一个小司机，哪里谈得上与亿邦和您这样的亿万富翁合作呢？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开开车，帮人拎拎包。”

“吴师傅，你真客气。对你，我们金董事长可关心了，早就叮嘱我们一定要多关心关心你。你个人和家庭情况，我们也略知一二。你看，你在经发证券，一年能拿到多少钱？我们了解，你每个月工资才980 块钱，加上司机误餐补助，一次也就50 块，一个月也就300 块钱左右吧，一年加起来也就一万出头，到不了一万五吧？你这点儿收入哪里够花？我说的对不对啊？”

吴义没吭声，是没法吭声，他还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江白龙口里滔滔不绝：“吴师傅，你说你只是个司机，这我们都知道，我好歹也在你们公司做过几天的大户。可你千万别小瞧自己，你这个司机，夸张点，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经发证券的事情，你能做一半主，对不对？经发证券的秘密，你全知道，对不对？马跃进对你的信任，没有其他人比得上，对不对？所以，你就别谦虚了。只要你愿意弄清楚的事情，都能弄得清清楚楚，是不是啊？”江白龙说完，自己忍不住哈哈大笑。猫玩耗子般把玩一只猎物，而且是一只活的猎物的快感，真是别的东西没法代替的。此刻的江白龙，正体验和享受着这种快感。

吴义眼睛都瞪圆了，惊讶得差点儿嘴都合不拢。他们也太厉害了，怎么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得这么详细？尤其是自己的工资，说得大致不差，一定内部有人在向他们通风报信。吴义觉得脑子又开始有些混乱。

没等吴义回答，江白龙带着语重心长的腔调，接着说道：

“老吴，吴师傅——我就是见不得人家受苦受难。你看，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帮你一把。你应该能看得出，像你这样没有公职的人，将来一切都得靠自己。一家人的吃、穿、用不必提了，就说你和老伴一天天年纪大了，保不齐要吃药打针什么的，你要是没钱，谁给你治啊？孩子上完小学要上中学，上完中学还要上大学，那么聪明的孩子，又是独女，你忍心因为经济的原因让她上不起学？要是她还想出国深造，你能不支持？可是如果没钱，一切不都等于零？”

吴义听了，不住点头。这番话，倒是实情，也一直是吴义内心的隐忧。吴义有时也在想这些事，但苦无良策，只能靠公司挣了钱，发点儿奖金。可这两年，生意好时，自己也只能拿平均奖，也就一年万儿八千的，真是杯水车薪。就算发这点儿奖金，传到经济发展部还闹得满城风雨，为此马总和林董事长没少费口舌解释，也没少挨骂。看来这条路还真不是一条理想之路。

见吴义有些动摇，江白龙趁热打铁，再补上几句：

“还不止这些呢。你在北京住的房子，一家三代四口人，才60 多平方米，怎么住啊？就这，马上还要进行房改，就是说让你自己掏钱把这房子买下来。起码得要十万块钱吧？你从哪里出？你都年过五十了吧？你干的这工作，还能干几年？一旦退休，拿什么养老？不行啊，老哥，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自己不替自己想，指望别人替你着想，那是瞎扯。北京是好地方，上海是好地方，可是不管在哪里，不管是北京还是上海，都得有钱，都是有钱人的天下。你想想，你老娘、太太、孩子品尝过鲍鱼、鱼翅、猴头、燕窝吗？一年到头，她们吃过几顿海鲜？她们出国旅游过吗？知道外面世界是个什么样的？是不是连飞机都没坐过啊？为什么都是人，差别那么大？都是一个字——钱——闹的。”

这番话，击中了吴义的软肋，说得吴义内心痛楚无比，连眼圈都有点儿发红了。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与那些有钱人比起来，活得真是没什么意思。

江白龙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什么，从随身带着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用报纸包裹得密密实实的纸包，递给了吴义：“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算是见面礼，也就当是孝敬你家老娘的吧。金董事长是个大孝子，他知道你也是个孝子，特别敬重你这点。”

“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其实从内心来说，吴义很想要这笔钱，这样过年和开年后孩子的学费就有着落了。可吴义害怕，这钱是烫手的山芋，想吃，却烫得厉害。

江白龙见状，显然不高兴地把脸一沉：“怎么？嫌少啊？要是嫌少，那我就收回了啊。”

这一军，将得吴义面红耳赤，语无伦次：“不，不，不是，不是。”他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平时胡扯的本事，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吴义怀里像揣着个兔子，赶紧伸开双手，捧过纸包。无论如何，还得表示一下态度：“谢谢！谢谢！谢谢金董事长，谢谢白老板，不，不对，江老板您。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言声。”

“还有，你一个人在上海，半年也回不了北京一趟吧。男人嘛，理解，谁能受得了。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南方小妞，随你享用啊，你什么时候想要就什么时候要。她要是不听话，你告诉我，我找人抽了她的筋剥了她的皮，看她敢不敢在你面前说半个‘不’字。”

江白龙这番话，也不知是真说那女的，还是暗指吴义。吴义不敢深想，口中只听见声响，可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江白龙见大功告成，打一巴掌再揉一下，于是安慰这个可怜虫：

“吴师傅，你别客气，只要你好好与我们合作，保证你今后一年挣个百十来万跟玩似的。金董事长，极讲信用。你放心好了，钱只管拿去花着，什么时候不够了，给我打电话。以后有什么事，事先通报一声，我们绝对不会为难你，一定会为你保密。有事我会主动和你联络的，要见面，就到这个茶馆来，这是我朋友开的，跟自己家里一样安全。我再给你留一个人的名片，你与他联系也行。”说罢，江白龙从小手包里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吴义。

吴义赶紧双手接过，打眼一瞅，上面赫然印着的名字是“唐剑”。江白龙傲慢地问道：“怎么样？老吴，吴师傅。” “好的，好的，我听你的，我和他联系。”吴义还没回过神来，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了，我想提醒你一点，可别想着耍什么花招，你必须保证提供的任何消息都真实可靠。吴师傅你是个聪明人，既然我们能找到你，也能找到你的家人孩子，你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有人告诉我们，你的一切全都在我们掌握之中。我真心劝你，可别犯那种低级错误。否则，我今天在这里的一切承诺都不算数，对你和你太太、女儿的安全我们也就没法保证了。听明白了吗？老吴！”江白龙加重语气喊着“老吴”。

“我明白，我明白。我不敢撒谎，不敢说假话。只是一定不要动我的太太和孩子，求求你们！”

“还有，你回去后，可以马上把今天的事情全都告诉马跃进。” 这话吓得吴义一哆嗦，他明显听出这是对方在威胁自己，赶紧表态：“不敢，不敢。”

江白龙咬着牙说：“量你也不敢。有机会你访访，有几个不信邪的愣子能逃过我‘混江龙’的手心？”说罢，又带安抚似的说：“放心，只要你照我们说的做，什么事都没有。”

接下来，吴义被逼无奈，就做起了亿邦的商业间谍。从此，经发证券事无巨细，亿邦了解得清清楚楚，导致了经发证券最近的一再失利。

第三十一章将计就计

吴义讲到这里，马跃进恨得牙根发疼，脸都气得变了色。

吴义以为马跃进生自己的气，赶紧表态认罪：“马总，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公司。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再也不会为他们卖命了，就算他们打死我，我也绝对不会为他们卖命了。您放心吧。我对不住您，我要将功折罪。只求您别生气了，别气坏了身体。您本来身体就不太好。我不是人，您别拿我当人看，您就拿我当个屁，放了我吧。”

这通话，马跃进听后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吴义将功折罪的表态提醒了他，他想起了和李卫国商量好的既定计策，又想起了吴义这几年来风里来雨里去、鞍前马后为自己卖命的情景，多少又动了点儿恻隐之心。

马跃进看了看一直跪在地上的吴义，一扭脸说道：“起来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吴义站起来，没敢往椅子上坐，从大班台上的纸巾盒子里抽出几张纸，擦了擦眼睛和鼻子，就站在原地。

马跃进也不说让他坐下，还是阴沉着脸问道：“我问你，你想怎样将功折罪？你的保证算数不算？”

吴义赶紧表态：“算，算。马总，您不追究我，就是我的再造父母、再养爹娘。我对您感恩戴德。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马跃进给他来个板上钉钉：“好，这都是你自己说的，有李总作证。你要是反悔，或是再有什么阳奉阴违的事情，你可别怪我马跃进不讲义气、绝情，我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不信你可以试试。”

吴义赶紧点头：“是，是。一定，一定。我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要是再背叛您，我猪狗不如，我出门让车撞死，晴天让雷劈死。”

听得出，吴义的这些话确实发自肺腑，马跃进的态度也就缓和了一点：“这样吧，你呢，还是一如既往地按照原来的约定和他们保持联系。”

还没等马跃进说完，吴义赶紧表白：“不会的，绝对不会，马总，您就再相信我一次。打死我，我也不会再那样了。”

马跃进说：“我不是正话反说，是让你将计就计。这叫顺水推舟，懂吗？你等着瞧，我要让‘混江龙’、金山都死无葬身之地。我告诉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你把平时咱们公司的情况如实告诉他们就是了。关键时刻我再教你怎么说。说不定他们在咱们公司还安插有其他眼线，你不能露出任何破绽，要使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听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马总，您真高明！”吴义说着，还下意识地竖起了大拇指。“这是李总的主意，你可别表错情了。你得感谢他。要不是他劝阻，我早把你交给公安局了，我才懒得和你费这个闲心。” “是，是，多谢李总包涵。李总，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好好报答报答您。” 李卫国回答：“算了，你好自为之，把马总交代的事情办好，就什么都成了。不必谢我。”

马跃进又补充了几句：“老吴，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好了，我保证你什么事都没有。你别怕他们拿着你的什么把柄，那算什么啊。你要早对我说，早就没事了。再说，谅他们也不敢用黑道上的人动你，你也别怕，有我呢。以后你有事赶紧跟我说，可不要自作主张，听到没有？”

“听到了，马总！”吴义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番谈话，为亿邦的覆灭敲响了丧钟。前面林芙蓉敲的是第一声，后面吴义这儿敲的是第二声。只是亿邦从上到下还在为最近的胜利陶醉，一丝一毫也没有觉察到。

第三十二章厉兵秣马

六部委联合调查组还没撤，对马跃进手下干将们的调查还在进行中，对亿邦证券的调查也在进行中。联合调查组对“3·27”事件的外围调查已经完成，现在逼近核心问题了，那就是“3·27”事件发生期间多空双方的违法或违规行为。

时间倒回到1992 年秋季。

1992 年的秋季，对马跃进和金山来说，是投身证券业以来最好的时光。因为事情正像马跃进和金山所预料、期盼的那样，上海证券交易所开通国债期货交易品种的申请，没过几天就转变成为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向国务院的建议，并附带着财政部、证监会会签同意的意见，一并呈报到了国务院。经国务院常务会议讨论，同意了几个部门的建议，开设国债期货品种，交上海证券交易所试点。

两大阵营领军人物都同时厉兵秣马、枕戈待旦，紧张而有序地为即将开通的新业务准备着。

秋季刚过，时间进入初冬，期盼已久的事情成为现实。国债期货在1992 年12 月28 日正式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了。

然而，这时的国债期货只面向像亿邦证券、经发证券这样的一级自营商开放，社会资本尚无法进入。这就导致国债期货上市之初，并没有出现交易所期待的火暴，交投甚为清淡，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基本是有价无市，每天成交仅有几十手。马跃进和金山都很有耐心地等待着，正像一个小池塘里静静蛰伏着的两只饥饿而凶残的大鳄，随时等候着猎物的到来，也随时想把对方吞进肚里。

林芙蓉与金山的关系在短短的一个月之内就发生了实质性的突破。

年初在聚会上偶遇林芙蓉后，金山从冯晓云那里打听清楚了林芙蓉的身世底细。金山对自己的个人魅力深信不疑，无论是自己的身材相貌，还是性格修养，或是事业成就，在上海滩上有几人能比？马跃进哪一头也比不过自己。如果把这个女人弄到手，既能安慰自己的内心，又能很方便地打探到经发证券的一举一动，这真是件一箭双雕的事情。看来老天要助我成事，单单在这个时节，把这个美人送到我面前，金山想。

最近两个星期，金山几乎与林芙蓉形影不离，天天见面共进晚餐。证券公司下午四点钟下班，正好有时间陪陪林芙蓉，而林芙蓉也非常乐于与金山腻在一起。

有几次金山问，经发证券有没有人知道他俩的事情。林芙蓉回答，有啊，这种事情，一个小时就能传遍整个上海证券界，经发证券哪能不知道。不过，谁能管得了姑奶奶，姑奶奶想跟谁好就跟谁好，谁要是眼气就让他眼气好了，反正自己又没占用上班时间，也没有耽误公司的任何工作，连马跃进都不管，别的人更没有资格插言。

让她这么一说，金山更加放心地与林芙蓉泡在一起了，只瞒着一个人，就是自己远在美国的太太。

与林芙蓉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金山越觉得林芙蓉就是童妍转世。轻盈的体态，婀娜的身姿，顾盼流莹的双眸，细腻滑润的肌肤，无一处不像童妍。只是个性方面，林芙蓉更泼辣，身上有一股四川辣妹的劲头。

金山想，真是上天对我金山的补偿，失去一个童妍，终究送来一个小芙，是上天对我的一种补偿。

随着感情日深，关于经发证券内部的一些经营和管理秘密，林芙蓉慢慢也不再避讳金山了。林芙蓉经常还会主动说起：今天马跃进又去北京，找什么人去啦；昨天副总李卫国弄来多少国库券代保管单啦；这个月交易量在交易所的排名又往下掉了几位啦；内部员工谁跟谁不和啦；马跃进的司机在公司颐指气使搞得大家对马跃进怨气冲天啦...总之，事无巨细，想到什么说什么。金山暗自不无得意，林芙蓉已经成了自己的俘虏，完完全全成为亿邦安插在经发证券里的间谍，而且是免费的间谍，只是她不自知而已。

交往几个月下来，金山也慢慢对林芙蓉没了戒心，甚至连与童妍的往事都对林芙蓉和盘托出，也不怕林芙蓉吃醋。林芙蓉倒是真正善解人意，又会体贴又会安慰，使得金山感觉欠了小芙多大的人情。床笫之间、鱼水之欢过后，也将远到自己的伟大理想抱负、亿邦的宏伟蓝图，近到自己的设想、计划、操作方案，无一保留地说给林芙蓉。林芙蓉常常还会乖巧地帮助金山查找计划的疏漏。金山更觉得这个女人太可爱了，不仅满足了自己的感情，而且还对自己的事业大有帮助。两人感情好得已经如胶似漆，无法分开了。

在这样的交往中，两大阵营的国债期货业务慢慢地开展了起来，只是亿邦的收益已经远远超过了经发。仅亿邦证券一家已经连续半年无论是交易量还是股票、现券、回购拆借、国债期货排名，总是第一，经发证券则由半年前的排名前三，慢慢淡出前十了。金山想，小芙一人能抵百万大军啊！到年底，一定要给她一份优厚的特殊奖励。金山想好了，要在上海给心爱的人买一套豪宅。金山为了能到时给林芙蓉一个意外惊喜，没向外人吐露半个字。

经过多半年的运行，1993 年10 月份，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国债期货业务开始正式向社会公众开放。与马跃进有着特殊渊源的北京商品交易所也在期货交易所中率先推出国债期货交易，随后，一些地方的期交所都推出了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的国债期货品种。

各路热钱纷纷往这个新生的衍生产品上聚集，期货价格一路走高，也推动了现货价格的走高。一年后，国库券的发行市场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人们由冷淡、漠视、弃之如敝屣，发展到1994 年下半年，人们对新发的国库券趋之若鹜，头一天听到第二天有新的国库券开始发行，马上就会有人连夜在银行、证券公司、财政系统的国债服务部门前排队。

受益最直接最大的，不是那些购买国库券的普通老百姓，而是在市场上呼风唤雨的大资金、大机构。这之中，获利最多的还是亿邦证券。尽管事后许多人认为经发证券通过与经济发展部的特殊关系，是最大受益者，但事实上，经发证券在当时每年的赢利不过几千万元而已，从来就没有像亿邦证券那样以亿计甚至十亿计。

金山差不多快要实现自己把亿邦打造成为中国的美林、高盛、JP 摩根的理想了。

这一年的国债期货，几个回合下来，多头和空头都有所斩获。

市场多方阵营和空方阵营可谓营垒分明。多方阵营以经发证券为首，马跃进任总指挥，纠集了北京飞黄集团以及北京一些后起的证券公司、信托投资公司、江苏和浙江一些实力雄厚的私人大户，这些大户名义上都是经发证券的客户，实质上都是利益同盟军。另外，严冬在北京的公司已经初具雏形，名义上那只是严冬自己的公司，但市场普遍认为，那是严冬和马跃进共有的公司，尽管没人能拿出证据。

亿邦证券一直与经发证券做对手盘。

金山认为，尽管一年下来，亿邦与经发都只打了个平手，谁也没有吃掉谁，但金山坚定地认为，亿邦证券有实力最终击败经发证券。这有多个有利因素：一是亿邦雄踞上海，是上海的本土公司，深得上海市政府重视，同时亿邦还是上海证券交易所的常务理事单位，有什么事情，上交所会全力支持，毕竟交易所就像自己的家一样。自古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二是金山的学识、经验是经发证券包括马跃进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具备的。三是金山有强大有力、敢作敢为的同盟军，这之中有东北的高氏家族、温州的江白龙，还有上海本地的一些大型证券公司、信托投资公司等一些成长中的本土力量。有这些力量的支持和协助，金山认为在股票、期货市场上，亿邦已经稳操胜券。

还有一条，不能让外人知晓，就是金山在经发证券公司布下的眼线，包括吴义、林芙蓉。与林芙蓉交好，金山一直视为自己的一大成就。男人做到这个份上，真是人生得意，夫复何求？金山脑子里经常冒出这么一个古怪的词语。只是他一直没有工夫查查这里的“夫”是个实词还是虚词。

一切早已部署停当，一切程序都是驾轻就熟。人，有了；钱，有了；国库券，也有了。现只等寻找机会，与经发证券公司决一死战，把这只恶虎从上海滩上赶出去。这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东风已经刮起来了，亿邦证券公司设计的“火烧赤壁”，很快就要上演了。

马跃进这段时间没有丝毫懈怠，他一直在为资金的事情奔波。

通过林家福女儿的关系，马跃进弄来的国库券代保管单都快塞满了整整一间地下室。这些天，陆陆续续有下属的证券营业部来把这些国库券代保管单拉走，马跃进给下属十三家证券营业部分配了任务，要求务必在春节之前把这些国库券代保管单全部变现。经发证券的目标是筹集到至少一百亿，仅此一项，按照2.5% 的国债期货保证金比例标准，可以开立价值二千五百亿的购买合约。若是按照以前1% 的比例标准，可以开立价值一万亿元的购买合约，可惜已经不再执行了。无论怎样，这都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马跃进布下的资金储备还远远不止这一些。江浙的那十多个金融证券大佬能拿出一百来亿配合做市，还有北京的那几家，飞黄集团这回也准备拿出十个亿；至于那几家“中”字头的信托公司和证券公司，每家都能拿出三五亿元。其实他们应该有能力拿出更多，但体制原因，使他们不愿意冒太大风险，因为赚了钱，于自己并没有太多好处，要是万一赔了钱，那可就没法交代了，弄得不好，自己的职务就不保了。

所以，这个局面就像古代两军对垒，有真刀真枪拼命的，有观阵助威的，有摇旗呐喊的，有耍花刀花枪不出力的。等双方真正动手，还会有临阵倒戈的。这里面，马跃进、飞黄集团和江浙大户是打算真刀真枪血拼一场了。

双方都在秣马厉兵、磨刀霍霍。硝烟日趋浓烈，接下来，一场殊死恶战在所难免。

第三十三章故布疑兵

1995 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都早，一月份就过春节了。这一年的春节，是马跃进过得最不踏实的一个春节。春节前，吴义、林芙蓉先后向马跃进报告，亿邦证券纠集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单位，集中了大约一百多亿元的资金，已经在“3·27” 国债期货品种上布下了大约十万口空单，并私下里扬言，这回谁做多谁死。

马跃进想，如果大资金进入到这一个品种上，必须提前布局，为了不显山露水引起空方注意，他已于一月份就在安排自己公司的资金和外围资金，少量地、均匀地在“3·27”上开多仓，大部分仓单都没有开在经发证券的席位上，而是开在北京的那几家“中”字头的同盟军的席位上。全国那些能经营上交所国债期货的期货公司，也都有多头同盟军的仓位。这是马跃进精明过人之处。虽然自己公司损失了一些佣金，可省却了巨大的麻烦。

春节一过，两大阵营的预谋想瞒也瞒不住了。多方和空方的合约持仓量已经从交易所传了出来。现在双方都已经心知肚明，对方是想置自己于死地了。看来这场大会战，现在想躲都躲不开了，何况并没有哪一方想躲对方。散户们不禁心怀忐忑，不住地祈祷，千万千万可别站错了队，一旦站错了队，那就可能爆仓，自己就会彻头彻尾、完完全全沦为一个穷光蛋。自古以来，国人不遇到点儿什么事，或遭遇什么坎儿时，是根本想不起祖宗、上帝、佛祖、菩萨的，这就是国人的信仰，“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

当亿邦证券还在排兵布阵之时，马跃进的阵势已经布好。春节一过，不，从春节期间开始，马跃进就带着李卫国、林芙蓉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北京，放在打探、影响、左右这一期国库券到期时的保值贴补率上。

温暖如春的三亚亚龙湾。

清澈的海水波光粼粼，映衬着落日的余晖。岸上高大的椰子树斜斜地伸向海里，海风吹动下，高大的椰子树，像一个个苗条的少女，配合着海浪优美的韵律，正在婆娑起舞。虽然北国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时节，而此时的海南却仍是30 摄氏度的宜人温度，勾引着那些不甘寂寞、既有钱又有闲的红男绿女纷纷南下，来领略这冬日里的温柔之乡的风采。

林芙蓉穿着一袭天蓝底色带红黄两色花朵的泳装，钻出水面。与她一同钻出水面的是赤裸着上身、下身只穿一条黑色游泳裤的王惟一。两人都被晒得黝黑，一看就知道，他们来这儿不止一两天了。林芙蓉在春节放假前告诉金山，自己这个春节要回老家宜宾过年，让金山没有猜到的是，林芙蓉根本没有回四川，而是直接从上海飞到了海南，来这儿与王惟一会合，来实施马跃进棋局中这重要的一步。

两人在水里一边嬉戏，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林芙蓉问王惟一：“领导，你估计今年这六月份的通货膨胀指数比五月份的高还是低啊？”

王惟一说：“肯定会略低，要么持平。”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你不知道啊？财政部物价司司长王怀璋是谁？”

“你问得怪，王怀璋就是王怀璋呗。”林芙蓉似娇似嗔地回答。

“王怀璋是我亲叔叔。”

林芙蓉故作姿态，瞪大了俏丽的双眼：“真的？”王惟一站在齐脖子深的海水里，双脚踩在海水下柔软的沙滩上，双手并在一起，手背向上，前面食指和中指做爬行状：“骗你是王八。” 其实林芙蓉早就从马跃进那里得知这个背景。她只是想试探试探王惟一对自己信任到什么程度。林芙蓉觉得目的达到了。“他原来在云南省财政厅，后来调到四川省财政厅，再后来调到财政部。这你就不清楚了吧？那时你还是个光屁股小孩呢。” 林芙蓉听王惟一这样取笑自己，装作不高兴的样子，突然推了王惟一一把。

王惟一猝不及防，歪了两歪，还是没站稳，倒在了水里，海水一下子把他淹没了。

等王惟一几秒钟后从海水里站起来，林芙蓉已经逃离有一丈远了。王惟一奋力追赶过去，一下子从后面拦腰把林芙蓉抱住。

林芙蓉挣脱不开，只得回转身，面朝王惟一。王惟一弯腰，一手搂着林芙蓉的杨柳细腰，一手托着林芙蓉修长的双腿，轻轻把她放进海水里，自己也跟着沉进水里。进到水里，王惟一用自己的嘴一下子盖住了林芙蓉的嘴。两人就在水里胸贴胸紧紧搂抱着，半晌才又浮出水面。

等出了水面，心跳平缓之后，林芙蓉接着问：“你说，既然通货膨胀率不会上涨，那么这一期的国库券保值贴补率是不是也不会上调了？”

王惟一当然明白林芙蓉为什么要问这么个敏感问题，但他并不认为林芙蓉是在设陷阱害自己，他真的认为林芙蓉是被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年轻有为所吸引，于是依旧坦然地答道：“理论上当然是这样。不过，看你想要它涨还是不涨而定。呵呵。”

林芙蓉一听有戏，立马接过话头，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它涨。”

王惟一无所顾忌地回答：“好，那你就看着，到时它一定会涨。只是它涨了，你怎么谢我呢？”

林芙蓉娇滴滴地说：“随你。我要没有，我帮你向马总去要，行吗？”说罢，主动吻了王惟一一口，随即冷不防给了王惟一一记水花。王惟一很快反应过来，也摊平手掌，对着林芙蓉击水。

两人在水里嬉戏着，相互向对方击打着水花。林芙蓉很快招架不住了，转身想逃。王惟一哪肯放过，奋力追打，越赶越近，击水频率越来越快，整个水花把林芙蓉全身都罩在其中，正巧一股海浪打过来，也帮了王惟一，林芙蓉脚下一栽歪，整个身子一下子沉进水里。王惟一还在不依不饶全力向着林芙蓉沉下去的地方击水。片刻，林芙蓉浮出水面，背对着王惟一，咳嗽不止。

王惟一见状，停止了嬉闹，赶紧上前一步，扶住站立不稳的林芙蓉，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林芙蓉一打王惟一的手，又急促地咳嗽了几声，勉强缓过气来，抹了一把头发上、前额上和脸上的水珠，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生气地说：“你呛着我了。”

王惟一也分不清她眼里是海水还是泪水，赶紧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我不是故意的。我还以为你是有意躲进水里的呢。”

林芙蓉眼圈已经发红：“去你的。”

王惟一赶紧再次握住林芙蓉细嫩滑腻的胳膊，继续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绝不还手。好不好？”

林芙蓉一听这话，破涕为笑，真的用左手在水里向王惟一击了一掌，可是稀稀落落并没有击打起几滴水珠，也不知是不忍还是不能。

王惟一顺势把林芙蓉抱在怀里，轻轻地在她耳边说道：“这样吧，晚上随你怎么罚我都行，让你消消气，怎样？”

林芙蓉脸上掠过一丝绯红，突然趁王惟一不注意，一把把王惟一推倒在水里，自己快速向岸边游去。

王惟一从海水里挣扎出来后，也快速向着岸边追去。

林芙蓉与王惟一在海南玩得乐不思蜀的同时，林家福和李卫国也正陪着三位高层官员在澳大利亚大堡礁高档旅游区海曼岛上享受着阳光、沙滩、海浪和洋妞提供的“马杀鸡”。

他们三人既是当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友，又是大学同学和人行总行研究生部的同学，后来进中央党校进修时又是同学，现在都是平起平坐的副部级干部，而且三人都还只有五十出头。三家早已形成通家之好，这次出游，三家的家眷也都一个不剩地全都跟来了。

一行人边走边玩，已经走马观花地游览了墨尔本、堪培拉、悉尼、黄金海岸，现在到了布里斯班，到了大堡礁，不仅孩子们不愿意离开，就连大人们也都想尽量多待几天。

还没到澳大利亚，李卫国就对大堡礁进行了隆重推荐，说最值得玩一玩的就是大堡礁，他去过好几次，每次去了都不想回来。

李卫国在当地聘请的华人导游小姐正给大家作着介绍。小孩子们七嘴八舌、唧唧喳喳地不停地问：“那我们可以抚摸珊瑚吗？我们可以在那里游泳吗？我们可以把珊瑚带回来吗？我们可以...”

导游小姐一一作答：

“你们可以在大堡礁的海中畅游；你们可以赤脚走在大堡礁的银色沙滩上；你们可以露营，晚上伴着满天繁星、吹着海风守着珊瑚，过上一个独特的令你们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夜晚，可惜，现在看不到月亮，否则这里的月亮看起来又大又圆又亮；看你们谁胆大，胆大的可以在这个全世界最好的潜水地学习潜水。

“我们还可以用直升机载着你们从天空鸟瞰珊瑚礁，那可不是普通人容易见到的珊瑚礁，而是长得像心的形状一样的珊瑚礁；还有，你们可以观赏到鲸鱼，你们是不是只在海洋馆里见过鲸鱼？这次让你们在大海里近距离观看鲸鱼，还有其他许许多多非常好看的鱼类；还有许许多多的海鸟，最多的是海鸥，这里的海鸟是不怕人的，你们记得到时候带点儿花生、玉米粒什么的去喂它们，它们会一直跟着你们飞，会歇在你们手上、肩上、头上。注意，可别让它们把鸟屎拉到你们身上了；还有呢，我们还会给你们组织野餐...”

孩子们的热情被充分激发出来了，欢呼雀跃，大人们也十分开心。

现在，大家在大堡礁已经待了三天，觉得这里真正是人间仙境，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流连忘返。此刻，他们正徜徉在整个大堡礁旅游区最美丽、各项游乐设施非常齐备的海曼岛上，住在岛上顶级度假村——海曼度假村里。

海曼岛并不太大，占地面积也就四百公顷，是一个顶级的度假村，没有去过的人甚至无法想象其奢华程度。到处都是大理石的装修，艺术性极高的雕刻花园、种满棕榈树的岛屿及瀑布。还有游泳池、健康俱乐部、美容中心、购物广场、儿童活动中心、酒吧、高档餐厅、夜总会等服务设施。

海曼的房间别具格调，设备豪华舒适，有用大理石布置的宽敞浴室，房客可选择海洋或热带花园景观。而提供的活动选择更是多不胜数，如滑浪、海上降伞、垂钓、潜水、直升机和游艇巡游、冲浪、礁岩之旅及帆船运动等。

来这里旅游，大人和儿童真正能够各得其所。

一晃，出来已经七天了。中国的春节也过完了，孩子们快要上学了，大人们有的快要上班了，有的单位已经上班，只好请了事假敷衍了事。大家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海曼岛，离开了大堡礁，离开了澳大利亚。在返程的航班上，大家相约，明年春节还来。

这一趟，收获最大的不是那几位官员和他们的太太、孩子，而是林家福、李卫国。几十万的费用，换来承诺：积极配合他们控制消费品物价指数和国库券的保值贴补率。有些事情他们不能直接控制，如国库券的保值贴补率控制在财政部手中，但他们会施加影响，把事情促成。这个承诺，已经足够林家福他们在市场上翻云覆雨，立于不败之地。

林家福、李卫国回到北京的第一时间，就与马跃进碰面，告诉了马跃进此行的收获。

马跃进听了，一拍大腿：“娘那个脚，太好了，董事长，咱们得给老李记首功啊！”

林家福赶紧说：“对啊，等这次打了胜仗，多多奖励他。”

李卫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这哪能算我一个人的功劳？董事长也辛苦了。话说回来，还是你这想法对。要按我的想法，我是谁也不想侍候的。”

马跃进以大哥的口吻教育道：

“你们都是那种读书读迂了的，又在官场上混了几年，现在下了海还总想摆个架子。我是不是多次跟你说，下了海就应该把一切礼义廉耻都忘掉，忘得越干净越彻底越好。要不然，准败。现在你信了吧？我跟你说，这也就是我们能在这个市场上立足，而那些跨国投行在这个市场上没法立足的根本原因。水土不服。

“我为什么这么有信心战胜金山，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论学识，肯定不如他；论经验，也比不上他；论在上海滩的地位，他占有地利之便。天时我和他是一样的，这地利咱们可差得太远，上海市政府永远不可能像支持他那样支持咱们，想都别想；人和呢，你仔细琢磨琢磨，他是不是差得太远太远了？

“你注意到没有，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这样人家就都得对他敬而远之，有几个人敢与他亲近，与他心贴心地玩命干事？你看咱们的这些大户，一多半都是浙江来的，那是他的老乡啊，为什么不投奔他去而都投到咱们门下，你想过没有？他呀，墨水喝得中毒了，而且中的还是洋毒。咱们就这么干吧，再有两三年，我相信他的亿邦证券就得投降，也许不要那么久，也许这一仗就能置他们于死地，到时咱们再把他们收购过来，卫国过去当老总。董事长，你说怎样？”

林家福送个顺水人情：“那是，那是。就让李总去。” 李卫国暗暗佩服老同学想得就是周到，对世事人情就是比自己看得透彻。大战来临前成竹在胸、镇定自若的马跃进脑海里突然有一个闪念：此刻的金山同志又在干些什么呢？欢度春节，共享天伦？

第三十四章瞒天过海

金山正带着太太和孩子在宁波欢度春节。金山回国这么些年，太太都没回来过过春节，今年好不容易把假期安排在中国的春节，准备回来陪老公和孩子好好过个年。

明天就是正月十五，吃过元宵，金山就准备打道回府了。本来金山早些天就想回上海去，但小孩子死活不肯走，觉得在爷爷奶奶家，与一大帮小孩子一起昏天黑地地疯跑疯玩格外开心。

金山想早点儿回上海，虽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生死决战，但更主要的还是记挂着林芙蓉。

整个春节期间，金山只偷偷给林芙蓉打过两次电话，他并不想让太太发现这事闹得满城风雨，自己怎么说在上海也算得上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会为了女人自毁前程，哪怕是林芙蓉。林芙蓉临离开上海时说过，春节休假期间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她不想影响他的家庭，更重要的是不想影响他的前程。

金山从林芙蓉那儿得知，马跃进并没有回老家过年，而是去了香港。至于去做什么，林芙蓉说目前还不太清楚。其实唐剑已经从吴义那儿得知，马跃进去香港，是去猫冬，同时考察一下香港市场，看在那边有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第二天，金山把太太和孩子留在宁波，自己先回到上海。回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林芙蓉打电话。

电话一打就通。林芙蓉告诉金山，她也于前一天刚刚回到上海。金山迫不及待地要求见面。

雅致、充满异域风情的紫罗兰咖啡厅里，这个时间几乎没别的客人。刚过完春节，交易所还没有开市，人们还没有上班，机关里的人都是每天过来点个卯，然后就出去会朋友或是喝酒去了。这样，咖啡厅当然门可罗雀了。

金山和林芙蓉找了一个最僻静的座位坐下，因为是这里的常客，他们喜欢喝什么，服务生全都知道，金山要的是不加糖和奶的现磨现煮的哥伦比亚特浓咖啡，林芙蓉爱吃甜食，总是要雀巢咖啡加糖加奶，另外还要一份奶昔。

俩人分别半个多月，而这半个多月又不方便打电话，所以在这儿把半个月的思念一股脑儿倾吐给对方，两人有说不尽的相思、道不尽的缠绵。

聊到最后，话题拐到了开年的行情和双方公司的打算上。

金山半真半假地对林芙蓉说：“小芙，我们今年准备等交易所开市后马上增持‘3·27’空仓合约，我们人手挺缺，你就过我们这边来干吧，我给你先安排个总经理助理的位子。”

林芙蓉斜靠在金山怀里，左手端着奶昔，右手拿着小勺，刚把一小勺奶昔送到嘴边，听金山这么一说，右手停在半空，扭过脸，眨着一双大而圆的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金山，过了几秒钟，问道：“真的？”

金山回答：“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跟你开这种玩笑。”

林芙蓉依然带着疑问，问道：“你怎么这时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金山说：“人家这不是想你吗？你要来我们这边，我时时刻刻都能见到你，都能与你在一起。你还没感觉到，这个春节我是怎么过的，真是度日如年。”

林芙蓉亲了金山一口，又把手中的奶昔递到金山口中，金山顺从地张开嘴一口吞下奶昔，“真甜。”

林芙蓉说：“人家也想你。你一回家，就只知道陪太太，把人家一人撇下，让人家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年。”

金山赶紧解释：“这不是赶巧嘛。她刚好这个时间休假，从美国回来过春节，孩子也坚持要跟她在一起，还非要去宁波老家过。我不能不跟着。要是让她看出破绽，那就麻烦了。”

林芙蓉莞尔一笑：“你还知道怕麻烦？怕麻烦，你还让人家到你身边去工作？只怕用不了两天就会闹得满城风雨，全上海都知道了。”林芙蓉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暗喜。一个男人如果不是真的被自己迷住了，不会想出这样弱智的主意。他是真的想时时刻刻与自己在一起。要是倒退十年，自己还真有可能考虑接受这样的男人，可现在...

想到这儿，林芙蓉又说：“我觉得这种现状对咱们都方便，你说是不是？我要是真过来了，那边有什么消息就没有人给你传递了不是？”金山想告诉林芙蓉，自己在那边还有另外的眼线，可话到嘴边，还是强咽下去了，赶紧点点头，表示同意林芙蓉的意见，又拿新的话题把这个话题岔开，“你们开年忙吗？今年你们怎么打算？”

林芙蓉知道金山话入正题，立即答道：“今年我们压力太大了。去年让你挤兑的，我们没挣到多少钱，弄来弄去，也只弄了个赔本赚吆喝。据说经济发展部里不少人对马总意见挺大的。”

“马跃进回来了吗？”

“我正想告诉你呢，他已经回来好几天了。他去香港，是要在香港开设一家分公司，但现在直接开设分公司不太可能，两地的法律没法衔接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内地对资金外流控制得非常严。”

“他在香港开分公司干什么？”

“香港有投行鼓动他做外盘，品种可能有外汇、期货，或者是香港联交所的股票。无非也就是这些东西。他说了一大串，我有些也没听懂，反正也与我无关。”

金山暗暗松了一口气，马跃进明显已经无心恋战了。这无异于向自己投降、甘拜下风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接着问道：“小芙，他对你说了现在运作得怎样了吗？”

“可能多少有那么点儿眉目了。正在准备注册资金，已经准备了一千万美元，过年后就要打过去，也不知道是通过什么渠道在做。我知道直接划是划不出去的。他还说那边操盘的人已经找好了，说是财政部外事司的一位派出官员，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在香港干了好些年，现在离开财政部自己干呢。看来这事他是真要做了。”

“他怎么跟财政部又扯上关系了？”

“经济发展部跟财政部是什么关系啊。别说他了，你不也认识财政部的人嘛。”林芙蓉说到这儿，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接着她又说：“这方面啊，我看你还得跟马跃进学。你就是太傲。中国这个社会环境，容不得你自命清高。你是不知道，马总可比你会拉关系，他跟谁都能说得上话。你听了可别不高兴，要不是咱们这种关系，我才不跟你说这个呢。”

“哪能呢？我还不至于好赖不分。你放心吧。只是他那土包子似的做法，我是真学不会，也不想学。我是凭自己的本事吃饭的人，把工作干好就行了，干吗要一天到晚低三下四去与那些三教九流鬼混啊。太跌份了。要是那样，我宁愿回美国去，那里工作就是工作，没有像咱们国内这种市场环境，工作之内必须掺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人感情。再说，我也像马跃进那样，那我还是金山吗？我不成了马跃进第二了？”

林芙蓉只好附和着点点头。真是人各有志，不能强求。

随后，金山又一次告诉林芙蓉，亿邦年前休市之前已经建仓，只等着开市，准备还要增开空头合约。林芙蓉也非常神秘地告诉金山，马跃进最近的一系列活动，显然并不是要做国债期货，更不是准备做“3·27” ，而是另有他图。

俩人在咖啡馆里一直泡到华灯初上，才相拥离开。

隔天，金山让江白龙、唐剑再次向吴义核实马跃进春节期间的动向，回复的消息与林芙蓉提供的几乎没有出入。马跃进显然是无心恋战了。金山真正松了一口气。这回，在“3·27”品种上可以大胆增开空仓了。

至于保值贴补率，金山很有把握地认为，非往下调不可。金山对此进行了长期细致的分析：中国的通货膨胀率保持两位数已经一年了，国家正在全面采取紧缩银根的措施，陆陆续续出台的这些措施，有的已经实施快一年了，少的也有半年，市场上应该有所反应了。中央宏观调控三年的三大目标，第一条就是治理居高不下的通货膨胀，因此没有可能再提高保值贴补率，而且财政部也没有必要为此多支付十多亿元的利息，进一步加大财政赤字。只要通货膨胀率，不，用官方的话准确地说是消费品物价指数一下调，国库券的保值贴补率就会随之下调，已经持续上涨了一年的保值贴补率，这回就会形成一个拐点。在国债期货上，此时不做空更待何时？现在马跃进把重心转移到香港，自己更可以放心大胆地做空了。嘿嘿，金山暗自得意地笑了。

不仅“空军司令”金山是这么看的，金山的同盟军东北国发、江白龙率领的江浙子弟兵是这么看的，包括当时一些未与金山结盟的大机构也有不少人持有相同看法，因此他们把宝都压在空头合约上了。

金山一面命令抓紧在“3·27”上增仓，一面密切关注着市场动向。一切都在按照金山的计划稳步进行。

亿邦增仓的这两周内，通过查询上交所交易系统，金山确实没有得到经发证券增持买入合约的信息，不仅经发的自营账户是这样，就连在经发证券开户的一些大户的账户也不见明显动静。可这个市场上是有买就有卖的，那么，卖空合约的对手盘是谁的呢？

金山很快通过内线查清，这些对手盘是来自于北京、上海、深圳、天津的一些证券公司、信托公司的账户，还有一些个人账户。走的席位大部分都是那几家证券公司的席位，还有的走的是全国性三大证券公司—北京的华夏证券、上海的国泰证券、深圳的南方证券及他们下属营业部的席位。还有少量仓单是通过上海本地的国泰证券、申银证券等几家证券公司的席位下达的。

金山还特意向国泰证券、申银证券查证，查明多头都是在他们那边开户有一段时间的个人大户或散户，没有发现他们与经发证券和马跃进有瓜葛。这更加增强了金山的必胜信心，这些散兵游勇，哪里是亿邦证券的对手？好大的胆子，敢与亿邦做对手盘，只怕过些天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三十五章剑拔驽张

春节过后，马跃进就一直待在深圳。马跃进虽然身在深圳，但并不是在忙设立香港分公司的事情。在香港设立公司是真的，往香港打一千万美元也是真的，这些事情自然有李卫国和其他嫡系帮他操作，用不着他自己亲自上阵操刀。他猫在深圳，纯粹是为了迷惑亿邦，迷惑金山。

这回，马跃进已经埋下了伏兵，只等金山上钩。自己不在北京待着，也不在上海待着；经发证券的自营账户全都不在经发证券自己的席位上进出。客户中，持仓量最大的是飞黄集团、浙江安徽上海的私人大户，这些人大多数走的是别的席位，并不像往常一样走的是经发证券的席位。

金山做梦也想不到的是，那些对手盘，绝大部分都是经发证券和他们的客户的。

密室里，王大龙、唐剑、高峰、高岩、江白龙等人，正在听金山做市场形势分析：

“‘3 ·27’对应的是1992 年第三期国库券，票面利率是9.5％，我敢断定这一期保值贴补率不会再调升，就按上一期保值贴补率计算，那么每百元国库券到期应兑付132 元。跟你们说穿了吧，但你们千万千万要注意保密，国办的张秘书说了，现在财政部遇到的压力非常大，到上个月，已经是连续15 个月调升国库券的保值贴补率了。

“你们知道保值贴补率每调升一个百分点，国家财政需要拿出多少钱吗？十六个亿。十六个亿啊，可不是个小数目。现在每年这一块国家财政要多拿出差不多二百亿用于保值贴补。财政上已经吃不消了。张秘书说国务院非常不高兴，已经在不同场合批评财政部好几次了。因此我敢断定，从现在开始，国库券的保值贴补率要下调。这是我们做空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现在市场上有舆论说，和目前银行存款利率和通货膨胀率相比，保值贴补率还是低，说保值贴补率还得上调。你们可不能听信这种传言，这一定是多头放出的烟幕弹，是不是经发证券放出的，不敢肯定，但一定是多头放出的。让大家做多，他们好做空。还有说得更具体的，说财政部还是打算调高这一期国库券保值贴补率，到期将按148 元的面值兑付。我看这消息说得太具体，也就更显得假了，因为现在距离‘3·27’国债期货交收日还有十多个交易日，距离这一期国债现货到期是更远了，还有三个多月。要是有这么准确的消息，张秘书早就会知道，也就会告诉我了。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我想告诉大家。咱们的老对手，这回好像要与咱们站在同一战壕里了。刚刚得到内线报告，经发证券这些天开了一些空仓，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我昨天让唐秘书查了，交易所的信息系统里明明白白显示，经发证券确实在增开空仓。前期的少量多仓这几天也平掉了。

“还有朋友告诉我，财政部内部消息说这期保值贴补率打算下调到11% 以下，下一期国库券保值贴补率再下调到10% 以下，逐渐地把这么高的保值贴补率降下来。国家财政已经承受不起了。也是，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新发的债还抵偿不了到期要还的债。所以，咱们这回放心做空，不要有丝毫犹豫。让那些听信市场传言要做多的人们去做多，天堂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没有他们，咱们没有对手盘，也挣不到钱。”说到得意之处，金山自己先笑了起来。

其他人也附和着金山一同笑了。对金山精辟的分析，大家深信不疑，因为谁也提不出不同意见。对金山的口才，大家一直佩服不已。

自从认识了高家老二，江白龙像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一样，两人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整天泡在一起，吃喝嫖赌抽一样不落。为此，金山和高峰都看不惯，但毕竟都是成年人，管也管不了，只要不把天捅下来，由着他们的性子闹吧。本来今天这会并没有通知江白龙参加，高家老二一听说要商量大事，立马把江白龙叫上了。金山碍于情面，也不便轰他出去，暂且让他听听，只是事先早已关照许多遍，这种会议事关紧要，高度机密，出去不许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江白龙满口应承，金山这才让他旁听，但不许他插言。

金山接着问高峰：“高董事长，上次咱们在大连商量好的，到现在为止，‘92.3’上你们扑了多少？”

还没等高峰答话，高岩就不解地问：“什么叫‘92.3’？”

高峰不满地替金山回答：“你还好意思问？让你多看看盘，你一天到晚与那帮打打杀杀的人混在一起。‘92.3’就是刚才董事长提到的1992 年第三期国库券现货交易的代码。一点儿也不替我分担，啥玩意儿。” 高岩解释：“不是没有时间嘛。”

这一解释，高峰更不高兴：“没时间，你都干啥了？还不是和那帮狐朋狗友鬼混去了，你说你都干了些啥正经的？”

金山赶紧拦住，这兄弟俩可别在这儿打起来，再说，现在不是打架的时候。于是金山说道：“算了，算了。高岩还年轻，慢慢来，慢慢来。咱们还说正事。你们现在在‘92.3’上扑了多少？”

高峰略微想了一想，回答：“资金上肯定超过一个亿了。也就一亿多点。”

“哦。那你现在还能动员多少资金？”

“手头没多少了。估计最多也就一千万。但如果需要，马上找来几个亿不成问题。”

“几个亿？”金山逼问。

“先说一个亿吧。如果时间允许，还会更多。”

“嗯，就一个亿，一周内一定到账并且要交付期货合约。按2.5% 保证金比率，能做四十亿交易量。前期你不还开了一些吗？够了。这样，这一周内你赶紧再增开四十亿元的合约，下周就到交收期了，再调钱就来不及了。记住是卖空，千万别做反了，别开成多仓。还有就是，后面能拉来资金，先不往期货市场里放，留作预备，你看这样好不好？”

高峰爽快地回答：“好，不成问题。”

金山说：“先把这一个亿投下去。后面找来多少，你先让它在账上趴着。到时是投到现货还是期货，是做多还是做空，我们相机行事。”

金山略一停顿，扭头问唐剑：“唐秘书，咱们今天的持仓情况你了解过了没有？”

唐剑赶紧回答：“开会前我去了一趟交易部和财会部，现在咱们投在现货上大概有十二个亿，期货上已经快到三十个亿了。账面上大概还有十来个亿。”

金山命令：“好，这几天都先别动。账面十个亿怕是不够。回头再找找看，至少还得弄它个十到二十个亿来。这样才放心。”金山双手揉揉太阳穴，似乎坐得有些累：“高董事长，你看是不是就这么定了。你们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高峰赶紧说：“没有了。”

金山说：“咱们赶紧下去准备吧。我这边还有不少客户，得先给他们通通气。愿意跟着咱们做的，就跟着咱们做。不愿意跟着咱们做，非得要做对手盘，咱也别客气，到时候来个一气通吃。”

本来东北国发多少还有些犹豫，他们毕竟不是证券界中人，对市场消息没法作出独立判断，有些消息出来后，他们甚至分辨不清是利好还是利空。当听到保值贴补率还要调高的传言充斥市场时，高峰、高岩兄弟糊涂了，究竟信还是不信呢？信，则必然要做多；不信，则必须反向操作，去做空。没有骑墙之说。尽管事先金山已经让他们买入了不少现货，但随着水涨船高，现货价格也在一路走高，他们现在的持仓成本也在不断提高。

金山看出了高峰的疑虑。为打消高峰的疑虑，他仔仔细细帮高峰作了一通分析：

在现货市场上做多，在期货市场上做空，这叫套期保值。由于期货是保证金交易，因此只要拿出与保证金比例相应的资金，就能轻松锁住现货的亏损。你已拿出十个亿购买现货，现在只需拿出四千万来做期货，就能锁住十亿现货的赢亏。当然，要是看准了这个市场上保值贴补率下调，相应的国库券现货价格也会下调，虽然扑在现货上的十个亿会有所损失，但期货价格也会相应下调，期货上挣一块钱，就能抵消现货上的四十块钱损失。风险几乎为零，应该能稳赚不赔。

高峰见金山分析得头头是道，再看看这一年来跟随亿邦在市场上也取得了不小的业绩，这次应该也错不了。但高峰还是有些不放心，离开金山的办公室后，老谋深算的高峰立即电话询问了沈阳的北国证券。

北国证券总经理刘吉是高氏家族的铁杆，他的总经理职位也是东北国发集团控股北国证券之后经高峰推荐安排的，说白了，他就是高峰的一条走狗。高峰把整个情况说明后，这位总经理安慰高峰，没事，大胆做。现在在“3·27” 上多方和空方都在压宝，谁压对了谁赢。如果现在再追加一个亿的期货卖出合约，到时只要它跌下去一元钱，这一个亿加上前期的一个亿，共是两个亿的空单，就能赚它个八十亿。至于那十亿元的国库券现货，就算不在市场上抛出，按财政部公布的到期价格132 元兑付，每百元面值也不过损失十元钱，总的损失也就不过区区一千万元而已，零头，仅仅是个零头。何况，还可以赶在做空之前就将现货卖出，不仅不赔钱，还能赚钱。不过，万一压宝压反了，他也可以随时根据市场情况，一旦发现事情不对头，持仓较小的东北国发临时“空翻多”也来得及，至少不会出现大的亏损。可要是真压对了，东北国发就等于天上掉下个金娃娃，收益远远大于风险，值得一试。

高氏家族大当家的此刻已经暗自下了决心，增仓，增开空仓。想到即将到手的那八十个亿，高峰差点儿乐出了声。

高家兄弟走后，金山问江白龙：“小龙，你怎么看咱们选择做空？”

江白龙一副满不在乎的劲头：“这还有什么看的，做呗。你看好的，没错。”

金山点点头，心想，问他等于白问，还是问点儿别的：“咱们的那些大户都是什么想法？”

江白龙有点儿兴奋，这方面的事情他比金山清楚多了，不会让金山瞧不起：“这个事，你早问我就对了。我挨个问过，大概80% 的人都是要跟着你做的。只有几个大户，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户，估计现在市值连一千万都不到，他们说要做多。他们信这市场上的传闻。”

金山又只是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略略想了一想，对江白龙说：“你下去后，把今天开会的情况分头对大户们说说。保密是保不住的，也没有必要保密了，现在交易所里很容易就能打听到有多少空仓多少多仓。让做空的大户们做好准备，防止下周交收日期前多头的突然袭击。”

江白龙掩饰不住兴奋的心情，起身离开。

江白龙出去后，金山与王大龙、唐剑继续密谋了许久。

第三十六章临阵倒戈

临近“3·27”国债期货的交收期，市场上关于这一期国库券保值贴补率的传言甚嚣尘上，弄得那些大户、散户们个个心神不定。金融证券媒体并没有一边倒，北京的《中国证券报》、《金融时报》、《证券市场周刊》，上海的《上海证券报》，深圳的《证券时报》，正反两方的预测兼有，观点针锋相对，争论异常激烈。正反两方面的观点都有道理。

在这样的背景下，交投异常旺盛。一个市场要是一边倒的话，那这个市场就只能是一潭死水，这不是马跃进、金山这些大鳄们愿意看到的。市场争论越激烈，市场机遇就越多。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浑水才好摸鱼。

1995 年2 月23 日很快就到了。

这一天是“3·27”国债期货的交收日。交易所将以这一天16：30 之前最后一单的交易价格形成当日的收盘价作为整个“3·27”品种的结算价。这个价格低于空头的持仓成本越远，空头的获利就越大，多头的损失就越大；高于多头的持仓成本越远，多头的获利就越大，空头的损失就越大。反之亦然。因此，每到国债期货的最后交收日，多空争夺往往最激烈，可以说是白热化状态。决定最终胜负的因素，也就是收盘价或交收价的高低，纯粹取决于双方阵营的资金实力，再无其他。

半年来，交易所贯彻证监会的旨意，在控制国债期货交易风险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一是将期货保证金比例提高到了2.5%。二是建立了强行平仓机制。原来只有协议平仓，但如果多方和空方最终协商不下来，只能诉诸法律，这对市场影响太大，这是交易所非常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于是，现在交易所采取的是一旦爆仓，也就是保证金亏得一分不剩时，交易所会在这个价位上强行替你买进或卖出期货合约，客观上替输家止损。除此之外，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内容，就是限制每个仓位上的仓单持仓量。

当天早上6 点半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各地主要电台的“新闻联播”节目，播出了一则由财政部公布的消息：“经国务院批准，六月份的国债保值贴补率定为12.98%”，这则消息未附加任何评论。

金山听到这一消息，一下子惊呆了。前天打电话问国办的张秘书关于保值贴补率是上调还是下调，张秘书还很肯定地说不会比上一期高。可昨天夜里北京人行的朋友说国务院已经批准了财政部的报告，国库券保值贴补率为12.98%，比上一期高了5 个百分点，只是哪天正式公告还不得而知。金山陷入了五里雾中，究竟谁说得对呢？管他谁说得对，明天是国债期货交收日，想调整仓位是断无可能了，即使做反了，也得硬着头皮顶下去。这几天忙得没空约林芙蓉见面，昨天夜里打电话给她，她也听说财政部上报了上调保值贴补率的方案，但朋友分析不太可能获批；经发证券开的还是空仓，只是持仓量很小，但并没有再反向开多仓。

听到这里，金山多少还有那么一丝心理安慰：马跃进神通广大，如果保值贴补率真的上调，马跃进肯定早就安排空翻多了，不会等到现在还按兵不动，只有空仓。算了，什么也不想了，听天由命吧，若保值贴补率下调，那是天将兴我；若保值贴补率上调，则天要亡我。只是自己还得多多集中些资金，明天万一有一场恶战，也不至于抱着一支空枪，任人宰割。

马跃进心里惴惴不安，因为这回自己是把身家性命都压上去了。如果成功，上海滩老大的位子肯定属于自己，中国证券界老大的位子也属于自己，金山就会成为历史人物；自己在经发证券的地位也将彻底稳固；更重要的，严冬的公司基础就牢靠了，黄家和那几个与自己已经结成利益共同体的超级大户获利丰厚，自己的经济基础也就牢靠了，将来即使自己不干或人家不让干，自己也有饭吃有事做，不用看人眼色、为后半辈子发愁。

马跃进人虽在深圳，但每天与北京、上海之间保持着热线联系，公司的一切都在马跃进掌控之中。

马跃进为了引诱金山及其同盟军上钩，组织写手在证券媒体上发表了大量采访、论证保值贴补率将要发生历史性转折的文章，为了把戏演得逼真，还组织了一些反对文章，唱多和唱空的争论一直到保值贴补率发布的当天还在报低杂志上登载。一时间，保值贴补率成为一个重要的热门议题，引得一些不明就里的人也参与其中，做一些自以为科学的理性的分析、论证，甚至经济学界的某些权威人物、政府部门一些官员也纷纷发表文章参与。

马跃进还安排林芙蓉、吴义定期向金山提供经发证券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消息，金山目空一切之下利令智昏、欲令智昏，直到最终失败身陷囹圄后，才明白自己中了马跃进的美人计，而且最不能容忍的是还中了马跃进的空城计，自己把《空城计》唱得滚瓜烂熟，这本应该是自己最拿手的。他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多看几遍《三国演义》，可为时已晚。

马跃进吸取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他知道，在上海，自己的持仓资料，金山很容易取得，所以这次从一开始，马跃进就不在自己公司的席位上建仓，而是把公司的自营仓位和核心超级大户及一部分大户的仓位分散到别的证券公司席位上。把自己公司的席位留出来，在关键时刻补进一点点儿空仓，给金山再吃一颗定心丸。这一计叫“瞒天过海”，金山直到被囚禁，最终也未能识破。

“排下迷魂香饵阵，只等金鲵上钩来。”马跃进已经给金山阵营布下了天罗地网，正在看着金山带领着“空”军一步一步往绝路上奔去。金山设计的国债期货，竟然最终演变成埋葬亿邦证券和金山宏伟抱负、远大理想的坟墓。这不仅是金山没有料到的，而且也是各方参与者谁也没有料到的。

既盼又怕的交收日终于来临。

身处上海的金山和远在深圳的马跃进几乎都彻夜未眠。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东北国发集团的掌门人高峰。

已经是晚饭后了，有人给高峰打电话，说财政部将提高这期国库券保值贴补率到12.98%，还肯定地说，明天一准会公布。

这一消息非同小可。

高峰马上给金山打电话。金山在电话里宽慰高峰，说绝对不会，一是不可能再提高保值贴补率，因为从国务院来的消息说这一期的通货膨胀率就要下调，保值贴补率与通货膨胀率是联动的，不可能上调。另一个，保值贴补率的批文还在国务院，还没有批复，不可能明天就公布。这都是多头放出的“空”气，千万不能上当。12.98% ？只怕连10.98% 都不会到。金山反复叮嘱高峰，不能临阵变卦，要坚定信心。

高峰觉得金山的说辞太缺乏说服力，还是那一套缜密的推理，自己无从辩驳也无心辩驳，还是抓紧时间想自救之策吧。

自从与金山合作以来，他就发现了金山的一个弱点：好大喜功，目空一切。其实高峰自己也是个目空一切的人，至少在大连、在辽宁，甚至在整个东北范围内是这样。然而现在，自己连身家性命都压在这“3·27”上了，可容不得有丝毫闪失。金山要是亏了，他亏的是国家的；自己要是亏了，亏的可全是自己的。这一次万一压错宝，只怕没有机会再翻本。高峰还一直后悔这一周内怎么没把扑在现货上的那一个来亿出掉，要是出掉，年平均10% 的收益应该没有问题，是金山劝阻他出货，前些天国债现货已经上到了148 元，自己听信了金山的理论，如果做空一旦失败，可以拿这部分现货头寸去交收，而不必接受条件苛刻的协议平仓。

怎么办？自己应该当机立断了。

今晚的消息如果明天得到证实，那么自己是不是应该接受北国证券总经理刘吉的建议马上翻手做多？还是和金山一道死扛下去？好在金山让自己多准备了一些资金，现在大约有两个亿趴在账上未动。明天翻手做多还来得及，挣多挣少倒在其次，至少不会亏得连裤子都没得穿。

可席位又成了问题。

自己的席位已经满仓了，交易所肯定不让自己再开新仓了。而且自己通过交易所再开新仓，金山马上就能知道。现在只能找别人借席位了，对，马上安排高岩去办此事，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这回能派上用场了。

可是，自己如果空翻多，马上就会让平衡的多空天平向着多方倾斜，也就相当于直接置自己的友军亿邦证券于死地了，自己是不是有点儿不仗义啊？将来自己还怎么在这个资本江湖上混呢？谁还敢再与自己合作？

高峰冥思苦想了一个晚上。直到早上六点半，从广播里听到了财政部的公告，与自己昨天夜里听到的内容一字不差，高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儿一捻，心里默念：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能行妇人之仁。

就这么定了：空翻多！

他立即喊醒了高岩，同时直接打电话通知刘吉。让高岩立即找关系联系仓位，让刘吉安排北国证券“红马甲”在第二天开盘后立即将其持有的五十万口空单平掉，新建五十万口多单。

第三十七章生死对决

亿邦证券的董事长办公室内，金山瞪着熬得血红的眼睛盯着盘面。清早从广播里听到财政部公告，他再也躺不住了，立即起床让司机开车直奔公司。

通常情况下，金山是午餐后到公司转转，没什么事儿就出门去会朋友、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现在离15：30～16：30 的国债期货专场交易时间还早得很，金山惴惴不安地坐在写字台前。尽管盘面上显示的还是前一天的数据，没有新盘可看，但金山一动不动地盯着盘面，不知道脑子里是在想什么还是什么也没想，整个人就像一截粗大的木桩，直直地戳在椅子上。

马跃进今天比以往起得更早。今天起床后，马跃进挨个儿打了一通电话，将想到的地方都对李卫国、黄龙和那几个大户、北京几家证券公司的同盟者一一作了交代，这才放心地站在红岭中路上的寰宇大酒店八层的高级套房大飘窗边，望着不远处矗立在红岭中路与深南大道交叉口处的邓小平的巨幅油画像，感慨万千。马跃进从内心深处感谢邓老爷子，没有他，我马跃进很可能现在还在新疆，还在驾驶解放卡车东奔西忙呢，说邓小平给了我马跃进第二次解放，一点儿也不为过。

往近处瞅瞅，荔枝公园上空风起云涌，其实马跃进的内心也和这天上的风云一样，翻滚不定。昨天他就已经清楚，保值贴补率提高已成定局，但他内心还是有些不安，今天是“3·27”交易的最后一天，空方会作出什么样的反扑，他不清楚。林芙蓉从金山那里得到的消息是，金山还准备了大约十亿资金作为预备，如果这十亿资金扑下去，按每口为两百张百元面值人民币的标准国库券、保证金2.5% 计算，再开它两千万口空单不成问题。我的乖乖！自己这边还只剩下不到一个亿，怕是顶不住。然而他转念一想，这里有一个大问题是，亿邦早已在147 元附近满仓，交易所严格限制持仓规模，因此亿邦根本不可能再有加仓空间，这样一想，马跃进心里又释然了。

15：30，多空决战来临。开盘价出来了。“3 ·27”的价格只有148 元。这大大出乎金山的预料。哈哈，看来天不灭我金山，苍天有眼，这么大的利好，才只开了一个平盘，看来这是属于真正的利多出尽了。金山觉得这是一种安慰。他真怕一下子跳空高开。因为在148 元的价位上，每上涨一块钱，金山就会损失十多亿，真要跳空高开个十元八元的，那么亿邦就会立即浮亏上百亿。

“否极泰来”，金山一下子就联想到这个词。老祖宗真正有智慧，西方人还在蒙昧洪荒之中，中国人就造出了这么富于哲理的词语。金山一下子兴奋起来，他似乎于沉沉黑夜之中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样看来，自己准备的那十个亿今天可能用不上了，毕竟现在已经满仓，要是再开仓，还得向交易所特别申请。老同学肯定会很为难。这样一来倒好了，自己不违规，也不让老同学为难，一样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今天在这个价位上开盘，只要维持到今天收盘还是这个价位，不，最好比这个价位再低一些，那些多头部队不死也得掉层皮。只可惜这次让经发证券逃掉了，他们仓位很小，而且是持有与自己一样的空单，他们倒搭上自己开出的顺风车了。算了，不计较这个，只要经发证券还在，只要马跃进还在这个江湖上混，迟早有收拾他们的机会。

不过，此刻还不是庆功的时候，证券市场瞬息万变，一天的交易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长长的一个小时，整整60 分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得让唐剑通知红马甲们盯紧点儿。

远在深圳的马跃进也盯着“3·27”的开盘。

看到148 元的开盘价，马跃进并没有感觉到惊讶，因为他知道，每天的交易最活跃、多空双方交火最激烈的时间段是16：30 收盘前的十几二十分钟，尤其是收盘前的5 分钟之内，多空为了争夺收盘价，经常会堆积一天成交量的30% ～50%，甚至更高。真正的决战肯定是在那个时候。

他早已让林芙蓉从金山口中打听清楚，空方三大主力一是亿邦，二是东北国发，三是已经让马跃进恨之入骨的江白龙，其他的都属于跟风的中户、散户，空方阵营早都满仓，现在就算手里攥着大把资金，也没法增仓。即使自己不动手，凭着跟随自己的大户和那些跟风的散户，空方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接下来，这个价位肯定会被推高。金山看来输定了，不用担心空方反扑。每推高一块钱，经发证券自营盘子、严冬的盘子以及与自己铁血同盟的这几家超级大户的盘子里，就会掉进三十多亿。金山啊金山，谢谢你设计了这么一个金融衍生品种，真正给我们送来了一座金山。

一看到这样的开盘价，坐在大连棒槌岛东北国发大厦三层总裁办公室的高峰，又陷入了犹豫迷惘之中：今天这么大的利多消息出来，怎么开盘价并没有比预想上涨太多呢？是不是利多出尽变利空了？要是这样，不仅不能在期货上空翻多，而且还要把现货悄悄抛出去，只怕后市现券还会下跌呢，因为现货的到期是六月底，还有三个月，变数太大，难以把握。毕竟不是证券江湖老手，高峰一下子不知该下什么样的指令了。得了，一动不如一静，看看再说。

同一时刻，远在北京的经发证券北京营业部特户室里，黄龙斜靠在大沙发上，面前摆着浓浓一杯茶，还有一个大大的景瓷烟灰缸，缸里的烟头已经有十来个了。一看这样开盘，他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他立即抄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马跃进的秘密手机：“喂，马总，您看盘了吗？‘3·27’怎么开出来一个平盘啊，没怎么涨啊？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马跃进多少有些不耐烦，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但语气还是尽量平和地回答：“啊，我看着呢。放心吧，一会儿你看，不用看太久，你就看到16：15 之前这15 分钟的交易，如果它要不涨，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不必咱们动手，外围几个市场的资金就会把这个价格推上去。”

“好吧。这样我就放心了。咱们这么重的仓位，心里没底啊。”黄龙不太好意思地解释，手心里黏糊糊的，沁出了不少汗。“没事，放心好了。万一有事，我也会先通知你，还能不让你先跑？”马跃进毫不含糊而又略带责备地说。黄龙放下电话，强压住心跳，一分一秒耐着性子期待着。

马跃进预料的一点儿没错，外围几个期货市场——北京商品交易所、北京“联办”法人股转让交易系统、天津证券交易中心、武汉证券交易中心、成都证券交易中心的动作可比上交所大得多，刚刚开盘一刻钟，“3 ·27”的价格就顶上去了一元钱。随后多空双方又反复拉锯，到16：00，价位稳定在149 元附近，交易量也略显稀少。看来大家都有点儿乏了，多空双方都在借机喘息，以准备最后半小时更大规模的搏杀。

16：10 后，“3 ·27”不像前市收盘前那么平静了。金山在想，如果自己在148 元的价位上收官，会亏损十多亿元，这对上面显然是没法交代的，毕竟亿邦证券公司注册资本才区区八千万元，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资不抵债，该破产了？不行，现在市场虽然平稳，但一定要把这一潭清水搅浑，自己才有可能赢得这场搏杀，否则，平平静静地这样收场，无异于等死。不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市场上的散户身上。什么叫“中流砥柱”？我亿邦就是中流砥柱，我金山就是中流砥柱。

想到这儿，金山操起了直通交易所场内的电话，撇开交易部，直接给场内的交易员下达指令：“喂，冯晓云，是我。”

冯晓云一下子就听出了董事长的声音，心里感觉有些诧异，一直都是交易部下达指令的，怎么改董事长亲自下达指令了？这还是第一次。但冯晓云并不敢问，赶紧恭敬地问候：“董事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你从现在起专盯‘3·27’ ，其他股票期货你都别管，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董事长，那其他品种上怎么办呢？”

“一会儿我通知交易部另外安排人。你不用管了。现在咱们要是再增仓，能增多少？”

“您是说多仓还是空仓？”

“糊涂，咱们多仓是空着的，这我还不知道。我问的是空仓。”

“嗯，大概还能增个三万口左右。也就这么点儿了。”

“行，你先下单，先把这仓位彻底补满。”

“是。”

冯晓云放下电话，立即把指令通过场内电脑发到了交易所主机。

金山放下电话，还没过半分钟，“3 ·27”盘面就起了变化，价格打下去了0.25 元。金山想，盘面还挺轻。三万口就能打下去0.25 元，要是三十万口呢？不行，还得找老同学协商，让交易所电脑部想办法，把咱的仓位调一调。昨天晚上说是要给咱回话的，到现在也没个消息，到底研究得怎么样了？如果“3·27”价位按照预料，自己今天也就不麻烦老同学了，只是现在这个情形，势成骑虎，怕是不麻烦老同学也不可能了，就剩下这唯一一条生路了，放着那么多资金在账上趴着，最后要是仅仅因为仓位限制而失利，那这辈子可就冤死了。嗯，现在是16：10，离收市还剩下二十分钟，得赶紧协调。

金山先给自己公司的交易部打了一个电话，通知交易部经理赶紧找交易所的监管部、电脑部协调出至少一个仓位来。他知道，交易部经理和交易所交易监管部、电脑部的关系非同一般，按理是没有问题的。根据上交所的规定，现在一个仓位的持仓限制为四十万口，但之前已经有过几次先例，这个限制一再被突破，只是民不举官不究，没有引起法律纠纷。金山就想打这个擦边球，现在也只能打这个擦边球。

刚安排完交易部的行动，金山马上又操起了电话，这回也是打到交易所的，但不是打给冯晓云，也不是打给交易监管部和电脑部，而是直接打到了交易所执行总经理刘红兵的办公室。

“喂，老同学，忙啥呢？”刘红兵一听是老同学金山，知道是为昨天晚上的事情来的，因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心里倒坦然了：“忙啥，还不是在替你打工。”

金山一听，乐了：“哈哈，那太好了，回头老哥给你发奖金。昨天晚上的事情还没有研究个眉目出来？”

刘红兵也苦笑：“呵呵，好啊，那我等着啊。我还以为你不用再增仓了呢，今天一天也没见你的动静。”

金山赶紧解释：“小阿弟，本来老哥并不想让你为难，看看今天能不加就不加，但你肯定也看到盘面了，此刻多头上攻意愿正在走强，我刚才往下打了一下，有点儿效果，但仅凭我现有的仓位，肯定达不到最终目的。我想再继续往下打一打，要不然会功亏一篑了。所以还是请小阿弟无论如何帮这个忙。”

“昨天理事会已经同意了，市里也有电话过来。你真神通，我不给你加也不成啊。不过咱们说好，要是因为这事把我的饭碗打掉了，我可去你家门前要饭啊。”

“别说得那么难听。不过，我还真想让你过来一起干。在交易所里能做什么？也就是替人看个摊，岂不委屈了小老弟的雄才大略。好了，没有时间开玩笑了，快给我加五个仓吧，就五个。”

“行，我马上安排。大概三分钟后你建仓就行。”刘红兵想，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轰，真要有事，性质都是一样的，干脆就送他个顺水人情，五个就五个吧，爽快地答应了金山的请求。刘红兵一放下金山的电话，随手抄起内线电话就给市场部下达了指令。

果然，不到五分钟，冯晓云的电话就过来了，告诉金山又能增加两百万口的空单了。金山对老同学的及时相救感激万分：同学情谊关键时刻体现出来了！

就在头一天晚上，刘红兵忙完一天的工作，刚躺下，就接到了金山的电话，直截了当要求刘红兵给增仓。因为是老同学，从来说话彼此都用不着客套，还没等金山把话说完，刘红兵就立即截住了金山的话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现在多空搏杀都进入白热化状态了，都是满仓，眼睛都盯着交易所呢。要是给你增仓，别人知道了，我们就没法应付了。老同学，可别开这种玩笑，这会砸老弟饭碗的。”

“瞧把你吓的。前面你们就没有超限增过仓？你们原来规定是持仓不能超过五万口，我现在三个仓位，每个仓位上都是四十万口，不也什么事儿都没有吗？老同学，这个忙，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我就赖上你了。要不然，老哥明天怕是过不去这个坎！再说，你把仓给开了，我也只是预备着，并不是真的一定要用，这要看多头有多大的力道，就算老哥求你了还不行啊？”金山说到最后，已近乎哀求。

“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持仓已经超了限额许多，我们借用了别的公司一些仓位。现在价位离我们的合约价位已经高出不少了。你也知道，上头都在眼睁睁地期待着，这一仗务必全胜。如果这一仗要败了，我不光是要下台那么简单啊。小阿弟不能见死不救啊！”见刘红兵没说话，金山进一步哀求。

“超了多少？能不能想别的办法补救，比如协议平仓？”刘红兵问道。

“你看还来得及吗？明天是最后一个交易日。你怎么忘记了？超得不少。在现在这个价位上平仓，只怕要把整个上海市都亏掉。所以，我必须要再增仓或者开几个新仓，一定要挽回这个败局。”

刘红兵一紧张，还真把这茬忘记了。经金山这么一提醒，刘红兵想起来了，任何一个国债期货品种，交易所都规定只有三个月的交易期限。在交易期限届满之时，以最后一笔交易价格作为这一品种的最后结算价格。对做空的亿邦证券而言，国债期货结算价格假设上涨一元钱，每一百元面值的标准券合约就将要亏损16 元以上，而一口合约等于200 百元面值标准券，那么每一个仓位按满仓40 万口计算，就将亏损近13 个亿。要是像金山说的开了三个满仓，那就是近40 亿元。要是再加开五个满仓，可就过百亿了。这就相当于整个上海市一年的财政收入了。这还是假设只亏损一元钱的情况，如果亏损得更多...刘红兵不敢往下想了。

见刘红兵在电话里一声不吭，金山又接着问道：“小阿弟，是不是老同学的面子不够啊。这么着，回头我让市里找你。你别怕，有市里给你兜着，你还怕什么？”

其实刘红兵是太紧张了，脑子还没有从刚才的心算中回过神来。听到电话里金山的这番话，他知道了，这个事情是非做不可了。他想：我怎么这么倒霉，总经理出国考察去了，自己刚刚代理主持几天交易所的工作，偏偏遇到这样的事情。这让我如何是好呢？

刘红兵想，如果自己不答应，怕是这些年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而刚才金山说要找人给我直接打招呼，如果真是那样，我肯定还得听，还得按照金山的意思去做。这样反倒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还是先来个缓兵之计：

“老兄啊，你尽给老弟出难题。我还怕文总回来自己没法交代。这样吧，能不能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再考虑考虑，再与所里其他几位领导一起商量一下。你也清楚，这些事情外界迟早是要知道的，如果我一人决定，恐怕到时我就真没法交代了，这事儿非同小可。容我们商量一下再说。好吗？”

“行，行。我就先谢谢小老弟了。我明天听你的消息吧。不打扰了，晚安！”

刘红兵还想再解释解释，金山先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上午，刘红兵通知交易所各位副总召开紧急办公会议商议这事。会上大家虽然议论纷纷，但最后无记名表决时，竟是全票赞成通过。这大大出乎刘红兵的预料，心想暗想：金山真有两下子，一点儿也不白给啊。照今天这情形来看，亿邦一定在背后挨个做通了这些人的思想工作，今天的这个会议，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尽管如此顺利，但刘红兵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立即把这个消息通知金山，为了稳妥起见，他希望金山不再找他，那么自己就可以不用有任何担心了，毕竟这是违反交易所规定的事情，上面还有中国证监会呢，万一出了事，自己现在是直接领导，替罪羊无疑是当定了。

深圳的马跃进此刻也坐立不安。

他明明白白地知道，今天应该是一个多头行情，应该没有空方的还手之力，可盘面上走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势，这一分钟之内，空方不到二十万口单子，就已经把价位打下去一块多钱，此刻“3·27”正在146.50 元左右运行。价格每下一元，马跃进和他的同盟军就得少挣十多个亿。如果不立即制止这种势头继续发展，万一引发散户多头的恐慌性抛售，到那时再想挽救局面，怕是要费力得多。马跃进拨通了场内林芙蓉的电话，查明这二十万口空单都是从亿邦证券的席位抛出的之后，立即向林芙蓉下达了扫单的指令，同时也给所有同盟军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扫单就是将盘面上看得见的所有挂出的空单全部吃进，无论什么价和量。

林芙蓉心领神会，没多问，立即看着盘面的空单，有多少吃掉多少，先以十二万口巨单将价位推高到148.50 元；见到盘口又有空单涌出，林芙蓉以八万口将之一口吃掉，价位已经上攻到149.10 元；刚刚吃掉这八万口，空方又在上方挂出了十万口空单，林芙蓉毫不犹豫，再将这十万口一气吃下，价位立即创出了当日新高——150 元；随即，盘口出现了十五万口的巨量空单，但瞬间仍被林芙蓉收入囊中。

场内一片哗然。

场外凡是盯着盘面操作的，无论多方还是空方，都被规模空前的成交量惊得目瞪口呆。

价位创出新高后，交易一下子活跃起来，还未待多方盟军动手，散兵游勇的跟风盘已迅速涌出，而且出现了抢盘的苗头。此时的空方似乎“一鼓作气，再鼓而衰，三鼓而竭”，再没有大单出来，林芙蓉还准备了一个五十万口的买单准备随时挂出。眼见盘面上全是零星的成交量，说明只是空方小散户在抛，大户空头已经三鼓而竭了。

此时已经到了16：20，离交易终止只剩下短短十分钟。

第三十八章最后一枪

高峰一直紧张地看着盘面。整个下午他都焦灼不安。市场走势这么不明朗，也不敢向金山讨教，怕他窥破了自己的心思。想与北国证券的两个操盘手商议，他们两位一个看多一个看空，弄得自己更加六神无主。

前一节，高峰已经背着金山，让高岩把几家关系户的卖出合约集中在海南投资开发公司名下，通过无锡国泰期货经纪公司大量抛空，试图把价格打压下去，达到减亏或赢利的目的。但高峰很快发现，仅凭自己一家的力量，无济于事。于是，趁金山现在无暇他顾，东北国发集团借用北国证券及其关系户的期货账户，利用他们与交易所的良好关系，已经超限增开多仓一百二十万口，向空翻多迈出了艰难的第一步。

高峰一直忍到16：20。这时盘面趋势变得越来越明显了，多方此时正在逐步发力，空方步步退缩。高峰与刘吉通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两人形成了一致看法。高峰咬咬牙，横下一条心：拼了。是死是活，在此一举，他再次抓起电话，通知两位操盘手，把那四十万口空单平掉，立即进一步增开多单，有多少吃多少，一直到把仓位吃满为止。

操盘手哪敢怠慢，立即向场内下达指令。

东北国发空翻多，在短短一分钟之内，把价格推高到了151.98 元的天价。

马跃进感到奇怪，哪里来的这么大一股多头力量？还没等他想明白，场内林芙蓉已经明白告诉他，这是亿邦的空方阵营里出了叛徒，东北国发空翻多，向多方阵营投诚了！

在马跃进得到报告的同时，冯晓云、刘红兵这两条信息渠道也同时向金山报告，亿邦的同盟军东北国发转手做多了，刚刚挂出的四十万口多单，就是他们的，151.98 元的天价也是他们创下的。

金山听到这个消息，似如五雷轰顶，一下子呆住了。外面春光明媚，但金山从头到脚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冷意，身体抖个不停。千算万算，为什么没有算到东北国发会有这么一手呢？

都怪自己太过自信。那兄弟俩是通过什么方式起家的，自己清楚；那兄弟俩的德行，自己也清楚，怎么自己就没想到他们此刻会用如此卑鄙的背叛来对付自己呢？

东北国发的背叛，已容不得多想。眼下火烧眉毛，救火要紧。金山稳了稳心神，拨打高峰的电话，无人接听。金山在心中略一盘算，现有持仓量若按目前价位交割，亿邦将要亏损八十多亿元。金山不敢往下多想。

金山看看电脑荧屏右下角的时间，今天的交易还剩下最后8 分钟，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金山决定绕过场内交易员直接往交易所电脑主机上下单。金山在电脑下单的页面上输入了第一笔天文数字，卖出五十万口，回车确认。金山再看一看时间，16：22：13。稍瞬再看价位，已经从最高时的151.98 元打到了149.99 元，再看右边盘口栏，多头接盘似乎并不踊跃，可能是机构和大户多头一下子被这五十万口空头卖单镇住了，肯定还没有回过神来，也肯定没有料到这个时间了，空头还有如此大的力量。而散户永远都是跟风的，哪边风头劲就往哪边倒。价位一下子跌破150 元，散户的跟风盘就出来了。不行，兵法讲究一鼓作气，现在绝不是歇手的时候，还得接着砸盘，直砸到多头没有还手之力为止。

想到这儿，金山又下了一个七十万口的巨单，价格直线下降，一下子降到了148 元。行，接近自己的持仓成本了。接着砸！

金山的第一笔巨量空单一放出来，令指挥室里的马跃进目瞪口呆。空方怎么还能有这么强的反扑力量？马跃进早已查清，金山开了三个仓，每个仓里不是交易所规定限制的五万口，而是四十万口。那他这仓位是从哪儿来的呢？还没等马跃进想清楚，金山的七十万口的第二笔巨单又出来了。

这一下，更令马跃进晕头转向了。怎么回事？难道我的情报有误？林芙蓉真的成了双面间谍，把我出卖了？不会，绝对不会，我马跃进不会看错林芙蓉，而且，我答应这次事成之后，可以让她逍遥一生，她没有背叛我的理由。

那么，是不是交易所里直接让亿邦在卖空，亿邦根本就用不着受什么持仓限制，只需要动一下手指头，在电脑键盘上敲几下，那就是仓单了？有可能，太有可能了。要是那样，我马跃进也就死到临头了，人家以虚对实，以无限对有限，多头哪里还能有还手之力？

这个黄龙也是不识时务，这个节骨眼上还没完没了地打电话询问，弄得马跃进心烦意乱，一时间也想不出好的应对之策，只好听任空方的猛轰滥炸。

同样感到胆战心惊的还有上海证券交易所执行副总经理刘红兵。

16：22：30， “丁零零零...”，刘红兵办公室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刘红兵拿起电话，是市场监管部打来的，向刘红兵报告了场内的异动，让刘红兵赶紧看看盘面情况。

刘红兵没敢怠慢，迅速将电脑上的交易切换到有“3·27”品种交易的页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刘红兵脑子里“嗡”的一下，怎么会这样？是系统错误？不会啊。其他品种并没有这种情况，怎么空单这么大，已经将预设的电脑屏幕占满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文总一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来了？稍稍镇定，他马上意识到，这肯定是金山所为。这家伙，自己答应了给他增加仓位的请求，他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玩吧！

看着眼前的行情演变，刘红兵才真正感到害怕起来。

他操起手机，直接拨打金山的电话。但电话里传过来的只有忙音。再打，还是忙音。又急又气的刘红兵把手机扔在大写字台上。

刘红兵透过密封的大玻璃墙放眼一看，整个交易场内已经炸了锅，红马甲们忙得不可开交，有人在冲着电话大喊，有人正忙不迭地在电脑上下单，个个极度紧张。

刘红兵看到场内的巨型电子显示屏上，那么多股票、期货品种中，唯独“3 ·27”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数字，天啊，10569172 口卖盘，其交易价值折合人民币两千多亿元—一个险些“撑破”电子显示屏的天文数字。

完了！这下全完了！

刘红兵感到从头凉到了脚：自己这回要被金山害死了。

刘红兵没敢多停留。现在离16：30 分只剩下不到四分钟了。刘红兵立即奔回自己的办公室，操起电话，拨打着所内市场监管部的内部电话。但一连拨了三次都不通。

刘红兵索性把电话机一扔，迅速跑到一楼，跑到市场监管部。市场监管部人并不多，但没有一个人手头闲着，都在冲着手中的电话大喊大叫着。刘红兵冲进市场监管部经理王沪生用玻璃隔出的办公间，气急败坏地咆哮：“你们怎么监管的？怎么出了这样的事情？快给我查，现在就查！”王沪生哆嗦地回答：“我们正在查。有八个席位出现了交易异常。”

“谁的？”

“都是亿邦的！”

刘红兵一听，垂头丧气。他早料到了是谁的，只是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那些天文数字般的巨量仓单不是亿邦的，而是别的任何什么公司的。如果真是那样，他处理起来也就容易多了。可那么一丁点儿侥幸，瞬间彻底破灭了。此刻的金山，完完全全赌红了眼，完完全全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完完全全偏离了自己的人生轨道。如果说他还有一点点理智的话，那么这一点点理智就是想着要再加把力气，多头就全部死光了，今生再不可能有还手之力了。

金山看到价位已经降到147 元以下了，想一想，自己才刚刚有点儿获利，不，今天要的不仅是自己获利，多头失利，自己要的是把多头赶尽杀绝，包括东北国发的高家兄弟。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高家兄弟的绝望，金山心底感到了一百二十分的满足。

打，接着往下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伟人的教诲在耳边响起。金山要把这些背叛了自己的牛鬼蛇神彻底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16：26：33，八十万口空单涌出，价位下滑到148.56 元；

16：28：41，一百八十万口空单涌出，价位下滑到147.91 元；

16：29：27，五十四万口空单涌出，价位下滑到147.76 元；

最后，16：29：55，金山又往电脑里输入了七十三万口，回车确定。真是乌云盖顶、天塌地陷了。价位定格在了147.40 元。这个记录已经没有谁能在北京时间16：30 之前把它改写了。

这一单，是金山祭出的杀手锏。

整个交易所为之颤抖，整个上海滩为之颤抖，全中国参与交易的股民为之颤抖了。

全中国的每一家证券公司的营业大厅内，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捶胸顿足。八分钟之内，有的人从地狱升到了天堂，而另外一些人从天堂回到了地狱。巨大的心理落差，使许许多多人浑身颤抖、语无伦次。面对这样的场面，想哭，哭不出声；想笑，笑不起来。脑子里全都一片空白。大家都机械而无奈地注视着盘面，看着红红绿绿的数字在上面跳跃，跳跃，直到定格。

按147.40 元的收盘价格计算，经发证券全线爆仓，根据经发证券的持仓量计算，经发证券将亏损三十多亿元。这还不包括经发证券的一大帮追随者的损失；不包括马跃进的核心同盟飞黄集团的损失；不包括马跃进通过严冬建立的老鼠仓的损失，建老鼠仓所投进去的一千万是通过不正当手续弄出来的银行资金，要是到期无法归还，远不止赔钱这么简单，怕要有人人头落地。后果不堪设想。

这回该轮到马跃进率领的多头阵营下地狱了。

第三十九章幕后交易

闭市后，还没等马跃进与黄龙联系，黄龙的电话就先打进来了。电话里黄龙声嘶力竭，颓丧到了极点：“老马，咱们都一贫如洗了。” 马跃进也同样有气无力，同样颓丧到了极点：“老黄，这次咱们都是在劫难逃了。” “那有没有什么补救措施呢？难道就这样变成了穷光蛋，几十个亿都打水漂了？”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除非你有办法把今天的交易全部推翻。”

“怎么把今天的交易全部推翻？是不是干脆全都不算数？”

“是啊，你做得到吗？”

电话那头，黄龙迟疑片刻，随后咬牙切齿地说：“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我就一定能做得到。”

这句话，倒一下子点醒了马跃进，他立即说道：“好，事不宜迟。让我想想。这样，现在有三件事情要抓紧办。也许咱们翻身还有一线希望。”

黄龙急切地问：“哪三件事？你快说。”

马跃进定了定心神，不急不缓地说：“第一件最紧迫，你得抓紧办，务必一两天之内就得有个说法，就是赶紧找关系，能找多高找多高，越高越好。找现在能左右股市的那几位关键人物，让他们帮助说说话，或者干脆就下令取消今天的交易结果。理由是现成的：一是亿邦证券违规持仓，二是亿邦证券违规下单。这都是千真万确，也站得住脚的理由。即使达不到这个目的，只要有高层过问也行，咱们再在下面找找运作空间。”

黄龙一个劲儿点头应承：“嗯，好的，好的。”

马跃进继续说：“第二件事，赶紧派人联系证券媒体，不，能联系到经济类的或综合类的媒体，无论是电台、电视台，还是报纸杂志都行，让他们迅速揭露亿邦的违规行为，还得把上海证券交易所捎带上，就说他们纵容亿邦胡作非为，并主动为亿邦提供帮助。要是能通过内参形式送到最高决策层就更好了。这事你们抓紧做，我们也抓紧做，而且动员多头阵线里的所有力量一齐去做，刻不容缓。”

“那第三件呢？”

马跃进继续说道：“第三件事，咱们必须尽快动员多头散户的力量。证监会成立以来，就一直强调保护散户的利益。和咱们一样，不少多头散户可能是把一辈子的积蓄甚至退休金都压上了，现在和咱们一样，个个都变成了穷光蛋。亿邦违规下单，他们从盘面上也能看到。东北国发违规持仓的情况，市场上也有传闻。要鼓动这些散户上访，向上交所讨说法，最好直接向中国证监会讨要说法。那对咱们就更有利了。你明白吗？”黄龙应承不迭：“明白，明白。”

说完这些，马跃进又恢复了平日的状态，心情似乎也略微轻松一些了：“好，就这样，咱们都分头去准备。有任何事情，随时联系。但一定注意保密，

千万千万！”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你保重。拜拜！”

“拜拜！”

收盘后，金山沉浸在自己成功翻身的巨大喜悦之中。

想打个电话给林芙蓉，约她一起吃晚饭，因为金山认为，今天亿邦的胜利，

与一段时间来林芙蓉源源不断地送来的情报密切相关。可扫兴的是，小芙的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这么个紧要关头，心爱的人去哪儿呢？怎么也不主动打个电话过来？幸福是要与人分享的。无奈，金山喊着手下爱将王大龙、唐剑，和几个同样欣喜若狂的以江白龙为首的大户，当然这里面已经不再有东北国发集团的高氏兄弟了，杀奔华山路的希尔顿酒店，去品尝法国红葡萄酒和蜗牛大餐，把无边苦恼和烦忧抛给了自己的小师弟刘红兵去独咽了。

交易虽然结束了，但大战的硝烟依然分外浓烈。

清算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怎么办？根据规则，国债期货收市后开始清算，根据当日最后一笔交易价格作为收盘价形成的浮动盈亏计算会员的保证金损失，不足部分需要马上追缴。

此时，工作人员在焦急地等待刘红兵的决定。

刘红兵苦苦思索了半天，还是拿不定主意。无奈，他拨打了金山的电话，电话关机。

刘红兵又直接打到亿邦的总机，值班小姐声音甜美、柔和地告诉他：“金总不在。”

刘红兵一听，更加火急火燎：“他去哪儿了？叫他马上给我回话！”

值班小姐依然甜美、柔和地回答道：“我们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一收盘就出去了。我们马上派人联系，什么时候找到金董事长，让他马上给您回话。”

刘红兵颓丧地瘫坐在椅子里，究竟该如何处理今天的交易呢？

自己才当了这么几天家，竟然让人把交易所的天捅了个大窟窿，如何了结？处理得不好，怕是要给自己、给交易所惹下塌天大祸也不一定。

今天的交易，明显存在大量违规行为。要是确认今天的交易，必然激起多头阵营的强烈不满，尤其是以经发证券为首的那些部委级的会员单位，更会借助地处北京的地缘优势，直接把这个问题捅上去，到时自己肯定吃不消。可是，如果不确认今天的交易，亿邦证券会发生难以承受的巨额亏损。还有，要是推翻了今天的交易，就说明我们的监管存在重大问题，文总临行前的叮嘱言犹在耳，那么，自己是要承担第一责任的。而且，交易所创立以来，还从来没有过取消交易记录的先例，要是让自己来开这个先例，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正当刘红兵委决不下之时，一个北京来的长途电话替他解了围。

来电自称是国务院证券委的电话，对方一通报姓名，刘红兵马上想到了国务院证券委的一位领导，这位领导在证券委里位高权重、一言九鼎，他曾经不止一次到所里来视察过，可以说相互之间并不算陌生。电话那头明白无误地告诉刘红兵，今天的交易明显违规，交易所有责任，证券公司也有责任。自下午16：22：13 开始出现天量大单之后的交易，统统取消。刘红兵在电话中试探性地问：“交易成交了，电脑已记录在案，无法更改，怎么办？”来电不容置疑地说道：“记录归记录，证券委回头会调查。先按取消16：22：13 以后的交易来处理，今晚或明天早上务必通知到各会员单位。”

刘红兵一听，金山完了。这样做，金山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刘红兵感到不寒而栗。得为老同学争取一下，要不然...刘红兵不敢多想，也没有时间多想。于是，刘红兵又谨慎地问：“能不能取消当天全天的交易，这样让多空双方可能都比较容易理解和接受？”

来电斩钉截铁地回答：“这是最后决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们无条件执行。至于谁该负什么责任，委里随时会通知你们接受调查！”说罢，挂断了电话。

刘红兵愣在那儿，好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是怎么回事？要是这样安排，老金怕是要下十八层地狱了。可他现在躲起来了，找也找不到，究竟死到哪里去了呢？老金啊老金，你把这大天给捅下来了，让老弟来扛，现在可怨不了老弟了，老弟细胳膊细腿，有心想帮你撑一撑，可实在撑不起啊。

当晚，上交所紧急宣布：1995 年2 月23 日16 时22 分13 秒之后的“3·27”国债期货的交易统统无效。

第四十章地狱之门

当天晚上，刘红兵辗转联系上金山，将指示口头传达给了金山。正在弹冠相庆、乐不可支的金山，一个跟斗，从天堂掉进了地狱。

半夜十二点，亿邦证券位于上海虹桥国际大厦A 座的办公室大门紧闭，室内烟雾腾腾，几位公司高层一个个黑着脸瘫坐在椭圆形会议桌边。

金山直到半夜十一点才接到报告，称交易所已经公告，把“3·27”的结算价定在151.30 元，而不是实际收盘价147.40 元。如果按实际收盘价计算，亿邦将净赚152 亿元。而按交易所修改过的价格计算，亿邦将赔136 亿元，谁能承受？

除了亿邦，亏损最多的得数江白龙。他通过透支累积起来大量仓位。如果按实际收盘价计算，江白龙能够净赚近77 亿，但是按现在的调整后的收盘价计算，江白龙将亏损60 多亿。这对江白龙来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就算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赔上，也只是九牛一毛。因此，江白龙的反应比谁都强烈。

至于那些江浙籍的核心大户，个个都亏损十几亿至几十亿不等。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三点，除了发泄失败的愤怒，对接下来的行动，并没议论出个头绪。

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

最后还是金山想出了几招对策，一是尽快汇报给市委、市政府，听听市里的具体指示，毕竟亿邦是上海市的全资公司，看市里能不能出面调解一下，挽回一些损失；二是尽快向国务院证券委和中国证监会反映，交易所这么做，有违公正原则，联合尽可能多的空头署名，对交易所的作为提出严重抗议；三是估计交易所按往常惯例会组织协议平仓，期待在交易所下一步安排的协议平仓中，占据有利地位，逼迫多头最大限度地让步，最理想的结果是能达到双方各自盈亏平衡。

江白龙在会上提出，找多头的领军人物复仇，这一提议遭到了金山的强烈批评，最后不得不作罢。但江白龙甩下一句狠话，“如果查出这次让咱们巨亏是马跃进在背后操纵的，我就与马跃进不共戴天”。当时谁也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因为大家都一直在发泄，过激的话谁都没少说。直到半年后马跃进与江白龙在北商所炒作商品期货时不期而遇，紧接着发生遇刺事件后，当晚在场的人中才有人猛然想起江白龙那句恶狠狠的誓言来。

对“8·10”转危为安的成功先例，金山记忆犹新。为何不效“8·10”故事，再来他个破釜沉舟、奋力一搏？金山的电话打到市府办公厅，来人一听是金山，严厉地把金山批评了一顿，称他给市里惹了大麻烦，市里正通知常委们连夜开会，就算在外地出差的，也要求务必连夜赶回上海。现在没有哪个领导有工夫听他申诉。想起此前自己去市里，无论要求见哪位领导，还都没有吃过“闭门羹”，这回，自己的待遇明显变了，看来，连市里都靠不上了，还找谁去？真是靠山山倒，靠墙墙塌。

金山不寒而栗。

金山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自己正在被这个巨大的黑洞一点点、一点点吞噬。

又是一宿未眠。

金山苦心经营多年的证券王国要垮塌了，多年的梦幻要破灭了，“中国证券教父”的英名将要扫地了，这顶桂冠看来真的让马跃进夺去了。他痛苦万分，这种痛苦与他当年想找杨根柱复仇而不得的痛苦是那么相似。撕心裂肺、痛彻肝肠却无处倾诉、无处发泄。

“我不能就此认输！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退隐江湖！”金山要想方设法拯救，既拯救亿邦，也拯救自己。

金山要振作起来，要在员工们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自己要重拾信心，更重要的是还要给员工们信心。

因此，一到上班时间，金山就赶往公司。除了昨天，今天这是第二次。一般情况下，金山上午是不在公司出现的，有时候员工们一整天都见不到他的身影，只有王大龙、唐剑他们少数几位知道董事长的行踪。

当然，这半年多以来，知道他行踪的还有一位对手公司的美女林芙蓉。可自昨天公司出这么大的事后，林芙蓉至今没有一个电话过来，金山心里偶尔会有一闪念，但眼下他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顾及那些风花雪月之事。

车到半路上，唐秘书的电话打进来了。唐剑告诉金山，别到公司来了，公司已经被一大帮股民包围了。金山大吃一惊，忙问为什么。唐剑说可能是为保证金的事情，为了怕事态失控，他们已经电话通知了辖区派出所，警察说10 分钟内一定赶到。

这样一来，金山更放不下心了，更得去公司。果不其然，车还没到公司，远远就看见公司大门口围着黑压压一片人。金山让司机打开车窗，又下意识地抬腕一看手表，八点半，还不到开市时间呢，这些人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汽车往前滑行了一小段，从打开的车窗里已经能够明显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声音非常嘈杂，听不明白都在吵嚷些什么。他看到大门前台阶上王大龙、唐剑都在，唐剑在声嘶力竭地向人们解释什么，而王大龙黑着脸不吭声，背后站着江白龙和六个黑衣大汉，金山知道那不是公司保安，他一个也不认识。是不是江白龙又打算动武了？现在可不是动武的时候，万万使不得。

汽车已经到了人群背后，再没法往前开了。金山正想告诉司机别按喇叭，但喇叭已经响了。人群中有人回头认出了金山的车，也看见了坐在车里的金董事长，立即高喊：“他们大当家的来了！”

金山一看苗头不对，示意司机停车，自己迅速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围在大门前的这些人，一听见喊，又回头看见确实是亿邦的董事长来了，于是一掉头，把金山团团围住了。领头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岁数约莫三十四五、个头在一米七五以上的膀大腰圆的胖大汉子，他迅速从门前挤过人丛，挤到金山跟前，气急败坏地说：

“金老板，你总算露面了。我们还以为你躲起来了呢！”金山一脸疑惑地问道：“谁说我躲起来了？我为什么要躲起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络腮胡子说：“整个上海都知道了，亿邦要破产了，说你们昨天一天就损失了几百亿。说你要外逃了。你们哪儿来的几百亿，还不都是我们股民的保证金。现在没有别的，我们是来提取保证金的。可你们的人说这事儿得你定。你说说吧，怎么办？”

金山表面强装镇定，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看出任何破绽，否则真可能引发一场大动乱。深圳“8·10”事件就像发生在昨天，金山记忆犹新。

金山稍稍镇定了一下，举起双手，示意吵吵嚷嚷的人群安静，缓缓开口说道：“朋友们，大家镇定，镇定，听我说。我是亿邦证券公司的董事长兼总裁，也就是亿邦证券公司的第一责任人。有什么事情大家对我说好了。”

稍稍平静一点儿的人群又纷纷嚷嚷起来。

金山提高了嗓门儿，使劲儿地喊：“静一静，静一静。任何事情，只有平静下来才能解决。我首先感谢大家多年来对我们亿邦的支持。我相信，在亿邦的这几年，你们跟着亿邦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也都是有所收获的。现在亿邦遇到了一点点困难，小小的，小小的困难，大家应该一如既往支持我们，大家一起渡过这个难关。我敢担保，只要大家一起帮助亿邦渡过了这次难关，必然会得到更加丰厚的回报。”

络腮胡子大喊：“放屁！我们现在不要听你作报告，也不接受你开的这种空头支票。我们只要我们自己的保证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说破大天也没用。告诉你吧，在你这儿开户的所有股民都会来的，我们都通知了，你不信，再过半小时或一小时，他们能把你们的大厅挤破。你还是来点儿实际的吧，我们现在就要取钱！”

金山看到这回属于秀才遇到兵，是没法说理了，也只得先来个缓兵之计，于是爽快地答应道：

“好吧，大家既然这么信不过我们，那容我半个小时的时间，我先了解一下，库里现在还有多少现金，再安排人把大家的账户统计一下，看看要取多少现金走。现在银行还没开门营业，钱也取不出来。这样吧，大家不要乱，我保证大家都能满意，但你们得给我们一点儿时间来处理，好不好？”

话音未落，大家又唧唧喳喳吵嚷起来，还是络腮胡子嗓门最高，带领大家发难：“不行，半个小时？门儿都没有。现在已经快九点了，限你们五分钟之内办完你刚才答应的事情。要不然，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这时，王大龙挤过来，当胸一把抓住络腮胡子，恶狠狠地说：“你敢这样对待我们董事长？”

络腮胡子见王大龙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虽然西服革履，但一脸的横肉和凶相，一时间还真被镇住了。趁这间隙，唐剑带着保安帮金山开辟出一条通往大门的通道，护着金山急匆匆地往楼内走去。

金山一进大门，络腮胡子想挣脱王大龙的手去追金山。由于双方用力太猛，络腮胡子的上衣“嘶啦”一声，从左胸口一下子裂到底。络腮胡子怒从心头起，猛然给了王大龙一拳。

王大龙没防备这小子敢打自己，被他一拳打在鼻梁上，一股热流顺着鼻孔往下淌。王大龙用手一抹，一手掌全是血。

江白龙见状，疾步赶上前来，怒不可遏，飞起一脚，正踢到络腮胡子的小肚子上，络腮胡子毫无防备，立马歪倒下去。江白龙带着紧随身后的那六个黑衣人，对倒在地上的络腮胡子拳打脚踢。络腮胡子被打得在地上不停翻滚。

女股民和少数胆小的男股民吓得往后直退，可多数男股民在后面往前顶，那些想退的也退不了。只听得股民中有一人大喝一声：“亿邦赖账还打人，欺人太甚，大家跟他们拼了！”此人一边喊，一边分开人群，只几步就蹿到江白龙和那六个黑衣人面前。大家这才看清，此人个头不高，顶多一米七，身材干瘦，像个蔫巴猴，一看就是那种一直缺乏营养的主儿。

蔫巴猴蹿到江白龙面前，根本不与江白龙搭话，左手一记漂亮的左直拳，直奔江白龙的右肋击来。江白龙因为有了防备，右肩略略向后一撤，准备躲开这一拳，哪曾想，这蔫巴猴的左拳将要碰到还没碰到江白龙的身体时，主动把左拳撤回，说时迟那时快，右拳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白龙的左肋下。

还没等江白龙有下一步动作，蔫巴猴又是飞起一脚，把江白龙踢得像一段没根没底的大圆木一样，双脚腾空，横着拍在地上，周围的人们都明显地感觉到了地面的震动。江白龙想挣扎着爬起来，可试了试，又倒在了地上。

亿邦的保安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扶江白龙，只有那六个黑衣人停下对其他人的推推搡搡、拳打脚踢，一下子把蔫巴猴圈在中间。这时，人们见这些恶棍都转身面向蔫巴猴去了，一阵大乱，用拳头、用脚，对着这些个黑衣人后背一阵乱打，一时间尘土飞扬、喊声震天。

被围困在六个黑衣人中间的蔫巴猴面无惧色，竟然能够应付自如。只见他闪转腾挪，速度之快，非常人可以想象。黑衣人中不时传出“哼哼”、“哎哟，哎哟”声，纷纷倒地。有人是被蔫巴猴打倒的，有的是自己滑倒的，有的是被背后的股民打倒的。不到一分钟，这六名黑衣人个个挂彩，没有一个人能从地上爬起来，这之中，有的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干脆装装熊，至少不吃这眼前亏。

人们见这几个黑衣人都被打倒在地，纷纷拥上前，往倒地的这帮人身上踩、踢、跺、踹。这些人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力，纷纷爬起来往亿邦公司的大厦内跑。人群中有人一声大喊，大家一拥而上，纷纷追赶着黑衣人，挤进了亿邦证券的营业大厅。这时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愤怒的人们见什么砸什么，只要见到穿亿邦公司制服的，见一个打一个。一时间，亿邦证券王国的“宫殿”里，乱成了一锅粥，有桌椅板凳被砸的声音，有玻璃破碎掉落的声音，有柜台被推倒地的声音，有人被打呼号的声音...

金山在三楼的大办公室，房门被唐剑从里面插上了。金山蜷缩在巨大的真皮沙发里，双手痛苦地抱着头，嘴里轻声地叫着“完了，完了”。唐剑站在窗口翘首盼望，盼望警察早点儿到来。刚才楼外的打斗，金山和唐剑站在窗口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楼内的打斗，金山和唐剑也听得明明白白。金山本来非常害怕警方介入，因为只要警方一介入，公司挪用客户保证金的事情就会大白于天下，自己的违法违规行为就再也隐瞒不住了。昨夜，金山还抱着那么一丝幻想，想把昨天的损失通过拆东墙补西墙，先顶过去再说。今天早上这一场恶斗，使金山的那么一丁点儿侥幸彻底破灭。现在他和唐剑一样，也盼望着警察早点儿进场干预，否则后面的乱子会有多大，谁也说不清。自己能不能从这场混乱中平安脱身，心里可是一点儿谱都没有。

十多分钟后，大批武警开到了现场，抓走了二三十个带头闹事的股民，事态很快平息。但亿邦的违规活动也因此大白于天下了。

第四十一章尘埃落定

2 月24 日，上海证券交易所宣布前一天最后8 分钟的交易属于违规操作、无条件取消的消息见报，“3 ·27”国债期货的结算交收价格，按照2 月23 日16时22 分13 秒的价格结算交收。

一度欣喜若狂的空头们，似乎挨了当头一闷棍，几乎没背过气去。由一夜暴富变成负债累累，由大喜转为大悲。

一度近乎绝望的多头们，喜出望外，差一点儿没有得“喜惊风”。由负债累累变得一夜暴富，由大悲转为大喜。

同日，一份检举上海证券交易所违规让空头开仓、下单的匿名信，寄到了中国证监会。

同日，好几百人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门前，迟迟不愿离去，要求交易所给个说法。

又过了一日，一份内参资料送到了国务院，矛头直指经济发展部下属的经发证券及其总经理马跃进。

内参资料引起了最高领导层的震怒。时值一年一度的人大、政协两会将在北京召开，对“3·27”事件责任的追究成为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关注的焦点。国务院常务会议决定，彻查“3·27”事件的幕后黑手。

很快，国务院责成中纪委、监察部会同中国证监会、财政部、中国人民银行、最高人民检察院六部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在北京组成。联合调查组成立后，立即分头在北京和上海两地进行了前后为期四个月的大规模的深入调查。

六部委联合调查组经过细致调查，最终形成了高达一米多的案卷，调查报告终于出炉了，结论是：“3 ·27”事件系一起严重的违规事件。它是在国债期货市场发展过快、交易所监管不严和风险管理滞后的情况下，由上海亿邦证券公司、东北国发( 集团) 股份有限公司等少数大户蓄意违规、操纵市场、扭曲价格、严重扰乱市场秩序所引起的国债期货风波。

1995 年3 月，金山被免职。5 月金山被捕，罪名为贪污、挪用公款40 余万元。1997 年终审判决下达，金山被判处有期徒刑17 年。

然而，几乎所有证券人都认为同样应该受到追究的经发证券公司和多方领军人物马跃进，却保全了金刚不坏之身，逍遥法外。根据调查结果，证实经发证券在此次事件中持仓量并不大，不存在操纵市场的行为。从最终获利情况来看，经发证券加上下属十三个证券营业部，利润总额为区区七千多万元。调查结论是：经发证券没有明显违规行为。

至于东北国发集团，在此次事件中违规开仓，仅仅属于一般性违规行为，只要依法追缴其违规所得，并不构成违法犯罪，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虽然东北国发在这次事件中仅仅被定性为一般性违规行为，但调查组查证，东北国发集团董事长高峰等人，此前在金融、证券业务中，采取私刻公章、伪造证书和票据等欺诈手段，在上海、沈阳、武汉、天津等地大肆进行非法融资和证券债券回购、股票期货炒作；他们通过亿邦证券公司租用其在上海、武汉、沈阳、天津等地证券交易所或交易中心的席位，许诺给予15%～20% 的丰厚回报，大肆违法拆借资金，其中冒用亿邦证券公司的名义拆借的资金就高达十多亿；他们开立了800 多个融资账户，用武汉证券交易中心某分库的所谓入库通知单自行填写了巨额资金的国库券代保管单，然后用入库单到处去抵押融资，涉及金额数百亿元，最后造成亏空数十亿元，仅此案牵连的金融机构、证券公司、证券交易中心就达数十家。

到案发时，东北国发集团总负债98.66 亿元，总资产合计82.62 亿元，资产与负债差额16.04 亿元。然而蹊跷无比的是，等到案件彻底查清，正待追缴非法获利之时，人们赫然发现，高家兄弟早已不知去向。自此，高家兄弟在中国内地销声匿迹，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受此案牵连，上海证券交易所执行副总经理刘红兵仅承担领导不力的责任，被免职，无其他处分。

1995 年5 月17 日，中国证监会发出《关于暂停全国范围内国债期货交易试点的紧急通知》，开市仅两年零六个月的国债期货无奈地画上了句号，中国第一个金融期货产品宣告夭折。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监管层痛定思痛，至今在这方面没有大的动作，不仅国债期货不再重开，就连经过反复论证、准备了多年的股指期货，仍迟迟没有推出。其实这是股民之幸、百姓之福。也许从这个意义上来讲，“3 ·27” 多少还有那么点正面作用。

“3 ·27”事件似乎终于尘埃落定。

至此，马跃进和经发证券上下似乎可以安安稳稳睡上一个踏实觉了。

第四十二章追杀

马跃进和经发证券躲过一劫。市场上已经没有第二家能与之相抗衡的力量了，马跃进稳稳坐定了上海滩证券业老大的位置。经济发展部内部的反对力量也销声匿迹了。一幅崭新的宏图在马跃进胸中展开，股票、商品期货、外汇，马跃进酝酿着新一轮的计划。

美中不足的是，马跃进失眠的老毛病一点儿也没有因他的成功而改变。

凌晨三点，马跃进经过了一夜折腾，总算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突然，刺耳的手机铃声把马跃进从刚刚入眠的状态中吵醒。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是不会有人找马跃进的，朋友们都知道马跃进的作息习惯，下属更是没人敢这个时候打扰，除非发生了天大的事情。马跃进一看，是自己在很小范围内使用的那部秘密手机。一定是有重要情况。马跃进晕晕沉沉地摸起手机，眯缝着眼，看了一下电话号码。坏了，好像是林家福家里的电话，一定是有事，而且是大事。

马跃进接通手机：“喂。”

电话里传来林家福大儿子低沉、悲哀的声音：“马总，我爸走了。”

马跃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提高了嗓门：“你说什么？”

“我爸走了。”林家福的大儿子又重复了一遍。

马跃进愣了几秒钟，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一个小时前。”

“什么原因？”

“凌晨四点多，小华起来要上早班，一打开卫生间的灯，发现老头儿歪在那里。小华立马喊她老公把老头儿抱到客厅沙发上，又打电话给我。等我半小时后赶到时，发现老头儿身子都凉了。他们还是打了120，刚才急救人员上来看了，说没得救了，死亡至少一个小时了。”

“怎么会这样？你们别急，先商量着怎么料理后事吧。我马上飞回去，估计中午能到。有什么事，到时再商量。你父亲的遗物，尤其是文字材料，注意让谁也别动，好好收起来。”

马跃进放下电话，一个人呆呆地直发愣。

前段时间，六部委联合调查组分头在北京、上海传唤相关人员，折腾了两个多月，林家福也反复被传唤。马跃进、黄家兄弟背地里都告诉林家福不要紧张，不要胡思乱想，别把自己闹得惶惶不可终日，可林家福似乎总有点儿吃不住劲，几次打电话都想在电话里和马跃进谈被调查的事情，都被马跃进制止了。熬到结论下来，整个人一下子垮掉了。林家福经受了这么长时间反反复复过度惊吓的心脏，不再“工作”了。

医生诊断：林家福死于心肌梗死。

马跃进心里明白，林家福表面上是被吓死的，但实则是自己把自己折腾死的。

林家福一直坐镇北京，董事长基本上属于一个空衔，第一线的工作都是马跃进一人独立完成的，好些都是事后马跃进向林家福通报一声完事。林家福也乐得这样，偷得浮生半日闲，他懒得操心过问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他还得养精蓄锐，侍候好自己的新任太太。

自从老伴前年辞世后，就有好事者给林家福介绍了一位颇有姿色、年纪刚过五旬的女人。初次相识，这个女人就让林家福心里再也放不下了。老伴去世不到半年，林家福就与这个女人入了洞房。尽管家里的儿子、闺女全都反对，甚至大吵大闹，但林家福的决心丝毫没有动摇。

将近半年的时间，林家福在公司待的时间少，在家里待的时间多。把新任太太滋养得白白胖胖，好像年轻了十岁，林家福自己也是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公司里有人传说，林家福虽然这么大年纪了，但精力根本不输年轻人。有好事者背地里议论，这老头现在一定后悔得要死，不是后悔娶了这么一位新太太，而是后悔原配老伴怎么没有早死，要是早死了，不就早享艳福了？

林家福再婚的头一年，心思全放在了新老伴身上。他把自己价值超过百万元的现金存款和国库券悉数交给了新老伴。林家福还将近几年马跃进每年给自己多少多少钱毫无保留地对新老伴和盘托出。但自己的儿子、闺女向林家福要钱，他却一毛不拔。弄得儿子、闺女成了仇人，都不上门了。

自从林家福把家底儿悉数交出后，新老伴的态度慢慢就发生了转变。先是只要林家福不在家时，新老伴也就不在家，说是回自己原来的家，与自己和前夫的儿子住在一起，帮自己和前夫的儿子带带孩子、做做家务。对此，林家福倒没太往心里去。

没过多久，林家福又觉察出新老伴不像以前那样奉承自己了，越来越扭扭捏捏，越来越不配合，慢慢地林家福也没了上床的兴致，甚至在“3·27”事发前不久，一次争吵过后，新老伴竟然抛下林家福，跑到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晚。从此以后，两人开始分居。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林家福至死都被蒙在鼓里的事情。

林家福每次出差前都是让司机小张把新老伴送回她自己的儿子家。有一天晚上，小张还是一如既往送林家福的新老伴回去。小张平时只送到楼下。可这次汽车后备厢里有一只新买的落地电风扇，又大又沉。新老伴坚持不要小张送上楼，说自己上楼后让儿子下来取。小张以为阿姨客气，还怕阿姨回头告诉董事长，说自己没眼色，于是坚持抱着尚未开封的装有落地扇的大纸盒，随着阿姨爬上了三楼。

等上楼敲开门，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位鬓发已经斑白的胖老头。门里门外的人都愣住了。林家福的新老伴一时想不出怎么圆这个谎，没有吱声。小张放下纸壳盒，回身“噔噔”直往楼下跑，好像自己做了坏事被人发现一样。

事后好些天，小张总是觉得心神不安。该不该把这事告诉林董事长？最后还是小张的女朋友替他拿了主意，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就当什么事儿也没发生。

没过多少日子，马跃进回北京，小张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马跃进，马跃进让他对谁也别提起。这事儿就算这样过去了。林家福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娶的是有夫之妇，而且是个年过五十的有夫之妇。

再后来，林家福在家时，新老伴也经常不回来陪他。只要他一回来，两人就会吵架。两人的矛盾逐渐升级，从冷战慢慢发展到热战，大打出手。有一次，新老伴还把自己的儿子喊过来，把林家福揍了一顿。林家福脸上时常被挠出一道道血印，经常因此不能上班，也没法向人家解释。林家福想对自己的子女说，可又实在没法开口，这一年多，他与自己的孩子闹得势成水火。邻居实在看不下去了，给林家福的女儿打了个电话，林家福的女儿赶紧又把这消息告诉了哥哥，这样，这层窗户纸才被捅破。

林家福想到了离婚。可自己的毕生积蓄一百多万元，都在新老伴手里，要是提出离婚，那些钱就都打水漂了。自己这些年来见不得人的事情，新老伴又都知道。林家福把子女都找到一起，一家人冥思苦想，谁也拿不出一个应对良策。最后，在林家福的苦苦央求下，新老伴把30 多万元国库券退还给了林家福，因为即使她不退还，到期兑现时还得要用林家福的身份证，她想到了，林家福怎么可能再给她身份证呢。

还有几十万的现金和存款没还，而且新老伴根本就不承认这笔账。林家福毫无办法，自己根本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当时也不可能让新老伴打个借条什么的。林家福不敢对外声张，更不敢诉诸法律，哪有做贼的去找警察帮忙讨钱的？算了，就当舍财免灾。可林家福并不是一个豁达大度的人，自己一辈子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他咽不下这口气。家里的孩子们还时常拿话噎他，说他自作自受，不断刺激他。林家福实在想不明白，自己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被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迷惑住了？一年多的时间，自己搭进去了一百来万。越想越不值，他恨不得猛抽自己几个嘴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3 ·27”事件调查组又找到自己门上来了。这可把林家福吓坏了。

林家福的个性是一辈子都低着头夹着尾巴做人，从来不敢惹一丁点儿事，就连小孩子，林家福都是让着的，从来不与别人争抢什么。林家福善于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

现在调查组找上门来。自己毕竟是经发证券的董事长，他现在才理解了，什么叫树大招风。自己要是普通一兵，岂不是什么事都不会有。问题的严重性还在于，自己并不清白。只要一调查自己的银行存款账目记录，一切都隐瞒不住。谁能救得了自己？林家福对官场政治太熟悉不过了。马跃进倒是个仗义之人，他肯定会替自己扛，但他扛得起吗？黄家兄弟呢？他们肯定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早就告诉自己事情已经摆平了，可是怎么调查组还是纠缠着自己不放？

林家福整天就这么胡思乱想，总觉得这次要大祸临头。到这个时候，林家福想这个新老伴要是早点儿出现就好了，一切都由她做主，即使查出有问题，自己也能全推到她身上。可现在已经与她形同陌路，岂止形同陌路，简直就是形同寇仇，谁都想把对方生吞活剥，哪里还能指望她给自己抵挡枪林弹雨？

林家福就在这种困顿之中，在一个即将到来的黎明之前，不知不觉地走完了自己令人感叹的一生。

事后，马跃进打探得知，调查组找林家福，仅仅是例行公事。哪里用得着那样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林家福自己吓破了自己的胆。天意，只能是天意，奈何！奈何！！

林家福的死，仅仅是拉开了经发证券一连串失踪、谋刺、车祸等正常和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序幕。

林家福尸骨未寒，吴义又失踪了。

马跃进才回北京几天，上海就打过来电话，说已经有两天找不到吴义了，问怎么办。马跃进感到很突然。吴义怎么会失踪？难道又被人绑架了？还是自己躲起来了？可他为什么要躲起来呢？难道遭遇到了意外事故？那他能在哪儿发生意外事故呢？他并没有开车出去。

马跃进也无计可施。没有办法，只得让公司向上海警方报案。

马跃进猜测，吴义的失踪，最大的可能还是与“3·27”有关，金山虽然进监狱了，但他的同盟军中的很多人还在外游荡，很可能空方的核心人物知道吴义传递了虚假信息，最终导致空方在“3·27”上的惨败，人家会忍下这口气？

可是，上海警方一直未能侦破此案，直到今天，仍是无头悬案一件。

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继续发生。

最让马跃进难以接受的，是李卫国的死亡。

李卫国平时冲杀在第一线，许多事情都是马跃进拍板后让李卫国具体执行的。这次的“3·27”也不例外。李卫国看到调查组也撤了，调查结论也出了，没有经发证券什么事情了，老对手亿邦证券垮掉了，金山也被投入监狱之中，因此也就放松了警惕。

一个星期五的下午，李卫国对马跃进打了声招呼，驾驶着公司给他新配的宝马车，准备去大连度周末。不曾想，车到山海关，车子突然失去控制，冲过高速公路路障，一头栽进路边的山沟内侧翻，当即起火燃烧，李卫国当场被大火吞噬。事后交警认定，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意外事故。可马跃进坚持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谋杀，因为李卫国驾驶的这辆宝马，用了不到一年。李卫国已有五年驾龄，对开车驾轻就熟。说他驾驶不当导致翻车，令人难以信服。

李卫国的死，对马跃进构成了沉重打击，以致在长达几个月的时间内，马跃进总有些精神恍惚，原有的那些毛病更重了，还添了不少新毛病：幻听、幻视、噩梦连连，这严重影响了马跃进的健康。

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

三个月后，马跃进驾驶着跟随自己三四年的奔驰300 在从上海到南京的行驶途中，车辆左前轮突然爆胎。汽车一下冲上高速公路路中间的隔离护栏，车辆底盘在护栏上滑行了约500 米才最终停下来，好在没有冲进对面的车道内，马跃进算是捡回一条性命。如果冲入对面的车道，绝无生还可能。后经交通管理部门勘验，认为这属于纯粹的交通意外事故。马跃进依然不愿意相信。因为这辆大奔虽然使用了三年多，可四个车胎更换不到一年，行驶里程没超过两万公里，怎么可能就爆胎呢？

阴谋，还是阴谋，马跃进这样想，经发证券的员工这样想，多头阵营里的多数人都这样想，就连警方也倾向这种看法。这背后有阴谋，但由于没有掌握任何支持这种推论的有价值的证据，调查工作一直一筹莫展。

噩梦还没有终结。

两个月前，马跃进正策划进入北商所炒作商品期货，委派安宁去兰州调运资金。安宁的公务已经办完，经不住朋友的劝说，他经电话请示马跃进并得到同意之后去了一趟九寨沟，在返回兰州途中，小汽车行驶在既无人畜也无其他车辆的一望无边的康西大草原上，却莫名其妙地车毁人亡。安宁和自己的小女儿一同殒命川西。警方调查，结论依旧是普通车祸，没查出任何人为破坏痕迹。

一年时间内，经发证券接二连三发生了林家福突然死亡、吴义失踪、李卫国车祸、马跃进车祸、安宁车祸等事件，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时至今日，阴谋论者仍然认为这都是同一个势力强大的阴谋集团所为，当事人也举出了若干嫌疑对象，但都因证据不足而无法实施控制、抓捕。

一桩桩离奇死亡，无不透出一股浓烈的杀气和血腥，但蹊跷的是，每一件事最后都变成了无头案，没有一件案件被侦破，甚至都没法确定是否属于他杀或人为破坏。马跃进打死都不信这些是偶然事件，马跃进甚至都能列举出每一案件的幕后重大怀疑对象，只是苦于无法取得直接的第一手证据。

正当马跃进为此苦恼万分之时，没想到更大的灾难在等着自己。

第四十三章遇刺

“不好了，出大事了，马总被刺了！”

经发证券上上下下一片混乱，整个下午，整个公司说得最多的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不管是谁，遇到同事，第一句话就是这句话。电话里说得最多的也是这句话。经发证券下午打往全国各地甚至海外的电话，都在说这件事。

这个消息，在经发证券公司的大多数员工获知的时候，上海证券交易所、深圳证券交易所也知道了，随即天津证券交易中心、武汉证券交易中心、成都证券交易中心...也都马上知道了。换句话说，整个中国证券界都知道了。

整个北京商品交易所里大家都在纷纷打听这件事。在未经确证之时，期货价格已经开始跳水般迅速滑落，空头兴高采烈、喜笑颜开，多头损失惨重、忧心忡忡。

高兴的人也并不是针对马跃进本人，担忧的人更不是替马跃进担忧。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从北商所商品期货中挣钱，挣大钱。高兴的是做空的人，担忧的是做多的人。担忧的人知道，如果不是多头老马挟巨资和“3·27”后的余威从上海杀奔北京，他们可不敢冒险与外号为“混江龙”的江白龙这样的人做对手盘。

马跃进遇刺的消息，也传到了高墙里的金山耳中。

金山原来的部下去探监的时候，给金山带去了这条爆炸性消息。

金山听了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显出有多高兴，而是惆怅地叹了长长一口气，然后缓缓问了一句：“死了？还是活着？”

来人摇摇头，回答不上来。

金山再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深思。老冤家对头了，自己刚落难时，真希望杀了他，是他使自己身陷囹圄，身败名裂。可坐牢的时间一长，金山不仅慢慢消解了对马跃进的恨意，甚至慢慢产生了几丝惺惺相惜的情感。

既生瑜，又生亮。这是天意。

英雄寂寞。要是没有马跃进，自己这几年该是多么寂寞。

和平门北京市急救中心大楼的手术室里，马跃进一动不动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的白色手术单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血色。

手术室外，林芙蓉在不停地来回走动，除了担心和期待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严冬楼上楼下跑着办理入院手续。

林芙蓉只通知了马跃进最好的同学高磊，经发证券到现在还没有人知道马跃进在这里。

医生们打开了马跃进的胸腔，发现胃上两处创口，十二指肠两处创口，仍在汩汩渗着鲜血，都是贯穿伤。输血、输液、引流、止血、探查、缝合，医生们机械地而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杀手本想让这人一刀毙命，只是偏了一点点，往上不到一指就是心脏。

林芙蓉和马跃进一道从上海回北京，在北京已经待了整整一周了，为的就是布局北商所的胶合板期货。根据事先的安排，马跃进此次准备了一百亿资金，准备在胶合板期货合约上大炒一把。“‘多头老马’已经到了北京，马上要进入北商所做多”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

高磊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林芙蓉向他介绍了马跃进的现况和事情发生的经过。高磊听后，思索了好半天，问道：“这个事情肯定全北京都知道了，瞒是瞒不住了。只是把马总送到这儿来抢救，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林芙蓉答道：“没有。除了您，只有我和冬子知道这里。” “这就好。你们先谁也别告诉。要是让杀手打听到他在这里可就麻烦了。” 顿了顿，高磊接着问，“报案了吗？”

“没有。但公司里有没有人报案不太清楚。我想公司里肯定全都知道这件事了。”

高磊点点头，紧接着又很快摇摇头：“先别忙，等马总清醒后，你们听听他自己的意见再动。人家敢做这种事，肯定是事先都安排好了。以马总的人身安全为第一，别让外界知道他在这里。”

正说话间，严冬过来了。见到高磊，严冬先打了一声招呼：“高司长。”

高磊冲严冬点点头，说道：“冬子，你们受累了。马总也没有别的亲人在北京，你们是他的心腹，只有指望你们了。老马会感激你们的。”

严冬摇摇头，意思是没什么，不必提起。

稍瞬，严冬低声而缓慢地告诉高磊，一切都安排好了，抢救费、治疗费都不用操心，他押了一张信用卡在结算处；高干病房也联系好了，刚好有人出院空出了一间，要不然还只能住普通病房。说到这儿，严冬更加压低了声音，以商量的口吻问道：“高司长，您说，马总住这儿合适吗？”

高磊回答：“我也正担心这个问题。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安排一下。待会儿他出来后，看能不能直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如果不能征求他的意见，那我来做主。你们别担心。”说罢，高磊往楼外走去。

不一会儿，高磊又走了回来，告诉严冬和林芙蓉：“全都联系好了，晚上九点起飞，等马总出来咱们就直接送他到南京去，不在这儿住了。到了那边一切都有人安排，你们不用管了。这个消息你们要绝对保密，恐怕还得要你们陪同一起去。我今天也和你们一起过去，安顿好后还得尽快赶回来，部里有会，我连假都没请。冬子要不要给家里打个招呼？”

严冬回答：“不必了。”

高磊知道林芙蓉家不在北京，自己又是单身一人，就没再问她。

突然，急救室门上的灯亮了，这是手术完成的信号。

片刻，急救室大门打开，马跃进身上盖着白被单躺在平板车上被护士推了出来。护士举着输液瓶。

三人马上凑过去。

不知是麻醉药劲未过还是失血过多造成的昏迷，马跃进并没有睁开眼，但能看得出他的脸上多少有了点儿血色，不像送进来时那样惨白。呼吸也比较平稳均匀。看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三个人随同护士将马跃进送往预定好的病房。看着护士挂上输液瓶和输血瓶，安顿好一切离开后，大家围在马跃进的床边。等这一瓶血液输得快完时，马跃进终于慢慢苏醒了，勉强睁开了眼睛。林芙蓉一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离出事已经过去了整整四个钟头。见马跃进睁开眼睛，三人立即围了上去，“老马”，“马总”地叫着。马跃进费力地辨认着，慢慢地，他认出了高磊，也认出了林芙蓉、严冬。马跃进感觉昏昏沉沉，身上一点儿都动弹不得。他动了动嘴唇。林芙蓉赶紧拧了一个湿手帕，帮马跃进沾了沾嘴唇和额头。马跃进想坐起来，但疼痛让他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哎哟”。高磊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老高，小林。”马跃进费力地喊出了两人的名字。两人一起点点头，表示听见了。马跃进问：“这是哪儿？”声音小得像蚊虫发出的。高磊告诉他：“这里是北京市急救中心。” 马跃进没再问，又闭上了眼睛。高磊本来想征求马跃进的意见，现在看到这种情况，也就不忍心再打扰他。高磊吩咐林芙蓉和严冬：“你们看好，别让任何生人进来。我去和医院说一下，让他们也派医生和护士跟着。”

半小时后，高磊回来了，准备陪护前往的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也一同进了房间。高磊吩咐，一切准备停当，医院的救护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大家快快帮忙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大家忙不迭地收拾行装。下楼，上车，直奔南苑机场。在救护车上，输液和输血照常进行着。救护车一直开到南苑机场，直接开进了停机坪，停在了一架直升机舷梯旁。

直升机已经发动，螺旋桨在均匀旋转着。大家七手八脚把马跃进抬进机舱。晚上九点整，这架直升机轰鸣着飞上了昏黑的天空，向南飞去。

马跃进睁开眼睛，扭动了一下虚弱的身体。

四周一片雪白。略微直一直身子，想撑起来一点，“哎哟，”他疼得叫出声来，身上怎么这么疼啊，尤其是肚子。头只能略微抬起一点点，他看了下，房间里没人。再一看，床顶垂着挂钩，挂钩上挂着两个输液瓶，其中一个输液瓶通过细细的塑料管，正一滴一滴地把瓶子里的金黄色液体输入自己的身体。自己肯定是在医院里，这还是北京市急救中心吗？自己这一觉怎么睡得这么沉，似乎有一个世纪都没睡过这么扎实的觉了。

慢慢地，马跃进有点儿想起来了——

马跃进带着林芙蓉回到北京，在友谊宾馆开了两间房，已经住了三天。自己回北京一般都住在新都大酒店，要不就是新世纪大酒店，这两家都是马跃进的老根据地。可这次，一是为了行动保密，二是因为公司接二连三出事，严冬强烈建议马跃进这回就别住新都大酒店了，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马跃进常住新都。严冬推荐他们住友谊宾馆，严冬在那儿有包房，对友谊宾馆非常熟悉。友谊宾馆是一家涉外宾馆，不仅地点僻静，环境一流，设备一流，服务也一流。鬼使神差，马跃进接受了严冬的建议，带着林芙蓉各自开了一间房住了进去。

住进去后，马跃进还真喜欢上了这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加上周边是大学校区，文化氛围浓厚，马跃进感觉非常惬意。他与严冬谋划了几次，准备要动手大规模建仓。严冬提醒马跃进，这半年来，在北商所兴风作浪的就是曾经与经发证券恶斗过的江白龙，自从金山入狱后，这小子也不在上海混了，跑到了北商所。严冬提醒，这可是个心狠手黑的家伙，什么坏事都干得出，要多加小心。

马跃进满不在乎，这是他一贯的个性。想一想友谊宾馆这么安静的地方，自己又是悄悄潜回北京，公司里总共不超过三个人知道这事，外人只有经济发展部的高磊知道，连黄家兄弟都没有通知。

在马跃进眼里，江白龙就是个江湖混混。多次与自己作对，也没能把自己怎样，最后陪着金山输得一败涂地。前一阵子就听说他从上海跑到北京来兴风作浪了。要不是为了收拾他，马跃进还不一定这么急于动手大规模投资北商所的期货，在上海也能做胶合板期货。江白龙以为从上海证券交易所来到北京商品交易所，从做国债期货改做商品期货，他就能脱胎换骨，就能咸鱼翻身？马跃进不信这个邪。所以马跃进根本没把严冬的提醒当回事。

严冬暗地里替马跃进捏着一把汗，但无计可施，只能嘱咐林芙蓉警觉一些。

那天早上，马跃进已经与林芙蓉约好，下午一起去经济发展部。吃过午饭，马跃进一看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一是怕人家忌讳人多耳杂，二是林芙蓉爱睡午觉，想一想，三里河并不远，自己开车片刻就到。于是决定自己一人前去。

马跃进驾驶着一辆黄龙借给的崭新的奔驰600 出了友谊宾馆东门，右转弯上了白颐路。

这个路段除了上下班高峰期，平时人不多。正是中午时分，路两旁基本上见不到什么行人。马路上来往的车辆也屈指可数。

马跃进开车刚往前没走两百米，汽车的速度还没提起来，突然一辆小汽车迅速超过马跃进的汽车，在马跃进的车头部，打着靠边的右转向灯，逼停了马跃进的汽车。等马跃进的车停稳后，那辆车在马跃进车前不远的地方也停了下来，右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戴着深色墨镜的彪形大汉。

马跃进钻出轿车，站在车旁，想问问怎么回事。那个彪形大汉沿着人行道面带微笑地冲着马跃进走了过来。马跃进心想，遇到熟人了？

彪形大汉还没到跟前，就开口问话：“师傅，您好。请问到中关村怎么走啊？”

马跃进听出那人说的是外地口音，但分辨不清具体是哪里口音。他正要开口告诉对方如何去中关村，那人已经走到马跃进跟前，没有等马跃进话音出口，那人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匕首，冲着马跃进左胸就扎了过来。马跃进本能地躲闪，稍稍移了下身体，只觉得胸口巨痛，赶紧用手护住。来人把手往回一抽，明晃晃的匕首面上滴着鲜血。马跃进只觉得浑身开始因疼痛而颤抖，鲜血从双手捂着的上腹部往外涌出。彪形大汉继续挥臂行凶，一下，两下...

马跃进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彪形大汉从容转身，保持着过来时的步幅和节奏，走回他自己车前，钻进汽车，扬长而去。

马跃进想找个人帮忙拦住杀手，可近处不见一个人影。远处倒能看见几个人，马跃进试图向他们呼救，可是他已经很难发出声音了。他强忍巨痛，挪到驾驶座上，给林芙蓉拨了个电话。刚说让林芙蓉赶紧过来，就一头栽倒在车厢内，不省人事了。

马跃进正在回忆这些经过，林芙蓉进来了。

看到马跃进睁着眼睛，林芙蓉兴奋地大喊一声：“马总！”随即跑到病房门口，冲着走廊里喊：“冬子，快来，马总醒了！”喊毕，又快步跑到马跃进床前，俯下身，满带柔情地说：“马总，您可醒了。都把我们吓死了。”

马跃进问道：“这是哪儿？”“这是南京鼓楼中心医院。您已经进来快两天了。现在总算醒了。是高司长安排的，这儿安全。” 正说着，严冬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马总。”严冬喊了一声，跑到马跃进病床前，用一双手紧紧握住马跃进放在被单外面的右手。“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吗，你们都是怎么啦？个个都像小姑娘似的。” 马跃进安慰着他俩。听到马跃进劝他俩，林芙蓉和严冬少了一些悲切，多了一些关心。林芙蓉问：“马总，伤口疼吗？”严冬不等林芙蓉问完，也急切说道：“废话，能不疼吗？马总，你身上别的地方感觉怎么样？要不要找医生给做个全面检查？”

马跃进回答：“不必了。伤口有点儿疼，我感觉还好。不知伤口的情况咋样？”

林芙蓉说：“马总，您可真是命大。胃和十二指肠都被捅穿了。要不是北京急救中心抢救及时，我真不敢往下想。您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您在北京急救中心抢救了四个多小时才脱离危险，您自己可能不知道吧？”

马跃进说：“我只记得有一个大个子从前面的车里下来扎了我好几刀。我回车里给你打了个电话，后面的事情我就都不知道了。”

“我接到您的电话，匆忙喊了两个保安跟着我一起跑出宾馆，那时您已经歪在汽车里失去知觉，我问围观的人怎么回事，但围观的人都说什么也没看见。我让两个保安把您架到后座上躺下，我自己开着车，把您送到北京市急救中心。我一边开车一边给冬子打电话。我到了急救中心，冬子也已经赶到了。”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您光血浆就输了3000CC。我本来想告诉黄家兄弟，但冬子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到南京来也就我们俩跟着，现在没人知道您在这儿。这两天您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发烧，尽说胡话。”

正说话间，主治医师和护士进来了。

医生翻了翻马跃进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脏，让护士测了测血压和体温。过了一会儿，护士报告体温、血压都正常。医生告诉马跃进，要耐心静养，现在既要防止并发感染，又要防肠粘连，不能着急，也不能考虑太多事情。伤势太重，估计至少得住一个月。目前伤口还不能抽线，至少还得过两周才能抽线，这期间基本上只能靠滴注营养液，不能自己吃东西。暂时不要下床活动，防止伤口裂开。

医生交代完这些后，和护士出去了。

马跃进想到公司里的一些事情，让林芙蓉明天就回上海。回头又私下交代了严冬一些事情，让严冬也回北京，等有空了再过来看他。

严冬和林芙蓉都觉得，虽然这里条件非常好，可马总身边没有靠得住的人，还是让人不放心，要是仇人打听到蛛丝马迹再追杀到这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干脆找公司下属各营业部问问，看有没有会散打擒拿的，最好是部队或武警转业回来的，安排两个来这里轮换值值班。二人把这个想法一说，马跃进没有推辞，告诉他们好几个营业部都有这样的人，让林芙蓉私下去安排就是。

“3 ·27”之后，林芙蓉被提拔为总经理助理，马跃进不在时的一应事务，都由林芙蓉做主处置。李卫国去世后，公司副总一职一直空着。马跃进忙于准备商品期货，还没有顾得上考虑这件事。他想到过提拔林芙蓉，但又怕舆论压力，更重要的是，林芙蓉的能力确实还是有些欠缺。

马跃进忍着疼痛，有气无力地问道：“北商所那边的情况怎样？”

严冬只摇摇头，并没有答话。他不想让马跃进听到不开心的消息。

林芙蓉嘴快，赶忙说：“您还提这个呢。前期我们试探性预埋的一些多仓，这下亏惨了，好在仓位很轻。您出事后一个小时之内，北商所上午还强势的多头，一下子被空头打蒙了，您被刺的消息一传到北商所，许多人立即抛出了手中的多单，转手做空了。胶合板价格一下子被打回了原形。我们的合约最后都被强行平仓了。出市代表当时想多翻空，但与咱俩都联系不上，他又不敢自作主张。我到现在也没敢告诉他您的消息。要是告诉了，说不定...”

严冬看了林芙蓉一眼，林芙蓉才知趣地收住嘴。

严冬赶紧帮林芙蓉转移话题：“马总，昨天高司长来电话说金副部长这两天就要过来看望您，高司长也会一起过来。前两天您住进来时高司长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后就赶回北京了，他是从一个会上跑出来的，假都没请。要是知道您苏醒过来了，他们肯定会给您打电话的。现在用的电话还是高司长临时安排的，不让用您原来的电话，也是为了保密。”

马跃进无力地说：“替我谢谢他们。也谢谢你们，你们都辛苦了。”

林芙蓉赶紧表态：“马总，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您好了，我们做的这点儿事算不了什么。”随即又问马跃进：“马总，您说，谁跟咱们有这么大的过节啊？我看好像不是对人而是对事来的。”

马跃进轻声而缓慢地说道：“我还没有来得及想。但直觉告诉我，应该与北商所的期货有关。你们回头查查，看这次空头挣得最多的是哪几个。我想逃不出前两位，一定是他们干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江白龙指使人干的。你们照这个思路去查，不会错的。冬子，你说呢？”

严冬点点头，说道：“我也是这样猜想的。江白龙本来就与咱们有仇，这次在咱们到北商所之前他刚开了大量的空仓。他的嫌疑最大。”

大家对这种分析都深信不疑。

林芙蓉问：“马总，您看，您出这么大的事，我们还一直没去报案。高司长也说等您好了，听听您的意见再定。您看是不是报案？什么时候报案好？”

“等高司长过来，我与他商量之后再定。我想，人家敢这么做，也许红黑两道都吃通了，不要对报案作太大指望。这些事儿，咱们还不清楚吗？也许将来要报这仇，还得靠咱自己。我从来不说大话，今天我在你们面前发誓，从今往后，我后半辈子就只有一件事要办了，就是把这个指使暗杀我的仇人找出来，我和他不共戴天。他不让我活，他也别想活。你们都不用操心了。都赶紧回去忙自己的事去吧。”

严冬见马跃进说了这么半天话，赶紧打住：“好的。我明天就回去。小林你今天就把值班的人安排好，等人一来你就走吧。最好要两个得力的小伙子，他们也好换着班看护马总。注意保密。公司不知乱成什么样了，赶紧回去料理料理，也稳定一下人心。”

“好的，”林芙蓉爽快地答道，“马总，您好好养病，我安顿好了马上再来看望您。” 马跃进抬起手，分别与林芙蓉和严冬握握手。从这一握，双方都感觉到了对方的鼓励。严冬和林芙蓉轻轻退出房间。

隔天，金副部长和高磊借着周末休息，亲自飞到南京，专程探望马跃进，嘱咐马跃进不要多想，只管好好养伤。外面的一切事情他们都会安排。马跃进和高磊商量好了，再过些天，等马跃进伤口拆线之后，马跃进自己能下床走动了，再报案不迟。

马跃进在床上躺了十来天了，伤口收得不太好，还没有拆线。整天躺在床上，躺得浑身生疼，更难以忍受的是无聊，为了保密，不敢让太多人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敢找人来聊天，偶尔几个贴心的朋友和部下来看望，但人家也不能整天在病床前陪护，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情，多数时候马跃进只能一个人躺在床上乱想—童年、少年、青年，山东老家、新疆戈壁、广西前线、经济发展部、上海滩，股票、国库券、回购、代保管单、国债期货、商品期货，李卫国、吴义、洪波、黄家兄弟、金山、江白龙...

第四十四章树倒猢狲散

三个月来，外界一直在盛传马跃进遇刺的消息。有人说，马跃进遇刺是一系列阴谋的一个重要环节。马跃进遇刺的消息曾被严密封锁，但一个小时后就在北商所里传开。还有人说，马跃进遇刺后，不敢在北京、上海露面，躲到香港去了，怕仇家继续追杀...

马跃进遇刺，对经发证券造成了致命打击，无论是在国债、股票上，还是在商品期货上，经发证券都陷入了亏损的泥潭。半年下来，已经是江山易色、面目全非了。

马跃进再三要求，医院终于同意让他出院。

马跃进带着尚未彻底痊愈的身体，又回到了久违的北京。

马跃进坚持提前回京，既不是怕公司没有人管，不是怕公司继续亏损，更不是怕自己会丢掉职务。他是想尽早找出刺杀自己的幕后指使者，他认为，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混江龙”江白龙。

原因很简单，江白龙在“3·27”上亏损巨大，而且他的亏损都是个人亏损，不像金山，亏的都是国家的。奇怪的是，不知江白龙又从哪里弄来些钱，到北商所继续豪赌去了。马跃进被刺，获益最大的就是这个“混江龙”。假设没有自己被刺这事发生，“混江龙”这回在胶合板期货上又死定了，他开的还是空仓。

江白龙，我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今生今世，我什么都可以不干，一定要把你揪出来！马跃进暗自发誓。

这些分析和想法，马跃进只对三个人说过——林芙蓉、严冬，还有高磊。

然而事情并不像马跃进计划的那样，总能兑现。马跃进为寻找杀己仇人，苦苦支撑到新世纪来临之前，但案情没有丝毫进展。因为怀疑归怀疑，推理归推理，公安局不能仅凭怀疑和推理去抓人或给人定罪，得有直接证据才行。可是，难就难在杀手没抓到，隐藏在杀手背后的指使者也就无法找到。江白龙在马跃进遇刺之后从北商所捞回不少本钱。没有了马跃进，江白龙成为北商所谁也惹不起的人物。

新世纪悄悄临近，马跃进忍受着手术后遗症带来的疼痛，一直为找不出幕后指使者而苦恼不已。他希望能将幕后指使者绳之以法。然而，马跃进的希望一再落空，仇恨、愤懑、无奈、失落，天天噬咬着马跃进的内心。

马跃进斗志消沉，林芙蓉也萌生退意，决定离开。

林芙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马跃进，马跃进并没有特意挽留。他曾经答应给林芙蓉一个好的归宿，让她远渡重洋，去国外享受优越的生活。这也是林芙蓉一直期待的事情。

马跃进说话算话。很快，马跃进兑现了曾经的承诺。

林芙蓉拿着用自己的青春换来的钱财，嫁给了一位澳籍华人，远渡重洋去了澳大利亚，远离了证券江湖这个是非之地。

经发证券已经成空巢一座。大厦虽在，但早已物是人非。

洪波看到，跟随马跃进，不再可能做出什么大事，反倒随时可能送掉自己的性命。连命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要事业有什么用？洪波选择了消沉。

但谁也想不到的是，在经发证券倒闭数年后，洪波彻底摆脱了经发证券的束缚，重新焕发了活力，释放出了潜藏的能量，凭着自己的聪明和经验，控制了西北、西南的几家上市公司，也成就了一番大事业。这是后话。

马跃进最终也没能等到幕后黑手落网的那一天。投到香港的一千万美元被他的一个朋友卷走，马跃进与那个朋友干系太大，撇不清干系，得知此事被中纪委立案调查后，马跃进选择了隐姓埋名、销声匿迹。

谁也想不到，一代股市教父竟然会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直到今日，马跃进被刺一案也没有丝毫进展，仍是个悬案。

十多年过去了，生死茫茫两不知。有人传说在南美某个小国见到过马跃进。还有曾经与马跃进非常亲近的人说，马跃进根本就没有外逃，只是到韩国整容后又回到国内来了。他改名换姓，重操旧业，现在是某私募股权投资公司的老总，说者言之凿凿：只要大家有耐心，翻翻现在那几家最知名PE 的花名册，再查查那些人的履历，基本上就能确定哪位是马跃进了。

新世纪到来了。

被马跃进无数次地诅咒过的那条“混江龙”，早已取代马跃进和金山，成为资本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新一代枭雄。他不仅在股票市场发号施令，而且涉足许多产业，有上市公司，有商品批发城，有房地产公司，实践着产业资本与金融资本的融合。

金山的老班底—王大龙、唐剑等人在接受六部委联合调查组调查之后，有的自立门户，有的另投他主，有的出国。新世纪来临之后，他们又陆陆续续重返资本江湖，有的做基金，有的做风险投资，再次成为二十一世纪中国资本市场的弄潮儿。

亿邦证券在被联合调查组调查完之后，上海市政府接受了调查报告的建议，行政指定由上海的另一家券商全面接管，人员和剩余资产全部并入新公司。

马跃进的紧密同盟军黄家兄弟，早在“3·27”事件调查结束前，就逐渐把资产转移到了海外。等到新世纪来临之时，他们已经是持有美国护照的美籍华人，开始在国内大肆收购矿山、森林、水务等资源性资产，并涉足房地产，所到之处，受到各地方政要们的热情接待，待若上宾。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对经发证券来说，报应来得更早。亿邦证券王国垮塌五年后，经发证券自己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被责令关闭。

其兴何忽，其亡何速。是轮回？是规律？还是人性缺陷无法超越？令人迷惑，也令人唏嘘。

开市之初以马跃进、金山为首的那些股市教父们，坐牢、死掉、逃亡，其中能够全身而退的仅洪波、严冬等寥寥数人。他们后来在中国上市公司并购过程中呼风唤雨，做出了一番更胜于马跃进等人的事业。

这些，就留在资本江湖三部曲的《并购风云》中讲述吧。

尾声

午夜，上海外滩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这不是普通的钟声，这是迎接新世纪到来的钟声，聚集在外滩的人们齐声发出欢呼，整个世界都沉浸在辞旧迎新的狂喜之中。

这钟声随着午夜的轻风，吹进了提蓝桥监狱的铁窗，吹进了金山的耳中。

金山听到这钟声，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欣喜。新世纪终于来到了！喜新厌旧是证券市场永恒的主题。想当年，每当证券市场上有新产品出现，金山都会从心底里感到欣喜。金山的成功和辉煌，就是在这种欣喜之中完成的。这种辞旧迎新的欣喜之感，一直伴随着金山从试水黄浦江，到最后沦为阶下囚。

铁窗生涯已经五载。金山早已适应了这种囚徒生活。不适应又能如何？金山是吃过苦中苦的人，这里的生活对金山来说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只是在这里，时光显得特别漫长，天天都感觉没法打发掉这二十四小时，过一天就像过一年那么难挨。无奈之中，金山想到了写点什么。写什么呢？就写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嗯，就写——

“3 ·27”事件是中国证券市场在“由乱到治”的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参与其中的人自然会有所牺牲。就我个人而言，我希望自己和其他人都是铺路石，而不是牺牲品。

公开、公平、公正，是证券市场生存和发展的基石。“3 ·27”事件中，亿邦和经发证券都有过错，只是经发证券逃过了惩罚，只追究亿邦违规操作让市场崩溃的问题，这不公平。经发证券将权力资本带入证券市场，这会影响证券市场的根基。

我担不起“股市教父”这个头衔。自己只不过是被时代推上了这个位置，仅仅是一个随时代而起、受时代所限的“草莽英雄”。

“3 ·27”事件，对于亿邦和曾经追随自己的员工，都是一场悲剧。由于自己的性格缺陷和失控行为，让一家大有前途的证券公司猝死，一批人的命运随之改变。自己永远心怀愧疚。

对中国证券市场而言，亿邦证券的消亡，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这个时代由激情澎湃开场，却以迷失低落告终。不过，亿邦曾经的辉煌与疯狂，警醒着过去，昭示着未来。这可能是它唯一的正面意义，虽然代价惨重。

铁窗外，蓝黑色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又由灰白变成了玫瑰红，由玫瑰红又变成了浅粉，由浅粉又变成了雪白。这多像我这些年的经历啊，风云变幻，转眼成为云烟。

金山手捧书稿，仰望头顶上的铁窗，感慨万端。我的噩梦已经醒了，可千千万万的人们仍在前赴后继，依然一相情愿地沉迷在股市中做着自己的财富梦。

金山在心底里发出悲怆的呼唤——

快快醒来吧！

Table of Cont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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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雷霆行动

第二章 两雄相争

第三章 谋篇布局

第四章 定计大连

第五章 龙见江湖

第六章 锋从磨砺出

第七章 试水浦江

第八章 风来满眼春

第九章 场外交易

第十章 初战告捷

第十一章 暗算

第十二章 出招

第十三章结仇

第十四章联盟

第十五章扎钉拔钉

第十六章再战深圳

第十七章巧通关节

第十八章对峙

第十九章激战

第二十章隔岸观火

第二十一章败中求胜

第二十二章收服

第二十三章虎落平阳

第二十四章情天恨海

第二十五章志冲云天

第二十六章美人计

第二十七章心腹之患

第二十八章欲擒故纵

第二十九章除奸

第三十章收买

第三十一章将计就计

第三十二章厉兵秣马

第三十三章故布疑兵

第三十四章瞒天过海

第三十五章剑拔驽张

第三十六章临阵倒戈

第三十七章生死对决

第三十八章最后一枪

第三十九章幕后交易

第四十章地狱之门

第四十一章尘埃落定

第四十二章追杀

第四十三章遇刺

第四十四章树倒猢狲散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