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鸢

作者/葛亮

葛亮

第一章

孩子

民国十五年，十月。黄昏，文亭街口围了一圈子人。

昭如恰在这时候推开了门。远望见许多的人影，她叹了一口气，这世道，哪里就有这么多热闹可看。

听说西厂新到了一批苏州来的香烛，质地上乘，昭如亲自走一趟。这些日子，市面上多了些东洋蜡，烧起来，有一股皂角味，闻不惯。太太们就都有些怀念起国货。老板奇货可居。不过“德生长”的一份，是一早就留好了的。

昭如遥遥看一眼，想等街面上清静些再出去。西厂的伙计便说，在门口围了整个下午，说是个逃荒的。昭如低下头，就回转身。这时候，却听见了孩子的哭声。这哭声，椎了她的心。鬼使神差地，她竟挪动了步子，循着哭声走过去。人群见是样貌体面的妇人到来，也不说话，自动分开了两边。昭如看清楚了里面的景象。

是个跪坐的女人。身前一个钵，是空的。女人身上穿了件青黑的麻布衣服，并不见褴褛，但在这深秋天，是很单薄了。昭如一眼认出，是件男式的长衫改的，过分的宽大，随女人佝偻的身体空落落地堆叠在地上，口袋似的。女人一径垂着头，沉默着。旁边就有人说，前半个时辰还在哭，这会儿兴许是哭累了。哭黄河发大水，哭男人死在半路上，也没个新鲜劲儿。就又有人说，是男人死了么？要不是家里有个厉害角色，我倒不缺她一口饭吃。先前说话的人就讪笑，你就想！人家不卖自己，卖的是儿女。

这话让昭如心里一凛。同时，见女人抬起了头来，神色漠然，却有一双青黑的瞳，在满是尘土的脸上浮出来。昭如想，这其实是个好看的人。想着，那眼睛竟就撞上了她的目光。女人看着她，呜咽了一下，断续地发出了哭声。声音并不大，像游丝，竟十分婉转。哭腔里，掺着断续的外乡话，抑扬顿挫，也是唱一样。听得昭如有些发呆。这时候，猛然地，有另一个哭声响起，嘹亮得震了人的耳朵。昭如才醒过来，这是她刚才听到的声音。婴孩的哭声。

女人撩开了大襟，昭如看到了一只白惨惨的乳房。旁边是一颗头，覆盖着青蓝色的胎毛。女人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婴儿吮吸了一下，似乎没吮出什么，吐出来，更大声地啼哭。女人便绝望地将脸贴在孩子的头上，自己不再哭了。话没有断，清晰了许多。说各位心明眼亮的慈悲人，看见孩子饿得连口奶都吃不上。不是卖小子，这么着，大小都活不下去了。多少给一点儿，打发了我，算是给孩子讨个活路。

她这么絮絮地说着，孩子竟也安静下来。身体拱一拱，挣扎了一下，将头转过来。昭如看清楚，原来是个很俊的孩子，长着和母亲一样的黑亮眼睛，无辜地眨一下，看得让人心疼。跟身的丫头，这时候在旁边悄声说，太太，天晚了。昭如没听见，动不了，像是定在了原地。

周围人却听见了，开始窃窃私语。女人散掉的目光，突然聚拢。她跪在地上，挪了几步，直到昭如跟前，抱着孩子就磕下了头去。太太，好心的太太。女菩萨，给孩子条活路吧。

昭如想扶起她，她却跪得越发坚定。躬身的一瞬间，那孩子刚才还在吮吸的手指，却无缘由地伸开，触碰到了昭如的手背。极绵软的一下，昭如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融化了。

接下来，她几乎没有犹豫地，从女人怀里接过了孩子。前襟里掏出五块现大洋，塞到她手里。所有的人，屏住了呼吸。这位沉默的太太，将一切做得行云流水，来不及让他们反应。

待昭如自己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人们已经散去了。她叫丫头小荷将斗篷解下来，裹住了孩子。起风了，已经是寒凉的时节。昭如将孩子抱得紧一些，胸口漾起一阵暖。这时候，她看见那女人已站起身来，并没有走远。昭如对她笑一笑，将要转身，却看见了女人眼中倏然闪出的依恋。

昭如一醒，低声对小荷说，你先回家去，跟老爷说，我今天去舅老爷家住，明天回来。

没等小荷接话，昭如已经叫了一辆人力车，放大了声量，说，火车站。

昭如坐上了去往蚌埠的列车。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一切就要做得格外的堂皇与明朗。她有些兴奋，也有些不安，因为她并不是个会演戏的人，现在，已经演了一个开头，却不知要演多久，演给谁看。这样想着，她心中有些莫名的涌动，不由自主地，将脸贴一贴孩子的脸。

一路上，孩子竞很安静，阖着眼睛，看得到宽阔的重睑的褶痕。

外面暮色暗沉，影影绰绰有一些塔似的形状，在田地里燃烧着。那是农民在烧麦秸垛，已是秋收后的景象。对于节令，城里人知的是寒暖，在他们则是劳作和收获。

昭如并没有坐到蚌埠。火车走了两站，她在清县下了车。

昭如在城南找了间小旅店。

旅店老板看着一个华服妇人走进来，没有任何行李，怀里却抱着个面色肮脏的孩子。他袖着手，抬起眼皮，脸上不忘堆了殷勤的笑。说起来，这些年的来来去去，他早已经见怪不怪。开门就是做生意，其他是管不了许多的。家事国事，都是他人瓦上霜。打十几年前五族共和，说是永远推翻了皇帝佬，可四年后，就又出了个姓袁的皇帝。短命归短命，可的确又出了不是。他就觉得时势不可靠，做本分生意，是哪朝哪代都靠得住的。

他也看出这太太形容的严肃，似乎有心事。为了表达自己的周到，不免话多了些。昭如听见，只是点点头，这时她已经很疲倦。

安排了一间上房。掌柜请她好生歇着，就退出去。昭如却叫住他，问他能不能弄到奶粉，美国的那种。掌柜就有些为难，说自己是偏僻小店，弄不到这种高级货。昭如想想说，那，烦劳帮我调些米汤，要稠一些。另外给我烧一盆热水，我给孩子洗个澡。

夜很深了，昭如在昏黄的灯底下，看着孩子。干净的孩子，脸色白得鲜亮。还是很瘦，却不是“三根筋挑个头”的穷肚饿嗉相，而有些落难公子的样貌。她便看出来，是因这孩子的眉宇间十分平和。阔额头，宽人中，圆润的下巴。这眉目是不与人争的，可好东西都会等着他。这样想着想着，她就笑了，心里生出一些温柔。她是个未做过母亲的人，却觉得自己已经熟透了母亲的姿态。她想做母亲，想了十二年。过门儿一年没怀上，她就年年想，日日想。念佛吃素，遍求偏方，都是为了这个念想。

这是怪不得卢家睦的，人家在老家有一个闺女，快到了婚嫁的年纪。她是续弦，被善待和敬重，已是个造化。这么蹉跎下去，没有一男半女，到底是难过的。有一天她发起狠，到书房里，磨蹭了半天，终于说起给家睦纳妾的事。家睦正端坐着，临《玄秘塔碑》，听到了，就放下笔，说，我不要。她却流了泪，好像受委屈的是自己，说，老卢家不能无后。家睦一愣，却正色道，孟昭如，你真不愧是孟先贤的嫡亲孙，知道无后是绝先祖祀。可不孝有三，“不为禄仕”一桩，也是大的罪过，你是要指斥为夫老来无心功名吗？

昭如以为他是真的动怒，有些畏惧，嗫嚅道，我，是真的想要个孩子。

家睦却笑了。我们不是还有秀娥吗？到时候讨个上门女婿好了。含饴弄孙，说不定比我们自己生还快些。

昭如便明白，家睦是惜她心性简单，却也是真的开通。

她看着孩子，心里没有底，却又有些期盼。就这么着左思右想间，终于沉沉地睡过去了。

昭如回到家的时候，是第二日的正午。

厅里已备好了饭菜，一说太太回来了，都急急赶过来。却不见卢家睦。走在前面的，是郁掌柜，后面跟着老六家逸夫妇两个。昭如便有些打鼓。这郁掌柜，是店里得力的人，自从生意上了路，平日里上下的事务由他一手打理，从未有一些闪失。家睦也便乐得放手，偷得浮生半日闲。除了大事，他轻易也便不会惊扰东家。印象里他到家中来，似乎只有两次。一回是来吃老六头生闺女的满月酒；一回是因要在青岛开分店，与家睦秉烛夜谈了一个通宵。

昭如看出郁掌柜的脸色，不大好看。没待她问，老六先开了口，嫂嫂回来便好了。他媳妇却轻轻跟着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

众人的目光便都牵引到小荷怀里正抱着的婴孩。昭如一愣神，眼光却停在郁掌柜身上，问他，老爷呢？郁掌柜本来是个欲言又止的模样，一问之下却答得蛮快，老爷出去办事了。

昭如慢慢坐下来，也渐没了笑容，说，是办什么事，还要劳动郁掌柜来走一趟？

众人半晌没言语。老六媳妇荣芝就说，嫂嫂，咱们家是要给人告官了。

老六轻轻用肘触一下女人。她拧一下身，声音倒利了些，你们个个不说，倒好像我不是老卢家的人。不说给嫂嫂听，谁请舅老爷去衙门里想办法，难道还真赔进泰半的家产不成？

郁掌柜便躬一躬身，开了口，太太，其实这回的事情，倒不见得算是官非。只是说到个“钱”字，任谁都有些吞咽不下去。您记得夏天说起要从老家里运一批煤和生铁，订银是一早过去了，货却发得迟。此次黄河夺淮人海，殃及了一批货船，咱们的也在其中。

昭如说，这事上衙门，理也在我们这边，如何又会给人告了去？

郁掌柜道，太太只知其一。这一回，船上不止是咱们的货。您知道城东“荣佑堂”的熊老板跟老爷一向交好，这次发货，他便托咱们的船给他顺带些铺面上的所需，有七箱，其中五箱，说是青海玉树的上等虫草。此外，还有他家老太太九十大寿，专为女眷们打造了一批金器，说是都在里头。单一支如意上镶嵌的祖母绿，有半只核桃大小。

荣芝冷笑一声，怎么不说他们举家的棺材本儿都在里头。这么多值钱的，该去押镖才是正经。

郁掌柜接着说，太太知道我们老爷的脾性，向有孟尝风，古道热肠惯了。因为是老交情，这回带货，没立协议，也没做下担保。熊家管事的二奶奶认起了真，就有些搅缠不清了。

昭如说，这二奶奶我知道，是个吃亏不得的人。她要我们赔多少，是要将交情一起赔进去么？

郁掌柜袖一下手，走到她跟前，轻轻说了个数。昭如呼啦一下站起来。她这平日不管流水账的人，也知道，这回家睦把胸脯拍大了。

昭如让众人退下去，开始盘算，要不要到哥哥那去走一趟。如果熊家真是个说起钱来油盐不进的人，那是有场硬仗要打了。想着，她难免也有些坐立难安。这时候，却听见外面报，说老爷回来了。

她便迎上去，家睦只看她一眼，就沉默地坐下。昭如使了个眼色，丫头端上一壶碧螺春。昭如沏一杯给家睦，说，老爷，天大的事情落下来，自然有人扛着。先宽下心来想办法。

家睦听见，倒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沉，家中的事是要人扛着。有个出息的哥哥，这家你是想回就回，想走就走了。

昭如张一张嘴，又阖上，心知他有些迁怒。这原不是个色形之于外的人，此时计较不得。她望着家睦，又有些心疼。暗影子里头，灰飞的双鬓，分外打眼。这几年，这做丈夫的，渐渐有了老态。到底是知天命的年纪。依他的性情，不喜的是树欲静而风未止。她是少妻，纵有体恤，于他的心事，仍有许多的不可测与不可解。

她便也坐下，不再说话。太静，厅堂里的自鸣钟每走一下，便响得如同心跳，跳得她脑仁有些发痛。这时候，却有些香气漾过来。先是轻浅浅的，愈来愈浓厚，终于甜得有些发腻了，混着隐隐的腐味，是院子里的迟桂花。老花工七月里回了乡下，无人接手，园艺就有些荒疏。平日里是没人管的，它倒不忘兀自又开上一季。一年四时，总有些东西，是规矩般雷打不动的。昭如这样想着，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当儿，却听见另一个人也重重叹了一口气，将她吓了一跳。就见男人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来，眼睛却有些失神。我卢家睦，许多年就认一个“情”字。在商言商，引以为憾。如今未逢乱世，情已如纸薄。

听到这里，昭如有些不是滋味，这男人果真有些迂的。可是，她也知道，她是欢喜这几分迂。这“迂”是旁人没有的。这世上的人，都太精灵了。

夫妻两个，相对无语。一个怅然，一个怨自己口拙，想说安慰的话，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

这时候，东厢房里，却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一阵紧似一阵。昭如这才猛然想起，这孩子是饿了，早晨喂了碗米汤，现在又是下晌午了。小荷抱着孩子，疾走出来，看着老爷矗在厅里，愣一下，竟然回转了身去。昭如看到家睦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这时候，却听见外面嘈杂的声音。不一会儿，只见郁掌柜进来，脚下竟有些踉跄，嘴里说着，老爷，大喜。

家睦的眉头还没打开，有些木然地应道，喜从何来？

年轻人喘了口气，说，咱们的货，到了。

家睦有些瞠目，说，什么，你肯定是咱们的货？

掌柜便说，的确是，我亲自去火车站验过。连同熊老爷那七箱药材，都在里头。

家睦默然，慢慢说，这倒是真奇了。

掌柜擦一下头上的汗，说，说奇也并不奇，是我们“德生长”行事慈济，造化好。

家睦这才醒过神来，说，你刚才说，火车站，怎么到了火车站去？

掌柜便答，我们的货物，这次并没有全走水路。船到了杭锦旗，泥沙淤塞，河道浅窄，咱的船吃水太深，实在过不去了。那边的伙计就临时租了几节车皮，改了陆路。没承想，却躲过了一劫。这是天意。

家睦顿一顿，问，熊家的人可知道了？

掌柜说，这不说着先报老爷一声，给您个心安。那边也命人去了。

掌柜又对昭如行了个礼，瞥一下小荷，低下头，退去了。

这孩子一时的安静，似乎令人遗忘了他。家睦走过去。小荷抱紧了孩子，无知觉后退了一下。家睦却见那孩子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瞳，看着他，嘴角一扬，笑了。这一笑，让这男人的心和脸，都瞬间松弛下来。

他于是问，这是谁家的孩子？

昭如走到跟前，大了胆子说，是你儿子。

家睦抬起头，与昭如对视。她看得出他眼里并没有许多疑虑，却有些鼓励的神色，那是等着她说原委。她想一想，便一五一十地照实说了。

家睦听了后，又看了看孩子。沉吟一下，朗声大笑，说，这就是所谓“天降麟儿”了。他方才这一声哭，算是诸事化吉。

昭如轻轻说，老爷，你就不怕这孩子不明底细？

家睦说，这世上，谁又全知谁的底细。他来到了卢家，就是我卢家的底细。说起来，我日后倒要给火车站立座功德牌坊。这一日内两件喜事，皆与它有辗转，合该车马流年之运了。

他便俯下身来，也看那孩子。孩子却伸出了手，猝不及防，揪住他的胡子。还真有一把气力，不放手。家睦一边笑，一边却直不起腰来。昭如看在眼里，也忍不住笑了。

抓周

孩子在卢家长到了一岁，已十分的壮大，全无初来时的瘦弱样子。

奶妈云嫂是临沂人，口音浓重，依家乡的例俗叫小孩子“哥儿”，透着股宠溺劲儿。大家便都跟着叫，开始是逗趣的，一来二去久了，也叫惯了。府中并无其他的男童，“哥儿”便成了孩子的小名。

哥儿是受众人爱的。这爱里，自然有深浅。久了，人们渐渐发现哥儿的性情，并不会因这深浅而有所依恃。他的脾性温和，能够体会人们的善意并有响应。响应的方式，就是微笑。一个婴儿的微笑，是很动人的。这微笑的原因与成人的不同，必是出自由衷，然而又无一般婴童的乖张与放纵。这让人很欢喜，因为他笑得十分好看。脸上有浅浅的靥，鼻子也跟着翕动，欣然成趣。然而，人们又发现，他的微笑另含有种意味，那就是一视同仁。并不因为谁对他特别好而多给一分，也不会因为对方只是偶示爱意就稍有冷淡。将他捧在手心里的云嫂和颜色肃穆的郁掌柜，他毫无厚此薄彼，真是无偏无倚。如果是个大人这样，人们就会觉得他世故了，但这样小的孩子，做娘的，就有另一层担心，就是怕他其实有些痴。

哥儿对于寒暖饥饱，其实很敏感；但又是一桩不同。一般婴儿多是用啼哭来表现不满与困境，哥儿到来的第四个月，似乎已不太哭了。他有需要的时候，会有他独特的表达。比如，将鼻子皱起来；比如，发出嗯嗯的急促的声音，这多半就是要吃或者要拉。这孩子，并无给这家里带来很多初生儿的感受。因为他很少有一些激烈的声音与行为，太安静了。

在他来到这家里一年的时候，云嫂便说，是时候给少爷摆桌“周岁酒”了。家睦夫妇二人对望一眼，并没有接话。因为他们是将哥儿的来日作了生日，具体的生辰是有些含混的。云嫂又说，近乎自言自语，摆酒，再就是要“抓周”了。看看哥儿将来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说到这里，昭如心里却是一动，然后转向家睦，老爷，该要请些什么人，咱们拟个单子出来吧。

摆酒那天，十分热闹，称得上宾客盈门。一来是因为家睦在城中的好人缘。山东人重乡情，所以一家事成了百家事；再一来，也是人们对新生的卢家少爷，多少有些好奇。这时节也算市井太平，一个“周岁酒”也可摆成盛事。在旁人看来，是借题发挥，于卢家却是喜由心生。

哥儿生平第一次成了舆论的中心。盛装包裹，虎头帽，绲边的缎子袄，元宝鞋，将他制成只花红柳绿的粽子。这代表着云嫂的审美。沉甸甸的长命锁令他有些拘束，时而扬起脖子，拧动一下，但脸上仍然是微笑的。他微笑地看着半熟和陌生的人，听着他听不懂的或真或假的赞美。一两个雅士，也会站定了，在他面前吟哦一番。大家就都跟着尽了兴。家睦夫妇也微笑着，这无论排场与氛围，都令人满意。接了帖子的，悉数到齐，也表明家道还说得过去。

当晚的高潮自然是抓周。床前设了长案，上面摆了各色物事。一册《论语》，一只官星印，一把桃木制的青龙偃月刀，另有笔、墨、纸、砚，算盘，钱币，账册，钗环，酒令筹筒，可谓面面俱到，满当当一桌。云嫂将哥儿抱过来，让他伏在案前，边说，除了做皇帝，我们哥儿是什么都挑得拣得。这一说，孩子竞收住了笑，脸上一时有肃穆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案子的琳琅。众人便笑，说些鼓励的话。他身子倾一下，左右看看，手抬一抬，似乎要落在《论语》上。旁人就说，好，腹有经纶，要做锦绣文章。谁知他却眼神一转，胳膊挪一下，又去碰了碰青龙偃月刀。众人又说，好，文治武功，将来是个将才。他却依然没有捡起来，望一望云嫂，又望一眼昭如，竟然坐定了，不再动作。只是眼里含笑，心平气和地看这一圈大人，像是在看风景。过了半晌，人们终于有些焦急。云嫂索性将一只算盘，在他面前拨拉。按说这很不合规矩，但大家都了解她的心意。他抓一下算盘，起码是个圆场，说明有意陶朱事业，家睦这爿店后继有人。哥儿眼珠子跟着算盘珠子走，但并未伸出手去，反而将个大拇指放在嘴里吮。吮够了，取出来，仍然是稳稳地坐着。脸上的笑容更为事不关己，左右顾盼，好像是个旁观的人。

人们失望之余，都有些小心翼翼。对待难堪的方法似乎只剩下沉默。云嫂也收起了热闹劲儿，望着男女东家脸色渐有些发木。

这时候，席间却有一位老者，缓缓站起身来。虽未围观，远远地他也看了个周详。人们便听见他说，这一番上下，见得公子是无欲则刚，目无俗物，日后定有乾坤定夺之量。声音不温不火，却掷地有声。人们便纷纷附和。爹娘也舒了口气，心中感激老者的解围。

家睦举了杯酒，到了老者面前，道一声“吴先生”。老者捋了捋胡须，笑着挡了去，说，卢老爷，客套便罢了。是我与小公子有缘分，竞比你们做父母的更懂得他的心志。

这吴先生，大名吴清舫，是城中一个画师。认识他的，看到他坐在这里，都有些诧异。一来他实在是个深居简出的人；二来，此人近年来名头颇大，却心性淡泊，渐有了神龙藏首之姿。人们只知其与杭天寿、于书樵、江寒汀等人齐名，至于其本尊，却目者寥寥。今晚他坐在这里，人来人往，竟也十分的清静。

说起来，这画师如何成为家睦的座上宾，有一段渊源。吴先生的前半生，称得上一波三折。生于清光绪十五年。幼承庭训，早年入私塾、读经史。后值洋务运动，世中学堂卒业。功名求取告一段落，方齐一心之志，投身绘事，习《芥子园画谱》，视为初学之津梁。其间笔喻耕耘，遍访名山，胸藏丘壑，精工花卉、翎毛、走兽、人物，无不涉猎，所谓“画得山穷水尽”。匠心锐意，终自成一家，创写意富丽花鸟画一派，为时人所重。其近年声名大噪，又是一桩佳话。机缘巧合，五六年前，其画作被国民政府选送巴拿马万国博览会，竟一举获得金奖，于是成为国际上获金质奖的第一个国人。此举似乎有些空前绝后。他年中国在博览会上获奖的，是大名鼎鼎的贵州茅台，再与人无涉。

这一来，一众政要、名流士绅，求画若渴。润笔之赀，水涨船高，时称“官宦人家大腹商，中堂字画吴清舫”。这吴先生的画，便不是凡俗之辈赏玩的物件了。以家睦的处境，实在算不得“大腹商”。好奇的人，便与他问起彼此的交往。他答得十分简单，只两个字：朋友。

吴先生哈哈一笑，说，我还真是个找上门来的朋友。

家睦与吴先生，相识有十年了。那时候，也是卢家睦来到襄城的第五个年头。在老家居丧三年，才接手父亲一手创立的“德生长”。起初是十分艰辛的。因他并不是个做生意的人。早年在老家开了一间私学，既无心仕途，授教孔孟一为了生计，给养家小之余，成了无可无不可的乐趣。他也就自比南阳的诸葛，躬耕习读。外面是大世界的纷扰，心中却自有一番小天地的谦薄自守。往来的也都是些相像的人，没什么野心，青梅煮酒流年去，菊黄蟹肥正当时。那个在外创业的父亲，于他更是遥远。久了，竞也没什么牵念。直到父亲去世有时，他才第一次走入襄城。这一爿家业，让他意外之余，更添几分戚然。郁掌柜将一枚商印交予他手中时，竟有些诚惶诚恐。

此后的日子，似乎比他想象的顺利。一来卢老太爷，兢兢业业，日积月累，客源与货源已十分充分。一切似乎是水到渠成。再一来，便是家睦自己温厚的性格，与商界朋友的相处，待见有余。加之同乡会的拨舵引领，渐渐水乳交融。两年多，铁货生意顺风顺水，竞比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更进了一步。家睦是有远见的人，看得见这城里外来人的土木兴筑，愈发繁盛。便想在道平路又开了间分店，叫“宏茂昌”。

民国十一年，逢上豫鲁大旱，是百年不遇的“贱年”，山东各地，便有大批的灾民东进南下。又因投靠乡党，流人襄城的尤多。同乡会将他们分别安置在下洪、齐燕会馆两处。鲁籍的富庶商贾，便有心设棚赈灾。硬食多是花生饼、豆饼施以稀饭。寻常人家上不得桌面的东西，于难民是救命之物。“德生长”的粥棚前人山人海，却不同，发放的主食是一道“炉面”，让同乡大为罕异。

原来这“炉面”，是鲁地乡食，做法却甚为讲究。五花肉裁切成丁，红烧至八分烂，以豇豆、芸豆与生豆芽烧熟拌匀。将水面蒸熟，与炉料拌在一起，放铁锅里在炉上转烤，直到肉汁渗入至面条尽数吸收。如此出炉，味美令人食之不禁。粥棚以“炉面”发送，本为善举，在旁人看来却是有奢侈之嫌。家睦并不在意，见难民食乡味至涕零，甚感安慰。

这一日施粥，却见一位老者，施施然在桌前坐下，要一碗炉面。他操的是本地口音，显见不是难民。伙计便皱了眉头，厉声道，没听说，打秋风打到粥棚来了。这面再好吃，是你这种人吃的么？

家睦听见了，眼光也跟了过来。老者并不恼，拈一下胡须，微笑说，既是善举，岂有一时一地之规。我腹中饥辘，也是一难，怎么就不是难民了？

伙计就有些恼，说，我们“德生长”，不招待无理闲人，你请吧。

老者坐定，阖上了眼睛。

家睦就走过来，作了一揖，说，老人家，我们这炉面，确为流离乡民所备。原不是什么好东西，因是鲁产，倒可解离乡背井之苦。您若不嫌粗鄙，卢某即奉上与您品尝。

老者并不客气，说，那就来上一碗。

好面。老人吃罢，起身从袖笼掏出一个卷轴，说，既吃了你的面，也不能白吃，聊作啖食之赀。

家睦展开一看，是一幅工笔花鸟，画风谨致，再一看落款，是“吴清舫”三个字，心下大惊。原来这老者便是这襄城盛传的清隐画家。此番出现，实在出人意表。

家睦连忙拱手，说，吴先生，家睦怠慢，还望恕罪。老者还礼笑道，卢老爷之盛情，心知肚明。今日到来，一为吃面，二有要事相商。可否借一步说话。

原来这吴先生，为人清澹，内里自有热忱。近年也苦于襄城画派式微，后继无人，就想着开办一间私学，招收生徒。却碍于声名，很怕城中显贵商贾，都将自己的孩子送了来。二来又确需资助，才可遂他不拘一格降人才之愿。他在城中多方查考。肯出钱的不少，多为沽名钓誉之辈，令他大感失望。心气凉了，便将这事搁下了。后来有一日，听人谈起城东“德生长”五金店的卢老爷，是个淳厚之人，早年在山东乡里耕读，并非俗庸之辈。吴先生便心里一动，想要登门造访。

却见卢府当日搭棚施粥，吴先生便有心要试他一试，于是便要了一碗“炉面”。

吴先生笑得十分爽气，说，我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唐突了。

家睦也笑，说，莫以善小而不为，遵承古训是本分。能与吴先生结缘，却是造化了。

这私学便办起来，设帐教授绘事。因吴先生致力，后又有陈兰圊、郁龙士、路食之等城中丹青高手加入。家睦则出赀襄助，名任督学。因不囿门第，学生中的寒素子弟，勤苦愈甚。其中有一年幼学生，名李永顺，出身城南赤贫之家，天资过人，尤得吴先生喜爱赏识，频称“孺子可教，素质可染”，于是给他起了新学名“可染”。时过多年，这李可染果成为画坛巨匠，仍念念师恩，这都是后话了。

因这襄办私学的机缘，吴先生与家睦成为忘年之交，闲时谈文论艺，颇有几分伯牙子期之快。家睦在旁人眼中是个凡俗商人，吴先生却当他是知己。因他经济往来，身染烟火，纵论时事，也就少了些文人的迂腐气。这是吴先生与同仁间的酬唱往来，所少见的，也就觉得格外新鲜。一来二去，更是相见恨晚。

家睦得子之乐，吴先生有心贺上一贺。这一日，原本预备看这孩子抓周。抓到什么，就即兴作画一幅，算作应景的贺礼。可满目琳琅，这哥儿却是横竖都没看得上，也是桩奇事。他那一语解围，倒有大半是真心话。

酒宴尾声，家睦又留住吴先生致谢。吴先生摆摆手。家睦便说，见先生与小儿心气相融，另有不情之请。

吴先生笑道，请讲。

家睦便说，犬子虽已周岁，却还未有大名，想借先生金口赐教。

吴先生让道，岂敢，不过卢老爷抬举，我就造次了。

吴先生端详这婴孩，眉目和泰，天真纯明，也真的从心下喜欢，便说，公子形貌和谐淳正，有乃父之风。《小雅·鼓钟》里有“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之句，正当其是，大名可取“文笙”。字谓同义，就叫“永和”吧。

家睦谢过。从此，卢府上下，便唤这孩子“笙哥儿”。

天津

笙哥儿周岁的时候，舅父并未到场。半个月后，盛浔从天津回到襄城，将一串玛瑙串挂在这孩子颈上，使劲摸摸他的头，说道：外甥像舅，我可就等着你长大了。

孩童伸出手去，捻一捻这壮大男子蓬乱的髯，扭一扭脖梗子，笑了。

民国十六年秋，笙哥儿随母亲住进了直隶军务督办衙门的官邸。

昭如姊妹，因为机缘，竟然也算多年后有了团聚。

原本，昭如并不打算离家太久。然而来了天津，一月未竟，大姊就染了风寒。她便也就走不掉了。这一年情势颠簸，姊夫又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昭如知道，大姊是心劳成疾。她有一些心疼，却又不知该怎么帮，唯有陪伴左右。

京津秋寒来得早，十月未过，房里已生起了炉火。昭德在床上躺起身，觉得好了些，就叫底下人取了些栗子在火上烤。姊妹两个，蘸着蜜糖吃。栗子噼啪作响，没有人说话，倒也不觉得冷清。昭如看着姐姐，虽是病容，仍是刚毅净朗的样子，阖了眼，手里是一支羊脂玉的烟筒。有些烟膏的熟香，袅袅在空气中，松松弛弛地散开了。许久，昭德开了口，说，我扣了你这么久，家睦不会要怨我了吧。

昭如笑一笑，将刚剥好的一颗栗子放在姐姐的手心里，说，我不在，他却乐得舒爽，和一班文人厮混。柜上的事情，有人帮他打理，我也插不上手。

昭德叹一口气，说，凡事你还要上心些。这做女人的，家里的事情，不要什么都知道，也不要什么都不知道。

昭如轻轻应一声，说，二哥这一阵，似乎是忙得很。

昭德睁开眼睛，说道，男人忙些是好事，他还是要多历练些。公办局那边，我着了旁人帮他，百废待兴，头绪是够繁的。另一边，他倒是早就上了手。我说多了，他还一百个不高兴。

这另一边，是长芦盐运使这个差事。瞧着威风八面，昭如却听家睦说起，原本不是个容易的差使。打前清康熙年，长芦盐区两大盐务监管机构——长芦巡盐御史衙署和长芦都转盐运使司衙署，相继移驻天津，看重天津卫是“南北要冲、河海总汇”。权重自然位高，盐运使自来秩从三品。然而，眼下到了民国，这位子似乎是谁都坐不稳。升迁，下野，人事更迭得厉害。二哥盛浔在任上已有两年，却做得不错。最有建树的一桩大约便是开办了长芦兴利局，请将津武引案改归官办；又曾呈请宽免欠运盐引商人罪名，便于当地盐业得了人心，阵脚渐渐稳固。之前背后称他是“石小舅子”的一伙人，也渐渐息声敛气。

可昭德仍然不放心得很，总怕他行差走错。按理，昭如是很服气这个大姐的。她是一辈子为人做主，先做自己的，嫁给了石玉璞。那可真是相逢于微时，虽是年少失怙，到底是孟夫子的后代，竟嫁给了梁山县的一个武夫。当时是没人看好的，全凭她自己的气性。长姐如母，弟弟妹妹的主，她更是要做的。这一桩桩下来，大半辈子也过去了。

昭如看着大姊，眉头紧蹙，忽而舒展开。昭德说，我总疑心你姐夫，这一向与英国人走得太近了些。

昭如想一想，说，倒是有一阵子没见着姐夫了。

昭德将腿上的狐皮褥子，使劲裹一裹，说道，这不新娶了房姨太太，新鲜劲儿还没过去。也好，男人在女人身上多下些功夫，省得他在旁的事上瞎闹腾。

昭如见她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男人。昭德便笑，听说这个窑姐儿，和张宗昌也有些瓜葛。两兄弟倒真真好得穿了一条裤子。

这时候，听见门帘响动，便见一个年轻人抱了笙哥儿进来。笙哥儿挣着下了地，向昭如的方向跑了过来。虽说是到了北方，这小子却没有水土不服，一个月来，反是更壮实了些。眼见着被奶妈云嫂又裹得像玉玲珑似的，着实可喜。昭德便也笑了，瞧他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竹笼子，便问说，尹副官，你这是给我们哥儿买了个什么？

年轻人便行个礼说，夫人，我们在“李福兴”门口，看见卖蝈蝈的，就买了一笼。

昭如便也有些惊奇，说，这大深秋的，竟然还有蝈蝈，养得活吗？

尹副官便说，这回是吃饱了，将将叫得敞亮着呢。

笙哥儿便拍打了笼子。笼里的蝈蝈识趣得很，一振翅膀，倒真的叫了起来。果真是嘹亮得紧，且声音急促，不依不饶的。

昭德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说，好嘛，这么个叫法，吵得脑仁都痛了。

尹副官拎了蝈蝈笼走出去。笙哥儿也没言语，老实偎着昭如坐着，吃云嫂给调的栗子羹。云嫂惜他的乳牙，就将栗子蒸熟磨成粉，用蜂蜜和杏仁露拌了给他吃。这会儿正吃得起劲。

昭德便逗他，说，哥儿，大姨头疼得很，要吃栗子羹才得好，这可怎么办。

笙哥儿听了，眼神迷惑了一下，就捧起碗，挪了步子，放在昭德手中。昭德轻轻叹一声，抚了抚这孩子的头，说，妹子你有福了。这小人儿安安静静，却仁义得很。说着就要抱，笙哥儿便让她抱。她抱起来，却又放下，有些气喘。她说，真想不到这么沉。又沉默了一下，说，孩子大了，也是我老了。

昭如在旁边听了，想起姐姐膝下无子，多半是勾起了伤心事，便说，姐你好生歇着，后晌我再来。说着，便牵起笙哥儿的手。

昭德倒在后面追了一句，我叫厨房老魏做了一笼莲蓉糕，叫孩子趁热吃。

昭如抱着孩子，从宽阔的阶梯上走下来，走到大厅里。阳光从身后的珐琅窗上筛过，被斑驳的蓝色与紫色滤净了温度，照在身上，并觉不出有一点暖。珐琅窗上拼接着一些陌生的人与事。这督办府的渊源，是一个洋买办的宅子。原主人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所以里外上下，布置得总有些带着异国情调的肃穆。听说，石玉璞曾想要改造，是昭德留了下来。

一个女仆经过，垂首向她问候，恭恭敬敬。她听出这恭敬里，其实也是肃穆的，甚至带着一点躲闪与惊恐。这让她不太习惯。大约更不习惯的是云嫂，在这里一个多月，她竞没交下半个朋友。这于她热烈的性格，是很大的打击。而石夫人不止一次地暗示昭如，不要太惯纵自己的仆从，要让他们举止变得尊重规矩些。她便觉得十分的委屈，一次又一次地和昭如说，要回襄城，不然就辞工回乡下去。

昭如看到怀里的笙哥儿，眼神突然定定地不动。循他目光望过去，是挂在墙上的一只巨大的鹿头。她想起，听说这是石玉璞某次打猎的战利品。是多年的死物，毛色已经晦暗，峥嵘的头角，上面落了灰尘。它的眼睛是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子，同样是一件死物。然而，不知为什么，昭如却也在这眼睛里，看到了惊恐。昭如心里升起一阵寒意。她觉出儿子的小手，捉实了她的肩膀。她很想离开这里，却没有挪动步子。

这大厅里，一个多月前，曾经是很热闹的。

石玉璞的五十寿辰。也因为此，昭如赴津，以石夫人胞妹的身份前来拜贺。

回想起来，那一日来了许多人，派头又都大过了天。礼数是少不得的。外头报一个，石玉璞便起身相迎。因石夫人托病未出席，昭如便随着要行礼。按理也见过许多的世面，可这中间的繁琐，竟至让她有些局促。

她看着姐夫，原本是个陌生的男子，这时十分自得。黧黑的面庞，还未入席，竟已有了三分醉意。拥着他的，是四房姨太太，依红偎翠。一份自在和得意，是要给众人看的。门口站着乐队，不管是谁来了，先吹上一段唢呐。《龙凤呈祥》，本是应景的曲子，但毕竟乡俗，来的人，先是愣上一愣。再看见石玉璞的脸，便忙着堆起了笑，说这曲儿喜庆，若不是司令别出心裁，何来如此热闹。

石玉璞便做了个“迎”的手势，也笑。可在这笑里面，昭如却看出了讥讽。他下垂的眼角，因了笑，格外地深刻了些，与太阳穴上的一道伤疤连在了一起。那伤疤在笑容里不动声色地油动了一下。

人们要赞的，当然还是前厅悬挂的“百寿图”。草行隶楷，小金魏碑，两人多高。艳红的底子，金线为经络，气势非凡。三姨太娇嗲一声，着众人猜是谁的贺礼。人们看清楚图上款识是“毅庵”二字，众皆瞠目。石玉璞摆摆手，轻描淡写，说难为张少帅，命南京十个云锦织工，赶制了年余。昨晚总算送了来，石某得之有幸。

司令过谦了。听说今日寿宴，一“张”之后，更有一“张”。效坤公的那副寿联，何不也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大家听到张宗昌的名号，不禁都有些无措。话到了嘴边，也并不说出来。方才讲话的是天津的名律师张子骏，人们知道他与石玉璞的渊源，是拜了码头的徒弟，也就顿然明白。这一唱一和，是石玉璞要坐实了“奉系三英”的交情。于是，有人先在心里有了忌惮。

石玉璞便命人捧了只锦盒，打开来，是丝绢裱好的两支卷轴。施施然展示，便有了上下联：“大炮一声响，蕴山四季春。”刚才还惶恐的人，看在这里，无不忍俊。这字倒还规整，可粗眉粗眼，正是“狗肉将军”的手墨。张宗昌人是鲁莽，却好风雅。这是人人知道的事。这联中的意境趣味，便不会是有人代笔。有人琢磨这“四季春”心里窃笑，便也有些形诸眉目。

石玉璞看在眼里，冷笑一下，说，我这老大哥人是粗些，道理却不错。说罢，将身后一个女人拥了出来，索性抱到自己大腿上。众人一看，正是他新娶的五姨太太小湘琴。他将手伸进这女人旗袍中去，揉捏了一把。女人羞红了脸，却不敢动弹，眼光飘移了一下，却正撞上昭如的眼睛，忙不迭地低下头去。石玉璞的手用了一把力气，对张子骏说，迎驹，你读的书多，且解一解，这联中的“四季春”，究竟说的是什么？

张子骏犹豫一下，一拱手，说，以我造次之见，司令寿辰，佳人在侧，自然四季含春。

石玉璞笑着走过来，却一个巴掌扇了过去。这一巴掌扇得狠，张子骏踉跄了一下，捂着脸，看对面人仍是张堆笑的脸。石玉璞环视周围，说，这一巴掌正是四季春。丈夫伟业，对人对事，四季如春。

局面有些尴尬，皆是经过了世面有头脸的人，却都被这一巴掌扇得有些晕乎。

昭如张一张口，看到石玉璞背后的小湘琴，轻轻动了一下嘴角，脸上的表隋，平静如水。

石玉璞朗声大笑，拍拍张子骏的肩膀。转过身去，扬一扬手说，女人是好东西，但要独享。有一样好东西，一个人却少了滋味。去，把我二十年的女儿红端出来。来者一醉方休。

酒是个好东西，三巡之后，热闹点，众人都有些忘记方才的事。昭如搀扶着昭德出来，算是与来宾打了个照面。这时候，外面有些喧嚷的声音。突然，昭如觉得姐姐的手心捏紧了。

只见门打开，进来一个年轻的军官。这人身量十分高大，步履生风，边走着，边解下了身上的斗篷，口中说，我倒是来迟了。他径自走到石玉璞跟前，作了个长揖，说，这一迟便是半个时辰，该怎么罚酒，全凭兄长发落。

石玉璞人已微醺，见了来人，却一个警醒，说，我道是谁，原是个不请自来的。

昭如因听到河北口音，禁不住打量。却见来人并非北方人的面相，鹅蛋脸，生就一双丹凤眼。若是女人，便是有些媚。但见他一字横眉，漆墨一般，眼锋倒格外凛冽。短短的胡髭，修剪出了一个清朗的轮廓。汉子面向右首，又对昭德行了礼，口中说，柳珍年见过嫂嫂。

这一刻，席间便安静下去。昭如心下也是一惊，便为这“柳珍年”三个字。见过的，心下早已经打起了鼓。没见过的，为这名号先震上一震，待看清楚是个书生的样貌，更是有些瞠目。即若远在襄城，“胶东王”的声名便是闺阁中人，也略知一二。传他在烟台拥兵自重，却治军严明，虽年轻，颇有后来居上之势。昭如是知晓些内情的，包括与石玉璞的过往，见他此来，不免有些隐隐的担心。

昭德轻轻一笑，吩咐底下人在身边加上一张椅子，说道，坐吧，不过一杯酒的事。

柳珍年坐定，先斟上酒，口中道，我先自罚三杯。一仰脖，几杯下肚，青白面皮竟已经泛起了微红。他说，这下一杯，我是要先敬嫂嫂。

昭德听了，施施然起身，与众人说，都别望着了，难得有兴致，大家好吃好喝着，也让我与自家人说说话。这才坐定，也执起一杯酒，回道，兄弟，这么多年没见，酒量是见长了。嫂嫂先受你这一敬，却不知是什么名目。

柳珍年道，这一敬，是为当年那一百军棍。若不是嫂嫂慈济，手下留情，儒席怕已是黄土一抔。

昭德默默将酒喝下，用丝帕拭了拭嘴角，说，我是没做什么，这杯酒是替你大哥领受的。

石玉璞将长袍的扣子解开两粒，笑一笑。席上的人，都看出这笑有些僵。

柳珍年便又斟满一杯，这一杯酒是拜贺大哥的。

石玉璞也便叫人斟上，执起杯子，却一回身，捏住身边的小湘琴的脖子，一气灌进她的嘴里去。五姨太咳嗽着，又有些干呕。石玉璞倒不动声色，将筷子在桌上点一点，搛起一块海参，慢慢地咀嚼，道，除了这个女人，我是没有什么好贺的。倒是你可喜可贺，这效坤的一盘散沙，给你收拾得有模有样。

柳珍年轻笑，小弟不才，张司令的旧部，只是托管而已。永昌兄不要的，不值钱的，小弟我当成了宝，东拼西凑了五个师，也是见笑。

石玉璞脸色就有些暗沉下去，知道他说的是张宗昌的第四军军长方永昌弃军夜遁之事。

昭德便赔了笑脸，站起身，也夹了块辽参到柳珍年碗里。柳珍年谢过，笑道，我在山东，难得吃到这上好的“灰刺参”。听说大哥最近去大连跑得颇为勤快，怕是吃得不少。不过吃多了，难免胀气，倒不如吃不到了。

这时候，席间的人都听到咔吧一声。一定睛，竟是石玉璞手中的筷子，被生生捏断了。昭如看得清楚，昭德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石玉璞的膝盖头。

柳珍年一仰头，又喝下一杯，说，大哥年年有今日，这贺也贺了，小弟就此别过。说罢一拱手，一双丹凤眼，竟在醉意中柔和了许多，有了万种的风情。

后会有期，留步。说完披了斗篷上身，一扬手，随行已至，在众人目光里翩然而去。

席散了。

石玉璞仰在太师椅上，手指掐着印堂。昭德走近一步，便听见他说，昭如，你姐姐也乏了，扶她上房歇息去。

昭德回转了身，说，我看这柳珍年，是来者不善。

石玉璞干笑一声，这倒没什么，这督办府的衙门，从来是善者不来。

昭德说，他倒是还记得那一百军棍。可单凭是张司令的面子，也不至于在这寿宴上寻旧账。

石玉璞叹一口气，眼里没了神采，喃喃说，他怕是已经知道了。

昭德急问，知道什么？

他这才回过神，摆一摆手。抬起头，眼睛里却流露出一丝虚弱与惊惧，是属于—个孩子的。

昭如记住了这个眼神。一个月后，在这一刻，竟与这墙上的鹿的眼睛叠合，让她倏然心惊。她将笙哥儿抱得更紧了些。当她挪动了步子，要往西厢房去时，听见一个声音说，卢夫人留步。

她回头一看，是尹副官，便行了礼。

尹副官手中举着一沓纸，说，上回因夫人病着，梅老板到天津来演出，竞也耽误了您去听戏。我们夫人一直记挂，这不，“汉升”将将送了戏报来，夫人就命我订了最好的位置。

昭如心里想着，能听上一出梅兰芳的《贵妃醉酒》，也不枉来天津一趟。自己算不得票友，其他的，便更有些意兴阑珊。话到嘴上，便淡了些，说有劳姐姐记挂，可眼下新出的角儿，能及梅老板的十一的，怕是没有几人。

尹副官便递了一份戏报给她，说，您且看一看，这一个。他指点着纸上的一幅剧照，这徐汉臣，是上海新舞台挑班的谭派老生。“汉升”的经理赵广顺，花了许多力气才请了来。月中有他一出《火烧大悲楼》，听说十分好看。

昭如见照片虽则模糊，却也辨得出上面的人，面目可喜，便想带笙哥儿去看看热闹。

这“汉升”坐落在南门外河西街吴家桥西堍，还是老戏院的做派。到底已开了四十多年，只是那挂在廊檐下的牌匾，上面就积了铜钱厚的尘土。字究竟也有些斑驳，是让年月给蚀的。这一番上下，比起近在咫尺的“俪和”，就显出了些破落相来。可穿过门厅，走了进去，才知道这所谓破落，其实是一份气定神闲。这满堂的宾客，与周遭的环境间恰如其分。人们的神情，一律是怡然的。几个面目拘谨的，一看便知是新客。远远地，一个士绅模样的老者一挥手，便有一个热毛巾把旋转着飞过来。老者手伸在半空，一把擒住。抛得利落，接得也漂亮。堂倌穿梭在人群里，是忙而不乱。几个茶博士掂着一把龙嘴大铜壶，手背在身后，微微点动。沸水倾泻而下，于碗中点滴不漏，一碗茶汤顷刻间便制成。茶博士一躬身，口中道“好儿嘞您哪”！姿势优雅，一气呵成。

督办府的包座是在最前排的右首。因都是些女眷，尹副官陪侧，中间设了一道纱屏，与场上隔开。

闹场的锣鼓响起，这新来的戏班子，按例儿加演一出“跳加官”。几个人戴着面具、官帽，紫袍高靴，手里执着“天官赐福”、“招财进宝”和“黄金万两”等条幅，颇为吉庆。笙哥儿十分欢喜，竟跟着有些手舞足蹈。昭如倒是意外，继而也高兴起来，想着他平日太安静，这时候才是男孩子的本相。

前面的几出文戏，未免期期艾艾。昭如将手中的十八街老麻花掰碎了，一点点地喂孩子。这时候，一个不知规矩的观众，突然喝了一声彩，将她吓了一跳，这才知是《火烧大悲楼》开了场。

这扮济公的，便是徐汉臣。虽不是很懂戏，可那日听尹副官说了一回，便也知道这个角色是老生、丑角并演，很考究功夫。只见这徐汉臣，扮相十分滑稽，眉目举止间却有一种从容，便知有末行的融入。一番唱做，行云流水，也渐渐令人人境。酒肉佯狂，虽也演得放旷，却是谑而不浮。昭如心里便暗暗有些赞叹。正这时，却听见有笑声。她侧过脸，看笑的正是五姨太小湘琴，原是为场上的一个扣子，未免笑得有些忘情。昭如便想，到底是个孩子，难以处处收敛。这想着，小湘琴却也发现了有人看她，便收拾了笑容，用丝帕拭一拭嘴角，一脸正色起来。

待戏散了场，昭如与众女眷等着司机将车开过来。谈笑间，尹副官说，看，徐汉臣出来了。就见从戏院边门前后走出两个青年。一个穿着举止都十分倜傥，是新式的做派；另一个生得清俊，着长衫，稳重很多。尹副官就说，穿西装的叫韩奎三，与徐是师兄弟。几个人便就知道长衫青年，正是徐汉臣，都有些瞠目。原来这唱老生的，是如此年轻的人。这两个人叫了辆人力车。车经过他们，徐将礼帽慢慢戴上，消失在夜幕里头了。

立夏后，督办府里原不太好过，闷热得很。昭德便着人到南城门买了些冰块来。温度是下来了，可冷飒飒的，到底是不舒服。

昭如听说年初法租界刚刚开了劝业场，竞还没去过。便抱了笙哥儿，叫上二姨太一道，说去看一看。这一看，还真见了世面，心想，到底是西洋人的手笔，倒似到了一个花花世界。五层的大楼，外头建得像个洋人的宫殿一般，里面却是个大市集。眼花缭乱间，她便也买了许多东西，欢天喜地地回来。临进门，却听见云嫂的大嗓门，说，太太，你可估摸不着。有人来看您了。她正纳闷，云嫂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到底憋不住笑，说，在厅里呢，咱家老爷来了。

她一听，步子疾了许多。一进门，见沙发上，正好端端地坐着一个家睦，心里也笑了出来。昭德上前，执了她的手，说，来得正正巧，我这妹夫身子还没坐热。我正舍不得你，这会儿便到娘家要人来了。

家睦忙起身，说，大姐笑话了。昭如在这儿，也不知添了多少麻烦。

昭德佯怒道，我这一回，是不放人的。你媳妇儿在这，姊妹大过天。

家睦就有些慌，说，大姐哪里话，我这回来，原是因为在天津开了间分号，叫“丽昌”。这不，才将将开张，少不了要奔波打点些。

昭德说，呦，原来不是想我妹子了，枉我费了这番心机要留人。

昭如见形容肃穆的大姐，难得活泼成这个样子。家睦被调侃得束手束脚，她心里也好笑。家睦这几个月，似乎样子又苍青了些，想是店里的事也不轻省，昭如就有些心疼。

云嫂将笙哥儿抱了来。多时不见，这孩子竟有些认生，偷眼看看家睦，躲到昭德身后去。昭德说，好小子，爹都不认识了，我岂不是罪过。你们这一家三口算是团圆了。云嫂，快吩咐底下人，替姑老爷收拾安顿下。

晚上，昭如与家睦在灯下相对而笑，一时间竞不知说什么。

家睦说，在家我还想着一句话，何当共剪西窗烛。这不，说来便也来了。

昭如便说，贫嘴。怕是想的不是和我共剪。

家睦微笑执了她的手，只道，听说，上海都有了洋灯，怕是将来想要剪，都没有了机会。

昭如便说，家里可好？

家睦轻轻应了一声，倒有一件事，还要你拿主意。我想着，等秀娥再大些，后年便接她到襄城来读书，到底好照顾些，你说呢？

昭如想一想，说，我能说什么？做后娘的，动辄得咎。

家睦说，孟夫子说，仁者爱人。这可是你们家的祖训。

昭如便也笑了，我这个“孟”字，真真是姓错了，动不动就给你拿来教训。行了，你将来怎么对笙哥儿，我就怎么对秀娥。这总是成了。

家睦便将她的手，执得更紧了些，说，我前些天，读的《浮生六记》。这沈三白镌了两方图章给陈芸，“愿生生世世为夫妇”。我便照样刻了两枚，拿给你看。

话说着，听见门外云嫂的声音，太太，这会儿哥儿在前厅不愿意回来了。舅老爷来了，他便好说歹说不肯走了，我抱都抱不动。

家睦正色道，二哥来了，我去请个安。

昭如说，今儿夜了，明日也不迟。若论长幼，倒是他该来才是。

家睦便有些不快似的，也罢，你又在取笑我老了。

到了前厅，昭如见笙哥儿正缠在盛浔膝上，一面去扯这壮大男人的胡须。

可她却看出，二哥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也难为他，明明是有心事的，一边还要哄孩子。

昭如便将笙哥儿抱过来。

昭德本是正襟危坐，这会儿开了口，说，如，你来得正好。你这个哥哥，越发腾达了，如今我这当姐姐的，还能说上话吗？

昭如便使了个眼色，叫云嫂将孩子先抱走。

这不，将将跟他姐夫闹了一大架，我劝都劝不转。昭德将一串檀木念珠，砰的一声扣在了桌上。昭如知她是动了真气，便说，亲姊热弟，有什么话说不开。二哥，姐到底是经过了这许多人事，左右还不是为了你好。

盛浔一直沉默着，这时也忍不住，说，姐，我是敬重您。可道理在，是清楚得很。自打前清巡盐御史衙署迁津，咱长芦的盐务，数举不兴，何故？便是这官私间的交缠不清。我这次缉私，是要给直隶的贵人们一个教训。这硝户的营生，平日也给搜刮惨了，我预备兴工艺，辟地利，让他们做人也活得舒爽些。

昭德轻轻拍起了巴掌，继而冷笑，好个刚直不阿的孟大人。我是长了见识，这“南来载谷北载鹾”，制私贩私，打大明起便是屡禁不止，倒是要在您这儿改了风水。我且不论这伙子“贵人”将来怎么怨你，如今我担了用人唯亲的名声，你做得再好，也还是石玉璞的舅子。

盛浔青白的面庞，立时间泛起一道红，脱口而出，我虽不才，也并未污过姐夫的威名。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当年姐夫与柳珍年的梁子，是如何结下的？依我看，这柳某人也并未有十分错处。

昭德愣了一愣，手扶着案子，慢慢站起来，嘴唇有些发颤。

房间里的几个人，都静止了。昭如见一道灯光，斜斜地落在大姐的脸上，飞舞的微尘，将她坚硬的轮廓，勾勒得更为分明。周身华服，没有血色，仿佛一尊蜡像。这时候，只听到座钟当的一声响，打破了宁静。人一时还静止着，心都活动了起来。

终于，盛浔侧过身子，也不言语，就这么走了出去。

昭如紧跟了几步。昭德说，别拦他，让他走。依你姐夫的脾气，换成旁人，早毙了一万回了。

昭如心里打着鼓，知道二哥话赶话，这回实在是说错了。“一百军棍”的缘故，平日里，是断乎无人敢提的。话得说回当年直鲁联军成立，张石二人都在风头上，各路好汉，投奔相往。彼时柳珍年，正在东北军第一师李景林旗下，将将在直奉大战里崭露头角。石玉璞早就听闻了这少年才俊的种种，见他来投，自然求之不得。即叫他做了联军模范团第二营的营长，次年便升作十六旅的旅长。石玉璞便是这份脾性，用谁不用谁，全在一念之间，只要他喜欢，无人可奈何。按说这柳珍年宏图可期。然而他早年毕业自保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并非因循守旧之辈，用兵带兵，都颇带些新派的作风。后来竟至在所辖部队里设了“四不”条规，所谓“不赌钱，不嫖妓，不爱钱，不怕死”，违者重罚，以儆效尤。这渐渐便激起了军中众怒。石玉璞原看他年少气盛，并不当一回事。直到有次听说他放出话来，说要改一改这直鲁联军中的“匪气”。这是大大惹恼了石玉璞。任谁都知道，他当年正是占山为王起的家，投奔张宗昌，也是靠那一同落草的二三百个弟兄。这“匪气”一说，便好似羞辱他的老底。一时间心火炽烈，再加之旁人的添油加醋，即刻就要枪决柳珍年。还是昭德安抚了他，最后是革了旅长的职，又以“煽动赤化”的罪名杖笞一百军棍了事。

后来张宗昌打了个圆场，将柳珍年招至自己麾下，着实让石玉璞有些郁结。而今柳东山再起，并后来居上，于他便是百感交集了。

昭如第二日醒来，天已然大亮。人却乏得很，昨夜为了劝慰昭德，熬到了半宿。她慢慢地起身穿衣，落了地，还是有些头重脚轻。再又踱到了东厢，见窗口一个消瘦的长大背影，躬着身，手里执着一支笔，正动作得小心翼翼。

昭如便唤他。家睦回过头，笑吟吟地看她，说，起来了？

男人脸上的神情竟是有些天真。她便走过去，见他在案上铺张了各色粉彩。手底下的，竟是一只纸鸢，给涂抹得一片明黄。家睦正浓墨重笔地，描画一个大大的“王”字。家睦笑说，如，你且看，这是个什么？

昭如眯下眼睛，十二万分地认真答他，我看着，像只猫。

家睦皱一皱眉头，说，你又取笑我。为夫虽不擅绘事，可这头顶天大的“王”字，威武这般，岂是猫犬之辈能有的。

昭如憋不住笑，念起了戏白，妾身眼拙，相公莫怪。可这大清早的，相猫画虎，倒唱的是哪一出啊？

家睦沉吟了一下，说道，你可还记得咱笙儿的属相？

昭如心里一颤，继而有暖热的东西流淌开来。

家睦柔声道，这孩子渐渐大了，我这当爹的却未做过什么。兴安门四声坊里，有一家风筝店，前日里，神差似的，便走进去。我说，我要订一只虎头的风筝。第二日去取，说是刚刚扎好了，只是还未上色。我说，不妨事。就这么着，我就将它带了来。昭如再看，便也觉得稚气可喜。她执起风筝，倚着家睦说，赶明儿笙哥儿每年过生日，便给他制上一只，要不重样的。

第二日，人们便看见一个瘦长的中年人，在督办府前的广场上奔跑，身后跟着个三四岁的男娃娃。这盛夏的黄昏，气温还有些灼人。广场上没有什么人，这一大一小，便分外惹眼。他们在放风筝。是个模样稚拙的虎头，在天空里跌跌撞撞。原本并不是放风筝的季节，为了让那虎头飞起来，中年人便跑得分外卖力。不远处站着一位形容朴素的妇人，身后是个英挺的军官。

就这样跑着，追着，风筝究竟没有放到天空中去。妇人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夕阳的光映上她的面庞，将这微笑镀上了一层金。军人看看天色，倒有些焦急，说要去帮帮他们。昭如止住他，尹副官，待你当了爹就知道了。让他们爷俩儿再玩一会儿。

晚上，昭如就着灯给家睦擦药酒。劲儿使得大了些，家睦嘴里发出咝的一声。昭如便抱怨，当自己是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么，跑得没个分寸，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家睦便笑，我这可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到底是年纪不济事了。停一停又说，后天我便回襄城去。我瞧大姐的意思，是想你多留些日子。

昭如沉默了一下，说，大姐近来是心绪不爽净，我再陪陪她也好。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望着酣然人眠的笙哥儿。昭如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忽地想起了什么，站起身说，我着厨房给你炖了一盅红枣淮山，一个多时辰了，我去看看。

她出门去。虽是盛夏，外面起了夜风，就有些凉。她将领子裹紧些，走到院子里。天空里墨蓝的一片，月亮穿过了云，微微亮了一亮，便又黯淡下去。一两点流萤，见人来了，便飞舞起来。飞得远了，高了，也就看不见了。

她穿过回廊，快到尽头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倚着栏杆，似乎也有点出神。她辨出是姐夫的二姨太蕙玉。走过去，没待打招呼，蕙玉先看到她，忙不迭地行礼。只是声音极清细，一边仍有些余光扫过。她看过去，回廊后的园子里，隐约还有一个人。再看一看，是五姨太小湘琴。这女孩将自己藏在月影子里头，手里比画着，口中一开一阖。

蕙玉喃喃，瞧这作科，大概是一出《甘露寺》。听说她最近总望戏园子里跑，看来是没有错了。昭如看着蕙玉，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眉目间也不见起伏。这女人出身梨园，却是几个姨太太中做派最平朴的一个。一段时日下来，两个人倒是也有了一些话可说。蕙玉便说，卢夫人，我想央你件事情。

昭如没说话，等她讲。蕙玉便说，太太吩咐开桌打牌，少了一只脚，原本要我找五姨太。我现时只是想请你过去，不知能否允了我？

昭如想一想，终究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到了院子里去。

蕙玉叹一口气，轻轻说，她在这僻静地方，就是不想人看到，也不想人知道。我便成全她就是了。

立秋

天渐渐凉了，督办府上下有些萧瑟之意。昭如这才恍然，在天津客居，已经有了一年。昭德的身体时好时坏，反复无定，她于是有些去留两难。每每委婉说起襄城的风物，昭德便说，再住些日子。我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你和家睦且有些年岁要熬。咱姐俩儿有多久没在一起过年了，迟些便到大连的公馆越冬去。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了石玉璞走进来，脸是阴沉的。见昭如在，勉强笑一下，抿一抿嘴。坐下，从木匣子里抽出一支雪茄，打起火，却点不着。昭德走过去，帮他点上，一面说，心浮气躁的，有什么事说吧，小妹也不是外人。

石玉璞深深抽了一口，竞呛住了，咳嗽了几声，将雪茄狠狠地碾熄在茶杯里，说，这个柳珍年，还真不是个凡人，当初真该毙了他。到头来走在我前面了。

昭德冷笑一声，你造出了时势，就莫怪时势造出他这个英雄。

石玉璞呼啦一下站起来，他竟然投了蒋。当年我嘴里衔了大刀片子，攻下山海关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团副，如今竟断了我的后路。

昭德也变了脸色，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石玉璞苦笑一声，那几个英国人，是怕我丢了直隶军务督办的名号，来跟我探听虚实的。没承想，这中国人的事情，倒让这帮洋鬼子截了和。看来跟老蒋的仗，是有的打了。

以昭如的性子，未感觉到此时的山雨欲来。石玉璞匆匆离家而去，其中的缘故，她也并没有问。

她倒实在有一桩心事，就是笙哥儿已经三岁了，生得壮健可人，却还没有开口说话。这孩子的沉默是一贯的，加之举止的伶俐，众人只道他禀性静和，是疏于言语。昭德摸一摸外甥的头，说，不说话也好。跟娘姨孩子们，学了一口卫嘴子，倒难收拾了。

可到底是这么大了，不叫一声爷娘，究竟是不成话。昭如便每天后晌午，在偏院的檐廊下，对着他说话。说自己，也说他爹，说自己家的“德生长”，还有记得的襄城的林林总总。说完了，便又读书给他听。读《唐诗三百首》、《千字文》，后来便是《朱子家训》、《淮南子》。这孩子坐在她膝上，望着她，安安静静，眼睛也不眨一下。她就当他听进去了。说是读给笙哥儿听，倒像是自己温故知新。

这一日，读着读着，便觉得有些乏。耳边远远的，有秋蝉嘶哑着嗓子叫了两声，紫藤萝的清香气隐隐约约，都是让人安适的。就这么着，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待醒了过来，太阳已经西沉。蒙咙间，书本掉到了地上，才一个激灵，不知笙哥儿跑到哪里去了。

她这才有些着急，沿着来路寻过去。一直寻到了“凤梧阁”跟前，见假山边上有个小人儿，蹲在地上，正是笙哥儿。她便过去牵起他的手，却见这孩子手里有一片纸掉落。她捡起来，是一张照片，依稀辨认出是《赵氏孤儿》的剧照。这扮程婴的老生，白髯丰茂，眉眼十分相熟，不知是在哪里见过。她将照片翻转过来，心下一惊。因为背面有一个笔走龙蛇的签名：徐汉臣。

昭如警醒间，望一望左右，四下无人，便问笙哥儿，这照片是在哪里捡的。笙哥儿引着她，穿过一道月门，慢慢望风梧阁里走。

昭如手心里出了密密的汗。她略一思忖，将照片塞到自己的大襟里，抱起了笙哥儿。转过身，她又回望了一眼。

凤梧阁的一株合欢，花已经败尽，叶子倒还生得层层叠叠。听闻是五姨太小湘琴喜欢，石玉璞特命人移栽过来了的。

晚上，待笙哥儿睡下，昭如一个人出了门。一路上，只觉得夜里格外的静，白天里的假山，这会儿成了些奇形怪状。远处潺潺的流水，和着她踩在落叶上的声音。不多久，又停到了凤梧阁跟前。

灯还亮着。她抬起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小湘琴显见是有些吃惊，微微低了头，让进了她。坐定下，给她斟了一杯茶，嘴里道，这么晚了，卢夫人赏面到这儿来，可真是我的造化。

话说得热烈，语气却清寒得很。昭如这才觉出她声音的好听，是软糯的吴音。在这督办府上，挨着住了这些时日，两人并未有过一言半句。

昭如问，你老家哪里？

苏州昆山。小湘琴拿起挑子，拨弄了一下灯火。火光忽地在女孩的瞳仁里亮了一下。

昭如说，离天津不近呀。

小湘琴应了一声，轻轻说，若是好人家的女儿，便算是远嫁了。

昭如一时接不上话，抬起头，打量了她。比来时丰腴了不少，眉目虽不十分柔和，但因为体态的圆润，也真是个好看的妇人了。

她执起桌上一颗枇杷，剥了皮，递给昭如。昭如让过，她便送进自己的嘴里。昭如见她双唇翕动，一忽儿吐出了一粒核，用掌心接住。这时飞过一只蚊蚋，她便随手扬了一扬。这一瞬间的曼妙，竞让昭如有些散了神。

这房间不大，处处是布置过的痕迹。昭如想，这小湘琴，骨头里是个过日子的里手。到底未脱孩子气，罗帐上挂着一头披红戴绿的布老虎。还有一只巴掌大的葫芦，昭如也给笙哥儿买过，上面烫着王常月的小像，是为辟邪用的。见她墙上悬着一把月琴，昭如便问，你会弹琴？真好，人如其名。

小湘琴用手帕拭一下嘴角，声音冷下去，卢夫人这会儿来，该不是想要听曲儿吧。

昭如沉默了一下，终于问，你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小湘琴愣一愣，眼锋竟变得十分锐利，说道，我的东西，都是老爷给的。丢不丢，可是我能说了算的？

昭如叹了一口气，拿出了那张照片。

她看着这女孩的脸色，猛然红了一下，又慢慢变得青白。昭如心里有了数，将照片推到了她面前，自己的东西，要记得收好。

女孩拿起照片，愣愣地看。眼神里的空洞，好像要将照片中的人吸进去。突然，她将照片迅速搁在灯火上。昭如没有拦她，却见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也现出了颓然的形容，喃喃道，烧了也无用，落到了你手里，想必大太太也知道了。

她扶着桌子，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抽屉，将照片郑重地搁好。再看昭如，眼神里又有了一种坚硬。

昭如摇一摇头，用平静的声音说，说到底，我是一个外人。你好自为之。

转眼到了中秋，菊黄蟹肥。因为石玉璞人在冀东前线，督办府便不如往年热闹。节还是要过，一大家子，便在中庭摆宴赏月。还未开席，原本好好的天，影影绰绰飘过来一块阴霾，月亮不一会儿便被裹了进去，渐渐连个光影也看不到。昭德抬起头，呆呆地望一望，放下了筷子。娘姨们一径说着应景的话。昭德说，老爷不在，吃得差不多就散了吧。

昭如便扶她回房。昭德回身，望着院子里通明的灯火，还听得见孩子们的嬉闹声，苦苦地笑了一下，说，好个“良辰美景奈何天”。昭如便说，大姐，月有阴晴，朝朝岁岁各不同。现时是清静些，明年便是要分外地热闹。

昭德便拉她坐下，说，如，你是个明白人，可在这院子里，哪知道今夕何夕。这个家，已大不如往。自打夏天张大帅殁了后，奉军的情势便急转直下。这天津，如今已经是蒋中正的天下。张宗昌手下的人，大半投了革命军。傅作义逼得紧，孙传芳逃去了关外。而今这直鲁联军，便只有你姐夫还在死守着。日本人和英国人，这会儿都装聋作哑起来。这津东，怕也已然是个空壳了。

这时吹过一阵凉风，头顶的树叶便都簌簌地响。昭如便将身上的斗篷揭下来，给昭德披上，说，我一个女人家，虽不懂得修齐治平，但总信船到桥头。人往大处活不了，小处还有一方天地。大姐，你只管将身体将息好。

昭德便握紧她的手，说，有你在我身边，便宽心了许多。

第二日一大清早，就听见云嫂的咋呼。昭如急忙起身，披了衣服开门去。看见她气喘吁吁，手中比画着，昭如也着了急，问她，出事了？

云嫂摇头，抚着胸口叫阿弥陀佛。昭如瞧着外头，半个人影子都没有。前后都是一片静寂，远远地还听见打早更的人，敲打了一下。声音便在巷弄里头回荡不去。她人也醒了，心里怪云嫂一惊一乍。

云嫂有些平静下来，说，哥儿，哥儿他……

昭如刚落下去的心，又吊起来，急声问，笙儿怎么了？

云嫂捉住她，太太，大喜了，咱哥儿说话了！

昭如眼角一热，霎时间浑身冒出了细密的汗。她顿了一顿，问云嫂，他说了什么？

云嫂热烈地说，我也听不懂。可是，听得出说的是咱们山东话，不是天津腔。

昭如静静地站在栏杆后面，看着笙哥儿。她感觉得到云嫂还捉着她的衣袖，大气也不敢喘。这小小的男孩，站在落满了梧桐叶子的院落里。四周还都灰暗着，却有一些曙光聚在他身上。他就成了一个金灿灿的儿童。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已经有些惊奇。因为笙哥儿扬起了头，在他的脸庞上，她看到了一种端穆的神情，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小童，甚至与她和家睦都无关。那是一种空洞的、略带忧伤的眼神，通常是经历了人生的起伏，无所挂碍之后才会有的。这一瞬间，她觉出了这孩子的陌生，心里有一丝隐隐的怕。

她慢慢走向他。这时候笙哥儿蹲下来，捡起一片枯黄的叶子。她停下了脚步。这孩子用清晰的童音说，一叶知秋。

笙哥儿回转了身，望着她。这时候天渐渐亮了起来，眼前的景物也变得轮廓真实。昭如盯着男孩手中的树叶，在枯败的皱褶里，是一柄黄绿相间的经络。

笙哥儿扔掉了树叶，抬起头，对她唤，娘。

这声音在她心头击打了一下。无知觉间，她竟后退了一步。短暂的迟疑之后，她张开了臂膀，将这男孩搂在了怀里。她让自己的脸紧紧贴着他。他的睫毛闪动了一下，潮湿而温润。她听到两个心跳，在冲突间渐渐平稳合一，啐啄同时。

寓公

民国十七年深秋，直鲁联军兵败滦河。石玉璞部徐源泉、何绍南投北伐革命军。张宗昌所部溃散，由朱各庄往滦河东岸下游，为奉军所俘。

是年冬十二月，张学良东北改旗易帜。

昭德将自己戴了多年的玄狐围颈扔进炉火里，口中道，妖孽。

石府一家大小，立时间便要离开督办府，迁往位于河北区的意租界去。女眷们连夜收拾细软，满车满载。昭德被人搀扶着，检视行李，随手抽出一只不知谁的首饰盒，在地上摔得粉碎。一些珍珠仓促地蹦了起来，晃了人的眼，瞬间滚落得不见踪迹。

昭德说，八国联军来，慈禧“西狩”，那便是“逃”。难不成她要带上整个紫禁城去？

昭如知道，若这个时候回襄城，多年的姐妹情分，便就此了断。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督办府前厅。幽暗中有些光亮的，依然是那些颜色艳异的珐琅彩窗。在其中一扇上，她看到一张形容凄苦的男人的脸。男人侧着头，被捆缚成十字形。她知道他叫作耶稣，是来自西方的神。

外面仍旧是苍黑的一片，有很大的风声，然后是雨。不间断的雨，无端地下了几天。雨打在珐琅彩窗上，发出坚实密集的声响。窗户上映出一棵柳树的影子，被风刮得左右摇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人，无望间的挣扎。这时候门响动了一下，昭如心里一凛，看到一个身影闪了进来。是个女人，急忙地跑了几步，用手撩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让昭如看清楚，是小湘琴。雨水正顺着她茂密的头发滴下来。荷藕色的旗袍也湿透了，紧紧裹住了她的身体。在微弱的光线里，看得清楚，是随着她的喘息律动的曲线。昭如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她很美。即使如自己是个女人，也会觉出她的美。

小湘琴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脯，是个想要平静下来的姿势。接着，她撩起了旗袍下摆，很仔细地拧。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了昭如。她的动作凝固了，手抖动了一下，才神经质地将旗袍使劲地捋捋平整。昭如看着她眼里些许的兴奋，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变成死灰一样的颜色。她的头越来越低，让自己以尽量平稳的步伐往前走。忽然，她转过头，昭如看见她努力地牵动嘴角，想要对自己笑一笑。同时间，她在这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哀求。

她在茫然间，也张了张嘴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昭如穿过前厅，来到昭德房里。看昭德正静默地躺在床上，阑着眼，手中捻动着一串念珠，念念有词。听见昭如来了，她便起身，命人将灯点亮些。光晕将昭德的影拉到了墙上去，是瘦长的一道。

昭如坐下，闻见这房间里的印度香，胸口隐隐发闷。昭德开了口，姐姐深夜叫你过来，无论是去是留，是想交代给你一样东西。

说着，她便起了身，动作显见有些艰难。昭如便搀扶了她，走到偏厢镌着“喜鹊闹梅”的柜子跟前。昭德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柜子。

迎面扑来一阵油墨味儿，还有经年的湿霉气。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书。昭德让昭如将中间格子里的一只布函取下来。纸签上写着《水经注》，昭德打开，函套里竟是一只红木匣子。她取出来，放在昭如手里，并不特别沉。但是由于她手势的郑重，昭如还是觉出了分量。

昭德用柔软而肯定的声音说，我不在了，你再打开它。

就在昭如想要问她一句，她们都听到了不远处响起的枪声。昭如在与姐姐的对视间，不自觉地辨认了一下，是不是外面在打雷。这时候，一个女仆已经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湘琴的房间，大约从未这样充盈过。因为昭德姊妹的到来，人们迅速地闪开了一个缺口。

于是昭如便看到躺在地板上的女孩。胸前是一块殷紫，正一点点地洇开来。另一枪打在了她的大腿上，鲜血如同一条鲜红的蚯蚓，还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游动。游到了地板上，就成了污秽的黑色。

昭如并未觉得十分的惊恐，尽管她确信，她面对的是一具新鲜的尸体。女孩的脸色温柔祥和，紧紧闭着眼睛，甚至比生前更为静美，似乎与身体所遭受到的暴力毫无关联。然而，当她看到坐在桌边的石玉璞，却倏然心悸了一下。这男人阴沉的脸，腮边的肌肉还有轻微的抽动。在这张活人的脸上，昭如触到了死亡的气息。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众人，眼里是一种雄性的野兽挑衅的光芒。他神经质地伸出手，掸了一下身上的便服。上面还有一些血点。其中一块大概是溅得太猛烈，凝成了梅花的形状。

众人屏息间，他将手中的枪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昭如这才看见，桌上有一张揉皱了又展开的照片。上面是程婴，或者，是老生演员徐汉臣。徐汉臣的面部因为褶皱的挤压与扭曲，也变得狰狞起来。

昭德一言不发。这时候，以响亮而坚定的声音说，混账。

石夫人孟昭德，以最简洁的方式，一手将这件仓促发生的血案平息了下去。直至传来徐汉臣被暗杀的消息，三缄其口的小报，才开始以义愤的姿态蠢蠢欲动。张学良的斡旋，梅兰芳、杨小楼的居中调停，赵广顺与李景林的裙带关系，都使得人们对这桩桃色新闻的探究变得煞有介事。有人扼腕，有人讪笑。一向视女人为衣服的石玉璞，在大势将去之时，以一顶可有可无的绿帽子结束了自己的倥偬生涯。

即使回到了襄城，云嫂间或谈起这件事，往往以见证者的口吻。虽然她会以谦虚而逾矩的口气，问上这么一句，太太，我说得可对？

这时候，昭如有些失神，然后点一点头。因为她又想起了那个雨夜，一个女孩湿着头发，使劲地拧着自己的旗袍。还有哀求的眼神，里面的内容。

那一夜，踌躇满志的名伶徐汉臣，离津开始了去北平各地巡回公演的旅程。一个陌生的年轻妇人，远远地站在站台的另一端，因淋雨瑟瑟地发着抖，看着他在众人的簇拥下，踏上西去的火车。

回想起在意租界做“寓公”的日子，昭如总觉得有些似是而非。

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能清楚地眺望海河，听得见渡轮或高或低的汽笛声。清晨，码头上有一份远远的热闹，让人心里有些踏实。然而又因为毗邻俄奥两国的租界，便有一些视线被阔大厚重的斯拉夫式建筑牢牢地遮住。甚至阳光进入室内，也因此变得曲折，最后落在地板上，竟是惨白的星星点点。这就让人有了与世隔绝之感。

刚搬来的一段日子，家里经常出现一些外国人，以日本人居多。看得多了，昭如也觉出他们与中国人相类的面目之下，有一种坚硬与阴柔共生的表情，时时浮现出来。尽管他们十分礼貌，但仿佛是一种本能，内里藏着些令人难以捉摸的东西。他们的女人，除了鞠躬之外，还很擅长对孩子表达善意。笙哥儿似乎不太领情，他盯着她们被脂粉遮盖的脸孔，一面躲到昭如的身后去。

让笙哥儿感到亲近的，是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一位下野的俄国公使。他是这家里的常客。他总是像拎一只小猫一样，将笙哥儿拎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厚实而温存的声音唱歌给他听。虽然唱的是什么，所有人都不懂得。但笙哥儿总能从他颤动的小舌音里找到乐趣。名义上，这位库达谢夫子爵是盛浔的朋友，然而他似乎与昭德保持着更好的友谊。在被北洋政府取消了公使待遇后，他仍然选择留在了中国。具体说，留在了天津。当问起他为什么不回国，他总是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理由。比如，他舍不得狗不理包子；又比如，义国饭店的红酒烩牛尾，比他在圣彼得堡的家庭厨师，做得更为地道。当然，还有中国的姑娘。他眨了眨眼睛说。

这时候，女眷们就笑起来。放肆些的，便随手掷了一颗核桃过去，恰击中了他。子爵也并不恼，将核桃捡起来，深情地放在嘴边一吻。昭德便皱一下眉头，却并不做任何阻止。在她看来，他的平易是招致轻慢的源头，当然也与他的处境相关。在这个家里，有这个人的陪伴，让所有人都宽慰了一些。

当然，浮华的性情并不影响子爵担任一个好父亲的角色。有时候，他会带着儿子来。这个九岁的少年，已经长得十分长大，这让他的衣服显得有些不合身。昭如便看出是缺乏母亲照顾的结果。事后得知，的确如此，他的母亲因为难产去世，是子爵一个人在抚养他。他继承了父亲五官的优点，脸庞白皙而轮廓分明，鼻翼上却缀着浅浅的雀斑，露出了孩子气。这少年的话很少，因在中国长大，一张口，却是地道的天津口音。这便使他的形象也变得滑稽。令昭如意外的是，这个乳名叫拉盖的男孩，会和笙哥儿迅速成为朋友。只因为这俄国男孩自带的玩具，这是一种用硬纸叠成的角子。男孩将它放在地板上拍打，角子便随着震动跳跃起来，如果翻了个个儿，便算是赢了。规则简单，有点类似中国北方的方宝。笙哥儿站在边上，很快看懂了。拉盖便邀请他一块玩儿。

这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使得大人们也增添了许多兴味。待玩累了，拉盖便提出要教笙哥儿叠这些角子。这时候，昭如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崭新的纸币。这是一种昭如没有见过的纸币。她看着拉盖抽出一张，对折，然后很娴熟地叠成了一个角子的形状。他举起来，有些得意。昭如看见了角子上，有一架火车的图案，十分逼真。这纸币摸起来质地坚韧，印着昭如不认识的文字。但是她仍然看到了上面有阿拉伯数字“100”，是它的面值。

待两父子离开，昭如终于有些看不过，忍不住对昭德说，这个库达谢夫就算再有钱，也真是太不会过日子。好端端的钞票，用来让孩子糟蹋。

昭德捡起角子，迎着光看一看，嘴角露出一丝不屑，说，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看着昭如迷惑的眼神，她笑笑说，这个俄国佬，丢人丢到我们家里来。这是俄罗斯“羌帖”，是他们沙皇发的钱，当年流到东北祸害中国人。后来他们皇帝倒了台，这钱就成了废纸。我前些年去哈尔滨，见老百姓都用它糊墙呢。

昭如便恍然道，我说怎么没见过，他们倒还留着。

昭德道，恐怕还囤了许多，徒让你长了见识。这一对儿，是沙俄的遗老遗少，恐怕日子也不太好过了。

笙哥儿并不感兴趣大姨和母亲的对话。他小心翼翼地将几只角子，放进了母亲在端午为他缝制的荷包里去。那是他的战利品。

有一日，家里来了几个中国人。客人走了后，昭德忽然说，这租界里头，倒是还有这门儿亲戚，多时没有走动过。

昭如知道些来历，便笑道，姐姐这回又不嫌人家铜臭逼人了。

昭德便说，中国人少的地方，彼此总是牵念些。他们这次来请咱们，说是择日同去祭拜家庙。

这亲戚叫孟养辉，章丘旧军孟氏。其叔父便是大名鼎鼎的孟雒川，从亚圣第六十九代。要论起族中排序，便与昭德昭如同辈。但这旧军孟氏，上承圣贤，却实在是其中的一个异数。打从孟传熙开始，无意文章，毅然投身商贾。到了这孟雒川，渐渐做出了名堂。主营绸布与茶叶生意，商号渐遍布鲁豫，冀东，苏浙，仅以进修堂创办的“祥”字为号，便有瑞蚨祥、益和祥、庆祥、瑞生祥数十家之众。声名渐居当世陶朱之首，民间便有一说，“山西康百万，山东袁子兰，两个财神爷，抵不上孟雒川”。

这天津的产业，由孟养辉经营，号“谦祥益”，有保记、辰记两家大绸缎庄。估衣街“保记”开业之时，孟养辉亲自上门，奉上了帖子，恭请昭德夫妇。帖子收下了，昭德却并未去。后来提起，心头仍是放不下，说，好端端的孟家人，书读不进，官做不成，便去与银钱打交道。我不是袁世凯，这门亲，高攀不起。

昭如自然知道，这是她心气儿高的时候说的话，此时便也玩笑给她台阶下，说，姐姐那也是一时间想不开，要不也不会将我嫁给家睦了。

昭德沉默一下，硬生生地说，卢家睦若不是为了承就家业，如今倒还在享耕读之乐。我们孟家人，可嫁作商人妇，自个儿却得有个诗礼的主心骨。

就这么着，在天津这许多年，昭德并未踏足孟养辉修设的孟氏家庙半步。待到真去了，才知是咫尺之遥，就在桑朱利亚诺侯爵道上。下了车，便见一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长揖，说是迎候两位姑母多时。

这孟养辉年届不惑，身量又很壮大，口中称自己“姑母”。昭如脸一红，就有些不自在。昭德便说，看你这小姑，没见过许多世面，不知自己长在辈分上。这个大侄儿，我倒是认下了。

男人客客气气将她们迎进去。昭如看这家庙，倒真真不像个祠堂。打外面看，是个地道的三层洋房，和这街面上的建筑，并无两样。可走进去，豁然开朗，是一个四合院。天井、正房、厢房，坡屋顶，青砖黑瓦。昭德看得也有些发呆，说，你这房子造的，是洋人皮儿，中国里儿。

孟养辉就好脾气地一笑，说，是中国心。

拜过了祖先，二人就跟着他，将这祠堂里外走了一遍。一席谈下来，昭如便觉得这做生意的孟养辉，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又颇能道出些时事经纬。昭德叹一口气说，你还是个读书人，行事却又不像个读书人。许是我老了，看不懂了。

孟养辉便道，姑母，顾宁人说，“博学于文，行已有耻。”而今的时世，可说不好，也可说好。侄儿走实业之路，近可独善，远可兼济。虽不似姑父纵横捭阖，却也图个“一身以致天下”。

昭德便轻轻笑一笑，你姑父一介武夫，怕是除了打仗，便是打家劫舍了。

二人出来，孟养辉叫了自己的车送她们回去。车开动了许久，昭如一回头，见他还站在门口目送。昭德说，别看了，我原想在他身上找一条退路，如今断了念头。要说做人，是我们远远地不如人家。

石玉璞是在一个清晨离开的。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饭桌上，这男人并没有多说些什么，他只是抱怨了煎饼果子的味道大不如前。

昭德说，天津卫居然还能找得到地道的煎饼果子，已经是造化了。

他看见笙哥儿抓着蘸了黄油的吐司，伸进他面前大酱碗里，就使劲摸了摸外甥的头，以激赏的口吻说，好小子，知道大酱是个好东西，长大了是个汉儿。

上汽车的时候，昭德叫住了他，将他的衣服领子捋捋平，第一颗扣子扣扣好。

昭德说，大连不比这儿，日本人没个管头。和他们打交道，少说多听。

石玉璞哈哈一乐，大声道，管天管地。你不如把家里几个婆娘给我看好了，我不在，别让她们蹬鼻子上脸。

这一年秋冬之交，天津格外的冷，空气又干燥。人是不出去，可到底是老房子，炭火烧得再旺，外面的寒气却时时地渗进来。小孩子娇嫩，笙哥儿的手上，就发了皴。库达谢夫子爵带了一支俄罗斯的马油来。昭如就一遍遍地给他涂，然后握在自己手心里焐着。

昭德靠在床上看着，忽然说，一个男孩家，打小你就这么护着，将来可怎么办！

昭如想说句，当娘的谁不疼孩子。可一想起姐姐的情形，就把这话给咽了下去。

天寒凉，昭德的身体又不大见好。吃多了高丽参，天又燥，心火就旺了些。说起话来，比往日失了轻重。上下对她的怕，就又增了几分。人又思虑得多了，或许也是牵挂，睡得便不踏实。

这天后半夜，昭如起夜，却看见有个人站在房门外头，看着自己。黑漆漆里头，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倒将昭如吓得不轻。待仔细看了，却是昭德。没待昭如问她，昭德慢悠悠地说，我梦见爹了。

昭如心下一动，赶紧哄她回房去。刚躺下，她却又坐了起来。昭如便先打发了丫头出去。昭德喃喃道，我有十几年没梦见爹了。昭如在脑里头过了一下，竟然也拼凑不出爹的模样。只记得一副圆形的黑框玳瑁眼镜，上头坠了条长长的赤金链子。昭德捉过她的手，你猜，爹跟我说了些什么。

听她这么问，昭如便索性在床沿上坐下来。

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昭如便扑哧一声笑了，说，姐，这倒像是娘说的话。

昭德便一皱眉头，你且听我说完。我就问爹，这穿衣吃饭，有锦衣玉食，有粗裳淡饭，您老人家倒是想我怎么个嫁法？你猜爹又怎么说。

昭如想一想，说，爹定是想我们嫁得好些了。

昭德叹一口气，摇摇头，说，爹只说了六个字：一箪食，一瓢饮。

姐妹两个便执了手，谁也没说话。这时候，外面的天渐渐泛了白。有一两声鸟鸣传过来，分外的清亮。昭如听见昭德气息均匀了些，便以为她睡着了。她轻轻放开手，站起了身。这时候却听见姐姐的声音，咱们两个嫁人，爹是一个都没见着。

往后的日子，昭德的梦便没有断过。梦见的，又多是故人，有些是入了土的，有些是多年未见过面的。说起梦的情形，又都分外的真，一五一十，每日都能与她说上半晌。有次说是梦见了姐妹俩小时候，在曲阜外头遇见的一个道士。那道士见她们便拦住，卜上了一卦。近四十年前的事，昭德说起来，竟然将那卦辞诵念出了八九不离十。人却渐渐神色怔忡。昭如有些担心，便请了中医来。看过后，也无非说是“心肾不交，脾失健运”，没有什么大碍。这天半夜里，便有仆人来报，说是太太突然惊醒了。昭如赶紧过去，看见房间里大亮，昭德一头一脸的虚汗，丫头正一下下地抚着胸口。昭德用虚弱的眼神看她一眼，说，我看见小湘琴了。

昭如当晚便留下陪着她。两个人却都再也睡不着。黑暗里头，呼吸堆叠出了两个起伏的轮廓。昭德说，我真看见她了，她走过来，胸前那个洞，还往外头流着血。

昭如一阵心悸，只感到浑身有些发僵。她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对昭德说，姐，你是这些日子乏了，乱了心神。

昭德说，这个石玉璞，几十年了，从未在家里放过一枪。

昭如没言语，却觉得昭德在黑暗中凛凛地望着她。昭德说，你可知道，当年我嫁给这男人，便是为了他这一手枪法。那时候张宗昌的队伍，刚刚被陈光远解了散。他去投冯国璋，又吃了闭门羹，是顶不得志的一个人。可那天跟舅公去打猎，却让我看见，他一把驳壳随手撂一枪，天上生生就掉下了两只鹧鸪。我便想，这人将来，不是个英雄，便是个枭雄，是寻常不得的。

昭如说，你为自己做了一回主，却让族里的叔伯们说了多少年。

昭德便不再言语，半晌过去，突然说，现在想来，他这一枪，倒害了一对比翼鸟。

昭德身子不好，盛浔便来得多了些。如今下了野，弃了盐运使的差事，他整个人倒轻省了许多。可因为前儿的事，昭德对他始终还是不冷不热。

他便坐下来，与昭如说话，我听说姐夫的队伍已经在烟台登陆，这柳珍年的五个步兵师，倒有三个倒戈，重投到张、石的门下，而今已经快打到牟平了。

昭如便说，是啊，照这情势，不到过年姐夫就该回到天津来了。

这话是说给昭德听的。两个人说完了，对视了一下。昭德倚在窗边，倒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远远地，不知看向哪里。昭如便也走过来，见她目光正落在灯火通明的地方。那是马可波罗广场。

这广场中央高耸着一支石柱，上面是个女神的塑像。听说也是从意大利国运来，为纪念他们欧战的胜利。女神手中高举着一把剑，剑锋所向，正对着这窗口。昭德的眼睛有些失神。

盛浔道，你们这样总窝在家里，究竟不是办法。寻个天好些的日子，出去走走。不如远一些，去独乐寺。大姐也有日子未去进香礼佛了。

这一日，一行人便去了蓟县。话说蓟县这地方，属河北境内，却紧挨着天津北面儿。一路上，来往络绎的也都是乡人。到底是比城里开阔了许多，人便也觉得爽净。昭德一路默然，脸色却红润了些。只是路实在是不太好，颠颠簸簸，到了县城里，已是午后。

一行人到了山门前，便见有两个小沙弥在门口垂首迎接。昭如见山门梁柱粗壮，斗拱雄硕，也算是气势宏阔非常。抬首便可瞻南面檐下正中，悬有“独乐寺”匾额，她便脱口而出：“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偌大的一间寺庙，以“独乐”为名，却真是不解其意。

盛浔便道，这寺得名，甚为传奇，说是是安禄山在此起兵叛唐，思独乐而不与民同乐之故。不过话说回来，究竟没落得一个好下场。匾上的字也有些来头，话说是严嵩题的。

昭德眯一眯眼睛，说，勉庵的字精谨得宜，无一笔无来处。司马光说，才胜于德，在他身上极准。《礼记》中“独乐其志，不厌其道”。虽是青词宰相，因人废字大可不必。

这时候，笙哥儿却嗯嗯咿咿推昭如往前走。众人才看到，山道两厢分立的两尊塑像。昭德便说，是这哼、哈二将吓着孩子了，也不知什么人的手笔，偏要将面目绘得这样恶。

便直上观音阁去。待站在这十一面观音面前，昭如也暗暗赞叹。观音立在须弥座之上，高大绝非她半生所见之佛像所及。眉目雍容，神情端穆，伟而不骄，真真让人心生信仰。昭德敬了香，默跪像前良久。昭如便也随她跪下，渐渐心下一片澄净。却有种种景象，如同过电一般，历历在目。她一惊，睁开了眼睛，又对观世音拜了三拜，这才起了身。

这时便见有一中年僧人在旁候着，两相行了礼。僧人便说，知有贵客叩临山门，住持清严法师相邀共享斋膳。

盛浔便说，此来仓促，未有知禀，便是不想惊扰法师清修。贵刹也真是有心了。

中年僧人道，师父交代，京津贵胄来访有时。唯施主数次雁过，襄赀香火，却未曾留声。便是斋堂薄茶一杯，聊表心意。

到了举善堂。见住持远远迎了来，是个胖大的身形，魁梧得很，并非想象中的仙风道骨。面目间也是有些鲁直的。黝黑，方口阔鼻，一字眉。待开了声，又是洪钟一般，爽朗的唐山口音。这清严法师，便立时间有些喜感。

他摸一摸笙哥儿的头，说，小施主长得好。说罢，便掏出了一块糕饼，说是寺庙里自制的。青麸里用新竹的汁水，酿成，叫“竹叶香”。笙哥儿刚要接过来。却见法师的袈裟波动了一下，忽地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小手，将这青团抢了去。

笙哥儿愣一愣，并未受惊吓，竟然要掀开了袈裟。这时，便见清严法师哈哈一笑，略略在胸前做了手势。袈裟里便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眼睛精灵逼人。一只小猴，便是一纵，跳到了法师的手掌心。口里正还衔着那只青团，两腮耸动，吞咽得有些艰难。目光所及，却并未有一丝畏惧，倒是像在检阅众人。

清严道，小施主有佛缘，倒引出了一个孙行者。众人便都笑了。昭如到底有些惊魂未定，便说，大师，这猴儿可是寺中饲养的？

小猴似乎听出是在议论自己，便又是一纵，索性跳到清严的肩头，拨拉一下大师的耳垂。清严并不见恼，只说，原本是山中的野物，也是一段因缘。去年大雪封山。寺中的僧人，看见一头硕大母猴卧在柴房门口，已经冻僵了。怀里却有只刚出生的幼猴，还在吸吮乳汁，好不可怜。我就着他们留下来，以米汤灌养，竟然也就活了。不过身形倒与来时相差无几。

小猴已经吃完了青团，这时阖了阖眼睛，似乎有些困倦，在大师的颈窝里靠了一靠，竟就打起了盹。清严耸一耸肩膀，像是怕它掉下来，做了一个相让的姿势。一开口，声音竞也轻了不少。

斋堂地处半山，众人依窗而坐。一低头，才知已壁立十仞之上。虽无一览众山小之势，可放眼郁郁葱葱，已入寒季，仍感燕赵青未了。远处又有火红的一片，层层叠叠，风景独好。盛浔道，大师这窗里，倒裱下了一幅“远枫流丹”。清严微微一笑，说，施主此言差矣，红的不是枫树。这山中的红栌，原是极盛，其势不输枫树。施主这般，便是世人以色障目了。

盛浔便笑了，双手合十道，到底是槛内人眼拙，大师教诲。

斋菜便摆上来，昭如看去，并不似想见的清朴，碗盏间颇见精致。有一道“玉佛手”，以茭白与笋尖制成，栩栩如真，竟令人不忍动箸。昭如终于夹起一块，嚼一嚼，赞道，这笋的鲜嫩，竟好像腊月后的冬笋一般。可这季节，原不该是时令的。

清严便道，施主说的是。就是去年的冬笋，本寺窖藏下来的。只是至今色味还未变过半分。

众人皆惊，便问他如何可藏至如此。却见大师只是笑而不语。

又有一道“水煮豆皮”。一端上来，便是异香满室。观者皆是称奇。清严说，这一道，若在民间，便称为“素鹅”。在我修行之人，却称“华严经”。

盛浔便开口，敢问如何说？

清严道，“华严经”讲“五十三参”。善财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后，从庄严幢沙罗林出发次第南游参访。好似五十三位善知识，这豆皮重叠，一层便是一参。吃完了这一道，修行便可圆满。

这时候，却见清严肩头的小猴儿醒来。试探了一下，便慢条斯理，走到了桌上，将爪伸进了一盘斋饺中去。见它有些放肆，清严终于正色道，亦庄，不得无礼。小猴听懂了，缩了一下身子，蹦到窗台上。

昭如便说，大师，这“亦庄”是猴儿的名？

清严便笑了，说起这名儿，也算有个来历。我少年时，终日暮鼓晨钟，也觉好不沉闷。渐渐有些散漫懈怠，我师父便给我改了这个法号。与其说是心志，不如说是心意。这猴儿太顽愚谐谑，我给它个“亦庄”，便希望它能清静些。

众人笑过之后，却听昭德说，我倒有一事不明，请大师点拨。佛家讲慈航济苦，普度众生，可这寺庙却以“独乐”为名，终是说不过去。

清严便道，大概施主也都听了许多的说法，但可知这“独乐”是什么？

一片默然。清严对中年僧人使了一个眼色。僧人便下去，不一会儿拿来一个物件。仔细一看，却是街巷小儿常玩的陀螺。清严说，众位且看好，这就是独乐。贾思勰《齐民要术》本有一说：“梜者，旋作独乐及盏。”说的便是这玩意儿。五道轮回，人生之变，终究便是自己的一件玩意儿罢了，又何必当真。

待送出山门时，已经暮色沉沉。一行人坐在车里，都没有说话。笙哥儿躺在昭如身边，睡着了。夜凉如水，车窗上竟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出去，一星半点的，不知是哪家的灯火。车走得快了些，那灯火便汇成了一道橙黄的线，从眼前划过去，消失不见了。

昭如正看得出神，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是昭德的。放在昭如的手心里，冰凉的。昭如紧紧握住，这手中的凉，便也沿着她的手，慢慢地渗透。她看着姐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因为光线暗沉，遮住了她的皱纹与老态，恍惚间，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样子。这还是那个昭德，让弟妹想去依偎的人。然而这手中的手，分明已经有些干枯，触得分明的经络，和凉透的骨节。

这路途，似乎比来时遥远了许多。待到了城门口，昭如也已经有些睡眼惺忪。却在蒙咙间，看见车停下来，又看见外面有个军官。盛浔下了车，与军官交谈了几句，便关上了车门，随他上了另一辆车。那姿态十分突然。昭如醒过神来，车已经开进了城。她回头，看着盛浔随那车往相反的方向开走了，便问司机，发生了什么事。

司机沉默了一下，说，老爷只是交代开回公馆去，他晚些便回来。

回到家里，昭如将笙哥儿照顾睡下，觉得事有缘由，终究是有些不放心，便又走到姐姐的房间里。见昭德裹着毯子，正倚靠在窗台上，愣愣地。目光正对着马可波罗广场，和那女神像。她听见昭如的声音，也并没有回头。昭如便坐下，捡起一只柚子，用竹刀裁进去，划开一道。淡淡的汁水流出，便有一些苦涩甘香的味道，在房间里漫溢开。她又使了一把力气，这时候听到昭德极细隐的声音。昭德说，你说我这辈子，算不算是独乐？

昭如没言语，停下手，看一看她，终于说，今日那大师的话，我倒觉得，便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意思，姐姐太认真了。

这时便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盛浔走进来，昭如立即看见他满头的汗水。他看一眼昭德，眼睛里的光，却都落到昭如身上，虚虚的一道。他立起了身板，轻描淡写地说，这都是什么事，我卸了任，盐务上的七荤八素，还要找了来。昭如，快去着厨房给我做些吃的，跑得肚子都空了。

一面径自往外面走。昭如起了身，随他就要出去。两个人走到门口，却看到昭德转过头来。月色笼在她身上，面庞泛着淡淡的青蓝。盛浔的声音变得很干涩，今天走得乏了，姐早些睡吧。

昭德的眼睛，却望向他们的身后，很清晰地说，他是不是死了。

昭如感到盛浔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昭德说，我再老眼昏花也认得出，刚才等着我们的，是跟了他十年的叶团副。

许久，盛浔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摩擦了一下，好像下了一个决心。他说，姐夫在柳珍年的手里。

昭德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来，目光里有了一点狠。

盛浔便说，怎么也是姐夫的老部下，不会轻举妄动。现在人在牟平。

昭如听见念珠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钝响。

昭德努力撑持着自己，站起来，说，不是在牟平围了柳珍年么？张宗昌呢，张宗昌也被擒住了吗？

盛浔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姐姐，切莫心焦，我已经电报了张少帅。偌大的华北，他一个柳珍年，倒能反了天不成。

昭如看着盛浔，知道他心里也没有底。盛浔自然不敢说石玉璞这回兵败的狼狈。原本是石玉璞军中一个营长叛变，柳珍年才得以突围。形势便急转直下，张石联军往烟台撤的时候，张宗昌便经龙口逃到大连去了。石玉璞便一个人固守在福山。城内粮弹俱缺，自知孤城难守，整整对峙了十八天，这才组了一支敢死队，想要冲出城去。立时便被柳珍年的人拿住了，押回了牟平软禁起来。

昭德身子一软，终于又坐了下去。嘴巴喃喃地说着什么，昭如和盛浔都没有听见。

第二天黄昏，盛浔回来。昭如便心急火燎地迎上去。这一上午下来，真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度日如年。盛浔坐下来，叹一气，喝下一口茶去，却猛然将茶叶末啐了出来。茶碗在桌上一暾，说，欺人太甚。

昭如心知不好，轻轻说，姐姐还在睡着。

盛浔言语便和缓了些，张学良那儿回了话来，柳珍年并没有要放人的意思。说但凡要见一面，先给他二百万银元添助军饷，后经人说合，降至九十万元。

什么添置军饷，就是个赎金。姐夫出身草莽，到如今自己虎落平阳，竟无半分办法。

昭如说，九十万不是个小数字，可有个日子？

盛浔拧了眉头，七日。过后恐怕危在旦夕。

昭如心中也是咯噔一下，筹得出来吗？

盛浔沉吟，有些艰难，我这里，上下筹得出将近三十万来，还差得远。虽是切肤之举，少不得要和姐姐商议一番。

昭如远远地望一望，说，这事但凡能想办法，切莫惊动姐姐。我只怕她撑不住。

盛浔说，大连日本人的银行里，我们还有二十几万。蚀些钱，这两日也能取得出来。

昭如想想，一咬牙道，我来和家睦说，先将“丽昌”盘出去。

盛浔摇一摇头，说，我也想着将手上的股份放出去，这么短的时间，怕是都来不及了。家睦那边，远水难解近渴。我打算先带了这些钱去趟牟平。余下的，咱们再想法子。柳珍年虽非善类，与我也算有过交道。见面三分情，只要他留着人，怎么都好说。大姐这边，你且仔细看着，等我的消息罢。

昭德醒过来，望着床边的昭如，眼睛里是空的。昭如便对她说，二哥来过了，姐夫没事。只是柳珍年少不了要将姐夫多留几天，当年那一百军棍，硬是要让他多絮叨些日子。

说到这里，昭如极勉强地笑了，怕昭德看出什么，就略转过脸去。再看昭德，只是愣愣地盯着窗口的方向，没一句话。花窗上镌着入仙过海的图案。外头的月光雪亮，流泻了一地。将八仙的身形又映到了地板上，影影绰绰，竟如同在舞动一般。只是，形状都分外的长大，看上去并不喜庆，排成了阴飒飒的一片，是齐整的魅影。

昭如在凌晨惊醒。

她心里一动，想起一个人。第二日，趁昭德还睡着，她出了门。

孟养辉的家并不难找，在这意租界的华人区里，先声夺人的洋派。接待她的女子，看上去很本分，是孟养辉的太太。问起来，说是孟养辉去了上海，要晌午才回来。昭如便想告辞。孟太太却道，听韬光说起过小姑母。这外国人的地界儿，难得见着回亲戚，如今见着了，也想多说说话，说着韬光也就来了。昭如心里盛着事，听她这样讲，很想说明来意，又不知深浅，心里焦灼得很。孟太太是个聪明人，看出端倪，便问，姑母来，可是有什么事？昭如终于道，是有些事。事情不小，我便等韬光回来，一块儿商量。

两个时辰后，孟养辉回来了。脸带倦容，是有心事的样子。看见昭如，面色舒展开了。昭如不等他寒暄，呼啦站了起来，即刻说，亲戚，如今等你救命了。

孟养辉听她说完原委，只道，小姑母，你且安心。柳珍年声名在外，虽不好惹，可他要的是钱，倒好办了。侄儿别的帮不上，此事愿效犬马。请随我来。

昭如走出门，手中执着支票，舒了一口气。她迅速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家里赶。一路上想着昭德醒过来见不着她，真不知如何是好。车到了街口，却见到云嫂正东张西望。看见了她，跑了过来，大声喊道，太太，舅老爷回来了。家里出事了。

昭如踉跄着走进前厅，看见昭德端坐着，如同一座钟。身旁的盛浔，脸色苍白。桌上打开的包袱皮，里面搁着一件衣服，叠得整齐，却肮脏得很。

昭如立刻认出来，是石玉璞的军装。他最爱的一件，可体，穿上威风八面。

军装是盛浔从牟平带来的。就在与他把酒言欢的那个夜晚，柳珍年悄悄交代部下赵振起，将石玉璞带到郊外活埋了。

盛浔在石玉璞的房间里，看到床上摆着一副骨牌，是大凶之卦。

昭德终于扶住桌子，站起身来。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她捧起那件衣服。抖开来，军装上有些乌紫的斑点。是血，与黄土腻在一起，斑驳了许多。

昭德摸一摸，将那军装紧紧攥住，又松开。昭德的手指，便顺着扣子，领章，肩章一路触摸上去。最后停在领子上，她伸手，将领子捋捋平，说，总是不记得领子翻翻好。

所有的人，看着夫人说完了这句话，身子颤抖一下，便倒了下去。

这倒下去，便没有醒来。几个城里有名的医生来看过了，都摇摇头，说，只是一口气了，准备后事吧。

昭如心里也已是一潭死水，但终究有些不甘，日夜守着姐姐。

她自作主张，打发了几个姨太太。二姨太蕙玉却不走，她说，我也是半截身子人土的人，可以走到哪里去，无非是回乡下。卢夫人不嫌弃，就让我送了太太这程再走。

昭如看着姐姐，这时候昏睡着，脸色却分外匀停，似比以往还舒展了些。心里便想，夫走妇随，也是造化，可苦了生人。想一想，便流下泪来，对蕙玉说，你也是个有主张的人，帮我挑一身好看些的寿衣。姐姐一向是穿得太素了些。

这当儿，却有大悲院的玄安法师着人上门，说，此时讲虽不得宜，但石施主数年前，曾在寺内寄了一对金丝楠的棺椁，备百年之用。卢夫人既为妻妹，便有一验之责。

昭如便去看了。看了才知道石玉璞一介武夫，生前竞有如此用心。这寿材，本已名贵，每年皆以上好的桐油漆上一道，如今已似琥珀般通透。两只寿材上的图案，各有一个男子，衣衫朴素。昭如仔细看去，浮雕上的字句，竟是“渔樵问对”。她便想，无论是否有人指点，在石玉璞心中，姐姐便也是一个须眉丈夫，是可以平起平坐论天下的。这样想着，多少也有些安慰。

这天晚上，她坐在床边，将这些讲给昭德听。说着说着，有些心酸，便对笙哥儿说，儿呀，大姨这辈子无儿女，大舅家也都是丫头子，到时候，就要指望你打幡摔盆了。

笙哥儿依着她坐着，却直愣愣地看着昭德，半晌，突然开声说，娘，大姨哭了。

昭如苦笑，说，你倒也糊涂了。

笙哥儿站起来，将脸贴在昭德跟前，说，大姨哭了。

昭如也看清楚了。昭德纹丝未动，却有一滴泪，从她眼睛中渗出，沿着面颊，流下来了。昭如心里过电一般。她使劲让自己平静下来，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这时候，想到一个人。

罗宾逊医生，终于破例上门。石家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也听说了一些，来时是怀了吊唁的心，但是他看见床上的昭德，仔细查验了一番，说了两个字：有救。

昭德醒过来，是在一个阳光清澈的午后。昭如正靠着病床打瞌睡，看着她慢慢地张开眼睛，喜得大叫医生。

昭德先看见的却是盛浔。盛浔笑着用轻柔的声音唤她，大姐。她看着他，眼睛里却是畏惧的光，战栗着将身体偏到一边去。牙齿间发出尖厉而细微的摩擦声。脸部的表情也扭曲起来。

昭如赶忙坐下，昭德挣扎了一下，头晃了晃，虚弱地停靠在昭如的怀里。昭如看见她给自己一个无邪的眼神，然后用一种陌生的如同女童般甜美的声音说，娘，我想喝粥。

一个星期后，昭如与盛浔一家人道别，离开了天津。

她将昭德带回了襄城。

家变

关于昭如回来这件事，卢家人并未表现出十足的热情。就如同她的离开，也并未有人过多地牵念。

这些人里，自然并不包含家睦。这男人对于昭如，有一种对少妻的疼爱和纵容，却也有几分敬与重。昭如先天的颟顸，使得她少了许多女子的计算与琐碎。这种少女般的干净，会让他觉得自己也明朗年轻起来。然而，他终于觉得自己，还是衰老了，而且老得很快。在天津开了“丽昌”后，因为往返劳顿，他病了一场，并没有告诉昭如。可这场病让他看清楚人生苦短，夫妻缘长。他便将柜上的生意，一步步地交给了自己的兄弟。

昭如将昭德带回了襄城。家睦也并没如其他人般惊奇，只是心中有些感叹，人如蜉蝣。一面在心里对妻子的敬重，又添了几分。昭德对他而言，只是妻姐，然而他却无法因此抑制其他人的好奇。甚至老六家逸夫妇也有过许多隐约的表达。表达中，隐藏了一些畏惧与忌惮。这忌惮是他们对于昭如的态度的源头。如今，昭德来了。一时权倾华北的石玉璞，有关他所有的想象，似乎都可以在他的遗孀身上落到实处。

昭如与家睦商量，给昭德安排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出场，是在这一年的冬至。他们家乡的传统里，冬至是个重要的节庆。这天乱而复治。民间便要吃饺子、蒸饽饽，“蒸冬”取的便是一个合家团圆。所谓“冬至大如年”是不错的，该有的热闹便都有了，却又不会过分的隆重。吃上这一顿饭，昭德便成了这家中的一员。

甚至对于昭德这天的衣着，她也动了脑筋。以往的华服，虽图案与颜色都十分简素，但因为质地太好，不经意间，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她便找来裁缝，给昭德用青绸做了身齐膝的长袄。穿上很利落，人也持重，符合一个大姨的身份。

席间，她便让昭德坐在自己的右首。众人看昭德，安静地坐着，虽一言不语，但形容间端庄得体，似有重量。心下都有些叹服，想起不怒而威这个词。但细细端详，却见她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活泛，神情有些失焦。昭如给她夹的菜，也始终没有动过筷子。这叹服渐渐就变成了怜悯，联想她的身世，这便是河东河西三十年。只是如此一个人物，走不出来罢了。

这时候，却有只家养的狸猫走了来．施施然在众人腿间穿梭。及至到了昭德脚底下，纵身一跃，跳到了昭德的膝头上。昭德愣愣地看着，它慢慢地卧下来。昭如正要驱赶它，却看到昭德侧过脸，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她伸出手，试探了一下，抚摸了那只猫。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猫团起身子，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声响。昭德将它抱起来，小心翼翼。人们注意到，她抱起它的动作，犹如怀抱一个婴儿。昭如看见姐姐，开始缓慢地摇晃双臂，同时听到她轻声吟唱。猫扭动了一下。昭德眼神变得更为温柔，将它抱得更紧了些，说，曦儿，别动。

昭如心里抽搐了一下，因为她回忆起来，“曦儿”正是姐姐在十七年前夭亡的儿子。此后，昭德因为再次怀孕而流产永远失去了生育能力。因此，这个名字成为所有人口中的禁忌。

此时，听到这个名字，昭如不禁打了冷战。

昭德将猫抱得更紧一些，她说，曦儿，不哭，你是饿了。她在众人的注视下，解开了自己的前襟，甚至娴熟地打开了亵衣。人们躲避不及，都看见了孟昭德的半只乳房暴露了出来。同时间她将猫的头倚靠过来，乖，吃饱了就不哭了。

在灯光下，这半只乳房惨白而枯瘦，然而乳头却如少女的乳尖嫩红。昭德将一个母亲哺乳的姿态准备得恰如其分。然而，那只猫挣扎，喉管里发出压抑的声响，突然伸出爪，使劲地在这乳房上抓挠了一下。昭德顿时手一松，猫跳到了饭桌上，跑开去。然而，人们都看清楚了，惨白上出现了四道触目的血痕。一切发生得太快，这时昭如才终于回过了神。她拿过一条披肩，将失魂落魄的昭德遮挡住。

几天之后，襄城上下，都知道卢家睦从天津卫接来的大姨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日后，昭如忆起有关心智的锻炼，似乎便是从这件事情开始。在此之前，她从未品尝过屈辱的滋味。她也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欲望要去保护一个人。这个人曾经如此强大，而如今却连自己亦无法掌握。昭如有一种急迫，想要自己强悍，甚至凶悍起来，变成这个人曾经的样子。然而，她始终不是。她走进阴湿的阁楼，看见昭德站在暗影子里，肩头栖着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野鸽。鸽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一边用喙啄着昭德的发髻。这发髻，是昭如清早亲自为她梳理的。她用去了许多的桂花油，十分的紧实。然而，禁不起再三折腾，终于松开、散乱。昭德的头发被午后的风吹起来。鸽子飞走了。她回过头，用胆怯的眼神看了昭如一眼，轻轻地说，娘，我饿了。

昭如心里漾起一阵疼。她走过去，把昭德的头揽过来，将她的鬓发撩上去。这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有几根泛着污浊的灰。她抚摸了这头发，禁不住又抚摸了一下，又一下。

不久，盛浔下野的消息也传了来。举家上下便更为清楚，昭德已然是个无所依恃的老妇。

这天夜里，昭如端坐在家睦面前，以克制而清晰的声音说，我知道，我在这家里不是说得上话的人。但是，我这一回打定了主意，要给咀姐养老送终。

家睦正坐在书桌前轧账。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用惊奇的眼神，打量了昭如一下。煤油灯的光线，将昭如的身影投射到了墙上，笔直硬朗，顶天立地。家睦笑了。

昭如便有些着急相。她问，你笑什么？

家睦忍住笑，走过来，执起了她的手，说，我笑什么，笑我们家里一时之间，出了一个巾帼英雄。这主意，原该我们一起打。当年，是大姐成全了我们。长姐如母。人非草木，我卢家睦看她百年，原是分内事。

昭如觉出握住自己的手，更紧了一些。她胸口有一些汹涌，就这样愣愣地与家睦对视了许久，这才脱口而出，我们把秀娥赶快接来吧。

家睦听了，便又觉出她心性的单纯，知道她心里藏着这话，因是他的一桩心事。原是为了说服他留下昭德，但此时，却是出于真心，是有要报答的意思了。

家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说，这事再议吧。

昭如有些意外，便追着说，为何要再议，秀娥也是大姑娘了。我这几年也暗暗为她备了一份嫁妆。纵然不是亲娘，这些年，也实在亏欠了她。

家睦便说，难得你虑得周详，我倒也想了，过些天，是该回趟老家看看。

家睦这样说，心里自然也不畅快。他心里又何尝不记挂着秀娥。按说自打她娘去世后，寄养在了姥姥家已有了几年。姥姥舍不得。这孩子又有几分烈，原本不是个柔顺的性子，他便担心会委屈了昭如。待下了决心，却逢上了店里的多事之秋。

自打将天津的一家铁货行盘下来，开了“丽昌”，又在青岛开了间“福聚祥”。“德生长”的生意，看起来是比以往大了许多。可收的是人家的老店，一切百废待兴，总需要个能撑持的人。家睦左思右想，便将郁掌柜调到了天津去，要他统筹新店的局面。一来是跟了东家多年的老臣子，是信得过的；二来年资丰富，也颇能镇得住当地的伙计。

家睦安排好了这些，又请了新掌柜，便将店里的事情，渐渐交给了弟弟家逸。激流而退是为勇。家睦又何尝不怀念“采菊东篱下”的时光，然而，情况并未如他想的顺遂。家逸原是个没太大主张的人，跟了他这些年，又很为自己的媳妇荣芝所左右。商界的规矩与韬略，虽都听过看过，但临到自己，却舒展不开。与客户的交往，又不是很知变通，伙计们也束手束脚。家睦便渐渐听到一些抱怨，知道弟弟不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便有些倚重新来的掌柜。

这徐掌柜是家睦重金所聘，原本并不认识，是一个同行的介绍。不苟言笑，但当真做起事来，才看出为人的圆通。不出一个月，柜上的生意往来，已给他收拾得井井有条。伙计们也十分服气，家睦自然因此放下了心来。但半年后盘点，竟发现，营业额下降了两成。再一查账上，并无异样。只是几个老客户，订货比以往少了。问起来，都说是钱银周转不开。家睦便暗暗地留心，这才发现，几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年长的伙计，纷纷带上了“小伙”，且银码都不小。这“带小伙”，原本不是了不得的事，帮东家做事卖货，自己也跟着卖上三五分，也是个帮补。像家睦这样的东家，往往睁只眼闭只眼，从不为难他们。但这有个度，若“小伙”带出了动静，在业内闹出了声响，甭管几十年的交情，这东家都得让伙计出号。这是个规矩，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多少百年老店，就生生让这“小伙”给吃垮了。

家睦心一硬，便先让二掌柜老牛出了号。老牛没言声，一抱拳走了。一起打下的江山，毫无恋栈之意。家睦虽觉得凉薄，也没多说什么。可一个月后入了秋，一间“广裕隆”却在石虎街开了张，掌柜的正是老牛。又没几天，几个满师的伙计，纷纷辞号走了人。原本家睦并没有太当一回事，所谓“铁打的商号流水的伙计”。可后来有人来知会，说这些伙计，现在都去了“广裕隆”。及至后来，“广裕隆”公然与“德生长”打起了擂台，一较短长，家睦才心知不妙。这间新铺里卖的货，竟是与自己店里一模一样。负责收账的伙计回来说，几个长有往来的老主顾，都说明年的货先不订了。往深里一打听，这几位前后在“广裕隆”下了单。每样货，也就比家睦给的价钱便宜了一分几厘，也真是见利思迁。家睦感叹世态炎凉之余，也觉得这姓牛的过于神通，跟了自己多年，究竟是一个伙计。他这才想起，店里就这一份大客的名单，是在掌柜的手中。

卢家睦终于差了一个靠得住的伙计，假意出号，投去“广裕隆”的柜上。前后跟了一个月，事情渐渐水落石出。原来徐掌柜与“广裕隆”暗通款曲，不是一两天的事，甚至在成为徐掌柜之前，已经与老牛过从甚密。而之前的所谓介绍人，正是这个新铺东家的堂兄弟。

这事情出来了，徐掌柜便主动请辞。家睦给他结算了满月的工钱，因为订约时原是顶了身股的，就又多算了一些。姓徐的拿着银钱，有些开不了口。家睦便说，兄弟，你这么做，自然有你的道理。可是自己的道理，总比不上这世间的大道理。自古以来，商贾不为人所重，何故？便是总觉得咱们为人做事不正路。我们自己个儿，心术要格外端正，要不，便是看不起自己了。

姓徐的仍然没有言语，深深地作了一揖，转身走了。从此，便没有在襄城再出现过。

许久之后，老六媳妇的娘家人打听出来，这人原先是个跑单帮的襄樊人。荣芝便说，大哥，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我们这识人的眼睛，要说还得放得精灵些。这泰半的家产，若是都给外人这么折腾，老爷子泉下有知，也不会心安啊。

家睦心里也的确有些愧疚，卢老东家一路辛苦在襄城几十年，才攒下的这一爿家业，是不该在自己手上散掉，败掉。要说起诚实可靠，他便念起家乡莒县人。这一次店里的变故，留下来的伙计，都是家乡带过来的弟兄。而今要请一位新掌柜，他就忆起家乡里，有一个一起开蒙的发小。年纪虽然比自己小了很多，多年不见，听来人说很有了一番出息。这一日，经昭如说起秀娥的事，他便也想，该回去看一看了。

正月初十这天，家睦离开了襄城。原本未出了农历年，心里多少不舍。但秀娥的姥姥央人来了信，说开春便带了秀娥走，好歹娘仨一起过上一个元宵。囫囵团圆了一回，便可永别。姥姥是个通情理的人，当年她闺女染了伤寒去世，家睦鳏居七年，着他再娶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老岳母。他对她的感恩，便非三言两语道得明白。如今老人家发了话来，他自是一口应允。走时千叮万嘱。昭如便笑说，不过一个来月便回来了，倒好像交代下往后十几年的事情。家睦也笑，笑了心里也就暖了一些。

十五这天夜里，竟然下起了大雪。襄城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的大雪。鹅毛一样，纷纷扬扬，连成一片，天地间没有了界线。笙哥儿从未见过下雪，先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再下来便要出门去。昭如怕他受了寒凉，却又一想，男孩子不应该太娇惯，便趁雪小了些，带了他出去。母子两个走到院子里。笙哥儿踩在雪上，陷下去，便是吱呀一声。他便有些心惊，脚步也缓了，生怕将雪踩碎了似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自己的脚印，看一看，又远远望一望昭如，眼睛里头有些光芒。昭如心里突然有了一些快乐，诚心诚意的。自打离开了天津，这快乐几乎被她忘记。这时候拾起来，因为儿子小小的满足。她便捡起花圃旁的小铲子，也蹲下来，就着石凳，铲起脚边的雪，一点一点地码起来，渐渐也码成了一个形状。笙哥儿便也被她吸引了来，目不转睛地看。她也便顾不上冻了，用手将那形状修整与雕琢，心里头似乎也慢慢地热起来。待要完成了，手背已泛起微红，额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笙哥儿便抬起胳膊，用一双小手裹住她的手。这小手的温热顺着她的手指传上来，她便有了一些安慰，说，儿啊，知道娘做了个什么？这是你的属相。这时候，雪住了。居然放了晴，便有一些阳光从云层中透射出来，照在这小小的老虎身上。她便也伸出了手，用指甲在虎的额头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一个“王”字。老六家的两个女孩子笑闹着，走过来，手里各执了一枝蜡梅。大些的见着一对母子，便也停下来，唤住那个小的说，妹妹，你快来，大伯娘堆了一只猫呢。这一刻，昭如想起曾和家睦在天津的对话，心下一片怅然。

因为家睦不在，正月十五究竟也过得有些潦草，与老六一家吃了一席。到了夜半的时候，昭如着厨房煮了一碗元宵，端到了西厢，却看见昭德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青石板的台阶上还落着残雪，昭德穿着单衣裳，就这么坐着。看见她，头抬一抬，用手指在雪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说，娘。

昭如忙扶起她，推开门，看伺候昭德的丫头正依着炭火炉子打盹。昭如从来不呵斥下人，这回却忍不住。丫头委屈，泪扑嗒嗒地落下来，说，太太，我一个人，也不能五时三刻都跟着大姨奶奶。这一天十二个时辰，盯得我也乏得紧了。见她睡下，我才不知怎么睡过去了。昭如叹一口气，说，也难为你了。

两人说话的当口，没留神，再看见昭德，正将一只元宵用手指揉捏。元宵破了，黑芝麻馅便被挤了出来，落在碗里，漆黑的一片。她就又捞起一只元宵，如法炮制，周而复始。昭如和丫头都看愣了神。她的神情专注非常，脸色恬静，手法入微，如同进行某种仪式。

昭如终于问，姐，你在做什么？

昭德警惕地望一望她，然后神秘一笑，一副不足与外人道的样子，轻轻说，制墨。

待将所有的汤圆都捏碎了，昭德捏起桌上一撮松子壳，均匀地撒在碗里，口中喃喃，松烟一斤，用珍珠三两，玉屑龙脑各一两。

将墨谱记得牢靠，却认不出了眼前的妹妹。

昭如心里一阵锐痛。丫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便要收拾桌上的碗盏。昭如拦住她，说，由她去吧，待她乏了再说。

这一年的开春，天还寒凉，却也算有了万象更新的意思。街上的人事，仿佛都清爽了许多。昭如带着笙哥儿，望城南的“天祥”照相馆去。若说照相馆，自打从广州传了来，在襄城也不算是个稀罕玩意儿。可这“天祥”却有些来历，开铺面的原是天津的“梁时泰”照相馆的一个摄影师。追溯起来便了不得，前清洋务大臣李鸿章和美国总统的一张照相，便是出自梁时泰之手。襄城人，内里对京津总有些心向往之。何况昭如过去这一年，原本也见过许多的世面。知道了什么是个“好”，便愈觉得本地摄影师的笨拙。这一回去“天祥”，却也因美国的一个奶粉公司叫“贝恩宁”的，举办了一个比赛，为中国五岁下的孩子。爱儿当如母，昭如见报纸上这个叫“健康吾儿”的比赛，办得是如火如荼，又附上了每期周冠军的照片。可那些小孩子，鲜嫩肥胖，却没有一个神采入眼的。昭如终于有些不服气，便给笙哥儿报了名。要交一张报名照，便想起了“天祥”来。

黄包车刚刚停稳，人还没下来，便有个年轻人奔过来塞给他们一张传单。仔细一看，是一张戏报。印得不甚好，上面的人倒是逐一都认得出。其中一个没见过，是叫“赛慧贞”的青衣，昭如却觉得眼熟得紧。昭如想起，在天津的一桩憾事，就是终于没听上梅老板的一出戏。报上说他已然去了美利坚合众国，演了《刺虎》与《剑舞》，博了洋人的满堂彩，还给大学授了博士。美国人说是“五万万人欢迎的艺术家”。昭如思忖，这五万万人里终究有自己一个，就又有些高兴了。

推开相馆的门，里面倒分外清净。昭如正奇怪着，就见掌柜的疾步出来，说，卢夫人光临，有失远迎。我着人到府上去，谁知还是慢了一步，抱歉得很。

昭如便道，这倒没什么，约好的日子，我们自己来不打紧。

掌柜的便一阵踌躇，终于说，夫人说的是。只是今天摄影师给文亭街冯家的三老爷请去．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呢。

昭如叹一口气，说，冯家的排场自然一向是很大的，上门去，莫不是要拍一张全家福。

掌柜的说，去年四老爷新添了一位小姐，这不刚满了百日，要照了相纪念。

昭如微微皱一下眉头，说，如此用得了两个时辰吗？

一个小伙计，正用鸡毛掸子掸一只景泰蓝花瓶。听见了，手没闲着，跟上了一句嘴，说，夫人说的是，不过是生了个丫头，哪怕是个千金又如何。多几个冯家，我们照相馆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掌柜的狠狠瞪他一眼，喝止住他，对昭如赔上笑脸。这时候自鸣钟当地响了一声，昭如便起身对掌柜的说，不如我改日再来吧。

掌柜的忙说，夫人若不嫌弃馆内寒素，便多候片刻，我估摸着也快回来了。这过了年，我新添置了些背景。都是着人在上海制的，前两天将将到。夫人也移驾随我拣选一二，看有没有衬得上咱小公子的。

昭如便踩着楼梯，跟他上楼去。笙哥儿一声不响，紧紧抓着她的手。她就将孩子抱起来。掌柜的回头看一看，说，小公子生得真好。昭如便说，就是不太说话。掌柜说，水静流深。我们家那小子，说话跟鼓点子一样，敲得我脑仁儿都疼。昭如听了便笑了，不过做起生意来，能多说几句总归是好的。

上了楼来，先是阴黑的，因为蒙着厚厚的丝绒窗帘。没拉紧，一缕很细的光柱落在地板上，跳跃了一下。光柱里看得见稀薄的尘在飞舞。掌柜的走到角落里，拉开了灯。这下豁然开朗了。

三面墙上，各自一个布景。迎脸儿是很大的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旗帜下挂着先总理孙文先生的画像，还有一张“三民主义”的横幅。底下是大理石面儿的办公桌和椅子，桌上摆着毛笔，公事架和电话，却都是小了一号的。掌柜引笙哥儿过去坐下，将将好。笙哥儿倒有些发怯，手放在桌子上，摸一摸玻璃镇纸，又拿下来。掌柜就捧来一套衣服，先将一顶大盖帽卡到他头上。帽子有些大，遮住了半只眼睛。又系上了一领麻绿色的斗篷，昭如看见是上好的呢绒质地，两边缀着黄色的金属肩章。笙哥儿看上去，就有些威风起来。掌柜的将斗篷给他紧一紧，说，小公子，待会儿打起些精神来，咱们要拍一张“将军相”。

昭如便轻声说，我儿子的脾性，恐怕是当不了将军的。掌柜就笑了，往后的事谁又知道，商场如沙场，令郎恐怕也少不了一番驰骋。

另一面墙上的房屋又缤纷些，远处绘着一片荒黄，是辽远的沙漠。近处则立着硬纸塑成的高大的仙人掌。掌柜的走过去，从仙人掌后牵出一只骆驼来。原来仙人掌下面有一道铁轨。这骆驼步出来，模样十分逼真，颈上覆着细细的鬃毛，头可上下点动。掌柜就将笙哥儿抱起来，让他在两个驼峰之间坐着。笙哥儿执起缰绳，坐得很稳，神情是自如怡然的，颇有高瞻远瞩的样子。掌柜便道，我就说，小公子的胆识在后面。

他们说话间，没留神笙哥儿已经落下来。待回过神，才看见这孩子正对着第三面布景，已经看了良久。昭如见布景上是鳞次栉比的大厦，有一道大桥，又有一个举着火炬的洋女人，知道是外国的风景。昭如便问，这是哪里？掌柜的说，美国，纽约。昭如心里便一阵悸动，脱口道，便是梅老板去的地方了，看来真是富丽得很。掌柜的便说，其实这两年国运有些不景气，不过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气势还是足的。

笙哥儿抬头仰望了一处纸板的建筑，看上去像一支笔，在楼宇中鹤立鸡群，接天入云。掌柜便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小公子，这就是世界第一高楼，叫帝国大厦。要说还没建成，咱先把它搬了来，照一张相。赶明儿你自个儿站在这一百多层的楼顶，再拍上一张。拿回来给咱瞅一眼，到时候，怕我老得腿脚都不利索了。

昭如便在旁边笑，有些赞叹，说，人家的照相馆都是梅兰竹菊、龙凤呈祥。你们店里倒真是自有一番气象。掌柜的就摆摆手，谦虚道，夫人言重。现在都讲究个与国际接轨，我们“天祥”是不落人后罢了。

就这么聊着，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外头还没有什么动静。掌柜的便说，耽误了夫人这许多工夫，怕是摄影师困住了手脚。昭如心情已然松快，说，这倒没什么，和掌柜的说说话，我妇人家见了世面，周游了世界一番。时候的确不早了，不如我带着笙哥儿先回去。往后日子长，再来也不迟，只是这孩子长得太快了。

掌柜的总算舒一口气，嘴里不停赔着罪。就这样谦让着，昭如母子也就走出了照相馆。

昭如叫了一辆人力车。正准备上车，有个女人的声音唤住她。太太，买一方豆腐吧。人力车夫正要驱赶，昭如止住他。从大襟里掏出几个铜板，便要塞给女人。女人接过来，手却停下了。昭如这才觉出异样，她见女人将头巾扯了下来，定定地望着自己。

小荷。昭如睁大了眼睛。这可不就是往年跟在自己身边的丫头小荷，只是声音沙哑得竞连自己都认不出了。模样也变了，原先是个团团脸，现在瘦得竟些许发尖。

太太。小荷的眼里头，有些激荡，眼角旁已有了隐隐的褶子。她放下了豆腐担子，揉一揉肩膀。昭如见豆腐盒子上蒙着的水布，已经有些干了，斑斑驳驳的痕迹，浅浅地发着污。

小荷，你眼下可好吗？昭如一时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但见这女孩子，熟练地舀起一勺水，一层一层地淋在豆腐上。

听她这样问，小荷戚然一笑，只说，都说世上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如今晓得了。

她回身看见昭如身边的笙哥儿，唇边露出一角温柔的笑，这是小少爷吧，都长这么大了。

昭如将笙哥儿推到她面前，说，是啊。若不是你当年执意要走，是要看着他长大的。实在的，我真舍不得你。

小荷嘴角抖动一下，说，我也舍不得太太。

昭如便嗔道，舍不得还要走？我若是个恶主子，便偏偏不放你。到底是什么缘故，当真为了嫁给这么个人？

小荷轻轻说，他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好个“赌”罢了。

正春寒，昭如见小荷身上，虽未褴褛，可也薄得可怜。手是红肿着，上面满布着冻疮，一些好了，便覆了层血紫的痂。昭如心头一疼，便说，你跟我的时候，虽也是粗衣淡饭，可我何曾让你冻着过。你这孩子，是何苦？

她心里一阵热，却见小荷眼睛一红，回转了身去。昭如说，你倒是讲讲，到底是个什么缘故。

小荷低下头，神情黯然得很，说，太太，我是留不住的。

昭如越发觉得蹊跷，说，这个家里，我这个主还是做得。除非你要走，我怎么就留不住？

小荷咬咬嘴唇，像下了一个决心，她凑近了一些，说，太太，您可知道，您带小少爷回来的那个晚上，六爷的太太便到我房里来，追问小少爷的来历。我左右不肯说，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爹吃了别人的“爪子”，还不起，撺掇了那人要我爹吃官司。我嫁的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是帮我爹还下债的。我不是个祸害，可我留在这卢家，早晚都是个祸。

昭如一阵恍然，又有些晕眩，说，你倒是现在才告诉我。

小荷淡淡笑了，说，太太，这一大家子里头，您是心性最单纯的一个。我告诉了您，您偏要留我，小少爷的因由便迟早要闹出故事来。我一个下人，横竖是一条贱命。您和小少爷的日子，还长着呢。

昭如攥住了她的手，说，小荷，你要过不下去，还回来。不差你一口饭。要是生意缺本钱，跟我说。

小荷摇摇头，说，太太，当年我要走，您发送我的银钱，都够小户人家嫁一个女儿了。这襄城里的太太少奶奶，没见过这样的。我说句该死的话，在我心里头，您就是我的娘。可您读的书虽多，对这世事不大明白。我这做闺女的却明白，您待我不薄，我得感您的恩。

小荷将头巾扎上，慢慢蹲下，使一口气，将那扁担担起来。她躬一躬身，说，太太我走了。世道不济，今天卖得少，得赶着卖些去。搁在明儿酸了，再不好卖了。

昭如愣着神，只看着她动作。小荷这时别过头，说，太太，店里的事情，您也多留个心。六太太是个精明人。

过天就到了惊蛰。这一天的正晌午，太阳发白，虚虚地透着光，襄城内外，并不见许多的和暖。阳光带了一丝凉意，挂在树梢上，覆在屋瓦上，又穿过窗棂，将些交杂的纹路投在地面上。这些纹路时断时续，看着也有些凉薄。

昭如正坐在窗子边上，录《毛诗序》。家睦有七天没有书信来了，她心里有些焦躁，已经着人去打听。她定一定神，正录到“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一句。突然间，不知怎的，手下猛然一抖，“俗”字还未收笔，打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她不禁慌了一下。

这时候，看见云嫂的男人曲大均快步走了进来，见了她就急忙要跪下来。云嫂跟在后面，眼神里也是发硬。

昭如眼底漾起笑意，说，老爷回来了吗，倒还要你先来报信。

这大均，正是家睦此行带在身边的人。

大均没言语，张一张口，终于腿下一软，跪了下来，太太，老爷他，老了。

昭如没回过神，笑还凝固在嘴角上。她疑心着自己，轻轻问，你说什么？

云嫂哇的一声哭出来，也跪了。

昭如慢慢地坐到了椅子上，说，你们说什么。

大均说，我们月初就离开了莒县。老爷着我交书信给天津“丽昌”的郁掌柜。自己便带着秀娥小姐去了平遥，说要寻一个故旧，说过五日在河北邢台的火车站会合。五日后，我左右等了都不见老爷，便寻到山西去，才晓得祁县至平遥一带在闹时疫。大均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干，但终究说了下去，待我赶到地方，老爷已经不行了。

昭如又站了起来，她撑持着自己，问道，小姐呢？

大均再也不敢抬头，秀娥小姐，也殁了。

外面有些儿童的嬉闹声，时起时伏，渐渐微弱下去，成为像蚊嘤一样的声音。昭如什么也听不见了。

家睦的丧礼，办得并不铺张。盛浔竟与昭如动了气。盛浔说，这偌大的襄城，都知道我是卢家的大舅子，你这样倒是给我难堪。昭如并不言语，只是按部就班地办了。

吃上豆腐饭的，都是“永庆府会馆”同乡会的人。生意上的往来，吊唁过的，放下了赙金，说上几句安慰的话，便也走了。

家睦的坟，设在青山圩。秀娥与他葬在一起，没有立碑。上下的人就议论昭如，平日里觉得她敦厚，后娘的凉薄，却是改不掉的。

家睦“五七”这天，她带着笙哥儿去上坟。几层春雨，家睦的坟头上长出了细细的草，嫩嫩地闪着绿。昭如呆呆地看，看了许久。她看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冰冷的石碑上，一刀一痕，只觉得这名字陌生得很。

她便拿出纸来烧给家睦，烧完了又烧元宝，烧完了元宝又烧金条。火旺了，她便投了文房四宝进去。笔是真的，滴血羊毫；纸是真的，澄心罗纹；墨也是真的，云开青桐。墨投进去，松烟的气味，袅袅地散溢开来。开始是淡的，烟浓了，忽而锋利，击打着她的鼻腔，眼底也一阵酸涩。

昭如揉一揉眼睛，看见笙哥儿捧着那只虎头风筝。昭如说，儿呀，你舍得烧给爹？笙哥儿点点头。昭如便帮他将风筝投进了火里去。竹篾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虎头被火炙得扭曲了一下，原本似猫的面目，一时间变得凶猛。然而，也只是瞬间，就被火焰吞噬了。

一星余烬被热浪熏烤得升腾起来，又落在笙哥儿的头顶上，像是栖着一只灰白的蝶。

娘。昭如听见唤她。她只是定神看着儿子，没留神自己脸上已泪水满布。

她将笙哥儿搂进怀里。四周围静寂一片，她阖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对笙哥儿说，走了。

昭如揉揉酸胀的腿，要站起来。这时听到另一个声音，卢夫人。

一清癯老者站在面前，待她辨认出来，也有些意外。

吴先生，倒是这样巧。

来者正是襄城里的名画师吴清舫。

吴先生作了个长揖，说，老夫在此恭候夫人多时了。

昭如凄然道，逝者已矣，先生有心。

吴先生说，尊夫驾鹤，生者当节哀顺变。夫人不知，家睦兄生前与在下金兰之盟。如今，老夫于小公子便有半父之责。在下设帐于襄城，小公子既当学龄，便可一尽绵薄。

昭如便道，先生想得周到。犹记当年于小儿赐名之恩，昭如谢过。

吴先生便拿出一个卷轴，这是尊夫生前的墨迹，相赠老夫开馆之时，如今完璧交予夫人。

便递到昭如手上。

说罢，他便拱一拱手，转身告辞。昭如突然想起什么，先生留步，昭如有一事相求。

待说完了，吴先生也有些唏嘘道，难为夫人。老夫允命，佳音有期。

回去的路上，昭如将那卷轴打开。上书十字，正是家睦的手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这年秋凉，吴先生上门。

昭如问，托付先生之事，可有了眉目？

吴先生拿出一张纸，与昭如细细看了。昭如看过，又想一想，终于说，一如先生所言，八字极为相合。可戊子年生人，距今不惑有余，怕是不很合适。

吴先生说，夫人明鉴。生戊子，卒辛亥，二十有三，正当少年。

卒辛亥。昭如口中轻轻重复。

不错。正是山东烟台同盟会的一位义士，从栾钟尧、宫锡德等“十八豪杰”。后海防营一战，就义于道台徐世光之手。其叔父为老夫知交。可怜父母膝下只得一子．如今耄耋，香嗣无继。

昭如说，敢问先生，这秦氏可有意我商贾人家？

吴先生说，男家本出于泰安仕宦之门，闻说夫人是山东亚圣后人，求之不得。

昭如轻轻舒一口气，说，如此便好了，只待三年丧期之后。

民国二十一年的初春，人们见识了襄城当地最有排场的冥婚。

男方秦家照例给女方送去了“鹅笼”、“酒海”、龙凤喜饼以及肘子喜果。衣服、首饰是纸糊的冥器。

然而女方卢家陪送的嫁妆，从金丝的龙凤被到满箱的绸缎尺头；从檀木锦匣到黄花梨的梳妆台，居然都是真的。

人们不禁咋舌，问起这东西的去处。接送婆子哼了一声，说，这些生人用不得，自然是照规矩，烧掉。

这哪里是结鬼亲，阳世的女子出嫁，也未必有这样的气派。人们传说纷纭，卢家并非襄城一等一的富户，这喜太太怕是疯了。就又有人阴晦地笑，你是不知道，这喜太太原本就养了一个疯姐姐。

男方花轿到了后，见昭如一袭青衫，正静静地坐在厅堂里，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少女是今天的嫁娘。昭如用一方丝帕，将照片擦了又擦，喃喃地对她说着话。

她在众人的注视中，并未依例将照片和牌位放在白发苍苍的亲家手中，而是揭开了花轿，自己将它们端端正正地摆在座位上。她也并未如人们意想中号啕，追去迎亲的队伍。确切地说，她甚至在整个过程中，一言未发。

起灵那天。时辰一到，昭如看着阴阳先生叫人将秀娥的棺柩起出，向墓穴里泼了一桶清水，与此同时，高高扬撒起花红纸钱。

并骨仪式结束后，人们次第离开。昭如又悄悄地回来了。墓穴还未封上。清水已缓慢地渗进泥土里去，散发出新鲜湿润的气息。纸钱的颜色一点一点暗沉下去，变成了紫色、黑色。

她又向墓穴里抛了一把土。然后坐下来，许久后，才对着眼前的石碑说，家睦，咱闺女嫁了。最后一桩心愿，我帮你了结了。你放心去吧。

这个时候，她胸口里突然有了些汹涌的东西，让自己也出其不意。此刻喷薄而出，如决堤。她开始无声地流泪，然后喉头一紧，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喘不过气，撕心裂胆。然而她并没有停止，这样抚着墓碑，长久无歇地哭下去了。

这天深夜，当卢家人找过来的时候，见昭如靠着墓碑，已经睡着了。

第二章

新年

甲戌，冯府岁除。

仁桢远远听见外头里有人说话，说得响亮，笑得也十分爽气。连忙放下笔，跑出去。

雪下得正大，踩上一步咯吱作响，寒气一阵阵地随风迎上来。身上一件夹袄，她倒是没顾上披上件衣服，走到院当中，已经连着打上了几个喷嚏。这当儿，有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脖子也暖了，毛茸茸地将她裹了个严实。她将那手拨开，看到一双笑盈盈的月牙眼。一条大红围巾正绕在她颈上。

二姐。眼前的年轻姑娘，让她朝思暮想。什么都没有变，齐耳朵的短发，只用个卡子别上去，露出了宽阔秀美的额。笑起来，颊上两个酒窝，藏不住的喜悦。

让我看看，二姐抱住她的胳膊，左右打量，嗯，好像又长高了。也秀气了，没人再说我妹是个假小子了。

仁桢就有些恼，作势要打她。二姐却顺势将她抱起来，在雪地上转了一个圈。姐妹两个就笑成一片。

这时候，却听见咳嗽声。她们才立定了。仁桢看见了来人，有些发怵，敛住了笑容，手脚也不自在起来。这妇人从袖笼里伸出手，叫人递上了一件斗篷，披在了仁桢身上，说，做小姐的，没个做小姐的样子。这冰天冻地的，四房的姑娘，倒要叫我们三房的关照。

仁珏也笑了，依三娘看，做小姐该是个什么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等着嫁个没见过的人。

妇人一愣，倒也笑了，我们冯家的门，你是出出进进，谁你没有见过？

说完转身便走了。

仁珏掸掸身上的雪，说，走，看娘去。

佛堂里头，黑黢黢的，跪着一个人，喃喃有声。姐妹两个，便站到一边。堂上供的是紫檀木的菩萨，面容祥和，和这堂里的冷寂似乎有些不称。等了不知多久，待到那人深深跪拜，又上了一炷香，站起身来。仁珏才轻轻唤，娘。

慧容一惊，借着微弱的光打量。念叨了半日，为这二闺女。到见闺女来了，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伸出手，只是一下一下地抚弄，从头发到脸。心里一阵热，泛到眼里，水浸浸的就滚落下来。

蛮蛮，蛮蛮。这小名叫得仁珏心头也是一颤。到了外头，一晃几年，没人这么唤她。眼前的娘，还是几年前的那个娘，只是更老了些，看上去精气神有些涣散。鬓角也发了白。娘年轻时候，是双丹凤眼，眼角入鬓。锋利里头藏着媚。如今眼角也耷拉下来了，脸相是和顺了许多。但较之以往，是有些颓唐了。

你看我，欢喜糊涂了。你爹在东厢，晌午就等，这也有好几个时辰了。他那坐不住的。

东厢房里，暖融融的，有人在拨弄炭火。这人回过头来，眼里也是一喜，说，二小姐回来啦。

是个粗眉大眼的男孩子。仁珏正辨认着，仁桢喊起来，小顺，我爹呢。

小顺。你是邹叔的儿子？仁珏也在心里感叹，这憨小子，都成了大人了。

慧容便说，可不是？邹叔伺候了老太爷一辈子。这老太爷殁了，他也就告老回了乡下。如今留了小儿子在我们家，彼此也是个念想。对了，老爷呢？

小顺搔了搔头，吸一下鼻子说，言秋凰晚上在孟爷家里唱堂会，才将老爷请了去。这走还没半个时辰。

慧容便叹一口气，年二十九了，还这么不落家。闺女回来一趟可容易？唱唱唱，迟早要唱出故事来。

仁珏抚一下母亲的肩，目光却在这房间里游动。还都是那些陈设，黄花梨的案子上头摆着本工尺谱。她走过去，捡起来，翻一翻。很旧了，每一页泛着黄，发出稀疏的脆响。房间里头隐隐的樟木味，和着暖气，愈渐浓烈了。也不知道这几年，又添置了多少行头。添是添了，这做儿女的多少年，也没见过。关起门来，他就不是做爹的了。做的是谁人，又有谁知道。

仁珏掌了灯，看屏风前还是那两幅字：大千秋色在眉头，看遍翠暖珠香，重游赡部；五万春花如梦里，记得丁歌甲舞，曾睡昆仑。

这对子据说是崇祯年的进士龚鼎孳，兴之所至，题在北京的一座戏楼上的。真迹是没见过，对子却让明焕爱上，就找了城中的郁龙士照录了来。这一挂倒也有了十余年。仁珏便说，也不知是爹懂这龚先生的心意，还是龚先生一早明白爹的心意，先了几百年写下来留着。

慧容没声音，隔了好一会儿，说，比这龚先生，他也就缺个顾横波了。

仁珏才觉出自己失言，看母亲的眼光，已经黯了下去。

除夕这天，雪停了。阳光薄薄地铺下来，映在对面的屋瓦上却分外的晃眼。

仁珏打开窗子，一股干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一口，顿时神清气爽。这时候慧容走进来，嘴里忙喊，快关上，你这孩子，从小就说“化雪三分冻”，这大年下的着了凉，可怎么办。

仁珏看丫头手里捧着一摞衣裳。

快换上。慧容抖开一件银狐里的缎子袄，比着仁珏的肩膀说，上个月我找了“老泰兴”的张师傅，估摸着你的尺寸做的，你别说，还将将正合适。

仁珏推一下，说，娘，我不要这些。穿惯了学生装，这些怪不自在的。

慧容用手捋一捋紫红色夹裙的褶皱，说，蛮蛮，这回可不能犟了。你三大爷最看不得满大街女学生的衣久蓝。说到底，咱们怎么着，还不是要过给三房看。这过年，哪次不是过给旁人看。等你大姐回来了，又是过给叶家看。娘岁数大了，才悟出这点道理。

仁珏叹一口气。

这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游丝一样的声音，是一个人在吊嗓子。忽而又是一段旋律，听不清词，但调子却是哀艾的。

她推开门，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在雪地里，黛青的袍子，被雪色映得有些阴明不定。

她走过去，走到那人背后，唤道，爹。

那人并未回头，也没有应她。只将袖上的晨霜掸了掸，重又开了嗓。

她却听真切了，是《文姬归汉》。她熟这一段，却是因为小时候听得太多。做父亲的，兴致来了，就将这段散板当了童谣，唱给她们听。她站在一旁，听着听着，竞就跟着和上去，“惜惺惺相怜同病，她在那九泉下应解伤心。我只得含悲泪兼程前进，还望她向天南月夜归魂”。眼前的人慢慢转过头，她看到了父亲青白的脸。大概是毛发少了，整个人看起来又疏淡了些。父亲眯着眼睛，打量了她一下，说，你倒是都还记得。

仁珏说，嗯。

明焕嘴角动了动，好像是要笑的意思，但究竟是没有笑。他说，那你说说，这出戏究竟说的是什么？

仁珏说，蔡文姬唱给王昭君，奠酒祭明妃。哭的是人家，悼的是自己。

父亲说，既不是人家，也不是自己。是命。

仁珏便笑了，爹，这是以前人的命。现在是民国了，女人的命就是自己的。倒是她舍了一对孩子归了汉，是要被人骂的。

父亲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嘴里过了一个门儿，唱起了另一段儿。

黄昏，冯家老少聚在“锡昶园”的祠堂口。各族净庭院、易门神、换桃符。这会儿算是告一段落。

阴暗静谧的祠堂前，空前的热闹。男人们忙着摆神主牌，将祖宗的影像挂在中堂正壁墙上。两幅像的颜色都是晦暗的。男的有些孱弱的面相，与繁盛的顶戴花翎多少不称；女人则目光凌厉，因为瘦削，嘴角上的法令纹分外的清晰。两个人都不是宽厚的样子。在仁珏看来，似乎是冷眼看着这一大家子忙活。这眼光真就叫作恍若隔世。上五供。香炉、香筒、烛台是早巳备好了；馔盒、胙肉要新鲜的，也由女眷们捧到祠堂门口。人却进不得。

主祭的自然还是冯家的三老爷。这一天照例穿了簇新的黑绸祭服，领子浆得挺硬，人也就随着端了起来。程序也是照例，先上香、读祝文、列祖列宗前献上一杯酒，然后由礼生送至焚帛炉，将酒酹上一圈。男丁们在祠堂里叩头。女眷们跪在祠堂外静默。

这样一程子下来，竟也花去了一个时辰。三老爷看得出也有些乏，给人搀了坐到鸡翅木的太师椅上。他阖一阖眼睛，突然一声喝，我叫你站起来了吗？

人们一抬脸，就看见穿了鼠灰袄的女孩子，直直地立在祠堂门口。

三大，实在是跪得酸，我站起来喘口气。仁珏揉揉膝盖。慧容拉一拉她的衣角，她倒站得更直。

三老爷有些吃惊地看她，似乎在辨认，忽然冷笑一声，我说是谁这么没规矩，原来是老四家的。学到的一点规矩，也都给洋学堂毁掉了。

三大，我确是在洋学堂久了，不惯跪着做人。

大胆，这冯家还没轮到一个女子弟站着说话。

我是个女人，不配站着，只好跪在祠堂外头。倒是旁观者清，看我的哥哥侄儿，一个个三叩六拜，拜祭完了祖先，还要拜您这个活人。

仁珏。明焕实在是听不下去，也是一声喝。

三大爷倒是笑了，说，老四，我看这冯家，倒真出了个人物。侄女儿，你哥哥们学的是孑L孟之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是我华夏的立国之本。你学了点子洋文，祖宗的规矩倒是不要了。

仁珏看了他的眼睛，说，孔孟是几千年前的规矩。如今的规矩也是两个先生，一个姓德，一个姓赛，要不要也祭一祭。与其在这祭祖宗，不如先祭快丢了一半的国家。

仁珏转了身，当了一大家子冯姓上下，疾步走了出去。

三大爷半撑着太师椅的扶手，看着她的背影，被灯火拉得很长。他叹一口气，终于又坐下去，竟有些颓然，对明焕说，老四，我们冯家出钱，教出了一个妖女。我看，夜长梦多，早些将她嫁了吧。

年初三的时候，忽然喧嚣起来，连底下的管家仆妇都兴高采烈。

仁桢飞似的进了门，一把牵住仁珏的手，就要往外拉。仁珏手上是一本海涅的诗集。其中一句是，“叶落忆花凋，明春卿何在。”口中喃喃，正有些伤感。

仁珏就装着有些恼，刚说你长大了，怎么还是孩子脾气。是什么客来，要冲锋打仗吗？

仁桢便急急说，是大姐回来了，要见你呢。一大家子人围着，说是分不开身，不然就过来看你了。

仁珏愣一愣，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呢，叶家的少奶奶，要看老姑娘的热闹么？

仁桢不说话，半晌才来一句，她手里可扣着许给我的一只香柚抖瓮，你要是不去，就不给我了。

仁珏扑哧笑了，说，倒是这么容易就给买通了，真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仁桢茫然地看她。她捏捏妹妹的脸，说，好了，我去。

两个人到了厅里，看一大家子人尽数到齐。似乎气氛亮敞得很，底下人脸上竟然也看得出喜色。

仁涓偎着慧容坐着说话。仁珏与她几年未见，竟是现出了一些富态了。周身的鲜亮颜色，也是超过了这堂上所有的人。织锦缎的短袄，镶了紫貂的绲边，上面是金丝的游龙戏凤。下身着一条凡立丁的长裙，是静中夺人。身边的孩子，也是一团锦簇。看见仁珏，仁涓先让孩子叫二姨。自己也起了身，走到跟前，拉了仁珏的手，说，这举家还是二妹的派头最大。可我这当姐姐的，还是要去请，谁叫我心里想得不行呢。

仁珏淡淡一笑，说，是我失礼，该我给姐姐请安。

仁涓手里便使了使劲，唉，快别说这些。没出阁前，我最佩服的就是妹妹。大哥三哥，你们都是知道的。当年在私学里跟骆先生，偏我是榆木脑袋，连《千字文》、《百家姓》都记不齐全。二妹总是过目不忘。合该妹妹做女秀才，还得是洋的。将来就是个女状元，要给我们冯家光耀门庭的。我这没出息的只好嫁个人，养养孩子，打打麻将。

大嫂便插了一句话去，说大妹这一嫁，倒是冯家上下都有了光。这一回来，好比是元春归宁。整条文亭街谁不晓得轻重。大妹在我们冯家是金枝，到了叶家自然就是玉叶。

慧容脸上笑得越发的开，好了好了，说来说去倒是全家都客套了起来。涓儿这一回来，更多是叶家的礼数。我姐姐那里，我们也要还足了情才好。

又对管家说，阿岳，将这封银开了，大家辛苦了一年，每人两块大洋，是大小姐的心意。我的到十五另算。

阿岳谢过，接了去。底下人便欢天喜地地散了。

仁珏挽着仁桢，也便跟着出去了。

没走上几步，却见仁涓急急赶了过来，手里是一个锦匣，说，刚才说话说得高兴，我倒糊涂忘了。年前青岛一个买办来家里，送了块徽墨，说是五石漆烟的上品。我背着若鹤藏了起来，只因为我有个妹妹写得一手好字。

仁珏并没有接，只是说，姐姐的好意我心领。只是现在学堂里都用自来水笔了，怕是辜负了这块好墨。

仁涓叹一口气，说，多少年，我都不过意。蛮蛮，你的脾气我知道，可这么小的东西都不收，你让我……

仁珏停一停，就说，好，我收着，难为你念想。

仁涓的眉头就舒展了一些，又说，其实，我是有些事想和二妹商量。这几年，我总觉得自己能做点什么，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人笨心拙。

仁珏抬头，凛凛看着她的眼睛，笑一笑说，若是大姐还称得上笨，这冯家简直就无望了。

这时候，小顺疾步走了来，说太太要仁涓回去有话。仁涓便牵一牵仁珏的手，说，也罢。二妹，我们迟些说话。

仁桢在灯底下摆弄那块墨，一面说，大姐好像变了。看仁珏没应，就自顾自说，以前大姐可真泼辣。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做娘了，脾气好像好了些。

仁珏说，近朱者赤。

仁桢看看她，这我懂，你是说大姨全家都是好人。只是大表哥现在也不常来了，也没有酥糖和麻果儿吃了。

仁珏走着神，眼前映出一张脸。

这脸也是陌生的了。她摇一摇头，这张脸似乎也在顷刻间便碎了。三年，毕竟已经三年了。如若没有这三年，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这整一个襄城，谁都说仁涓嫁得好。怎么个好法，自然是各有一说。论家世，叶七爷是修县第一大的财主，自嘉庆年家里就挂着御赐的千顷牌。出过两个翰林编修，一任从三品的道台，算是簪缨世家。门前的旗杆夹子、上马石，就有数十座。论亲缘，叶家的大太太，就是慧容的亲姐姐，所以说是“姨作婆”，是亲上加亲的事。

和慧容不同，左慧月是个在叶家说得上话、拿得了主意的人。且人人服气，称得上是不怒而威。众人也都看出来，仁涓收敛了气性，多少和这个婆婆有关。她的这番做派，是天生，也是家传。左家长房没儿子，就两个女儿。慧月从小的教养，便走向了飒爽一脉。整个鲁地有门第的家族，女子会骑射的，恐怕只有这左家。于是也有人不以为然，说左姓，可称得上是旁门左道的“左”。

关于微山左家的发迹，大面上，都知道是靠渔业的垄断。但是对现时的风光，自然会有经常拆台的人。好在左家人自己倒不讳言，甚至经常说，数典不可忘祖。

说起来，都是前清的事儿。左家的祖上，曾是微山湖上有名的湖匪。却不是普通的匪类，据说是太平天国的残部，随着天朝大将英王远征天津时候被清军打散了，便流落到了微山县境，占湖为匪。当时的势力相当强大，人数有上千之众。他们的首领，叫佐逸轩，是天朝中的一位王爷。虽则这时，太平天国封爵成冗，王爷已不算得地位如何尊崇。可沦落为寇后，威信是服众顶重要的一条。

这位王爷是个熟知兵法的人，从军之前，还是个秀才功名，只因为被“发逆”裹胁，才人了伙。兵败之后，便选在竹节岛落草，以军法治理，建设水寨，极有章法，势力蒸蒸日上。因长年隐匿湖中，偶尔劫舍，终日以捕鱼种田为生，便谈不上有什么恶行。地方上的官员，时有耳闻，也不想背上地方不靖的考评，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饶是如此，后来平定了太平天国，进入同光中兴，全国各地算得上是欣欣向荣，从贼的人也少了，没有了新鲜血液的输入，这座水寨便渐渐地没落了下去。后来王爷也病死了，于是水寨便是云流雾散，属下纷纷隐姓埋名，重新干起了正当营生。

这王爷的后代，便是这微山的左家。王爷自觉气数将尽，便将幼子托孤给老仆。说这半生倥偬，只败给了人而无信。自己这姓氏，就砍了“人”字边去，也图个身后安静。

老仆连夜带着少主离开水寨，暗中集结了旧部，在县城落脚，将王爷积蓄金赀，尽数投入，和当地一个水产大户合了伙，做起了渔业的买卖。谁知这少主人天生聪颖，对生意是触类旁通，又见得气魄。十八岁，已经将这鲁南四湖的渔产过往，握于掌股。又自己做了主张，娶了知县的妹妹。这左家，便一跃成为微山有名的“官商”，算是从此洗了底。只是奇的是，左家的男丁一直都不兴旺，往往一代一支香火。就有好事的说，这“人”字旁去掉是大大不智，砍得如今人丁单薄。但这左家，从来思想剑走偏锋。既然命中弄瓦，就在这女儿的教养上下足了功夫。甚至比寻常人家对男孩还要用上心力。文治且不说，熟读经史，女儿便已脱了一半的闺阁气。却还要武功，左家的女子弟从小习武，不是花拳绣腿，亦不是男儿粗鲁劲猛的拳法。专从佛山请了一个女师傅，教授咏春，讲的是刚中带柔，以柔克刚。这竟就是男女间的辩证了。左姓女儿出来，便都有几分英气。不厚道的人，就说是祖宗的匪气未脱。左家也不计较，眼光是要看长远的计量。这些女儿出阁，教养便有了潜移默化之势。本来微山的水色养人，相貌已十分出众。但在夫家的钗鬟之辈中脱颖而出，看的是她们的性情。左家的闺女风度先赢了人三分，讲礼数，识大体，懂度势。拿得起，放得下。腹有诗书，遇到大事，见解独具，竞比男子还另有一份担当。加之女人的心思缜密，在家族的明潮暗涌中游刃，时至力挽狂澜之境。久了，竞形成了口碑，远近媒妁，络绎而来。等不及的，男未弱冠，女未及笄，便先与左家定下了娃娃亲。渐渐地，这左家的姻亲，就遍及了鲁苏浙的达官显贵。左老爷子便说，一两个儿子算什么。我这半子半孙加起来，也算势可敌国了。终于，为了让家中的男人昌盛些，就又招赘了些女婿。家世可能差些，但都是品貌一流的年轻人。说起来，竟又成了广纳贤才的手段。到了左慧月这一代，终于进入鼎盛的时日。

左慧月嫁到了叶家，很快便得人敬重。叶府也是世家，家道还更殷实些。上下不免都有几分傲气，可两年之内，竟全都被左慧月给收服了。后来竟然凡事都有些离不开她。左慧月也叫不孚众望，家中的大小事端，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常说的一句话，家里太平了，才好让男人修齐治平，天下才得太平。

这迎娶冯仁涓的事，自然是她拿的主意。但待到过了门，多少有些后悔。这两个外甥女，她其实不是没思量过。这大的是钝和拙些，但也未必是坏事。笨人是不易调教，但一旦调教出来，便分外上心使力。这好有一比，年前家里来了个洋买办，带来一只美国产的铁皮鸭子。这上足了发条，它便不管不顾地走个不停，劳碌得喜人。但仁涓不是如此，在慧月看来，她还占了一个“懒”字。

大婚头天清早，竟忘了给公婆请安。失敬还在其次，女子耽于床笫，在慧月看来是大的罪过。便私下与她说了几句，仁涓诺诺称是，慧月也有些心安。但她终于发现，这孩子嘴上答应着，其实并没有上心。来了半年，对叶家的事情，无半点关心，不过问，也不想学。身为长房媳妇，并无要为她分担的意思。倒是很快和家中的姨太太打成了一片，学会了打麻将，在西厢房里昏天黑地地打。到了后来，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她多少有些居功，月子里，竟又要起身熬着夜上牌桌。夜里头饿了，说要食补。便开了个方子，要伙计熬些当归、党参和淮山来吃。这本没什么，可这方子上写了，要用十八吊的老母鸡汤来熬。工序极为复杂，六只老母鸡，先在笼屉里蒸熟蒸透，然后再放到高锅里煮。开了撇沫，要撇上七次，撇一次便用纱布滤一次渣，直到鸡汤纯净如水，才下了药包进去。再用小火慢炖，五个时辰下来，炖到最后，六只鸡只有一盅汤。鸡架鸡肉则分给下人去吃。下人们并不领情，因为给折腾得够呛，但多少有些敢怒不敢言。毕竟这新过门的大奶奶为叶家新诞了少爷，又是大太太嫡亲的外甥女，谁人不忌惮几分。

但到底给慧月知道了，她这回实在有些恼。但细想想，这孩子的做法，实在不像是出自慧容的教养，便将仁涓叫到房里查问。问了才明白，这方子，是冯家的姨奶奶给的，嘱咐她在月子里不得含糊。姨奶奶是冯家老太爷娶的小姨太太。原是城东丰裕里王家裁缝的老闺女，有一次到冯府送订好的衣服，竞给老太爷看上了，强娶了过来。过了门才四年，老太爷就殁了。她的身份就有些上下不是，人是要强的，也不过是秋后的苇子，一阵风就折断了的。冯家念她少寡孤苦，也有些怜恤，便想在小辈里挑个人时常陪她。她却点名要初生的四房大小姐。没承想，四爷竟然就也答应了。仁涓就跟着姨奶奶长到了六岁。平心而论，这女人对她是很疼的，当亲闺女一般。可究竟是小户出身，做人处事的不讲究和计较，也是有目共睹。仁涓大了些，慧容就不太乐意让她多到姨奶奶那去了。慧月心里已经明白了一半，但还是正色问，姨奶奶是怎么跟你说的。

仁涓犹豫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姨奶奶说，这方子就是个排场。《红楼梦》里的茄鲞原也没那么好吃，只是排场足。有了排场，叶家就不敢看轻了咱们。

慧月听了，有些哭笑不得，说，姨奶奶倒有些学问，将叶家当了刘姥姥。这样说着，嘴角就冒出一丝冷意，心里也有些凉了。

这时候，慧月终于觉出了自己对儿子的辜负。她总觉得若鹤是通情理的，虽然受的是新式教育，但婚姻大事，还是唯父母之命。但这结了婚，生了孩子，竟然不怎么回家了。去年在中央大学毕业，就在南京谋了个中学老师的差事。趁着去办货的当儿，慧月让管家去看了看他。回来管家说，大少爷什么都好。住得寒素些倒没什么，只是身边没个人，到底不知冷热。再过了些日子，南京传了话过来，说不得了，大少爷和—个女教师同居了。慧月才知道麻烦了，连夜赶到了南京去，带了钱，要打发了那女的。那女的倒不要钱，说是和若鹤真心相爱。慧月便对若鹤说，你身边缺个人，等孩子长大些，我就让仁涓过来陪你。家里的事，倒有你二弟撑着。

若鹤便冷冷地说，她来？我还得另外找齐三个人陪她打麻将。

慧月便知道，儿子厌弃这媳妇不是一两天了。

她没有说话，因为心里其实是理亏的。可当着儿子的面，自然是不认。然而却已有了另一番寻思，她又想起了仁珏。

这个小外甥女，她一向不怎么看好。人是聪颖的，但脾气不算柔和，待人接物上总有些生硬，像极她的小名“蛮蛮”。但奇的是，她和若鹤自打见了一面，便很投契。若鹤也并不是八面玲珑的性子，与他好的，他也就一味地好，将旁人晾在了一边。打圆场的就说，这表兄妹，真就叫作青梅竹马。连慧容都说，这将来省得换庚帖了。可慧月却另有一番盘算。她发觉这女孩儿和儿子待得久了，儿子就和众人更不同些。两个小孩子，倒像是有一个小世界。说的话，做的事，她这做大人的都仿佛有些不明白。长大了些，串门少了，可是若鹤却学会了自己坐火车去二姨家，只是为见一见珏表妹。待他去了南京读书，放了假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里抄抄写写。有一日，慧月便趁空去看了。抄的是一个叫作苏曼殊的人写的诗歌：“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又看到桌上有封信，展开看，是仁珏的。这信中，除了头一段，两个人并无太多卿卿我我的言语，余下却在说一些慧月看不懂的话。说的是一本书，叫《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信里夹了一张画片，背面是些蝌蚪文，画片上是个大胡子的外国男人。不知怎么，慧月看了又看，心里就有些不安。对于不懂的东西，她是怕的，总是有很多的疑虑。而这些不懂，竟是来自自己的儿子和外甥女。这让她的怕，又增加了几成。

也是这件事，让她早早将儿子的婚事定了下来。若鹤自然是反对的。她便用了一些手段，心里倒并不愧疚，想长远看，她还是为了儿子好。

而今面对南京这摊难收拾的事，她叹一口气，又想起了这个外甥女。想起造化弄人这个词，自己是人意弄天，就实在是不得好。一时间，突然有了个想弥补的心思。修县这边，婚结了，孩子也生下了。这老叶家的香火，算是没有辜负。可若鹤那边，身边真要有个人，哪里还有比仁珏更合适的。

她就将这一层，和仁涓说了，说若鹤还年轻，若是没有个自己人看管着他，由他去胡闹，她真不放心。

仁涓听了，并没有多言，半晌说，我那妹妹心气这样高，能愿意做小？

慧月便说，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若鹤自小和她好，也真说不定。只是你娘那儿，指不定要费了许多口舌去。

又过了许久，仁涓说，当初生生拆散了这两人，我虽未做什么，倒也好像亏欠了他们一辈子。我知道若鹤不待见我。既然婆婆开了口，就算我成全了他们。我在修县教子，让仁珏在南京相夫，总比讨个不知底细的小老婆强。

慧月听了有些吃惊，一边称好，一边想着仁涓其实心里是清明得很。

两个人就想借着新年，将这事办了。

年初四，母女三人坐在灯下，各有心事。

到底还是慧容先开了口，蛮蛮，过了夏天，学堂那边，也该毕业了？

仁珏“嗯”了一下。

慧容说，杭州那边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谁一辈子没个行差走错，何况这新式的教育，都要个自由恋爱。

仁珏低了头，然后说，是女儿不孝，娘何苦说这些。

慧容沉吟一下，终于说，女人一辈子，就是要跟对个男人。你的事，这襄城里多少知道一些。闺女，你也要想好将来的打算。

仁珏没说话，忽然间站了起来，娘是担心我坏了门楣，再也嫁不出去了？

慧容垂目良久，低声道，按说这大年下，不该戳了痛处。娘知道你当年是为了和若鹤的事情赌气。今天也正是想和你说说这事。

仁珏听了原委后，冷笑道，大姨精明，是要借我赶走别人，然后再将我赶走么。

仁涓指间绞着丝帕，听到这里手下一紧，便道，二妹，姨这次是的确为了你着想。我终日在修县。你到了南京，那若鹤还不就是你一个人的。再说，我与你亲姊热妹，就好比娥皇和女英，也便无须分什么大小彼此。

仁珏心口一阵发堵，她将手搁在椅背上，看看母亲，又看看姐姐，缓缓地说，娥皇女英？他叶若鹤以为自己是谁，前朝的虞舜么？

两个人走了后，仁珏眼眶一热，泪终于止不住地流。她知道自己后来跟了同学端木康，是有些自暴自弃。可她忍不住，只为这男人除去眉眼间的纨绔气，很有几分像那和自己一块长大的人。久了，她也看得出，也听得出所谓舶来的言语，于端木的生活只是时髦的点缀。骨子里并非如此，可她，就是对自己禁而不止。被这公子哥儿抛弃，是意料中事，迟早的。她本不觉有什么追悔之处，如今却成了自己的罪过。

她擦一擦眼睛，从橱里掏出一只匣子。一沓信叠得整整齐齐。拆开一封，看到“珏妹”两个字，她便不想再看下去。揣进怀里，出了门去。

外面黑黢黢的天，干冷。雪化得成了泥泞。地上还满是鞭炮的碎屑，被雪水融了颜色，有些发紫，像是肮脏的血。仁珏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将那沓信垒成了小小的纸塔，点燃了火柴。看那纸塔燃起来，火光骤然亮了。不知为什么，她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欢乐的意思。

但那火也忽然黯淡了下去，她来不及看明白，便成了些灰色的碎片。她呆呆地蹲在原处，想用手将那些还有余温的碎片聚拢。可这时候有了一点风吹过来，纸碎又滚动着散开了。

她站起来，掸一掸裙子，往屋里走。

听到隐隐地从书房里传来了胡琴的声音。她跟上了自己的步子，走了过去。见父亲坐在门口，闭着眼睛，喃喃有声。

她听出这是一段四平调，唱到“孤忙将木马一声震，唤出提壶送酒的人”。是沉郁的老生唱腔。突然来了一句娇俏的“来了”。简直石破天惊。

仁珏便听明白，父亲一人分饰两角，在摆一出《梅龙镇》。原是十足的喜剧，插科打诨。正德皇帝和李凤姐，钩心斗角得好不热闹。父亲脸上却无表情，嘴唇开阖，调全都在琴音上。可似乎又全不在，竞唱出清冷来了。

故事里的皇帝，被耍得团团转。是真痴，也是装傻。仁珏站着看了许久。父亲穿得单薄，她本想叫他一声。可这戏文太长，全是念白。她一开口，竞好像是要打断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她又听了半晌，终于走了。

第二天清早，四房的二小姐冯仁珏，没和人言语，离开了冯家。

侨民

仁桢发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街面上的东洋人多了起来。

打小，她对日本人并不算陌生。瑞和街东边有个夏目医生，就是日本人。头疼脑热了，冯家都去他那里看。说在他那里看，好得快。说起来，夏目本来的生意并不好，因为襄城人，骨子里还是保守，笃信中医。用三大爷的话来说，到底几千年下来，打神农尝百草开始，什么毛病看不得？这西医是什么时候才有的，连给中医做孙子都不配。

可有一次，老太爷突然中了风。瞧了几个中医没法子，这才想起了夏目，央人去请。打了一针，开了几服药，竟然慢慢调理过来，嘴不歪，眼不斜了。冯家从此对西医的印象大为改观，逢人便夸这东洋医生。其他的大户本来将信将疑，可见这么着，也就跟了风似的去瞧了。夏目自然知道老冯家的底细，是很有些受宠若惊的。再给冯家的子弟瞧病，便格外尽心，大约就相当一个家庭医生。

仁桢其实有些喜欢这个老日本人。因为他跟家里那些男长辈不大一样，没有一张正经八百的脸，也没有长长的山羊胡。常年穿着白大褂，没有股子陈年的中药味。挺爽利的一个人，见了人，不分大小，先是九十度的一个躬。脸上成年都是笑，笑起来，灰白的眉毛跟着抖动。他一见了仁桢，就大呼小叫，说是“卡哇伊”。仁桢以为是骂她，就使劲哭。他就忙不迭地拿出一个日本的绢人，穿着和服，美得不行的，说这就是“卡哇伊”。

仁桢是整个文亭街第一个种了牛痘疫苗的中小学姑娘。原本她是怕得要死。但是受不了那花花绿绿的奶糖的诱惑。一边打针，夏目医生居然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给她讲花木兰的故事。讲到一半，打完了。仁桢自己将袖子撸下来，说，你讲错了，我二姐说花木兰才不稀罕嫁人呢。

夏目医生就好脾气地笑一笑说，将来谁会有福气娶上桢小姐呢。

可是，年初的时候，小顺发了高烧。冯家请夏目医生给他瞧。夏目前脚来，看都没看一眼，居然后脚就走了。三大爷很生气，说这个小日本，想怎么的。我一个指头，就能把他赶出文亭街去。他在襄城还想吃口饭？

慧容问起来，夏目又是个九十度的躬，说，冯夫人，真是对不住，最近接到帝国的示令。我现在已是在编的军医，只能给我国的军人和上等的支那人看病。我随时都愿意为您效劳，至于府上的仆从，恕难照顾了。

一大清早仁桢跟着小顺去上学。路过平四街口，看到一群孩子，冰天雪地的，就穿个小短裤，光脚踩着木屐，冻得哇哇直叫。然后排了队，一个牵着一个，去上学。一个顶小的男孩子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竟然也没人管，自己慢慢地爬起来。一抬头，恰和仁桢的眼睛对上了。孩子圆头圆脑的，脸上看得见新生的冻疮，已有些裂开了。不知道怎么的，仁桢心里有点疼。那孩子也仔细看了看她，眼神倒是冷得很，好像看到的是个对头。前头就有个大孩子转过头来，切切呀呀地对他嚷，声音很不耐烦。小男孩一步一拐，蹒跚地跑着跟上去了。

小顺便说，这东洋人，自己的孩子不当孩子呀。

仁桢也想，日本的侨民，在这文亭街上住了十几年，甭管中国话说得多么利索，骨子里是不会变的。要说他们不爱孩子，倒也不是。每年农历五月五，过端午。中国人吃粽子，他们也吃。可是，他们还要在家里头竖起旗杆，挂上几只鲤鱼旗，说是为家里的男孩祈福。黑一只，红一只，白一只，热闹得很。仁桢就问夏目医生，女孩儿家有没有节日呀。夏目就说，一样有，在三月三，叫“桃花节”。仁桢就重复了一下，觉得这节日的名字实在是很美。夏目便说，上回送给桢小姐的偶人，就是女儿节父母的礼物呢。仁桢就遗憾地说，在中国没有女儿节。夏目就对她眨眨眼睛，桢小姐若嫁到日本，桢小姐的女儿就有女儿节过了。仁桢便说，我才不要嫁给你们日本人，日本男人打老婆打得凶。夏目听了就哈哈大笑。

这文亭街上的日本女人，也和男人们一样，见了认识不认识的，先鞠上一躬。寒暄几句，分开了，又鞠一躬。然后站在原地，看着你走远了，才迈着小碎步离去。至于打老婆的事情，仁桢是听奶妈徐婶说的。徐婶在济南的时候，说是在一个日本商人家里帮过佣。那商人看着斯文，其实一喝醉了酒，就打老婆。做老婆的，跪在地板上给他踢打，边挨打还得边叫好。打的时候，木屐给踢得飞了出去。她还给捡回来，捡回来继续打。徐婶就说，那家工钱不错，可我真做不下去。我们泰安，男人也打老婆；可是，老婆也跟男人对着打。这就是洋学生说的“男女平等”嘛。

仁桢就有些佩服这个奶妈，觉得她是个有见识的人。二姐自然更有见识，可是二姐讲的那些道理，她听不大懂。但徐婶三言两语，她立时三刻就明白了。

这天徐婶上了街，回来便慌慌张张的，说不得了了。真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连高丽棒子都神气起来，见人直嚷嚷。大脸盘，大嗓门，那叫一个横。昨儿个听任家的底下人说，他们家二姑爷，和棒子在“奇仙楼”为了一个姑娘杠上，给揍得只剩半条命。

慧容嘱咐伙计将大门关严实，边就说，老爷，这朝鲜不是亡了国了吗？

四爷便说，棒子不过是仗势欺人。打日本人进了山海关，国民政府就一个一个地和他们签协议。现在说什么华北自治，实在是欺人太甚。

徐婶便说，天杀的，那“满洲国”，不是又要大上一大圈？

四爷便叹一口气，说，我们以往的皇帝，现在是他们的儿皇帝了。想想又说，徐婶，你只管看好小姐，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动的别动。在外面头一条，莫论国事。

仁桢就问，爹，什么是国事？

明焕看她一眼，说，就是小孩子不该管的事。我前儿听小顺说，你下了学不肯回家，缠着他要去看学生游行。这个热闹，是你该去凑的吗？

仁桢就扁一扁嘴，说，这个热闹我是不该凑，赶明儿我还是跟爹去戏园子凑热闹去。

明焕听了，使劲皱一下眉头。慧容倒是深深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隔天的晌午，三大爷来了，说是有要紧的事商议。慧容连忙迎出来，说，三哥，明焕带了阿岳送涓儿去车站了。叶家那边的二舅爷亲自过来接，我们这边还是尽足了礼数好。

明耀脸沉了沉，说，也罢，家中的大小事，他也没怎么管过。叫老大老二出来。

待他说出来，几个人也才感到的确非同小可。日本人上门来了。

来的人一个穿着西装，叫和田润一。还有个是平常的和服打扮，是个布商，姓北羽。这两个人来，是要和冯家商量租借四民街临街的三间大屋，说是要开铺面做生意。

慧容便说，四民街的房子，是分租给谢家和袁家的。他们两家又做了二房东。里面住了有几十户，这一时间怎么收得回来。收回来了，让他们迁到哪里去。

明耀说，我也这么跟他们说。可他们说，生意做起来了，就算是北羽和冯家的合作，背后是日本帝国，互惠共荣。时势动荡，谁是帝国的朋友，将来就是支那的光荣。

慧容想一想，说，三哥，我看这日本人，我们不能沾。我听我姐说，叶家就是来者不拒。当年土匪要粮食，他们给。中央军要军需，他们也捐。再大的家，也格不住这么个要法。再说了，日本人现在在中国，闹得很不像话，将来我看落不下好。

明耀捋一下胡子，说，他们是多行不义，我们是燃眉之急。我能怎么说，只有一拱手，说，先生是高看了我们冯家，也就是空有个虚名，做了几世的土财主，不擅实业。更没有和外国人做过生意，怕是辜负了和帝国的合作。

慧容连忙称是，说，到底是三哥，硬话还得软说。

明耀摆摆手，可那个叫北羽的，将咱们家的底细，了解得一清二楚。说没有外国人，哪来的冯家的今天。这“景盛公”现在是卖给别人改了名字。但凡是襄城人，这“大烈”的威名，怕是没人不知道。老先生的牌位摆在面前，他这日本的生意人都要鞠上一躬。明耀这时候压低了声音，对慧容说，他连太老爷咸丰年间“通捻”的事，都知道。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没一个人再说话。仁桢在外头听见了“大烈”两个字，也敛声屏息，觉出家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祖先

关于冯家的发迹史，在襄城有许多版本。有虚有实，但总是脱不了传奇的轨迹。

往上数，要从仁桢的曾祖讲起。大名景武，表字大烈。听起来十分威风，当年却是个目不识丁的穷小子。早年就靠一架独轮车过活，在山东、安徽一带买卖小商品，大概也曾经到东海贩过盐。有关他的故事，便似乎总与这辆独轮车荣辱与共。最离奇的一桩，要说在襄城里流传很广的一则谚语，“冯大烈推小车，绊倒拾个金娃娃”。这倒并非说不劳而获，而有天道酬勤的意思。是说他最难的时候，无所经营，只好去后山挖黏土，沿街叫卖。给城南的贫困人家打制简易的灶台，当时人称锅炝子。有天推着车，给一块土坷垃绊倒，一抬头，看到路上躺着个闪闪发亮的黄金娃娃。从此就有了本钱，买房置地，终于发达了。

这故事在民间算是颇为惊艳，但仁桢总觉得牵强得很。家中的老辈人就说，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人总是想在一朝一夕改了命数。她就听说了另一个故事，倒是日积月累的。说这太爷爷，曾为城东的一个布庄跑脚。这布庄是个南洋的商人开的。那时候，“洋布”刚刚进了中国，行情一直不怎么好。甲午战争前，还没有倾销这回事，外商是想和本地的同行平等竞争的。中国人念旧，这土布又到底厚实了许多，也耐穿。外来货一直打不开局面。这商人便有些灰心，家里这时候又出了些事故，便对中国的这桩生意意兴阑珊，想回国去。一时又盘不出铺面，便物色了一个人，帮着打理。这个人，便是冯大烈。他看上的，是这年轻人的老实本分，能力又不错。便指望着，让他暂且保住家业，从长计议。

十年后，他回到襄城，却吃了一惊。原来，他的布庄，已多开了两家分号，生意是红红火火。他找到大烈，当年的年轻人，已然中年。拿出一部账本，明细清清楚楚，他便知道，没有托错了人。

毋庸置疑，冯大烈是打开本地洋布市场的第一人。要说方法，并未有什么取巧之处，但要的却是魄力。其实也简单，就是送布。他亲自带上伙计，去城里的富足人家，精挑了数种花色送上。可是英雄无出处，便被婉拒。他也不灰心，便又花了钱，找到本地有名的裁缝。问到了城中名媛女眷的喜好，送了花色相类的上好布料，叫裁缝按他们定做的衣物再做上一套，择日赠上。因了裁缝的推荐，对方则不便拒绝，便有些试穿的，也渐看出这洋布的好来。因是机织平纹，质地紧密，上身则轻薄如绸缎，十分舒适。女人之间的口耳相传，原本如此，好就是好上加好，坏是雪上加霜。一来二去，这布庄的声名竟就起来了。因为行内的规矩，降价不合适。大烈便叫伙计，给顾客每尺都让出三寸。让出去的是布，得到的是口碑。

这商人便也十分叹服，说窝在襄城，是委屈了人才，问大烈要不要跟他去南洋。大烈说，这中国人，大概还是在中国的地界上，才知寒暖。商人便叹了口气，说，也对，安土重迁是本分。我这次回去，大概就不回来了。你若不走，我想你能将这店接下来。大烈说，那自然很好，但只怕我的本钱不够盘下来。商人便道，我是说，送给你。你这些年为我赚了不少钱，我将这些铺面都留给你，将来经营成怎样，就是本事和造化了。

又过了几年，西门路东开了一家“景盛公”。这是襄城第一家洋货行，冯大烈算是又开了一个先河。因为先前的经验和口碑，又讲诚信，这生意便如虎添翼。外商都愿意请他做商保，一来二去，和他的合作也渐成为赊销。他再转手鲁西南、豫东等地的商贩赊销，卖货点由江浙往南一路拓展到上海。因为经营有方，供求有致，获利颇丰。到了光绪二十六年，他将一部分资金投向金融业，开办数家钱庄。同时又在风化街、艺波巷、襄阳路、文亭街一带大置房产。

富了，他就将那独轮车用红缎子布封起来，悬在堂楼上，提醒自己莫忘微时。又经常周济穷困，因此在襄城八县威望日隆。

有关他的善行，确有兼济天下的意思。光绪二十四年，襄淮一带遭水灾，出万金救济灾民。他出巨资买米、豆饼、杂粮救济民众。修筑黄河大堤时，他又承担修建了最长的地段，且独资重修了鼓楼。

对这个不可谋面的曾祖父，她总有些莫名的亲近与忧伤。她一个人，偷偷去祠堂看悬在堂楼的独轮车，车上的缎子早就破败污秽了，黯淡地发着红。她就坐在门槛上，想那不知是多少年前的烟火气熏的。这个曾祖父，富甲半城，据说到老自奉俭约，独善其身。衣服还是补丁摞补丁。莫说是他自己卖过的洋烟，连土烟都稀罕。她就嗅一嗅鼻子，想他抽过的芝麻叶，该是什么样的味道。这老人的事迹，和她读过的四书五经，总有些壁垒分明。每每她不想读这些咿咿呀呀，先生便拿出戒尺，说，小姐，你莫说为了自己，可怎么对得起这冯家的祖宗。

先生便告诉她，这太爷爷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只好随身揣着一枚印章。于是发狠要让后代读书考取功名，女子弟也要识文断字。他捐资两千金设义塾两所，当时两江总督刘坤一以大烈“乐施不倦”，专折上奏，被朝廷奖给一品封典。也是善有所偿，后来次子果然中了举人。

她也知道，这举人儿子便是分家出去的二爷爷。本来是这佳话的主角，偏偏是最不成器的一个。吸大烟，一房接一房地娶姨太太。儿子自然是不少，但养不教，父之过。这过错若是应到了自己身上，便就成了现世报。这也是冯家一桩当年的丑闻。二爷爷作了古，几个儿子为了丧葬费，纠缠不清，居然就将这老爷子的遗体丘在了东郊的万年寺里。这丘原本不犯忌，是大户人家的老人去世，要等夫妇合葬，或是等远人归来的。可这二爷爷，一丘二十年。族里族外，明里暗里地笑话。到头来，还是他弟弟，仁桢的爷爷出钱给埋了。说起来也真是凄凉。

因为几次分家，冯家其实是有些伤筋动骨。家中的子弟又缺陶朱之才，无心将太老爷苦心经营的实业发扬。到了明耀明焕这一代，洋货行和钱庄竞都慢慢地盘出去了。换成了现钱，自然是大置房产，或是在襄城八县到处买地。由此得见，冯家家大业大，逐渐也转为守势。

但若论起外贸的生意，冯家的威信犹在。这襄城四街多少商铺，追溯起来，当初都是昔日冯氏的产业。日本人也是看上了这一点，在这襄城打开局面，要的是提纲挈领，纲举才能目张。对他们而言，冯家既是一面旗，又是一颗棋，是志在必得。

三大爷明耀，隐约觉出了日本人的企图。但他更担心的，倒是日本人言而无信。到时这四民街上的三间大屋，怕是有去无回。再一则，谢家与袁家，都是有些黑道背景的。这一动迁，先切了他们的财路。虽说冯明耀并不怕这个，但明处树敌，暗箭难挡，总归不是好事。这一来，他倒是踌躇得很。想来想去，他就使了一个缓兵之计，对和田说，他们还有个五弟在外国。老太爷生前有交代，家中产业大宗的买卖租赁，要兄弟几个合计了才能决定。他一个说的不算，他会去封信，等弟弟有个回音儿，也算是无违父命。和田倒是笑一笑，说冯老爷还真是孝子。没错，中国人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那我就静候佳音。

先生

转眼就是四月。仁桢坐在课堂里，黄昏的阳光照进来，叫树影子筛过，忽明忽暗。春困秋乏夏打盹，仁桢就有些瞌睡。她在心里数下课的时间，想着和小顺去东和巷买新出炉的油果儿。

按理这国文科是她喜欢的。可是教这科的李老师是个长髯的中年人，言行风度和她开蒙的私学先生并无分别。明明是新式的语文，他却有本事将“卷束两袖，勿令沾湿，栉发必使光整，勿令散乱”摇头晃脑地念成八股，也无怪乎让人昏昏欲睡。

这天快下课的时候，先生说，同学们，家遇变故，我明日即要暂别诸位。国文科授课一事，将由范先生代责。

大家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门外走进一个人。是个年轻女子。孩子们都有些惊诧，因为这女子的装束。头发剪成齐耳，穿着件线条简洁的鱼白棉布衬衫，可下身却着了条格子呢的男人裤子。在这襄城，青年女孩顶时髦的装束，还是女大学生的黑裙子衣久蓝，这一身却是没见过的。大家开始窃窃私语。李老师则是一脸非礼勿视的模样，说，请范先生做个自我介绍吧。

女子便先绽开一个笑容，露出两排雪白的牙，说，各位同学，我叫范逸美。将担任二年级国文科的教师。大家可以叫我范老师，也可直呼其名。师生之仪在心即可，不必拘礼。

范逸美。话音刚落，班上就有个调皮的男孩子喊了出来。

女子微微笑，爽爽快快地答应一声。孩子们就都笑起来。

李老师皱一下眉头，可没忘对女子拱一拱手，说，范先生，从此这一科的教务，就拜托给您了。

女子微笑点头，当作回礼。

这瞬间，仁桢已是精神百倍。她仔细地看这女子的眉目，觉得她真是美。可是她的美，却和她见过的女人的美，都不一样。和娘，和她的姐姐们，和那个叫言秋凰的名旦，都不一样。既不柔美，也无关风情，这是让她很吃惊的。

她回到家，吃饭的时候，将这事说了。慧容听了，放下筷子，说，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合适，女人家穿裤子到学堂上去。这新式教育的先进，还不至于不顾男女纲常。

仁桢就说，娘，你那时候和大姨跟师傅练咏春，不是也要穿裤子。

慧容说，那怎么能一样，习武自有习武的做派。

说完了，心觉不妥，口气就更严厉了些，说，你这个孩子，读了几天洋书，越发没大没小了。

仁桢就吐吐舌头，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

第二日，仁桢就很盼着上那国文课。

到了钟点，范老师进来，依旧是昨天的装束，可肩膀上却扛着一口箱子。孩子们都好奇得很。

范老师望一望大家，微笑一下，竟然将那箱子缓缓拉开了，再阖上，便有魔一样的声音流泻出来。这旋律与音色，都不是他们熟悉的。

范老师坐下来，说，同学们，这是手风琴，是一种西洋乐器。我看咱们学校各科都有，就是没有音乐课。文同曲理，文字和音乐都是表达内心的方式。今天我们就来好好感受一下。

她的手指，很灵巧地在手风琴上按下了几个音，然后问，同学们都学过什么歌。小孩子们先是不说话，看出她眼睛中的鼓励。有胆子大的就说，“两只老虎！”“一担谷！”“车轱辘！”

范老师朗声笑起来，然后说，这些都是小时候的童谣。现在你们长大了，要学些不一样的歌。

她想一想，便拉起了一段旋律。旋律高亢，欢快，很敞亮。这时候，孩子们听到同样高亢的女声，由范老师唱了出来。他们真的有些吃惊，一个女子会发出这样中气十足的声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是一个人，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对未来有希望的声音吧。

唱完了。孩子们似乎还屏着呼吸，好像一张口，就要放走了这些希望。

范老师浅浅地笑，说，这是美国的海军军歌，叫《起锚歌》，说的是毕了业的年轻人参军的心情。来，老师教给你们。我唱一句，你们唱一句。

“伙伴们起锚了，起上大铁锚，学校的生活已过，启航在破晓，在破晓，昨夜晚在岸上，快乐又逍遥，再会吧，伙伴祝你，早日归来快乐又逍遥。”

以后的日子，范老师总在课堂上，先教给他们一支歌。这些歌朗朗上口，加上仁桢又聪明，几乎下了学，就哼得出整首的旋律。

慧容便有些奇怪，说，你爹曲不离口，你这倒天天唱的是哪出戏文。好了，爷俩儿嘴巴可都不闲着。不过，还真是怪好听的。

仁桢得意得很，说是范老师教的。

慧容愣一愣，说，这范老师，还真和以往那些先生不一样。

是不一样。仁桢想。以往的老师，在堂上都是提问学生。唯独范老师，要学生和她互相提问。她说，学问学问，边学边问，才称得上学问。

这一天的课文，题目叫“御侮”，却是讲了一则成语，叫“鸠占鹊巢”。“鸠乘鹊出，占居巢中，鹊归不得入，招其群至，共逐鸠去。”

到了快下课的时候，仁桢就举手，说要问个问题。仁桢问，老师，若是这斑鸠不强占，想找喜鹊借窝住？这喜鹊是借给它呢，还是不借给它呢？

范老师想一想，正色道，那要看斑鸠是诚求襄助，还是另有所图。聪明的喜鹊是看得出来的。

答得好。外面响起一个声音。同学们正茫然，仁桢却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她倒也顾不上课堂的纪律，大声唤道，二姐！

可不正是仁珏，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她。

仁珏一边笑着，一边又抱歉，说，老师，打扰您上课了。

范老师摆摆手，说，没关系，也该放学了。就阖上课本，宣布下课。

仁桢便牵了二姐的手，跟老师道别。

范逸美笑说，你这个妹妹，鬼精灵的，将来很可造就。

仁珏便说，人小鬼大。听老师口音，不是本地人。

范逸美便说，嗯，我是山东青岛人。

仁桢就抢着说，我们老家也在山东。

仁珏也笑了，说，既然是老乡，得空老师到家里来坐坐。

两人坐了人力车。仁桢依在仁珏怀里，说，二姐，你说走就走，没言语声，你都不知我心里多难过。

仁珏就抚了下她的头发，要说家里，我放心不下的也就是你了。二姐这回不走了。

仁桢猛然抬起头，说，说话要算数，我们拉个钩。

仁珏就笑着伸出了小指头。说，不走了。小顺给三大打发去了均县收账，往后姐天天都来接你。

仁桢欢呼一声，姐俩儿就乐得抱成一团。

一会儿，仁珏轻轻说，这个范老师，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仁桢使劲地点头，说，可不，我们全班都稀罕她呢。

对于仁珏这次回来，慧容其实有她的担心；日本人占了华北，全国的大学都在罢课罢学，也不知道几时能复课。蛮蛮又不是个肯讲心事的孩子，她便不知道如何为这女儿铺排未来。与若鹤的事，她这做娘的，心里已有了半个不肯。闺女不愿，她自也有一番说法应她姐姐。慧月比她精明她是知道的，可自己的两个闺女都要受摆布，即使是亲姐姐的摆布，心里也还是有些膈应。

仁珏这次回来，倒是很安静。自己一个人，猫在书房里练欧阳询。自小练书法，她便与人不同。其他子弟写颜柳，一为清俊，一为匀停。她练欧阳询，则取其险绝，却险归平正。《九成宫醴泉铭》、《化度寺塔铭》渐写得熟透，十三岁临欧阳公八旬所书《虞恭公碑》，风姿虬然，几可乱真。欧体本非女子所擅，冯家上下便都有些惊异。然十五岁，仁珏却改弦易张，练起了赵孟頫。赵书与欧体大相径庭。且自明起，赵书便多被批评其“妍媚纤柔，殊乏大节不夺之气”。先生劝她放弃，说其字“骨气乃弱”。仁珏便说，字如其人不假，但因人废字未免小气。赵书《胆巴碑》，并不见其学右军飘逸而流于甜熟之气，姿媚婀娜为其表，用笔之刚劲，在乎其中。正合当世女子应有的性情。

这次回来，重新临欧阳询，怕是心性又有所改变。

每天，她倒是照例去学校接仁桢下学。遇到了范逸美，就聊上几句。仁桢在旁边看着，听着，二人仿佛十分投契。内容不过是大学里的过往，又或者是最近在读的一两本新书，只是没有女儿家常见的话题。

快人夏的时候，仁桢突然受了风寒。第二天烧得厉害，上不了学。仁珏就写了张假条，让小顺送到学校去。

到了黄昏的时候，烧已经退下来，嚷着要吃东西。这时候有人敲门，应门的报，是桢小姐的老师。

冯家是一贯的尊师重道。慧容一听，忙亲自迎了出去。一个模样爽利的女子正在厅里等着。她一看就知道是仁桢常挂在嘴边的范老师。这女孩与仁珏看上去年龄仿佛，毫无闺阁气。一条花呢的长裤越发衬得她体态英朗，却并无造次之感。若不是还有双含笑的杏核眼，几乎是个惹人爱的小伙子。慧容想，这倒真像我们左家教养出的孩子，是走大气一脉的。这样想着，虽还未言语，竟已经有些喜欢了。

逸美先行了礼，开口叫她冯太太。说今天收到假条，知道仁桢病了。想自己这么长时间还未来府上家访过，就在学籍卡上抄了地址，冒昧自己寻了来。

慧容笑说，范老师真是客气，说什么冒昧的话。只是太劳动，让人过意不去。

逸美便说，不劳动，我住得也不远。冯太太，您刚才说，您知我姓范？

慧容便又笑，说，桢儿经常念叨你，说你是学校最好的老师。虽未见过面，倒好像已经是半个自家人。也别叫我太太了，生分得很。我看你和我二闺女年纪也差不离，就叫姨吧。

逸美爽爽快快地叫声姨。

慧容便执了她的手，说，带你看看桢儿，她已经好了大半了。要是见了你，还不知能乐成什么样。

仁桢看到逸美，自然是喜出望外。只是刚刚闹腾了一阵，才又吃了一剂中药，嘴里还含着颗蜜枣，见到逸美，噗的一声将枣核吐了出来。脸上却还挂着苦相。

仁珏从床沿儿上起来，说，你看，成日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范老师来了，原形毕露。

这时候徐婶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嘴里急急地说，小祖宗，紧赶慢赶，打了这一碗。快趁热吃了，肚里一天没食儿，可饿惨了。

逸美嗅一下鼻子，说，真香。是面疙瘩汤吧。

徐婶呵呵乐了。可不是哪，我们桢儿就好这个。打小就要吃我打的疙瘩汤。这是我们乡野的吃食，老师一个文化人，也知道？

逸美说，山东人，谁没吃过疙瘩汤呢。只是离了家，吃不上了，这才念得慌。

慧容说，那敢情好。今天范老师就留下吃饭，徐婶做几个地道的家乡菜，再多打些疙瘩汤。

逸美没客气，高兴地应允了。

慧容就说，好了，我们老的先去忙，不妨着年轻人说话。饭做好了叫你们。

慧容和奶妈走了后，屋里的人倒沉默起来，只听见仁桢小声地啜着疙瘩汤。她怕烫，就用勺先舀碗里的蛋花吃。

这时候，仁珏听见逸美说，那假条，是你写的吧。

仁珏抬头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逸美便说，练欧体的女子，不多见，看得出是童子功。

仁珏说，一个假条看出这么多，也是明眼人。

逸美便笑说，我小时候，也曾冬悬腕，夏转笔。我爹身上虽都是些文人的旧杂碎，但传给我的几本帖子，还是很好的。

两个人又突然没了话。

逸美便问，你不问我爹是做什么的？

仁珏应道，我不问，你要想说，自然会说。除非你是等着我问，我问出来，那又没趣了。

逸美就哈哈大笑，对仁桢说，你这个姐姐，是一等的聪明。

仁桢一片茫然，心里想着这两个人，在家里却好像打起了哑谜。

晚饭果然是一桌子的山东菜。徐婶还特地做了些家常的吃食，除了疙瘩汤，还有韭菜合子，豆腐卷和油炝饼。逸美竟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说隔了这么久，都忘了这些东西是什么味儿了。

慧容说，那就要多吃。徐婶也是难得做，我们是沾了你的光，今儿个一起来回回味儿。

逸美就夹起了一只韭菜合子，咬得脆响。嚼了几下，不住地点头，说徐婶的手艺地道。

徐婶就有些自得，说，我做饭这么久，还没有被学堂里的先生夸过，还是个女先生。

仁珏就笑说，徐婶，现在新式学堂里都叫老师。

徐婶就说，对，老师老师，老师比先生好。那些先生，只会手里拿着戒尺摇头晃脑，哪里有我们这个老师爽气。我们桢儿只说老师好，从没说在学堂里挨过打。

一桌子人，便都笑了。

逸美说，我娘做这油炝饼，是最拿手的。她有一只小鏊，也是从娘家带来的嫁妆，专门用来烙饼。小时候，我就守在她身边儿。她烙一张，我就吃一张。

徐婶就说，女人要会做饭，才能嫁个好人家。就算是大户的小姐，也得做得几道拿得出手的菜。逢年过节，不好输给妯娌们。

慧容就说，看来你娘也是个持家过日子的人，你一个人出来，她该不放心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逸美沉默了一下，说，我娘不在了。

慧容放下筷子，心里倏地有些疼。她突然觉得眼前这女子，其实还是个孩子。她看着逸美木呆呆的眼神，问道，家里还有谁？

逸美的眼神还散着，这会儿收回来，答说，还有一个爹。

她埋下头，喝了一口疙瘩汤，闷声说，我既出来了，就再也不想见他了。

过了半晌，逸美说，我娘死，是让这个人累的。逸美说，时势变了没什么，但人要甘心。

几个人就听她讲她家里。她说，她爹是个读书人，读得不错，中过前清的举人。光绪二十八年废了科举，这般人便没了用处。时势变了没什么，但人要甘心。可她这个爹是这样的人，治世乱世，总想着要成就一番事业。范老先生最佩服的一个人，是直隶总督李鸿章。洋务派自甲午战争后一蹶不振，是前车之鉴，也毕竟离他遥远，生不逢时。后来，竟打算跻身行伍。先是听说了冯玉祥在滦州成立“武学研究会”；民国翌年，又知道了袁世凯命陆建章在北京组建左路备补军，要用冯玉祥，他便觉得机会来了。可逢到这时，恰值冯邀集旧部，阴错阳差，他竞投到韩复榘的麾下。本来倒也算顺遂。韩因北京政变算是立下一功，天津一役，又被提升为第一师师长，并兼任天津警备司令。范先生也由当初一个幕僚位至团级。然而四年之后，韩复榘却叛冯投蒋，次年即任讨逆军第一军总指挥，在山东倒戈于晋军。这样几番下来，范先生便觉得这人其实很投机，并不似他外表这么粗疏。离开自己的抱负似更远了，心里直有明珠暗投之感，就有了去意。然而，韩察觉到了，就先下了手，将其软禁。一为不忿其似有二心，一也是怕他重归冯部，将军事机要泄露。其实范先生想的是要归隐，已是人世的人，再想要出世，恐怕就不由得自己了。范家的人，突然就没了他的消息。久了，人心也灰了。范太太积郁成疾，终于殁了。待他两年后终于回来，家里已是空荡荡的一片。

逸美说，凡事争不得，我爹拐了一大圈，还是绕了回来。我长这么大，就没怎么见过他。后来一个人在北京读书，他来看过我一次，人老得让我也不忍看。可我想起我娘，心又硬下来。

他那次来，倒是给我讲了个笑话，说的是韩复榘的附庸风雅。韩到齐鲁大学演讲，站在台上说，今天兄弟只和大家训一训。你们有文化，都是大学生、中学生、留洋生，你们这些乌合之众是科学科的、化学化的，都懂七八国英文，兄弟我大老粗，连中国英文也不懂。你们是从笔筒里爬出来的，兄弟我是从炮筒里钻出来的，因此对你们讲话就像对牛弹琴……接着，韩复榘又说，今天先讲两个纲目，蒋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兄弟我双手赞成，就是一条，行人靠右，实在不妥，大家想一想，行人都靠右，那左边留给谁呢？第二个纲目，刚才看到学校的篮球赛事，十来个人穿着裤衩抢一个球，多难看。叫总务长明天到我公馆再领一些钱，多买几个球，每人发一个，省得再你争我抢。第三个纲目……完了。

大家听了，都笑岔了气。慧容说，他倒是乐善好施得很。可堂堂一个政府主席，怎么也没个秘书帮他写上几句？

说完这个笑话，逸美哭了。哭哭又笑笑。

慧容叹一口气，说，也真是个疼人的闺女。赶明儿要常来，你只身在外，这也算是个家。

以后，逸美便常来了。因为性情的爽利大方，很快便与冯家的老小都熟识了。渐渐地，也不将自己当成了客。有些活儿竟也会搭把手干，下人一开始十分惶恐，说范老师，您这样，老爷太太都要骂我们。她便挽起袖子，说，我小时候，这些活儿也干得不少。冯姨若是骂你们，我倒要和她说说道理，都是一样人，活儿还真的分谁干谁不干了？

徐婶就笑说，范老师和我们二小姐好得像一个人，倒真是两般性情。理儿是这样，可你那教书的活儿，我们还真干不了。

逸美便说，只恨我是个女子，若来世做了男人，能干的事还多着呢。

可她这般，还是有人不待见，便是三大爷明耀。一个受了新式教育的侄女，已经让他头疼，又加上这么个假小子。他想冯家的闺秀规矩，迟早要出些乱子。

青衣

仁桢第一次见到言秋凰，是民国二十五年。她记得清楚，因为同一年，范逸美在冯家失了踪。

她是在十条巷的巷口看到言秋凰的。她先看到的是父亲冯明焕。父亲清癯瘦高的背影，还有颜色有些发旧的墨蓝绸长衫，都很易辨认。

按理，她下学很少走过这条巷子。这一天，是因为突然很想吃“永禄记”的糖耳糕，便缠着二姐拐到了这里。这时候，她觉出仁珏的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几步之遥，她本能一样，唤了一声爹。

仁珏原本僵在原地，听到这声却手里一紧，牵着她就要转身。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也是本能一样，明焕听到熟悉的声音，回过头。

仁桢看到父亲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无内容。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竟然挪动不开。却见对面的陌生女人，迟疑了一下，脸上泛起柔和的笑。女人款款地走过来，躬下了身子，对她说，我没猜错，这就是桢儿。老听你爹说起你。

仁桢闻到一阵不知名的香气，从这女人身上弥漫过来。这香味十分丰熟温暖，竞让她不觉间嗅了一下鼻子。没有等她回答，女人直起身，轻轻说，这位是二小姐吧。仁桢看见姐姐却昂一下头，将眼光偏到一边去。

仁桢觉得二姐的神情，未免有些不太礼貌。她便和事佬一般地开了口说，请问，你是谁？

女人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牙很美，细密如同白色的贝壳。她执过仁桢的手，打开，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字。仁桢也笑了，因为手心很痒。

她说，这是我的姓。

你姓“言”啊。仁桢辨认出了这个字，很兴奋，原来这还是个姓。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们都叫我言小姐。

言小姐。仁桢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声音的绵糯，是很符合她对“小姐”这个词的想象的。这称呼应该是有些柔和娇，带有着被呵护的成分。她觉得自己和一众姐妹，性格里都有些铿锵，便似乎当不起。这女人，其实穿戴是很朴素的，甚至脸上并没有妆。但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却有跌宕。一层层的，最里面一层，是种懒懒的困意，却有要讨好的意思。当仁桢看出了这层意思，就突然在心底生出好感来。她就从身边的袋里，取出一块糖耳糕，放在言小姐还摊开着的手心里，说，请你吃。

女人说，是“永禄记”的吧，我最爱吃，就不客气了。说完又笑了。这一回，仁桢因看得仔细，发现这自称小姐的人，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纹路。

女人回过身，仁桢看见她松绿色的旗袍，簌簌响了一下，随着身体的扭动泛起波澜。女人说，冯先生好福气。令爱年幼，已是知书达理。又说，不知道我后天的大戏，桢小姐赏不赏脸来呢？

这时候，仁桢突然惊觉，这女人便是活在家人口中的“戏子”言秋凰。这实在是有些意外。跟着父亲，看过她演的一出《思凡》。台上那个人的光彩，身段与唱腔，美得不可方物。虽则长辈们提起这个名字，口吻都十分微妙。但在她心里，却好像是仙界下来的一个人。然而此时，立在眼前，却让她意外了。这意外是因为，这女人的家常与普通。仁桢甚至注意到，她手袋上的一粒水钻，已经剥落，拖拉下一个很长的线头。于是整个人，似乎也有些黯淡了。

也在这一刹那，她发现，在她与言秋凰对话的过程中，父亲与姐姐，保持了始终的沉默。

多年以后，仁桢想起她与这女人的初遇，仍然觉得是美好的。哪怕此后，她的记忆受到历史与他人的改写。但对这个场景的重现，她会在心底荡漾起一点暖。女人的面目日渐模糊，令她对曾发生的事情，有些不自信。她会寻找一些只字词组，让那个下午重又清晰与丰满起来。

她在一张发黄的报纸上，看到了女人的照片。报纸有些发脆，她将它小心地铺展开。因为老花，她不得不弯下腰，让自己与报纸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在那个时代，这张照片算是拍得十分好。言秋凰烫着波浪的卷发，顾盼生姿。虽然是一贯的明星的样态，几乎有些刻板，但并不见一丝造作。笑得也好，并且在这含笑的眼睛里，她又看见了当年的那一点“讨好”。这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报纸说的是言秋凰来到襄城前的一桩往事。大约在当时甚嚣尘上，仁桢也曾听家里的大人提及，可是总有些不自觉的夸张与游离。比如，说起言由北京一番辗转，至此地，总是用“流落”一词。这报上的文字，虽多少也有些小报口吻，但事情的脉络，总归还算是清楚的。

说起来，作为梨园中人，言秋凰早年算是颇为顺遂的。虽则当时女旦并不被看好，但言秋凰入行，却是个机遇。原是有些家世的孩子，祖上是镶蓝旗的汉籍旗人，听说和鄂尔泰一支还有过姻亲。早年失怙，但有一个叔父，官至三等轻车都尉，驻在御河西岸的淳亲王府。家境原是颇不错的。可洋人打了来，一场“义和拳”，家业毁了一个干净。叔父先是无罪失官，两年后郁郁而终，生活便难以支撑。她婶子就打通关节，将她送进亲王府做了女侍。

淳亲王府上的老福晋，原是个难伺候的人。但这孩子做事十分伶俐，因为家中变故，形于神色，眉目间又惹人哀怜，竞很得上下人的欢心。老福晋好戏，家中大小堂会，便是不断。这小女孩子也颇学会了几出。一次亲王在园中，见这丫头躲在僻静处，口中咿呀，听了竟是一折《坐宫》，正唱到：“我这里走向前再把礼见，尊一声驸马爷细听咱言。”这一段西皮流水，唱得雍容自如。再听下去，念科都有式有样。亲王便很感慨，这孩子平时安静讷言，此时却焕发出了十二万分的神采，或者真是祖师爷要赏饭吃。如此，便将她的婶婶找来，说是免了典价，送到戏班去好好栽培。

这戏班，便是当年京城称首的“和云社”。拜了师傅，是大名鼎鼎的刘老板刘颂英。刘老板本是抱定不收女徒弟的，因为淳王爷所荐，就见了一见。这丫头谦恭有礼，带些男儿气度，稳健中却有些哀艾，再一听声音，竞真是唱青衣的好材料。也是爽快人，当时就拍板收下了。原本那日桌上摆着本《苕溪渔隐丛话》，要听这孩子音色，便让她随意念了一段。书上录了苏轼的句“秋风摵摵鸣枯蓼”。大约也是紧张，这孩子竟将“风”念作“凰”。做师傅的心里一动，倒觉得这错是个吉兆，就干脆赐了个艺名“秋凰”。

做婶婶的，是个知恩承情的人。以后言秋凰红了，念着老太太的话，从未忘本，将淳王爷与老福晋的寿诞铭记心中。到了时候，就去王府里唱一个晚上的堂会。经常有新排未公演的戏，又在王府先演上一场。老福晋八十寿辰，压轴就是言秋凰新排的《武家坡》。如此，言秋凰是分文不收，说是孝敬。这样，王府上下，对她便愈发爱了。周边的人，也都力捧。到了十九岁上，已经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青衣。风头甚至盖过了师傅。

按说刘老板也是个很有心胸的人。爱才也惜才，对这个女徒弟的培养不遗余力。言秋凰红了，他最初也是喜在心里。旁人多少有些闲话过耳，他也不当回事。直至言秋凰有了自己的戏班“雨前社”。首演《碧玉簪》，那真个叫盛况空前。每晚的花篮几十个堆放得拥拥簇簇。场场爆满，戏院门口，汽车一字排开二百多辆。茶会，堂会，言秋凰更无一丝之暇。相比之下，当师傅的这边，倒显出了寂寥来。

报纸上说的，是这年秋天的事情。也是梨园界著名的“刘言之争”。后来好事的人，说这“流言”不祥，注定是一语成谶。《钟业晚报》投票评选八大名伶。言秋凰与师傅排在了首十六位。说起来入围的都铆足了劲头。而唱青衣的，偏就是这师徒旗鼓相当，针尖麦芒。这年年底的游堂会，两大剧院，一个在“银兴”，一个在“玉蟾”，真格地摆起了擂台。捧刘与捧言的两派唇枪舌剑，在各大报章上对上了火。一是久积薄发，一是锐气当前。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剧场夜夜高满，观众是听得如痴如醉。两人是越唱越勇。这夜里散了场，剧场的经理带了张字条来，说是刘老板托人捎来。言秋凰展开看了：“凰儿吾徒，明暂休一夜。念念。”恰言秋凰在“银兴”连唱六场新编的《法门寺》，广告早就贴了出去。想不能对观众食言，便又上了台。到下傍晚，“玉蟾”也上了广告，是刘老板的箱底剧目《玉堂春》。坊间便说，这一夜是有决战的意味了。这六场唱下来，叫好不绝。然而下了台，言秋凰便看出众人神色不对。追问之下，师父压大轴倒在了台上，咳出了一口血。

这张旧报纸的标题：“望鹃啼血花落去，新凰清音换新天”。这大约是言秋凰最后一次出现在新闻的头版。后来，据说是她自愿退出了“八大名伶”的选举。在众人的不解与期待中，半年未再登台。这年的年底，积郁成疾的师父殁了。她一身素裹．守了半年的丧。临了给师父的遗像磕了一个头，立下誓言，从此离开京津伶界。

后来，又有人说她在沪上停留。无奈一个女人，又少人扶持，竞分外艰难。洋场上的规矩，正邪难循，一来二去，得罪了黑道上的人。好不容易脱了身，辗转一番，才来到了襄城。

襄城这地方，比起京津，民风大约又淳朴容纳些，言秋凰便安置下来，栖身在一个叫“荣和祥”的戏班。这里的票友知道来了个女伶，叫“赛慧贞”，也觉得稀罕，口耳相传。开始的几场，挨在几个角儿当中唱上一段，便不觉得惹眼。后来一出《鸳鸯冢》，有段西皮慢板，是极难把握的，却被新来的女旦唱得行云流水。听者骤然发现了这青衣的不同凡响。没过多久，便有见过世面的票友辨认出，原来就是名震一时的名伶言秋凰。

襄城原本不大，这事便很快在票友间传开了。关于这一层，对于言秋凰与父亲的相识，仁桢有许多的想象。直至长大以后，她仍然觉得，这想象的诸多版本，并未有一个是真正可说服自己的。

她每每想起八岁的自己，当初与父亲践约去听言秋凰的大戏，实际便是这想象的开始。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重新整修后的“容声”大舞台。在襄城的地界上，出现这么一处地方，多少堂皇得有些不真实。门里悬着半人高的灯笼，一字排下来，上书“玉楼天半笙歌起，蓬岛闲班笑语和”。迎脸儿的花岗岩影壁，镶满了各色脸谱，生旦净末丑，一应俱全。并不缭乱，仿若色系。因间中自有秩序，便顿然气势非凡起来。进了去，才知别有洞天。椭圆形的舞台已扩建到了十余尺宽。台前蒙了重重的叠帐，紫天鹅绒制，光影在灯底下熠熠地波动。座位排了两百来个。前排照老例儿自然是酸枝的太师椅、八仙桌，却依墙又摆了几张镶了软垫的贵妃短榻，布局一时之间中西合璧起来。仁桢看着新鲜，并不知道，这是为城中几位军界要人的姨太太特设的，只嚷着要去坐。父亲明焕没理会她，嘴里轻声说，这角儿还没几个，倒先把京城里的派头学来了。

说着便牵了她的手，上楼去。巴洛克式的转角楼梯，通往楼上的包厢。这包厢是几个有名姓的大户留下的。多是为携了家眷，免得抛头露面，图个清静。冯家是长期包了一个。可是这一日，偌大的地方，却只有他们父女俩。仁桢便站到了椅子上，手扶着栏杆往下面张望，看着底下人头攒动。见过的没见过的人，来来往往，作揖打招呼，寒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倒也十分热闹。她正看得真切，明焕却将她抱下来，说，小心栽了跟头下去。你不是孙猴儿，到时爹可没有筋斗云来救你。

说着鼓点便响起来。开场的是一出武戏《挑滑车》。角儿刚上来，亮了一个相，便跟着有喝彩的声音。这折戏用来热场，是极好的。说的虽是个鲁莽的英雄，倒也十分的有作为，观众便会投入。扮高宠的叶惠荃，据说是“金陵大武生”赵世麟的弟子。赵虽是长靠优于短打，行家云其拙于翻扑，但仍有许多看家功夫，像是大靠夹鞭，飞脚三越，都是旁人不会的。一一传给了这弟子，便十分的有看头。而这叶惠荃因为后生，英武逼人，眉宇间又有些富贵气。肩上四支蓝色令旗，上下翻飞，倒真将个少年气盛的王爷将军演得很像一回事。仁桢对这一折戏并不陌生。小时候听父亲讲《说岳全传》，内容是熟透了的。说起来，她总是对这高宠有些同情，怪岳武穆不近人情，将个少年人逼急了，终于有些头脑发热。可又真是有本事的，替岳飞解了围，却不得善终。为了打外面的人，死自己人是可以，可这样死，终究有些无谓。所以，仁桢看这出就十分入戏，每次高宠一得意，仰天而大笑，她便心里捏一把汗，想着他离死期不远了。当挑了第十二辆滑车，见他直挺挺地倒下，仁桢就如释重负，然后又惆怅得很。她再惆怅，底下叫好的声音不绝于耳。那角儿禁不住央求，又活生生地出来谢了一个幕。这下倒真显出了她自己的傻来。

可终究是分了神，为了这个死而复生的英雄，下面就有些看不下去。不知为什么，演到中央，插了一折昆曲《风筝误》。明焕叹了口气，说，“花”“雅”合流，也真是没有规矩。昆曲的唱腔持重绮靡，对一个小孩子来说，便是有些闷。所以，当一个面相很老的小生在台上咿咿呀呀，仁桢险些坐在椅子上瞌睡起来。好在他身边还有个书童，倒是很活泼可喜。只看着他手执着一只风筝，在那里长篇累牍地对书生讲着大道理。可是仁桢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精神终于涣散了下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对面的包厢里，坐着几个人。因为光线昏暗，衣着形容，并看不清晰。大约很有些排场，只见得一团锦簇。锦簇中却坐了一个少年。这少年笔直地坐着，凝神屏气，是个端穆的表情。他身旁的女眷，交头接耳。他却似乎不为所动，只是远远地望着舞台。眼神也是静止的，虽然和泰，却看不出喜乐。倏然间，他转动了一下颈子，解开了蓝绸夹袄上的一粒扣子。旁边便有个仆从躬下身，和他说了一句话。他便抬起手，只轻轻摆了一摆。再静下来，仍然是个端坐的姿态。仁桢便有了一些兴趣，觉得这人的做派，像是这戏外的另一出戏。虽然眉宇已见了些成人的轮廓，可以俊朗来形容。那微微垂挂的嘴角，分明还是稚嫩的。这份老成与克制，便有一些可笑。

接下来的一折《三岔口》，本是仁桢十分爱的。加之扮了任堂惠的小云昌，在当地也算是一个角儿，台下便很起了一些反应。明明是大亮的一片，戏中的两个人却要装着在乌漆抹黑间，不明就里，摸摸索索地打斗。却是摸也摸不到，碰也碰不得。每看这一出，仁桢就在心里恶作剧，盼着两个人，不由己地撞到一处去。只是她今天有些分心了。打到最紧张的时候，刘利华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地上。她便又向对面望过去。少年人神情凝滞，眼里依然没什么内容。仁桢便想，真是一个木头人。这样想着，就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

任堂惠与刘利华还未和解，仁桢却听到些骚动的声音。忽然却又静下来。她引了引脖子，朝底下看过去。什么也没瞧见。人们却一水儿地往后场望。再接着，望的人都陆续低了头。她就看见，是一群人走了进来。打头的男人披着斗篷，个头儿不高，只看得见清瘦的背影。走路垮着一边的肩膀，也并不挺拔。他信步走到台前，台上台下，一时之间，都停止了动作，鸦雀无声。舞台的马老板赶了来，给这人鞠了一躬，表情很是惶恐，只连连说，和田君莅临，有失远迎。

男人站定，作揖回礼，只见他将手慢慢放下来，说道，老板，客气话就不用说了。上次在天津，到底错过了梅博士，深以为憾。今天言小姐的演出，是不得不来捧场了。

他的国语十分地道，北方腔儿，带着些喉音。然而字间仍有生硬，暴露出了他是个异族人。仁桢只觉得这声音耳熟。正恍惚，待他侧过脸．便立时间认出来，是几次三番到家里来的和田润一。甚至有次她下学回来，竟和他打上了一个照面。这男人的脸相，和她印象中的日本人，并不十分相符。青白脸色，眉目疏淡，却长了茂盛的卷发。那回他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放在手心里，冲她笑一笑。这些花花绿绿的东洋糖块，让仁桢迟疑了一下。但是，慧容走过来，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房间去了。

这时候，和田将身上的斗篷缓缓解下来，里面却是一袭青布的长衫。斗篷落下的一刹那，简直像变戏法一般，迅速蜕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国男人。他冲马老板一拱手，马老板立即会意。并不等有什么交代，坐在前排的几位当地的所谓贵人纷纷起身来，虚弱地笑一笑，被伙计引到后面一排坐去了。和田与他的手下，便要落座。贵妃榻自然也空了出来。女眷们看着男人们站起来，都有些紧张，亦步亦趋。然而有一个很年轻的，是联合准备银行秦行长新娶的续弦。大约是平日里给宠惯了，有些不知厉害，别扭着，就是不愿意走。男人作势不管他。眼见和田的手下走过来，她才慌乱着站起来。旗袍竞挂到了扶手，拉扯不开。那浪人模样的年轻人嬉笑着，将手按在女人不慎露出的大腿上。女人惊叫了一下，躲开去。这青年正嘟噜了一句什么。和田走过来，看了青年一眼，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十分响亮。青年被打蒙了，捂着脸。这一巴掌太突然，倒好像打了在场所有人的脸，热辣辣的。

仁桢被这巴掌打得有些惊怕。她回头看一眼自己的父亲。明焕袖着手，低下头也正看着她。她再抬起头，却看见对面的包厢里，那少年的脸色。他仍是端坐着，眉头却微微地蹙着，眼睛里有波动。

场上寂静得怕人。和田却走到马老板跟前，短促有力地鞠了一躬，说，叨扰了。

他整了整长衫，慢慢坐下来。目光移向台上。台上的两个演员，正不知所措。手与脚，都摆得很不是地方。和田重又站起身。他冲着演员的方向，缓缓地拍起了巴掌。这掌声，并没有人应和，在高阔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的寂寥。

马老板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虚汗。他对着幕后的锣鼓班子扬了扬手。半晌，先是稀稀落落的几个鼓点，试探似的，然后，频密起来。演员愣一愣神，跟着鼓点亮了一个相，接续上了情绪。台上台下，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和田满意地坐下来。

仁桢一抬头，看见对面的包厢，已空无一人。

一折《坐宫》，两个演员做念是中规中矩，全然无精彩之处。到了铁镜公主的一段西皮流水，快得好像是要赶场子。不是杨延辉急着出关去，倒像公主要逐他走。杨四郎在快板又唱错了词，竟也没有人计较喝倒彩。都知道，压轴的言秋凰，就要出场了。

戏单上写的是《宇宙锋》，恰是“修本装疯”一折。仁桢暗地里欢喜，因为这一折戏，是她最爱的。正旦行里头，她爱的并不多，却独喜欢这个赵艳容。依她一个小孩子的眼光，也看得出这青衣其实是美在了一个“苦”字。《武家坡》里王宝钏十八年的寒窑，苦得痴心；《望江亭》里的谭记儿先是孤寡，后情事辗转，又苦得无谓。前前后后，竞没一个人可自主命运的。独这个赵艳容，摊上一个机关算尽的奸相做爹，已然不幸。后夫家又几近灭门。她本也是悲戚的，但终究是给逼急了，到最后竞也破釜沉舟，装疯卖傻起来。要上天，要入地，哪里有一个女人可有此等气魄，将一群男人，上到皇帝老倌，下至满朝的文武，给耍得团团转。然而仁桢终究是有些心疼她。她本也并没什么主意，先是说什么“先嫁由父母，再嫁自己身”，这样讨价还价，到底是有些苍白的。不知怎么的，仁桢就想起了二姐。二姐乳名“蛮蛮”，是个自由惯了的人，如今也没嫁上个好人家，仁桢竟比她自己还着急。这以后的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开场锣鼓响起，赵高踱着方步走出来。形态沉郁，倒是颇有气势。家丁念白：“二堂传话，有请小姐出堂。”众人屏息，望向台侧。哑奴速行立于台中。只见言秋凰一身黑帔，莲步轻移，慢慢进入视线。站定，垂首。待她抬起头来，幽幽念道：“杜鹃枝头泣，血泪暗背啼。”同时向台下张了一眼，仁桢心下遽然一惊。她并未意识到，瞬间，这一眼会影响了她之后数十年的审美。她只是惊奇，一个女人的哀戚，竞可以在眼神流转间，被表达得如此美丽，如此内容丰富。是哀而不伤，却也是穆然成习。

大约这个亮相，也击打了众人。先是顿然没有了声音，突然有人回过神来，禁不住叫上一声“好”。台下便纷纷鼓起掌来。突然间，前排有人用日本话嚷了一句什么，然后也噼里啪啦地拍起了巴掌。其他人听了，倒噤住了声，没言语了。

接着的情节，是赵艳容哀求父亲修书奏免匡家之罪。一段西皮原板。京胡绕梁，言秋凰便开了嗓：“老爹爹发恩德，将本修上……”声音凝腻和婉。然而唱到了“上”字的尾音上，声音却突然间断裂，劈了开来。几近刺耳，令人猝不及防。这时候，仁桢看见言秋凰捂住了自己的喉头，急促喘息，开始剧烈地咳。咳得掏心掏肺，身体都禁不住抖动起来。待她终于镇定，便向台下屈身行礼，向后台匆匆走去了。

这一幕实在是出人意表。

半晌，马老板才走上来，脸色紧张，一面赔不是，一面解释说，言小姐积劳成疾，今日的得罪，马某甘愿承担。演出票款，全数退还。人们哑然，继而窃窃私语。就有人冷笑，揭这马老板的老底，说原是山东青州的一个戏霸。这次跑到襄城来混，到底水土不服，是败走麦城了。然后就有人开始起哄，乱嚷嚷，说要砸场子。

在这声浪中，和田缓缓地站起来，从手下人腰间，抽出一把武士刀。并未多作犹豫，便走到台上，眼睛也没在马老板的身上停留。他环视众人，脸颊似乎抽动了一下，然后将刀高举，狠狠地插在了舞台中央。

在众人瞠目中，武士刀还在孤独地晃动。和田披上斗篷，施施然离开。马老板要跟上去，却被随行的几个浪人狠狠挡在了胸口上，险些就是一个趔趄。

仁桢张着口。当她确信眼前的事情，已经停止，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她看到明焕，在昏暗中，点起了一支巴西雪茄，同时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台下响起了更剧烈的声音，令仁桢来不及消化父亲的笑。甚至，来不及做任何惊异的反应。她只记得那雪茄的味道，浓烈而辛辣，挥之不去。

然而，半个世纪后，她再想起这不合时宜的笑容。总觉得其中有些安慰的成分。这或许是一种本能。仁桢并不知晓，因为前一天风闻日本人的到场，言秋凰曾经计划连夜离开襄城。父亲阻止了她，同时将随身的雪茄剥开，把碎末泡在一杯茶水里，让她喝下去。

你会暂时变成一个哑巴，即使你自己想唱，也唱不出来。父亲说。

也因为这笑容，仁桢打消了当夜去探访言秋凰的念头。是的，她宁可这么想，父亲与这个女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盟约。这盟约中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容。

这样想着，她心平气和。将老花镜取下来，折好。然后小心地将那张报纸轻轻地放进抽屉中。在这刹那，她看见报纸上的女人，微微扬起了嘴角，表情依然，是对她的一点讨好。

风筝

这一阵子，逸美来得频密了些，待的时间也长些。上下也都不再拘礼，慧容早将她当了自家的女儿。这孩子，性情豁朗，爱说爱笑。又近些了，慧容就和她说些体己话，关乎家中、邻里，又或者是出阁前的交游。甚至那么一次，狠一狠心，和她谈起了言秋凰。她听着，应着，却并没有什么观点。久了，慧容便觉出了其中有一些敷衍。可是，有一两回，谈到了目下的时势，逸美却骤然来了精神，滔滔不绝。从八年前的改旗易帜，说到华北事变。这恰又是慧容不大懂的，都是报纸上的东西。东北与华北，大都远得很。谈到张少帅，逸美就不免有些忧虑。慧容觉得她是替古人担忧，但又觉得她的表达与评述，都十分可喜。因为有些话说得粗粝与铿锵，并不太像个女孩子，慧容就觉得她又像是半个儿了。又一想，到底是自己老了，眼界又浅。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这些女学生，受的教育到底不同些。

说起来，左家的教育向来是有些须眉气概的，何况十余岁的时候，慧容还和姐姐学过骑射。但那始终都是面上的东西。到头来，“国”是男人的事，“家”是女人的事，没人改变得了。可如今，这一代人却合并成了“家国”。这么着，女人似乎也要兼管起男人的事情来了。

这年秋深，稻子熟得晚些。男丁多派到八县乡里去收租，家里的气氛又无聊了些。就有人提议，不如找些女红来做，打发时光。这冯家的针线活计，向来大多是出于自己人之手。当然一来是因为家教，二来也是为了娱乐。绣品里风雅些的，自然就是小姐们的陪嫁。说起来，冯家的刺绣，的确是不俗的。由老姨奶奶带起，根底就不一般。后来呢，慧容一代算是后续有人。因为男人们和城中一些名士如郁龙士、路食之等人往来酬唱，便有不少字画真迹，挂在家中。慧容最喜的是八大山人与倪鸿宝。论丹青笔意，前者孤冷，后者虬然无矩。她便以此为本，以针作笔，临为绣品。一时间，家中女眷，也曾兴致勃勃。说是临摹，多少是要有些创造力的。如何配色，如何取线，如何漶漫背景，说到底都是挑战与学问。这一来，由冯家流传至城中闺阁，且是兴盛了一阵。甚至男人们，也开始攀比衣裳的襟绣纹饰，多半也是炫耀内人技艺。只是这几年，世道乱了，心也都淡了下去。没人提，也没人做了。慧容见又提起来，一家大小，就都找出了针线笸箩，五色丝线。

看这阵势，逸美有些兴奋，说真是没见过。慧容笑说，这些都是要娘教的。逸美当下就有些黯然。慧容知道说错了话，立即接上去，说，所以呢，丫头你的活儿，就只好我来教了。

逸美听着，一阵感动。这一下，也看得出，逸美是毫无经验的。纫一纫针，都成了头等的难事。一头的大汗，也穿不进针眼儿。然而，她很快发现了自己的另一用处。就是帮女眷们描图样，花鸟虫鱼，草行楷隶，竟是分毫不差。这又证明她到底是聪慧的，慧容就有些希望。然而再教，拿起针的手，又还是分外笨拙。这教与学之间，关系竞又融洽亲密了许多。

晚上在饭桌上，慧容开玩笑说，要不要帮逸美寻个婆家。这襄城虽不大，却也是有些出色的人才。逸美若不嫌弃，认下一个干娘。这一份嫁妆，冯家是出得起的。逸美方才还说在兴头上，听她这句话，却突然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迸出了一句话：“天下未定，何以家为。”到底是女孩子，声音里又带着稚嫩。这话由她说出来，就十分突兀，甚至于没头没脑。本是句玩笑，一桌子的人，却都有些尴尬，没了声响。这时候，仁珏却突然间开了声，说，天下的事，是蒋委员长的事，和你有什么干系。你我的命数，还是赶紧寻个人，嫁了去吧。

仁珏笑着说这话，这一房的人，却谁都听到声音里的冷。她搁下碗，站起身，慢慢地走开了。谁也都知道，二小姐的性情，是有些偏僻的。众人也都不以为意。逸美却再也没了话。

转眼天又凉了些。渐渐地，仁桢也发现，范老师的话近来少了很多。她飒爽的样子，因此变得深沉。原先是有些孩子气的，这孩子气里，是激昂与理想的成分。而这时候，人却在安静中有些黯淡了。课也就上得循规蹈矩。孩子们便说，许久没有听到范老师的歌声了。仍然还是会到家里来，似乎比以往更多了些。吃饭，拉家常，却也不再是高谈阔论的意思。人也礼貌得似乎有些生分。慧容便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笑一笑，摇摇头。吃完饭，仁珏离开，她也便跟着去了。

这天夜里，仁桢因为不会功课，就去后厢房找二姐。这后厢平日里是很少有人去的。一来是因背阳，到了梅雨后，就格外阴潮；二来，原先是老姨奶奶住的地方。这老姨奶奶，向来身体尚可。可三年前中秋后，突然一场暴病，殁了。家中就说，她是常年有怨艾之气郁结着。这后厢房，在众人眼中，便也不怎么吉利。就这么空了下来。一直到仁珏回来，自己要搬去住，说是那里最安静。大家知道，二小姐打定主意的事，没商量，便就都由她去了。

仁桢朝后厢走过去，也觉得阴冷。远处传来一声尖厉的呜叫，接着却戛然而止。她打了个寒战，辨识不知名的鸟，或许是秋蝉。抬了头，月亮也不怎么看得见，隐到深深的霾里去。只有些墨蓝色的光，微弱地游出来，很快又被一块云给遮了去。

二姐房里还亮着灯。仁桢走近了，听见有人在说话。门虚掩着，她抬起手，想要敲门，却突然听见有啜泣的声音。仁桢透过门正往里看，看见二姐立在桌前，脸色木着，却有两行泪正从眼里流出来。范老师正坐着，也是苍白的脸色。这时候站起来，将手抬起，停顿了一下，终于落在二姐的脸上，慢慢地擦拭。二姐一把推开她。她愣在原地，突然走过去，将仁珏揽过来。仁珏抬起头看她，忽而低下，将头靠在逸美的胸口。手紧紧地捉住逸美的肩头，捉得那样紧，那样狠。仁桢看见她的手指，深深陷进了衣服的纹理，几乎要掐进那衣服下的皮肤中去。

逸美仍然愣着，由她去动作，身体却也随着这动作在战栗，下巴安静地扬起。仁桢看见，范老师的眼角，有一滴水珠，慢慢地渗出来，沿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

眼前的一切，有如哑剧。却让仁桢一时之间，失去了感觉。她竭力地想挪动一下，将自己头脑中的空白驱逐出去。这时候，她的功课簿子掉落在了地上，一声响。逸美转过身，和仁珏一样，眼睛里都是绝望的神色。逸美向门的方向走过来。仁桢飞快地捡起簿子，跑了一步，躲去院里的假山石后边。

仁珏也走了出来。仁桢看见，在黑暗中，她执起了逸美的手，没有再松开。

第二个星期，范逸美向小学递了辞呈，甚至没有向她的学生们道别。而在冯家，也从此失踪。

仁桢没有向任何人说起那天夜里的事情。尽管她拿不准这与范老师的离去有没有关系。久了，冯府上下，都开始关心起二小姐的好友的去向。就连慧容，也忍不住打听。尽管她知道，这打听是不会有结果的。一如这个女孩在家中的出现，是突然的，也未有缘由。

在慧容心情怅然的时候，大女儿仁涓却回了家。按理，这并无什么意外，因为陪嫁去的五百亩地正在襄城近郊。每年这时候，仁涓便回来收租。仁涓收了租，似乎并不见要回去的意思。非年非节，却在家里摆开了牌局，叫上了几房的姨娘，连黑带夜打起了麻将。这样过去了三日，就很让慧容不快了。

这一天，见仁涓连晚饭都不过来吃，慧容就去了她房里。话里终于没有了轻重，说我养出的都是什么女儿，嫁不出的嫁不出，嫁出去的又不着家。家里有孩子，有男人，就这么着在娘家算是怎么一回事。

仁涓手里执着一张八万，正准备做一道清一色。眼见成了，听到自家的娘这么一句，呼啦就将手上的牌推倒了。

姨娘们见四房的大小姐，青白着脸色，颤巍巍地站起来，说，但凡是有男人，谁要来到这个地方，和你两个未出阁的宝贝闺女，在一个屋檐下。

慧容听了，心知道不妙，嘴上却仍是硬的，相夫教子，哪朝哪代都是女人的本分。我做娘的，还说错了不成。

仁涓冷笑了一声，那许是我错了，我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如今小老婆死了，还要我这个做大老婆的去收拾残局。

说完，她眼里呆呆地望一下自己的娘，没有再讲下去。然而，众人却一个个屏息不言，有的眼里，已看得出饶有兴味的颜色。慧容心里咯噔一下，咬一下牙，强镇静了下去，对着几个姨娘的丫头说，这几日，劳你们主人家费心陪我们大姑娘。也该累了，都回去将息吧。

这是逐客令，想看好戏的，自然都不好留。然而，这一幕在她们看来，多少是少不了的谈资，便都有些恋恋不舍。

慧容关上门，问道，怎么回事？

仁涓不说话，只是捧起一把麻将牌。手一放，上好的象牙黄，落下来。声音清脆嘈切，好听得很。

慧容走过去，将成桌的麻将狠狠一拂，雨点一般落在地上。麻将弹跳起来，有几颗恰恰撞到她的手背上，一阵凉。

怎么回事？她再一次问，声音有些发哑。

仁涓身体晃一下，扶着桌子，终于颓然坐下来，说，娘，我是实在过不下去了。

慧容听着仁涓混着呜咽，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原来这叶若鹤，荒唐得确是太不像话了。那个同居的女学生，后来打听下来，竞还是个远房的侄女。女孩儿的娘，终于知道了，找到了南京来。为要那女孩回去，是寻死觅活。女孩自然是不肯，结果当娘的说，要这男人休了乡下的婆娘，娶了她。叶若鹤便回道，漫说是娶，即便是做小，也得家里人答应。这新时代不婚不嫁，男女平等恋爱，倒是没这些约束了。这话说出来，没等那做娘的发作，女孩先吞鸦片寻了短见。事情终于闹到了修县来，慧月觉得丢人，是断不肯出面的。家里本就是多事之秋。有个在城里教书的儿子，看过几本自己不懂的书，是够叫人担心的了。现在又弄出这风月案子来。她心一横，对仁涓说，这夫有难，妇相随。你在这家里，大小事没管过。这一回，人人都看着，我这当姨的不能再偏袒你。往后我老了死了，这家还是要交给你管，若是连个丈夫都拾掇不了，谁还能服气了你去。

仁涓说，我如何能管得了他。这世上能管得了他的，大约只有一个二妹。婆婆您点错了媳妇，可让我一个笨人，怎么收拾。

硬着头皮，仁涓还是去了南京。虽说也是大家的姑娘，但并未见过什么世面，一路上都发着怵，气势上先输掉了一半。见了死去女人的娘，原来是个颇伶俐的人，说出话来，三分晓理，五分动情。到最后，仁涓竟也觉得她是天大的冤屈，是叶若鹤将好好的一个闺女毁了。她便一面安抚，一面立了誓，说这女人的后半生，由叶家来赡养。说完将随身的银票全都拿出来，给了那妇人。又签了个字据，叫她每年秋后去叶家在南京的银号，领钱去。

仁涓本觉得这事情办得很爽净，可回了修县，说给了慧月听。婆婆却先是苦笑，又是冷笑，说你真当叶家是金山银山，一养一辈子，我还真不知道家里娶进了一个活菩萨。这钱叶家出可以，但要在你大少奶奶的用项里扣。

仁涓十二万分委屈，想自己的男人和婆婆，如今竟都将自己嫌弃成这样。一气之下，干脆回了娘家。

慧容听到这，开始也气。自己这大闺女向来不讨喜，人笨些，又有些小滑头。可这件事情却并没有做错，是往大气一路的。便有些怪自己的姐姐为难。可再多想一层，突然知道了慧月的用意，是想给仁涓上个套，将大手大脚的脾性戒掉。她便心中有数了。

慧容说，你婆婆是严厉些，我可知道她是个说话板上打钉的人。这叶家将来不都是你的？只是现在倒真要仔细些从了她。我看你这几日，将收来的钱又孝敬了老少娘姨，将来左不了要吃我给你的嫁妆。

仁涓听娘这么说，并没有给自己出气的意思，便说，大不了不打牌了。打了这么多年，少不了输掉了一处房子，乐子倒都忘干净了。

慧容就在心里笑，这丫头人蠢笨，说出的话不开窍。可意思却对了，大概这一辈子都要歪打正着。

仁涓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出一句，能救我这个做姐姐的，大概只有二妹了。可那个男人，恐怕也不是她想要的了。

接下来的一年，仁珏深居简出。仁桢原本很喜欢去上学。学校里头，让她感觉更亲热温暖些。范老师的离去，使得她对上学的兴味也减去了许多。见仁珏也不太想出门，慧容便派了小顺接送仁桢。

小顺已然长成了一个大人，先前孩子的呆气早没有了。对这个三小姐，以往一味惯着，现在却也知道管她，让仁桢觉得无趣得很。

这天放学，照例经过平四街。仁桢突然站定不走了，因为她看着不远处，城头上悠悠地飘起一只风筝。

那风筝飞得并不顺畅，升起了一会儿，便又遽然落下。然后，又慢慢地升起。一顿一顿的，是有人在拉扯。风筝的图案，也并不鲜艳可喜，是一只墨蓝色的，不知名的鸟。眼倒是画得颇大，几乎带着些凌人的气势。仁桢不觉得害怕，反倒有些好奇，这时秋深日暮，并不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是谁这样有兴致呢？

身后的小顺看她抬头看了半晌，终于有些不耐，说，小姐，该回了。太太交代说，今天要早点回去，都等着。

仁桢好像并没有听见他的话，一径往城墙的方向走。又沿着阶梯，走到了城墙上头，恰看见那风筝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凭借了风力，向着西南的方向飞起来。越飞越高，超过了近旁的树木，又飞得更远些，掠过钟鼓楼的瓦檐。映着霞光，变成了深紫的颜色，好看起来。那对硕大的眼睛，也在风中急速地，咕噜噜地转动。

放风筝的人，是个少年，只穿着件青布衫子，在这萧瑟的风里，看起来有些冷。仁桢看他是全神贯注，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手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扯拽，操纵着风筝的飞翔。头是半昂着，能看见在金黄色的光线里，他侧面的剪影。他脸上并无表情，没有哀乐似的。这时候，风向突然变了。风筝在空中突然翻了一个身，快速地坠落下来，眼看着就要掉到城墙那边去。放风筝的人，这时将手猛然一提，接着右手抖动了几下。并无更多动作，却眼见着风筝仿佛得了令，又悠然升起了。先是一点一点地，借了风力，爬行一样，又稳稳飞起来了。

因方才太险，仁桢看得有些瞠目，情不自禁地拍起了巴掌。那少年听到，慢慢侧过脸，和她对视了一下，又回过头去。这一下，仁桢却停了手愣住。半晌，她张一张口，终于开了声，说，我认得你。

少年没应她，开始缓缓地收线。风筝在夕阳里浮动，好似一只墨色大鸟。周边的云，颜色红得重重叠叠，像是打翻的胭脂，氤氲开来。仁桢有些恍惚，觉得它在光的笼罩中，渐渐消失于血红的太阳里了。

我认得你。仁桢说，那天在戏院里头，我见过你。

放风筝的人，嘴角扬了一下，又收敛住。这一下，到底还是有些稚气。风筝越来越近了。原来这只鸟，体形是很硕大的。

少年突然慢慢地说，我也认得你。

仁桢有些惊慌，不知道为什么。她拧住自己的书包带子，回头看小顺。小顺却不见了。

你就是那个小丫头。少年转过头，眉毛蹙着，却没藏住一点笑。仁桢看见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他说，这满堂的富贵，独你一个三心二意，东张西望。

他的声音清冷，是个大人的口气。这时候，风筝已落在他的手里。半人高的风筝，铺展着，显得他的身形有点单薄。他回过身，将袖子放下来，又掸一掸长衫，向城墙的另—头走下去了。

仁桢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慢慢地变成了一个蓝色的点。

天的确是暗了下来。一阵风吹过，仁桢缩了缩脖子，觉出了凉。这时候，小顺变戏法似的出现了，拿一条大氅裹住了她。仁桢恨恨地问，你跑到哪去啦？小顺一个哈欠，说，城头上风大得紧，我到近处寻了地方，打了个小盹。仁桢便嗔道，我要告诉娘，你也不怕我给坏人拐了去？小顺先一愣，即刻嬉皮笑脸地说，小姐口下留情，小顺今后定效犬马。仁桢扑哧笑了，说，真不该带你看戏去，看得你心也懒了，嘴也油了。小顺想一想说，话分两头说，依小姐的这份儿精灵，漫说被人拐了去，不拐人就不错了。再说，那卢家的少爷，也不是坏人，就是性情讷些。

卢家少爷？仁桢口中念了一下。

可不是？城东思贤街“德生长”的独苗，家里宠着呢。

第三章

少年

对这个小姑娘的出现，文笙并不觉得意外。

就如同放风筝这件事，于他自然而然，形同本能。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面对天空俯仰间，被他人赏鉴。

这女孩儿一句“我认得你”，多少还是搅扰了他的心绪。记忆中，女孩儿东张西望的情形，于他总有些挥之不去。这却又让他意外。

他觉出了他身后的目光，轻微地笑，人们总是对自己看不透的东西抱有好奇的态度。

儿时家中接连的变故，与其说锻炼了他的心智，不如说以水到渠成的方式，纵容了他性情的发展。他的讷言，因疏于人际。

父亲去世以后，六叔顺理成章接过了家中的生意。三年丧期满后，六叔六婶便提出将生意分开打理。母亲也没有什么言语，分就分了。分成了东店与西店，自然也就分了家。舅舅在襄城的大宅叫“西山园”，空着一半，叫他们住过去。母亲不愿，说孤儿寡母，已经够人咀嚼，便更没有道理依靠了娘家去。他与母亲，还有大姨，便住去了思贤街口的院落里。比以往小，但是清静。

东店从此只是经营“厚生”锅厂，没有再设门面，不需收账盘点，也就没有伙计等人上门来。母亲昭如请来打点锅厂的，说起也是家里的一门亲戚。当年和大姐秀娥结下冥亲的秦中英，有一个远房的侄子。大约因为族中的排行，这侄子竟然也是四十岁的人了。秦世雄从河北来投奔昭如，便没有不收留的道理。这秦世雄在锅厂里，做得很好。与昭如母子也相处得融洽，对文笙这个小舅舅的好，竟然渐渐有些溺爱。

这天文笙回家，远远就见到秦世雄。这中年人是天生的大嗓门，一口唐山腔，铆足了气力喊，祖宗，姥姥满世界地寻你。

文笙便冲这胖大汉子笑。他终日身上都是油腻和铁锈味，见了文笙，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叶包，有时是马蹄糕，有时是一把糖炒栗子。到这小舅舅大了，齐他肩高了，他还是如此。文笙照将这些收了，分给丫头们吃去。他这一嗓子，将昭如也喊了出来，云嫂跟在后面。奶妈云嫂，此时眉头舒展开，像极了一个弥勒。她的身形是臃肿得很了，走得慢了许多，时不时，又喘息了一下。母亲昭如便停了，侧过身子等她。文笙快步过去，搀了她一下。云嫂就拍拍他的手背，说，哥儿，你且是等得我们娘儿几个心焦。

昭如张一张口，眼睛一睨，看到他挂在书包带子上的风筝，叹一口气，说，这样冷的天，还去放什么纸鸢。

文笙没有抬头，见母亲皱了皱眉头，便轻轻说，天冷，风头倒是更足些。

进了前厅，文笙一愣，也笑了。他方知道何以人人都说寻他等他。舅父盛浔正眯着眼睛，靠着八仙桌打瞌睡。手里滚着两颗核桃，倒是响得脆生生的。文笙走到他跟前，毕恭毕敬地唤道，舅舅。

盛浔一愣神，手里的声响停了，睁开了眼睛。他将两只大手伸到文笙腋下，要抱起来，可是却险些闪了腰。他就又坐下来，轻叹一声说，这小小子，可是长大了，抱不动了。昭如就笑说，哥，你真是，倒好像一年半载没见过似的。立秋那会儿，不是刚回来，还带笙儿去看了大戏。

盛浔便笑说，我与我这外甥，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文笙打量他，倒觉得舅父是老了一层，眼神又浊了些。自从下野以来，盛浔事事都有些意兴阑珊，渐渐就现出了遗老相。留起了满口灰白的大髯，金丝眼镜换成了夹鼻的。拇指上是一枚羊脂玉的扳指，想起来了，就在脸颊上摩擦几下。

昭如便问，哥哥这次回来，倒是能停多久？

盛浔执起面前的杯子，闻上一闻，说，这“铁罗汉”的香气，比以往淡了许多。待不了许多天，我想着，将“西山园”的宅子卖了。你几个嫂子，都想搬出租界去。

昭如沉默了一下，说，这卖了房子，将来如何呢？

盛浔便说，我老也老了，跑不动了。我是劝不转你，你们娘儿俩跟我们在天津，又如何会差了。

昭如也坐下，将文笙揽过来，说，这儿有家睦的生意。

盛浔停了半晌，说，“丽昌”也是家睦的生意，何况还有大姐，也是在天津住惯了的。

昭如不再说话。

盛浔说，如今的时局，并不如前些年清平。我听说了些风声，日本人的胃口，是越来越大了。笙哥儿去天津读书的事，你也好好想想。

昭如摸一摸文笙的头，说，从长计议吧。这孩子，这么大了，心还不在读书上，三天两头手里拎着风筝跑。

盛浔一拍脑袋，说，看我，只顾得上说大人的话，竞忘了我们的小寿星佬。说完，便叫仆从取来一只锦匣。打开了，里面是一排巴掌大的风筝，都是细绢制成。从沙燕、蛱蝶、飞蝉到红锦鲤，无不五脏俱全。

我在潍坊找人制的。据说哈氏的后人，现在渐渐都改了行。这“瘦沙燕”，能制的人也不多了。

文笙将小风筝捧在手里，眼睛里有一些光芒。

昭如便说，你就惯着他吧。这爿生意，将来也不靠这风筝撑着。我们孟家人，可别教出了玩物丧志的子弟。学问到底还是在书里头。

文笙便不再言语，却见舅舅哈哈一笑说，书里的黄金屋是俗物，我外甥一表人才，将来还怕没有颜如玉。前清的科举废了，我看我们做老的，也得改改脑筋。学问可是能学出来的？我近来看了一些西人的书，他们的学问得都是看出来，玩出来的。

文笙回到自己房里，寻了光亮些的地方，把锦匣里的风筝摆好。墙上是满目琳琅。挂在中间的是八只虎头风筝。这八只虎头神态各异，有的头角峥嵘，有的憨态可掬。在虎尾处却都有“余生记”的钤印。有的久远些了，便是暗红的颜色。文笙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将手上那只“凤头鸦”的接头刃断了，轴好了线，也挂了上去。

墙上虽然已有些拥促，还留了一方空白，在左上首的位置。缤纷之间，那空白却是最醒目。

文笙定定地看，有些失神。

这天过了晌午，云嫂便来报，说有个半大小子寻上了门来，指明要找“笙少爷”。文笙便急忙忙地跑出去，来人正是“余生记”龙师傅的儿子龙宝。昭如见龙宝和文笙一般的年纪，脖子上还挂着一把长命锁。虎头虎脑，眼神却不鲁钝，说话间也十分周到，颇为伶俐。她便感叹，龙师傅一个手艺人，养活三个孩子已经不易，教得如此有礼，也是难为了。便多封了些赏银，交代说，让笙哥儿早些回来，一家子人等他吃长寿面。

文笙第一次走进“四声坊”。在襄城住了这么多年，却不知道有这么个所在。他心里新奇得很。艺波巷本不起眼，可走进去，远远看见一个老旧的牌坊，灰扑扑的。上面已是字迹斑驳，辨不清楚笔画。他自然不知道，这牌坊上题的，是乾隆爷的御赐。

说起来，那时的襄城，盛产着一种织锦，有个颇为风雅的名字，叫“馥丝”。“馥丝”的来历，据说是出自一个黄姓的妇人。一说传闻她是黄道婆之后，这着实有些附会。然而这织锦是在她手上渐渐兴盛，并名闻齐鲁，是的而且确。这“馥丝”的作坊，便设在这“四声坊”。其名得于它的工序，在“煮茧”一节，放人各类香料。缫丝阴干后，织出的锦缎，经年馥馥不散。乾隆十三年南巡，随驾的是容妃和卓氏。这容妃来自回部，台吉和札赉女。据说皇帝对其极为宠幸，南下数月，由膳食至衣物，无微不至。民间说这维吾尔女子身有异香，其衣物便御命“四声坊”织造。六宫之内，皆以着此织锦为风尚，一时间大盛。然而乾隆五十三年，容妃病逝。皇帝深以为恸，上下妃嫔，便以“馥丝”为忌。再加上黄氏无后，薪火难继，竟然渐渐式微。

四声坊由此衰落，丝厂工坊的旧址，不知何时，渐成为各类手艺人的集散之处。一时三教九流汇聚。到了民国二十三年，因“新生活运动”，四声坊里也有了一番洒扫。不像话的人事，都被赶了出去。看上去是整饬了些，多了新鲜的气象。但骨子里头的败落相，却是去不掉了。

这时候，文笙有些小心翼翼，尽管有龙宝作陪，但这地方毕竟于他是陌生的。他的眼睛又禁不住左右顾盼。一个老妇正坐在门口，就着光编竹席。头顶上挂着一排蒲扇，由大至小，井然有序。微风吹过来，那扇子就呼啦啦地前后翕动，碰撞间像是不规矩的士兵。文笙看着，没留神，一脚踩进一摊污水，裤脚也湿了。老妇看见了，朗声大笑，说了句什么，文笙没有听清楚。斜对面的一个大汉听见了，似是而非地笑，对老妇抛了一句粗话。老妇愠怒间放下了活计，转身走回店里去了。汉子觉得无趣，重又坐下来，叮叮当当地敲他的石碑。文笙看那石碑上的字，无非是“先考”、“懿德”之类。龙宝催他快走，说这里的生意忙得很，哪朝哪代，死人的生意，永远有的做。

大约穿过了半条街，龙宝才引他停下。此时文笙身后，已跟了大大小小八九个孩童，是来看热闹的。文笙是个外人，在他们眼里便是一团热闹。龙宝扬扬手将他们轰走，对店里喊，爹，笙少爷来了。

文笙抬头便看见“余生记”三个字。这店铺的齐整与廓落，在这巷弄里简直鹤立鸡群。门口贴了楹联：“以天为纸，书画琳琅于青笺；将云拟水，鱼蟹游行在碧波。”手笔很好，早春时贴的，颜色褪了不少。一个人应声出来，是个中年人。一身布衣，但看上去洁净利落。他手里执着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一磕，颔首道，笙少爷来了？文笙便也肃然回礼，叫他，龙师傅。

龙师傅便笑了。一笑，脸上的皱褶都深了些。他从衣袋里掏出几个铜圆，放在龙宝手里，说，去后街祥叔那买些果子。记着……

不待他说完，龙宝就接上去，记着跟他说有贵客，要买最好的果子。

龙师傅便摸摸他的头，说，去吧。

龙宝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龙师傅便引文笙在店里坐下。文笙倒是先被铺子里的景象吸引。自然四处都是风筝，上了色的，还未上色的，有些是扎好的骨架。墙角里整齐地摆着二尺多长的竹篾。凌空的几道麻绳，则挂着已浆好的棉纸。然而，吸引了文笙的，倒不是这些。而是迎脸的墙上，密密地写着字，还有一些图案。看得出来，都是风筝的样式。字有些潦草，依稀辨得。

龙师傅看他望得出神，便说，今天请少爷来，是为了少爷的生辰。文笙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闪烁。娘说，明年是我的本命年，师傅对我有话说。

这中年人站起来，腰有些佝偻，看得出是终年劳作的痕迹。但他此时让自己挺得直一些。他说，稍等片刻。说罢，便掀开了门帘子去里屋。里面传出来一些声音，听得出刀斧劈在竹上崩开，又有一些细碎的如同裂帛的声响。龙师傅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举着一把漂亮的竹篾。他坐下，将竹片平摆在桌面上，执起一把 很小的刨刀，在竹条上细细地推刨。同时间，开了口。

九年前，我从滦阳到了贵地，为的是营生。在四声坊里租下了这间铺面，可生意一直都不见好。那年夏末，我快要收铺的时候，来了一个人，问，你会不会扎虎头风筝。我其实并没有扎过，但想到生意要开张，就应了下来。平日里做惯了沙燕、百蝠，都是细巧的样式。这虎头是要用大毛竹做骨，劈出篾子，放在炉火上烤。到了天发白，才勉强扎出了一个形状，覆上了棉纸。那人却来了，说要去天津，这风筝是给儿子的。我便说，这色还没有上，可怎么是好呢。他说，不妨事，就将风筝取走了。

龙师傅说到这里，将竹条举起来，迎着光看一看，又低下头左右锉了一下。竹片用手指比过，放在小刀上，荡了一下，稳稳地停住了。他用双手压一压竹片，好像一道满弓似的圆弧，轻轻地说，成了。

这就拎出墙角里一只铁炉，黝黑的，看得出经了年月。他将炉火点起来，待旺了些，有些蔚蓝的火苗，才将竹条放在火焰上慢慢地烤。边烤，便用手指用力弯一弯。文笙走过来，挨着他坐下来。他说，“汗不去透形必还”，得把竹油烤出来，骨架就稳当了。我刚才讲到哪里了？龙师傅沉吟了一下，说，对，那风筝就被取走了。可是一个月后，那中年人却又来了。他说，龙师傅，以后你每年都帮我扎一只虎头风筝可好？我便说，这位客，如今生意做不下去。铺租也涨了。正想要关门，回家乡去。

这时候，文笙闻见一缕好闻的焦香。竹条上有些细密的水珠渗透出来，真的如淌汗一样。龙师傅又执起一根竹条，放在火上，跟着说，那人便又走了。到了第二日，房东家的却找到我说，思贤街的卢老爷，将你这铺子盘下来了。我说，不用赶，什么炉老爷，灶老爷，我也要回去了。房东说，你这生意且有的做呢，卢老爷将这铺子送给你了。

我正纳闷，便又见那前日里来的中年人，对我一拱手，说，龙师傅。卢某往后的虎头就仰仗你了。我不安得很。他便说，在这襄城，你我都是外乡人，卢某先行了一步，也先尝了甘苦。龙师傅绘在墙上的这笔字，看得出幼学的底子。这风筝活儿，怕是半路出家。卢某当年读过几年书，投身陶朱，也是既来则安。

说的人和听的人，此时都上了心。没留神龙宝回来了。他搁下了手里的东西，看见爹娴熟地在竹条上刷了白胶，正拈起一根棉线，要给竹条打上个十字。龙宝便走过来，帮他按实了。龙师傅将线缠上一道，码紧了，又缠上一道，笑笑说，这小子，如今也能帮上我，当半个人用了。少爷你将来有你的大事业，我们这些人家的小日子，也想着能过好些。我就寻思着将来给他娶上房媳妇，也就甘心闭眼了。

龙师傅长叹一声，可那时候，是灰心得很。我对卢老爷说，废了科举，我们这些人，没了去路，兀兀穷年又奈何。他便拿出一册卷本，递给我说，一并赠予你。我接过来，也吃了惊，这册上分明写着《南鹞北鸢考工志》。我便说，曹霑的《废艺斋集稿》，坊间俱说已经失传。先生何以藏有一卷。他哈哈一笑，说，我果真未看错，你是懂行的。原是安徽的旧书肆得见，另有一册《蔽芾馆鉴印章金石集》，皆残破不堪。录了这一册给你，便是物得其所。

文笙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绘在墙上的文字。龙师傅手上没有停，接着说，这一册在我手中已有九年，烂熟于心。如今的手艺琢磨，多半得益于此。曹雪芹通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而卢老爷对我有“鱼渔俱授”之恩，报之不尽。当年我问他何以为报。他便说，待到笙少爷你第一个本命年前，当面为你制上一只虎头风筝。这践约等了九年。如今见着少爷，也算一遂心愿。

文笙有些发呆，像是在听关于一个很遥远的人的故事。然而这时，他心上一动，涌上一种很浓烈的东西。他问，师傅，爹可曾对你说起过我？

龙师傅摇摇头，卢老爷怕是没来得及说。这风筝一岁一只，话都在里头了。

好了，扎成这样，算是有了一个“中正平直”。龙师傅满意地剪断牵在膀梢的线头，将糊上了棉纸的风筝骨架举起来。

龙宝带回了许多点心，打开，有一些文笙没有见过的名目。文笙心中黯淡，还是拣起一个慢慢咀嚼。龙师傅说，少爷先吃着。便又掀起了帘子进了里屋去。

许久没有出来。文笙便问，龙师傅在里面做什么呢？龙宝便说，自然是上色，我爹绘纸鸢的时候，是不与人看的。我也看不得，要到我再大些他才教我。不过一些门道我是懂得的，像什么“繁而不烦，艳而不厌”。文笙说，教这些，是“纸上谈兵”。龙宝说，我是不懂谈什么兵，可这些墙上都写着。我识的字都从这些得来，我爹一个字一个字教我认的。

文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都记不清我爹的模样了。

龙宝也不知该说什么，便说，你别看我有个爹，我娘是早没有了。他很不容易。

这话并没有安慰文笙。他笑一笑，说，龙宝，你知道么。我娘跟我说，我爹给我的第一只虎头风筝，是他自己上的色。我娘说，不像老虎，倒像一只猫。

龙宝想想说，其实又有什么分别。老虎若是不吃人，只顾上睡觉，便也是一只猫；猫要是急了，厉形厉色，毛竖起来，凶得也像只老虎。只是大小不同罢了。

傍晚的时候，人们看见一个少年拎着纸鸢，从四声坊走出来。那虎头纸鸢栩栩如生，斑斓得将这晦暗的秋景染出了一道明黄。

龙师傅制好的风筝，因为及了文笙身长的一半，拎得有点吃力。秋风起，闻得见粉彩和白胶新鲜的味道。风鼓荡风筝的翅膀，呼呼作响。虎头硕大的眼睛，也随之转动起来。文笙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有些把持不住，是这风筝将要挣脱，飞出去了。或者，是自己也要跟着风筝，飞出去了。

这时候，他轻轻眯起了眼睛，似乎看到了记忆里久远前的景象。一个瘦长而依稀的身影，牵着一只风筝，在前面跑。而他在后面急急迫着。身影便停下来，看着他蹒跚地跑过来，便又向前面跑过去。

他全记起来了。那也是一个黄昏。他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是一阵一阵的暖。

本命

这一年的年末，日军攻占了南京。民国二十七年的春天，日本人的大部队要入城的消息，时起时伏。襄城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开始与自己休戚相关。报纸上用很大的篇幅报道了“临沂大捷”。委员长亲自致电嘉勉，李宗仁通电全国告捷。这让人们松下了一口气。然而，四月底，日军集中火力，临沂终于城陷。

多年后，文笙再次看到“屠城”二字的时候，脑海中闪现的，是云嫂哭得死去活来的身影。她在临沂的十三口老家人，死于日本人的枪口之下。其中包括她刚刚成年的大儿子。

这件事让卢家人紧张起来。云嫂的哭声，令一种与死亡相关的钝痛，变得切身而切肤。

出了门去，周遭的人，似乎更平添了一分惊恐。然而这惊恐中又含有迷茫。他们看到了街面上的日本街坊，依然如前。礼节周到，似与他们之间并无间隙。但是，他们还是在内心退后了一步。因为，这时彼此各自的同胞，正在不远处的台儿庄血战。

终于有一日，在文笙第一个本命年的记忆中，响起了空袭警报的声音。这声音来自一个叫作“玉仔坊”的地方，尖厉而悠长，响彻全城。人们开始没命地奔跑，拖家带口。他们知道，政府军先前建造的防空洞终于派上了用场。开始，他们抱着惶惶不安的心情，躲在漆黑的洞穴里，屏息等待。但是，这种警报变得越来越频繁，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有人呈现出了麻木，警报响起，他们有条不紊地带上了蜡烛和食物，将防空洞进行了适当的布置。在微弱的光线中，女人做起了针线活，男人则百无聊赖间，开始了争论。关于这场战争会打多久，关于未来会否有新的总统，甚至所谓“共和”，会不会为中国带来一个新的皇帝，等等。孩子们在大人之间穿梭，吵闹，哭泣，口中唱着一支童谣：玉仔坊，拉警报，日本飞机要来到。先炸般若山，后炸津浦道。

就在这怠惰的童音中，人们突然感受到地面震颤了一下，同时听到远处的巨响。这巨响，一点点地扩散开来，氤氲回荡。

许多人暂时失去了听觉，昭如是他们中的一个。她的耳鼓疼痛了一下，同时，感受到大地再次的颤抖。她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周围的人，有的站起来，开始惊慌地向出口奔跑，却踩到了躺在地上的人。情势变得有些混乱。她看见人们激烈的动作、表情，然而，在双唇开合间，却没有任何的声音。她看见，自己的儿子文笙，向她身边靠一靠，开口对她说了一句话，神态严肃。她努力地辨认，然而，什么也没有听见。

日军的炸弹，终于降落襄城。在这一天，牛奶厂、鼓楼与火车南站成为了废墟。

从防空洞里出来时，已经是傍晚。西天的云霞，出乎意料的美，红得滴血一样。昭如牵着笙哥儿的手，揉一揉酸胀的双膝，这时才看见，这红色是来自于远方的大火。火光如此的旺盛，映红了周遭每个人的脸庞。他们不知道，就在这观望的须臾，襄城最大的百货店“锦福”和它的仓库，被烧了一个干净。

以后，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色朦胧间，文笙会看见黑色的飞机在天际出现。他与其他的孩童一起往家里跑。他的同伴叫着“红月姥娘”来了，大人们就匆促地牵着他们跑向防空洞。他们看着飞机一栽头，撂下一颗炸弹，在巨响间平飞向远方。

“红月姥娘”是指日本国旗上的红日。长大以后，文笙遇见当年的伙伴，说起为何在惊惧间，将这优美而温柔的称呼送给血腥的红，彼此都摇摇头，或许，只是出于孩童一瞬间的良善。

空袭频仍。人们惊奇地发现，襄城里的人并没有减少，反而多了起来。有一些是山东与河南逃荒而来的难民。在城隍庙，文笙看见一对父女，他们趴在地上，将柳条上新生的嫩芽撸下来，和着地上的泥土，一口口地往嘴里揞。那个小姑娘抬起头，木然地看他一眼，擦了一下嘴上的血迹。文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馒头，递向她，迅即间被一只黑瘦的大手夺去。

许多外地口音的年轻人，据说是北方的流亡学生，他们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政府军即将弃城而退，在日本的大部队到来的时候，城中将只有手无寸铁的平民。

而又有了一些谣言，说襄城已经出现了日军板垣、矶谷两师团的中低级将领，便衣混迹于侨民当中。破城是指日之事。甚嚣尘上。

众心异动中，襄城中人开始外逃。所谓“跑反”，如同倒下的骨牌，弹指间瞬息成潮。开始是往近处跑，清修垣偖四县，兴河，柳新两乡。当北地来的外乡人多起来，也传来了更多令人惶恐的消息。襄城人便也跟随着，向更南的方向远逃。开着工厂的，撤到了西南皖、湘、赣、川等地。有的行业股东把工厂、商店关闭后，携款西去郑州、西安、四川。职员为了谋生也只好抛家跟随而去。“乱离人不及太平犬。”更多的百姓随着跑反人群，长途跋涉，无目的地逃亡。

齐鲁商会的同仁，起初众志成城，要留在襄城。然而信心终于瓦解于五月初的一次集会。会长李樊川说，家大业大如冯家，都不曾有动静，我们又何须一惊一乍。就有人冷笑一声回他，会长是真不知道吗，冯明耀文亭街有一半的房子租给了日侨。近来一个叫北羽的布商正忙着要租他四民街的铺面做生意。冯家可走得掉，又何须走？

老六家逸从集会上回来，对昭如说，嫂嫂，我们也走吧。他媳妇荣芝抢过话去，走？走到哪里去？这两个店，一个厂，还有三个仓库的货。就这么丢下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家逸的口气，难得如此坚定。

踌躇间，昭如收到了天津“丽昌”郁掌柜的一封快信。寥寥数字：太太大安，速弃店西走成都。忌北上，倭人来。

昭如一家在西去的火车上。

车厢里拥促不堪，间或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一阵隐隐的腥臭味漫溢开。昭如打开车窗，初夏的阳光猛然涌了进来，带着净澈的热力。

文笙将胳膊支撑在窗户上，风将这少年的头发吹动。昭如看见光线将儿子脸部的影投射在壁板上，已依稀有了成人的轮廓，硬朗了一些。

姐姐昭德安静地坐在文笙的近旁，手里执着一只苹果，轻轻咬一口。一时间，不再有动作。她用孩童一样的眼神，盯着对面女孩。女孩正将一支麻花咀嚼得脆响，并发出满足的吞咽声。昭德对女孩伸出手去，然后看着昭如，说，娘。女孩愣住。昭如抱歉地对女孩的母亲笑，将手在昭德的手背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食指，将昭德一缕花白的鬓发撩到耳后。昭德恢复了沉默，仍然紧紧捧着那只苹果。苹果上的牙印，暴露在空气中，渐渐显出了不新鲜的铁锈色。

车靠近修县的时候，人们都看见了大片的麦田。青黄的麦田随风起伏，浪一样，十分的好看。田间看不到劳作的景象。小麦已灌浆多日，有些已经脱粒，却无人收割。

远远的城门人眼。出城的道路上，是络绎的人群，扶老携幼，肩挑背扛着大小包裹，匆匆奔走。扬起的尘土，遮没了他们的步伐。昭如叹了一口气，将车窗又关上了。

火车无分昼夜，一天一夜后，进入了河南境内。人们已经疲惫。许多人彻夜地站着，这时唯有依靠在陌生人的身上。人们听着彼此的呼吸，渐渐融人了各种气味的蒸腾。因为疲惫与无聊，情绪也随之松懈。当夜色低垂，邻座的妇人，在哄女孩睡着之后，对昭如开了口，您这一家子，是往哪里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让昭如有些意外。她忙先回了一个礼，说，成都。

妇人笑笑，说，那路上便有个照应了，我们往重庆去。

她说的是襄城话，但夹杂着浓重的西南口音。昭如看她气度与言谈不俗，便问，您府上是？

女人说，我是自贡人。

昭如便说，自贡是个好地方，小时候过年总要买一盏自贡的花灯，才算尽兴。

女人谦虚道，比起襄城来，始终是个小地方。

昭如想一想，帮她辩白似的说，千年盐都，并不是随口说的。

妇人的脸色就亮了一下，夫人倒是很了解。

昭如说，我有个哥哥，曾经在天津办过盐务。耳濡目染，略知一二。那这一回，您算是返乡了。

女人愣了一下，低声说，家是回不去了，投奔男人才是真的。

昭如听见，有些无措。妇人的话，为她们的客套打开了一道缺口，是要交心的开始。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响应，只是说，一家团聚就好了。

女人垂下了头，忽而抬起面庞，对着窗外密集辽远的黑暗，以更低沉的声音说，团聚？到了那边，还不是一样寄人篱下。

昭如看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原本清秀的剪影变得坚硬。这其实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虽已梳起了头，昭如看见她的颈窝里，还有浅浅的毛发。更多的年纪在她的声音里。那是有了经历的人，才会有的声音。

她看一看熟睡的女儿，将这女孩的领口掖掖实。然后说，这孩子，自打生下来，只见过当爹的两面。军中的人，自己是个泥菩萨。若是作了孽，就更没有了盼头。这回如果去得了重庆，便是乱世成全了我们娘儿俩。我死也甘心了。

听到这句话，昭如脑中突然出现了“小湘琴”这个名字。然而，眼前的人，口气虽烈了一下，眼神却还是一脉温柔，让人分外地疼。昭如便说，这时节，按说谁又能顾得上谁。他肯让你去，便是心里有你，是一个大的指望。旁的都别想，这一路上，我就是你的大姐。你叫什么名字？

小蝶。妇人回她。

昭如心想，又是个纸般薄的名字。便说，小蝶，将来到了四川，成都与重庆，走动的日子还多着呢。我们有一大家子，你便当我这是娘家。

小蝶感激地看她一眼。两个人便又近了些。

车厢里的灯，忽然灭了。然而两个人却都没有睡意，虽然谁都看不见谁。但有彼此的声音，反觉得更近了些。两个人就絮絮地说着话。多半是一个人说，一个人听。然后换了另一个人说。久了，也都像是自言自语。听小蝶说一段，昭如便在心中叹一口气，想自己估得不错，是个苦命的孩子。前半辈子是一连串的错，终于遇到一个对的人，却又碰上错的时世。终究还是个错。

他说要效忠党国，不能带着两个女人颠沛流离。我又有什么办法。小蝶说，听说他家里的那个，是个通情理的人。我不怕见她，将心比心，两下就有了余地。以前他在南京，见不到。如今撤去了重庆，说不定倒能见上了。

在这憧憬中，小蝶又说了许多话，渐渐乏了，声音越来越弱，睡去了。这时候，天已经有些发白。昭如向窗外望去，望见了一颗启明星，闪了一下，便隐入灰色的云层里了。

正在蒙咙间，火车突然停了。一车子人都醒了过来。有人就问，到了哪里了。有人答，快到郑州了吧。又有人说，郑州还早着呢，看样子是到了兰封县境。车怎么没到站就停了。

昭如看外面，沿着铁道坐卧着许多的人。偶有一两个抬起头来，都是漠然的脸色。这样停了半个时辰，人们开始抱怨，有人干脆骂骂咧咧。说都是逃命，靠这破火车，还不如一双腿。他对面的人就冷笑地说，那你就下去，靠你这两条腿吧。腾了个空出来，也让别人将息些。

这时候，有个列车员慌慌张张地进来，说，下车，都下车。

人们终于炸开了锅，问怎么了，火车真的坏了吗？

列车员擦一把汗，说，赶紧下车，再不下可不晓得往后的情形。日本人把前面的铁路给掐了，火车过不去了。一车人都沉默了，谁也没有动。

列车员脸色黑下来，说，祖宗们……没待他说完，一个沉闷的男声响起来，我日他奶奶的，都还愣着干什么，等小日本打过来吗？

人们才醒过了神，开始匆促地收拾行李，然后挤挤挨挨地拥向了车门。车门很快被堵上了，骂娘声，哭泣声响成了一片。有的人没站稳，跌落到了车下。还没爬起来，便被后面的人潮踩在了脚底下。更多的人打开了车窗，跳了出去。

秦世雄有一把蛮气力，一个人拎起两只大皮箱，沿着通风窗攀上了火车顶。一跃而下，却崴了脚。他艰难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拍打着车窗，冲昭如喊着什么。昭如正不知所措。小蝶挤过身子，说，让孩子们先出去。说着将车窗呼啦一下打开了。秦世雄刚抬起胳膊，就见左右许多只黑漆漆的手，伸进了车窗，将昭如面前桌上的食物抢了个干净。

文笙、家逸的一双闺女，还有小蝶的孩子一个个地抱了出去。小蝶将旗袍撩起来，打上了一个结，就跨出了车窗。秦世雄接住她的手，钻出了车去。昭如看见她的大腿在眼前晃了一下，心里一颤。到了自己，却捏住了裙子，死活不肯动了。秦世雄说，姥姥，快点吧。等会人多起来，更挪不动了。小蝶也急得一跺脚，大姐，命都悬在颈子上了，还讲什么授受不亲。昭如心一横，眼睛一闭，也跨出了车窗去。

待他们都站到了车下，才发觉身前身后，是望不到头的人群。刚从车上下来的，还在惶惶不安着。更多的，则是以一种机械的步伐慢慢行进。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也没有动作与对话，只是木然地望着前方。一个很小的孩子，光着身体，扯着大人褴褛的衣襟。他抬起头和昭如对视了一下，便低下头去，将肮脏的手指放进嘴里。

人群的力量，也推涌着昭如一家向前走。也有一些人坐在路边，多半是年迈的，或者身上看得见伤势。一个年轻人小声地呻吟着。他小腿上的痈疽已经溃烂，发着紫污的颜色。一些苍蝇围着他呜呜地飞。他的身体战栗了一下，任由它们叮在伤口上。在某一处，人群停下来。他们看见一个妇人躺在地面上，面色灰黄，已经死去。然而，一个很小的婴孩却还趴在她的胸前，吮吸着已干瘪的乳房，或许已经吮吸不到任何汁水。人们只是摇头，互相耳语唏嘘。就在这时，尸体的近旁，走过来两只野狗，它们试探着舔了一下那婴儿。婴儿动了一动。其中一只一口咬了上去，将婴儿拖走了，迅速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一幕太突然，昭如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拉过身旁的笙哥儿，遮住他的眼睛。小蝶挡住她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男孩子，就让他看，知道自己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道。

再往前走，小蝶问身边的人，是从哪里来。那人说，我们是从牟县。前面是郑县的，死的人比我们还多。这沿着贾鲁河，一路上，人越走越少。小蝶转过脸看一眼昭如，低下头，好像自言自语说，看来是真的了。

昭如茫然看她。她便轻声说，听说中央下了命令，要在花园口炸黄河，挡住日本人。这些逃荒的，都是那一片来的。

昭如听了，捉住了小蝶的胳膊，有些激动。黄河决了口，老百姓怎么办，那还得死多少人。

小蝶似乎没有听见她说话，她想一想，终于停下了脚步，说，不能再往西去了，我们得回头。

没待小蝶解释，突然身后的人群拥了上来。他们被人群猛然挟裹着，往前踉跄地走。原来前面是有一个赈济的粥棚，乡民们争先恐后地拥挤过去。

昭如闻着令人窒息的汗味，觉得身体像被席卷一样。她微微弓着腰，尽力保护着身旁的笙哥儿，在推搡间无力地挣扎了许久，总算挤出了人群。她撩了一下额角纷乱的头发。这时候，看见小蝶也挤了出来，脸色煞白。她引长了颈子，向人潮中望去，目光焦灼。她大声喊着，芽子，芽子……那是她女儿的名字。然而没有人应。她回头看了昭如一眼，眼神是无望的惊恐。

昭如张了张嘴巴，正要说什么。小蝶已经奋力地拨开人群，将自己重又挤了进去。昭如看银色的旗袍闪动了一下，被灰扑扑的背景湮没了。她愣一愣神，感觉儿子的手，紧紧捉住了自己。家人三三两两地汇聚到了身边。同车的人，抱怨与咒骂的声音，渐渐稀薄，变得蚊嘤一样。她一动不动，看着那银色旗袍消失的地方。

待人群散去。她走向那个地方，左右张望。但是，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看到小蝶，也没有看到小蝶的女儿。她颓然地退后一步，坐在了身边的一口皮箱上。老六家的小闺女，突然无缘由地哭起来。荣芝不耐烦地拍打孩子，说，你娘老子都还没死，哭什么。哭卢家的列祖列宗，可轮到你这个丫头子。

她用胳膊碰一下家逸，对昭如努努嘴，说，当家的，现时只有你来想个办法。西边被鬼子截了，我们总要找个地方去。

家逸走到昭如跟前，说，嫂嫂，此地不宜久留。要不然，我们往南去，我们鹿县倒还算有门亲戚。大舅爷家，鬼子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过去。若是能快些，三四天便也到了。到了那边，我们再从长计议。

昭如看着他，眼里空得很。她说，我们现在走了，那娘儿俩天可怜见，真不知怎么办了。这才一会儿就都不知去处了。

荣芝干笑，嫂嫂，现在不是太平盛世。我们一个个的泥菩萨，自己尚不知道过不过得江去。萍水相逢一场，怕是得收收您的慈悲心。

这时候，远远过来一架牛车。秦世雄从车上下来，说将将拿粮食跟老乡换了这架车。如今现大洋是换不到东西了。老乡说，这自家养的老牛，不忍宰，不然也不会留到现在。秦世雄对昭如说，姥姥，眼下要紧的是一家大小平安。行李多，有了辆车，路上就稳当些。

昭如仍然没有动。一只田鼠，不知从哪里蹿出来，冒冒失失地跑到脚边上。昭如将脚收一收，站起身说，人总讲个仁义。

秦世雄叹口气，说，姥姥说的是。我跟老乡打听了，前面的五里地有个大兴庄，看这天色，少不了要在那过夜了。要不六爷先带着姥姥走。世雄在这再等上一个时辰，回头追上你们便是。

牛车在路上颠颠簸簸地走。这头牛是很老了，走起路来，听得见粗重的喘息声音。又瘦，背脊上突起了尖利的骨头。两片皮肉在肋间垂挂着，随着走动一摇一晃。

渐渐行到了人少的地方。一条土坷垃路，两边都是麦田。风吹过来，簌簌地响。满心满眼的波动，闻得见丰熟的麦香。因为地势的坎坷，牛走着，腿别楞一些，渐渐走偏了。

云嫂手里执着鞭子，在牛背上轻轻打一下。不忍用力似的，一点一点，将牛赶上了正途。

家逸便说，云嫂，看不出，你还是赶车的里手。云嫂低垂了头，轻轻说，六爷笑话了。我随太太在城里住得久，到底还是庄户人家，哪有不会赶车的理儿。这牛是俺们乡下人的衣食父母，驮物犁田，操劳一辈子，最后剩下一副骨架子。

昭如在后面，看她的身形比以往单薄了不少。许久也不听见云嫂说话了。原本是热火火的性子，家里忽然没了十三口人，按说铁打的人都塌了。云嫂哭了三天，病了一场，滴米不进。可一天夜里，颤巍巍地起来，给自己打了一碗疙瘩汤喝了下去。第二天，就又见她爽利利地在家里忙活。昭如让她多歇着些。她不听，不说话，只管连轴转地干活。昭如心里佩服，又心疼，也没有个办法。

这时候，黄昏的阳光，渐渐铺洒了过来。笼在每个人的身上，都是一层金，好看得有些不真实。昭如便叫云嫂停下车，让牛也歇一歇。

云嫂就下了麦田，坐在田埂上。手里拔起两根麦秸，捋一捋，默默地动作着。渐渐地，嘴里就唱起了一支旋律。风又吹过来，吹得麦浪起伏，也将云嫂的歌声吹过来。昭如听了，心里也动一动。这首《绣荷包》是鲁地的姑娘们唱的歌，云嫂的声音，也还是甜美得很。

初一到十五，十五月儿高，那春风摆动杨呀杨柳梢……一绣一只船，船上张着帆，里面的意思情郎你去猜。二绣鸳鸯鸟，栖息在河边，你依依我靠靠永远不分开。三绣南来雁，飞过千重山，你与我那情郎哥把呀把信传。郎是年轻汉，妹是花初开，收到这荷包袋郎你要早回来。

文笙听她唱着，就走到她跟前，偎着她。云嫂将那麦秸，编成了一顶皇帝帽，戴在文笙的头上。她愣愣地看着文笙，喃喃地说，眼下我活着，还盼个啥，还图个啥？就想着咱笙哥儿快点儿长起来，往后能有个大出息。

说着说着，就将文笙搂在怀里头，脸紧紧贴着这孩子的脸。文笙感到有一道滚热的水，从云嫂的眼角里流出来，又顺着他的脸颊，慢慢淌到下巴上了。

到了大兴庄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可进了村子，到处是黑黢黢的。敲了几家的门，只是听到狗吠的声音，也没有人应。一家子人就赶着车，在村子里转悠。眼见着黑得要瞧不见道了，才看见一个人家有隐隐的灯火泄出来。

昭如去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个老人，将他们迎进来。进了屋子，才看老人须发皆白，身体却挺得笔直，是个硬朗朗的样子。家逸便作一作揖，说，老人家，叨扰了。老人说，哪里，要说我一个人也闷得慌。说完便大笑，笑声如同洪钟，中气十足。

老人说，看各位的模样，都是贵客。我这里只有粗茶淡饭。说完拿出一箩山芋，稍稍淘洗一下，放在蒸笼里。又在墙角里拎出一只斑斓的大鸟，说，你们算有口福，今儿清早打了一只山鸡，等会儿一并炖了下酒。

昭如看这屋里的陈设，十分简朴，倒也归置得干干净净。老人的短衫，缀着补丁，也洗得发白了。墙上挂着一把猎枪，几张兽皮，还有些不知名的工具。空气中有淡淡的腥膻味，却并不难闻。老人麻利利地起火，就着锅灶收拾那只山鸡，云嫂便帮他打下手。昭如问，老人家，这家里只您一个人？

老人没抬头，又笑一笑，说，可不，漫说是家里，这整个村子，怕现时也只我一个人住。

家逸说，这其他人，都去了哪里。我们在村里兜了这大半天，确也没有见上一个。也真是奇了。

老人说，哪里去了？都跑了。说小日本快来了，都来不及地躲。有钱的，便躲得远些，出了县城去。没钱的，就往后山上跑。山坳里头，搭上个堰屋，十天半个月不回来。经常露一脸，看鬼子来没来。

荣芝就有些发慌，说，这地方，也不稳当啊。他们都跑了，你怎么不走。

老人就哈哈一笑说，我走了，你们这一来，倒是找谁去。前年老伴儿死了，我得看着这个家。我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嫁到山西去了。俩小子几年没见着了，一个人了国民党，一个投了共产党。我是个粗人，不管这党那党，就知道都是打鬼子的。儿子去打鬼子，我做老子的，倒躲起鬼子来，像个什么话。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脸上都有些发烫。家逸就打着哈哈说，老人家的精神头这么好，今年高寿啊。

老人说，七十六咯。都说七十三，阎王不请自己去。我这条老命硬得很，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躲什么，逃什么。小日本要是真来了，我一枪撂一个够本儿，撂两个赚一个。

他举起饭勺，对着笙哥儿，做了个瞄准的姿势，嘴里发出啪的一声响。一屋子的人，心里都觉得松快了许多。

炖野鸡的香味从锅里蹿出来，丝线似的，在每个人身边缠绕。大大小小，都才发现已经饥得发慌。这时候，却听门又响了。进来的是秦世雄，说好不容易找到这个地方。看村里一片漆黑，心里想着可坏了。瞧见这光亮，才松下口气。

昭如看他一脸的灰暗，知道小蝶母女到底没寻着，眼光也黯然下来。老人听了来历，便说，这世道，处处都是乱离人。一家子还在一起，已经是造化了，可喜可贺才对。

说完，就走到了床跟前，弓下腰，一使力，抱出一个黑陶坛子，说，兄弟，看你样子是个爽气人。这是我自家酿的酒，老高粱底子，后劲儿可大。今儿你得陪我喝上一杯。一醉千坎过。

他倒满了两大碗。正要举起来，却看见笙哥儿低下头，呼啦就着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昭如一见不好，赶紧上前制止。老人却拦住她，说，太太，这位小兄弟喝上这一口，是个汉儿。哪有男人不喝酒的道理。我们家俩小子，不喝我还要逼他们喝。我再去拿上一只碗，这屋里的爷们儿，不论老少，一醉方休。

天快亮的时候，卢家人向老人道别。文笙的酒劲还未醒过来。秦世雄将他扛在肩膀上，对老人抱一抱拳，说，后会有期。老人回礼，好，我备好了酒水等着你。临走的时候，家逸在锅灶上放了三块现大洋。

还没到村口，听见后面嗒嗒的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回过头，正看见老人翻身下马。老人从怀里掏出大洋，塞到家逸手中，厉声说，这位兄弟。事这么做，你有你的对，是为了两不拖欠。可眼下这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一晚上的缘分，就值这么多？你合该是在寒碜我。

不等家逸说些歉疚的话，他早已上马，一蹬马肚子，飞奔而去。众人愣愣地看他的身影，一点点地小了，消失在了灰扑扑的树林子里头。这才醒过来，继续赶路。

熙靖

接下来这一路上，算是风尘仆仆。路上见的听的，多半也不是好的消息。每到一处，不等他们开口，当地人倒都向他们探问外面的时事。便知一片人心惶惶。因为地形不熟悉，只是一径向南走。走不通了，又时时要走回头路。再加上天气炎热，也消磨人的心志与体力。奔波间吃得潦草。家逸的两个女孩子，小的中了暑气，呕了不停。大些的那个，这时竟来了初潮，无疑是雪上加霜。

这一日到了苏鲁边界的长清县。荣芝便说，这赶得也紧了，不知何时能到鹿县。怕是到了地方，半条命也没了。不如先停一停，将息一两日。

昭如说，也好。

半日后，进入了一个村落，看得出是个富庶的地方。一道青山，三面环抱。村口的荷塘，荷花开得正艳。莲叶也是挤挤挨挨，接天连碧，颇有江南风致。家逸便说，走了这许多天，总算来到了一个好地方。这时候见一个老乡过来，忙与他打听。才晓得当地有个卢姓的士绅。家逸说，这可总是苦尽甘来。此地居然还有个本家。

他便对老乡说，宝地看上去，有龙脉之象，风水不同凡响啊。

老乡也笑道，皇帝虽没一个，出过的宰相却数不清楚，你倒说好不好？以前还要好，现时不同往日咯。

说完摇摇头，扛着锄头把，慢慢地走了。

经人指引，一行人到了卢家门口。深宅大院，便知道是当地的大户。可围墙四角却各起了一座圆形的碉楼，像是城堡。有些突兀，与这院落的堂皇多少不称。

应门的仆从，是个爽净的小伙子。进门，即有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问起来历，对方听了有些喜出望外似的，一拱手道，在下卢清泉，有失远迎。

前厅里头，端坐着一个老太太。众人见她一身华服，头顶上戴着织锦的束发，上面镶着一块通透的祖母绿。走近了，才看清楚满面的皱纹，已是很老了。或许因为老，身形就显得格外的小。一只眼睛里，是雪白的障翳；另一只眼睛，打量着他们，目光却鹰隼似的。

卢清泉便搀扶着她下来，一边说，娘，这是从襄城来的本家。

卢老太太一步一颤地走到他们跟前，说，襄城？距长清有二百多里。是本家，也是远客，老身恐照顾不周。

昭如听她乡音浓重，吐字却掷地有声，便知是这大宅里的当家人。她抬头，看中堂是一幅“麻姑献寿”，色彩十分的喜庆艳丽。两旁的联对，却笔路清新，是锋棱超逸的行草。待细细端详，脱口而出，倪鸿宝。

老太太便微笑，说，这位夫人，认得舍下的好东西，必是有家学的。

昭如便欠一欠身，晚辈造次了。我一介妇人，翰墨笔意粗通一二。“刺菱翻筋斗”的落款，最是仿不得。

老太太很欣喜，说，我卢家的媳妇儿，理应如此。好玩意儿搁在这乡野的地方，便是酒香巷深，得有明眼人来识。

经这一层，两下自然融洽亲近了许多。问起渊源，更是让人瞠目。原来这家人，祖上是范阳卢氏。东汉末年平定黄巾起家。南北朝已是一流氏族。再至于唐，门第鼎盛，有所谓“七姓十家”之说，入相者多至八人。昭如便想起村口那老乡的话，原以为是海口，此时才知并非虚妄之辞。

家逸便又说起了风水，家道兴旺，必有堪舆之功。

卢清泉说，这五峰山，虽不及五岳，但自有一脉灵秀。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只是如今，唉。

见他欲言又止，便也不好继续问什么。

当晚，这家人是拿出了款待的派头。都是鲁地的菜肴，不论精疏，皆是大碗大盏。觥筹交错间，都觉得好不尽兴。家逸微醺，端着一碗酒敬卢清泉，说，大哥，在外头奔波了这许多日，嘴里淡出了鸟来。最喜欢的，便是这大开大阖的“水浒”吃法。

听到他这样说，卢清泉的眼神木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了神情，尽力招呼他们。

夜里头，睡得很熟。昭如一觉醒来，看见有个身影，依窗坐着。是姐姐昭德，眼睛远远地向外头张望。昭如叹一口气，拿起衣服给姐姐披上。正要哄她去床上睡觉，眼光一扫，却看见外面的碉楼上，灯火通明。楼上各有一个人，笔直地站着，好像在站岗守夜。这情形，以往在督办府住着的时候，并不陌生。可如今在这村落里，看着煞有介事，却有些不明所以。

第二天清早，蒙咙间，外头传来尖厉的口哨声。昭如一阵心悸，恍惚以为自己还在襄城，拉起了空袭警报。好歹回过神，听见有个鲁直的男声在报口令。望出去，才看见是一队士兵在操练。仔细看清楚，又不是士兵，都穿着家常的布衣。那喊口令的，正是昨天为他们应门的小伙子。声音响亮严正，风姿并不输于军人。她收拾停当，出了门。看见卢老太太正拄着拐杖，望着这些人。旁边是卢清泉陪着。这时候屋檐上滴下一滴夜露，恰打到她的脸上，一个激灵，人也醒过来了。

她走过去，跟老太太问了安。犹豫了一下，终于问，老夫人，我想斗胆问一句，府上训练家仆，可是为防日本人。

老太太叹一口气，说，日本人若真来了，可是这几个人能防得住的。我这是为了防土匪。

昭如听了一惊，说，这村落里看上去景象昌平，怎么竟然还有土匪。

卢老太太目光落在远处，轻轻说，大世道乱了，一个小地方，自然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再好再昌平，毕竟不是世外桃源。

昭如也望向那烟雾缭绕的五峰山，听老太太细细地讲起来。原来这熙靖村，闹土匪不是一日两日了。大约一年前，也不知哪里来的部队，一个营在这五峰山上落了草。因为山势险峻，形匿自如。这伙子人又善于游击，一时间见首不见尾。地方上剿了几次，都无果而终。开始只是偶尔打家劫舍，后来势力大起来了，竟然明目张胆地抢起了大户来。甚至村里有两户殷实人家被劫了“肉票”，一家交火时死了不少人；一家的闺女，生生给劫到山上糟蹋了。待赎了回来，已经不成人形，第二日就投了井。这卢家受觊觎也很有一段日子。经常见了土匪的探子在附近转悠，等着时机乘虚而人。

老太太说，我是没办法，打嘉庆年起了这幢宅子，谁愿意在祖宗的宅基上动土。你瞅瞅这屋后，今年初，深挖了地窖。将粮仓里的粮食，都搬了进去。到时闹得厉害了，少不得将人也躲进去。

昭如说，您老也宽心。我看您训练的这些青年人，是很可抵挡的。

卢老太太便拍拍她的手，指着喊口令的小伙子说，李玄是我从蒙阴县请来的武师，别看着年轻，可是个练家子。我就指望这孩子了。说罢又叹息一声，喃喃道，你说这是什么时世，鬼子还没有来，中国人倒先要防起了中国人。

也是本家的缘故，这一天下来，昭如一家与卢家人彼此都熟识了。小孩子更是打成了一片。卢清泉的儿子卢真，十五岁，随了李玄在前院里习武。这是个胖大的少年，一招一式，便都做得颇为吃力。笙哥儿在旁边，先是看着，看着看着便自己比画起来。一套拳法教下来，李玄叫卢真跟他打一遍。卢真便跟着他打，姿势动作，无不中规中矩。打完下来，气喘吁吁，连连说，师傅，练了这一个晌午，也该要歇歇了。说完一屁股就在青石台阶上坐下来。李玄便摇摇头。

秦世雄在旁瞧了，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上一磕，大笑道，卢家少爷，这套螳螂拳，我虽不会打，却在旁边瞧出了个究竟。这拳刚柔相济，动作引而不发，是赢在了一个气势上。你想想，螳臂何以挡车，这是个明知不可为，却偏偏要拿出十分勇气，对手的胆子，先就泄了一半。

李玄听了，却不服气，说，大哥，照你这么说，我教的倒是个吓唬人的拳法。

秦世雄刚要说话，却看李玄的目光游到一边去。文笙在墙角边上，正将刚才那套拳打了下来。小小的身子，移步腾挪，竟行云流水一般。李玄愣愣地看着，口中喃喃，顺步倩长……摇步人手、缠封双掌……翻身疾人、韩通通背。一番下来，不差分毫。

待他收势，李玄禁不住叫上一声“好”。他有些兴奋地对秦世雄说，你们家这哥儿，可有武学底子？怎会灵到这个地步，教了我家少爷两个时辰。他只看了两遍，招式倒好像黏到了身上。

昭如在一旁瞅见了，心里也大为惊异，嘴里却淡淡道，我这儿子，照虎画猫罢了。要说放起风筝，就是个里手，旁的恐怕难成气候。

这时候，却见一个家仆上前耳语。卢清泉听后，脸色一变，急招了李玄过来，交代了一番。李玄便也匆忙下去了。

卢清泉将昭如让到一边，说，夫人，虽是情难，舍下恐再留不得诸位了。将将收到了消息，五峰山上土匪今夜里要下山来，怕是少不得要战上一场。无谓连累了你们，跟着提心吊胆。我就叫李玄速速护送了你们出去。

听他说着，就听到远处传来枪响的声音。卢清泉急忙催促了他们收拾东西，让底下人备马去。待与卢老太太道别，老太太拍拍昭如的手，又使劲单击。一只眼睛看着她，目光如炬，说，媳妇儿，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临走，卢清泉拿出一支火枪，递给秦世雄，说，大兄弟，我本家人就托付给你了。秦世雄使劲一点头，将火枪背上了身。卢清泉想一想，又从身边人腰间拔出一柄驳壳枪，也掖在秦世雄身上，说，保重。

一家人便从后门出去，上了车。李玄在后面策马护送，足足走了十里，这才停下来。李玄一抱拳说，各位，再往前五里，便是荣兴县境。路上着紧些，天黑前赶得及进城。恕不远送，就此别过。

说完，纵身上马，绝尘而去。

众人愣愣看着。荣芝嘟囔说，这把咱们丢在了半道上，算是怎么回事。

昭如听了，叹一口气，那家里的情形，也是火烧火燎，等着他呢。这家人的厚道，咱们得一直记着。

车往前走着，天暗沉下来，满布了苍黑的云。没一会儿工夫，竟然落起了雨。

雨越下越大，雨点鸽子蛋似的，噼里啪啦打在车上。渐渐像帘幕一样，遮蔽了天地。路也泥泞起来，马一走一滑，任鞭子落下去，也不肯挪步了。

秦世雄往外头看去，不远处影影绰绰有了房屋的轮廓。他就下了车，冒雨牵着马往前走。这好不容易走到了跟前，原来是一座破庙。门也塌掉了半边，应该是好久没有香火了。秦世雄就说，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了，我们索性进去躲一躲吧。

一行人就进了庙，寻了个干爽些的地方坐下。秦世雄使劲地拧着湿漉漉的衣裳，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昭如从包袱里找出一条毛巾给他。这时候，天上一道闪电，将庙里照了个亮堂。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家逸的两个闺女，吓得直往娘怀里偎。荣芝安抚着她们，一边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说好在这庙里有个观音大士看护着，总让人心定了些。昭如便回过神，想对那观音拜上一拜。只见那水月观音，衣袂翩然。再一抬头，面容却已经给风蚀得斑斑驳驳，看不清了。

秦世雄左右找了半天，竟搜罗到了一些劈柴，就蹲下身子，生起了火。火点起来，人都亮堂了些。他把湿衣服在火上慢慢地烤，嘴里念叨，这时节，什么如来观音，都不如这一把火来得实惠。

文笙靠着昭如，神情肃然，手中比画着。秦世雄就笑道，笙舅舅，还惦记着螳螂拳呢。我说姥姥，待回了襄城，咱们也给哥儿正经请个师傅。这要练出来，定比那卢家的真少爷有出息。

昭如听了，握住了笙哥儿的手，不让他比画了。她说，我倒是不想他迷上这个。按说也是一技之长，可我看来，习武的人，心中总有些戾气，是不能服输的。你看这历史上会拳脚的人，多投身戎马，数下来，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她说到这里，想起什么，转过头去看姐姐。昭德嚼着一块饼，眼光呆呆地盯着近旁的韦驮像。这韦驮瞪着眼睛，凶神恶煞。一只胳膊断了。里面便露出黏土的芯子，白惨惨的。昭如轻叹，小声说，我就想他安安生生地一辈子。

这坐得久了，就都有些瞌睡。昭如正昏昏沉沉间，却被秦世雄叫醒了。外面黑成一片，却听见雨已经停了。家逸说，好了，收拾东西赶路。秦世雄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两下把火给灭了。

就在这时，他们都听到一声马嘶，凄厉响亮。接着是许多人踏在泥泞上的声音。有一些星星点点的火光，渐渐近了。

秦世雄猫着腰，走到窗棂前，将那支火枪慢慢从窗格伸出去。昭如紧紧攥住笙哥儿的手。那只小手是冰凉的，她自己的手心却渗出薄薄的汗来。

家逸的小女儿端端爬到她跟前，将头埋到她的膝上，颤抖着声音说，大伯娘。突然间，她看到这孩子的眼神，有一丝恐惧，随着瞳仁放大了。昭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微弱的光线里，一条青灰色的蛇，吐着芯子，正迅速地游向他们。孩子张一张嘴，终于不管不顾地哭叫起来。秦世雄慌乱地抖动一下，调转了枪口，迅速地向蛇的方向开了枪。并没有打中。那蛇昂了一下脖子，无措地扭动，向另一个方向游走了。然而，就在同时，外面的声音变得嘈杂。皮靴于泥水间起落，黏腻而沉重，混合着粗鲁混乱的男声，瞬间近在咫尺。

他们先看到的，是个矮小的身影。顷刻间，在他身后筑成一道火把的丛林。举着火把的人，拥入进来，如同屏障。庙门被牢牢地封上了。光芒渐渐聚拢在这个人的身上，他们才看清楚。这是一张十分端正的脸，眼角低垂，看上去有些松懈。然而，在鼻梁上，却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一直贯穿到嘴边。这张脸便因此而扭曲。

这人轻轻抚弄了下巴上的胡楂，笑了。笑容牵扯了脸上的肌肉。那道伤疤跟着翕动，露出乌紫的底里。他眯了眯眼睛，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秦世雄的身上，刚才那枪，是你开的？

他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柔和。昭如听出，这不是本地的口音，带着胶东腔。

秦世雄愣一愣，对他一抱拳，说，秦某得罪，方才惊扰了各位。出门在外，还望好汉们行个方便。

这男人并未接他的话，只是将身上的蓑衣解开，扬手扔给了身旁的人。他舒展了一下颈子。身上的丝绸短衫，因褶皱间的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同时间，腰间两把锃亮漆黑的盒子枪也暴露出来。他再次仔细地看了一下这些陌生人，笑一笑说，你们，就是卢清泉的亲戚，襄城来的？

沉默了一下，秦世雄用很镇静的声音说，我们只是些过路人。兵荒马乱，逃鬼子路过贵地，不认识您说的朋友。

男人走近他，哈哈大笑，说，那怎么有人告诉我，卢家的富贵亲戚走得快，是不想会一会我呢？

秦世雄说，素不相识，如何谈得上想不想。怕是弄错了。

弄错？男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招招手，对底下的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呈了个包袱过来。

他微笑着，将包袱递到秦世雄手上，说，区区见面礼，你且看有没有错。

秦世雄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包袱。一瞬间，众人见他脸色发青，手一抖，包袱便掉落到了地上。

包袱里的东西滚了出来。是一颗人头。

在场的人都僵硬在了原地。这沾着泥泞的人头，一只眼睛半阖着，另一只惊恐地睁开。嘴角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瘀血。荣芝终于惊叫起来。她认出这颗人头，是卢家的武师李玄的。

男人拎起李玄的头，猝不及防，举到了笙哥儿的面前。昭如已来不及挡住儿子的眼睛。笙哥儿愣愣地盯着这颗头颅，没有说话。他看到李玄露出了一星尖利的虎牙。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好歹在半道上截住了这小子，要不跟诸位失了缘分，岂不可惜。嘴还硬得很，直到切了他的子孙根……

昭如心一横，打断了他，说，你说了这些，无非是求财。给你便是。

男人将人头丢到一边，拍起了巴掌，说，好，夫人爽快。我正想着这家里得有个当家的人。

昭如说，世雄……去拿来。

秦世雄立在原地，没有动作。昭如没有看他，只闭了一下眼睛，声音重了些，拿来。

秦世雄走过去，在行李中翻找，突然一转身，嘴里大喊一声，奶奶的！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就在这时，人们看见他痛苦地弯下腰，跪在了地上。一支飞镖，正深深地插在他的大腿上。几个土匪快步走过去。其中一个，用手中的枪托对准他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这壮大的汉子，立时间便栽倒在地。

男人皱了一下眉头，脸色顿时变得青黑，笑意在脸上一扫而空。他舔了一下嘴唇，狠狠地说，看来山大王扮不得秀才。他一挥手，手下的人便将卢家人捆绑起来。可是，这个当口，有一个人却突然挣脱了，她趴到了秦世雄的身体上，大声地哭泣。昭如动弹不得，却看见姐姐昭德扑在了秦世雄身上，哭喊着她夭折的儿子的名字。昭德再次将自己的前襟撩起来，暴露出了自己的乳房，扶起了秦世雄的头，放到自己的胸前。土匪们也呆住了。眼前的景象，对他们造成了打击。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她衰朽的胸乳，让他们正在捆绑的手不自主地停了下来。这时候，昭德却静下来，神态变得安详，悠悠哼起了一首小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宝宝做管箫，箫儿对准口，口儿对准箫，箫中吹出新时调，小宝宝……咿底咿底学会了。

她苍老的声音，将这首小调唱得欢快，旁若无人。讪笑的声音出现。土匪们恍然大悟，这是个疯子。他们对视，并且会意：这样的富贵之家，自有它的不堪与无奈。

在周而复始的歌声中，人们的精神开始松懈。昭如却在这旋律中，听到了肃穆和悲壮。这让她心中有了某种异样的感觉。她望向姐姐，昭德却将头偏向了一边去。

男人这才意识到，这个疯子的出现，影响了士气。他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老妇。而是挑了一下眉毛，眼光阴阴地睃了一转，走到家逸的大女儿小茹的跟前。他将这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少女拖了出来。

虽然在这伙人进来之前，母亲迅速地将地上的泥土涂抹在了女儿的脸上。然而，当土匪的手指在女孩滑腻的面庞上掠过，顿时心中有数。他没有怎么犹豫，蹲下来，将手伸进了小茹的旗袍里去，一边抚弄着，一边粗暴地顺着她的身体，侵入女孩的两腿之间。但此时他的脸色一变，迅速地抽出手来。他看着自己的手指上鲜红的血迹，愣了神。小茹停止了颤抖，她以为初潮拯救了自己。然而，还未成年的她，并不知道在这些人看来，女人的月事是出征者的忌讳。

真晦气！男人被激怒了。他大喝一声，将女孩的旗袍猛力地撕开，然后将她的亵裤一把扯了下来。女孩的下体，就这样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一道鲜红的血，蚯蚓似的，顺着她的大腿根蜿蜒流动。荣芝挣扎，动弹不得，她大声地骂道，畜生！旁边的人，给了她一个耳光，叫她老实。母亲的声音惊醒了小茹，她这个时候，才哭喊起来，不知是因为羞愧还是惊惧。她试图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身体。然而，男人将她摁倒在了地上，将她的腿分开。他捡起脚边一支火枪，唇角抖动了一下，一使劲，将枪管塞进了女孩的下身。

女孩惨叫一声，昏厥过去。更多的血，被枪管挤压，喷溅了出来，在火光中一闪。

人们不再发出声音。而此时，他们没有留神，一个身影闪电一般，出现在了男人的后面，卡住了他的脖子。

是昭德，她用秦世雄的盒子枪，指住了男人的太阳穴。

让他们走。土匪们听见，这个疯癫的老妇人，此时用冷静的声音命令。

土匪们看到她将统领的脖子，卡得更紧了一些。她看上去很瘦弱的身体里，似乎正迸发着惊人的力量。男人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了出来。

男人喘息着，声音有些嘶哑，都他妈的……把他们，给我宰了。

他的手下在原地，没有动作。昭德警醒地望了一下四周，将盒子枪更为用力地抵住男人的脑袋。同时间，另一只手从男人腰间，摘下了一只手雷。人们往后退了一步。她靠近了男人，微笑着对他耳语，我男人打家劫舍的时候，恐怕你还没有断奶。

男人惊慌地悚动了一下，想要回头，但他动不了。而手下开始为卢家人松绑。

昭德将食指娴熟地伸进了手雷的拉环。她说，让他们走，我要看着他们上马车。

当绳子松开的那一刹那，昭如浑身感到一阵酸疼，同时清醒了过来。

她颤抖着声音，说，姐姐。

昭德望向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线光亮。但她立即恶狠狠地对家逸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扶你嫂子出去。

卢家人开始往外面走。昭德要求两个土匪，抬着昏死过去的秦世雄，向外走。突然，文笙放开了母亲的手，向昭德跑过去。他嘴里喊着，大姨。

在他快要接近的时候，昭德猛然抬起腿，一脚将他蹬开，以严厉的声音对他喊道，滚。

她看着这个少年，目光仇恨冰冷。少年安静下去，被人拉扯着，离开了她。她已渐渐看不见他了。

突然间，她又听见了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童音，大姨……

她挨近了身旁的男人，几乎是倚靠着他，为了让自己站得更稳些。外面漆黑着。一阵冷风吹过，昭德觉得自己的眼睛里，似乎被风吹进了什么东西，涩得发痛。她努力地睁大双眼，看见外面的火把在风中暗了一下，几乎成了两星火苗。慢慢又旺了些，那火把远远地停住了。她放心地叹了一口气，将手指伸进了手雷的拉环。

哥儿，好好地活，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她听见自己说。

昭如踏上马车，头脑中发着蒙。当远处传来巨响，残破的庙宇，瞬间一片火光，她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惧之中，她习惯性地伸出了手，想要拉住身旁姐姐的手，然而，却捉了一个空。

更大的火在燃烧着。火焰舔舐着夜，将天空照得如同白昼。顷刻之间，灼伤了昭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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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鸢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