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学怨

蔡建光

珠海出版社

目录

Chapter 1 白瓷美人

Chapter 2 乌夜啼

Chapter 3 爱的绝杀

Chapter 4 白发的浪漫

Chapter 5 第五个人

Chapter 6 汉服社怪奇事件

Chapter 7 噬心凶狗

Chapter 8 谋杀古董店

Chapter 9 初夏的黑气球

Chapter 10 樱花杀

Chapter 1 白瓷美人

一石二鸟。这是一场，完美的杀人剧。

1

收到那两尊青花瓷，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殷漓从包裹里将它们拿起来，撕开透明的塑料薄膜，露出它们圆润的脸庞和秀美的身姿，青花勾勒出它们秀丽的五官和衣物，其中一尊穿着唐代的胡服，另一尊穿着高腰襦裙，长裙上重重叠叠的云纹，仿若隔世。

看到它们的第一眼，她就被深深地吸引了。

精心擦拭之后，她将它们放到堂屋里。

堂屋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容像画，画中是一位身穿旗袍的美丽女人，手中执了一只团扇，眉如远黛，眸若星辰，宛如大家闺秀。

“妈妈。”她深深地望着画，喃喃念道。

殷漓出生在一个富有却奇怪的家庭，妈妈生她的时候去世了，爸爸因为受了太大的打击，将她交给家里的佣人，去了国外，她对爸爸的印象，只是那张中国银行的银行卡。每个月都会有一笔不菲的钱存进来，她曾经查过汇款的地点，发现每一次都在不同的国家，也许，爸爸在环球旅行也未可知。

这只包裹，是从英国寄来的，寄件人是她的父亲，和往常一样，找遍了包裹，也没有只言片语，她甚至从没听过父亲的声音。

也许，爸爸是恨她的吧。

是她夺走了他最爱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谣言开始在邻居们之中散布开来，说她所住的这座江南园林里闹鬼，是一座凶宅。佣人张妈三年前去世了，从那之后，她就一个人生活，每天夜里，在偌大的园子里徘徊，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一只幽灵。

也许是传说太过逼真，最近她一直觉得院子里有人影。

收拾完屋子，殷漓将课本放进挂包里，走出了门，她是本市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学生，今晚有她最喜欢的古代汉语课。

这里是市郊的一个小镇，叫陶然镇，就像是凤凰古镇一样，充满了江南水乡的风情，小桥流水，青石板路，阴雨绵绵，殷漓的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像是时光倒流的风景。

中巴车缓缓地驶来，殷漓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隔着雨帘，世界都仿佛笼罩在白雾里。

这时，车子里忽然骚动起来，身边有人问：“出了什么事？”

“前面出了车祸。”司机说，“放心，没有堵车。”

乘客们都伸长了脖子凑到窗边，有的甚至很兴奋。车子缓缓驶过去，殷漓看见一俩白色面包车，车下鲜红一片，一双脚从车轮下伸出来，白色的裙裾被血染得通红。警车和救护车停在旁边，正在七手八脚地忙碌着。

殷漓打了个冷战，觉得一股凉意随着脊背缓缓地爬上来，像是蛇，缠住了脖子。

“有个穿白裙子的姐姐。”一个稚嫩的童声在人群中响起，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那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指着车祸现场说，“有个姐姐站在车子旁边。”

她妈妈立刻在她脑袋上猛拍了一记：“小孩子，别瞎说！”

小女孩哇地一下哭起来，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谁都没有再说话，只能听见汽车刺耳的引擎声。

古代汉语课的老师德高望重，讲课妙趣横生，九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殷漓正打算收拾东西回家。突然，一道俏丽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她顺着那道身影一直看上去，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一头卷发，穿着高领的格子裙子。

“叶莫学姐？”

“你认识我？”叶莫有些惊讶。

“你是我们这一届的名人。”殷漓说，“不仅在多次的辩论比赛上得了奖，还在音韵学方面很有研究。”

“既然你知道，就免得我多费口舌了。”叶莫拿出一份杂志，放在她面前，“你刊登在这期学报上的古汉字研究我看了，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古文化研究社团？”

“抱歉，我对社团没有兴趣。”殷漓拒绝得斩钉截铁。

叶莫将书猛地往桌上一拍：“好，你的性格我喜欢！不过我得提醒你，全校只有我们社团可以加分。”

殷漓一怔，本校为了鼓励学生做课外研究，制定了许多加分项，期末时算入总成绩，分越高的人，得到的奖学金就越多。但她还从未听说过参加社团也能够加分。

“怎么样？有兴趣吗？”叶莫信心满满地说。

“好，我参加。”殷漓将书本一合，任何得奖学金的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很好。”叶莫从包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入团申请书，明天交到办公室来。你知道古文化研究社的办公室在哪儿吧？”

殷漓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栋破旧的校舍，漆黑的砖墙充斥着诡异的味道，这里曾经是本校的男生宿舍楼，因为环境太差，太潮湿，被戏称为巴士底狱。后来建了新校舍，这栋宿舍楼就空置下来，转交给古文化社团做办公室和杂物室。

她走进楼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像是哪个角落里藏着死老鼠。没有灯，楼内显得有些阴暗，两旁的门都紧闭着，上面标着猩红的数字，贴着不知什么年月的游戏海报，甚至还有‘请勿打扰’的牌子，风吹过，摇摇晃晃。

“咔哒”一声轻响，殷漓吓了一跳，回过头，那是一零六室，门缓缓地打开，露出一张狰狞而漆黑的脸。

殷漓惊呼一声，后退了一步，才看清那不过是一张木刻面具。

“抱歉，吓着你了吧。”那人将面具取下来，露出一张还算俊朗的脸，只是有些孩子气，“你是今天加入社团的殷漓同学吧？我叫沈浩，是社团成员。”

“你、你好。”殷漓擦了擦头上的汗，真是怪人。

“沈浩同学可是有名的傩面雕刻师哦。”叶莫走过来，拍了拍殷漓的肩，“他家世代都是雕塑家，他非常喜欢面具雕刻，最擅长的就是雕刻傩面具。”

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沈浩的房间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傩面。

“来吧，我们到办公室去，他们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叶莫带着两人来到三楼，尽头的那间房就是办公室。屋子里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其中一位长发的女孩正在看书。

“我来介绍下。”叶莫说，“这位穿着皮夹克，留着长发的‘艺术家’就是本社的社长——朱衡汶。那位叫郭纭的家伙，是位非常有才华的诗人。那边那位长发美女，叫安然，出身考古世家，曾多次参与考古。”说着，叶莫将手中拿着的一盒糕点递给她，“这是你昨天让我给你带的，记得给我留一块。”

安然点头道了谢，她又继续说：“而那位在睡美容觉的美女，是服装设计系的高材生，对古代服饰很有研究。”她走过去，拿书朝女孩头上用力一敲，“琳琅，新人来了，快起来。”

刘琳琅毫无知觉，继续睡得鼾声连天。

叶莫撇了撇嘴：“她昨晚一定又熬夜了，算了，别管她。小漓，你的申请单呢？”

殷漓将申请单交给朱衡汶，目光却牢牢锁在角落的柜子上。

“这是……”她拿起那尊青花瓷塑，依然是古典仕女的形象，穿着一件四合如意云纹罗裙，烧制方法与家里那两尊几乎一样。

“这是我家的东西。”安然说，“清末的青花瓷，不值钱，我就拿来装饰一下。”

殷漓拿在手里仔细看，发现底座下面有一个印章，上面是一个猩红的‘姬’字。

“你是六月三号的生日？”朱衡汶说，“那明天就是你的生日罗？不如我们来办个生日Party。正好可以当作迎新晚会。”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殷漓看着兴奋的众人，忽然有些激动，也许自己那栋充满了妖异气氛的鬼宅，需要一些人气了。

“不如在我家举行Party吧。”她说，“我家有很大的园子。”

为了迎接明天的生日宴会，殷漓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她来到院子的最深处，这里有父亲的书房，里面收集着很多孤本善本。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偌大的屋子笼罩在黯淡的白光中。

既然是古文化研究社团，一定会喜欢这些古籍吧。她挑了几本民俗方面的书，突然愣了一下，望向窗外，是她的错觉吗？怎么刚才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她打着手电筒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什么人，因为外间传闻这里是凶宅，连小偷都不敢光顾了。

今夜的月光很好，她看见池子里似乎飘着什么，用手电筒照了照，竟然是一张手绢，用木棍挑了上来，竟然是真丝的，墨绿色，其中一个角上绣了一对鸳鸯。

看着这条手绢，殷漓打了个冷战，那种手脚冰冷的恐惧感又升了起来。她随手扔在假山上，匆匆回了前屋。

给妈妈上完香，她拿起那两尊青花瓷塑，底座上有个‘姬’字，果然是一套，这是缘分么？

她当时还没有察觉到，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孽缘。

2

“生日快乐！”古文化研究社团的成员们涌进殷家，安然的手中提着一盒封好的生日蛋糕。

殷漓高兴地将他们迎进屋来，堂屋外有一个几十平米的天井，放好了圆桌和精美的菜肴，还点了几根猩红的蜡烛，伴着月光，真有几分梦回前朝的错觉。

“这是生日礼物。”安然将一只包装得很好的纸盒子递给她，她打开层层包裹，看到里面的东西时，着实吃了一惊。

竟然是那尊罗裙的青花瓷塑。

“我看你很喜欢，就送给你了。”安然说，殷漓有些感动，胸口里暖暖的，将瓷塑放到妈妈的画像下，正好和爸爸寄来的两尊排成一列。

众人都很吃惊，谁都没想到能在殷家看到另两尊。

社员们对这座江南园林很感兴趣，押着殷漓参观了一圈，来到后面的书房。

“这些书保存得真好。”郭纭从书架上拿下一本，翻了翻，“竟然这么多年了都没有腐坏和虫蛀。”

“院子里种了很多茉莉花，而且这园子即使是夏天也很少虫子的。”

“这里有只死老鼠！”刘琳琅叫起来，她平生最讨厌老鼠，这些小东西总喜欢在她的布料堆里做窝。

殷漓连忙找了扫帚把老鼠给扫了出去，真是奇怪，书房很少闹老鼠的，怎么偏偏今天碰到了？

回到天井的时候正好月上中天，看了看表，已经九点了。

叶莫把蛋糕端过来，拆开封得很好的彩带：“社长，蜡烛。”

殷漓帮着插蜡烛，当她将其中一根插进巧克力中时，忽然愣了一下：“这巧克力上怎么还有闪光？是镶嵌的水钻吗？”

“哪有在蛋糕里镶水钻的，吃下去怎么办？”郭纭有些不满地说，“肯定是做蛋糕的师傅把亮片什么的掉里面了。”

“等等！”刘琳琅的眼睛很尖，将那块巧克力拿起来，“这不是巧克力，是发卡！”

“发卡？”

“是啊，而且很眼熟。”刘琳琅说，“是安然的发卡！”

殷漓看了看四周：“安然呢？”

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安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是不是去上厕所了？”沈浩说。

“你们看，那是什么！”朱翊泓指着正堂之内，脸色很难看。

众人回过头去，齐齐变了脸色。

三尊青花瓷塑，只剩下安然所送的那一尊，上面染满了鲜血，青、白、红三色相间，有一种妖异的美。

殷漓摸了摸那些血，一股凉意顺着指尖一直窜上来。

“蛋糕是谁买的？”她问，“包装封得很好，发卡应该是一早就放进去的。”

“不是安然买的吗？”叶莫问。

“不是。”朱翊泓说，“我们来之前不是在社团办公室里集合吗，我是和安然一起去的，那时候蛋糕就已经放在桌上了，我还以为是你们买的呢。”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这只蛋糕究竟从何而来。

“先别管蛋糕了。”刘琳琅说，“还是找到安然要紧。”

厕所里空无一人，大家都觉得后背有些凉，跟着殷漓来到后院，没走几步，就听见刘琳琅的惨叫声。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时间，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殷漓二十年来所看过的最诡异的景象，安然漂在水池之上，长长的头发像水藻一般漂浮在水面，今夜的月，大得有些吓人，月光冰冷刺骨，她就在这样的月光中浮浮沉沉。最诡异的是，她的脸上盖着一张真丝手绢，墨绿色的，借着月光，可以看见角落上那两只栩栩如生的鸳鸯。

“安然！”朱衡汶跳入水中，将安然抱起来，沈浩探了探鼻息，无奈地摇头。朱衡汶不死心，拼命地给她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快，快叫救护车啊！”

众人的脸上都浮起浓烈的恐惧和悲伤，刘琳琅低沉地说：“还是报警吧，她，已经死了。”

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乌鸦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扑扑愣愣地冲进浓如幕布的夜空，殷漓能够听到众人抽气的声音，恐惧像藤蔓植物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将这个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古典园林衬托得更加恐怖。

警察很快就到了。这是在都市的边缘，但民风淳朴，连盗窃都很少发生。警察们脸色都有些难看，小心翼翼地勘察着现场。古文化社社员们都围坐在天井里，沉默。

“是谁发现尸体的？”一个年轻警察问道。

朱衡汶将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专心致志地记着笔录，“你们不知道她是何时失踪的吗？”

“这房子这么大，也许是在哪儿玩去了。”叶莫说，“谁都没有在意。”

“警官，她是失足落水的吗？”殷漓问。

“不，她的后脑有击打伤，是被人打晕之后推进水里的。”警察说，“她有没有什么仇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很难看：“就算学校里有些小纠纷，也不会因为这个杀人吧？”

“会不会是强盗杀人？”沈浩问。

警察点头，这倒是不无道理。

“这不可能。”一个声音从门边传来，因为警车的缘故，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说话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上去身强体健，有几分鹤发童颜，得道成仙的味道。

警察有些吃惊：“老太太，您知道些什么吗？”

“小偷是不会进这屋子偷东西的。”老太太面无表情地说，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这是一间凶宅，处在全市的鬼门，不管是谁，只要进了这间宅子，就会发生不幸！”

郭纭吃惊地问殷漓：“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殷漓急忙说，“我和张妈一起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来都没有出事。”

老太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命比石硬，当然不会有事，但你的亲人一定很不幸，你的妈妈就是被你克死的。小张的命也很硬，不然早被你克死了，可惜啊，她也撑不过二十年！”

说着，老太太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异常尖锐，像是锥子在众人的耳中撞击。

殷漓觉得胸口一阵冰凉，爸爸也觉得自己是灾星，所以才避之不及的吧？

“妈，你怎么跑出来了？”一个年轻人拉住老太太，“抱歉啊，我妈有老年痴呆症，给大家添麻烦了，我这就带她回去。”

殷漓听到众人非常清晰的吐气声，似乎都松了口气。

警察尴尬地笑了两声：“好了，你们都回去吧，我姓杨，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你们想起了什么，记得联系我。”顿了顿，他又对殷漓说，“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那尊瓷塑我们带回去调查，如果你发现另两尊，也尽快联系我。”

殷漓沉默地点头，社员们安慰了她几句，纷纷离去，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是蛇一般从心底窜了上来。

事情不会这样结束，还有两尊瓷塑。

还有两个人要死！

3

警察走之后天差不多亮了，今天有古代汉语课，虽然一整晚都没睡，殷漓还是收拾了书本，坐车回到了学校。

吃午饭的时候，殷漓在食堂遇到了刘琳琅，她看起来很疲惫，端了一盆青椒肉丝，“小漓，这里热死了，我们到办公室吃饭去。”

殷漓跟着她一起来到旧校舍，一进门，空气立刻冷了几度，社团的成员大都在这里避暑，，看起来食欲都不太好。叶莫一边喝可乐一边看古汉语教材，低低地跟着念，她念的是《吴越春秋》里的一首诗，这首殷漓从小就很喜欢，传说是诗中最短的一首，只有八个字：削竹、续竹、飞土、逐肉。

“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念几首古诗，可怜了我们的耳朵。”刘琳琅坐在窗边，开始大快朵颐。

“郭纭呢？”殷漓奇怪地问。

“他说回家一趟。”叶莫叹了口气，“他和安然关系最好，昨晚一定受了很大的刺激。”

朱衡汶见殷漓的脸色不太好，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不是你的错。那两尊青花瓷塑不是不见了吗，估计就是小偷进来偷瓷塑，被安然发现了。”

殷漓苦笑了一下，这些话恐怕朱衡汶自己都不信。

“安然被害的事情学校已经知道了。”刘琳琅说，“校方打算设个灵堂，追悼一下，下午我们都去帮忙布置会场吧。”

“啊，不巧，今天下午有一个傩戏文化讲座，我得去参加。”沈浩说，“我晚一点过来吧。”说着，收拾了东西，走出门去，经过殷漓身边时，她听见他低声嘟囔：“学校真是势利，要不是安然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全国有名的考古学家，怎么会那么殷勤地开追悼会。”

听了这话，殷漓的胸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布置会场是力气活，晚上回到家时已经累得饭都吃不下了，她打开正堂的灯，忽然呆住，在母亲画像下面，又多了一尊青花瓷塑，是那件穿胡服的仕女，身上并没有染血，但不知为什么，殷漓觉得它的脸很可怕，那双用青花描出来的眼睛，透着令人恐惧的凶光。

仿佛想起了什么，殷漓打开了整个院子所有的灯，一间房一间房地找过去，推开书房的门，一股铁锈味迎面扑来，直灌口鼻，她的额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摸索着打开台灯，回头的刹那，一股渗人的凉意随着她的静脉，在四肢百骸之间游走，脑袋里一片空白。

郭纭躺在书架下，无数本书散在他的身上，他睁大了双眼，无神地瞪着天空，像是看到了这辈子最可怕的景象，嘴巴大张着，似乎要发出最后的呐喊。

殷漓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拿起他脖子上的书，借着灯光，清晰地看到他脖子上那一圈紫红色的勒痕。

她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破了这座江南小镇的寂静。

来向她了解情况的，依然是那个姓杨的警察，他满脸疲惫，这两天恐怕都没有睡好。

“今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之间，你在哪儿？”他问。

“我们学校为安然设了个灵堂，我和古文化社团的社员们都在帮忙布置灵堂。”

“谁可以作证？”

“灵堂里有很多老师和学生，都可以作证。”

杨警官用心地记下来：“好吧，我们会通知郭纭同学的父母，如果你想到了什么，也请通知我。”

殷漓点了点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杨警官，死亡时间已经确定是今天下午一点到两点了吗？”

“从尸体的死亡特征看，大概就是一点到两点左右，不过具体时间还需要解剖才能确定。”杨警官将凭空出现的青花瓷塑放进塑料袋，殷漓默默地看着它，凶手为什么要将青花瓷塑偷走？死者和瓷塑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脸色忽的一变，莫非这些青花瓷塑，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来到杂物室，找出装瓷塑的包裹，里面果然有一份购买合同，爸爸收集古董都会与卖主签订一份合同，上面会详细记载卖主的信息。

第二天一早，她拨通了合同上的卖主电话，话筒里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喂。”

“你好，请问是李先生吗？”

“我是，你是谁？”

“一个月前我爸爸跟您买了一对清末的民国瓷塑，您还记得吗？”

“你是殷先生的女儿？”对方立刻热情起来，“你爸爸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他高价买下这对瓷塑，我妻子的手术费还遥遥无期呢。”

“那，您知道这对瓷塑的来历吗？”

对方紧张起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我只是随便问问。”

对方松了口气：“没出事就好。其实这对瓷塑有一些不好的传言，当时我在拍卖会上买下来的时候，拍卖行的人就告诉我，这些瓷塑的主人都没有好下场，大多都是横死。我当时不信邪，结果买来不久妻子就得了重病。我告诉过你父亲，但你父亲还是坚持买下来。”

殷漓的胸口一阵冰凉，父亲买下会带来厄运的瓷塑送给自己，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下去，她怕真相会让自己崩溃。

“拍卖行在拍卖这对瓷塑的时候有一个介绍的册子，我记得里面有历代主人的照片，还有烧制者的照片。”李先生没有发觉她的异样，继续说，“你可以去拍卖行问问，就在C市的东郊，未来拍卖行。”

殷漓向李先生道了谢，匆匆挂了电话，她坐在母亲的画像前沉默了很久。

妈妈，难道父亲真的那么恨我吗？

未来拍卖行是本市最有名的拍卖行，经理陈方她曾经见过，三年前，她生日时父亲在拍卖行买了一本孤本《子不语》，是陈方亲自送到她家。

看到殷漓，陈方格外热情，将她请进了贵宾室，泡了一本上好的普洱茶。殷漓说明了来意，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小册子：“殷小姐，这就是当时的宣传册。”

殷漓翻开册子，很多都是清末的照片，有些模糊，烧制的工匠是有名的烧瓷家族姬家的某一代家长，买主是当时的湖广总督，专门为他家的三个小妾定制。

“这些青花瓷塑确实有不好的传言。”陈方说，“第一代主人，也就是这位湖广总督，没过三年就失足跌死了；第二代主人是一位富商，不到一年，他走私鸦片的事情东窗事发，被判处了死刑；第三代主人是民国时的政府官员，被人举报贪污受贿，锒铛入狱。”

“怎么只有三代主人的照片？”殷漓奇怪地问，难道这位民国官员没有转手吗？

“这倒不是。”陈方说，“听说那位官员入狱之后，姬家的人来买回了瓷塑，估计是不想再害人了吧。”

殷漓一惊：“难道这两尊瓷塑是姬家的人自己拿出来拍卖的？”

“这倒不是。早在解放之前，姬家就破落了，三尊瓷塑也都流出了国外，这两尊是一位外国人请我们帮忙拍卖的。”

殷漓沉默了下来，将小册子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脸色有些变：“陈方先生，你来看。这是青花瓷的烧制者。”她指着第一张照片，又翻过一页，“这是湖广总督家的全家福，你看站在角落上的这个女人。”

陈方一愣：“他们……长得很像。”

“再看这位富商家的照片。”殷漓说，“这应该是哪一期报纸的采访吧，你看他后面那个在打扫的佣人。”

陈方脸色有些变：“这个女佣，不就是湖广总督家的那个女人吗？”

“这是民国官员的照片。”殷漓翻到最后一页，“应该也是报纸上的采访，是他开庭受审时的照片，你看这个坐在听审席上的女人。”

陈方惊讶得无以复加：“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这个女人……”

“这三张照片里的女人，是同一个人！”殷漓紧皱着眉头，“而这个女人，又与烧制人长得一模一样，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到这四张照片背后的恐怖味道。

从贵宾室出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人迎面走来，殷漓吃了一惊：“沈浩？”

沈浩似乎也有些吃惊：“殷漓，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来打听点事情，你呢？”

沈浩似乎有些得意，扬了扬手中的面具：“我是来委托拍卖我的傩面的。”

陈方笑道：“殷小姐，沈先生是我们的老主顾了，他的傩面很受欢迎，每次都能卖出几千块的高价。”

“这幅傩面是我的杰作。”沈浩说，“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陈方兴高采烈地接过傩面，啧啧称赞，殷漓想了半晌，将沈浩拉到一旁，低声问：“你知不知道，我们社里，谁家里有姓姬的亲戚？”

沈浩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就别问了，告诉我就行。”

沈浩想了想，说：“安然的母亲好像姓姬。”

4

安然家住在高档住宅小区，是一座独栋别墅，旁边有一个私人车库，里面停着一辆本田车，上面有些灰尘样的污迹。

殷漓敲开安然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围着围裙的老女人，看样子像是她家的保姆。

“你找谁？”老女人问。

“请问，安然同学的妈妈在吗？”

“你来得不巧，她出去了。”

“出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老女人一脸爱莫能助，“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了，之前接了个电话，脸色很难看，说要去见个人。你进来坐坐吧，应该快回来了。”

殷漓进了屋，里面装修得非常漂亮，有一种低调的奢华。她坐在沙发上，有些不习惯这么软的东西。保姆泡了一杯咖啡，和善地说：“我去给你削点苹果吧。”

“不必麻烦了。”殷漓连忙说。

“别客气，反正我事也做完了。”保姆很热心地去冰箱里拿了苹果，在厨房找了一圈，“奇怪，水果刀哪里去了。”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殷漓的心底滋生：“水果刀不见了吗？”

“奇怪，之前太太在家的时候我还削了苹果，怎么不见了。”

殷漓脸色一变，连忙抓着她的肩膀，着急地问：“你知不知道太太她去哪里了？”

保姆有些疑惑：“不知道啊，不过我看见她往小区深处去了，我还在奇怪呢，最近后边的铁门坏了，打不开，不知道是不是去谁家打麻将。”

殷漓连忙冲了出去，往小区深处跑，这个小区大多都是上班族，白天人很少，一路找过来，竟然连一个人都没见着。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叫声划破天空，那是楼与楼之间的小巷，不深，有一棵一人合抱粗的黄桷树。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小保姆跌坐在小巷里，篮子里的菜撒了一地，恐惧地望着黄桷树背后。

殷漓的手脚冰凉，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她穿着一身名牌，坐在树下，胸膛插着一把水果刀，刀身几乎全部没入肉里，鲜血顺着刀口汩汩流出，染红了她浅色的上衣。

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一只红色的录音笔，而左手，握着最后那尊瓷塑，

“杀……杀人了！”小保姆一下子跳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尖声叫道，“快来人啊，杀人啦！”

殷漓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觉得浑身无力。

她的身上染满了鲜血，安然母亲还有一口气在，她立刻拨打了110，把她送到医院，不知道，她有没有那个命活下来。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殷漓抬起头，看见一脸焦急的杨警官和另一个脸生的警察。

“报警的是你？”杨警官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她点了点头，正好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杨警官问：“她怎么样了？”

“命是保住了，不过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医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心脏受了很大的创伤，缺氧太久，就算醒过来了，智力也会受很大的影响。”

殷漓一愣：“你的意思是……她有可能醒不来？”

“成植物人的可能性极大。”医生说，“还是尽快通知她的家人吧。”

那种无力感又袭上心头，殷漓将录音笔交给杨警官：“这是我发现安然妈妈时，她手中握着的东西。”

杨警官接过笔，她将自己所发现的内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听得两个警官很是惊讶，杨警官沉默了一阵：“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但这件案子也许与安然家有什么联系。”

“好吧，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我们会通知你的。”

接到他的通知已经是两天后了，殷漓来到警局，看到大红的门柱上贴了一张认尸启示，照片中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白裙子，脸上遮着一块白布。看旁边的介绍，似乎是出了车祸，脸被碾得粉碎，现场也没有留下什么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殷漓默默地看着，总觉得这条裙子在哪里见过。

“殷漓同学？”

殷漓回头，看见杨警官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说：“进来吧，这件连续杀人案，已经有结果了。”

一个长相亲切的女警给她倒了杯茶，她坐在杨警官的办公桌边，看着他点燃一根玉溪香烟：“录音笔里留有姬芳芳女士的自白，她就是杀害安然和郭纭的凶手。”

“什么？”殷漓吃了一惊，“她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女儿？”

“这还要感谢你，竟然查出姬家的事情。”杨警官说，“不过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你以后不要越俎代庖！”

殷漓无奈地笑了笑，杨警官继续说：“姬芳芳女士在自白里说，她的祖先姬兰是烧制瓷塑的姬家族长的私生女，当年清廷的湖广总督看中了姬家的瓷器，要姬家为自己的三个小妾烧制瓷像，姬家倾尽全力烧制出了三尊美人瓷，这些瓷器是姬家瓷塑的集大成者，艺术性非常高。姬家族长改变了主意，不肯把美人瓷交给总督，就编造了一个谎言，美人瓷是受了诅咒的不祥之物，拥有它的人都将死于非命。总督不信，强行夺走美人瓷，并威胁如果他没有死，就要将姬家全部入狱。为了姬家的命运，姬家族长的私生女改名换姓嫁入官员家为妾，伺机毒死了官员。这件事非常轰动，外界的人都相信了姬家瓷器被诅咒的说法。讽刺的是，因为人们的猎奇心理，姬家烧制的其他瓷器大卖，成为了首屈一指的烧瓷大家。这个时候，族长更加害怕了，如果下一个拥有那套青花瓷塑的人没有发生意外，大家都会知道这其实是个阴谋，不仅无法维持现有的荣誉，还会让自己的私生女姬兰身陷危机。所以他不得不让姬兰潜伏在下一个拥有者的身边，继续杀人。

“一直到建国之后，姬家族长买回了瓷塑，杀戮才终于结束。姬兰也认祖归宗，过上平静的生活。姬家迁到国外之后，其中两尊瓷塑卖给了外国人。姬芳芳嫁回中国，带来了剩下那尊。自从丈夫死后，安然就成为了她全部的希望，甚至不许她谈恋爱，但安然却偷偷和郭纭谈起了恋爱，而这个郭纭，曾经是安然朋友的恋人。姬芳芳女士无法忍受女儿被人抢走，经常和女儿争吵。前几天给你开生日宴会，她以为是女儿借口和郭纭私会，就偷偷跟了过来，在后院和女儿争执起来，一气之下打了女儿一棍，安然昏过去时，正好落进了水中。女儿死后，她失魂落魄地来到你家前厅，本来是想自首，却看见那三尊瓷塑，认为这一定是天意，是祖先犯下错误的报应，于是布置了后面的一切。后来，她又认为是郭纭害死了女儿，就偷偷跟到郭纭家里，将他杀了，下午的时候驾着车到了你家，布置了现场。似乎她女儿死的时候，她就有自杀的打算了。”

说完这一切，杨警官手中的烟正好抽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头在烟缸里摁熄：“我们让她家的保姆来听过，这确实是姬芳芳女士的声音，郭纭死的那天下午，她也确实驾车出去过。周围的邻居都说曾经听见她们母女大声争吵，甚至姬芳芳女士还说过，安然要是敢继续和郭纭在一起，就杀了她。保姆也说，最近姬芳芳女士非常神经质，朝她扔过玻璃杯子。”

殷漓沉默着，良久才说：“可以让我听听那段录音吗？”

“不行。”杨警官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等案子结了，我会把瓷塑还给你。”

殷漓从警局出来，觉得阳光有些刺眼，母亲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吗？因为太爱，所以才会恨吧。爸爸，你对我，有一丝爱吗？

爸爸，你知道吗？我不恨你，因为从没爱过。对于我来说，你只是支票和古董而已，我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你。

对于一个从没见过的人，又何谈爱与恨？

她想打辆车回家，在路边等了很久，才看见一辆满是泥点的黄色出租车停在自己面前。她有些奇怪，上了车之后问：“师傅，这几天都没下雨，你的车怎么脏成这个样子啊。”

“别提了。”师傅有些气氛地说，“四天前我也是到陶然镇去，哪知道在修路，自来水管爆了，湿水泥弄得到处都是，很多人投诉，一直到傍晚才解决，交通局的办事效率也太低了。”

四天前？殷漓一震，不是郭纭死的那天吗？

“师傅，自来水管爆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我是中午去的，就已经到处都是水了。”

殷漓猛地抽了口冷气，难道……事情的真相是……但是，那段录音又怎么解释呢？

“师傅，我不去陶然镇了，麻烦你开到市人民医院”

天色有些暗了，殷漓来到加护病房外，隔着玻璃，可以清晰地看见姬芳芳的身影，她的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苍白如纸。

真的是你杀死安然的吗，芳芳阿姨？

正好医生来做检查，她拉住他：“阿姨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医生有些为难，“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太难了。”

殷漓长长地叹了口气，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说：“真是可惜了，姬女士以前在国外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歌手，那时我在美国读书，最喜欢听她的歌。”

殷漓一愣，连忙问：“您知道什么地方可以买到她的唱片吗？”

5

杨警官敲开殷家的门，开门的竟然是朱衡汶，古文化社团的成员几乎都到齐了。

“是殷漓叫我们来的。”沈浩说，“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欢迎各位。”殷漓从里屋出来，笑道，“大家请跟我来，我安排了一桌食物来款待大家。”

大家都有些惊讶，刘琳琅说：“现在还没有到吃饭的时间吧？”

殷漓神秘地一笑：“先来看看我准备了些什么菜吧。”

众人都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跟着她来到后面的书房，推开门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食物香味。

书房正中摆了一桌酒席，都是家常菜，却色香味俱全。

众人围着圆桌坐下，沈浩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有些冷了。”

“当然，那是今天凌晨五点做的。”

沈浩脸色一白，连忙跑到一旁吐去了，叶莫有些愤怒：“你给我们吃变质的菜？”

“沈浩，你吃了一口，应该能感觉出来有没有变质吧？”

沈浩咳了几声，说：“变质了，一定变质了。”

殷漓半眯起眼睛：“睁着眼说瞎话，杨警官，麻烦你来尝一下吧。”

杨警官呆了一会儿，夹起一块鸡肉：“虽然冷了，但没有变质。”

“怎么会？”朱衡汶奇怪地说，“以现在的天气，就是中午做的，也该变质了吧。”

“没错。”殷漓点头，“不过这间书房不一样。大家有没有觉得，这里的书都保存得非常好？按理来说，这样的院子，湿气要比一般屋子重很多，书早就潮湿腐烂了。”

“这倒是。”刘琳琅从书架最底层取出一本书，“是用了什么干燥剂吗？”

“这间屋子就是干燥剂。”

“什么？”

“具体的原理我也不是很明白，但古书中也有这方面的记载，也许是利用地势、气流、房屋结构和建造房屋的特殊材料等来达到的保鲜和干燥的效果。在古代这被称为风水，但无知的现代人将它当成了迷信。”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你叫我们来，就是要炫耀自己的书房？”

“当然不是。”殷漓说，“大家还记得吗？郭纭的尸体是在这个房间里发现的，初步断定死亡时间是中午一点到二点之间，但是，如果这房间有保鲜效果的话，那么死亡时间是不是应该提前呢？”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殷漓问杨警官：“解剖之后有推定具体时间吗？”

“是的，从胃里食物的消化程度来看，应该是凌晨五点左右。”杨警官说，“不过姬芳芳女士的自白里不也说了吗，她是在别处杀了郭纭，下午的时候把他运过来的。”

“不，姬芳芳女士从来没有驾车来过陶然镇！”殷漓说，“至少郭纭死的那天没有！”

“你怎么会知道？”

“我打听过了，来陶然镇的必经之路正在检修，因为水管爆了，路上一片泥泞。但是姬芳芳女士的车上一点泥巴都没有。车上有别的污垢，也不可能洗过车，唯一的解释就是。”他顿了顿，“姬芳芳女士根本不是杀害郭纭和安然的凶手。”

众人有些不敢置信，杨警官惊道：“那录音笔是怎么回事？”

书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殷漓按下开始键，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歌声，是英文歌，有一种忧郁的美。

沈浩大惊：“这，这不是安然的声音吗？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她会唱歌？”

“不，这不是安然的声音，而是姬芳芳女士的声音！”殷漓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这是姬芳芳女士八十年代在美国当歌手时唱的。她们母女俩的声音非常相似，杨警官，当时你是让保姆来辨认录音的吧？她先入为主地认为一定是姬芳芳女士的声音，就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杨警官的脸一片惨白：“你的意思是……”

“没错，录音笔里是安然的声音！”

“不可能吧。”叶莫说，“安然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她怎么会对杀人过程知道得这么详细？”

静。

一种令人心底生寒的静。

四周的人都朝她投去惊讶和恐惧的目光，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和她保持一定距离。

叶莫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你……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说错了什么吗？”

殷漓冷冷地说：“我原本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的。”

杨警官阴沉着脸：“那段录音警方一直对外保密，你怎么会知道里面有详细的杀人过程？”

“我……”叶莫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定了定神，“不过是猜测罢了，如果是自白，姬阿姨一定会讲述杀人的详细过程吧？”

“杨警官，无论两个人的声线多么相似，但应该还是能够检查出其中的不同吧？”殷漓说，“只要将那段录音与这盘磁带里的声音用科学仪器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杨警官接过磁带，微微点头。

“你为什么要杀安然？”朱衡汶不敢置信地问，“你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叶莫急得快哭了：“这是误会！”

“请大家看看这个。”殷漓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在警察局看到的认尸启示，她的脸被碾碎了，但裙子完好无损，大家可以认一认。”

刘琳琅服装设计系出身，一眼就认出来：“这条裙子不是叶莫的吗？”

叶莫忙说：“这种裙子，满大街都是。”

“说得好，不过以现在的科技水平，要确定她是不是叶莫，也不是很难吧？”

叶莫脸一黑，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不是叶莫，她是谁？”众人脸上都流露出一丝恐惧，殷漓说，“我去向叶莫的邻居打听过，她似乎有个双胞胎弟弟，叫叶勤。”

“双胞胎弟弟？”众人都惊叫起来，“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

“因为这个弟弟是她的污点。叶勤虽然在医学院读书，但把医学院里的药偷出来卖，被学校除名。让我来说说这个案子吧，那天早上，叶莫应该是和弟弟一起去某处，却被车子压死了，叶勤因为某件事记恨安然与郭纭，也许就认为是他们害死了他的姐姐。就想到了扮成姐姐来复仇。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计划，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勇气和演技。但有两件事情出卖了你。第一，这么热的天气，你却穿着高领的裙子；第二，你曾念过一首古诗，削竹、续竹、飞土、逐肉。这最后一个‘肉’字，应该念做‘RU’，而你念的却是‘ROU’！叶莫精通古音律，不可能犯这种错误，我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怀疑你。虽然你演技很好，但毕竟是男生，久了一定会露馅，所以你抓住了给我办生日宴的机会，对安然郭纭痛下杀手。为了安排缜密的计划，你甚至前一天晚上就来过我家，发现了这个书房的秘密。但你不知道这个书房究竟能帮你争取几个小时的时间，所以将一只死老鼠放在了里面。”

沈浩恍然大悟：“怪不得第二天我们去时看见里面有只死老鼠，原来是叶莫，不，叶勤放进去测试时间的！”

“正是，你知道书房的保鲜能力非常强，就在警察放你们回去的路上，找机会杀了郭纭。而那个时候，警察已经走了，我也去上课，你正好把他放进书房里，然后赶回学校，一整个下午都和我们在一起，从而完成你的不在场证明。”

叶莫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知道如果尸体解剖，你的不在场证明就不攻自破，所以你急需一个人来当替罪羊。想必这也是你一早计划好的。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姬家的故事，利用那三尊青花瓷塑，将警方的视线引到姬家身上。然后杀了姬芳芳女士，再放上录音，便大功告成！”

“他到底是怎么拿到录音的？”刘琳琅插嘴。

“其实很简单。安然有看书朗读的习惯吧？叶勤将这段话写下来，骗安然说要将她的故事写成小说之类，安然一边看一边读，正中了他的计谋！”殷漓的目光移向叶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叶勤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好像全身都轻松起来，他将自己高高的衣领卷下来，露出喉结：“一切都如你所说，我没什么要说的。”他走到杨警官的面前，“带我回去吧。”

殷漓有些讶异：“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说？”

“你全都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叶勤淡淡地笑，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杨警官给他戴上手铐，他温顺地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你错了。”

殷漓仿佛被重锤击打在胸口，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手脚冰凉。他是什么意思？她找错了凶手，还是猜错了诡计？

叶勤被带走了，古文化研究社的成员们也没有久留，这个案子就像是一根刺，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不知道，社团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6

当天晚上，殷漓就发起了高烧，请了三天的假，好不容易终于把病给拖过去了，走路头晕目眩，强撑着到了学校，还没开始上课，就看见刘琳琅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苍白。

“小漓，快，快跟我来。”琳琅拖着她来到社团办公室，朱衡汶和沈浩都在，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什么事？”殷漓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

“你来看这个视频。”朱衡汶说。

那是国外的一个恐怖网站，通常都发一些恐怖视频和恐怖故事，朱衡汶点了开始键，颤抖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殷漓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

画面之中，一群年轻人正在开生日Party，充满了欢声笑语。片刻之后，镜头转到了院子里，拍摄的人将摄像机放在地上，拿起一块大石头，慢慢接近站在池塘边的女孩。

殷漓不敢再看下去。

“你看上传日期。”沈浩说。

殷漓吸了口冷气，上传日期是昨天！叶勤早在三天前就进看守所了呀！

“还没完！”沈浩又点开一个页面，“这是这出杀人剧的剧本，你看看作者是谁。”

两个漆黑的字印在文章名后面，殷漓死死地盯着它们，久了都变成无意义的符号。

叶莫。

上传日期，依然是昨天。里面详细地描述了杀人过程和动机，那个被车子碾死的女孩，从小失去了双亲，与双胞胎弟弟相依为命长大。她四处打工供弟弟读书，吃尽了苦头，弟弟却因为盗窃进了牢房。

弟弟被退学了，她花了很多力气，只希望弟弟能改邪归正，谁知弟弟自暴自弃，打架生事，每天挂在嘴边的，都是‘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在她最需要安慰和帮助的时候，她的男朋友忽然抛弃了她，转而喜欢社团里另一个女孩，这对她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她的性格越来越阴郁，但在社团里却不得不装作不在乎，继续和那两个她恨到骨子里的人继续做朋友，他们随意地差遣她，欺负她，她就像活在地狱，但她都默默地忍受。为的，只是寻找报复的机会。她绞尽脑汁设想着杀人的诡计，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听说同学家的屋子是鬼宅，觉得正是上演杀人案的最佳场所，为此她好几个晚上都在那座大院子里徘徊。

不久之后，那两个人又让她旷课，去陶然镇买限量发售的糕点，这一去，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弟弟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痛苦的同时发现了姐姐留下来的日记，里面详细地记载着她所有的苦恼的悲伤，甚至还有设计好的杀人计划。

弟弟穿上了姐姐的衣服，在学校的时候，别人都叫他娘娘腔，他还参加过好几次COS剧的拍摄，装扮成女人，根本不在话下。

当他拿起凶器的时候，没有一丝迟疑。

“看来，叶莫早就注意你了。”朱衡汶沉声说，“她一定跟踪过你很多次，对你那所屋子，了解得淋漓尽致。”

“疯了！”刘琳琅一边摇头一边叫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偏执的人！她一定疯了！”

殷漓失魂落魄地坐了下来，她终于明白叶勤所说那句话的含义。

是的，她错了。

在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她就已经见过凶手了，在陶然镇外那条车马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真正的凶手躺在车轮下，露出一双染满鲜血的腿。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殷漓呆呆地说：“喂？”

“是我。”杨警官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充满了焦急，“叶勤自杀了！”

“什么？”殷漓尖叫，“你们怎么能让他自杀！”

“他把被单撕开，缠在脖子上，乘放风的时候从三楼往下跳……”杨警官的声音有些颤抖，“另外，我必须告诉你，那具尸体不是叶莫，我们已经发通缉令了，她是个危险的精神病人，你们一定要小心。”

殷漓挂断了电话，胸口冰凉，她以为自己很聪明，原来，不过是叶莫手中的玩偶。

当世界给一个人太多的压力，这个人就会成为一颗定时炸弹，只需轻轻一碰，就会爆炸。

几天之后，又有署名叶莫的人发来剧本的最后一幕。

在去陶然镇的路上，她遇见了一场车祸，那双从车轮底下伸出的双腿，竟然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裙子。

那一刻，她听到恶魔在自己耳边喃喃低语。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弟弟不是‘遗臭万年’也在所不惜吗？她已经想到了一个出色的计划，不仅可以杀掉那对狗男女，还可以让弟弟的名字永远留在警察的教科书上。

一石二鸟。

这是一场，完美的杀人剧。

Chapter 2 乌夜啼

恐怖这种东西，就是对未知的恐惧。不知道，才最可怕。

一位老人盘腿坐在风格非常古朴雅致的书房里，镂花门外是开满了桃花的院子。今年的桃花似乎开得特别早，也特别久，都已经四月了，花瓣才开始零星地往下飘落。院子里有口井，井水几乎与井沿齐平。花瓣飘落在井中，打着旋儿。

老人腿上放着一把琴，他抚琴弹奏，是一曲哀怨的《乌夜啼》。一遍一遍地弹，每一个音符都美得如梦似幻。

忽然之间，崩地一声响，琴弦断了一根，老人脸色一变，胸口像是遭了重击，掐着自己的脖子，浑身颤抖着倒下来，琴跌落在他身边。

老人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殷红的血从他的七窍里流出来，在地上缓慢地蔓延，一直流到放在地板上的一张宣纸上，将雪白的纸染得通红。

纸上有毛笔所写的两行字：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1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白玥却有气无力地趴在课桌上，唉，这课也太无聊了，不是她不喜欢历史课，是这老师讲得实在太没水平了。她可怜的耳朵，每天都要遭受这样的蹂躏。

就在她哀怨无比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教室的门，所有人都齐齐看过去，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子立在门边，模样颇有些英俊。

“请问，谁是白玥？”

白玥一愣，猛地站起来：“我就是。”

年轻男子上下打量她，良久，说：“跟我出来一下。”

课堂上立刻开始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她犯了什么事儿，白玥也满心疑惑，她向来都是守法的优良学生，怎么会沦落到进警察局？

年轻警察把她带回了警察局，作了个自我介绍，他叫柳穆，是刑警队的副队长。白玥不禁大吃一惊，这么年轻就当了副队长，不简单啊。

“请问，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看过这个吗？”柳穆递给她一张照片，里面是一张染血的字，她一愣：“这不是李煜的《乌夜啼》前面两句吗？这个字怎么这么熟……”她仔细看了看，忽然尖叫起来，“这是司徒老师的字！司徒老师怎么了？”

柳穆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说：“司徒老师昨晚去世了，在自己的书房里，死因是中毒。”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道惊雷，击在白玥的心上，她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司徒老师是教她弹琴的恩师，也是国宝级的琴曲大师，前几天他们还在一起讨论过李煜的诗词，怎么突然就……

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来，她竟然浑然不觉：“是被杀？”

柳穆不答反问：“你觉得司徒老师会自杀么？”

“当然不会！”白玥答得斩钉截铁，司徒老师生性淡然，祸福荣辱都已经看破了，怎么会自杀！

“据司徒老师家的佣人说，老师整晚都在书房里弹奏《乌夜啼》。”柳穆观察着她的神色，“其间还听见他叫过你的名字。”

白玥一愣：“老师叫我的名字？”

“没错。”柳穆冷冷地看着她，“昨晚你在哪儿？”

白玥皱起眉头：“当然是在家，你怀疑我杀了老师？”

“在案子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有权怀疑任何人。”柳穆说，“有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家？”

“我妹妹白婕。”

柳穆微微点头，敲门声响起，一个小警察带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十二岁女孩走进来：“柳队，我把白婕带过来了。”

“小婕！”白玥连忙过去拉住她的手，白婕朝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姐姐，我都听他们说了，你放心，我可以作证，你昨晚没有离开。”

柳穆笑了笑：“小妹妹，你晚上都和姐姐睡在一起吗？”

白婕一呆，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你睡着后，你姐姐没有出去？”柳穆的语气咄咄逼人，白婕急了，正打算争辩，却一眼看见桌子上的照片，胸口一闷，双眼一翻，露出白色的瞳仁。白玥一惊，连忙抱住她，她颤抖了一会儿，眼睛又恢复了正常，直直地盯着柳穆，脸上满是恐惧的神色。

“小婕，你看见什么了？”白玥问。

“我看见……”白婕迟疑了一下，指着柳穆，说，“他躺在一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全身都是血，手上拿着这张照片，嘴里一直在念‘字谜’、‘字谜’。”

柳穆与小警察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两个女孩在搞什么鬼。

白玥的脸色有些苍白：“柳警官，实在不好意思，我妹妹从小就有一种病，发病的时候会看见一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而这些景象，都预示着未来。”

2

哀怨的琴声，似乎是一位婉约的女子在蹙眉轻叹。淡淡的忧伤丝丝缕缕地钻进心扉，令人怅然失魄。

柳穆猛地按下了开关，琴声噶然而止。司徒空明的案子，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极度重视。市领导亲自打电话，谴力柳穆尽快破案。可是，整个现场没有一丝可疑之处。尤其是司徒空明的佣人说，整个夜晚，没有任何人接近司徒空明。这简直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密室杀人。唯一的疑惑便是那个叫白玥的女孩，还有那句《乌夜啼》的词句。

门外，司徒空明的佣人正在打扫落在地上的桃花。一片片的花瓣随风轻扬，如同一幅美丽的画卷。柳穆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要杀害一个闭门清幽，远离尘世的老人？

“队长，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助手小黄拿着一个塑胶口袋走了进来。

“琴弦？”看清口袋里的东西，柳穆皱紧了眉头。

“是啊，上次，我们没有勘察清楚。这根琴弦和死者死前弹奏的琴弦并不一样。我猜测，这很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把断裂的琴弦接住，等到一定时机让它自己断开。如同杀人信号一般。”小黄比画着说着自己的想法。

柳穆没有动，只是轻轻地捏起袋子，目光凝重的盯着里面的琴弦。

“别拦着我，让我进去。”突然，外面传来了一阵争吵声。柳穆放下手里的袋子走了出去。

门外一个男人正在和守戒的警察在吵架。

“叶汐，怎么是你？”看清来人，柳穆愣住了。

男人也怔住了，他望着柳穆，呆了半天，惊声叫了起来，“你是柳——穆。”

香茗茶馆坐落在城市的南边，因为地处偏僻，所以环境很是清雅。柳穆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一股清香瞬间钻入心房。

“十岁那年，父亲把我和哥哥送到了司徒老师的门下。刚开始，司徒老师并没有同意收我们为徒。后来，他看我们对琴艺有一定的天赋，便收下了我们。

十八岁那年，父亲突然患上了恶疾。于是，我和哥哥便辞别了司徒老师回了老家。父亲的病已入膏肓，在医院支撑了几天便去世了。

等我们办理完父亲的丧礼回到司徒老师那里的时候，司徒老师已经搬走了。无奈之下，我和哥哥只得回了老家。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打探司徒老师的下落。谁知道，昨天晚上，我竟然在电视上看到了司徒老师遇害的消息。”

叶汐说完，眼泪落了下来。

柳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认识叶汐是在一次推理聚会上。那是网上一个推理论坛组织的活动。在论坛斑竹的层层筛选下，只有三个人走到了最后。其中，便有叶汐。叶汐冷静的头脑和独特的精辟推理，当时着实让柳穆叹为观止。

“能告诉我司徒老师遇害的现场情况吗？我一定要帮他抓住凶手。”叶汐抬起头，愤愤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司徒先生是被害的，而不是自杀的呢？”柳穆顿了一下，反问道。

“是白玥告诉我的。”

白玥，又是她。柳穆心里一愣，眼前浮现出白玥清秀的面容和明亮的大眼睛。

“你怎么认识白玥？”

“也是在咱们那个推理论坛上，她的网名叫‘诺查丹玛斯’。”

柳穆一震，原来那个“诺查丹玛斯”就是白玥！这个ID非常厉害，论坛上的每期谜题，她的答案都是最接近谜底的，柳穆还一直以为她是个资深刑警，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

在叶汐的一再追问下，柳穆把现场的情况说了一下。听完柳穆的叙说，叶汐深锁着眉头。许久，他抬起头说，“司徒老师平时最喜欢的便是古词诗曲。他留下的词句，是李后主的《乌夜啼》里面的两句。我想，这个案子的线头就在这两句诗句里。”

“那琴弦呢？”柳穆起先对现场的那两句诗句并没有多大的怀疑。因为，司徒空明是个老艺术家，遗留一些书法词句这很正常。现在想来，也许真的像叶汐说的，那两句词句是司徒空明留下的线索。

“断琴续接？按照司徒老师的性格，如果他正在弹琴投入的时候，琴弦断了，他肯定会非常生气。我想，杀害司徒老师的人一定是非常熟悉他的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根琴弦上一定会有发现的。”

叶汐的话刚说完，柳穆的电话响了。

柳穆拿起手机一看，是助手小黄。

“队长，我们在琴弦上发现了一些东西。你能快点回来吗？”小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3

回到警局的时候，小黄正在他办公室里等着，他将装着琴弦的塑料袋递给上司，说：“队长，你猜我们从上面验出什么了？”

“别卖关子。”

小黄嘿嘿笑了两声：“是一种香料，龙涎香。”

龙涎香？柳穆愣了愣，龙涎香是一种非常珍贵的香料，传说是龙的唾沫，其实是抹香鲸的肠道分泌物，在海中漂浮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将杂质完全漂去，再经过加工，才能作为香料使用。

“为什么琴弦上会有这种香料？”柳穆皱起眉头，小黄耸了耸肩，“不知道。”

“你去查一下。”他说，“我要知道本市有哪些店铺在卖这种香料。”话还没说完，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应该知道！”

他立刻给叶汐打了电话，记得在论坛时叶汐曾经说过，他是做香料生意的，对本市的香料市场非常熟悉。

叶汐接到电话，沉默了很久，终于说：“在本市，卖龙涎香的只有一家店铺。”

柳穆大喜：“那你赶快带我去。”

一个小时后，两人来到了一间香料铺，那件铺子地处偏僻，看上去似乎没有多少客人。进门，一股淡淡地桃花香味钻进了柳穆的鼻子里。柳穆四处望了望，目光落到了柜台上。上面放着一支红得耀眼的桃花。穿着中山装的老板趴在柜台上睡觉，叶汐走过去敲了敲柜台，老板立刻跳起来，见是他，连忙赔笑道：“叶老板，好久不见。”

“老张，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最近有没有什么人来你这里买龙涎香？”叶汐开门见山，老张点头道，“上周的确有个人来买过龙涎香，这香料太贵，一向没什么人愿意买，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而且那人穿着一件大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模样，我还想这人是不是逃犯呢。”

叶汐和柳穆对望一眼：“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

“他全身都包得很严实，不过，当时我手头没有现货，他把地址留给我了，让我寄过去。”老张还没说完，柳穆就迫不及待地道，“赶快把地址给我。”

老张迟疑了一下，毕竟这是客人的隐私，柳穆不得不掏出警察证，老张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地址给他，上面所写的是郊区的一处小公寓，他曾经远远看过一次，早就废弃了。

但这是唯一的线索，他不得不去。

和叶汐告别之后，他就一个人开车去那座小公寓，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上耳塞，竟然是白玥。

“柳警官，还记得小婕那天看到的幻象吗？”白玥没有多余的话，开门见山，柳穆愣了愣，他一向不信什么预言，白婕所说的，他根本没当真。

“估计你是不信的。”白玥见他没回答，继续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必须提醒你，千万不要去漆黑的屋子，切记！”

“我知道了。”柳穆不喜欢她的语气，挂掉了电话，回忆起昨天白婕所说的话，莫非有人想袭击他？

他拿出那两句词的照片，夹在车玻璃上，莫非司徒老师真的在里面留下了什么线索？

到了那座公寓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面前的建筑物空荡荡的，墙壁的颜色都已经发青，似乎很久都没人居住了。他掏出佩枪，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地址是三楼402室，楼道里静得出奇，天空如同一面厚重的幕布，仿佛把整座楼都蒙了起来。

令人窒息。

402室的门虚掩着，门锁似乎坏了，他紧握着枪，缓缓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漆黑一片。

今晚没有月亮，他拿出手电筒，刚要进门，却突然想起白玥说的话：千万不要去漆黑的屋子！

他咬了咬牙，还是走了进去，心脏快速地跳动，里面似乎并没有人，他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检查了几间屋子，他推开厨房的门，却突然有一股奇怪的香味扑鼻而来，味道有些熟悉。

是琴弦上的味道！

龙涎香！

一阵晕眩，他连忙后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有温热的东西从他的口鼻里流出来，那张照片从他口袋里跌落，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上面，他的世界顿时只剩下那两句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他忽然抖动了两下，难道……难道司徒老师想要说的是……

“字谜……”他喃喃道，“果然是字谜。”

4

白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脸色有些苍白。

“姐姐，你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白婕说，“难道你不累吗？”

白玥目光踌躇地望着前面，“我是担心那个警察。”想起柳穆年轻英俊的脸庞，白玥的心里便禁不住的砰砰乱跳。

“姐姐，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警察了呀！貌似，人家对你没感觉啊！”白婕笑嘻嘻地说道。

“胡说什么？昨天我在网上遇见了叶汐，他说那个警察就是推理论坛上的神算子。我一直以为神算子是一个隐藏在网络背后的高人。没想到，竟然是他。”白玥说着，脸边浮上了两块红云。

“我不陪你犯花痴了，我要洗澡去了。”白婕摇了摇头，起身往卫生间走去。

司徒老师的死，对白玥来说无疑是一个平地炸雷。她无法想象，那样一个平和慈祥的老人，会遭人毒手。昨天晚上，白玥和叶汐聊了很久。他们发誓一定要找到杀害司徒老师的凶手。

白玥和叶汐的相识是在一个推理游戏里。数百人参加的智力寻踪游戏，到最后，只剩下了叶汐和白玥两个人。于是，自然而然，两人便认识了。后来，经叶汐的介绍，白玥加入了网上的推理论坛。在那里，她学到了很多关于推理方面的知识。当然，也认识了很多逻辑缜密的推理网友。

“啊。”突然，卫生间里传来了白婕的惊叫声。

“怎么了？妹妹，怎么了？”白玥慌忙跑到了卫生间门口。

白婕拉开了门，她眼神惊恐的望着姐姐白玥，嘴唇颤抖着说道，“我看见，那个警察，他，出事了。”

“什么？”白玥一惊，心里咯噔响了一下。

车子在一座灰沉沉的公寓前停了下来，四边夜风耸动，树影重重。仿佛是无数个张牙舞爪的幽灵一样。

“是这里吗？”白玥回头看了白婕一眼。

“没错，就是这里。”白婕说着，蜷缩了下脖子。

白玥握紧了手里的棒球棒，然后拉着白婕向公寓里走去。

公寓似乎荒废了很久，铁门上挂了一把铁锈斑斑的大锁。铁门中间不知道被谁剪断了几根铁柱，露出一个只容一人出入的小洞。白玥吸了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公寓的走廊里静悄悄的，不时有风从外面吹进来。白婕紧紧地拉着白玥的手，仿佛一松手便再也抓不住似的。

手电的强光掠过地面，在墙面上幻化出狰狞模糊的影象。白玥拉了拉白婕问，“你记得，在哪个房间吗？”

“好像是402吧！”白婕微微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说道。

“401，402。”手电筒的光线停留在一个门牌上。白玥轻轻推了推门，门吱吱地响着，然后，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迷醉的香味，两人都不禁贪婪地多吸了两口。

“姐姐，你看？”突然，白婕指着地上惊声叫了起来。

白玥把手电照了过去，看见了满头是血，躺在地上的柳穆。

手术室的灯灭了，守侯在门外的叶汐慌忙迎了上去。白玥和白婕也站了起来，目光担忧的望着正在摘口罩的医生。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面色沉重，“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

三人脸色都有些变：“医生，他到底是受了什么伤？”

医生阴沉着脸，沉默良久，终于说：“初步鉴定是中了毒，我们在他的肺里检测出了毒素，但是这种毒我们从来都没见过，能够保住性命已经是万幸了。”说完，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背影让三人的心开始慢慢冰凉。

走进病房，没有人说话，他们默默地望着插着管子的柳穆，心里都不好受。过了很久，白玥才说：“我听说司徒老师也是中毒？”

叶汐点头：“柳穆就是去查龙涎香的时候出的事。”

“难道我们在那间空屋里闻到的香味就是龙涎香？”白婕有些后怕地问，她可是吸了不少，白玥摇了摇头，“龙涎香我知道，不过是抹香鲸的肠道分泌物，根本就没有毒性。我们吸了那香味，不也没怎么样吗？”

“那司徒老师的琴弦上怎么会有龙涎香？”叶汐皱眉道，“琴弦保养根本不需要香料，那么贵重的香，也不会有人往弦上抹，除非……”

“除非别有用意。”白婕插嘴，白玥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琴弦上有龙涎香？据我所知这些都应该是搜查秘密，柳穆根本不会告诉你。”

5

叶汐冷冷地望着她，病房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怪异，白婕看着对望的两人，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打了个冷战，说：“你们这是在比拼内力吗？”

叶汐朝她斜了一眼，笑起来：“诺查丹玛斯，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但是我也不笨。昨天柳穆和我分开时接了个电话，说是从琴弦上发现了什么东西，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让我帮他查龙涎香，就算小孩子，也能猜出那琴弦上的就是龙涎香吧？”

白玥一愣，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莫非真的是她误会他了？

唇角勾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白玥说：“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叶汐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你怀疑得很对，如果是你说了这样的话，我也会怀疑你的。”

白玥的心中，对这个人的好感油然而生，他的笑容就像有魔力，容易让人沉迷。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小黄冲进来，扑到昏迷的柳穆面前，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白婕连忙去拉了拉他的衣袖，安慰道：“小黄哥哥，不要伤心，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找到凶手的。”

小黄脸色苍白，看了看三人，说：“局长打算以自杀结案。”

“什么？”三人大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司徒老师分明是被毒杀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自杀？

小黄抱着自己的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这个案子实在太奇怪了，司徒老师的肺里确实发现了毒素，这也是致死的原因，但我们几乎将司徒家翻了个底朝天，仍然找不到任何与毒药有关的东西。而且当天司徒老师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只喝了些茶。那茶是佣人自己泡的，根本不可能下毒！”

“你怎么知道那个佣人说的是实话？”白婕不屑地表示质疑。

“她不会说谎的。”白玥插嘴，“米姨我认识，她在司徒家做了十几年，司徒老师一直对她很好，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杀人。我在意的是，为什么那天晚上老师会喊我的名字。而且老师并不喜欢乌夜啼这首曲子，他觉得乐曲能够净化人心，导人向善，而这首《乌夜啼》太过哀怨，听多了，心情也会跟着失落。而那晚老师却一遍一遍地弹，实在太奇怪了。”

话还没说完，小黄就叫了起来：“你们来看，柳队手里好像拽着什么东西！”

三人都吃了一惊，连忙围过去，果然看见柳穆右手紧紧抓着什么，因为抓得太紧了，指关节都呈现出一种雪样的白色，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煞是吓人。

白玥和叶汐交换了一下眼色，叶汐轻轻地去掰他的手指，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也不敢使劲，害怕会不小心折断了他的指头。

十五分钟后，叶汐只能满头大汗地摇了摇头，白玥咬着下唇，想做最后的努力，不然只能请医生了。谁知她葱根一般的指头刚碰到柳穆的手背，柳穆紧握的拳头就自然而然地舒展开，露出半张被捏得变了形的照片。

诧异的目光一齐投向白玥，她的脸上立刻飞起两团绯红，显得她少女的容颜更加娇羞可人，众人在心下道，果然还是美女比较有用。

白玥拿起那半张照片，竟然是司徒老师所留下来的两句词，小黄说，柳穆一直都带着它。

照片只剩下半张，另外半张，很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白婕恍然大悟：“那天我所看见的情景都已经发生了，这么说来，柳穆警官昏倒之前一定在念着‘字谜’两个字，莫非这两句词就是一个字谜，只要解开了字谜，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叶汐与白玥再次互望，如今警方不愿再调查这件悬案，而他们的手中，也只剩下这半张照片和龙涎香。

线索，实在少得可怜。

小黄仿佛有读心术，一下子就看出他们的忧虑，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柳队帮了我很多，我绝对不会忘恩负义！只要你们愿意，咱三人，就成立一个‘专案组’，一定要把这个混蛋逮捕归案！”

十二岁的白婕满脸严肃，义正词严地说：“是我们四个！

6

四面是郁郁葱葱的桃林，阳光从树影中倾泻下来，丝丝点点地洒在地面上。白玥轻拨着琴弦，一铮一还。幽怨的曲子随风徐徐飘远，仿佛是一幅青灰的画面，寂寞与忧伤并结。

桃花是司徒老师最喜欢的花，所以在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桃树，白玥抬头望着已经开始凋谢的红花，心里涌起浓郁的哀伤。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儿时重，字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白玥轻声吟诵着李煜的《乌夜啼》。

啪，一滴泪落到了琴弦上。想起司徒老师的遭遇还有生死不知的柳穆，白玥的眼泪落了下来。

原本以为，在老师去世的地方弹奏他最后弹奏的曲子可以发现些什么，原来也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白玥正在黯然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

“姐，你在哪啊！叶大哥找你，好像有什么急事。”电话里传来了白婕的声音。

“好，我马上回去。”白玥说完挂了电话。

白玥把琴装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桃花轻轻地晃着，似乎有风吹过。可，白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车子停了下来。白玥伸头望了望窗外，“师傅，是这里吗？”

“不会错的，这里以前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度假村。后来，承包度假村的老板家里出了点事，便一直荒废着。我不太明白，你一个小姑娘家，来这里做什么啊！”出租车司机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没事。谢谢你了，师傅。”白玥从包里拿出一张二十块钱放到了前面，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出租车司机望着白玥的背影消失在寂暗的灌木林里，摇了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胆子大！”。说完，他踩了下油门，车子飞快的向前绝尘而去。

白玥转身绕着原地转了一个圈，她有些呆滞地望了望四周。心里有些纳闷，外面明明阳光灿烂，可一进这个院子里觉得阴暗冷森。仿佛外面是白昼，这里是夜晚似的。

“你找谁？”忽然，一个冰冷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白玥吓得一惊，回头一看。身后站了一个身形猥琐，衣服褴褛的老头。他的脸上皱纹一道盖过一道，两只眼睛里闪着摄人的寒光，直直地看着白玥。

“我。”白玥刚想说什么，老头却转身走了，身形颤悠悠的，边走边唱。“死一个，来一个，年年亡灵拖新魂。”

叶汐到底想干什么？白玥心里的火一下上来了，为什么非要找一个这样的鬼地方见面。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拨出了叶汐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下，然后传出了冰冷的用户无法接通的声音。

白玥气愤得跺了跺脚，刚想破口大骂。手机忽然传来了短信的声音。白玥拿起手机一看，短信是叶汐发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在度假村花房等你。时间是五分钟前。白玥这才发现，手机的信号只有一格。怪不得，叶汐的电话接不通。

沉思了片刻，白玥决定去花房找叶汐。按照叶汐的性格，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才会约她到这种诡异的地方来。

白玥往前走了几分钟，眼前的树木越来越乱。白玥无法想象，眼前枯树嘈杂的地面竟然曾经是游人甚多的度假村。

走过一片乱糟糟的树林，几座破旧的房子出现在不远处。白玥叹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花房应该就在前面吧！

“叶汐，叶汐。”白玥朝着几个房间大声地喊了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空荡的气氛，让白玥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她听见自己的心剧烈地跳动。她望了望四周，往后退了两步。

“白玥，你来了。”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是叶汐。

“叶汐，你搞什么鬼？”白玥松了口气，提步走了过去。

叶汐身影一闪又钻进了房子里。白玥有些疑惑的走了进去。

房子里的摆设有些奇怪，算不上破旧。房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味，白玥用力嗅了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难道是，龙涎香？

短短几秒的时间，白玥忽然发现，房子里竟然没有叶汐？

叶汐去了哪里？白玥全身冰凉的望着眼前这个诡异的房子。

7

咬了咬牙，白玥以极快的速度往门外退去，刚跑到门边，脚下忽然一空，直直地往下掉去，手肘着地时发出一声脆响，她惨叫一声，右手传来刺骨的剧痛，几乎令她昏厥。

头顶上的地板又合了起来，世界只剩下一片令人恐惧的黑暗。

白玥躺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很久才艰难地站起，右手似乎骨折了，一动就痛得钻心。看来她是中了别人的陷阱了，可是刚刚她看见的分明就是叶汐啊。

难道……叶汐真的是凶手？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缓慢地爬上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如果叶汐就是凶手，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曾经是老师的学生，老师一向待人宽厚，素不与人结怨，他杀他有什么好处？

莫非，其中有她所不知道的隐情？

她用仅剩的手掏出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她有些丧气地打开机盖顶上的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这像是一间卧房，还放着一张铺满灰尘的床，那床极为古旧，但做工却非常好，雕刻着精致的花纹，白玥用指甲掐了掐，木头很硬，应该是红木，绝对不便宜。

她有些奇怪，是谁把这么好的古董放在这个地方？

除了床，这屋子就没其他东西了，角落里有扇门，门锁还是解放前的，早已经损坏了。她站在那扇门前，很久都没有勇气推开。

她不知道门后有什么，恐怖这种东西，就是对未知的恐惧。

不知道，才最可怕。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恐惧在白玥的心里蔓延，被困在这里迟早要饿死，不如拼一下，反正也不过是一死罢了！

想到这里，似乎有了些勇气，她将门一下子推开，木门竟然倒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白玥头皮发麻。

门外似乎是一间客厅，手电筒的光扫过，依然是全红木的桌椅，东边有一只柜子，上面雕刻着荷花图案。

忽然，她的手抖了抖，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柜子门缝里露出了什么东西，似乎……是衣服的一角！

她倒抽了口凉气，连忙后退，差点撞翻红木圆桌，柜子的门缓慢地开了，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吱呀声。

白玥惨叫起来，跌坐在地上，双腿发软，

柜子里竟然有一个人！

她颤抖了很久，那个人也没有动，她有些奇怪，用手电筒照了照，才发现竟然只是一件旗袍。她艰难地爬起来，将衣服拿起，很旧了，月白色的真丝，上面绣着桃花，一团团，开得繁华，如火如荼。衣服下面还放着几页发黄的纸，都有些脆了，上面是《乌夜啼》的曲谱。白玥一页页翻过，发现最后一页上用毛笔写着：

赠与我的知音

司徒空明作于民国三十四年

白玥一愣，这首《乌夜啼》是司徒老师所作？她一直以为是古时候传下来的古曲呢。为什么司徒老师从来都没有说起过？而且还说自己不喜欢这首哀怨的曲子？

旁边还放了一个锦盒，白玥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两颗相思豆。一股幽雅的清香钻进鼻翼里，白玥不禁有些神情恍惚。

许久，她放下锦盒。看了看手中的旧旗袍，莫非这是司徒老师送给自己恋人的曲子？但是这位恋人后来与他并未结成夫妻，所以令他抱憾终身？

若真是如此，这些东西又怎么会在这里？莫非，司徒老师的被杀，和当年这位恋人有莫大的关系？

心猛烈地颤抖了一下，难道司徒老师当年做过什么对不起这位女子的事情，而叶汐正好是这位女子的后人，所以来找他报仇？

不，不可能！白玥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司徒老师的品格高尚，宁愿天下人负他，也不愿他负天下人。况且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案子，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啪”地一声轻响，她头皮一麻，连忙回过头去，看见茶几上的一只蜡烛燃烧起来，她的心脏停跳了两秒，蜡烛怎么会自己点燃？莫非刚才那个陷害自己的人一直都在身后？

恐惧如同藤蔓植物，在她的四肢百骸里蔓延游走，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没有办法承受这样的负荷了。

在茶几旁坐了下来，她抱着那件月白色桃花旗袍和曲谱瑟瑟发抖，谁来救救她吧，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红泪顺着蜡烛往下滴，那个“叶汐”为什么不干脆出来杀了她？这样关着她，难道是在考验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不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困意袭来，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胸口一片冰凉，难道是那根蜡烛……

被下了毒药？

黑暗崩塌下来，她的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

8

白婕和小黄赶到司徒家的时候叶汐已经等候多时了，白婕一看见他就激动地冲过去，拽住他的胳膊，吼道：“你这个混蛋，你把我姐姐弄到哪里去了！”

叶汐从她的手下挣脱开来，说：“小婕，你不要冲动，我并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难道今天和我通电话的是鬼啊？”白婕怒道，“立刻把姐姐还给我，否则我一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叶汐还想解释，却看见小黄一脸诧异地望着桃林深处，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傻了眼。

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在桃林之中缓慢地走着，身材婀娜，长发披肩，仿佛是上个世纪的风景，美得像是一场梦境。

“姐姐！”白婕连忙冲过去，却发现她的姐姐目光呆滞，像是没有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双眸空洞地望着前方。

“姐姐，你醒醒！”白婕一边哭一边说，“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白玥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汐的身上，忽然笑起来，用柔媚得令人心颤的声音缓缓念道：“死一个，来一个，年年亡灵拖新魂。”

说完，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叶汐的脸色刹那间变得雪白，他慢慢地走到白玥的身边。用颤抖的左手抚摩白玥身上的白色旗袍，仿佛一个失神的老人怀吊故人般虔诚。

小黄拉了他一下，然后抱起白玥往桃林外面跑去。白婕紧跟在他们后面。转弯的时候，白婕看见叶汐还蹲在地上，一幅怅然的样子。

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阳光同样白晃晃的。白玥挣了挣身子，一股酸痛瞬间从全身各处弥漫上来。她不禁呀地叫出了声。

“姐姐，你醒了？”趴在床边的白婕听见姐姐的叫声，慌忙站了起来。

“我，我头好痛。”白玥抿了抿嘴唇，虚弱地说道。

“医生说你的胃里吸入了相思豆和龙涎香的混合体味。相思豆本来便有一定的毒素，只是因为量小对人体的危害并不易见。可是，它和龙涎香混合后，便成了一种厉害的毒药。幸好，我们发现的早，要不然。”白婕没有再说下去。

相思豆和龙涎香混合，竟然成了一种混合毒药。想起自己在那个破房子里的经历，白玥忽然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原委。可是，叶汐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还有，叶大哥根本没有找你。他一直和警局的黄警官在一起。那个电话，很有可能是凶手假冒的。”白婕接着说道。

叶汐没有找自己？白玥愣住了。自己在小破房子旁边，明明看见了叶汐的呀！难道真的像那个老人说的一样，自己见到的是鬼？想到这里，白玥心里一寒。

“砰，砰。”门忽然响了响，然后，叶汐走了进来。

“叶大哥，你来了。”白婕起身站了起来。

叶汐点了点头，说，“我想和你姐姐单独谈一谈，可以吗？”

白婕没有说话，关上门走了出去。

白玥的心莫名的跳了一下，她看见叶汐慢慢地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其实，从一开始我便破解了司徒老师的字谜。只是，我一直不相信。我告诉自己，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直到，柳穆出事后。我才知道，所有的一切正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叶汐说着，痛苦的捂住了头。

“是你大哥，叶潮，对吗？”白玥嘴唇蠕动了一下，轻声问道。

叶汐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病房里，瞬间安静到了极点，甚至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9

夏夜迷离，江面上暗沉沉的。远远望去，似乎是一片巨大的墨色琉璃。远处，有灯光铺泄在水面上，绰绰约约，光影重重。

一个人影站在江面上，目光沉重地看着对面。许久，他回头说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空荡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夜风拂过他的脸，哀怨连绵。他的手里紧紧地握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在暗淡的月光下，反射着鬼魅的白光。

“一，二，三。”白婕拨动着手里的塔罗牌，一张一张地摆到床上。塔罗牌上的图案狰狞诡异，每个图案上的画像都有双阴森的眼睛，仿佛在偷窥人间的丑恶。

“妹妹，你算好了吗？”白玥打了个哈欠，困意朦胧的看了看白婕。

“马上就好，唉！”白婕翻了几张塔罗牌，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

“无法猜测的谜底。姐姐，这件事真的很诡异。我都看不到结局。”白玥望着前面，幽幽地说道。

白玥叹了口气，靠在了床头。她又想起了下午叶汐说的故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抉择。叶汐的哀求，司徒老师慈祥的笑容还有柳穆昏迷不醒的样子，如同一张网彻底的把她缠住。她想挣脱，却没有一丝力气。

一曲《乌夜啼》，纠缠的竟然是两代的恩怨。司徒老师最深爱的人，竟然和叶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叶汐的故事是真的吗？

民国三十四年，一名少年抱着一把古琴走进了一家琴苑。

“你走吧！”门里传来一声冰冷决绝的声音。

少年愣愣地站在那里。许久，他席地而坐，怅然拂琴。幽幽地琴声如一股涓涓溪水，丝丝点点流向四方。

离开琴苑的时候，天已黄昏。街道有黄包车从身边经过。远处的钟楼沉沉作响。少年回头又望了望，才沧然离去。

琴苑的阁楼，一位女子泪眼婆娑的望着少年远去。然后，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

那个少年就是司徒老师，而女子便是她的恋人叶眉。当时，司徒老师为了自己的前程，毅然离开了心爱的人。

这一别，便是尘雾之隔。千山万水，难寻踪迹。

叶眉后来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孩子长大后又结婚，也生了一个儿子，就是叶汐和叶潮的父亲。从小，他们便被送到司徒空明那里学习琴艺。一直到母亲离去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了事实的真相。悲愤异常的叶家兄弟无法接受事实的真相，于是，离开了。

白玥已经猜出了一切，可她依然不明白。既然，当时叶潮无法接受事实，已经离开了。为什么，却又回来了呢？

对面的白婕已经睡着了，安然如同一只小猫。可能叶汐和他大哥叶潮的身世和自己与妹妹的身世很相象，所以，白玥的心里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10

天亮的时候，白玥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惊醒。她坐起来，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

“白玥，我是黄哥。柳穆醒了，你快过来吧！我们已经破解了字谜的意思。”是柳穆的助手小黄，他的话顿时让白玥惊叫了起来。

“怎么了，姐姐，大清早的。发什么疯啊！”对面的白婕嘟囔着。

“妹妹，快起来。我们找到凶手了。柳穆醒了。”白玥兴奋的说着，下了床。

“柳穆醒了？”白婕一怔，嘴唇颤了一下。目光惊愕的望着前方。很快，她迅速穿上衣服，跟着白玥走了出去。

白玥和白婕刚走到病房门口，便被守侯在病房外的媒体记者围了个严严实实。一名记者拿着录音笔问，“白玥小姐，柳穆队长的昏迷是不是和司徒空明先生遇害的事情有着直接联系啊！”

白玥挥着左手，右手拉着妹妹白婕，边走边说，“我不知道，你们别问我。请让一让。”

终于挤出了记者群，白玥和白婕推门走进了病房里。

柳穆半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神情憔悴，一幅大病初愈的样子。看见白玥，他目光瞬间凌厉起来。

“你们来了。就是她们救了你。”小黄微笑着介绍道。

“我记得提醒过你，别去黑暗的屋子里。”白玥有些愠怒地看了看柳穆。

“我记得，看来你这个妹妹的预言感应还真准啊！那么，让她帮我们看看，杀害司徒先生的凶手是谁吧？”柳穆嘴角冷笑一声说道。

“我感应过，却看不到谜底。”白婕脆生生地说道。

“是吗？”柳穆疑惑地看了白婕一眼。

“我知道凶手是谁？司徒老师留下的字句便是凶手的名字。”白玥瞪着柳穆愤声说道。

“你破解了诗句的秘密？”柳穆一下愣住了。

“不错，那四句诗分开读的话，分别是指一个叶字，一个潮字。”

“叶潮？这怎么解释啊！”小黄迷茫的看着白玥问道。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林中的花朵全都谢了，自然是一个‘叶’字；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朝’字加‘雨’，也就是‘水’，就是个‘潮’字，连起来，就是‘叶潮’。”柳穆冷冷地说，看着白玥脸上表情的变化，“白玥同学，你和令妹这么聪明，想必早就已经猜到字谜的意思了吧？”

白玥的嘴唇颤抖了一下，看来想替叶汐隐瞒是不可能的了。

“我也是刚想到不久，只是还没有证据，不敢乱说而已。”白玥勉强露出一道笑容，“既然如此，快去抓叶潮吧。”

柳穆瞥了她一眼：“我当然会抓他，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人需要接受调查。”

白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他所说的，是叶汐。

白玥和妹妹一起回了家，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有一种奇怪的气氛在她们之间蔓延。

“姐姐。”白婕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说，凶手真的是叶汐哥哥的兄长吗？”

白玥迟疑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是，不过，如果人真是他杀的，他又是怎么离开的呢？司徒家的佣人整天都没有看见有人出入，院墙都通了电，他不可能翻墙进院子的。”

白婕愣愣地望着她，眼睛里都是惊讶，白玥的心猛地一抖，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两人对望良久，白婕才说：“姐姐，还记得我们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你的吗？”

当然记得！白玥在心里说，他们是在司徒老师家的桃林里发现她的，那天也没有任何人看见她出入正门，那么，她又是怎么进入司徒家的？

恐惧在一瞬间穿透了她的胸膛，莫非，司徒老师家的地下，有一条密道？而那天，她就走过了那条凶手曾经走过的神秘通道！

她的双手开始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这段时间里，究竟做了些什么。

“姐姐！”白玥猛地握住她的手，“一定有密道！姐姐，我们一起去找那条密道！说不定就可以揭开一切秘密！”

白玥咬了咬牙，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她一定要找到真相！

两个女孩来到司徒家，米姨很爽快地放她们进了院子。两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找过了桃林中任何一处可能藏有密道的地方，都毫无所获。

难道，她们猜错了？

11

“姐姐，你快来看。”她正在发愣，却突然听见妹妹惊喜的叫声，浑身一震，连忙跑过去，看见那十二岁的小女孩蹲在一棵桃花树下，一脸的兴奋。

“怎么了？”她问。

“姐姐，你看这里。”白婕指着树下的土地，说，“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土比其他地方的要新？”

白玥一怔，没错，这块地的土像是刚刚翻过，比别的地方松软，只是有桃花花瓣遮着，很难看出来。

两人二话不说，伸手便在那块地上使劲地刨，连指甲断了一根也来不及去管。忽然，她们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似乎很平。两人对望一眼，在心里同时欢呼。

找到了！

扫开土，一块正方形的石板出现在她们的眼前。这座苏州园林一般的院子在解放之前曾是一位军阀的宅邸，这条密道，应该就是他为自己所建造的逃生通道。

“来，小婕，你抬着那边。”白玥抓住石板上一块凹下去的地方，和妹妹同时用力，石板轻而易举地被掀开，露出一条幽深而黑暗的密道。

白玥借着阳光朝里看了看，里面很窄，几乎没有蜘蛛网，看来就在最近，有人使用过这条密道。

“要下去看看吗？”白婕问，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白玥望了望自己的宝贝妹妹，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如果小婕跟着自己下去，有不测的话，她怎么对得起黄泉之下的爸爸和妈妈？

就在迟疑之际，手机铃声却惊天动地地响起来，她拿出手机，是小黄打来的。

“黄哥哥，抓到叶潮了吗？”她着急地问。

小黄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终于说：“我们找到他了。”

“真是太好了！”白玥的心稍稍安了些，却听小黄继续说，“但是，我们是在西园公墓找到他的。”

白玥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惨白，几乎握不住手机。

叶潮……已经死了？

“姐姐，我们还下去吗？”白婕睁大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白玥。

“我们，去西园公墓。”白玥咬着嘴唇，沉声说道。

车子到西园公墓门口停了下来。白玥拉着妹妹刚走出车门，便听见天空响了个炸雷。西边有密密实实的云层，如同蘑菇云般令人心情沉重。

大雨似乎就要压境。

一排排的墓碑如同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四周风吹树动。白婕有些颤栗地躲在白玥的后面。白玥往前张望着，终于，她看见了站在前面不远处的柳穆和几名警察。

柳穆正在和公墓管理员在说着什么。在他正前方，是一块青灰色的墓碑。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子和叶汐眉目相似。墓碑上刻着几个字，叶潮之墓。

“大概是五年前吧，一个男人来到这里，买了这块墓地。他自称是死者的弟弟。他给了管理处一大笔钱，要求墓园关闭两天。管理处拿到钱，也没说什么。后来，这座墓地便荒废下来。也没见有人来过。”公墓管理员叙说道。

“啊，姐姐，姐姐，我怕。”旁边的白婕忽然惊声喊了起来。

正在询问的柳穆把目光转向了她，似乎有些不悦。

“妹妹，别怕。这里是墓园。很多警察在的。”白玥轻轻拍着妹妹的头，柔声说道。

“不是，姐姐，这，这是一座空坟墓。里面，里面没有人。”白婕指着叶潮的墓碑，惊恐的喊道。

“什么？空坟？”白玥和柳穆同声喊了出来。

白婕眼神恐惧地点了点头。“这，怎么会是空坟？小姑娘，你，你可别乱说。”公墓管理员语气激烈的望着白婕。

“不，我们，应该相信她的话。柳队长，你应该相信的。”白玥思索了几秒，慌忙说道。

柳穆缓缓地抬起了头，他刚想说什么。天空猛的响了一个炸雷。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疯了一样拍打在地面上。

柳穆的目光落到远处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叶汐。

12

雨越下越大，疯了一样砸在车窗上。叶汐穿了件黑色的披风，在雨中狂奔。白玥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叶汐的电话，却没人接听。

“姐姐，他去了司徒老师的家里。”白婕指着前面，大声说道。

透过朦胧的雨帘，白玥看见，叶汐果然钻进了司徒老师的大门。如同一个幽灵般，瞬间便隐匿在雨帘里。

柳穆把车子停下，然后对小黄说，“我已经通知了局长。你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放心吧！”小黄点头说道。

“我也要去。”白玥跟着推开了车门。

“不，太危险了，你不能去。”柳穆厉声拒绝道。

“不行，我一定要去。叶汐，我了解他。请相信，我能帮你的。”白玥坚定地说道。

“那、好吧！”柳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白玥回头对白婕说，“妹妹，你跟黄哥哥呆在这里，他会保护你的。”

白婕拉了拉白玥的手，“那，姐姐，你一定要小心。”

白玥跟在柳穆的后面，慢慢地贴近了大门。大门上挂着一把铁锁。柳穆用力推了一下，门闪开了条缝。白玥弯腰钻了进去。

此刻的大院，雨水冲刷着院内的花圃。整个房院被一层淡淡地雾气笼罩。柳穆和白玥贴着墙角，很快便来到了后堂。

推开后堂的木门，柳穆和白玥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们。

那个人手中捧着一件白色的旗袍，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诡谲异常。

“叶汐。”柳穆拿起了手里的枪。

那个人缓缓地转过了身，他面目安然地望着柳穆和白玥，微笑着说，“你们来了。我等你们好久了。现在，让我们揭开谜底吧！”

柳穆和白玥相视一眼，不解的看着眼前的叶汐。

门外的雨越来越大，盖过了所有的声响。

白玥的心忽然剧烈的跳动起来。

“你是叶潮，还是叶汐？”她问。

叶汐深邃的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落在白婕的脸上，笑容也变得深邃起来：“我，既是叶潮，也是叶汐。”

众人大惊，白玥回过头去望了白婕一眼，看见她眼中的讶异：“叶潮和叶汐是同一个人？”

“没错。”叶汐点头，“其实我们曾经是双胞胎，在十八岁之前。但是十八岁之后，我们得知了司徒老师和我们的关系，我们本想原谅他，只要他愿意与我们相认。”他的双眸瞬间迸出一道精芒，白玥能够感觉到愤怒在他胸膛里燃烧，“但是他拒绝了，他从一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世。当年我们拜师时他不肯收留我们，母亲将我们的身份告诉了他，他才答应。但他为了躲避我们，竟然乘我们回家奔丧的时候搬走了！他再一次抛弃了我们！”

“叶潮过世了吗？”柳穆插嘴，叶汐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他生病了，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我们没钱看病，我救不了他！是司徒老师害死他的！”

“所以你杀了司徒老师？”白玥额头隐隐作痛，“叶汐，其实司徒老师知道你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他不喜欢《乌夜啼》这首曲子，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敢听不忍听。我曾经听他弹奏过一次，琴声是满是悔恨。”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叶汐怒道，“为什么当初要搬走！”

“我不知道。”白玥摇头，“不过司徒老师的品格我绝对信任，他绝对不是个始乱终弃，抛弃自己子女的人！”

叶汐冷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白玥无语，沉默良久，才问：“你的毒是怎么下的？”

“根据早已经失传的古书《黄帝毒经》记载，桃花粉末、龙涎香、红豆，三种东西分开只是很普通的东西，但如果加起来，就是剧毒！司徒老师喜欢喝红豆茶，正好方便我实施计划。”

柳穆脸色一变：“这么说来，领我去那废墟，让我中毒，也是你干的？”

“没错。”叶汐答得很平静，“在论坛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很聪明，除去你，就除去一个劲敌！”

“将我骗到那个地下室的人也是你？”白玥握紧了拳头。

“当然，我想让你知道，你所尊敬的司徒老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叶汐脸色忽的一黑，捂着胸口跪了下来，众人大惊，连忙围过去，“叶汐，你没事吧？”

“在来之前，我服了毒。”叶汐淡淡地说，似乎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柳穆怒道，“赶快送医院！”

“不用了，我服的是剧毒，现在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叶汐的嘴角挂着血，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突然笑起来，“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这些天我一直寝食难安，现在终于能够安心地离开。好自珍重吧……”

说完，白玥就觉得怀里一沉，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天空乌云密布，一如此刻他们的心情，白婕捂着脸，嘤嘤地哭。

白玥抬起头，任雨点打在自己的脸上，一切，都结束了。

13

一个月之后，风和日丽。

今天是司徒老师的头七，白玥带着白婕去为他扫墓，那十二岁的小姑娘没做过什么体力活，累得不行，径直回卧室睡觉去了。白玥觉得心情很沉重，堵得慌，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开始做大扫除，说起来她也有近两个月没打扫过屋子了。

清扫书房的时候，她仔细整理书架上的书籍。忽然，她发现其中几本书凸了出来，便想把它们推进去，却发现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取下那几本书，书架里面竟然夹着一本她从未见过的书籍，并不厚，但似乎很有些年头了，书页和封皮都有些泛黄。

当看到书名的时候，白玥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冰凉。

黄帝毒经！

手一抖，书掉落在地，她家里怎么会有这本书？叶汐不是说这本书已经失传了么？

突然，一种可怕的想法在她的身体里弥漫，她转过身，冲向桌上的电脑，打开白婕的MSN，发现她的名字，也叫‘诺查丹玛斯’！

怎么会，这个名字分明是她在使用，为什么妹妹的账号也叫这个名字？

将‘我的好友’一一翻过，终于，在最后的地方，找到了叶汐的名字，在论坛上，他叫‘JTR’。

难道……

她翻出聊天记录，里面的对话令她如遭五雷轰顶。

叶汐与白婕很早就认识了，叶汐将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告诉了白婕，而她们姐妹二人的父亲也是被抛弃的弃婴，小婕似乎很愤怒，每一个字里都包含了可怕而恶毒的诅咒。

在两人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白婕的结束语只有一句话：我会替你杀了他！

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白玥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突然想起，司徒老师喜欢喝红豆茶是这几年的习惯，十八岁之后就没见过老师的叶汐怎么会知道？

而且，司徒老师的佣人米姨曾经说过，那个晚上，她听到司徒老师叫了她的名字。

这位米姨，从一开始就分不清她们姐妹俩的名字，平时经常叫错，莫非那晚，司徒老师所叫的，并不是白玥，而是……白婕？

那天告诉她去那个地下室找叶汐的人，也正是妹妹白婕！

叶汐……不过是为了替妹妹顶罪罢了，是他害得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成了杀人犯，他认为自己应该付出代价！

“姐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玥一惊，轻呼一声，神经质地回过头，看见她的妹妹正站在书房门前，朝着她甜甜地笑。

那笑容，依然纯真无暇。

宛如天使。

Chapter 3 爱的绝杀

帖子不是他发的？那会是谁呢？

C师大有一个传说，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有一对学生违反了校规，谈起了恋爱，被人举报后，学校决定开除两人。绝望的二人用猩红的铁丝将手系在一起，从女生寝室顶楼跃下，天井一般的寝室楼下，盛开了一朵妖艳的花。

从此之后，C师大的恋人们都受到了诅咒，每一年毕业时，都会有人因爱成恨，死在女生寝室里。

李蓓蓓从来不相信这些无聊的传说，直到她遇到了那件恐怖的事。

1

那年，李蓓蓓大一，大四的学长们又到了毕业的时候，每年的这段日子，校园的树阴下都能看到哭泣的人。

恋人本是同林鸟，毕业来临各自飞。

没有人愿意为了爱，放弃前程。

李蓓蓓却完全没有这样的忧虑，她依然高高兴兴地到后校门的美食街吃了晚饭，一边看着漫画书一边往回走，就在快到宿舍的时候，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所居住的女一舍是座四合院版的八层高楼，只有一扇铁门可以进出，其他的安全门都用硕大的铁锁封死了。现在铁门前围满了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很多都穿着睡裙，似乎出来时走得很匆忙。

她拉住一个女生：“同学，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一个男生闯进去了，手里还拿着一把西瓜刀，嘴里喊着一个女生的名字。”那女生不但不害怕，还有一丝兴奋，“保安已经用喇叭把人都叫出来了。”

李蓓蓓后背一凉，想起那三个室友，连忙掏出电话，打给其中一人，电话响了一声，对方接了：“喂？”

“刘莉，你在哪儿？”

“我在寝室里啊。”

李蓓蓓头皮一阵发麻，女一舍建在一座斜坡之上，所以最底层的寝室都在地下，根本听不到四合院里的喇叭声。

“寝室里还有谁？”李蓓蓓压低声音问，刘莉说，“就我一个，怎么了？”

“小莉，你听着，把门关好。”李蓓蓓说，“有个男生拿着刀进来了，不知道是要找谁，宿舍里很危险，无论谁敲门，都千万不能开，明白了吗？”

刘莉紧张起来：“我现在出来。”

“不行。”李蓓蓓急道，“宿舍楼里已经没人了，我们又住在地下室，你要是遇到那个男生怎么办？”

刘莉急得想哭，李蓓蓓安慰她一阵，让她关掉灯，千万不要发出声音，然后挂掉了电话。

学校的保安都过来了，围在宿舍门前商量对策，李蓓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挤到铁门前，担心地望着面前的高楼，觉得它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

这个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你们谁认识杨月清？”

李蓓蓓回过头，看见管理员李阿姨站在管理室门前，连忙挤过去：“杨月清就是那男生要找的女孩吗？”

“听来报告的女生说，那男生确实是喊的这个名字。”

李蓓蓓沉默了一会儿：“学生名册！李阿姨，快查查学生名册！”

李阿姨如梦初醒，连忙找出厚厚的学生名册，李蓓蓓接过来，一页页地翻，一直翻到最后一页：“李阿姨，没有这个人。”

“什么？”李阿姨眉头皱起来，管理室里也围了不少女生，有人说，“找找发音相似的。”

李蓓蓓又开始重新翻名册，当找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刘莉打来的。

“小莉，发生什么事了？”李蓓蓓关切地问。

“小蓓……”刘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李蓓蓓吸了口冷气：“别慌张，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他听到你的声音。”

“我，我躲到床下去。”刘莉的声音细如蚊呐，正当李蓓蓓想要挂电话的时候，话筒里传来一声惨叫。

这声惨叫透过话筒传出来，虽然并不大，但顷刻之间就让原本吵闹的管理室安静下来，李蓓蓓吓得连忙大叫：“小莉，小莉，发生什么事了？”

也许是刘莉的手机摔坏了，话筒里传来嘟嘟的轰鸣声，李蓓蓓再也顾不得许多，冲到还在商量对策的保安们面前，吼道：“快，快去救救我的同学，她在底楼的107室！”

保安们脸色也变了，拿起一根又粗又长的棒子，走进了宿舍，管理员挡着想看热闹的学生们，人们都骚动着，只有李蓓蓓一人浑身发抖。

小莉，你千万不能出事！

大概过了一刻钟，一个保安带着刘莉走了出来，李蓓蓓一喜，连忙喊道：“小莉！”

刘莉哭着扑进她的怀里，她抱着她：“别怕别怕，没出事就好。”

那个保安的脸色很难看，李蓓蓓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小莉，发生什么事了？”

刘莉哽咽了好半天，终于开口说：“小蓓，我，我看到了梦洁，她……她在床下……”

那一瞬间，李蓓蓓像是掉进了冰窖里，即使已经五月，仍然冷得她浑身发抖。

保安拿出手机，拨打了110：“喂，警察局吗？我要报案，C师大一个女生被杀了。”

2

被杀的是李蓓蓓的另一位室友，名叫陈梦洁。

当她的尸体被警察抬出来的时候，李蓓蓓、刘莉还有最后一个室友金可欣哭得跟泪人似的，李蓓蓓扑上去，扯开盖在陈梦洁身上的白色被单，看见她身上裹着一条学校统一发的床单，只露出一张惊恐万分的脸，床单已经被血染得通红。

她脸上的神情，李蓓蓓一辈子都不会忘。

警察和保安一起将整栋楼仔细搜了一遍，但没有找到那个拿着刀的男生。在长廊的转角处，有一处阳台，通往操场，二楼的阳台极矮，警方估计那男生杀了人后，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这个案子，在C师大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人自危，警方更是派了大量人力进行调查，甚至叫了陈梦洁那位学心理系的男朋友去查问，但依然没有任何结果。

全校只有一个名叫“杨月清”的女生，但她住在女二舍，也没有男朋友。

这个案子，终于成了悬案。

107寝室没有人敢再住了，学校将它封存，李蓓蓓三人被分别安排在不同的寝室。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李蓓蓓也终于到了要毕业的时候。

她从来没有想过，三年前的那桩悬案，竟然成为接下来所发生的恐怖事件的序曲。

李蓓蓓打算考研，而寝室里那帮女生每天都叽叽喳喳聊着实习和名牌化妆品，她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搬出寝室，在校园里租一间小屋子住。

搬好了家，安装了宽带，李蓓蓓兴高采烈地打开电脑，浏览学校的BBS，每天这里都很热闹，人们躲在一个个网名背后，说着任何想说的话。

当她一打开网页，一个点击超过一千的帖子就映入她的眼帘，发帖人叫‘为爱而杀’，黑色的字像是刀子，刺痛她的眼睛。

三年前，我，为爱而杀。

三年，这个数字是李蓓蓓心里的隐痛，她忙打开帖子，主贴不长，但字字惊心。

“三年前，是我杀了她，在那间地下寝室里，用西瓜刀一刀刺进她的心脏，在那一刻，我终于看到了她最美的一面。日光灯发出嘶嘶的声响，我在闪烁的灯光下，从柜子里找出床单，将她包裹起来，推进了床底。我是爱她的，所以我杀了她，这样我就永远得到她了。”

三年前的恐惧感又一次回来了，李蓓蓓拉动着网页，看到‘为爱而杀’还发了一个附件，她不假思索地下载下来，竟然是一张照片。

颤抖的手操纵鼠标，点开照片，那是证件照，照片里是一个很英俊的男生，留着一头短发，一双黑色的大眼睛。李蓓蓓额上冒出冷汗，难道这就是当年那个持刀进入女生寝室的男生？

这个帖子很快就成为了热帖，但下午就被删除了，对于有损学校声誉的事情，校方总是非常敏感。

李蓓蓓盯着BBS的界面，愣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在学校BBS上注册都是需要身份证号码和真实姓名的，也许能查到些什么。

她马不停蹄地赶到网络管理室，网络管理员安宏是她的好朋友，听她说明了来意，安宏连忙摇头：“不行，要是被校方查到了，我就死定了。”

“安宏，不是我在求你，是梦洁在求你。”李蓓蓓一脸严肃地说，“你和她也是好朋友，难道你愿意看到她死不瞑目吗？”

安宏打了个冷战：“你，你别这么说，好像你被梦洁附体了似的。我查就是了，不过一定要保守秘密！”

李蓓蓓连忙点头。安宏打开系统，输入一串密码，当看到跳出来的对话框时，两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杨月清！

“安宏，你再帮我查查这个杨月清的资料。”李蓓蓓皱着眉说。

安宏又进入另一个系统，杨月清的资料一应俱全。李蓓蓓的脸色更加难看，这个杨月清，无疑就是当年那个住在女二舍的人！

难道，她就是杀害梦洁的凶手？

夜有些深了，她回到租的屋子，远远地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门前，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喊道：“谁？”

那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李蓓蓓吃惊地望着她：“刘莉？你怎么来了？”

“小蓓，我很害怕。”刘莉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我看到了那个帖子，我觉得当时我回宿舍时，他还在寝室里，也许，也许他也想杀我……”

“你别胡思乱想。”李蓓蓓连忙安慰道，“都是三年前的事了，你的工作有着落了吗？”

“我签了个学校。”刘莉绞着手指，“三年了，我一直做噩梦。”

“小莉，这不是你的错。”李蓓蓓拍了拍她的肩，“忘记当年的事，好好生活。”

刘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路灯的光亮中，李蓓蓓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莉，当年你是什么时候回寝室的？”

刘莉愣了一下，眼睛立刻蒙上一层恐惧：“不记得了。”

3

第二天，李蓓蓓一大早就按照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女二舍324室，几个女生正在梳洗。她礼貌地说：“请问杨月清在吗？”

全寝室的人都诧异地看着她：“怎么最近老有人来打听月清。”

李蓓蓓一愣：“除了我，还有人来找过杨月清？”

“是啊，是个女孩。”其中一个女生说，“你们不必找了，月清去年就过世了。”

“过世了？”李蓓蓓的音量一下拉高了八度，那女生漫不经心地说，“是啊，去年她回乡时出了车祸，全车人无一人生还。”

李蓓蓓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如果杨月清已经死了，那用她的ID发言的会是谁？

她定了定神，又问：“能告诉我那个来找月清的女生长什么样子吗？”

“穿着个红色的裙子，短发，有点矮。”另一个女生说，“眼角还有一颗痣。”

眼角有痣？李蓓蓓深吸了一口气，是金可欣！

她为什么要来打听杨月清？

出了女二舍，她立刻给金可欣打电话，没有人接，只得打寝室电话，里面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喂，找谁？”

“请问金可欣在吗？”

“可欣啊，她出去应聘了，还没回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冒出来，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些曾经朝夕相处的室友。

也许，从某种角度来说，她们是陌生人。

李蓓蓓坐在图书馆里，看完手中的书，起身去还，却听到有极小的嬉笑声，她有些厌恶地从书架缝隙里看出去，一下子愣住了。

竟然是刘莉，她正搂着一个男生，两人有说有笑地挑选着书，李蓓蓓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这一幕，只觉得全身的冷汗直往外冒。

那个男生，她认识，他叫周桓，是陈梦洁的男朋友！

为什么刘莉会和周桓在一起？

两人说笑着远去，李蓓蓓觉得胸口一片冰凉，三年前，真的有那个持刀的男生吗？

陈梦洁，究竟是谁杀的？

回到家，打开学校BBS，那个‘为爱而杀’又了发帖子，帖子名触目惊心——“今夜，我将为了爱，再次杀戮”。

她的心骤然一冷，打开帖子，内容只有一张照片，正是上次附件里的俊美男生，不祥的预感如同咒语，如影随形。

他要再次杀人？这次，他要杀谁？

一个人影在脑中闪过，她连忙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拿起话筒，软绵绵地说：“谁？”

“是我，李蓓蓓。”

“小蓓？”刘莉奇怪地问，“有什么事吗？”

“你，你现在在哪儿？”

“在寝室啊。”

李蓓蓓的后背一阵发冷，这对话好熟悉，一如三年前那恐怖的傍晚。

“寝室里就你一个人？”李蓓蓓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室友们都在，今晚我们要出去吃毕业餐。”刘莉似乎兴致很高。

李蓓蓓松了口气：“那你玩得高兴点。”

挂掉电话，她软软地坐在椅子上，也许只是她杞人忧天了吧。

没过多久，手机铃声忽然催命似的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是安宏打来的。

“李蓓蓓吗？”安宏的语气急促而恐惧，“快到网管室来，我有新发现！”

4

推开网管室的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道，安宏坐在电脑后面，看到她的时候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李蓓蓓奇怪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安宏指着电脑：“你，你不认识他？”

电脑屏幕上是“为爱而杀”所发的俊美男人照，李蓓蓓摇头：“不认识。”

安宏脸色更加难看：“你来看。”说着，他将照片放大，整个屏幕都被俊美男生的眼睛充满，“看这个眼睛。”

李蓓蓓凑过去，瞳孔里依稀映出一个人的影子：“看不太清楚。”

安宏又用软件将照片调试了一下，李蓓蓓仔细看了看，好像是一个人在举着照相机拍照，而拍照那人的身后，站了一个女孩。

那身影，很熟悉。

李蓓蓓头皮一麻，那就是她自己！

“怎，怎么会。”李蓓蓓不敢置信地说，“这张照片拍摄的时候我在场？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个就要问你了。”安宏用怀疑的眼光默默地看着她，她绞尽了脑汁，始终想不起这个男生是谁。

对了，那个摄影师！

她再次看向屏幕，摄影师一头乱发，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本校摄影室的老板。

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因为学生经常会用到证件照，学校就在办公楼后面开辟出一间小屋子，当作摄影室，出租给摄影师。那位极具艺术家气质的摄影师叫唐煌，李蓓蓓记得他已经在这里照了十几年的相了。

天色有些暗了，树影摇曳，投在地上的光影有些迷离，临近毕业，摄影室的生意应该很好才对，可这个时候却没什么人，唐煌坐在门前，正在调试他的宝贝数码相机。

“唐老师。”李蓓蓓上去打招呼，唐煌头都没抬，“照相吗？等一会儿。”

“不是的，我是想跟你打听个事。”李蓓蓓将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他，“你记得这个人吗？”

唐煌看了一眼：“认识，当然认识。”

李蓓蓓一喜：“他叫什么？是哪个系的？”

“你等着。”唐煌进了屋，过了好一阵才出来，递给她一张有些发黄的传单，“自己看。”

李蓓蓓后背有些发凉，那是三年前警方发出的寻人启示，女生寝室案发生后不久，有人匿名向警方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邮件里就是这张照片，说是杀死陈梦洁的疑犯。

“这……”李蓓蓓目瞪口呆地看着传单，唐煌说，“当年警方来学校调查过这个人，没有人见过他，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李蓓蓓拿着传单，失魂落魄地回到租的小房子里，打开BBS，帖子已经被删除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诡异，‘为爱而杀’究竟是谁？他今晚真的会再杀一个人吗？

这次，死的会是谁？

睡意朦胧中，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有气无力地问：“是谁？”

“是我！”电话里传来刘莉颤抖的声音，“我，我刚刚接到一个奇怪的短信，一个落款叫‘为爱而杀’的人说他杀了人，尸体就在游泳池里！”

李蓓蓓睡意全无：“杀了谁？”

“金可欣！”

5

李蓓蓓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再次看见室友的尸体。

学校的只有一座游泳池，已经荒废了很久了，水面上浮着厚厚的青苔，树影摇曳，映在青苔上的影子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当她带着战战兢兢、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的刘莉到学校游泳池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孩躺在泳池旁的躺椅上，脸上盖着一张沾了水的毛巾。

李蓓蓓觉得全身发冷，两人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把掀开毛巾，刘莉顿时尖叫起来，是金可欣！真的是金可欣！她双目紧闭，头耷拉在椅子上，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勒痕！

刘莉躲到一边呕吐去了，李蓓蓓壮着胆子，过去摸了摸她的脖子，忽然叫道：“快，快叫救护车！她还有心跳！”

医院的走廊始终透着一股令人晕眩的味道，李蓓蓓坐在长椅上，刘莉没有跟来，她眼中的恐惧与慌乱，并不仅仅是看到室友被杀害，还有更深的东西，李蓓蓓不敢深想，只觉得浑身都像是浸在冰水里。

医生终于从急救室里出来了，李蓓蓓连忙迎上去，焦急地问：“我同学怎么样？”

医生面色凝重：“她缺氧太久，不知道能不能恢复意识，还是赶快联络她父母吧。”

渗入骨髓的冷，金可欣的父母都在农村，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联络。思量再三，她还是报了警，录了口供，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她有些无力地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在唐煌那间小小的摄影室里，自己站在唐煌的身后，这位摄影师正在为一个人拍照，被拍的是一个年轻英俊的男生。

渐渐地，那个男生的脸开始慢慢地变化，脸上的血肉一点点地融化、变形，像是被打翻的颜料盘，五官都溶在了一起。

李蓓蓓觉得自己的胸膛快要炸开了，拼命忍住尖叫的冲动，恍惚之间，男生的脸又开始渐渐散开，凝聚成形。

猛然间从梦中醒来，李蓓蓓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为什么她会做这样的梦？难道她真的和那个神秘的英俊男人见过面吗？

为什么她一点都想不起来？

学校将金可欣被袭击的事件压了下来，但流言依然像藤蔓植物，在枯燥的大学校园里蔓延。李蓓蓓这几日都有些心神恍惚，连复习功课都有些乏力，只是每天都盯着那张发黄的寻人启示。

照片里的人在她眼中无限地放大，盯得久了，连面容都觉得模糊不清起来，她忽然想到，事隔三年，为什么唐煌还保留着这张启示？

他与这个男生，究竟有什么关联？

想到这里，她收拾好东西，马不停蹄地往摄影室而去，刚一绕过办公楼，就听见一阵争吵声，是从摄影室里传出来的。她躲在墙后，看见唐煌和一个男生推攘着出来，魁梧的摄影师将那男生用力一推，他跌倒在地，愤怒地望着唐煌。

是安宏！

他从地上爬起来，似乎撂了句狠话，气冲冲地走了。李蓓蓓满腹心事，敲开了摄影室的门，唐煌一看见她，就满脸怒气地说：“你也是为了那张照片的事来的吧？”

李蓓蓓一愣，难道安宏也是为了那张照片？

“我跟你直说了吧。”唐煌似乎很不耐烦，“那张照片是在我这里拍的，这样的照片我每天要照几十张，哪儿能记得那么多！”

“那你怎么知道是在你这里拍的？”

“我这里用作证件照背景的红布有块污渍。”唐煌说，“我留着那张寻人启示，就因为照片里也有那块污渍，我想看看这男生会不会再来！”

李蓓蓓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在她的记忆中，只是大一的时候来拍过照，还是刘莉陪她来的……

等等，刘莉？

昨晚所做的梦像是一道霹雳般在她脑袋里闪过，她顾不得许多，连忙往回跑。

打开电脑，找出那张俊美男生的照片，又找出刘莉的照片，将两人的脸放大，再重合在一起。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开始不停地往外冒，在PS软件之中，两人的五官惊人地重合。

难道，这个英俊男生，就是刘莉？有人将她的证件照改成了男人？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又为什么要袭击金可欣？

李蓓蓓想起BBS上的那个帖子，难道，那个人是想向别人暗示，当年杀死陈梦洁的，是刘莉吗？

6

第二天傍晚，刘莉一个人在寝室上网，自从金可欣出事之后，她就不敢再出门了，三年前的场景就像一场噩梦，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她。

她永远不会忘记陈梦洁那张被死亡所扭曲的脸，那双睁大的双眼，她几乎能够从瞳孔中看到自己的脸。

“对不起。”她抱住头，痛苦地说，“梦洁，对不起……”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抹去脸上的泪，小心翼翼地问：“谁啊？”

“是我，安宏。”

安宏？刘莉在脑子里搜索，好像是李蓓蓓的朋友，他来干什么？

“你怎么进女生寝室的？”她警惕地问。

“我在网管中心兼职，你不是说网线有问题吗？”

刘莉这个时候才记起来，昨天上午给网管中心打过电话，放心地开门，安宏满脸微笑地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工具箱。

“进来吧。”刘莉说，“麻烦你了。”

安宏进了屋，反手将寝室门缓缓地关上了。

李蓓蓓打算到刘莉寝室问个清楚，她始终难以相信刘莉会杀死陈梦洁，杀死一个人，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寝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没人应，难道没在家？她掏出手机，给刘莉打过去，手机铃声从寝室里传了出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她连忙用力地敲门：“刘莉，你在吗？小莉，快开门！”

还是没人应，李蓓蓓咬了咬牙，后退一步，打算将门撞开，忽然之间，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男人。

“安宏？”李蓓蓓惊诧地望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宏脸色黯淡，欲说还休，李蓓蓓从他的肩膀看过去，其中一张下铺的床上伸出一只手来，软软地搭在床沿。

李蓓蓓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猛地将她推开，扑到床前，刘莉面目狰狞地躺在那里，脖子上缠着她自己的丝袜。

“小莉！小莉！快醒醒！”李蓓蓓扯开丝袜，喊道，“安宏，赶快去叫救护车啊！”

“她已经死了。”安宏站在门边，面无表情。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李蓓蓓觉得浑身发冷。

“我爱梦洁，从三年前就爱。”安宏的眼中露出刻骨的恨意，“帖子里的那张照片我已经查到了，就是刘莉。刚才她已经承认了，她抢了梦洁的男朋友，被梦洁发现，在寝室里争吵起来，被梦洁打了个耳光，她一时冲动，拿起水果刀，刺死了梦洁。当时金可欣也在寝室里，她们两人一起将梦洁藏在床铺下，然后虚构了个‘拿刀男孩’的故事，以逃脱惩罚。”

“金可欣也是你……”李蓓蓓的声音在颤抖。

“昨晚我去追问她，她太害怕，把什么都说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消息。

李蓓蓓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被带走，泪流满面。

“等等！”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追出门去，“那个帖子也是你发的？”

“不是。”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见了……也许，再也不见吧。”

帖子不是安宏发的？那会是谁呢？

夏日炎炎，李蓓蓓坐在咖啡馆里，三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门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很准时，周桓。”李蓓蓓说。

“有什么事吗？”周桓微笑着问。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李蓓蓓从包里取出一张报纸，“这是杨月清出车祸的报道，我发现当时你也在那辆车上，听说你还请了两个月的假养伤，对吧？”

周桓依然微笑：“你想说什么呢？”

“我在想，那个用杨月清的身份证发帖的人是谁呢？”李蓓蓓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周桓的目光变得飘渺起来：“你相信一个人，为了爱，可以做任何事情吗？”

李蓓蓓沉默一阵：“我相信。”

“我也信，所以我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被杀，为此我调查了三年。”周桓叹了口气，“所以当我在那辆出车祸的车子里看到杨月清的时候，我知道机会来了。”

“为什么你不直接报警？”

“我没有证据，但我知道以前有一个男生曾经疯狂地追过梦洁，梦洁曾跟我抱怨，那个男生简直像个疯子。”周桓站起身来，“学心理系也有好处的，对吗？”

望着他的背影，李蓓蓓觉得胸膛一片冰凉，爱，是疯狂的。

Chapter 4 白发的浪漫

世界开始旋转，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朦胧间仿佛看见一袭深色的大衣。

传说，学校超市的楼上住着一位白发少年，他被自己的父母所抛弃，居住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最后，他死去了，那座被油烟熏得漆黑的阁楼里，白色的发，开始成为噩梦与传奇。

……

一群孩子推着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孩往前走，女孩有些不情愿地说：“我才不信呢。不去不去！”

“真的啦，微微。”周围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我们真的看见那个白发少年了！”话音未落，便有人尖叫起来，“快看！是他！”

微微抬头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阁楼的窗台里若隐若现，微微的手抖了抖，壮了壮胆子，在小伙伴们的尖叫声中仔细观察那个白影，突然笑起来：“哪里有什么白发少年，那明明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塑料模特啊！”

小伙伴们满脸不信地走近了看，果然看见窗户里放着一个白色的模特，戴着白色的假发。真相大白，孩子们觉得在微微面前丢了脸，一个个嘟着小嘴跑开了，微微一脸得意，正想去超市买点零食奖励自己，却突然看见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从模特的身后走了出来，靠在窗台上，对着她浅浅地笑。

那一天，微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如今的她只知道，那次的模特事件，是她对白发少年传说的唯一记忆。

1

微微回到故乡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刚刚考完高考，身心俱疲。原本并不想回来，但是三天前，她收到了一封信，看到寄信人姓名的时候，她差点失声尖叫。

“七岁的微微”。

这封信，是七岁的微微寄给十八岁微微的。

她仔细检查了邮戳，确实是十一年前寄出的信，信中稚嫩的笔迹微微还记得很清楚，小学时的作业本她一直留着，对比之下，竟然丝毫不差。

信里记载了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故事，七岁的微微当年与超市阁楼上的白发少年是非常好的朋友，甚至为了他不止一次地欺骗父母说自己在老师那里补课。

这些故事，她毫无印象，在她的记忆里，自己的小学时代是平淡无奇的，若说有什么奇遇，也就只有那次的模特事件了，不过，她认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刚开始她并没有在意，但这样的信接二连三地寄来时，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冰冷的寒意。这些信就像日记，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令微微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一段失去的记忆。

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白发少年存在？

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微微回到了当年的小学。

好奇是个好东西。

这所学校已经废弃了，当年的超市现在已经被改成了菜市场，只有零零落落几个摊贩在卖小菜，几乎没有什么顾客，所有人脸上都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面具。

微微找了很久才找到去阁楼的楼梯，木制的楼梯已经腐朽，一踏上去就发出嘎吱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微微的心猛地一抖，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身后，拿着一件唱戏用的戏服，脸上还留着淡淡的油彩。

“我……只是随便看看。”微微连忙说，“这上边是仓库吧？”

年轻女人的脸色有些发白，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的家。”说完，越过她，打开门，将门狠狠地一摔，震得天花板上的白色粉末簌簌下落。

微微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栋楼十一年前就是有名的危楼了，怎么还会有人入住？

第二天微微又收到了信，依然是七岁的自己写给她的，这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一个初夏的午后，她去找白发少年玩，两人在阁楼上捉老鼠，那老鼠很大，尾巴很长，他们在那阁楼里勒死了它，用一根白色的丝绢。随着信送来的还有一张照片，已经泛黄，画面也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看清楚那只老鼠圆睁的双眼。

手一抖，照片飘然而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相信人性本恶，天真的孩子总是在用他们的天真做着这世上最恶毒的事，例如，残杀小动物。

原来，这样的事情，她也曾做过。

手又开始发抖，最近手抖得特别厉害。她烦躁地双手紧紧交握，却听见从客厅里传来惊叹声，她打开门，说：“奶奶，又发生什么事了？”

微微的奶奶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微微，你来看，咱们县的川剧院死人了。”

在这个戏曲普遍不景气的时代，本县的川剧院也早已经没了当年的风光，听说连工资都发不起，很多好的角儿都跑的跑，散的散。微微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电视机，胸口却突然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几乎站不稳。

屏幕上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女人，躺在舞台之上，身上穿着一件紫色褙子，袖子里有长长的水袖垂下来，缠住了她的脖子。

如同缠着一只死去的老鼠！

这场景，几乎与照片里的死鼠一模一样！连圆睁的双眼都如此相似！

在同一个画面里，众多被记者采访的演员中站着一个穿红色褙子的女人，她竟然就是住在阁楼上的那个女人！

2

后来微微才知道，这个女人叫郭云夏，是川剧院的台柱，为数不多的戏友去听戏，大多都是冲着她的面子，如今郭云夏死了，川剧院更加艰难。

微微去听戏的时候诺大的剧院只有几个人，显得空旷而寒冷，演员们在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她也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是盯着舞台发呆。

戏剧像是催眠曲，不知不觉间微微竟然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幽幽醒转，才发现川剧早已经结束了，剧场里只有她一个人，昏暗的应急照明灯忽闪着，将四周本就诡异的场景照得异常恐怖。

一股寒意随着血液在四肢百骸里游走，她连忙去推门，发现每一扇都从外面锁死了，她头皮一阵发麻，大声呼救，使劲拍打大门，外面依然一片死寂。

从门缝里看出去，外面的走廊里也亮着微弱的灯，她感觉不到一丝人类的气息。

这怎么可能！微微的额头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难道剧院都不清场的吗？连剧场里还有人都不知道？

她站在门边，一动也不敢动，全身瑟瑟发抖，忽然，她看见一个人影坐在远处的应急照明灯下，那是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背影看起来很纤瘦，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深色大衣。

微微倒抽了口冷气，那件衣服她认得，很小的时候曾见爸爸穿过，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爸爸为此还大发雷霆。

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穿着她父亲多年前丢失的衣服？

一种锥心刺骨的恐惧几乎占领了微微的胸膛，她想要逃，却不知道该逃到哪里去，她想要呼救，却永远也不会有人听见。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个活人。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剧场大门应声而开，她靠在门上，猝不及防便往后摔去，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她嘶嘶地吸着气，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那个住在阁楼上的女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冰冷的声音令微微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被锁在里面了。”

女人沉默了一阵，说：“出来吧。”

“等等，里面还有一个人……”她回过头去，却惊讶地发现应急灯下的座位空空如也，那女人冷冷地看着她：“怎么？你在里面见到了一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吗？”

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

“很多人都曾见过。”女人的声调始终不带一丝感情，像一具行尸走肉，“十一年前有个少年死在剧院里，死时穿着一件很不合身的深色大衣，从那以后，时常会有人见到他，我们剧院的人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十一年前？

微微的双手又开始颤抖：“难道那少年是一头白发？”

女人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没错，也许是得了什么病，他年纪轻轻头发就全变白了。”

微微紧握着抖个不停的手，难道传说是真的，学校超市的阁楼上真的曾经住过一个白发少年？可那时阁楼是一间储藏室啊，他怎么会住在那里？

“走吧。”女人催促着她，微微跟在她的身后，走出大门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奇怪地望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到剧院来？”

女人的嘴角勾起一道诡异的弧度，回过头来，清秀的脸在路灯光下变得阴晴不明：“你知道前两天死去的那个郭云夏吧？她最喜欢晚上来剧院练习，我想来看看，她死了，是不是也会按时到来。”

3

虽然微微并不相信那个女人的话，但依然令她整夜都无法入眠，那个女人究竟为什么深夜还回到剧院？

第二天早上，微微又收到了七岁的自己写来的信，信中写了十一年前的某个周末，微微去看望白发少年，看见少年因为寒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便把爸爸的大衣偷来给他，还用自己的早饭钱给他买了包子。

她看得心里发冷，那件衣服果然是给了白发少年了，可是传闻不是说那少年已经死了吗？昨晚剧院里的那人又是谁？

这个时候，她想到了霍大叔，当年学校超市的老板，如果阁楼上真的住过一个白发少年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

她兴冲冲地往外走，却听见奶奶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你要去哪儿？”

微微回过头，看见祖母阴沉的脸，黑色的眸子里仿佛有些说不出的东西，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出去走走。”

奶奶沉默了一阵：“最近外面很乱，注意安全。”

从家里逃出来，微微总算是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回来总觉得奶奶有些奇怪，和以前那位慈祥的老人家判若两人。

记得霍大叔的家就在学校外面的小巷子里，小学时她经常在这条巷子里逗野猫玩儿，那个时候，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巷子外有一个卖包子的小摊，老板是个很胖的老大娘，看见她便笑着打招呼：“姑娘，好久不见。”

微微一愣：“我们认识吗？”

老大娘笑了笑：“十一年前你在我这里买过包子，那时我还挑着货担满街走，怎么？你不记得了？”

微微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十一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这位大娘记性可真好。越过包子摊，她走进小巷，霍大叔的家就在巷子的尽头，她敲了敲，没人应。

“你是不是找那个孤老头子老霍？”老大娘见她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笑着说，“他一年前就去世了，还是街坊邻居们给他凑钱办的丧事。”

死了？

微微一脸失望，这条线索又断了。

“唉……说来也奇怪，老霍明明好好的，那天晚上买了我的包子，结果吃死了。”老大娘越说越生气，“警察说包子里有老鼠药，还把我带回去问话，我干嘛要杀那个老头子！你看我现在生意这么差，全都是他害的！”

微微的胸口一片冰凉，包子里有老鼠药？之前她收到死鼠的照片，郭云夏就如死鼠一般死了，今天的信里写到她给白发少年买包子，老霍则死于包子里的老鼠药，这是巧合，还是……

她咬着下唇，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老大娘以为她被吓着了，连忙安慰，她迟疑了一下，说：“大娘，我当时有没有跟你说过，买包子给谁？”

老大娘说：“当然记得，你说你要买给你住在超市阁楼上的好朋友，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那个阁楼根本就没有住人。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怎么会过这么多年还记得你的样子？”

冷，刺骨的寒冷。

难道，十一年前，她真的见鬼了？

失魂落魄的她转过身，打算回家，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速闪进了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她的心一抖，那不是奶奶么？难道……她一直在跟踪她？

4

微微不敢回家，一直在那条小巷子外徘徊，她没有再看见奶奶，她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她也安慰自己，也许奶奶只是担心她，可是她总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可怕的陷阱中，无法自拔。

天色越来越暗，买包子的老大娘早就已经回家，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打进小巷里，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猫叫，她抬起头，看见垃圾堆里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正在拼命地挖着什么，叫声尤为凄惨。她听得心里一阵难过，摸出口袋里的一只小面包，走过去，却看见那只小猫正叼着什么东西，使劲往外面扯。她愣住了，那竟然也是一只猫，只是死去多时了，嘴角带着血丝，发出刺鼻的味道。

小猫呜呜地叫，像是在哭泣，微微不敢过去抱它，正担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满不在乎地抱起小猫，冷冷地回过头，望了她一眼。

竟然是住在阁楼上的那个女人！

“那只猫也许有寄生虫。”微微提醒她，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它是我的家人！”

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压抑，那女人顿了顿，回过头，说：“你最好小心一点，猫都是有灵性的，郭云夏从小就喜欢欺负流浪猫，霍老头子经常用棍子驱赶觅食的野猫，他们都死得不明不白。”

微微说不出话来，这件事已经变得越来越扑簌迷离，她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找不到出口。

深夜的时候，微微总算是回了家，奶奶依然坐在电视前，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显得她尤为优雅：“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微微迟疑了一下，问道：“奶奶，您今天出去过吗？”

奶奶漫不经心地调着频道：“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微微逃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双手抖得很厉害，这个家给她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惧感，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第二天她没有收到信，这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她觉得像是被七岁的自己给抛弃了，坐在卧室里盯着十几封十一年前的信发呆。

这些信真的是自己寄来的吗？会不会是七岁的自己写下来，寄给了某个人，那个人将信存着，然后又寄给现在的自己？可是邮戳是怎么回事？寄信的人又是谁？

头有些痛，她将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却发现里面有一本相册，看起来很古老了，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她翻开相册，发现很多照片，都是自己幼年时拍的，她心里一动，说不定能在里面发现些什么。

翻到十多页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七岁的自己，她有些激动地翻下一页，却愣住了。

一片空白。

这本相册里，没有她七岁那一年的照片！

手心冒出冷汗，有人拿走了！

难道是……奶奶？

她咬着牙，有些绝望地胡乱翻着相册。突然，她手一顿，在一张六岁的照片下面压着一张咖啡色的底片，她翻出来，对着阳光，然后猛地抽了口冷气。

在那张照片上，有一个少年，比她稍稍大一点，和她站在一起，身后就是那座超市！

是那个白发少年！

5

微微把底片交给了照片行，出来时觉得阳光有些耀眼。如果照片里的那个男孩，就是传说中的白发少年，那么是谁为他们拍的照呢？

这座小镇，还有谁知道白发少年的事？

对了，她脑中灵光一闪，小学时的班主任一向很喜欢她，她有什么事，也喜欢跟班主任说，也许她知道些什么。

十一年了，班主任张华还住在当年的宿舍楼里，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心脏开始狂跳，莫非老师也……

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说：“谁？”

“张老师，是我，我是微微。”她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还好，张老师还活着。

“微微……”张老师惨叫一声，似乎跌坐在了地上，“我知道你总会回来的，你会回来找我报仇的……”

微微听得一头雾水，张老师在说什么啊？什么报仇？

“原谅我，微微。”张老师在门里哭，“是我杀了他，是我……对不起……”

“张老师，您在说什么啊？”微微急了，“我怎么都听不懂？”

张老师不再说话，只是呜呜地哭，微微说：“您先开门，有什么事我们进去说好吗？”张老师不答话，还是一直哭。

微微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听见身后有人道：“你是微微？”

微微奇怪地回头，惊喜地叫：“杨老师。”

杨老师是当年教她数学的老师，也很喜欢她。

“微微，什么时候回来的？”杨老师问，“你的病好些了吗？”

“病？”微微一惊，“什么病？”

杨老师脸色一窒，连忙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我还有急事，先走了。”微微连忙拉住他：“杨老师，张老师她怎么了？”

杨老师叹了口气：“没什么，十一年前她得了妄想症，现在越来越严重了，你还是回去吧。”

微微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十一年前，又是十一年前！

十一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就在这个时候，屋子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惨叫，微微一惊，拍打着门：“张老师，您没事吧？”

房间的窗户忽然开了，一道人影跳了出来，落在楼下的小巷子里，微微吓得面如死灰，那个背影，穿着她爸爸的大衣，帽子压得很低很低，消失在巷子外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是那晚在川剧院遇见的男人！

她立刻报了警，警察打开门后，看见张老师躺在地上，一条白色的丝巾缠在她的脖子上，早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微微无力地坐在地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死灰。

醒来之后她躺在家里，奶奶面色憔悴地坐在她身边。

“奶奶……”她呻吟着叫了一声，奶奶抓着她的手，哽咽着说，“微微，求求你，不要再查下去了，当年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微微一惊，祖母果然知道些什么：“奶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奶奶的脸上浮起一丝痛苦，沉默良久，才皱着眉头叹道：“我到底是作了什么孽啊，为什么都报应在了我的孙子孙女的身上！”

微微睁大了眼睛，奶奶说“孙子”？她有孙子？怎么可能！爸爸明明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啊！

6

微微原本还打算继续追问，但奶奶什么也不肯说，一个人回屋里躺着去了。警察来问过话，走时嘱咐她要小心。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去照片行拿照片，顺便买些菜回来做晚饭。

照片行的老板看见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又来拿照片？你堂哥不是拿走了吗？”

堂哥？

微微的后脊一凉，她哪里来的什么堂哥？

老板见她一脸错愕，知道自己给错人了，有些尴尬：“实在是对不起，他穿得很奇怪，一身旧大衣很不合身，帽子还压得特别低。不过他说那照片里的男孩是他，我也就给他了……”

冷汗从额头上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微微脸色铁青：“他说他就是那个白发少年？”

老板奇怪地看着她，说：“哪里有什么白发少年？照片里的那个男孩明明是黑发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击打在她的胸口，乱了乱了，一切都乱了，她觉得自己在迷宫里绕来绕去，却怎么都无法走出来。

从照片行里出来，微微就给妈妈打了电话，问她是不是还有个堂哥，妈妈一听到“堂哥”两个字就紧张起来，一个劲地催她回家去。她沉默良久，挂断了电话。

看妈妈的反应，她真的有一个堂哥，可是为什么她一点记忆都没有？这位堂哥又到哪里去了？家里人为什么都瞒着她？

一切的源头都在十一年前，只要知道那年发生了什么事，一切便可真相大白了。

天空如同一块厚厚的幕布，将世界笼罩起来，路灯光依然昏暗，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到了那所废弃的小学，四周很安静，原本应该是草坪的地方长满了杂草，像是随时会有怪物扑出来。

站在菜市场的门前，她看见阁楼亮着昏黄的灯，直觉告诉她，那个女人一定知道些什么，但是，她该不该去见她呢？她会跟她说真话吗？

正在迟疑间，突然看见一个身影映在那窗户上，大衣帽子，竟然是那个杀人凶手！她的双手剧烈颤抖着，那个女人有危险！

她掏出手机，正打算报警，却看见那女人的身影也映在了窗户上，两人抱在了一起。

微微惊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这个女人和那凶手竟然是情侣？这么说来，那天晚上她到剧院去，是为了和他见面？

等等，这个男人不是自称她堂哥么？

难道，他真的是……

身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猫叫，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和恐怖。她吓得浑身一抖，看见一只全身雪白的小猫从草丛中走了出来，一双眼睛闪着绿幽幽的荧光。

不知道为什么，那只白猫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仿佛有着一种不知名的东西，仿佛夹杂着爱与恨，又有一丝依恋。

一人一猫就这样对视着，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

忽然之间，阁楼上的灯啪地一声关了，她心里一颤，听见有脚步声，连忙转头就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一颗树下，扶着树干，累得几乎站不稳。

他并没有追来。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她抬起头，正打算离开，却看见这棵长得异常茂盛的梧桐树，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他抱着头蹲下来，痛得撕心裂肺。

在她记忆的深处，仿佛感觉到十一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可是无论她怎么回忆，总是记不起来。

世界开始旋转，她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朦胧间仿佛看见一袭深色的大衣。

7

醒来后她还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子里很静，一片死寂。

她揉着发痛的脑袋，走出房间，奶奶不在家。她皱起眉头，莫非是那个自称她堂哥的人送她回来的吗？如果他真是她堂兄，为什么他要一直杀人，想必郭云夏也是他杀的吧？说不定老霍也是死于他下毒，他的动机是什么？

记得那个女人说过，郭云夏和老霍都曾经虐待过野猫，张老师以前似乎也不喜欢猫，莫非堂兄在为野猫们报仇？

这也太奇怪了吧？谁会为了几只猫杀人？

等等，若那人真是她的堂兄，奶奶家里应该有什么线索才对！她有些激动起来，进了奶奶的房间，开始仔细地进行大扫荡，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她有些泄气地坐在奶奶的床上，望着墙上锁所挂的全家福，突然猛地一惊，记得小时候奶奶喜欢把钱藏在相框后面，莫非……

她将全家福取了下来，果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只文件袋。

拿着文件袋，她的双手抖得很厉害，突然之间她不想打开了，也许里面所藏着的秘密，是她所不能接受的。

咬了咬牙，她猛地撕开袋子，几张纸掉落在地上，竟然是诊断书。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

诊断书一共有两份，一份是堂哥萧微岚的，一份是她自己的。萧微岚有很严重的自闭症，症状为不爱说话，无法与人交流，反而与动物极为亲近，尤其喜欢猫，将猫当作自己唯一的朋友。

而微微的诊断书里，写着四个字：脑部肿瘤。

脑部肿瘤，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肿瘤的关系，她的精神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记忆会发生紊乱，如果受到剧烈的刺激，会出现精神错乱，手脚抖动等现象，末尾处医生的嘱咐是尽快进行手术，否则只能活三个月。

微微不知道做开颅手术要多少钱，但以十一年前她家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后，她翻到了下面一份文件，她的手一抖，纸撒了一地。

那是有偿捐献肾脏的文书，捐献人是——

萧微岚！

眼泪忽然汹涌而出，她跌坐在地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文书下面有监护人的签名，为了给她治病，奶奶卖掉了堂兄的一只肾！

最后一份文件，是将堂兄送进精神病院的证明。

门开了，奶奶站在门口，呆若木鸡。

“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微微哭着说，奶奶扑过来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哭道，“微微，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我不能让你死……”

微微浑身冰冷，如同跌入了万丈深渊。

她一把推开奶奶，往门外跑去，奶奶在后面一边哭一边追，一直跑到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她在树下拼命地挖着，奶奶冲过来拉她，被她推开。挖了很久，终于挖到了一只黑色的垃圾袋，她颤抖着手，将袋子拆开，看见一团白色。

那是一只死猫。

那一刻，记忆的洪水汹涌而来。

十一年前，微微没有朋友，堂兄不跟她说话，只和外面的野猫玩儿，为了和堂兄成为朋友，她也喜欢上了猫。有一次，两人偷偷跑上超市的阁楼，发现了一只白色的小猫，非常可爱，两人都喜欢上了它，天天都去给它喂食，把它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因为疾病，她的记忆开始错乱，堂兄和那只小猫的影子开始在她心里重叠，又因为听说了“白发少年”的故事，堂兄和白猫就成了她心目中的白发少年。

同样是因为肿瘤，微微产生了精神错乱，经常看见十一年后的自己，但是她无法和十八岁的自己交流，便以写信的方式写了很多信，寄信人是七岁的微微，收信人是十八岁的微微。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地址都是奶奶的家。

那些信，都被堂兄收了起来。

8

后来，小白猫死了。

被张老师杀死了，它偷吃了张老师午饭的鱼，张老师大发雷霆，用自己的白色围巾将它给勒死了，然后将它的尸体放在垃圾袋里，埋在这棵梧桐树下。

微微和萧微岚都看到了张老师杀害小猫，他们哭着求她不要杀它，但张老师充耳不闻。小猫死后，两人都受到了沉重的精神打击，微微的病更严重了，萧微岚也更加自闭，连眼珠都不会转。

为了救微微，奶奶狠下心卖掉了堂兄的肾！

活下来的微微，失去了所有关于白猫和堂兄的记忆。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微微看见穿着父亲大衣的堂兄，他的手上拿着一条白色的围巾，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眼神空洞，几乎没有焦距。

奶奶尖叫一声，扑过来挡在微微的面前，哭道：“小岚，是奶奶对不起你，不要伤害你妹妹，你杀了我吧！”

萧微岚将她推开，走到微微面前，将手中的围巾缠在微微的脖子上，微微哭得双眼朦胧，哽咽道：“对不起，堂兄，对不起……”

萧微岚蹲下来，仔细地为她将围巾系好，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天……冷……小心……着凉……”

微微大哭，十一年来，她幼时唯一的朋友，从来都没有恨过她。

萧微岚被警察带走了，他们说会给他做精神鉴定，也许不会被判刑。

微微打定了主意，会照顾堂兄一辈子。

一起被带走的还有那个住在阁楼上的女人，她叫白末，曾是精神病院的护士，是她将萧微岚带出来的。

望着她憔悴的面容，微微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冲到她面前，说：“那些信，是你寄给我的吧？”

白末恨恨地望着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你害了他，我不能让你就这样快乐地生活，即使不能杀了你，我也要你愧疚一辈子！”

说完，她尖声大笑起来，被警察推上了警车。

微微的双手又开始颤抖起来，她咬着牙，将手藏进衣袖，她清楚地记得，那张诊断书里写着，这种肿瘤极易反复。

潜伏期，最长是十一年。

Chapter 5 第五个人

她颤抖着，原来孤独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情。

展翔是本市有名的记者，他所在的杂志以收集真实的怪事奇事为主，非常受欢迎。但随着销售量节节攀升，他也越来越着急，本市的怪事就那么几桩，就是编也快要把题材给编完了。昨天主编刚刚给他下了任务，三天之内一定要写出一篇够上杂志封面的文章来，否则就只能背着包袱去到处是蝥虫的山寨里采访末代蛊女了。

就在他的眉头皱得打结的时候，终于接到了朋友的电话，这个朋友是当警察的，经常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这次他介绍展翔去采访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离奇海难的女孩。

女孩的名字叫苏绣，一个月前和一帮朋友租船出海，没多久就和陆地失去了联系。三天后，一艘渔船在海上发现了他们的船只，但是船上只剩下苏绣一个人，其他人不知所踪。这件事在本市掀起了轩然大波。展翔听说能采访这样一位风云人物，高兴得傻笑了一个上午，终于在日上中天时见到了她。

他们约在一家小咖啡馆见面，见到苏绣时他微微有些吃惊，这个女孩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戴着一副白边眼镜，长得很漂亮。

她似乎还对那段日子感到恐惧，十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展翔耐着性子安慰了她好半天，她才终于开了口，缓缓地讲述那件发生在渔船上的恐怖事件。

那天是苏绣的好朋友张帆的生日，来了好几个朋友，大家一起吃了顿午饭，玩得很开心。也不知道是谁出了个主意，说大家可以去租条小渔船，沿着海岸线航行，一边钓鱼一边欣赏城市的夜景。在这群朋友中，方舫出生渔民家庭，曾多次跟父亲一起出海，对船上的一切都很熟悉。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一行五人就这样开车来到渔港边，进了一家船舶出租店。

店主是个白胡子老头，听了他们的来意后，有些为难，说很不巧，船都租出去了。当医生的陈熙眼尖，指着窗户外那艘停泊在港口的白色小渔船，说：“那是什么？”

老头有些尴尬，说：“那艘船出过事，不出租。”

几个年轻人年少气盛，当然不肯善罢甘休，死缠烂打了很久，老店主无法，只得带着他们来到那艘船上。船保养得很好，方舫检查了它的性能，汽油是满的，即使出海航行好几天都不会有问题。

老店主见他们是真的想租，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凝重地说：“年轻人，我必须告诉你们，这艘船很邪门，三年前它第一次下海，离开海岸线之后没过多久就和陆地失去了联系，我们出动了很多船只去找它，都无功而返。一星期后它自己回来了，船上的食物和水都在，可是渔民都不见了，到现在都没有他们的消息。”

他的话一说完，一向大大咧咧的雷鸣就笑了起来：“那不是和幽灵船差不多吗？”

一听到“幽灵船”三个字，老店主的脸色就变了，他狠狠地望了五人一眼，说：“既然你们实在要租，我也没办法，不过你们必须答应我，绝不出海，只沿着海岸线航行，明天一早就把船还给我。”

五人满口答应，交了押金，开着船欢天喜地地走了，老店主望着一点一点离开港口的小渔船，深深地叹了口气。

“希望你们明天能活着回来。”

这个下午他们玩得很开心，船沿着海岸线，开得很慢。方舫在驾驶室开船，其他四人就坐在甲板上一边打闹一边钓鱼，整整一个下午都毫无收获。就在天擦黑的时候，陈熙的鱼线突然沉重起来。

“鱼！有鱼！”她激动得叫起来，其他几人连忙丢下手里的钓鱼杆，跑过来和她一起拉。也不知道是什么鱼，竟然非常沉重，四人花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把它拉出海面。雷鸣开玩笑地说：“不会是个人吧？”

话一出口，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从海里钓上活人来是根本不可能的，可是如果是具尸体呢？

这个念头让他们的内心深处生出一种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几人之间蔓延。就在这个时候，鱼线忽然一缩，一条两尺长的大鱼啪地跳出海面。雷鸣见不是尸体，兴奋得大叫，“快！快把它拉上来。”

几人拼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那条少见的大鱼捞上了甲板。大鱼在空气中跳动了几下，不动了。

那是一条非常奇怪的鱼，眼睛是绿色的，死死地盯着天空，像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苏绣始终觉得它在望着自己，毫无光彩的眼睛里充满了阴毒，这种感觉令她浑身不舒服，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能说出这条鱼的名字，方舫设置了自动航行，也跑来看热闹，他捧着鱼尸看了半天，说：“这种鱼我也没见过，也许是深海鱼吧。不过真是奇怪……”

“什么奇怪？”张帆问。

“如果是深海鱼的话，被硬生生拖出海面，随着水压的降低，内脏会从嘴里挤出来，可是这条鱼却好好的，难道是我们所不知道的新品种？”他挠着自己的脑袋，一脸惊讶地说。

“管他呢。”张帆显得很高兴，“反正今天晚上我们有海鲜吃了。”

大家一齐欢呼起来，苏绣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她默默地望着那条鱼，忽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他们钓上来的，真的是一具人的尸体，只是被海水泡久了，才成了鱼。

天空完全暗下来，看不见星辰，五个年轻人坐在船舱里聚餐，桌子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熟食，陈熙和雷鸣两人一起托着一只大盘子，兴冲冲地从厨房跑过来，将盘子放在桌子中间，说：“来啦，红烧怪鱼！”

浓烈的香味从盘子里汹涌而出，让人不由自主地流口水，张帆嘴馋，夹起一块就往嘴里送，苏绣拉住她，说：“这鱼没问题吗？要是有毒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陈熙拍着胸脯说，“我已经仔细地检查过了，没有毒，也没有工业污染物，可以放心食用。”

她话音刚落，几块鱼肉已经进了众人的肚子，雷鸣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说：“不要杞人忧天了，一条鱼，吃不死人的。”

苏绣看了看碗里的鱼肉，想起它临死前的眼神，怎么也吃不下去，却又不想扫大家的兴，只好咬了咬牙，猛地将它塞进嘴里。

鱼肉很鲜美，入口即化，像活生生的鱼一般游进她的肚子，她觉得有些恶心，放下了筷子。就在大家吃得正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人说：“如果班长在就好了，他最喜欢吃鱼。”

原本热闹的船舱立刻安静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有点变。良久，张帆问：“刚才……是谁提到班长的？”

没有人回答，谁都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

张帆脸色阴沉地说：“对班长的过世我们也很难过，不过今天是我生日，就不要再提这些伤心事了。”

大家都沉默下来，高中时代五人都是一个班的，高雄是班长，和大家关系很好，毕业之后就失去联系了。上个月大家聚会时才突然接到通知，说班长因病去世。

这个消息对大家都是一个打击，苏绣一边吃东西一边瞄着其他四人，不过刚刚是谁说的呢？听声音好像很陌生。

忽然，张帆捂着脑袋倒了下来，大家都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她，却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苏绣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世界仿佛在剧烈地抖动，她抱着自己的脑袋，看见桌子上那盘还剩一半的鱼肉，难道……难道是那些鱼……

一阵天旋地转，黑暗终于崩塌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绣幽幽醒转，窗外的天空已经亮了，太阳高悬，阳光晃得人眼睛微微生疼。

船舱里的众人都渐渐醒了过来，他们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互相对望，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鱼。”方舫说，“一定是那条鱼！”

“可是我检查过，鱼里没毒啊。”陈熙有些不快，雷鸣马上接口道，“虽然没毒，但也很可能致人昏睡，大家没事就好。”

方舫忽然一惊：“是谁在开船？”

“你不是设置了自动行驶吗？”

“即使设置了自动航行，如果一个晚上不管不问，船只也极有可能会偏离航线。”他冲出舱去，大家也急匆匆跟出去，却看见他惨白的脸。

大海，一望无垠的大海将他们的船只紧紧包围，遥远的海平线与蔚蓝的天空相接，看不到任何陆地。

“我……我们这是在哪儿？”陈熙的声音在轻轻颤抖，她话音未落，方舫就冲进了驾驶室，他紧张地摆弄那些仪器，满头大汗。

“怎么样？可以确定经纬度吗？”雷鸣也紧张起来，方舫没有答话，良久，才终于虚脱似地抬起身，眼神茫然地望向远方，“完了，我们完了。这艘船的所有仪器都失灵了。”

“失灵！”陈熙尖叫起来，“怎么会失灵？昨天我们出发时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这些仪器……是被人破坏的。”方舫脸色惨白，雷鸣惊讶地问：“是谁？”

“等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苏绣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其他三人都望向她，看见她面如白纸，“张帆……张帆在哪里？”

沉默。

“难道是张帆在和我们开玩笑？”陈熙说。

“不可能，她根本不会开船，况且仪器坏了，她也逃不出去。”方舫立刻否定了她的想法。

“不管怎样，还是先找到她比较好。”雷鸣提议。

四个人开始在渔船上寻找张帆，船并不大，几分钟就可以找完，可是依然没人看见她的影子，直到打开厨房的门，一股浓烈的焦味扑鼻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灶台上开着火，锅里煮着汤，微波炉里也烤着面包，也许是时间太长的缘故，食物都焦了，锅底变得一片漆黑。

依然没有张帆的身影。

方舫关上火，陈熙不解地问：“这些东西是谁煮的？难道是张帆？可是她人哪儿去了？”

雷鸣颤抖了一下，看了看众人，说：“你们听说过幽灵船的传说吗？”

“幽灵船？”这三个字像紧箍咒，缠在几人的心里，一阵缩紧。

“1855年2月28日，英国三桅帆船‘马拉顿’号的船员在北大西洋上，看到了美国三桅帆船‘图瑞姆斯?切斯捷尔’号。英国船员发现，这艘美国货船风帆落下，无人驾驶，在大海中随波逐流。他们登上这艘船以后，只见船只完好无损，货物丝毫未动，食物、淡水充足，也没有任何搏斗和暴力的痕迹，只是不见一个人影。”雷鸣缓缓讲述，身体却在发抖，“他们在船长室里发现了航海日志和正在煮的食物，但日志上一切正常，只是到某一天忽然就断了。当时船上唯一的活物是三只饥饿的猫，谁也不知道，那些船员到哪里去了。”

“你……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也上了‘幽灵船’，张帆就凭空消失了？”陈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开什么玩笑！”

“你们看，这是什么？”苏绣从厨房角落里捡起一本日记本，翻开，扉页上竟然写着张帆的名字，“真奇怪，张帆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怎么可能，她那么懒！”陈熙一页一页翻下去，脸色越来越白，每天的日记都只写了日期和天气，内容一片空白，直到翻到昨天的日记，却被撕掉了。

再往下翻，是四幅图，每幅图上都有一具尸体，以不同的姿势不同的方法，死去。

陈熙尖叫一声，扔掉那本日记本，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疯了！张帆疯了！”

“不，这些画未必是张帆画的。”方舫紧皱着眉头，“大家赶快回到船舱去，我想我们都陷入可怕的危险中了。”

四个人聚在不大的船舱里，脸色都很难看。

陈熙沉默了半晌，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张帆真的被幽灵船给吞了？”

“不。”方舫摇头，“我估计，还是昨天那条鱼出了问题。”雷鸣连忙接口道，“没错，我以前看过一部科幻小说，就是讲的幽灵船的故事，里面说船上的人都是吃了一种绿眼睛鱼的鱼卵，产生了幻觉，才自己跳进了海里。说不定昨天张帆正好吃了鱼卵……”

“那厨房里的食物和日记是怎么回事？”苏绣焦躁地说，“难道幻觉能让她画图？”

“现在我们要关心的不是这个。”方舫站起来，在船舱里不停地来回度步，“船上没有多少食物，淡水也很少，撑不了几天，如果我们不能遇到其他船只，就只能干渴而死！”

船舱里又安静下来，四个人脸色惨白，几乎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

“其实，我听过另一个传说。”陈熙突然说，她放在双膝上的手微微颤抖，“据说幽灵船上失踪的人，是听了海妖的歌声，跳进了海里，被海妖给吃了。”

“胡说八道！”方舫有些愤怒，“什么海妖！你几十年的唯物主义教育白受了！我看你是被吓糊涂了！”

听到“海妖”两个字，苏绣莫名地恐惧起来，大海有太多的秘密，远不是人类能够想象的，也许，这里真的有妖怪。

就在这个时候，音乐忽然响了起来，大家都吓了一跳，一起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才发现它来自天花板角落里的小喇叭。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放起音乐来了？”雷鸣大声说。

“这个喇叭连着驾驶室的录音机，有人在驾驶室里！”方舫向舱门冲去，“你们都呆在这里，我去看看！”

他刚一出舱，原本舒缓的音乐突然变了，变得非常诡异，就好像有人按了快进，歌手的声音也扭曲起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有着某种穿透力，刺进人的耳膜，直接进入大脑。当三人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他们抱着脑袋，在这无处不在的魔音中痛苦惨叫，几乎站不起来，争先恐后地往舱门的方向爬。

可是他们没能爬出舱门就晕了过去，在晕倒之前，苏绣听到陈熙用一种诡异得令人颤抖的声音说：“海妖的歌声……”

苏绣是被雷鸣摇醒的，她的头还是很痛，伴有轻微的耳鸣，有些想吐。

“我们……还活着吗？”她问雷鸣和陈熙。两人对望一眼，声音沙哑：“绣绣，方舫不见了。”

“什么？”苏绣惊讶地看着他们，雷鸣紧皱着眉头，说，“我们醒来之后没看到他，以为他在驾驶室晕倒了，但是那里没人。我们把整艘船仔细地找了一遍，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他一定是被船给吞了。”陈熙浑身颤抖起来，歇斯底里地吼道，“这是一艘幽灵船，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啪。”一个耳光狠狠地落在她的脸上，她惊惶地望着脸色如同白纸的雷鸣，他一把抱住她，说，“不会的，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我会保护你们。”

陈熙在他怀里嘤嘤地哭起来，苏绣也想哭，眼睛却干涩得发痛。她移开眼睛，突然看到沙发的角落里放着那本日记。

“这本日记本怎么会在这里？”她惊讶地拿起本子，“是你们拿过来的吗？”

雷鸣和陈熙一起摇头，苏绣翻开日记，脸色刹时惨白，仅剩的四幅杀人图，又被撕了一幅！

“這么说来，日记本里的五幅杀人图，是为我们准备的了？”苏绣三人围坐在桌子旁，雷鸣一边抽烟一边说。

苏绣翻开第三幅杀人图，上面绘着一个女子，双眼圆睁，脖子上缠着一条麻绳：“若真是这样，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或者……”

“是我！”陈熙缩在沙发里，浑身颤抖，“一定是我，我不想死……”

雷鸣正要安慰她，却听苏绣喃喃道：“报应……这一定是报应……”

雷鸣和陈熙脸色忽地一变，齐齐望向她：“你在胡说些什么？什么报应？”

“难道你们忘了吗？”苏绣惨白着脸，“班长的事……”

“住口！”陈熙忽然跳了起来，一个耳光重重甩在她的脸上，“别忘了，当年的事，你也有份！”

“我……我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泪夺眶而出，苏绣哭得像个小孩子，雷鸣拉住陈熙，阴沉着脸，说，“当年的事谁都不要提了，高雄是病死的，和我们无关。”

没有人再说话，船舱里一片沉默。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熙的精神越来越不稳定，雷鸣一直抱着她，苏绣则硬撑着去厨房拿了些罐头，食物越来越少，最多只能撑过两天，若是两天之后还没能遇到其他船只……

她不敢再想下去，吃了晚饭，也许是太累的缘故，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有细碎的声音响起，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船舱里黑漆漆的，窗外有柔和的月光洒进来。

在那片月光中，陈熙忽然从睡着的雷鸣怀里站了起来，朝舱外走去，苏绣打了个冷战，陈熙的样子太过怪异，眼神迷离，表情呆滞，就好像……好像在梦游！

苏绣轻轻叫了她几声，她没有回答，转眼已走出了舱外，苏绣咬了咬牙，跟了上去，见她走进驾驶室，心忽然狂跳起来，难道……难道张帆和方舫都是被她梦游时杀死的么？

她跟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却忽然心里一冷，差点尖叫起来。在驾驶室正中的天花板上挂着一个绳套，绳套下摆好了凳子，陈熙仿佛接受了某种死亡召唤一般，站上凳子，将头伸进绳套之中。

“不！”苏绣惨叫，凳子翻滚，陈熙重重地落下来，吊在空中缓慢地旋转。

她猛地坐了起来，冷汗湿透了衣服，沉睡的雷鸣被她惊醒，惊慌地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是梦。”苏绣长长地舒了口气，正要安慰受惊的雷鸣，忽然脸色一窒，直愣愣地望着对面的沙发，雷鸣似乎也发现了，脸色变得煞白。

陈熙不见了！

愣了两秒，雷鸣猛地抓起桌上的日记本，翻到第三幅杀人图，那一页已经被人撕去了，苏绣脸色铁青地站起来，不由分说便向驾驶室跑去。

驾驶室的门虚掩着，苏绣突然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她害怕，害怕看到那吊在半空的尸体。

一只手从身后伸了出来，推开了门，她的心忽地停跳了两秒，抬起头，却并没有看到陈熙的尸体，整个驾驶室空空如也。

“陈熙没在这里。”雷鸣在她身后说，声音沙哑，苏绣脸色更加难看，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更担心。

陈熙就这样失踪了，和张帆以及方舫一样，消失在这片永无尽头的海里，就好像被船吞噬了一般。

仅剩的两人对座在船舱里，杀人日记就放在两人的面前，剩下的两幅杀人图，一幅是被杖击而死，另一幅却画着一个人，缩在角落里，一双眼睛被夸张地放大，几乎占去了整张脸的二分之一。它呆呆地望着画外的人，眼神里一片空白。

但是苏绣觉得它很恐怖，在看到它的第一眼，那双巨大的眼睛就缠绕着她，阴魂不散，让她产生了奇怪的错觉，仿佛那双眼睛，是长在自己的身上。

剩下的两幅图看不出男女，雷鸣目光呆滞地盯着它，像被吸走了魂魄。苏绣被他的模样吓到了，战战兢兢地说：“雷鸣……你，你没事吧？”

雷鸣没有回答。

苏绣心里一紧，难道他受了刺激，精神失常？

恐惧再一次弥漫上她的心头，她往后靠了靠，在这种时候精神失常，必定攻击性极强，她可不想还未被幽灵船吞噬，先被雷鸣给杀了。

“你看出这两幅图的含义了吗？”雷鸣突然开口，吓了苏绣一跳，她定了定神，说，“没有……”

“这一定是这艘幽灵船留给我们的信息。”雷鸣激动地抬起头，望向她，“我们之中，有一个会活下来！”

苏绣心里一凉，她已经明白他话中的含义，脸色惨白，站起来便往舱外冲去，奈何速度不够，雷鸣猛地扑上来，将她压在地上，双手猛地卡住她的脖子。

“只要杀了你，我就能活下来了。”他的眼睛露出凶光，苏绣感觉到一种近乎野兽的疯狂，“这是幽灵船的旨意！只有我能活下来！”

他尖声大笑，苏绣的胸口一片冰凉，他果然疯了。没想到，到最后，他还是死在了朋友的手里。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了，她感觉肺里的气息越来越少，那两片肺叶就像两只破掉的风箱，发出刺耳的轰鸣。

她就要死了吗？

忽然之间，她愣住了，直勾勾地望着雷鸣的背后，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宛如鬼魅。

不可能！是她！竟然是她！

手腕般粗细的木棍敲下，雷鸣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倒了下来，压在苏绣的身上，苏绣推开他，猛地咳嗽起来，洁白的脖子现出青紫的勒痕。

咳了好一会，她终于缓过气来，抬起头，看向那个人影，声音沙哑地说：“原来是你。”

耀眼的日光灯下，张帆的脸异常明媚妖异。

“没错，是我。”她唇角勾起一道若有似无的笑，丢下木棒，双手抄到雷鸣的腋下，将他拖出船舱，苏绣坐在地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舱门外，不久，甲板上便传来重物落水的巨响。

她的心，随着那巨响跳动，汗如雨下。

她早就应该想到是她的，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幽灵船，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失踪，必然是人为，这个船上自然不可能有其他人，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最先失踪的人，躲在船的某个角落里，操纵了一切。

脚步声传来，张帆重新站在她的面前，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她。她不敢置信地回望，过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会是我？”张帆反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绣颤抖着说，“我们不是很要好的同学吗？”

“是啊，我们是很要好的同学，要好得连作恶都在一起。”张帆的表情忽然扭曲起来，“你还记得一年前的那件事吗？”

一年前！

苏绣浑身一颤，她当然记得，这一年来，她没有一天忘记。

一年前，同学们高三毕业，最要好的五人以及班长高雄一起找了间小馆子喝酒庆祝，那天大家都很高兴，刚开始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灌了高雄很多白酒，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根本不胜酒力。

高雄醉了，也不知是谁提议，其他五人打算跟班长开一个恶劣的玩笑，将他拖到教学楼顶楼，锁上门，关了他整整一夜。

那晚半夜就下起了大雨，但大家都有了醉意，回家后睡得很死，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个人在雨里。

第二天发现高雄时他已经发起了高烧，住进了医院，五人开始害怕，约定好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谁也不能说，然后，各自分道扬镳。

“你知道高雄为什么会死吗？”张帆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以为这只是个玩笑，所以才没有阻止他们，这一年来，我因为忍受不了负罪感的折磨，去医院照顾他。他病得真的很重，是非常严重的肺炎，拖了整整一年，还是没能治好，我看着他一天天消瘦，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我们杀了他！我们是凶手！”

苏绣开始战栗，张帆也疯了，在照顾高雄的这一年里，想必她已经对他产生的感情吧，负罪感和爱情，已经让她疯狂。

“我……我什么也没做……”苏绣说，“我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张帆狞笑：“我知道你只是看着，所以画了最后一幅画给你，我要你睁着那双冷漠的眼睛，就像一年前看着我们杀高雄一样，看着我的复仇。”

原来，所谓的生日宴会，不过是一个陷阱，将他们引向死亡的可怖陷阱！

“那条鱼……”苏绣突然想起所有恐怖的源头，张帆冷笑道，“不过是条普通的鱼罢了，只是凑巧长着一双绿眼睛。你们会晕倒，并不是鱼里的毒，而是我所下的安眠药。”

寒意顺着苏绣的血脉游走，直至四肢百骸，她突然明白，没有什么比静静地看着还要让人恐惧。

“别忘了，你也是凶手！”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她大声叫道，张帆的神情却万分平静，轻轻一笑，“是啊，我也是凶手，所以我也必须接受惩罚。”

她站起身来，在苏绣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船舱，苏绣连忙跟上去，看见她越过甲板上的栏杆，站在外面不足五十厘米的空隙里，一身白裙迎着海风飘扬。

“张帆！你……”

张帆回过头来，朝她凄然一笑：“好好看着吧，高雄的仇，已经报了。”

说完，跃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苏绣淋了一身的海水，心凉如冰。

偌大的渔船，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四周静得出奇，海浪轰隆，一下一下击打着她的耳膜，那一瞬间，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颤抖着，原来孤独是一件这么可怕的事情。

“那么，您最后是这么得救的呢？”展翔听得出神，都忘记了记笔记。故事讲完，苏绣的咖啡也喝完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淡淡地说：“我一个人在船上过了三天，吃光了所有的食物和清水。在这三天里，我好几次都想跳进海里一死了之，但我还是挺了过来，在第四天的早上遇到了其他的渔船，终于得救。”

展翔不得不佩服这个女孩，年纪轻轻，经历了那样可怕的事情，却还能面色如常，若换了他，恐怕早就精神崩溃而自杀了。

想必这件事情，还是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吧。

“还有什么问题吗？”苏绣问，“我要回家了。”

“这样就可以了，非常感谢您接受我的采访。”展翔的心情好起来，这个故事写入杂志，想必会很精彩。

“那我就告辞了。”苏绣起身，和他握手，“以后再联系。”

女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展翔的视野，他正整理采访笔记，想象着应该从什么角度入手来写这篇文章，手机却突然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来，竟然是那个介绍他来采访的警察朋友。

“老展！苏绣还在你身边吗？”警察的语气很焦急。

“刚走，怎么了？”

“快拦住她，我们马上就到！”警察在电话里吼，“老展，我跟你说，我们刚刚在郊区一个出租屋里发现了张帆的尸体，她已经死了有两个月了。我们去查过高雄就医的那个医院，一年来一直照顾高雄的不是张帆，而是苏绣！我刚问过出租渔船的老店主，他说当时来租船的只有四个人！只有四个人，你懂吗？”

他接下来说的话展翔已经听不见了，手机从手中滑了下来，猛地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屏幕碎裂声。

他觉得全身一片冰凉。

Chapter 6 汉服社怪奇事件

三百年的时光，不过如梦一般短暂。

1

微微翻过日历，3月22日上被她用粉红色的水笔画了一朵桃花，很快就是花朝节了呢。今年的花朝节，汉服社打算去城郊的桃林游玩，微微期待了很久，汉服与桃花相配，真是美到了极致呢。

汉服社是微微学校的一个神秘社团，半月前她刚从江南转学过来，在之前的学校，她也是学校汉服社的骨干，连想也未想，便参加了本校的汉服社，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本校的汉服社有些怪异，每个人都神神秘秘的，仿佛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打开衣橱，这次花朝节该穿什么衣服呢？唐代的高腰襦裙好还是汉代的曲裾好？

她忽然一怔，拿开柜子底下杂乱的衣服，看见角落里静静地放着一只包裹，包得严严实实，却没有任何地址和邮局的标志。她满脸疑惑地取出来，皱了皱眉，她的柜子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微微的父母都在国外，自己一个人住，这柜子也是从上一个城市一起搬过来的，为什么以前她没发现？

她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只红木盒子，雕刻着精细的花纹，盒盖上是繁复的桃花，一朵朵，连花蕊都刻得极为细致。微微的心一阵发冷，这东西看雕工就不便宜，莫非是天上掉馅儿饼？

不，以她的运气来说，只可能天上掉陷阱。

盒子没锁，她打开盒盖，眼睛立刻就直了，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缎子躺在盒子中，她的指在缎子上抚过，滑腻得就像是人的肌肤。

真是好布料！她拿起缎子，猛地一抖，它柔顺地展开，竟然是一件制作非常精美的襦裙，长长的裙子上绘着一幅精致的图画，清澈的河流之上，有渔舟唱晚，夹岸桃花开得如火如荼，如烟如幕，远处层峦叠翠，寥寥几笔，就勾出一幅山如远黛的奇景。

奇的是，整幅图都是用毛笔绘制而成，只有这桃花，却是用丝线一针针绣成，与画浑然天成。

好漂亮！她的眼睛没办法从衣服上移开，上个星期汉服社的朋友们来家里玩儿过，莫非是他们送给自己的礼物？

就在这个时候，一条黑色的东西快速地爬上她的手背，缠在自己的手腕儿上，她神色一变，那竟是一条蛇，浑身漆黑，只有头下有一圈血一般的猩红，以一种君临天下的霸气抬起头，挑衅地望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一口吞下。

汉服里怎么会有蛇！微微一动也不敢动，与那条蛇对峙着，害怕被它咬一口，便万劫不复。

突然，门铃声催命似的响起来，这种按铃方法，除了汉服社的社友司徒婧之外，没有第二个。微微像抓住了棵救命稻草，放开喉咙喊道：“小婧！救命啊！”

司徒婧是跆拳道黑带四段，听到她的求救声，想也不想，猛地踢出一脚，门锁发出一阵巨响，黄色的木门应声而开。

“小婧！”微微快哭了，“快！有蛇！”

一头碎发的司徒婧恍惚之间看见她手腕上缠着一缕黑色，抓起一只花瓶，准确无误地扔在蛇上，蛇与花瓶一齐落地，应声而碎。

微微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后背满是冷汗。

司徒婧连忙过来扶住她，她焦急地指着那缕黑色，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小婧，快把它打死，我最怕蛇了！”

司徒婧走过去，看见花瓶碎片里的一缕纯黑，脸色有些变，诧异地望着她：“哪里有蛇？”

“呃？”微微回过头，双眸立刻睁大，缠在碎片中的根本不是蛇，而是一缕青丝。脖子下的那一圈红色，是一条血色的彩带，将青丝缠成一束，诡异而凄艳。

“怎么会！”微微捡起那缕青丝，里面竟然有些块状物凝结，像是血，她有些恶心，连忙扔开，“刚才明明是条蛇，怎么会变成头发？莫非我大白天的做了白日梦？”

“我看是你太刻苦了，精神恍惚才出现了幻觉。”司徒婧被她一惊一乍吓得够呛，正想将她狠狠数落一顿，眼神却不自觉地被地上的白色襦裙吸引，一脸的爱不释手，“微微，这是你新做的汉服？好漂亮！这缎子你到哪儿去买的啊？”

微微奇怪地望着她：“不是你们送我的吗？”

“怎么可能！”司徒婧翻了个白眼，“这么好的布料，这么好的画工，这么好的绣工，一定是天价，我们几个哪来那么多钱。”说着，她嘿嘿奸笑了两声，“不会是哪个有钱有闲的男孩子送你的吧？”

微微的胸口一阵冰凉，除了自己，没人有她家的钥匙，这包裹在她的柜子里，岂不是曾有人潜进她的家？

这样的话，就太恐怖了。

看着兴高采烈试穿汉服的司徒婧，一股寒意蛇一般顺着她的脊背窜上来，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2

深夜，夜未央，月似钩。

微微睡得正沉，在做一些奇怪的梦，梦境中是交杂的五颜六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那些混乱的颜色之中，有一片纯净的白，上面绘着丹青水墨。

是襦裙，是那件汉服襦裙。

她伸出手，想要将它抱进怀里，眼前却忽然一花，睁开了双眸，看见一片惨白的天花板。又做这个梦了，自从发现柜子里的襦裙之后，几乎每天晚上她都会做这个奇怪的梦。司徒婧很喜欢那件衣服，那天本想借走，微微虽然觉得这衣服有些怪异，却又舍不得，如果在花朝时穿上它，走在桃林里，必然美得如梦似幻吧？

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她下床倒水，却蓦然发现一道惨白的人影坐在梳妆台上，吓得差点尖叫起来，她发疯似的打开灯，卧室立刻亮起来，才发现只是那件白色的汉服，被摊开挂在古色古香的梳妆台上，在黑暗中乍一看，倒像是坐了一个人。

她松了口气，正想骂自己草木皆兵，但转念一想，头皮一阵发麻，这衣服她明明好好地放在红木盒子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梳妆台上？

是谁拿出来的？

是有人潜进了她的家，还是她梦游？

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无论是哪个，都很可怕。

她连忙将汉服叠好，在叠裙子的时候，手指一痛，收回手来，发现指肚上被划了个口子，一滴血滴落在衣服上的桃花林中，慢慢晕开。她吓得连忙用纸巾擦去血，花丛中留下了一点淡淡的深色血迹，幸好桃花是粉红，倒看不出来。

划伤手指的是隐藏在花中的一个线头，微微皱了皱眉，将叠好的衣服放回红木盒子里，躺回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明天就是花朝节了，她到底该不该穿这件衣服？

直觉告诉她，这件衣服来历不明，是不祥之物，可是，它那么贵重，那么美，如果不穿，不是太暴殄天物么？

而且，她也想知道，它到底会带来什么不幸。

好奇，是件好东西。

初春三月，草长莺飞。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汉服社的三个成员身穿着各种款式的汉服，等在桃林外，赏花的人很多，经过他们身边时都不禁多看几眼，虽不是个个都是俊男美女，但穿上汉服之后，一种儒雅和柔美的气质自然而然地流露，衬着身后的桃林和满树的桃花，成了特殊而美丽的风景。

“这个微微，怎么还没到！”其中一个穿着白衣黑缘深衣的男生看了好几次手机，司徒婧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曲裾，笑着说，“社长，你第一天认识她啊，等等吧。”

最后那个穿蓝色直裰的男生一直沉默着，面容很清秀，像个女孩。

忽然，社长的眼睛直了，盯着那道从公共汽车上下来的女孩，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白色的襦裙非常合身，再加上一条白色的披帛，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雕刻精致的木钗，清丽脱俗，宛如从天而降的仙子。

司徒婧和那个沉默男孩都满脸诧异，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朱社长！小婧！王清！”微微叫着他们的名字，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真漂亮！”司徒婧正想上去拉着她的手仔细观赏一番，却被社长朱翊泓一把推开，蹲下来看着那幅绘在裙子上的画，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微微，这幅画……你衣服上怎么会有这幅画？”朱翊泓的声音有些颤抖，微微心里直发毛，“这幅画有什么不妥吗？”

“这笔法、这意境、这构图……”朱翊泓激动地说，“这真是杰作啊！”

朱翊泓的母亲是美术系的教授，自小就对国画有种特别的钟爱，十几年的浸淫，在绘画方面也有了很高的造诣，

“这么好的画是谁画的？”他问，微微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将衣服的来历原原本本讲出来，朱翊泓和王清的脸色都有些凝重下来。

谁都不知道，这件来历不明的汉服，究竟意味着什么。

即使如此，也不能影响四人游园赏花的心情。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空中弥漫着令人心醉神迷的花香。玩得累了，四人便找了一处草坪坐下来，铺上布，放上带来的糕点，微微的口水立刻流了下来，王清的手艺果然不是盖的。

精致的黄铜香炉，溢出缕缕青烟，檀香与桃花的香味纠缠相依，风雅异常，很多赏花的年轻人都满脸羡慕地望着他们，老人们则一个劲感叹，如今的年轻人真会享受。

吃了花糕，饮了茶，微微一时兴起，要跳舞助兴，司徒婧立刻起哄，一边打拍子一边唱歌，微微足尖一点，纤细的腰肢旋转，白色的裙子随着她的转动绽放出一朵清丽的花朵。

微微其实并没有学过跳舞，每一个动作都是即兴而作，但今天的她，就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朱翊泓情不自禁地说：“这美景美人，让我想要作诗……”

话还没说完，司徒婧立刻打断他：“社长，今天是大好的日子，你就不要用你那些连语句都不顺的打油诗来破坏风景了。”

朱翊泓不满地瞥了她一眼：“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我吟首诗歌总行了吧？”

王清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朱翊泓见有人支持他，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折扇，一边扇一边念道：“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还没念完，微微突然停下了舞步，诧异地望着他，他似乎也突然明白了什么，表情凝固在脸上。

“怎么了？”司徒婧是急性子，“你们俩傻了？”

“这幅画！”微微连忙坐回众人身边，捧起裙子上的图，“你们看，是不是和社长刚刚念的诗很像？”

3

一语惊醒梦中人，另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画上，河流中的渔舟是逆水而行，确是“逐水”，远处的青山层峦叠翠，确也是满目春色，河流的两岸长满了桃花，正应了“夹古津”之意。

四人的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诧异。

“这首诗的名字是什么？”王清问。

“王维的《桃源行》！”

“中国古代总是讲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微微道，轻轻皱起眉头，“这幅画里将两句诗歌绘了进去，必定有其深意。”

“何以见得？”朱翊泓文绉绉地问。

微微抬起眼帘：“它来历不明，而且装这衣服的盒子里还有一缕青丝，上面有凝结块，我觉得像是血。”

沉默。

气氛忽然变得很怪异，所有人心理都有预感，这件襦裙，并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这么简单。众人细细品味着这两句诗，似乎里面没有特别的地方，也不像是藏了什么字谜。就在几人都头大如斗的时候，王清突然问：“后面两句是什么？”

朱翊泓像是受了提示，连忙一个激灵，说：“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忽值人。”

“果然。”王清的脸色严肃，在汉服社中，他的脑子最好使，只是不怎么会用电脑，经常被社友们嘲笑，“这两句是说了一个地点，坐看红树不知远，红树自然是指桃花，也就是这座桃林，这句是说那个地方离桃林不远。第二句，行尽青溪忽值人，就是在青溪的尽头，就可以见到某个人。”

司徒婧一阵激动：“桃林东边就有一条小溪，叫青溪，它的尽头就离这里不远！”

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地收拾东西，托人看好，便四人一心地跟着她一起往青溪的尽头走去。

青溪是一条非常清澈的小河，河底铺着一层厚厚的鹅卵石，偶尔还可以看到有鲤鱼在里面嬉戏。越往深处走游客越少，到极深处时已经是了无人迹，桃林渐渐少了，高大的长青植物遮天蔽日。

“社长。”司徒婧不无担心地说，“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朱翊泓顿了顿：“的确，你和微微回桃林等我们。”

司徒婧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我。”

朱翊泓微笑，正想说什么，却看见她身子一晃，跌倒在地上，微微脸色大变，连忙扶住她：“小婧，你没事吧？”

“没事。”司徒婧脸色有些苍白，想要爬起来继续走，双腿却一阵发软，微微摸了摸她的额头，说，“很可能是低血压犯了。”

司徒婧虽然自幼习武，但是天生便有低血糖，有时前一刻没事，下一刻便会头晕目眩，这样的病并不严重，只需喝些糖水，吃点糖果就可以了。

“真是麻烦。”朱翊泓叹了口气，“微微，你带她回桃林去，我们很快就回来。”

司徒婧正想反对，就被微微按住了：“不要再倔了，跟我回去好好休息。”说完，便扶着她往回走，临了有些不放心，对朱翊泓和王清说：“小心点。”

两个男孩点头，望着他们的背影，她的心中有种奇怪的情绪蔓延，司徒婧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总觉得会出什么事，但是，她说不出口。

回到之前休息的地方，微微给司徒婧喝了一些高糖饮料，不到一个小时，她又生龙活虎起来，闹着要去找朱翊泓二人，微微也很担心他们，便循着青溪，往深处追去。

青溪注入小椴河，是椴河的源头之一，四周长满了高大的植物，像原始森林，椴河此处的河道并不宽，河底满是鹅卵石和水生植物。遥远的地方传来奇怪的鸟鸣，偶尔会有叫不出名字的鸟飞天而去，刺入藏蓝的天空。

但是，这里没有一个人。

两个女孩的背脊一阵发凉，微微第一次憎恨自己，为什么预感这么灵验！

她们大声叫着社友的名字，沿着河道找了很久，司徒婧找得尤为仔细，几乎摸遍了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依然见不到两人的踪迹，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如同从未来过。

又回到青溪入河处，司徒婧满头的汗水，迟疑了很久，说：“会不会，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已经回去了？”

微微的双手发着抖，沉默很久才说：“其实那首王维的《桃源行》我曾经读过。后面一句与社长说的稍微有些不同。”

“什么地方不同？”

微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望着好友，眼睛里满是恐惧：“我所看到的版本，后一句是‘行尽青溪不见人’！”

行尽青溪不见人。

一语成谶。

恐惧在一瞬间占据两人的心，他们的双腿在情不自禁地想要逃离。

三月的阳光灿烂耀眼，从树林空隙里打下来，落在河岸上，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司徒婧一惊，连忙走过去，扒开茂密的草丛，捡起一只茶杯来。

“这是什么？”微微凑过来，那只茶杯做工很普通，但上面的青花很有意境，一叶无人小舟，一蓬芦苇，远处是如眉黛的青山。

司徒婧将它翻过来，看见杯底印着鲜红印章：青黛堂。

青黛堂，两人满脸迷茫地互望，这是什么地方？莫非是卖化妆品的？

微微眼尖，看见草丛中还有东西，竟然是一把折扇。两人的心一凉，这把折扇她们两个小时前才见过，正是朱翊泓的东西！

难道……社长他已经……

两人都不敢再想下去，微微将折扇展开，一缕青丝落下来，缠住她的手腕，如同纠缠的怨念。

她神经质地尖叫一声，将头发拍落在地，司徒婧连忙捡起，上面依然缠着红色丝带，放在鼻下闻了闻，脸色更加难看。

“好重的血腥味！”

4

两个女孩报了案，警察们进去搜索了三天三夜，连根头发都没有找到，警察婉转地告诉她们，每年在这座山里失踪的人很多，但找到的，不到四成。

两人的心，那一刻如同死灰。

朱翊泓的父母去国外旅游了，根本无法通知，而王清只有个年纪很大的奶奶，她们谁都不敢说半个字。

折扇被收走，两缕青丝和茶杯却被她们偷偷瞒了下来，她们知道，要找到那位社友，这两件东西，是关键。

她们开始调查“青黛堂”，但百度里竟然一条信息都没有，微微只好在百度知道里悬赏，好几天都没有消息。

司徒婧住进了微微家里，也换了门锁，可她们还是觉得没有一点安全感。

一直到现在，她们都不知道这一系列恐怖事件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人，或者……东西。

距花朝节已经六天了，每多过一天，朱翊泓和王清就多一分危险。

月皎夜明。

司徒婧从厕所回来，为了不吵醒微微，便没有开灯，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却赫然看见一个女子，身穿那套纯白的襦裙，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惨白的手指如葱根，拿着一把梳子在镜子前缓缓地梳头，每一个动作都极尽优雅。

她一阵眩晕，靠着墙，才勉强站立，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但这一刻，她只有一种无力感。

定了定神，再看，发现梳妆台前根本没有什么女子，只有一件白色襦裙，上襦放在镜子前，裙子放在圆凳上，还真像是坐着一位凄美绝艳，同时也恐怖至极的女子。

她的心猛地抖了下，几分钟前她才去的厕所，离开时汉服好好躺在柜子里，为什么只这一会儿，就出现在梳妆台上？

目光落在微微熟睡的脸上，莫非……是微微在梦游？

带着满腹的疑问，她躺回微微的身边，她以为自己无法再睡着了，但她显然小瞧了低血糖的力量，不足半分钟，她又睡得人事不省。

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微微正抓着她的睡衣一阵猛摇，她被摇地七荤八素，不满地说：“干什么啊？不知道我通常都睡不醒的吗？”

微微却激动得连声音都在颤抖：“你快起来看看，有人回答我们的问题了。”

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有效，司徒婧连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冲到电脑前，在百度知道里面，有人给了她们回答。

青黛堂，竟然是云水镇的一家古风旅馆！

云水镇在本市近郊，上高速，只有四十多分钟的路程。这座小镇是真正的江南水乡，美得如诗如画的风景，比有名的小镇凤凰还要更加柔美古雅。

目光往下移，当她看到那人的ID时，面上的血色立刻褪去。

行尽青溪不见人！

他居然叫“行尽青溪不见人”！

回头望向微微，她的脸色也不好，两人就这么沉默良久，微微迟疑着问：“我们……要不要去？”

司徒婧苦笑：“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即使，明知道是陷阱，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们也要去试一试。

大城市里太浮华，只有到了古典小镇，才会感觉到江南水乡的味道。

城里还是艳阳天，而云水镇却下着绵绵细雨，击打在重重叠叠的瓦片上，叮叮咚咚，如同古筝轻响，在瓦槽中汇成一缕，空中氤氲着薄薄的雾气，仿佛为古镇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轻纱。不少身穿蓝布衣衫的女子在小河中洗衣服，伴随着衣锤击打声，唱着歌谣，歌喉甜糯得不知是什么年月的风景。

两个女孩乘着一叶小舟，划船的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他看了看前方，说：“再拐一个弯就到青黛堂了。”

微微点头：“谢谢您，师傅。”

老师傅迟疑了一阵，欲言又止，司徒婧奇怪地问：“师傅，怎么了？”

他顿了顿，说：“你们如果要去那家旅馆住宿，最好小心一些。”

两个女孩互望一眼，异口同声问：“难道那间旅馆是黑店？”

老师傅笑起来，连忙摇头：“当然不是。”司徒婧追问：“那是怎么回事？”老师傅摇了摇头，不愿在别人背后说是非。两个女孩不肯罢休，缠着他磨了很久，他才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5

青黛堂建于明代后期，是非常典型的明代建筑，据说是当时一位朝廷官员修给自己继室的别苑，青黛便是那位女子的闺名。后来官员死于明末抗清战争，这位继室孤苦无依，便带着孩子在此隐居。从那时开始，镇子上便有了这女子的传言，据说有人看到她施用奇怪的法术。没过多久，青黛去世了，很多人都说她是被法术反噬，七窍流血而死。

不久之后，替她收殓的下人们传出一个秘密，青黛死时怀中抱着一幅仕女画，画中人正是她自己。一个下人想偷那画儿，谁知在展开画轴时，却看见画中人的眼睛闪起青光。那下人当时就被吓疯了，青家人将他关了起来，从此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

后来倒是无事，只是建国之后镇子上又开始有鬼画显灵的传闻，大家对他们是又惧又怕，文革时革命小将们谁家都敢抄，青黛堂却连进都不敢进。改革开放之后，青黛堂的后代也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儿子，就将它改成了古风旅馆，古色古香，倒是吸引了不少游客，也没出什么大事。

只是十几年前，一个小女孩住进青黛堂，她妈妈半夜时发现她不见了，到处寻找，发现她昏倒在大厅。青家人连忙将她送进医院，女孩醒过来后像是变了一个人，目光呆滞，仿佛丢了魂魄。青黛的仕女画就挂在大厅，大家都传说那小女孩半夜看见画中女子眼放青光，才吓疯的。女孩的妈妈很快就带她离开了，青家也将仕女图收了起来。

之后，青黛堂安静了十多年。

两个女孩听得后背发冷，原来青黛堂竟是个闹鬼的屋子，只是这座鬼屋的过去，是否与染血青丝以及朱翊泓二人的失踪有关系？

“你们看，到了。”老师傅撑住船蒿，停在一处石头阶梯前，两个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座江南小院立在岸边，门楣上挂着一块红色的牌匾，用隶书写着三个大字。

青黛堂。

女孩们走进门去，老师傅的眼神复杂起来，他在小舟内缓缓地坐下，拿出一只纸盒子，用颤抖的手打开，里面竟然躺着一大把青丝长发，用鲜红的丝带一圈圈缠着。看着那束头发，一滴浊泪落下，隐入发丝之间，再也不见。

“青儿，我的青儿。”老师傅捧着长发哭起来，呜咽得像一只受了伤的狼。

和很多江南院子一样，青黛堂也充满了水乡细腻的味道，两人刚一进门，一个中年妇女就迎了出来，胖胖的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两位小姐，住店吗？”

“是的，先带我们看看房间吧。”司徒婧说，中年妇女连忙点头，带着两人走进后院的厢房，她叫陈侬，是青家的媳妇，丈夫长年在外打工，青黛堂只有她和公公一起住。

院子很小，种着一棵桃树，似乎很有些年头了，有两米多高，花还没谢，一树繁华。看到那棵树，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它和白色汉服上的那些夹岸桃花非常相似。

房间很漂亮，各色家具都是古董，古色古香，两人挑了间采光很好，可以看见桃树的房间住下，陈侬殷勤地端茶递水，司徒婧觉得她烦，便将她打发了出去。

微微到树下看桃花，却看见角落里有一间客房，门上的漆已经斑驳，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这里的客人只有她们俩，其他客房都不用上锁，为何就那一间锁起来了呢？看样子也不像是库房。

她走过去，从镂着花草鱼鸟的门往里看，心猛地跳了一下，竟然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站在屋中，背对着她，高绾着一顶发髻，插着一根玉钗，身材非常婀娜妩媚。

微微拼命咬着下唇不叫出来，她是谁？门不是锁着的吗？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微尖叫一声，猛地转过身，看见一张满是树皮的脸，吓得差点坐地上去。

那是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老人，衣服很干净，只是洗得有些发白，他看见微微的脸，竟然也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恐。

“老爷爷，你没事吧？”微微连忙过去扶，却被他猛地推开，恶狠狠地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祸害！你是个祸害！”

微微嘴角抽动了两下，老人家，我不记得和你有仇啊？

“爸！”陈侬跑过来，不耐烦地拉住自己的公公，“你又在发什么疯！”

老人似乎没看见她，抬起颤巍巍的手，指着她的脸颊，继续咬牙切齿地说：“有这颗克夫痣的人都是祸害！是给咱们青家带来灾难的祸害！”

克夫痣？

微微脾气再好也不禁大怒，她腮边的分明是滴泪痣好不好，什么克夫，都是什么年代的老古董了！

陈侬大怒，粗鲁地拽着公公的胳膊：“你这个老不死的，还不快给我回厨房去帮忙！”说着便朝微微笑，“微微小姐，抱歉，我公公的精神有些问题，您多担待。”

这下子微微倒不好说什么了，看着她将老人拖走，心里很不是滋味，哪有这样对长辈的。

忽然记起了什么，微微回过头，再次往屋子里望，那个白衣女人已经不见了，她皱起眉头，拉了拉窗户，一动不动。

她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门窗都锁好了，那个女人是怎么出去的？

6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甜糯的歌声，吟唱着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微微的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清冷的月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打出繁复的花纹，诡丽而妖异。歌声隐隐约约传来，有些像是呜咽，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么晚了，是谁在唱歌？而且听方向，似乎是那间锁起来的房间。

她推了推身边的司徒婧，小婧翻了下身子，又睡着了，微微急得直想骂人，这个司徒婧，每当重要时刻就要出问题！

下了床，她凑到窗边，远远地看见那间锁起来的房间点着蜡烛，光线明明灭灭。在那闪烁恍惚的烛光中，仿佛有一位女子在梳妆，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至极，像是从画上走下的古代仕女。

那是谁？青黛？

全身的寒毛都竖起来，冷得直发抖。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看看的时候，灯火却突然灭了，像是被那女子吹熄了蜡烛。微微的心也跟着一跳，咬了咬牙，打开房门。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院墙上跳了下来，步履有些蹒跚，她连忙躲在门后，看着人影跑到那诡异的房间前，随后便传来铁锁摩擦的声音，微微一惊，莫非是小偷？

过了大概十分钟，铁锁终于发出喀的一声轻响，开了，那人影闪了进去。微微竟然忘记了害怕，小心翼翼地跑到那虚掩的门前，正要朝里张望，却突然听见一声惨叫。

她浑身一抖，那声音很熟悉，似乎今天才刚刚听过。

也顾不得许多了，她使劲推开门，月光倾泻进去，照见那躺在地上的一个苍老人影。微微将他扶起来，竟然是早上为她们撑船的老师傅。

手上一阵温暖，微微借着月光看了看，竟然满是鲜血，她吓得连忙喊道：“老师傅，你没事吧？您快醒醒！”

那老人家微微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得艰难地从衣服里掏出一件东西，塞进她的手里。

微微的脸立刻惨白如纸，那竟然是一大把头发，用红丝带裹着，沾了老师傅的血，显得特别诡异狰狞。

“青……青儿……”好不容易从喉咙里吐出这两个字，他双眼一翻，手垂了下去。微微吓得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摸了摸他的脖子，还好，还有脉象。

她大声呼救，终于把陈侬和司徒婧给吵醒了，两人一见这老师傅，脸色就变了，手忙脚乱地抬进旁边一间客房，微微说要报警，陈侬立刻给她跪下，哭道：“微微小姐，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因为闹鬼的事，咱们‘青黛堂’已经够冷清了，现在出了这事儿，以后可叫我们怎么活呀。”

司徒婧脸色一黑：“那这位老师傅怎么办？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以前就是护士。”陈侬连忙说，“这是刘叔，我认识，他只是后脑勺受了钝物撞击，没什么大碍的，我帮他包扎一下，如果明天醒了就没事了。”

两个女孩互望一眼，都看见彼此眼中的不相信，但经不起陈侬的声泪俱下，只得答应，但若是明天不醒，就只能送医院。陈侬千恩万谢地救治刘叔去了，两个女孩见没什么能帮的，出了门，正好遇见缓步走来的青家老人，他依然一脸的防备和仇恨，紧紧盯着微微腮边的痣。

微微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生气地说：“今天晚上的事可不怪我……”

“我知道。”青家老人冷冷地说，“这是姓刘的欠我们青家的！”

两个女孩一惊，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说：“跟我来吧，我说给你们听。”

他居然带着她们回到那间怪异的屋子，用火柴点燃墙上的壁灯，烛火明明灭灭，就和刚刚微微所看到的一样，她心里直发冷，迫不及待地说：“老人家，您要跟我们说什么？”

“我们青家和刘家本来是儿女亲家。”他在生了一层厚厚灰尘的圆桌旁坐了下来，“刘胜云的女儿刘青是我儿子的第一个媳妇。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那个丫头，她长着一颗克夫痣。自从几百年前的那个女人之后，我们青家向来就最忌讳这个。可青峦那小子偏不信邪，和那女孩成了婚，外出打工，没两年就摔断了一条手臂，这分明就是那个丫头克的！”说着，他愤怒地一拍桌子，震得两个女孩都吓了一跳，“青峦似乎也信了那颗克夫痣，回来后就不怎么理刘青，没过多久刘青就失踪了。刘胜云来我家找过几次，都没找到，居然蛮不讲理，要我们还他一个女儿！我看那丫头分明是自己跟野男人跑了！”

微微皱了皱眉头，拿出那把缠着红丝带的头发，说：“老人家，您看看，这是不是刘青的。”

青家老人一愣：“这不是刘青出嫁前剪下来的头发吗？我们这里的风俗，女孩儿出嫁，要把头发留给娘家，以示报答养育之恩。刘青喜欢红丝带，喜欢用红丝带绑头发。这东西怎么在你的手上？”

两个女孩全身发冷，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良久，微微才把收藏的两缕头发取出来：“那这个……您认得么？”

青家老人猛地站起来，冷冷地盯着两人的脸，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究竟是谁？是不是见过那个克夫的贱女人？”

7

微微的脸色沉了下来：“我的两个朋友失踪了，这是在他们失踪现场找到的。”顿了顿，她的眼神变得愤怒，“里面有血。”

青家老人颤抖了一下，脸色有些惨白，一双皱纹密布的老手不停地颤抖，微微眉头一皱：“刘青是被你杀的吧？”

青家老人像是受了雷击，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双目微凸，恶狠狠地瞪着她，吼道：“胡说！你胡说！那丫头分明是被青黛上了身，自己失踪的！那天晚上她来偷画儿，我本来想狠狠教训她一顿，谁知她竟然无缘无故消失了！她一定是青黛的转世！是个女妖怪！”

他歇斯底里地吼，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两个女孩都被他的模样吓得后退了几步，这通话一吼完，青老头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只得叹了口气，说：“从我第一次看见你们，就知道你们不只是普通的游客。既然你们认为朋友的失踪与我媳妇有关，我也就不怕告诉你们。”

说罢，他颤巍巍地走到其中一堵墙壁前，用手将其中一块墙皮翻了过来，两人一愣，看见一位身穿白色汉服的美丽女子，高绾着发髻，斜插着一支檀香木的发钗，手执绘着水墨丹青的团扇，巧笑倩兮，腮边的那颗滴泪痣妖娆而妩媚。

那身白色汉服，与微微所收到的那件，一模一样。

原来，那不是墙皮，而是一幅古画，宣纸已经泛黄了，在昏暗的烛光下，与墙壁几乎是一种颜色。

“这就是咱们青家的传家之宝。”青老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仿佛爱恨交加，“也让咱们青家在本镇成了过街老鼠！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咱们青家，数代单传，家业一代不如一代！”

司徒婧对他的家业不感兴趣，冷冷地问：“你媳妇是不是也会用什么妖术？”

青老头冷笑：“那贱人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哪有什么本事学妖术！她整天就惦记着我的画儿呢，说这画儿能卖大钱！我不肯卖，她就去偷，两年前，我半夜听见后院有声音，以为进了贼，就跑出来看，远远地看见这间屋子点着蜡烛，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在里面梳头，那模样像极了青黛！刚开始我以为青黛显灵，后来才觉得不对，说不定是刘青那小贱人在偷画儿呢！我气得浑身发抖，抄起一根木棍就冲过去，蜡烛突然熄了！铁锁好好地锁着，打开门，里面什么也没有！就是那天晚上，刘青失踪了！”

“你说你从外面看见了屋子里的人影？”司徒婧满脸不屑的笑，“拜托，就算要撒谎也请你敬业一点！这屋子里只有一盏烛台，而且是镶嵌在靠窗的墙壁上，就算屋子里点着蜡烛，也不可能把屋里人的影子打在窗户上面！”

微微猛地打了个寒战，她刚刚不也看到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么？难道……那真的是鬼？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没站稳，青老头的反应比她还大，抓着司徒婧的双肩，吼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那天晚上看到的是什么？你告诉我，我看到的是什么东西？”他面色突然一窒，直直地望着两人身后，像是中了邪，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两个女孩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见他缓缓抬起胳膊，指向她们的身后，她们脊背一阵发凉，齐齐回过头，看见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青老头的指头所指的，正是院子里的那棵开满了桃花的桃树！

“喂，你在指什么？”司徒婧一把抓住他，他的嘴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突然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两个女孩脸色大变，连忙冲过去扶住他，使劲掐他的人中，但无论怎么掐，他都一动不动。微微惨白着一张脸，说：“我去叫陈侬。”

待她跌跌撞撞地带着陈侬回来时，司徒婧已经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青老头的脸上。

“他，已经死了。”短短的五个字，司徒婧说得万分艰难，微微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陈侬大叫一声，扑上去，伏在青老头身上痛哭。

微微强撑着去安慰她，她哭得有气无力，眼神空洞地望着她们，像是丢了魂儿。什么话也不说，自顾自地收拾公公的遗体。

“老板娘，报案吧！”微微说，陈侬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抓着她们的衣服，双眼瞪得溜圆，“不能报，不能报！两年前刘青失踪了，就是因为我老公报了案，他连腿也摔断了一条！青黛堂是青黛的家，她不允许不相干的人来破坏她的家！即使是警察和她的后代子孙也不能！”

两个女孩都皱起每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时候她们特别想念朱翊泓，这位社长见多识广，鬼点子最多，又很有担待，若是他在，必定能把这事处理得很好吧。

“那……至少该通知你丈夫吧。”微微说。

听到丈夫两个字，陈侬浑身一颤，满脸恐惧地吼道：“我丈夫他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

说完，丢下公公的尸身跑了出去，两个女孩全都被她可怕的眼神和表情吓得不能动弹。她是什么意思？丈夫永远都不能回来了？

莫非，他已经……

恐惧膨胀起来，几乎将她们的胸膛撑破，微微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看向那幅仕女画，画中的女子唇角上勾，仿佛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微微觉得，那个笑容，非常可怕。

8

陈侬失踪了。

第二天早上没有人送早饭，两个女孩觉得有些不对，找遍了整座青黛堂，依然没有找到那位中年女子的身影。刘青的父亲还在昏迷，他们不由自主地想到那间陈放着青老头尸体的房间，莫非连陈侬也……

昨晚房门并没有锁上，在那扇虚掩的门前，两个女孩都不由自主地迟疑了一下，如果看到了陈侬的尸体，她们该怎么办？报警么？

如果让警察介入，朱翊泓和王清，会不会有危险？

司徒婧的胆子比微微大，狠狠地推开房门，顿时愣在那里，微微跟在她身后，也傻了眼。

这间诡异的屋子里，什么也没有。

不仅没有陈侬，连青老头都不见了！

冷汗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难道是陈侬将青老头的尸体带走了？但她一介弱女子，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况且，她要一具尸体做什么？

仕女画还好好地挂在墙上，画中的女子，似乎在望着两人神秘地笑。

微微觉得心脏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转过身冲进院子，靠在桃花树下粗重地喘气，司徒婧白着一张脸走过来，说：“你没事吧？”

微微摇了摇头，她很想逃，现在就逃，可是她说不出口，没有找到朱翊泓和王清，谁都不能离开。

今天的阳光很好，艳阳高照，但两个女孩的心都是冰冷的。

忽然，一道冰冷的光芒闪过，耀花了微微的眼睛，她愣了愣，看见杂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着钻石一般的光泽，她奇怪地走过去，捡起那东西，是一块玻璃碎片，她惊讶地望了望四周，为了追求古朴，青黛堂里的窗户都是糊的窗纱，并没有玻璃。

难道……

她抬起头，望着繁花锦簇的桃花树枝，沉吟了一下，说：“小婧，你能帮我到树上看看吗？”

“看什么？”司徒婧满脸疑惑。

“绳子捆绑过的痕迹。”

司徒婧脱下鞋子，轻松爬上树去，在树枝之间仔细找了找，惊道：“果然有被麻绳捆绑过的痕迹，不过这和这次的奇怪事件有关吗？”

“当然有关。”微微有些激动，“这种玻璃我见过，是专业投影仪的专用玻璃！”

投影仪？

司徒婧大惊，差点从树上掉下来，难道说昨晚微微所看到的梳头女子并不是来自那间上锁的屋子，而是藏在树中的投影仪所投下的影像？

这确实可以解释为什么壁灯在窗户旁，却能在窗户上打下屋中人的影子，可是……如果当初屋内没人，那刘师傅又是被谁打伤的？

两人对望一眼，眼神交汇之间已经明白对方心内的疑惑，沉默良久，司徒婧突然用不确定的口气道：“微微，你说，刘师傅的伤……是不是他自己干的？”

微微脸色一变：“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司徒婧的脸色沉下来，一字一顿地说：“故弄玄虚！”

话还没说完，她的表情就凝固在脸上，瞳孔迅速放大，像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微微后背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小婧，你没事吧？”

司徒婧被她一惊，一个没站稳，竟然摔了下来，幸好树下是草坪，才不至于受伤，但也痛得直抽冷气。

微微扶起她，有些生气：“小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看到一个人。”司徒婧的脸色很难看，像堆积着厚厚的雪，微微一愣，“是谁？”小婧抬起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指向刘师傅所在的那间房：“我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深衣的男人，像是……朱翊弘！”

“社长？”微微尖叫起来，拉起司徒婧，一起冲进那间屋子，看见空空如也的床铺。

刘师傅也不见了！

“小婧，你真的看见社长了吗？”微微抓住好友的双肩，司徒婧的脸白得毫无血色，目光有些呆滞，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我……我也没看清，只远远地看见一个背影，无论身材、发型还是衣服都和社长一模一样！”

“不可能的！”微微抱着自己的头，“这些事情不会是社长做的，他人那么好，而且，他有什么动机？”

司徒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看着痛苦的微微，似乎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拉着她冲回自己的房间，翻出那件绘着水墨丹青的白色汉服，又回到挂着青黛仕女画的屋子，说：“微微，所有的事情都起源于这件衣服，我相信，解开一切的谜题就在衣服里！”

9

天色渐渐暗下来，今天的风很大，桃花纷飞，像蝴蝶一般飘进屋子里来，司徒婧捧着襦裙冥思苦想，微微却坐在窗户前对着桃树发呆。

昨晚青老头就是看见窗外的某样东西被吓死的，那么，他看见的究竟是什么呢？

青老头最害怕的莫过于青黛，他将这位祖先敬若神明，又怕若魔鬼，如果她出现了，别说这位青老头，连她们恐怕都得被吓晕。

可是，青黛已经死了几百年了啊！难道是是凶手假扮成青黛，目的就是吓死青老头？

这么说来，凶手应该是个女人？会是陈侬吗？但她是青老头的媳妇，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哪有认不出她来的道理？

她回过头来，看向那幅泛黄的仕女画，青家的所有灾难，都源于这幅闹鬼的古画，传说画中人的眼睛能放出青光，十多年前有个小女孩就是半夜看到青光被吓疯的。

她正打算去仔细看看那幅画，忽然一阵大风卷进来，吹熄了墙上的蜡烛，两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找火柴，却看见两束冰冷的光朝她们射过来，如芒在背。

青光！传说中的青光！

国画中的美丽女子，双眼射出两道青色的光，如同地狱里的恶鬼，冷冷地盯着两人，仿佛要看到她们的灵魂深处。司徒婧吓得撞翻了脚下的凳子，听见‘碰’地一声响。

她一愣，一时间竟然顾不得什么青光，俯下身去敲了敲地板，下面发出空荡荡的声响，她抽了口冷气，说：“微微，你快来看！”

叫了半天没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微微站在古画前，伸手去抚摸画中女子的双眸，她的心猛地一跳：“微微，小心！”

“放心。”微微的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找出火柴点燃壁灯，“小婧，我解开青光之谜了。”

司徒婧凑过去，看见那双眸子竟然是深蓝色的，她奇怪地望了望好友：“难道青黛是外国人？”

“不，这是一种很特殊的颜料。”微微炫耀道，“我曾经在书上看过，明代曾有一种名叫‘青黛’的颜料流传于贵族之中，相传那种颜料在白天的时候吸尽了光，晚上就能发出青色的光束来。这幅画长期藏在阴暗处，昨晚我们看到时并没有吸光，所以也就没有看见光束。今天‘青黛’吸了一整天光，传说中的‘青光鬼眼’也就出现了！”

“原来如此。”司徒婧恍然大悟，“这么说三百多年前和十多年前那小女孩都是看见了这颜料的光芒。”

“正确。”微微点头。

司徒婧想起了那块地板，跪下来又敲了敲：“微微，这下面是空的。”

两人在地板上摸了一阵，似乎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凸起，脚下一阵颤动，一大块地板刷地一声闪开，两人的脸色顿时骤变。

下面，是一个约半米高的夹层，夹层里躺着一个穿着白衣，披散着长发的女人。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女人竟然跳了起来，扑向微微，狠狠掐着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吼：“青黛！你这个恶鬼！你关不住我的，关不住我！”说完，她仰头大笑，狠狠推开微微，冲进院子，用头猛地撞向那棵桃树，每撞一次就有无数花瓣飘下来，在草地上铺成一片炫目的红。

微微猛烈地咳嗽，不解地望着那个女人：“她是谁？”

“如果我没有猜错。”司徒婧面色非常凝重，“她应该就是刘青！”

“她在干什么？”

“不知道。”司徒婧觉得头痛欲裂，她的神经已经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她踉跄了一步，竟然一脚踩进那块夹层。

几乎与此同时，木板忽然一开，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往下猛地一拉，她惨叫一声，跌落进去，木板关闭，隔绝了地底下一切声响。

“小婧！”微微脸色发黑，扑到夹层前，用力地敲击那块木板，木板似乎很厚，极难打开。她急得快哭了，手忙脚乱地摸着四周，希望能找到开门的机关，但依然毫无所获。

她的双手颤抖着，愤怒在她胸膛里迅速发酵，她猛地转过头，瞪向还在不停撞桃树的刘青，气势汹汹地冲出去，抓住她的衣服，怒吼道：“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密道的开关在哪里？”

“密道……密道……”刘青喃喃地念着，推开微微，继续去撞那棵大树，树干不停地抖动着，直撞得她满脸是血。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望着满目的桃花花瓣。昨天晚上青老头看见了院子里的某件东西而被吓死，死时手指指的就是这棵桃树，莫非……

她推开刘青，看见在她撞的地方有半个巴掌大的树洞，她心内一喜，将手伸进去，触到一个铜制的桃花，她抓住那铜桃花，用力一转，脚下忽然一空，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了进去。

刘青看着敞开的地道入口，突然高兴地跳起来，一边跳一边拍手。

“密道开了，密道开了！”刘青大叫，“你这个恶鬼，你关不住我！”

10

微微原本以为，这是一条密道，但她错了。

大错特错。

这是一间不知道作何用处的地下室，四壁很潮湿，长满了青苔。她艰难地爬起来，幸好小时候经常和男孩子们一起玩，摸爬滚打，倒也经摔。

可是就在抬头的刹那，她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去，白得如同头顶上洁白无瑕的月光。

在这间地下室里，放着一张红木圆桌，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在圆桌的周围，围坐着五个人，穿着汉服，像是在喝茶的模样，桌上也确有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他们的身体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做着各种动作，有的像是在沉思，有的像是在喝茶，有的像是在谈笑。

原本很常见的画面，在这里却显得异常诡异，所有人都紧闭着眼睛，动作僵硬无力。

月光洒下来，打在五人的脸上，将他们的脸照得阴阳各半，那一刻，微微觉得，这个地方就是阴阳两界的交汇之所，百鬼横行之地！

他们竟然是：司徒婧、朱翊弘、刘老头、青老头、陈侬！

微微的心脏开始以每秒一百八十的速度跳跃，仿佛立刻就要冲破她的胸膛逃出来。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司徒婧的身边，探了探她的鼻息。

幸好，她还活着。

她仔细检查了五人，只有青老头是具尸体，其他人还活着，只是无论她如何呼叫，他们都无动于衷，就像是植物人一样。

一定是那个凶手给他们吃了什么药！微微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社友们，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醒来，也许，他们明天就能醒过来。

手猛地抖了一下，失踪的人都已经在这里了，除了那个人。

甜糯的歌声唱着古老的调子，如同鬼魅一般穿过墙壁袭来，她回过头，看见一扇虚掩着的门，门开一条极细的小缝，里面有烛光照射进来，透过门缝，在地板上绣出完美的金色。

唱歌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嗓音绵弱，像是一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难道，那就是导演了一切阴谋的主导者，最终的杀人凶手么？

她尽量放低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那扇门前，只往里看了一眼，便吓得说不出话来。

这屋子依然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梳妆台，充满了古典而奢华的美。

有一个身穿白色汉服的美丽女子，在铜镜前小心地梳着头，每梳完一根，就像是梳去了过往的一切。

一种名叫绝望的东西在微微的心里滋生，慢慢变得强大。在那扇大梳妆镜中所映出的是一张熟悉而清秀的面容。

王清。

不可能的，微微不敢置信地摇头，怎么会是他！

王清拿起毛笔，在自己的腮边点上一颗滴泪痣，缓缓地开口，声音说不出的柔媚：“微微，我知道你会来的。”

微微一惊，连忙后退了几步，门缓缓地开了，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王清穿着和那件白色汉服很相似的襦裙，以一种优雅的姿态走出，对着她妩媚地笑：“我等了十年了，终于等到你回来。”

微微退到圆桌边，靠在桌子上，满眼疑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王清，你怎么会打扮成这个样子！”微微问，记得以前在学校时有人说过他像女孩，他还很生气，现在怎么会穿成这样！

“十几年前，我曾来过这里。”王清的语气舒缓，像是在讨论天气，“我妈妈想要个女孩，所以把我打扮成女孩的模样。小时候我喜欢冒险，那天晚上我瞒着妈妈到院子里冒险，竟然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这间地下室，以及通向那间锁起来的房间的秘密通道。我进入那间房，看到眼放青光的古画。当时我很害怕，吓得晕了过去，在那段迷迷糊糊的昏迷中，我仿佛受到了召唤，我相信，我就是青黛的转世，至于性别，那不过是老天爷所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罢了。”

微微咬着自己的下唇，原来他就是十年前被吓疯的那个小女孩，刘老头没有说错，她真的疯了！

“这关我们什么事？”微微有些愤怒地说，“我们与你无冤无仇……”

“谁说与我无冤无仇？”王清的脸色沉下来，眼睛里透出一丝凶狠，“朱翊弘这个混蛋，我曾经跟他说过我的故事，谁知他竟然骂我笨蛋，疯子！我绝对不会允许有人侮辱我的骄傲！刘青想要将古画拿去卖掉，我怎么能够饶过她！”

“所以这几天的一切都是你做的？”微微回忆起这几日的经历，觉得一阵后怕，若她的神经稍微弱一点，早就被吓疯了。

“是的。”王清一副得意的模样，微微恨不得一拳打在他的脸上，“那送汉服给我的也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清的双眸变得闪烁起来，深深地望着她：“十多年前，我被吓得神志不清，一个算命先生跟我妈妈说过，我的一半魂魄被吓跑了。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就是我的另一半魂魄，只要把你吓疯，我的魂魄就回来了，为此我不惜多次潜入你的家，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

真是个变态！

微微觉得有些恶心，同在一个社团那么久，他竟然没有发现他是个疯子！

“你现在想怎么样？”微微咬牙切齿地说。

王清的唇角勾起一道冰冷而残忍的笑容：“只要杀了你，我的魂儿就回来了！”

“疯子！”微微抓起桌上的茶壶，朝他的额头狠狠地砸过去，他轻松躲过，冷笑：“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

突然，一阵尖锐的叫声传来，两人觉得眼前一黑，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扑在王清的身上，又抓又咬，竟然是刘青！微微乘这个机会，冲向通往上锁房间的密道，木门紧闭，她抓着门把使劲地扭，依然纹丝不动。

糟了！王清将门锁起来了！

王清一拳打在刘青的后脑勺，她应声而倒，那个疯子一边咒骂一边站起来，微微急得脸色大变，门依然无法打开，月光从洞外洒进来，将她的心照得一片冰凉。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了唱歌的声音，像是虚空中有个女子在低低吟唱，嗓音轻柔甜糯，不知来自何年何月。

头突然痛起来，她抱着自己的脑袋跌坐在地上，世界开始天旋地转。恍惚中，她看见坐在圆桌旁的人都站了起来，包括死去的青老头，五人神色肃然，一步一步走向王清。

然后，她听到王清的惨叫。

头痛欲裂。

世界转得更剧烈了，她抓着自己的头发，黑暗终于在她四周崩塌，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一位穿着白色襦裙的美丽女子，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腮边的那颗痣，真实而又妩媚。

歌声模糊，她仿佛听到那女子在吟唱。

“桃花……落尽……秘密……去找……”

11

再次醒来的时候司徒婧和朱翊弘都在身边，她躺在其中一间客房的床上，院子里人声鼎沸，警车的顶灯明明灭灭、闪闪烁烁，令她的头有些晕眩。

“发生什么事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有些茫然，两人互望一眼，道：“王清他……他疯了。”

“他本来就疯了。”微微说得斩钉截铁。

司徒婧苦笑：“这次疯得更厉害，谁都不认识，见人就说是女鬼，又咬又打的，已经送进医院去了。”

朱翊弘脸色有些黑：“刘青和陈侬也都疯了，王清那臭小子，竟然关了刘青整整两年！”

随着意识的渐渐清晰，微微记起了昏迷前的一切，她一阵后怕：“小婧，社长，那个时候我看见你们……”

“你一定是看到幻觉了。”朱翊弘说，“那地下室因为长期没有阳光照射，长出了一种奇怪的草，会散发出无色无味的气体，长期吸入会导致意识的混乱，产生幻觉。王清就是因为吸入太多这种气体，才会越来越疯。”

微微摇了摇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其实，他也是个可怜人，只是心灵被扭曲了而已。

从今往后，他就只能生活在噩梦中了。

“不管怎样，你们没事就好。”

话音未落，院子里一阵骚动，三人连忙跑出去，看见警察从桃花树下挖出一口水缸，用泥封着口。一位刑侦人员打开封泥，一股冲天的恶臭立刻弥漫整座院子。

“队长，是具尸体！”那刑侦人员捂着口鼻，拼命忍住呕吐的冲动，刑警队长冷着脸说，“查查他的身份。”

微微望向司徒婧，都看见彼此眼中的诧异，她们清楚地记得，陈侬曾经面色慌张地说过，她的丈夫永远也回不来了。

三天之后，警察的调查已经告一段落，青黛堂已经没了主人，空荡荡的。汉服社的三人最后一次来到那间上锁的房子，仕女画高高挂着，画中女子的笑容依然神秘而妖艳。

“听说以后这里就是一处旅游景点了。”朱翊弘说，“不知道青黛知道了，会不会责怪子孙不肖？”

司徒婧捧出那件白色的襦裙，有些不舍地抚摸上面的水墨丹青画：“听说这件衣服是青黛传下来的呢，一直放在那地下室里，没被她的子孙找到，却被王清那小子找到了。”顿了顿，她用哀求的眼神望向微微，“可不可以不要捐出去？”

微微笑笑：“留下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司徒婧依依不舍地将衣服递给她，她接过来，却发现小婧的衬衣扣子勾中了桃花刺绣，拉出了一条粉色的线。三人脸色登时大变，这可是三百年的文物啊！

“等等。”司徒婧似乎发现了什么，“你们看，这是一个线头，下面似乎有什么图案。”

微微一惊，那正是当时划伤她手指的线头，现在还留有淡淡的血迹。

她突然想起那个在地下室看见幻觉的晚上，青黛对她所唱的歌谣，桃花落尽，莫非就是指的把这些刺绣拆开？

她拉着那根粉色的线，一点一点地拆开，桃花之下，是长着几片叶子的干枯树枝，就在所有线都被拆下的刹那，他们惊讶地发现，其中一棵桃树上，放着一只正方形的箱子！

激动在一刹那占据了他们的胸膛，三人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地朝外冲去，马不停蹄地冲向画中所提示的地方。

青溪尽头！

赶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路，他们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那条小河的面前，周围的桃树并不多，花已经落了，只剩下长处嫩叶的树枝，空荡荡地刺向天空。三人分头行动，将每一棵都仔细查过。

“喂！你们快来看！”朱翊弘忽然在一棵较为粗大的桃树上喊道，两个女孩连忙跑过去，看见那桃树高处有一个树洞，似乎很有些年月了。朱翊弘伸手进去，里面积满了树叶，似乎曾有什么鸟类在里面筑过窝。翻了一阵，满手的泥，终于摸到一个硬东西，朱翊弘激动地说，“我找到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是把那只箱子取了出来。箱子做得并不精致，只是普通的木箱，都腐败了，上面满是被虫蛀过的痕迹。铁锁已经完全锈蚀脱落，三人满怀希望地将盖子打开，却只看见一本书。

司徒婧有些失望：“原来没有宝物啊。”

话音一落，就遭到了两人的鄙视，朱翊弘将那本仿佛脆弱得不堪一握的书拿起来，翻开一页，倒抽了口冷气。

竟然是一幅航海地图！

将书一页页翻过，三人才知道，青黛的父亲曾跟随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做过海盗，他所带领的船队曾经到达过遥远的大陆彼岸。这书中所绘下的就是当时世界各地的地图，也记载了不少风土人情。传言说青黛生前会妖术，其实就是从这本书里学习了许多其他国家制作药品和奇物的方法。

毫无疑问，这本书的价值，不可估量。

司徒婧兴冲冲地将书拿过来，问：“你们说，这本书值多少钱？”

微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抢回书，动作很粗鲁，司徒婧一愣：“你干什么？书是大家一起发现的，你别想独吞！”

一抹冰冷的笑容浮上微微的唇角：“小婧，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叫‘行尽青溪不见人’的ID？”

司徒婧一惊：“记得，他不就是王清么？他都疯了，还提这些做什么？”

“是吗？”微微唇上的笑容更冷，“也许你不知道，我请计算机系的朋友帮我查了那个人的IP地址。”

司徒婧的脸上开始乌云密布，眼神也冷下来，朱翊弘奇怪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那个IP地址，是我家的。”微微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能在我家上网的人，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司徒婧黑着一张脸，沉默良久：“别忘了，那天晚上，王清也潜入过你家。”

“这一点我想到过。”微微说，“但他不太会用电脑，这是众所周知的，你忘了，我们还一起嘲笑过他是上个世纪的老土冒!”

司徒婧不再说话，朱翊弘不敢相信地望着她，一把抓住她的手：“这不是真的，小婧，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司徒婧伸手推开他，声音冷得让人心寒：“是我又如何？”

朱翊弘面如死灰，王清和司徒婧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今天，他才深刻地明白，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的祖先，是青家的仆人。”司徒婧淡淡地说，无论语气和神情，都和平时判若两人，“他知道青黛有本记录了所有妖术的书，青黛猝死，那本书的秘密必定藏在画里。只可惜我祖先在偷看画的时候，被青光吓疯，又被青家人藏了起来，秘密杀害！但这个秘密却在我们司徒家一代一代传下来，如今都已经没有人当真了。不过，我相信，所以我曾经多次偷偷去过云水镇，虽然没有解开古画的谜语，却发现了许多发生在青黛堂的秘密。”她顿了顿，笑起来，“其实王清的所作所为都与我无关，我最多只算一个看客，这场戏，很精彩。”

朱翊弘大怒，想要冲过去，却被微微拦下：“你并不仅仅是看客，还推波助澜，例如：伪装低血糖发作，又例如，将我引向‘青黛堂’！”

“其实我应该谢谢你们，没有你们，我找不到这本书。”司徒婧得意地说，朱翊弘怒吼：“我们不会把它给你的！”

“不必给我。”司徒婧瞥了他一眼，“把这书送到博物馆去吧，我已经能够想像到它在史学家所引起的轰动，史书上会永远记录下我们的名字，对于我来说，青史留名，就足够了。”

说完，她站起身，一幅光宗耀祖的模样，朱翊弘恨得牙痒痒，微微盯着她，看了很久：“小婧，告诉我，青峦是谁杀的？我相信，陈侬没那个胆子。”

司徒婧眼角的笑容变得诡异：“如果你有证据，证明青峦是我杀的，随时都可以把我送去警察局。”

“微微……”朱翊弘说，“她……”

“放心，人在做，天在看。”微微也站起身，“她会遭报应的！”

朱翊弘无语，三人一同向远处的桃花林走去。有风吹过森林，树叶摩擦，发出阵阵涛声，如同女子的呜咽。

三百年的时光，不过如梦一般短暂。

Chapter 7 噬心凶狗

城市的阴暗角落里，依然有许多流浪着的小狗，它们饱受人类的欺凌，无家可归。

“昨晚上述桥附近再次出现离奇丧生的受害者，死者浑身都是被大型犬齿动物撕咬造成的伤口，这已经是本月的第三次。据住在桥周围的住户称，当晚并未听到任何动物的叫声，市内也不可能出现数量如此之多的大型犬齿动物。调查陷入僵局，警方负责人提醒观众朋友们夜晚不要单独出门……”

1

秦蓝停在一间玩具店前，抬起头看着那块嵌着“The doll”字样的水晶牌匾，迟疑了一下，推开玻璃门，走进屋去。

里面很暗，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塑料味道，墙壁上亮着一战幽蓝色的壁灯，幽幽的蓝光将屋子照耀得诡异莫名。

四周的壁橱上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偶，从芭比娃娃到泰迪熊，应有尽有。秦蓝环视四周，目光终于停留在一只泥巴色的腊肠狗玩偶上，心里一痛，情不自禁地将它拿下来，抱在怀里。

她曾经也有过这样一只小狗，真正的狗，叫沫儿。她很喜欢它，每天晚上总喜欢抱着它睡觉，那种感觉，很温暖。

可是后来颁布了打狗令，城市里的流浪狗全都被人道毁灭了，妈妈因为不想花钱给沫儿打预防针，就将它送到了乡下。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沫儿，不知道它的新主人会不会也像她一般疼爱它？

可是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仿佛抱着的就是沫儿。

“请问客人，你是不是很中意这只腊肠狗玩偶呢？”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回过头，顿时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只真人般高的人偶娃娃，做得非常精致，像是传说中的SD娃娃，但是……她没有眼睛！脸上是一对可怕的黑洞！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手向前微伸，仿佛要把什么东西递给秦蓝一样，当秦蓝看见她手中握着的东西时，脸色更加惨白。

那是它的眼珠，冰蓝色的眼眸，在它手中静静地望着她，令她几乎晕厥。

“对不起啊。”一张洁白的笑脸忽然从人偶身后伸了出来，秦蓝又要惊叫，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孩从人偶后走了出来，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抱歉抱歉，这是本店镇店之宝，是一百年前日本人偶大师精心制作的哦，叫白露。价值几百万呢。我看今天太阳很好，所以就把它推出来晒太阳。吓着你了吧？”

秦蓝哭笑不得，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那只SD人偶，又看了看女孩，是她的错觉么？为什么她觉得这女孩和人偶长得这么像呢？

“我叫白绫，是这家店的老板。你很喜欢这只腊肠狗吧。”女孩伸手摸了摸她怀里的玩偶，像在摸一只真正的小狗，“你是今天第一位客人，如果你要，我可以便宜给你哦。”

“多少？”

“三十块。”

三十块确实不算贵，秦蓝爽快地交了钱，抱着玩偶走出店去，走了几步，她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望了望站在店门前向她挥手告别的女孩，她的眼睛，竟然也是冰蓝色！

一股寒意如同蛇，在她身体里游走，她连忙转身跑了，发誓这辈子永远都不会再来这家店。

白绫看着她远去，回到SD人偶的身边，笑着说：“露露，好戏终于要上演了哦。”

白露手中的眼珠咕噜一转，望向门的方向，猩红的唇仿佛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

2

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束一束的亮了起来。音乐缓缓响起，秦蓝慢慢的旋转着身体。左手微微向上，摆了一个孔雀翘首的姿势。然后，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一曲完毕，台下掌声雷动。秦蓝微微低了低头，向观众行了个礼。抬眼的瞬间，秦蓝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台下看着她。那个女孩的眼睛泛着冰蓝色的光芒，是那天在玩具店见到的叫白凌的女孩，她的旁边还坐了一个女孩。不，应该是那个叫白露的人偶。

秦蓝慌忙退到了后台。坐到化妆台边，秦蓝才松了口气。想起那个神秘的白绫，秦蓝的心里便有种莫名的害怕。

演出结束了，秦蓝和其他同学一起走出了礼堂。

“秦蓝，今天你的孔雀舞真是精彩出众啊！我在下面都快激动死了。”小西赞许的说道。

“一般，我跳得不好。”秦蓝谦虚的笑了笑。

“周远没来接你吗？他这个男朋友当的可不称职啊！”小西鬼笑着问道。

“他，可能还没来吧！要不，你们先走吧！”秦蓝看了看其他同学说。

“那好，你自己小心点啊！”小西说完，和其他同学一起走了。

礼堂的灯灭了，刚才人声鼎沸的礼堂，现在一下变得静幽幽的。秦蓝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半了，周远还没来。她拿出手机拨了周远的号码，许久传出个冰冷的机器女声，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远处的探照灯，时而晃过来。四周，有些阴森。秦蓝一跺脚，往前走去。

从礼堂到宿舍楼还有一段距离，学校为了绿化校园，种满了垂柳。秦蓝走的很快，她总觉得后面有双眼睛盯着自己。

走到路口拐弯的时候，秦蓝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偷偷往后瞄了一眼。顿时，一股凉意钻进了她的骨子里。

秦蓝看见自己身后，竟然跟着一条狗。那只狗目光紧紧的盯着秦蓝，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

秦蓝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犹豫的时候，一个轻微的说话声从对面传了过来。那只狗慢慢的转过了身子，然后迅速消失在了夜幕里。

秦蓝松了口气，她转头看了看。原来吓跑狗的是一对情侣，男的秦蓝认识，是周远宿舍的苏明浩。女的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秦蓝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两人很快走远了。秦蓝摇了摇头，然后快步跑回了宿舍。

一晚上，秦蓝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她的眼前总是想起沫儿。想起夜里跟在她身后的那只狗，她忽然想，那会不会是沫儿？一直到天快亮，秦蓝才睡着了。

没过多长时间，秦蓝便被小西叫醒了。

秦蓝迷糊的说道，“小西，让我再睡会吧！”

“秦蓝，出事了。快起来。”小西急切的拉着她。

“怎么了？”秦蓝怔了怔，坐了起来。

“今天有人在礼堂门口发现周远宿舍的那个苏明浩，被狗咬死了。”小西说道。

“什么？苏明浩？”秦蓝一下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礼堂前面围满了人，秦蓝和小西赶到的时候。两名警察正把苏明浩抬上了车上。秦蓝看见周远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难看。

“大家都散了吧！”校长回身挥了挥手。

围观的人群都走了。秦蓝走到周远身边，轻轻拉了拉他。“别难过了，发生这种事情我们谁也不愿意的。”

“都怪我，好好地让他去打什么狗。结果，明浩他。”周远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什么打狗？”秦蓝疑惑的看了看他。

周远擦了擦脸上的泪，稳稳情绪说，“昨天晚上，我们在宿舍打牌。明浩输了，我们惩罚他去打林校长的狗。结果，明浩他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我昨天晚上看见明浩了，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的。”话刚说完，秦蓝一下想起昨天和苏明浩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是谁，是那个叫白露的人偶。想起白绫和那个人偶，秦蓝身上不禁一阵寒噤。

3

回到家，秦蓝抱起那只像沫儿的玩偶狗，躺在床上，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苏明浩真的是被狗咬死的吗？当时他的尸体是被白色床单盖着的，但是，一只手不小心露了出来，上面满是撕咬得鲜血淋漓的伤口，那根本不是普通狗咬出来的。

她抱着玩偶的手臂紧了紧，忽然听见一声极低的呜咽，秦蓝一惊，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沫，因为它和沫儿长得很像，便给它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是她的幻觉么？她刚刚好像听见狗的呜咽声，以前沫儿被她抱得紧了，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揉了揉太阳穴，一定是她太思念沫儿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等打狗风潮过去，她就去把沫儿从乡下接回来吧。

这样想着，她抱着小沫躺下，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沫儿回来了，睡在她的身边，舔着她的鼻子。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妈妈叫醒的，她睁着惺忪的眼来到客厅，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可口的食物。她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早间新闻，电视里依然在说市民被大型犬齿动物攻击的事情。妈妈端着牛奶走出来，厌恶地说：“又是这些野狗，又传播病毒又咬人，真该都人道毁灭了。”

“妈！”秦蓝不满地叫起来，妈妈知道秦蓝喜欢动物，连忙笑道，“我也是随便说说，不要当真。”

秦蓝放下牛奶，准备出门上学，却忽然愣住了。在那个播出犬齿动物伤人的电视画面里，有一对白衣女孩站在人群中，不，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孩和一个SD人偶。

白绫和白露！

秦蓝猛地打了个冷战，难道白绫无论到哪里都会带上那只人偶吗？她不嫌累？而且……旁边的人都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小蓝，再不去上学就要迟到了。”妈妈在厨房里说。

秦蓝看了看钟，快到八点了，连忙抓起书包跑出去。学校里到处都在谈论犬齿动物伤人的事，她有些奇怪地问同桌小西：“伤人的不是狗吗？”

小西像看珍惜动物一样望着她：“你都不看报纸吗？大型犬齿类动物并不仅仅指狗，有动物学专家对伤口进行了鉴定，应该是狼，或者是比狼更大的动物，而且不仅仅是一只。”

秦蓝听得冷汗直冒，城市里哪里来的狼？还是一大群。

小西似乎看出她的心思，神秘地说：“所以才奇怪啊，有人说，是这次打狗行动惹怒神明了……”

“胡说八道！”秦蓝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你十几年的唯物主义教育白受了，哪有什么鬼啊神的？”

小西一挥手：“切，不信算了，反正咱们回家小心点。”

整整一天，犬齿动物伤人的阴影都笼罩着秦蓝，她一直觉得昨天晚上遇见的那只狗很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放学后，她带着满心的疑惑和担忧往回走，天色渐渐暗下来，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稀少。她有些害怕，加快了脚步，忽然之间，一道黑影从她脚下一掠而过，她顿时惊叫起来，看见那道黑影冲进了旁边的小巷。

难道……是昨晚那只小狗？

她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胸口一片冰凉，她想要逃，立刻从这个可怕的地方逃走，可是，那条小巷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吸引着她的步子，让她情不自禁地走过去。

当她来到小巷口，脚步猛地一顿，昏暗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刚好可以看见那只狗的剪影，很小，像一只泥巴色的腊肠。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白裙子的人影从小巷的深处走出来，仿佛看不见她似的，俯身抱起那只小狗，轻轻摸了摸，转身往回走去。

秦蓝浑身都仿佛泡在冰窖里，那个女孩是谁？白绫？还是……白露？

黑色的人影越走越远，她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就像……就像一个人偶！

是白露！

秦蓝捂住自己的嘴，转过身躲避瘟疫一般逃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上，轻飘飘地，似乎走错了一步，就要落入地狱。

回到家时妈妈正坐在客厅焦急不安，看见她回来，连忙将她抱进怀里：“小蓝，怎么现在才回来，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么？”

秦蓝看了看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原本只需要三十分钟的路程，她竟然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冰冷的寒意在她的身体里肆虐，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在路上耽搁，难道……遇上鬼打墙了不成？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卧室，抱起小沫，似乎安心一些了：“小沫，你要是沫儿就好了，有你在，你就可以保护我。”话还没有说完，她脸上的表情忽然一窒，抱着小沫的手缓缓缩回来，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

在她的手心里，有一块小小的血迹。

她狠狠地吸了口气，将小沫翻过来，看见它的肚子上也有一块，已经晕开了，像一朵印在上面的小小梅花。

这个时候，她突然记起，昨晚她在学校所见到的那只小狗，竟然……竟然和小沫一模一样！

难道……那是沫儿？

4

周远打来电话的时候，秦蓝已经睡着了。秦蓝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老是神情恍惚，昏昏沉沉的。

周远说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只记得周远最后说，最近治安不太好。希望秦蓝能来学校住。

“是周远吗？你们是不是吵架了？”秦蓝挂完电话，妈妈说话了。

“没，没有。”秦蓝摇了摇头，往卧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了头，“我明天回学校住。”

李云瑶叹了口气，她发现女儿最近和以前有了很大改变。

半夜的时候，李云瑶醒了。客厅传来稀稀碎碎的声音。似乎，有东西在摩擦地板。李云瑶轻身下了床。

借着微弱的月光，李云瑶看见一个黑影正在沙发上撕咬着什么东西。忽然，那个黑影停住了动作。缓缓的转了过来，眼睛里闪着冰蓝色的光芒。

啊。李云瑶往后倒了一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么了？”听见响声的秦蓝走了出来。

客厅的灯亮了，沙发上放着的，不过是一只玩偶狗。李云瑶记得，那是女儿前几天买回来的。

“咦，沫儿怎么在这？”秦蓝看见沙发上的玩偶狗，疑惑的说道。

“沫儿？”

“是啊，我觉得这只玩偶狗和以前走失的沫儿特别像。”秦蓝说着，抱着玩偶狗亲密地吻了一下。

难道是我看错了？李云瑶迷惑的站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秦蓝早饭没吃便出去了。李云瑶把东西收拾了一下，从厨房出来，门外传来了几下轻微的敲门声。

“一定是又忘了东西，这孩子。”李云瑶摇摇头，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秦蓝，是个陌生的女孩。她穿着件白色的连衣裙，笑容熙和的看着李云瑶。

“你找谁？”

女孩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

门缓缓的关上了…………

秦蓝的右眼皮猛的跳了两下，她揉了揉右眼。

“你怎么了？”旁边的小西推了推她。

“我右眼一直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睡得太晚。”秦蓝趴到桌子上说。

“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不会有什么事吧！”小西话音刚落，教室的门一下被推开了。

周远走进来气喘吁吁的说，“快，秦蓝，你妈，你妈出事了。”

“什么？”秦蓝一惊，一下站了起来。

秦蓝赶到医院的时候，几名护士正按着李云瑶。她睁着眼睛，挥舞着双手，惊怯的喊着，“别咬我，不要啊！”

“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秦蓝疯了一样冲到了病床边。

李云瑶顿住了所有动作，眼神有些呆滞的看了看秦蓝，然后，蜷缩着身体，指着秦蓝说，“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秦蓝还想说什么，却被周远拉住了。

走出病房，秦蓝再也忍不住自己心里的悲痛，放声哭了起来。周远抱着她，轻轻的拍了拍她肩膀。

“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周远等秦蓝情绪稳定后，说话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好好的呀！”

“这就怪了？那，你离开家的时候。有什么异常情况吗？”周远想了想，问道。

“异常情况？哦，对了。昨天晚上半夜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妈在客厅似乎看见了什么，还叫了起来。”秦蓝沉思了片刻，说道。

正说着，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周远和秦蓝慌忙站了起来。

“怎么样，医生。”秦蓝急切的问道。

“你是患者的女儿吧！”医生抬眼看了看秦蓝。

“是，我是。我妈怎么了？”秦蓝点点头。

“你妈的脖子上似乎被什么动物咬了一下。我们已经帮她打过疫苗了，不过她的精神似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医生走远了，秦蓝还站在那里。医生的话，让周远也吃了一惊。秦蓝的妈妈竟然被什么动物咬了。会是狗吗？现在整个城市简直是谈狗变色。

“也许，也许是巧合吧！秦蓝，你别多想。”周远轻轻拉了拉秦蓝。

“一定是她们，一定是她们。”秦蓝情绪一下变得歇斯底里，她眼里闪着愤怒的光芒。

“你说谁？哪个他们？”周远愣住了。

“白绫和那个人偶白露。周远，你一定要帮我。她们不是人，她们不是人。”秦蓝嘴唇哆嗦的说着，两只眼睛哀哀的看着周远。

“秦蓝，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周远扶着秦蓝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啊！秦蓝突然目光直直地望着前面，似乎看到了可怕的事情。周远顺着她的方向望去，一个白影悄然隐了下去。

周远心里一沉，站了起来。

5

医院有严格规定，晚上病人会有医工专门护理，家人不能陪床。秦蓝在周远的护送下回了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像一个可怕的咒语，缠绕着他们，让他们心神不宁。

进了门，周远说：“小蓝，你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不如我去做点饭菜吧。”

秦蓝苦笑：“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你哪里会做菜，还是我去吧。”说着，她打开冰箱的门，想要拿块冷冻肉做盘荤菜，却突然摸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手立刻便像受了炮烙般缩了回来。

“怎么了？”周远走过来，抱住她的肩，她脸色煞白，直直地望着冷冻室，说，“里面……里面有东西。”

周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吞了口唾沫，颤抖着将手伸进去，抓起那件东西，丢在地上。

一时间，两人都说不出话来，脸色一点点由白转青。

那是一块肉，上面覆着一层带毛的皮，泥巴色，有一块小小的伤疤。秦蓝的心仿佛落入了寒冰之中，大脑一片空白。

良久，她才像是突然醒过来般朝那块肉扑过去，哭道：“沫儿！是我的沫儿！”

周远倒抽了口冷气，沫儿不是被送到乡下去了么？怎么会在冰箱里？难道……

“是妈妈！”秦蓝尖叫，“是妈妈杀了沫儿！她骗我说把沫儿送到乡下去了，其实是把它杀了，还做成菜……”说到这里，她想起这几天吃的东西，觉得胃里翻起巨浪，好像有只鱼在里面翻腾，转身冲进厕所，剧烈地呕吐起来。

她……把沫儿给吃了！那么，这几天她所看到了那只腊肠狗，到底是谁？

这个时候，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冲进客厅，抱起那只腊肠狗玩偶，翻过来，眼睛立刻放大。在它的右腿上，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记得，两年前，她在街上看见一只腿受了伤的小狗，便捡了回来，好不容易才治好伤，为此，她还和妈妈大吵了一架。

“沫儿……沫儿，我知道你回来了。”秦蓝抱着玩偶，痛哭道，“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你，沫儿，对不起，求你原谅我妈妈吧。”

周远看着她，心里隐隐作疼，连忙过去抱住她的肩，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小蓝，不要哭，你想太多了，这只是玩偶而已，沫儿已经去了，我们要祝福它……”

“不！周远！”秦蓝哭叫道，“它就是沫儿，这一切都是白绫策划的！”

周远皱起眉头：“小蓝，我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白绫这个人，就算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憎恨打狗的人。”秦蓝咬牙切齿，“所以她把沫儿变成一个可怕的怪物，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去袭击那些人。电视里不是说了么，很多受伤和死亡的人，都是参与过打狗的。”

周远心痛地看着她，她一定是连续受了打击，才变得神志不清了。玩具怎么可能变成大型犬齿动物？

“别担心，咱们明天就去调查那个白绫好不好？”周远哄着她，将她往卧室推，“你先睡一觉，这样明天才有力气，对不对？”

秦蓝抱着小沫，一言不发，听话地走进卧室，周远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入睡，为她盖好被子，才走回客厅，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他推开卧室的门，说：“小蓝，起床吧，咱们去看看阿姨。”

忽然，他的表情一窒，那张漂亮的大床竟然空空如也。

秦蓝不见了！

“小蓝！”他想要追出去，却不知道往哪里追，想了半天，终于颓丧地坐在床上。忽然，他的脚碰到了某件东西，他愣了一下，低头望去，床底下似乎有一团漆黑的物品。

他的心快速地跳动，节奏让他有些痛苦。他缓缓站起身，后背冒出一层鸡皮疙瘩，他狠了恨心，猛地掀开了床单。

6

秦蓝抱着小沫，又来到了那间招牌上写了“The doll”的店铺前，玻璃门关着，上面挂了个牌子，写着今日停止营业。

她朝里面望了望，很黑，很静，四周的玩偶乖顺地待在自己的橱窗里，平静得可怕。

秦蓝推了推玻璃门，门吱扭响了几下，闪出一条缝来。秦蓝侧了侧身子，钻了进去。

秦蓝听见自己的心剧烈的跳着，她的眼前一片眩晕。手里的小沫似乎复活了般柔软。

灯忽然亮了，耀眼的光线刺进秦蓝的眼睛里。她不禁抬手掩了掩。

“你来了。”旁边有人说话了，是那个人偶白露。雪亮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冰莹湛蓝，嘴唇如血般猩红。

“白绫呢？白绫去哪了？你们杀了那么多人，我要杀了你们。”说着，秦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疯了一样刺进白露的身体里。

白露没有动，直直的站在那里。笑容妖冶地看着秦蓝。

秦蓝的头忽然有些痛，四周的玩偶似乎都在动。她扔掉了剪刀，呼吸有些急促。

白露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橱窗里的玩偶似乎都活了一样，齐刷刷地看着秦蓝。

秦蓝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惊恐，她大声叫了起来。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秦蓝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她挣扎了一下，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被绑着。

房门推开了，一个警察和一个医生走了进来。

“你们为什么绑着我？”秦蓝扭动着身体，眼睛死死地盯着进来的两个人。

“秦蓝同学，请你稍安勿躁。”那个警察说着坐到了床边。

“周远呢？周远去了哪？我，我怎么会在这？”秦蓝说着，眼泪流了出来。

“你真的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医生探了探秦蓝的脉搏问。

“我在家，后来，去了那个玩具店。白露她，她杀我。玩偶都活了。啊。”秦蓝眼前又浮现出了白露的样子，她惊恐的叫了起来。

唉！医生看了看秦蓝，摇了摇头。然后，拉着那个警察走了出去。

门外的周远没有动，眼泪流了下来。医生看了看周远说，“她的病很严重。我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做的。她一直把自己幻化成受害者。其实，这是精神分裂者的典型症状。”

“可，这不可能啊！她一直都好好的啊！我，我不相信。”周远无法相信事情竟然会这样。

“可能她因为自己的爱犬被杀，所以心里有了阴影吧！你放心吧，我们会尽力治好她的。”

医生和警察走了，周远蹲到了地上，哀声哭了起来。

周远怎么也无法相信，在秦蓝的床单底下，竟然放着一张假狼皮。那张假狼皮，是去年万圣节，学校组织活动时周远给她买的。没想到，竟然成了秦蓝分裂杀人的凶器。

警察说那张假狼皮的牙齿和爪子上全部是钢钉。他们已经让技术部的人鉴定过，上面残留的痕迹和以前收集的痕迹完全吻合。

周远觉得很愧疚，也许是自己对秦蓝关心不够。所有的原因已经赎不会一切。周远叹了口气，他只希望秦蓝能早点康复。

秦蓝宣判的那一天，听众席上人很少。人群中，坐着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孩。从头到尾，她们一直微笑着。

秦蓝被关到疗养院接受治疗，临走的那一刻，周远看见秦蓝的眼里满是眼泪。

走出法院的时候，周远看见一帮记者围着那两个女孩。其中一个，周远认识，她是那个玩具店的老板，叫白绫。

白绫说，“她第一次来我的店里，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她抱着一只玩偶狗，眼里有些东西甚是吓人。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跑到我的店里，我看见她坐在地上，又叫又喊。我便报警了。没想到，她竟然就是连环杀人凶手。”

周远没有再听下去，真相会是这样吗？周远有些不信，可却无从反驳。

7

李云瑶睁开眼睛，喉咙还是很痛，声音依然沙哑。一个护士在给她换点滴瓶，她张了张嘴，说：“护士小姐，怎么这么久了，我女儿也不来看我？”

护士脸上的表情窒了一窒，笑着说：“大姐，您别担心，您女儿在考试呢，来得比较少，每次来您都睡着了，她不想打扰您，就没有把您叫醒。”

李云瑶点了点头：“你告诉小蓝，让她专心考试，别担心我。”

护士的心里一痛，答应一声，走出门去，另一个护士走过来，轻声问：“你还没告诉她，她女儿疯了吗？”

“你叫我怎么说得出口啊。”那护士哽咽着说，“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咱们能骗一天是一天吧。”

“不过，我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地方奇怪？”

“李大姐喉咙的伤是她女儿害的吗？不像啊，她女儿那天不是一整天都在学校嘛。”

“这是人家的事，你就别管了。”护士推了推她，“走，咱们去看看别的病人。”

李云瑶微微闭上眼睛，长久以来，她都做着同样一个噩梦。那是她很小时候的事了，她在院子里玩火，不小心烧到了一条腊肠狗的腿，那狗把她给咬了，伤口很深，流了很多的血，她一时情急，竟然抓起屋子角落里的老鼠药塞进狗的嘴里。从那以后，她就很害怕狗，也很厌恶。

那天女儿抱一条腿受伤的腊肠狗回来时，她感到了从来都没有过的恐惧，她知道，当年被她毒死的小狗又回来了，它要找她报仇！

所以，当公布打狗令的时候，她知道机会来了，女儿上学之后，她就杀了那条狗，把它做成了饭菜，她终于杀了它，杀了一直以来纠缠着她的梦魇。

但是，她那时还没有察觉到，真正的梦魇才刚刚开始。

从杀了沫儿之后，她突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她需要发泄，看见血就兴奋。所以她在夜里就会穿上女儿万圣节的狼装在漆黑之中四处游荡。刚开始她只是杀一些流浪狗，可是到后来，这种对动物的杀戮已经满足不了她的欲望。

于是，她开始杀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每次杀的，都是那些参与打狗的人，现在她突然想起，也许，她以为自己摆脱了那只腊肠狗了，但其实恰恰相反，那只狗永远地纠缠着她，甚至操纵她杀人。

是的，都是那只腊肠狗干的，和她无关。

那天晚上，她乘女儿没有回来，又出去杀人，可是在那条幽深的巷子里时，女儿竟然看到了她，她仓皇而逃，她并不想让女儿看到这样的她啊，小蓝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吗？

她在家里焦躁地等待着小蓝回来，想要跟女儿解释，没想到回来的小蓝竟然对此毫无记忆，她悬着的心才放进肚子里。

可是小蓝迟早是要记起来的，她必须让自己完全摆脱嫌疑。

所以她用狼皮上的钢条划破了自己的喉咙，伪装成被大型犬齿动物所伤的受害者。

小蓝啊，不要怪妈妈，妈妈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女人。妈妈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杀人了。

她露出一道欣慰而温和的笑容，沉沉地睡了过去。

城市的阴暗角落里，依然有许多流浪着的小狗，它们饱受人类的欺凌，无家可归。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长发女孩从黑暗处走出来，走向垃圾堆里的那群争食的小狗，唇角勾起一道诡异的笑，俯身将其中一只泥巴色的腊肠狗抱了起来。

“姐姐，这可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啊。”白衣女孩微笑着，回过头，看见另一个白衣女孩正站在角落里。

她抬起头，昏暗的灯光照下来，映在她的脸上。

她，竟然是一只木偶！

Chapter 8 谋杀古董店

但我始终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这是一家没有店名的古董店。

这里只贩卖和回收特殊的古董。

每一件古董背后都有一段骇人听闻的谋杀案。

因此，知道它的人，都称呼它为——谋杀古董店。

1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街上还很安静，只有一位穿着黄色制服的清洁工在卖力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穿着深色名牌西服的中年男子缓缓走过街道，停在一条幽深的小巷前。这里有些偏僻，周围的店铺都空挂着招牌，一年也没见过几家营业。这条小巷是在楼与楼之间，并不深，巷子尽头有一家半掩着门的店铺，却没有招牌，只是门里挂着一张白色的布帘，上面画了一株猩红的梅花。

他深呼吸了一下，径直走过去，掀开布帘，看到柜台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打扮有些不拘小节，甚至可以说邋遢，一头黑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大衣，五官倒是端正，却也说不上漂亮。

店里三面墙上都镶嵌着柜子，玻璃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古董，有的看起来并不十分古老，却让人不知不觉感到一种凛冽的寒意。

“欢迎！”女孩正在吃包子，满屋子的韭菜味，“请随便看。”

中年男子不满地吸了吸鼻子：“听说这里收和谋杀案有关的古董？”

“如果是还没结案的凶器。”女孩嘴里包着一口包子，模糊不清地说，“请出门左转，五百米之外就是公安局。”

“当然不是。”中年男子在柜台前坐了下来，犹豫地盯着她背后墙上挂的刀，“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家店呢？生意好吗？”

“这是英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连环凶手开膛手杰克的凶器。”女孩吃完了包子，用纸巾擦了擦手，风轻云淡地说：“这世上总有很多怪人，你想卖什么古董？”

中年男子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卖古董的？”

“如果是来买古董的，就不会这么问了。”

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从西装里取出一块手表，女孩拿起来仔细端详，这是一块男式手表，样式很古旧了，指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黑色的表带上有一块颜色很深。

“你怎么证明这块手表与谋杀案有关？”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中年男子说，“你能帮我保守秘密吗？”

“当然。”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街头混混。”中年男子眼中开始泛起一片迷蒙，似乎陷入了回忆，“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十年前，我们市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国的持枪抢劫案。五个蒙面抢匪持枪抢劫了一个珠宝店，早上刚开店的时候，街上人还不多，这群蒙面抢匪冲进店里，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枪杀了4名店员。刚好那天珠宝店老板夫妇来店里查账，老板娘还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抢匪不仅残忍地杀死了老板，还朝老板娘的肚子上一连开了六枪。听说那个老板娘并没有当场死亡，抢匪离开之后，她挣扎着爬向店外，在店里洁白的瓷砖地板上拖出一条血痕。案子发生后，警方投入了大量的警力，但因为抢匪非常小心，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一连拖了好几个月都没有破案，渐渐地，这个案子就成了悬案。”

“这块表与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吗？”女孩问。

“珠宝店抢劫案发生三个月后，又发生了一起枪杀案。”中年男子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表，似乎正在回忆一场很可怕的遭遇，“是在富人区的一栋别墅，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被枪杀了，死在客厅里，桌子上地上还有许多啤酒瓶和烟头。他们一个坐在沙发上，额头中弹，另一个手放在腰上，似乎想拔枪反抗，但没有来得及，他也是额头中弹，杀他们的人枪法非常准。”

“等等。”女孩打断他，“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不要怀疑我，我不是凶手。”中年男子连忙说，“我只是在警察来之前进过那间屋子。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偷，在街上偷年轻女孩的钱包，我想干票大的，就到富人区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闯空门。结果发现那栋别墅开着门，我进去了，看到两具尸体，我吓得要死，什么都不敢拿，逃跑的时候发现门边有一块手表，样式很老旧了，我觉得应该值点钱，就顺手捡走了。”

“你没报警？”

“我很害怕，我怕他们怀疑是我杀的。”中年男子有些颤抖，“你不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敢再偷东西，开了个小店，日子越来越好，可是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自己还在那个杀人现场，十年来，我从没睡过一个好觉。这块表拿回家之后就没敢再碰，一直放在衣柜的最底层。”

他痛苦地抱住头，女孩递给他一杯水，他本来想喝，但看见杯沿上有污垢，又放回桌上。

“那个枪杀案后来破了吗？”女孩问。

“事后我向在警局工作的远房亲戚打听了这个案子。那栋别墅是两个死者租的，在别墅的保险箱里发现了一些珠宝，经过鉴定，就是珠宝店丢的那些，在珠宝店的死者身上找到的子弹，也确实是从他们腰上的手枪里射出来的。这两个人就是抢劫案中的两个劫匪，但是另外三个却依然一点线索都没有，警方认为是内讧，不过奇怪的是凶手并没有拿走珠宝。经过长时间的盘查，终于查出一个人，他当过兵，以前是工兵厂的枪械设计人员，珠宝店抢劫案之前一个月，他买了好几支发令枪。警方将他抓捕归案后，他承认自己改装了发令枪，他并不知道他们买枪是要去抢劫，听说了抢劫案之后觉得这些人害了自己，就枪杀了他们。”

“他没有说出另三个人的下落？”

“听说他也不知道，来问他买枪的人只有那两个。”

女孩没有再说话，只是细细地看着那块表，表带上有两处勒痕：“你真的没戴过？”

“一次也没有。”

“那个凶手后来怎么样了？”

“听说被判处了死刑。”

“好吧，这枚手表我们收了。”女孩将手表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多少钱？”

中年男子说出了隐瞒了十年的秘密，像是卸下背了十年的重担，满脸轻松：“不用了，谢谢你能收下这块表，也谢谢你听我的故事。”他顿了顿，又怀疑地看了看她，“你不会去警察局告发我吧？”

“告发你什么？”女孩笑道，“这个案子早就结了，谁会在乎一块只值千把块的手表？何况你既然知道这家店，就应该知道我的口风出了名的紧。”

中年男子满意地笑了笑，告辞出去，走到门边，却听见女孩笑着说：“就是因为来卖古董的人大都是你这样的想法，我的店才稳赚不赔。”

2

陈建国很不满那个叫李成光的实习生，自从他来之后就没做过什么好事，上次他负责一个采访，带李成光一起去，才几句话，李成光就惹得那个全市首富大发雷霆，为此台里几十万的赞助都没了，如果不是因为和台长有点关系，那小子早就该卷铺盖走人。

他将肩膀上的摄像机抬了抬，回头对跟在身后的李成光说：“记着，我们今天是去偷拍古董交易，如果有什么差错，我们的命就没了，知道吗？”

年轻的李成光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有线人提供了情报，几个盗墓贼要在偏僻的藏南街进行秘密交易，买家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这个节目能做成，他以后在台里就能挺直腰杆了。

藏南街原本打算修建成一条商业街，但不知什么原因，竟然生意冷清得出奇，很多商家都搬走了，只剩下一排空置的房屋。

两人悄悄地埋伏在一处隐蔽的平房里，放好了摄影机，静静地等着对方出现。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李成光有些困了，坐在旁边打起了瞌睡，陈建国没心思去叫醒他，睡着更好，不能添乱。

月光轻柔地洒在大地上，像是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霜。交易的人如期而至，先到的是两个长相猥琐的男人，身子有些佝偻，一身阴气，看上去像个小老头。

看来这两人就是盗墓贼了。

两人抱着一个盒子，左顾右盼，小心翼翼，像是在低声地交谈着什么，陈建国兴奋起来，仿佛看到台里众人羡慕的眼神。

过了大约一刻钟，一辆车悄无声息地开了过来，车牌用东西遮住了。盗墓贼连忙凑过去，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接过两人手上的盒子，开了个小缝，看了看，然后毕恭毕敬地递进车里去。

可以看见车子里有一个隐约的人影，似乎就是那个有头有脸的买主。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忽然响了起来，陈建国打了个冷战，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铃声竟然是从李成光身上传出来的，睡得迷迷糊糊的李成光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摸出电话，大声说：“喂！”

陈建国的脑袋轰地一声炸了，将他猛地一推，他跌在地上，终于醒了，也吓了个半死。这么大的动静，当然惊动了下面的人，车里的人喊了一句：“抓住他们！”三人齐齐冲了过来，陈建国也顾不得许多了，抓起摄像机就跑。

跑过几条小巷，寂静的空中忽然想起一声刺耳的枪响，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颤，陈建国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却不敢停留，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飞奔。

追他的人却停了下来，那个戴墨镜的人像是想到了什么，嘴里叫了一声不好，转身跑回车子停靠的地方，当看到车内的情形时，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他的老板正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钥匙，似乎想开车离开，但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将钥匙插进孔里了。

他的额头开了一个洞，有血从洞里缓慢地涌出来，染红了车里的白色地毯。

遥远的地方有警笛声传来，由远及近，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岸清，到底出了什么事？”戚鹏飞走进警察局，另一个警察立刻迎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劈头就说：“谷巍然死了。”

戚鹏飞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你说谁死了？”

“谷巍然，你没听错。”苏岸清说，“他的尸体还在停尸房里呢。”

戚鹏飞立刻跟他来到停尸房，法医正在验尸了：“金叔，怎么样？”

“这是子弹。”老金将一个盘子递给他，“看样子应该是改装枪，威力不大，子弹还停留在脑内，创口四周有灼烧的痕迹，开枪时枪抵着他的脑袋。这个凶手真狠，开枪没有一丝犹豫，估计是职业杀手。”

戚鹏飞和苏岸清的脸色都很难看。躺在验尸台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有很大的啤酒肚，头发整齐地往后梳，脸上带着惊讶至极的神情，双眼圆睁，血从他额头上的洞里流出来，已经凝固，即使死了，依然能看出他生前的颐指气使和不可一世。

“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还不到两个小时。”老金说，“现在就这些，有新的发现我会通知你们。”

两人从停尸房出来，苏岸清说：“凌晨两点左右，110接到报警电话，说有人在藏南街买卖去年汉墓被盗的古董。110的同事过去之后，将一个正打算逃走的墨镜男抓住了，然后就发现了谷巍然尸体，那个古董还在他的车里。”

“他人呢？”

“在审讯室。”

听苏岸清说，这个戴墨镜的男人是谷巍然的司机，叫房聪，原本以为他一定是满脸无赖相，谁知道竟然是一个很安静的人，取下墨镜之后，模样斯斯文文，倒像是学校里的老师。

“谷老板不是我杀的。”他抬起手，“你们可以给我做检验，我的手上没有火药残留。”

“你倒是了解得很清楚嘛。”苏岸清冷笑，“老实交代，那么晚了，谷巍然带你去藏南街干什么？”

“买古董。”他直言不讳，“谷老板喜欢收集古董。”

“知道是犯法的吗？”

“知道。”

苏岸清狠狠地一拍桌子：“知道你还去？”

“我是谷老板的司机。”

苏岸清又要发作，被戚鹏飞拦住：“详细地说说当时的情景。”

房聪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戚鹏飞皱了皱眉：“你说有人监视你们，是谁？”

“不知道，我以为是警察，但看起来不像。”

“既然谷巍然让你跟他一起去看古董，应该很信任你了？”

房聪沉默了许久，缓缓说：“我是他的私生子。”

两个警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又老实的人，竟然是老奸巨猾的谷巍然的私生子。谷巍然虽然有钱，老婆也年轻漂亮，但一直都没有儿子，很多人都在背后说他坏事做多了，注定断子绝孙。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房聪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谈论天气，“警察来查他，我就把所知道的罪行都直言不讳地说出来。他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救赎。”

苏岸清听出他话里的讥讽：“你恨你父亲。”

“不恨。”房聪盯着他，“从来没有爱过，会恨吗？”

苏岸清被他顶回来，有些恼怒，冷笑：“哟，你还是个哲人。”

“你们的交易，还有谁知道？”戚鹏飞问。

“没有了，那两个盗墓贼从很早之前就卖古董给谷老板，他们向来都直接联系。”

即使承认父子关系，他也始终叫谷巍然谷老板，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果然很糟糕。

“你父亲有仇人吗？”

“很多。”

两个警察互望一眼，让他把和谷巍然有仇的人都写下来，然后让同事带他出去，他走到门边，忽然回过头来：“谷老板的卧室有一个保险箱，连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你们最好查一下，说不定有什么罪证。”

谷巍然靠做房地产起家，十年前，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大笔的资金，接下第一个楼盘，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其间自然不乏作奸犯科，只是抓不到证据，他上面又有人，一直逍遥法外。

看到这座宫殿一般的联体别墅，戚鹏飞在心里暗骂，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不知道这豪宅下面埋了多少个冤魂。

众多警察在屋子里搜索，戚鹏飞冷冷地看着墙上挂的画像，谷巍然穿了一身西装，一脸道貌岸然，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翡翠戒指。

他抬起油画，后面并没有什么保险箱。

“画像后藏保险箱，这样的情节电视剧里都用烂了，怎么还会有人照做，这不是招人偷么？”苏岸清笑嘻嘻地说，说到一半，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一下。

“怎么了？”戚鹏飞问。

“这枚戒指。”苏岸清皱起眉头，“很眼熟。”

这时，一个小警察脚下没站稳，一下子摔在墙角柜子上，脑袋砸在鱼缸上，水缸应声而碎，他的脑袋也血流如注。

苏岸清和戚鹏飞连忙过去给他止血，叫送医院。受伤的小警察走后，戚鹏飞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到那鱼缸前。

鱼缸已经被砸碎了半截，剩下的半截还稳稳地放在柜子上，缸底铺了一层鹅卵石。

真是太奇怪了，鱼缸竟然没有摔下来。

他伸手拨开了鹅卵石，保险箱的门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苏岸清惊喜地拍了拍他的肩：“行啊，鹏飞，这都能让你找到。”

戚鹏飞笑了笑：“叫技术科的人来开保险箱吧。”

技术科的警察忙了一下午，总算是把锁给卸了下来，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苏岸清急不可耐地打开门，里面竟然放着一只小木头箱子，箱子上面有一把小锁，没费什么功夫就敲掉了。当箱盖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珠宝！竟然是一箱子珠宝！

苏岸清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惊道：“是‘3.18珠宝店抢劫案’！”

戚鹏飞也惊了，那个案子太有名，他在警校就听说过，一直到现在都还有三个抢匪逍遥法外：“你没认错？“

“我没有记错，这绝对是‘3.18珠宝店抢劫案’被抢的珠宝！”苏岸清很激动，“当年是我父亲负责这个案子，一直到他牺牲都还在惦记着，说是他一辈子的耻辱。我报考警校，就是为了圆我父亲的心愿！那份卷宗我读过不止十遍，失窃珠宝的照片我也看过很多次，绝对不会错。”他回过头，指着油画，“那枚戒指，也是失窃的赃物之一！”

戚鹏飞的胸膛里也心潮澎湃，十年了，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三个抢匪。

3

戚鹏飞和苏岸清兴奋地推开法医办公室的门：“金叔，有什么发现？”

老金正在换衣服，他已经有些发福了，胸口上有一个弹痕。他穿好衣服，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枚戒指：“这是在他的喉咙里发现的。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应该是凶手将他杀死后，再将这枚戒指塞进他的喉咙。”

苏岸清接过戒指，仔细看了看：“没错，这也是当年被抢的珠宝之一。”

“这么说，杀他的是剩下的那两个抢匪？”戚鹏飞说，“为了杀人灭口？”

“如果是杀人灭口，又何必将赃物塞进谷巍然的喉咙？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与当年的劫案有关吗？”苏岸清皱了皱眉，“不过，如果是外人，又怎么会知道他就是当年的劫匪之一？”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两个盗墓贼。”戚鹏飞说，“还有那个监视他们的人，我有预感，这个神秘人物，是破案的关键。”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苏岸清拍了拍他的肩，“你已经三天没睡了，回去休息一下吧，别逞强，你刚动了手术。”

戚鹏飞还想说什么，就听老金道：“磨刀不误砍柴工，你的伤口要是发炎，就别想再参与这个案子了。”

戚鹏飞无法，只得先回家休息，他刚动了阑尾炎手术，还没有抽线，查案的时候还没觉得，一闲下来腹部就隐隐作痛。回到家，桌上放着饭菜，已经有些冷了，围着围腰的女孩躺在沙发上，睡得正熟。戚鹏飞脱下外套，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真是难为她了，三个月前，他的母亲要去北京女儿那里住一段时间，怕没人照料他，就请了这个小保姆，叫祁雪，听说是母亲的远房亲戚。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躺下，睡意就连绵不绝地袭了过来。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景色都是扭曲的，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隐约之间，他好像看到了一道黑影，很高大，很强壮，走到车子旁边，拿起枪。谷巍然正在发动汽车，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惊讶至极的神情，刚想大叫，黑影已经开枪了，毫不犹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谷巍然脑袋往后一仰，靠在靠背上，黑影抓着他的头发，将一枚戒指塞进了他的喉咙。

肚子上传来一阵剧痛，他一下子坐了起来，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好真实的梦，真实得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手上还有开枪时的震动和余温传来，这让他非常不安。

天已经亮了，他穿好衣服出来，看见祁雪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大哥，早。”

戚鹏飞勉强笑了笑：“早。”

“我去买菜，趁热吃吧。”祁雪的笑容非常干净，刚刚满十八岁的她，已经有了一种温柔的美，戚鹏飞的脸上不由自主飞起两片红霞。

祁雪出门后，他如往常一般吃饭，看早间新闻，正在播放谷巍然遇害的消息，他有些心烦意乱，正打算换台，却突然看见画面一转，竟然开始播放那晚的古董交易，主持人用她柔美的声音介绍，这是电视台的记者冒着生命危险拍回来的画面。

戚鹏飞差点被面包噎死，将装牛奶的杯子往桌上一扔，拨通了苏岸清的电话，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岸清，找到了，那晚监视谷巍然的神秘人找到了！”

戚鹏飞在电视台门前等了半个小时，苏岸清终于来了，他有些不悦：“这已经是你第五次迟到了。”

苏岸清无奈地说：“没办法，我女朋友给我送了饭来，硬逼着我吃完。”

戚鹏飞叹气，又一个惧内的。

两人来到台长室，说明了来意，台长连忙朝门外喊道：“小忆，去把陈建国叫来。”

“他出外景去了。”秘书小忆说，“不过李成光在。”

“李成光是谁。”戚鹏飞问。

“是我们电视台的实习生，那天和陈建国一起去偷拍。”话音未落，一个年轻男子就走了进来，“叔叔，有什么事？”

“这两位警察有些事要问你。”台长交代了几句，走了出去，李成光看着两人，有些不安，“我没犯什么事啊。”

“我们是想问问你那晚偷拍谷巍然的事。”

李成光脸一红：“那天我很困，都是陈哥在拍，后来我忘了关手机，还差点把事给搞砸了。”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是的，电话铃声惊动了他们，我们就只好跑了，我还跑掉了一只鞋。”

“你和陈建国逃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我和陈哥跑散了，打他电话也没人接，就先回了家，幸好他没出事。”李成光脸色忽然窒了一窒，“听说，谷巍然是被枪杀的？”

两个警察本能地睁大眼睛：“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那天去偷拍的时候，我感觉陈哥的腰里似乎有什么硬的东西。”李成光脸色发白，“当时我觉得有些像枪，但觉得不可能……”

两人互望一眼：“陈建国去采访谁了？”

“听说是师范大学的教授。”李成光想了想，“好像是叫……方怀吧？”

“你知道在哪里采访吗？”

“好像是方教授的办公室。”

两人立刻动身去找陈建国，走到门边，戚鹏飞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个时候打电话给你的是谁？”

“我女朋友。”李成光疑惑地问，“这和案子有关吗？”

“没什么。”戚鹏飞若有所思地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两人的车开进师范大学的时候，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栋楼下面，一边向楼顶张望一边议论纷纷。

“发生什么事了？”苏岸清抓住一个学生，问道。

“有，有人要跳楼。”那学生似乎还有些兴奋，两人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天台的边沿，眼镜直勾勾地看着前方。苏岸清急了，从车里拿出喇叭，大声喊道：“楼上的人，我们是警察，有什么事好商量，别寻短见啊！”

那人似乎听到他的话，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朝下望了望，忽然带着哭腔说：“我是有罪的人，我真后悔，当初不该听信‘他’的话，这十年来，我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啊！”

十年？两人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击打了一下，难道，他也是‘3.18珠宝抢劫案’的劫匪之一？

戚鹏飞朝苏岸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稳住自杀者，自己上去救人。

“不要寻死，万事好商量！”苏岸清喊道，“活着才有赎罪的机会！”

“不，我已经无路可走了。”那人抬手往嘴里塞了什么，闭上眼睛，张开双手，朝下轻轻一跃。随着围观者的尖叫，苏岸清觉得眼前一花，那人已经跌在他的面前，脑袋着地，红的白的，将大地染得通红。

苏岸清像是被人当头一棒，脑中一片空白，作为一个警察，早就已经看惯了尸体，但他还是有一种无力感，那种无法拯救他们的无奈，像是一个魔咒。

他可以抓住杀他们的凶手，却无法救他们一命。

戚鹏飞跑上天台，听到一声血肉模糊的闷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咬了咬牙，心中充满了懊悔。

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身影，就站在那人刚刚站立的地方，从围栏边伸着脑袋往下看。

“不许动！”戚鹏飞喊道，“你是谁？”

那人回过头来，嘴里叼了根烟：“你又是谁？”

戚鹏飞拿出证件：“我是警察。”

“原来是警察叔叔。”那人笑了笑，“我叫陈建国，是电视台的记者，本来是来采访方教授的，没想到他竟然自寻短见。”

戚鹏飞冷冷地看着他，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喂，你不会把我当成凶手了吧？”

戚鹏飞沉默。

“我可是好心好意来救他的，你可别诬赖我。”

戚鹏飞走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将手伸进他的腰里，拔出一件东西，竟然是把黑色的手枪。

“这是打火机！”

“看出来了。”戚鹏飞将枪扔给他，“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多了。”陈建国耸了耸肩，“这是师范大学的办公楼，平时人来人往，你倒是可以向楼下的保安打听打听，不过我不觉得可以问出什么来，方教授很显然是自杀。”

“这个不必你操心了，跟我回去协助调查。”

“喂，你要我说多少次。”陈建国坐在警察局里，有些不耐烦地说，“我不过是跟李成光跑散了，再说我为什么要杀谷巍然啊？”

“我有说你是凶手吗？”戚鹏飞冷冷地问，“你这么急着否认，莫非是心虚？”

“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陈建国有些恼怒，“你们有证据吗？”

戚鹏飞不理他：“说说吧，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建国不耐烦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那三个人凶神恶煞地追着我跑，我哪敢回去杀人，恐怕还没杀了谷巍然，先被他们杀了。”

“李成光呢？”戚鹏飞问，“那时他到哪里去了？”

陈建国一愣：“不会吧，那小子才20岁，又是台长的侄儿，前途无量，怎么会跑去杀人？”

“你只需回答问题。”

“不知道，我只顾着自己跑了。”陈建国毫不愧疚地说，“不过，我当时以为他一定会被抓到呢，没想到他竟然有本事逃出来。”

苏岸清走了过来，拍了拍戚鹏飞的肩：“我看了保安室提供的录像带，陈建国进楼的时候方怀已经在天台了。”

“看吧，我不是凶手。”陈建国兴高采烈地说。

“好吧，如果有什么线索，请尽快通知我。”戚鹏飞跟着苏岸清来到他的办公室，苏岸清开始播放录像，“我已经看过好几遍了，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看来方怀的确是自杀。”

戚鹏飞沉默着，他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喂，两个小子。”老金突然推门进来，“快来我办公室一下。”

方怀的尸体惨不忍睹，戚鹏飞有些想吐，老金笑着用白布盖住：“比这还要惨的尸体我都见过，那是多年前的碎尸案……”

“您就别讲您的光荣史了。”苏岸清打断他，“说说你的发现。”

老金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蓝宝石坠子：“这是在他的嘴里发现的。”

苏岸清一惊，想起方怀跳楼之前似乎曾往嘴里塞了什么：“没有错，这就是318珠宝抢劫案的赃物！”

戚鹏飞脸色凝重：“看来我们遇到了一个连环杀人案。”顿了顿，又说，“和一个疯狂的凶手。”

4

“当年我也参与了318案的侦破，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意见？”老金洗了手，用烧杯倒了咖啡，悠闲地坐在尸体旁。

两人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真亏他喝得下。

“318案之后，还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老金像是想到了什么，“小苏，去帮我叫碗豆腐脑。”

戚鹏飞胃里一阵翻腾：“拜托，张大叔，你成心的是不是？”

老金嘿嘿笑了两声：“你们记得那个凶手是谁吗？”

“好像就是为他们提供枪支的人。他开枪打死了318案的两个抢匪——贾甲和班龙。”

“没错，那个人叫李波，是军队的退役人员，以前在兵工厂设计枪支。他购买了一批发令枪，改装成真枪，抢匪们用的就是经过他改装的枪。后来将他抓获后，他供认自己并不知道贾甲和班龙买枪是要抢劫，事发之后，他非常后悔，认为是他们陷害了自己，就乘去拿尾款的机会，把他们都杀了。不过，他并不知道另外三个抢匪是谁，跟他联系的，只有贾甲二人。后来他被执行了死刑，这个案子也算了了。不过，还有一个疑点没有解开。”

“是什么？”戚鹏飞问。

“枪没有找到。”苏岸清说，“这个案子的卷宗我也详细研究过，他说把枪绑在石头上，扔进了河里。当时的警察曾搜索过，并没有找到枪支。不过那条河水流很急，冲到了下游也说不定，也不可能将几百公里的河道全部搜索，就这么作罢。”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凶手，是出于和李波同样的目的而杀人？”

“这倒是不无可能，如果是凶手想杀人灭口。就不会在他们的身上放赃物，这个连环杀手分明是想让别人知道死的就是当年的劫匪。”

“李波还有什么家人吗？”

“他的妻子和他离婚了，带着他的儿子嫁到A省了。”

“现在还能联系上他们吗？”

“十年了，恐怕早就搬家了吧？”

两人连忙翻出当年的卷宗，找到李波妻子的电话，只可惜拨过去却是空号。

苏岸清激动地说：“鹏飞，我去A省调查李波的家人，这里就交给你了。”

“多加小心。”戚鹏飞拿着卷宗，脸色凝重，“还有一个劫匪，我一定要赶在凶手之前找到这个人。”

两个盗墓贼还没有抓到，戚鹏飞有些头疼，回家之后就躺在沙发上，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的精神总是不好，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朦胧之间，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个黑影，走在长长的走廊上，有学生模样的人不停地从他身边走过，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黑影在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轻轻地敲了下门，门缓缓地开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竟然是方怀。

那张脸开始扭曲，红的白的，都从他的脑袋里涌了出来，面容裂成了碎片，血肉模糊。

戚鹏飞大叫一声，坐了起来，原本在打扫屋子的祁雪吓了一跳：“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戚鹏飞揉了揉太阳穴，“只是做了个噩梦。”

“饿了吧，我去把早饭给热热。”

“谢谢。”戚鹏飞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温暖，“小雪，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小雪说，“一大家子人呢。”

“是吗，真羡慕你。”

“别这么说，大哥，你妈妈对你也很好啊。”小雪笑了笑，将早餐端到他的面前，戚鹏飞脸一红，有些尴尬地咳了几声，“那个……小雪，你愿意一直留在这里吗？”

“嗯。”小雪脸上洋溢着幸福，“我男朋友在这里。”

戚鹏飞差点被牛奶呛死：“你，你有男朋友了？”

“是啊。”小雪点头，“他是个很好的人。”

戚鹏飞的心里忽然有些难过，像一大群虫子在里面生生地咬：“那，什么时候叫他来家里吃个饭吧。”

“谢谢大哥。”

今天的阳光似乎有些刺眼，戚鹏飞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觉得胸口有些疼痛，原来，她已经有了男朋友了。

始终迟了一步。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竟然到了和警局相反的方向。他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戚鹏飞啊戚鹏飞，你要坚持住，天涯何处无芳草啊！

他正想打个车回警局，却看见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那不是岸清吗？他不是去A省查李波的家人吗？怎么会在这里？

跟着那人走了几步，看他走路的姿势，越发肯定是他。他迟疑了一下，掏出手机，拨通了苏岸清的电话。

电话通了，从那人身上传出优雅的铃声，没错，这就是苏岸清的手机铃声。

“喂，岸清吗？”戚鹏飞的后颈发冷，“你在哪里？”

“我快要到A省了。”苏岸清拿着手机，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戚鹏飞手心里开始渗冷汗，“是吗？那你小心点。”

“明白，你也要小心。”苏岸清挂了电话，径直往前走去，戚鹏飞远远地跟着他，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撒谎？

他忽然想起，岸清走时是带了枪的，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不敢想下去，他不想怀疑自己最好的朋友。

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电视台，苏岸清在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走进了旁边的小巷。不久之后，一个矮胖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慌张地朝四周看了看，钻进了小巷。

电视台地处偏僻，周围几乎没什么行人，戚鹏飞跟进去，发现一个转角，苏岸清和台长就在拐角后面。

“苏警官，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台长说。

“姜明辉，你还想狡辩吗？”苏岸清冷笑，“还记得我父亲吗？他叫苏世成。”

姜明辉一愣：“难道你父亲是当年那个警察？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根本不是抢匪！”

“住口！”苏岸清喝到，“我父亲当年列出了一个嫌疑人名单，谷巍然、方怀，还有你，都在那个名单上。”

“那又怎样？”姜明辉有些嚣张，“你有证据吗？我是电视台的台长，是这个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能奈我何？我当年警告过你的父亲，不要对我纠缠不休，否则他不会有好下场。如何？后来他不是被停职了？你最好聪明点，别学你的父亲……”

话还没说完，苏岸清忽然冲过来，扭过他的胳膊，一脚踢在他的膝盖上，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他似乎练过武，正打算反抗，右腿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大声惨叫，意识都开始模糊。

“住手！”戚鹏飞没想到苏岸清会拔枪，冲了出来，“岸清，你疯了？”

“鹏飞……”苏岸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惊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手中的枪对准了姜明辉的太阳穴，“我真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岸清，你快放开他，你是个警察！”

“鹏飞，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苏岸清眼神变得黯然，“他是自杀的。他一直追查318案，当时局里谁都劝他停止，他却不肯。他当年在局里被称为神探，这是他所经手的唯一一个破不了的案子，他不死心。局长将他抽调到另一个案子，最后缉捕案犯的时候，他因为压力太大，当年赫赫有名的神枪手却失手了，击中了一个老太太，当场死亡。他被停职，我妈妈也跟他离了婚，这一连串的打击将他逼上了绝路！”

“岸清，你别这样！”戚鹏飞急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们不是在努力调查吗？只要找到证据，就能将他绳之以法！”

“我不需要证据。”苏岸清握紧了枪，“从爸爸自杀的那天开始，我就发誓，迟早一定要手刃仇人，就算要我偿命，也在所不惜。”

“不，岸清，想想你女朋友，你不能丢下她一个人！”戚鹏飞小心翼翼地靠近，打算将他的枪抢下来，苏岸清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她已经跟我分手了。”

他扣动了扳机，戚鹏飞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最令人不敢相信的一幕发生了，手枪突然爆膛，一股强大而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戚鹏飞大叫一声，往后跌去。

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戚鹏飞挣扎着望向苏岸清，他的胸膛已经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岸清，撑住……”

他又开始做梦，将前两次的梦又原原本本做了一次，这一次，他看清了黑影的容貌。

他，就是苏岸清。

“岸清！”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老金和祁雪都在旁边。

“大哥，你没事太好了。”祁雪高兴地说，戚鹏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匆匆地问，“岸清呢？他怎么样了？”

两人的脸上都露出悲伤和无奈的表情，老金遗憾地说：“鹏飞，他已经……已经去世了。”

无力感袭来，戚鹏飞一阵头晕目眩：“姜明辉呢？”

“他还活着。”老金说，“就在加护病房。”

5

“我希望你去自首。”戚鹏飞对躺在病床的姜明辉说。

姜明辉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戚警官，你怎么跟你同事一样发神经，我跟当年的抢劫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戚鹏飞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刺进了手掌里：“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想怎样？”姜明辉嚣张地说，“难道你也想像你同事那样，打我一枪？”

“我一定会找到证据，将你绳之以法！”戚鹏飞恨不得将那张丑陋的脸撕下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正要出去，却听见姜明辉冷笑着说：“你们警队竟然出了这么一个杀人狂，看来是该整顿整顿了，我作为电视台的台长，曝光警队里的阴暗面，责无旁贷。”

“你！”戚鹏飞咬着牙，一股热血往上涌，几乎就要扑过去，老金在门外看见状况不对，连忙进来拦住他，将他拖到走廊，“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戚鹏飞推开他，“金叔，带我去看看岸清吧。”

医院的停尸房里始终充斥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两人进来时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一个医生正从冰柜上拉出一只柜子，里面躺着岸清的尸体。

看见尸体，那个女人捂着嘴哭起来，戚鹏飞走上前去：“请问你是？”

“我是他的女朋友。”女人拿出纸巾擦眼泪，“我叫宋琪。”

“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他。”

“这不是你的错。”宋琪哽咽道，“我知道迟早会出事的，从我认识他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他的心里隐藏着憎恨，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你是戚鹏飞吧？他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但是你并不了解他。”

戚鹏飞无言以对。

宋琪告辞出去，背影有些落寞，岸清说他们已经分手了，但戚鹏飞觉得，宋琪始终都爱着岸清。

“那把枪是警局的配枪。”老金说，“我已经检查过了，是场意外。”

“你觉得谷巍然和方怀是岸清杀的吗？”

“不知道，也许吧。”

“那两个人，绝对不是岸清杀的。”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第一，用的不是同一把枪。第二，岸清不可能有318案的赃物。”戚鹏飞说，“在一切的背后，一定还有另一个人！”

“请问，是戚鹏飞警官吗？”他回病房的时候，被一个女孩拦住了，那个女孩看起来很邋遢，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连衣裙，皱巴巴的，好像很久都没熨过了。

“你是？”

“我叫贾云曦，开了一家古董店。”女孩笑着说，“最近的连环杀人案，是你负责调查吧？”

戚鹏飞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这家医院是本市警察局指定医疗机构啊。”贾云曦说，“昨天看到报道了，你受了伤，你的同事过世，我想我应该来见你一面。”

戚鹏飞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

“前段时间我收了一点古董，可能与这个案子有关。”贾云曦笑意盈盈地说，“有兴趣去我店里看看吗？”

戚鹏飞走进贾云曦的古董店，顿时目瞪口呆。

“你真是卖古董的？”

“是啊。”

“为什么你店里这么多凶器？”

“难道我没告诉你吗？”贾云曦无辜地望着他，“我所卖的每一件古董，都与一件骇人听闻的杀人案有关啊。”

戚鹏飞张大了嘴，几乎可以塞进一只鸡。

“这样的古董有人会买？”

“有人收集啤酒盖、有人收集糖果纸、还有人喜欢收集骨骼，为什么就不许别人收集与谋杀案有关的古董？”

戚鹏飞无言以对，他看了看柜台里的一只玻璃瓶子，里面是一块黄糊糊的东西：“这是什么？”

“十二宫杀手的大牙。”

戚鹏飞胃里顿时一阵翻腾：“胡说八道，十二宫杀手根本没有抓获归案，你怎么可能找到他的牙齿？”

贾云曦忽然神秘地笑了笑：“那只是你这么认为罢了。”

戚鹏飞愣住：“什么意思？”

“这可是十二宫杀手当着我的面，亲手敲下来给我的。”贾云曦笑嘻嘻地说。

戚鹏飞觉得后背一阵发冷，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直勾勾地盯着她。两人就这样对望着，店里的气氛渐渐凝固。

忽然之间，贾云曦笑起来：“我们这是在比拼内力吗？”

戚鹏飞脸一红，真是白痴，他居然会相信她的胡言乱语。

“就是这个。”贾云曦从柜子里小心地拿出一只盒子，里面是一块手表，“卖给我的那个人，自称是从别墅枪杀案现场捡回来的。他说，那个时候警察还没有到，他想进去偷点东西。”

表带上有一大块污渍，很像血迹。这个时候，他才想起，那宗枪杀案中，曾经发现过一个成年人的脚印，但顺着脚印寻找，却什么都没有找到。

“你为什么不报警？”戚鹏飞急道，“那个人极有可能是凶手！”

“不，他不是。”贾云曦非常肯定地说，“如果他是，是绝对不会把这东西拿来卖的。你看看这表带上的勒痕，一个很旧，一个稍显新。我试过，那旧的，是一个正常男人手腕的大小，而那稍微新点的，却非常细，大概是十岁左右孩子的手腕大小。”

戚鹏飞一愣：“你的意思是？”

“如果我没猜错，这块手表是某个成年人的心爱之物，一直戴着，某一天，他把这块手表送给了一个小孩子，那个小孩子非常珍惜，时刻都戴在手上，甚至连杀人，都没有想过要取下来。”

“说什么疯话！”戚鹏飞粗鲁地打断她，“十岁左右的孩子会开枪杀人？别开玩笑了，你以为这里是中东，还有娃娃兵么？”

“既然中东能训练出娃娃兵，咱们城市为什么不能？何况那孩子还有一个枪弹专家的父亲。”

“你是说，凶手是李波的儿子？”

“这只是我的猜测。”贾云曦双手环胸，笑道，“是不是就该你去调查了。这块手表你拿着，希望对你有用。”

拿着手表从古董店里出来，戚鹏飞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块块表来自别墅枪杀案现场，他要怎么查？

对了，当年有对现场两具尸体做过DNA检验，只要将这上面的血做同样的检测，就能知道是不是与那两个死者有关了。

他将手表交给老金，老金显得有些不敢相信，事隔十年，竟然有新物证出现，真是匪夷所思。

“你怎么知道这一定是凶手的东西？”他问戚鹏飞。

“现场没有搏斗，死者的手表一般不会脱落。”他顿了顿，“不过，如果戴手表的人，手腕很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小子，你不会以为凶手是个小孩子吧？”

戚鹏飞沉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想法是对是错。

这时，手机铃声忽然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戚鹏飞和老金都被吓了一跳，不耐烦地冲着话筒吼道：“谁？”

“喂，是戚警官吗？”对方的大嗓门简直可以跟高音喇叭媲美，震得戚鹏飞差点耳膜破裂，“陈建国？”

“没错，是我，你快来电台，有观众打电话来，说在谷巍然交易赃物的视频里发现鬼影！”陈建国又急躁又兴奋地嚷道，“说不定是凶手呢。”

戚鹏飞浑身的热血顿时上涌，大声叫到：“我马上就来。”说完，转身就跑，老金拿着手表，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冷冽。

那双老朽的眼，忽然射出光芒来，犀利得仿佛能化为刀，将人千刀万剐。

戚鹏飞走进陈建国的办公室，陈建国朝他招手：“戚警官，快来看，就是这个。”

那是一个很有名的网站，一个名叫‘孤独的公主’的网友，发了一个帖子，帖子里是视频截图，还用红线圈出了鬼影。

戚鹏飞凑过去仔细看，被红线圈住的是旁边一栋屋子的玻璃窗，上面果然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我帮你降噪试试。”陈建国早键盘上敲了一会儿，照片被放大，一遍遍地降噪，他忽然愣了一下，“是个女人。”

照片上的影子，只依稀看到一个大概，但那长长的黑发，却异常清晰。

戚鹏飞觉得那个影子有些眼熟，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好李成光进来了，端了杯茶给陈建国，他连忙问：“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李成光吓了一跳：“这和我女朋友有什么关系？”

“这个别问，你只要回答就行了。”

李成光迟疑了一下：“叫祁雪。”

戚鹏飞的胸口一片冰凉。

6

祁雪从超市买了菜，一边散步一边琢磨今晚做什么菜，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抢了她的手提包就跑，她急了，大声呼救，街上的行人却个个都露出恐惧的神情，当作没听见。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抢提包的小偷骂骂咧咧地钻进租的小平房，里面除了两张床和一个灶台，什么都没有。

“怎么样？”另外一个问，“今天有什么收成没有？”

“抢到一个包，你看看有没有现金。”

“妈的，那个该死的记者，害我们兄弟俩被警方通缉，迟早老子要宰了那个混蛋！”另一个小偷打开包，脸色立刻变了。

“你傻了？像见了鬼似的。”

“三哥，你看这是什么。”

三哥接过包，一看也傻了眼，吓得差点把包扔出去。

里面竟然是一把枪！

“这是假的吧？说不定是打火机。”他把枪拿出来，扣动了扳机，一声轰响几乎把玻璃给震破。

“三哥，真枪！”

三哥吞了口唾沫，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有枪！莫非是警察？

“别怕。”三哥喝了口酒壮胆，“咱们兄弟有了枪，以后谁都不怕。”他将枪小心地放回包里，“昨天酒喝多了，今天老撒尿。”

他走进厕所，里面脏得到处是苍蝇，方便完后正在洗手，忽然觉得蒙了一层雾气的镜子上映出一个曼妙的身影。他正奇怪，那身影忽然冲了过来，抓住他的头，猛地按进洗手的盆子里。

他连叫都没叫出声来，只觉得那人的力气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就是这屋里有枪声？”两个民警问房东，那个小老头似的男人连忙说，“是，是的，我租给两个外地人，他们不像是好人，我听见枪声，吓死我了。”

“不是好人还租给他们？”民警瞪了他一眼，让他打开门，看见那两个盗墓贼被绑在椅子上，头耷拉着，其中一个民警摸了摸他们的脖子，还有脉搏。

“快送医院！”

戚鹏飞接到派出所打来的电话，说两个盗墓贼捉住了，将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他急忙问：“他们看见袭击他们的人了吗？”

“没看清，只记得是个女人。”

“女人？”戚鹏飞心里一凉，拨通了祁雪的手机，“小雪，你在哪儿？”

“在外面买菜呢，大哥，你今晚想吃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个很小的人声，似乎是谁在叫医生，他脑中一片空白，是医院？难道……他脸色一变，扔下电话就往外跑。

小雪，不要做傻事！

他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医院的了，他发了疯似的往姜明辉的病房里跑，空中忽然响起两声枪响，震耳欲聋，过了几秒钟，又响了一声，戚鹏飞觉得胸口像被重锤击打了三下，血液往上翻腾。

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祁雪站在病床边，冷冷地望着床上的姜明辉。那位电视台台长已经死了，鲜血顺着白色床单蔓延，空气中充满了铁锈的腥味，令人作呕。

“小雪。”戚鹏飞呆住，怔怔地望着她，她的手上拿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枪，“大哥，太迟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戚鹏飞激动地问，“你到底是谁？”

“我的本名叫李丹，是李波的女儿。”

“怎么可能，李波只有一个儿子。”

“爸爸想要一个儿子，所以从小就把我当儿子养。”祁雪的眼中浮着血丝，“当年爸爸只是一时糊涂，是他们害了他。那一天，爸爸跟他们约好了拿尾款，我瞒着爸爸，拿着他的枪到别墅去，进门之前，我在窗台下偷听了很久，直到他们在聊天的过程中把另三个人的名字都说出来。他们一点都没有怀疑我，甚至我手中拿着枪，我用枪口对准了他们的脑袋，他们还在笑，他们真的以为我不会开枪，是啊，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谁会想到她会用枪。但他们失算了，我不仅会用枪，还是神枪手。大哥，你知道吗，我开枪射杀他们，竟然一点都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甚至一点也不紧张。一直到现在，我的手心里都还残留着当年开枪时传来的震动。”

“你父亲替你承担了罪责？”

“是的。”祁雪有些悲伤，“我被妈妈带回了A省，和继父一起生活，继父是个混蛋，只知道喝酒和打人，只剩下我、妈妈和姐姐相依为命。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为爸爸报仇。”她突然举起枪，戚鹏飞脸色大变，连忙掏出那块手表：“这是你的吗？”

祁雪如遭雷击，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手表，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在她的脸上划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她伸出手，捧着手表：“这是我爸爸给我的生日礼物，唯一的生日礼物，被我丢在了那栋别墅，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它了。”

戚鹏飞胸口隐隐作痛，将她扶起来，给她戴上手铐：“其实你根本不必走这条路。”

“这是我的选择，我不会后悔。”祁雪将手表小心地戴在手腕上，然后深深地望着他，“大哥，其实我对你……”

戚鹏飞一愣，祁雪乘机一把推开他，转身冲向窗户。戚鹏飞的心脏停跳了两秒，不顾一切地追过去，但始终迟了一步，他趴在窗台上，只能看见草坪上祁雪破碎的脸。

那张脸上，曾经展现过那么清澈明朗的笑容。

这一系列的持枪杀人案，终于告终，戚鹏飞却始终提不起精神，回到家里，只觉得少了一个人的屋子空荡荡的，冷得出奇。

一只手伸过来，拍在他的肩上：“鹏飞，这不是你的错。”

“金叔。”戚鹏飞揉了揉太阳穴，“是我的错，我没能救得了她。”

“她一心寻死，你救得了一时，又怎么能救一世？况且她所犯的罪行，恐怕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过了，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戚鹏飞勉强笑了笑：“金叔，这可不是一个法医该说的话。”

“打扰了。”熟悉的女声从办公室门边传来，竟然是那个邋遢的古董店女老板，戚鹏飞说，“原来是你，这次得多谢你。不过，那块手表没法还给你了，我在现场找了很久，也没找到那块表。”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花钱，说不定是魔鬼偷走了呢。”贾云曦笑道，仿佛永远都惺忪的双眼缓缓地看向老金，“你姓金对吗？借一步说话如何？”

戚鹏飞有些奇怪地看了看金叔，难道他们认识？

“好啊。”老金笑道，“好久没和你这样的小姑娘聊天了。”他跟着贾云曦来到僻静处，贾云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真看不出来。”

老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看不出什么？”

“你外表真老实，没想到竟然能策划出一个完美的珠宝店抢劫案。”

老金脸色一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年那两个抢匪，是被祁雪远距离射死的，而表带上的血又在内侧，与他们根本没有一点关系。祁雪也没有受伤，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表带上沾的是第三个人的血。这个人是谁呢？”

“难道不会是那个捡手表的小偷吗？”

“如果是他的血，他一定会告诉我。而且我研究过当年的案子，通过一点小道消息，我看到了当年所发现的那个脚印，是一种比较高级的皮鞋，当年那小偷还一穷二白，根本买不起这种鞋。也就是说，现场还有第三个人，这个人也受了伤，但没有死，祁雪走后，装死的他站起来，小心地擦掉自己的血迹，然后逃之夭夭，但他没想到，那块掉落的手表上沾了他的血。”

老金冷笑：“你凭什么说是我？”

贾云曦露出一道神秘的笑容：“金法医，虽然你没有认出祁雪，但是她可认出你了。我也打听过，当年你老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治病。你根本没那么多钱，可是忽然之间你就交齐了所有的费用，不要告诉我，那些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老金身体一颤：“笑话，你有证据吗？”

“你的胸口有个子弹留下的伤口吧？”

老金下意识地捂了捂胸口：“那又如何？你有什么证据说这是那把枪留下的？祁雪能指证我吗？那块表上的血能做DNA验证吗？”

贾云曦耸了耸肩：“我确实没有证据，看在你对你老婆情深意重的份上，我给你一个东西，也许能救你一命也说不定。”

老金眼前一花，一个香囊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护身符。今天下午三点整，你把它打开，就能看到答案了。”贾云曦转身离去，嘴角勾起的笑容略有深意。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老金并没有听她的话，直接拆开香囊，里面竟然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

老金冷笑一声，将纸条扔进废纸篓，他早就不相信什么神明了。

一具新的尸体送了进来，他忙了一通，休息时想要吸烟，却发现烟没了，刚来的实习生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只好换了衣服自己出门买烟。

买了常抽的龙凤呈祥，他刚走出小店的门，就听见钟声，这附近有一座解放前修的钟楼，整点的时候都准时报时，他看了看表，正好三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冷。

举头三尺有神明，到底是什么意思？

等等，举头三尺？他抬起头，看见一栋正在修建的居民楼，二楼的阳台上站了一个人，一个女人，长相很眼熟。

那个女人拿着一只弩，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想要跑，双腿却有些不听使唤，空中发出‘呼’的一声轻响，他只觉得额头上一冷，缓缓地跪了下来。

周围的行人尖叫起来，看着这个额头上插了一根箭的男人，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任何生机了。

7

两个月后，戚鹏飞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收信人地址。

他立刻猜到，寄信人，应该就是杀死老金的人。这两个月内，警方部署了相当大的警力搜寻他，但一无所获，那条街上人来人往，竟然没有一个人看见凶手，而建楼的工人们，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拿到工钱，正在罢工，那栋楼里，一个人也没有。

有的时候，摆在眼前的东西，反而不会有人去注意。那个人，必定是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提着一只不起眼的包，谁会相信，那个包里竟然放了一把杀人的弩。

信不长，但戚鹏飞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戚警官：

你好。

相信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没错，是我杀了金法医，不仅如此，我还是杀死谷巍然、方怀、姜明辉的凶手。

你肯定要问，凶手不是小雪吗？不，不是，当年确实是她杀死了那两个抢匪，还伤了幕后主使人金法医一枪。她的父亲替她而死，她很痛苦，这么多年，我一直看在眼里，我是她的姐姐啊，虽然没有血缘关系。我的父亲是个混蛋，只知道喝酒打我，这十多年来，我和她相依为命，比亲姐妹还要亲。我曾经发誓，一定要替小雪杀了那些陷害她父亲的人，即使下地狱也在所不惜。

我的力气从小就很大，十三岁的时候父亲就不敢打我了，我买了仿真枪，自制了弩，天天在家里练习。

我发现，我越来越冷血，当我打算开始复仇的时候，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手了。

谷巍然看见我的时候很吃惊，他到死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难以置信，第一次杀人竟然一点都没有犹豫，也不觉得可怕，杀了他之后，我将珠宝塞进他的嘴里，这些罪恶的东西，是当年小雪从那两个混蛋手里拿到的尾款。

方怀一直心怀愧疚，我原本想杀他，但表明身份之后，他忽然向我跪地求饶，希望我能够原谅他，我告诉他，除非他死了。他果然照做了，他拿了我的珠宝，从天台一跃而下。

苏岸清的枪，是我做的手脚，作为她的女朋友，这似乎是很简单的事情。当年，是他的父亲将小雪的父亲抓捕，送上了刑场。

最后一个是姜明辉，小雪一直反对我杀人，甚至想要阻止我，方怀死后，她从我这里将手枪抢走了，但天意弄人，她的包被盗墓贼抢走，我又夺回了枪。那天，她本来是到医院阻止我的，但来迟一步。她抢过枪，要我走，我怎么可能让她代替我受罪？但她以死相逼，如果我不走，她就自杀。我只有离开，你不知道，当我在楼下看到她跃下时是多么痛苦，如果我知道她要寻死，我一定不会走！

说什么都晚了，我拿了小雪的手表，我要戴着它，去找最后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你尊敬的金法医。

相信你已经猜到我是谁了，我的名字叫宋琪。

我会选择一个适合我的地方，结束一切，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正义之士，只是自私地为了复仇罢了。

但我始终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

Chapter 9 初夏的黑气球

曾经，她离幸福那么的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却最终失之交臂。

第一次看到那个卖气球的小女孩是在初夏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那个时候阿钰正在看书。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独自一人坐在巴士站牌边看书，她喜欢那种阳光照在身上和书页上的感觉，身下的坐椅温暖而明亮。

阿钰的镇子是一个很小的小镇，几乎每个人都互相认识，车也少，人们总喜欢骑着自行车悠闲地来去，享受最暖和的阳光和最新鲜的空气。

那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阿钰从没见过她。但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阿钰就被她独特的气质吸引住了。她站在街的对面，有一双很大很幽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漆黑的眸子混合在一起，闪着黑珍珠一般迷人的光芒。她的皮肤很白，身上穿着一条像睡衣般的白色裙子，迎风飘动的裙摆滚着色泽明丽的蕾丝，就像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天使。

但她手中的气球却是黑色的，刺目的黑色，就像她黑夜般的眸子，和她长长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发融合在一起，葡萄般飘在她的身后，白色的线汇成一捆，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阿钰愣愣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感情，却像刀一样刺进她的心里，仿佛那一瞬间被剥光了衣服，看得彻彻底底，看尽了她心中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秘密。

她突然想要逃离，手中的书被她握得扭曲，光洁的纸皱出一条条丑陋的折痕。

这个时候，一对母子从长街的尽头走来，那是一双漂亮的人儿，母亲束着长发，白衬衣明丽而朴质，孩子短发明眸，一张秀气的脸蛋纯洁而天真。

他们一边说笑一边缓缓地走过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每一个眼神，每一声清脆的嗓音，都仿佛洪流一般，感染着周围的每一个人，令温暖在每一张脸上晕染、蔓延。

待两人走得近了，卖气球的女孩突然开口，说，请问，要气球吗？

那是阿钰第一次听到女孩的嗓音，清澈而透明，就像夏日里的薄荷。

小男孩愣愣地看着她和那只伸过来的手，眸子里瞬间有一丝微光闪过，然后他笑了，笑得如先前一般纯，一般的甜，迫不及待地接过气球，向母亲撒娇道，妈妈，妈妈，买给我，买给我。

女子的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她拍拍男孩的头，说，好呀，妈妈买给你。

阿钰看着这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却感觉不到任何一丝温暖和爱意，像在看一场木偶剧，演绎着别人的故事。

阿钰。一个温柔而充满朝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青然。

青然是个男孩，一个很英俊很帅气的男孩，喜欢穿“耐克”的运动衫“耐克”的球鞋背“耐克”的背包，眸子明亮而温暖，像初夏午后的阳光。在凝华学园里，只要他的眼光扫过，就会晕倒一大片女生，他在球场上的身影，永远是女生们追逐的对象，而阿钰忧郁略带幽雅的淡粉色身影，却是他追逐的对象。

青然喜欢阿钰，是整个凝华学园公开的秘密，从高一开始，青然几乎天天送阿钰回家，不管刮风还是下雨，烈日还是天阴，他总是站在她的身旁，和她并肩走在夕阳中，不管她是多么的冰冷多么的不耐。

因此阿钰几乎成了凝华学园高中部所有女生嫉妒和憎恨的对象，为她的冷漠，为他的痴。

阿钰没有回过头去看青然，当她再次集中精力望向街对面时，那对母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卖气球的小女孩还站在原处，眼神依旧毫无表情，身后的黑气球微微涌动。

那一瞬间阿钰有些茫然，刚刚那一幕在她的记忆里变得好遥远，她不禁怀疑，方才真的有对母子从这里经过么？他们真的买过小女孩的气球么？

阿钰。青然站在她的身后，毫不介意她的冷漠，脸上依旧洋溢着开朗的笑，看书看累了吧？我送你回家。

阿钰再次见到那对母子是在第二天的上午，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她本打算仍然到站牌旁看书，但当她经过一栋临街的公寓时，看到了那充满了恐惧与鲜血的一幕。

当时她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步子缓慢。突然之间，空中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她不禁抬头，看到一团黑色从公寓其中一个窗口跃了下来，在空中划下一道优美的平行于公寓的直线，最后重重地摔落在地上，绽开一朵妖娆而艳丽的红花。

那是阿钰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逝去，摔下来的孩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部肌肉扭曲成不可想象的形状，圆睁的眼，微张的嘴，发皱的鼻，都涌出了鲜红的血液，在他的脸上划出一道道狰狞血痕。

阿钰愣在那里，良久不能回过神来，只能看着年轻慈祥的母亲从公寓大门跌跌撞撞地奔出，头发乱蓬蓬地披散在脑后，发疯似地扑到小男孩身上痛哭，哭声沙哑，已经不像人类的嗓音。在他们的身后，阿钰看到了那只黑色的气球，黑得像小女孩的眼睛，轻轻地往上飘，打着缓慢的旋，升入万里无云的晴空，消失不见。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说话声、议论声越来越大。阿钰想要尖叫，想要将心中所有恐惧和震惊都吐出来，但她却叫不出来，就像有团棉花塞在她的胸膛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实，直到喘不过气来。

阿钰到站牌的时候青然已经等了很久了，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她，说，你怎么了？

阿钰没有回答，坐在长木椅上，像丢了魂，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和她惨白的脸映在一起，更显如云似雪。

青然着急了，说，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阿钰依然无语，眼神空洞。

青然沉默，良久，他突然抓住阿钰的手，拉着她便向大路的尽头跑去。

阿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一头碎大随风飞舞的青然，说，你要干什么？你要带我到哪儿去？

带你去看件东西！青然转过头，脸上是盎然的笑意，从他的嘴角激荡开来，蔓进阿钰的心里，让她感到一丝融融的暖意。

小镇的尽头是整片整片的农田，山青水秀，晴空万里。

阿钰一直认为油菜花是世上最俗气最平凡的花种，不仅名字俗气，连果实做成的东西也俗不可耐。但当她看到那片油菜花田的时候，却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感动，明亮的黄色从他脚下开始，一直蔓延到山的尽头，然后再继续蔓延下去。初夏的阳光照在花田上，明黄的花朵异样的耀眼，随着微风翻起一道一道的波浪，从山的一边蔓延到山的那一边，周而复始。

青然大声地吆喝着，紧紧握着阿钰的手，拉着她在花田里飞奔。他爽朗的笑声激荡在浩瀚的山原，每一声都敲在阿钰的心里。

他们跑了很久，直到没有一点力气，筋疲力尽地倒在花丛里，周围是混合着泥土的花香，清淡，纯雅，充满了农村质朴的气息。

青然说，怎么样？现在开心了吧？

阿钰没有回答，轻松地闭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酡红，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滴，嘴角带起一丝温柔的笑。

好久了呢？她有多久没有这样畅快地跑过了呢？她已经不记得了，过去所经历过的种种，都像是一场梦，那么那么遥远的梦，遥远得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过了几生几世。

如果她可以爱青然，该有多好啊。

那一瞬间她突然有想哭的冲动，耳边青然的唠叨变得好遥远，却那么亲切。她努力挣开眼，想要压制住即将汹涌而出的泪水，却看见了一团刺目的黑色。

阿钰一惊，双眼圆睁，看着那只纯黑色的气球缓缓地从花田中升起来，摇摇晃晃地往上升，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气球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如同无数双圆睁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直穿过她的衣服，穿过她的肌肤，盯进她的心里。

顷刻之间黑气球已经铺天盖地，将蔚蓝的天空遮成了一道黑暗的天幕，向她压来。

阿钰尖叫一声，像受了炮烙一般从地上跳起来，没命地一阵猛跑。不要！不要！不要追我！不要追我！她尖声呼喊，恐惧像藤蔓植物一般在她的身体里疯狂地蔓延，每一个毛孔，每一个指尖，每一根头发都仿佛在颤抖。她又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天昏地暗的晚上，在那个没有一丝星光的夜里，她第一次那么地接近死亡。

恍惚之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将她一把抱了起来。她惊慌失措地乱踢乱蹬，嘶哑地狂叫，头发随着剧烈的震动狂乱地舞，重重扫在抱她的人脸上。

阿钰！睁开眼睛！快睁开眼睛！看着我！是我！熟悉的嗓音，温柔的语调，让阿钰充满恐惧和疯狂的心刹那之间安静下来。睁开眼，阿钰看到了那张俊美满是阳光的脸，那么的那么的暖和。气球的阴影在一瞬间散开了，阿钰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和他紧紧相拥。他的手很温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每一句安慰的话语都让他感动不已。她真的很想对他说，为什么十年前，我没有遇到你？

天色已经晚了，青然什么也没说，背着阿钰往回走。他们走的路上有紫色和白色的小花，三三两两的榕树绰绰约约，长街的尽头是一片林立的高楼。

阿钰靠在青然的背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像小时候妈妈晒过的被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青然的头发在傍晚的阳光下变成了好看的栗色，晃亮了阿钰的眼。那是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希望这条回家的路，能够就这样永远永远地走下去……

再次见到卖气球的女孩是在两天之后的清晨，阿钰捧着厚得像砖块一样的《莎士比亚全集》到城西公园里看书。那里有一座很美的喷水池，每天早晚七点，汩汩的泉水便会从安装在池底的圆筒里喷出，在空中漫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阿钰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把一只黑色的气球卖给一个落魄的青年。那青年穿着十年前流行过的皮夹克，一双黑皮鞋像是好几年没擦过，上面粘满了污秽的泥土。

落魄青年从女孩手中接过长长的白线，目光呆滞地往树林走去，渐渐隐入茂密的树林里，黑色的气球也不知所踪。

阿钰想要冲过去告诉他那是会把人带向死亡的气球，想要从他手中抢过白线，扔回给那个穿白衣像天使一样的女孩。但她无法挪动脚步，两条腿仿佛灌满了铅。

小女孩抱着气球，眼神冰冷，两人就这样对恃着，落魄青年消失的森林腾起几只雪白的飞鸟，扑愣愣地冲上天空，在水兰色的苍穹下划出刺目的伤口。

冷汗顺着阿钰光滑而洁白的脸颊落下，在她粉红色的领口晕开一朵朵淡淡的小花。

她说，你是谁？

我是天使。女孩轻启朱唇，露出一排白得像骨头一般的贝齿，我的职责，是散播不幸与绝望。

她转过身，抱着气球一步一步向草坪的尽头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里，轻轻盈盈，没有一丝重量。

人们在公园的枫树林里发现了落魄青年的尸体，那个时候他挂在一根枯黄破败的树枝上，一头又脏又乱的长发遮盖着他丑陋的满是胡渣的脸。他的手上紧紧握着一根白色的长线，白线的那一头，是那只黑色的气球，隐在枯树的枝桠里，宛如树怪凶残的眼睛。

阿钰还是喜欢在站牌旁的长椅上看书，每天有无数的行人从这里走过，有的上车，有的下车，脸上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初夏的阳光略微有些刺眼，却无比美好，小镇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但是阿钰知道，这个城市已经被种下了不安因子，黑色的气球是它永远的噩梦。

阿钰希望这场梦能够快点醒来，虽然从十年前开始，她就不曾有过色彩斑斓的美梦。

青然不是个懂得烂漫的男孩，他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送阿钰一束俗不可耐的油菜花，黄色的花瓣很温暖，有阳光的味道，就像他的脸。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如流水。小镇上的人们总会看到镇西的车站前坐着一对怀抱油菜花的大孩子，他们那么漂亮，身上沐浴着灿烂的阳光，和身后开满蔷薇的花丛映在一起，像一幅画。

凝华学园里开始流传两人的故事，阿钰用淡然的眼神迎来送往，她的身上堆积着女生们嫉妒的目光和越来越恶毒的流言。

装什么清纯，她们说，早就知道你以前拒绝青然是欲擒故纵的伎俩了。

阿钰一笑置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永远都不可能和青然在一起，他的肩膀再宽广，也托不起她沉重的人生。

她终于又见到了那个卖气球的女孩，就像第一次见她那样，抱着长长的白线，站在街的另一边。

青然坐在阿钰的身旁，天南地北地瞎侃，仿佛在他的眼中，那个小女孩不过是一团虚无的幻影。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六十岁左右男人，提着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从长街尽头走来，他的脸上和身上布满了厚厚的脂肪，眼睛小得成了一根线，镶嵌在鼻子和眉毛之间。

这是我们新来的老师。青然说，教我们数学，听说是从省城调来的，还是高级教师呢。

阿钰默然，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那张肥厚的脸上渐渐堆满和蔼的笑容。

在看书呐？他望了望阿钰手中的莎士比亚全集，笑得像朵花，看书好啊，年轻人就是该多看看书。

他唠叨着从两人身边走了过去，手上拿着一根白线，线的另一头，是黑色的气球。

阿钰知道，该来的始终要来。

然后他死了，死在自己的办公室，被人捅了二十多刀，鲜血染红了他肥胖的身体和办公室洁白的瓷砖地板。听人说，那场景就像是地狱，血的地狱。

凶手真是残忍。青然义愤填膺地坐在长椅上，握着拳头说，那么好的老师他居然也会忍心杀。如果让我碰到那个万恶的匪徒，我一定……

阿钰抬头看着蔚蓝的苍穹，天空真的很美，美得像传说中的大海，海水清澈，在阳光下泛起点点银色的荧光。偶尔有一两只飞鸟划过，洁白的翅膀刺痛她的眼睛。

阿钰，你倒是说话啊！旁边的青然不满地说，你也觉得那个凶手很可恶吧？

老师……是我杀的。

阿钰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在谈论天气，青然愣愣地看着阳光下无比圣洁的她，哈哈大笑，说，你真爱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阿钰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上缠着一根白色的线，顺着那根线一直看上去，另一头连着的是一只黑色的气球。

人，真的是我杀的。

阿钰站起身子，她看见卖气球的小女孩正站在街的另一边，幽深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她拿着气球向女孩走去，缓缓的步子轻轻踏在水泥地面上。在那一瞬间，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前的风景扭曲、重组，变成一道漆黑的梦。

十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天空中没有一丝星光，九岁的阿钰在街边的小摊买了一只黑色的气球，像得到了世上最美好的宝贝，将它紧紧缠在食指上，在小区里快乐地奔跑，直到一个行人也没有，昏黄的路灯闪动森然诡异的光。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有一双很大很幽深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和漆黑的眸子混合在一起，闪着黑珍珠一般迷人的光芒。她的皮肤很白，穿着一件漂亮的睡衣般的白色裙子，裙摆处镶嵌着色泽明丽的蕾丝，像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天使。

突然，从路灯的阴影里闪出一个面目邪恶的中年男人，脸上和肚子上布满厚厚的脂肪，眼睛小得成了一根线，镶嵌在眉毛和鼻子之间。

他看着她诡异地笑，粗粗的手臂上满是丑陋的黄毛。他向她伸出了手，环上她的腰，将她抱起来，拖入路灯的阴影里。

她想挣扎，想反抗，但幼小得没有一丝力气的她只能看着自己的裙子被撕成碎片，连同她纯洁无垢的心。

气球的线断开了，黑色的气球打着旋向天空升去，直到消失在漆黑的夜空里。

那是她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笑，再也不穿白色的裙子，再也不会和任何一个男孩在一起。

然后她听到一声刺耳的汽车刹车声和青然撕心裂肺的惨叫。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身体轻盈，没有一丝重量。

她知道生命已经开始从她这个千创百孔的身体里渐渐剥离，在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了青然的脸，满是眼泪的脸，呼喊着她的名字。他说，你不要死呀，不要死呀，我还要带你去看油菜花田呢，我要每天都送你油菜花。

他还是这么不浪漫。阿钰笑着想，她真的很想告诉他，她已经渐渐喜欢上了那片明黄色的花田，喜欢上了他身上淡淡的阳光味道，像小时候妈妈晒过的被子。那个他背她回家的黄昏，是她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美好。她几乎要以为自己也和别的女孩子一样纯洁了，几乎就要相信自己也能得到幸福。

曾经，她离幸福那么的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却最终失之交臂。

但是她又看到了那个男人，当年她离开省城，以为再也不会见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是他还是出现在她的面前，带着同样委琐的笑容，和同样令人恶心的老师面具。

她不能原谅他，从她拿着锋利的水果刀刺那只猪第一刀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永远也不能回到那片油菜花田了。

那个美丽的黄昏，终于成了十年来她所做过的唯一一个色彩斑斓的梦。

青然的呼唤声越来越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天空好蓝好蓝，她又看到了那个卖气球的小女孩，那张脸那么熟悉，熟悉得仿佛就是十年前的噩梦。

她放开了手，无数黑色的气球成群结队地向空中升去，散成无数个黑点，再慢慢蔓延，将天空遮开一道漆黑的天幕。

青然，那个站牌是你每天上学一定要经过的地方，所以我喜欢坐在那里，一边看书一边享受阳光。

青然，我喜欢……

Chapter 10 樱花杀

也许，一切自有天意。

从张家坝二手市场里出来，杨琪觉得连天空都是蓝色的。

她得意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黑色手机，26万色TFT屏，功能强大，可以拍照和摄影，九成新，这样的东西，价格竟然超乎寻常的便宜，让杨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也许是上天怜悯吧，毕竟她才刚刚丢了一个手机和一个小灵通啊。

说起这件事情，杨琪就觉得胸口里积了一团闷气，无处发泄。因为上学期成绩优异，她拿到了奖学金，寒假时买了一个新款手机和小灵通，谁知道刚刚开学，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被人偷了，气得她三天都没吃下饭，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在阳台上狼嚎几声，恨不得将那小偷千刀万剐。

话虽如此，但日子始终是要过的，奖学金已经所剩无几，她只得灰溜溜地跑到学校附近的二手市场。原本她已经做好了买破烂机的打算，就在最绝望的时候，她走进了一家奇怪的店铺。

一直到现在她都觉得那间铺子有些可疑，那是二手市场最偏僻的小巷，平时几乎没什么人光顾，她心情极差，不知怎么就走了进去，里面有几间已经关门的小店铺，卷帘门上布满了灰尘，班驳的招牌靠在门边，阳光打下来，可以清晰地看到门与招牌之间白色的丝线。

就在这样的一个小巷子里，杨琪意外地发现了一间小店铺，店主是个奇怪的瘦高老头，听到她的来意后就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看上去非常新的手机来，对着她阴恻恻地笑，说：“小姐，这个不错，买下吧。”

他的声音就像有一种魔力，让杨琪的脑子里一阵晕眩，再加上手机本身很便宜，她就晕乎乎地捧着手机从店里出来了。

她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往学校走，手机的游戏功能非常强健，有她十分喜欢的游戏，她对着屏幕打得不亦乐乎。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忽然闻到了一股香味，像是某种花的味道。她奇怪地抬起头，街上人头涌动，周围似乎也没有花店。她奇怪地挠了挠脑袋，难道是她闻错了？

游戏又开始了，她按动手机按纽，那香味却越来越浓，浓得令她微微有些窒息。她扇动鼻翼，仔细闻了闻，却发现香味是从自己手上传来的。她的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拿起手机，凑到鼻下使劲吸了口气，一股异香直入喉头，浪潮般冲进她的肺部，她全身一震，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两颊绯红，不由自主地弯下腰去。

就在弯腰的一刹那，她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一个人影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那是一个身材非常好的女孩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长裙，裙子上面印着一团团锦簇的樱花，开得如火如荼。

她被那条漂亮的裙子吸引，抬起身来，却发现四周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穿裙子的女孩。她疑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群，都没有发现那道倩影，只得将目光又移回了手机上，难道是她看错了？

她细细地摸着它，觉得指尖的触觉有些异样，连忙翻过来，却见手机背面的机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刻了一朵樱花。

杨琪奇怪地吸了口气，这手机竟然被人刻了花，之前在店铺里她怎么没发现？

回到寝室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室友们还在自习室里上自习，杨琪坐在床上，百无聊奈，又开始把玩那只手机。她深深地看着那朵樱花，刻得惟妙惟肖，非常逼真，真像是手机上长出了一朵樱花来一般。

看这手机的机型，是适合男孩子用的，它的上一个主人应该是个男人，那么这朵樱花，应该象征着他的恋人吧？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要卖掉这部手机呢？这手机还很新，应该刚买不久，为什么他还要卖掉它？莫非，他失恋了？

杨琪苦笑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她开始一项一项地检查手机的各种功能，就在她打开“我的文档”时，一个粉红色的文件夹映入了她的眼帘。她有些惊喜，粉红是她最喜欢的颜色，不过一般的文件夹都是黄色的，粉红色的倒是第一次见到。

她带着玩味的神情打开了那个文件夹，一张照片立刻跳了出来，充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她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一张奇怪的照片，看样子应该是用这款手机拍摄的，像素不高，画面有些模糊，背景是一棵挺拔的樱花树，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樱花，压满了枝头，几乎将树枝压得垂下来。树下站着两个女孩，其中一个穿着蕾丝花边的白色衬衣，留着一头剪得很清爽的短发，很漂亮。另外一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裙子，上面印满了樱花，她的身材很好，只是脸却照花了，似乎是拍照时手抖了一下，只是各种颜色混合成一团。

杨琪倒吸了口冷气，想到回来时所看到的那道身影，竟觉得有股寒意沿着她的脊背蛇一般爬了上来，一直窜进她的大脑里。

这……算是巧合么？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巧合？

她看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诡异，看得久了，连那面部完好的女子都面目狰狞起来，仿佛在对着自己冷冷地笑。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连忙将照片删了。

就在照片被删的那一刻，樱花的香味又弥漫开来，她厌恶地丢开手机，却看见自己的床上有一点粉红，连忙伸手拿起来，那竟是一片樱花的花瓣，嫩嫩的，非常漂亮。

身后有冷风拂过，她猛然回头，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有风卷着花瓣飘进来。杨琪猛地打了个冷战，为什么这里会有樱花？宿舍楼外并没有种樱花啊？况且，这是六楼，樱花怎么上得来？

她起身向窗户走去，走到窗边，却猛然看见一棵樱花树，仿佛是凭空生出来一般，直挺挺地立在外面，树枝上开满了樱花，不断地有花瓣飘下，像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花之雪。

那场景太过美妙，杨琪看得有些呆了，就在她伸手去接樱花花瓣的时候，忽然之间，一个人影赫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穿着一件漂亮的樱花裙子，但是整个头颅却是一片扭曲的颜色。

杨琪大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与之同时，旁边也传来一声惊叫，她吓得往床里一缩，回过头，看见一个活泼的女孩正诧异地看着她，说：“小琪，你做噩梦啦？”

“小娅？怎么是你？”杨琪脸色煞白，额头和背心都是一片冷汗。刘娅道：“怎么不会是我？我上完自习刚回来，就看见你坐在床上睡着了，脸色还很难看。我怕你着凉，想叫你起来，哪知道你一惊一乍的……”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睛就落在了杨琪的手边，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叫起来，一把抢过那部手机，兴高采烈地按着按钮，说，“这是你的新手机？不错啊，功能齐全。”

杨琪没有心情去听她唠叨，揉了揉有些生疼的太阳穴，原来刚刚是做梦。不过是看了张照坏的照片而已，竟然做起噩梦来了，她的神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小琪，你这里怎么有个视频文件？”刘娅奇怪地说，“而且还无法打开，是不是格式错了？”

“视频文件？在哪儿？”杨琪一惊，怎么刚刚她检查功能的时候没有发现？

“在这儿。”刘娅将手机递给她，她发现在‘我的文档’里又多了一个粉红色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一个视频文件，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打开。

杨琪的额头又渗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手机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东西？而且……而且就像是买来之后凭空出现的。

她突然有些明白手机的上个主人为什么要丢掉它了，它确实透着一丝诡异的气息。皱纹渐渐爬上杨琪的眉头，买这手机几乎花完了剩下的奖学金，她已经买不起第二个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收缩，指关节泛起一片白色，她突然有种把那视频文件转到电脑上的冲动。

好奇是个好东西。

杨琪将手机连上了电脑，将那个打不开的视频文件复制到硬盘里，只可惜文件依然呈现无法打开的状态，两人试遍了所有的播放器依然没有任何起色，刘娅有些失望，说：“不会是病毒吧？”

杨琪悚然一惊，连忙用杀毒软件扫描，显示该文件正常。刘娅皱了皱眉，说：“可能是格式不正确，我明天让计算机系的朋友来看看。”

“也只有这样了。”她拔下手机，却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小娅，我们学校有樱花树吗？”

“我们学校？”刘娅沉思了一会儿，说，“芳菲园那边似乎有一棵，不过听说已经枯死很久了。”

“是吗？”杨琪若有所思，那张被她删掉的照片又浮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总觉得除了那棵樱花外，照片的背景有些熟悉。难道这张照片是在本校拍的吗？

整个中午杨琪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和那个奇怪的梦，她手中拿着那只手机，手指在背面的樱花刻痕上细细摩挲。她突然有了一种想要去看看那棵樱花树的冲动，也许那棵树真的与照片有关也说不定。

芳菲园在这所大学建校时便已经存在了，里面种着一棵樱花树，听说是以前一位教日语的老师所种，每当春天的时候就会开出满树的樱花，很远的地方都能够闻到花的香味，曾经是这所学校有名的景观。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树渐渐地枯死了，再也没开过花。芳菲园也因为太过破败而被废弃，现在里面仅有的几栋建筑物都被当成了储藏室。在学校这种消息传播比网络还快还离谱的地方，芳菲园很轻易地就被当成了本校为数不多的闹鬼之地，即使白天，也很少有人进去。

杨琪到芳菲园时发现那扇满月形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小，已经锈迹斑斑的铁锁。她有些失望，趴在铁门上往里看，里面杂草丛生，生长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几棵生长茂密的梧桐树后面，就是那棵传说中已经枯萎的樱花树。

那棵树确实已经枯萎了，干枯的枝桠在繁茂的梧桐树叶掩映下，显得更加苍凉。

杨琪看见里面的景色，脸色变了一变，如果她没有记错，那照片里的背景与这里一模一样！除了那满树的樱花！

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阵恐惧来，樱花树枯掉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难道……难道那张照片是十几年前的不成？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杨琪猛地一惊，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运动装的男生，他留着一头碎发，看上去清爽干净。

他的语气显然并不友善，杨琪定了定神，说：“我只是随便看看。”

“你知不知道这里闹鬼？”那男生冷着脸说。

“我不相信什么鬼。”杨琪镇静地说。

男生突然冷笑了一下：“这世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还是宁信其有，莫信其无的好。”

“我会记得你的忠告。”杨琪觉得他的笑容里藏了些可怕的东西，连忙打道回府。在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樱花香味。

那味道令她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刘娅的办事效率很高，这一点毋庸质疑。杨琪回到寝室的时候一位计算机系的学姐已经坐在电脑前了。

“小琪。”刘娅有些失望地说，“学姐说她也没办法打开这个视频文件，我看还是放弃吧。”

“我字典里没有‘放弃’这个词。”那学姐笑着说，“杨琪，把你手机给我，我要看看原文件。”

杨琪将手机连上电脑，学姐打开文件夹，刚一打开，她就变了脸色，连刘娅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在那个文件夹里，本来应该早就删除的照片又出现了，学姐点开照片，那满眼的樱花立刻充斥着整个屏幕，看得杨琪一阵晕眩。

“小琪，这是怎么回事？”刘娅叫起来，“你不是把那照片删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我明明删了的……”杨琪的脑中一片混乱，她感到有一丝可怕的东西在自己的身边慢慢地滋生开来。

“也许是手机里设置了自动恢复，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学姐不以为然地笑道，“原来你认识白夕啊。”

“白夕？”杨琪一惊，茫然地看着她，学姐奇怪地道，“怎么？你不认识？那你怎么有她的照片？”说着，她伸手指向照片上那穿着白衣一头短发的女孩。

“你认识她吗？”杨琪一阵激动，好奇心又像蜘蛛网一般缠上了她。

“当然认识，她是我们计算机系的高才生。”学姐把目光移向了白夕身边那个穿樱花裙子的女孩，有些鄙夷地说，“这照片谁照的，能把脑袋照没了，技术还真不是一般的高超。”

“那……你认识这个没照出脑袋的女孩吗？”杨琪追问道。

“不认识。”学姐摇头，“可能是摄影者协会的人吧，白夕是摄影者协会的会员。”

“摄影者协会……”杨琪喃喃道，眼睛又落在了那张照片上，她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第二天，杨琪就向摄影者协会提出了加入申请，那个打不开的视频文件交给学姐带回去继续破解。当天下午，她就接到了摄影者协会打过来的电话，通知她到协会报道。

摄影者协会的大本营位于学校的北部，离芳菲园非常近。那是一栋几百平方米的平房，以前是学校的贮藏室，只是后来贮藏室太多，而摄影者协会没有聚会的场地，才终于分到了他们的手里。

杨琪刚要敲门，那扇有些斑驳的木门却一下子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你？”那人似乎也看到了杨琪，惊讶地说。

杨琪一愣，竟然是昨天在芳菲园遇到的那个男孩，说：“你也是摄影者协会的人？”

那男孩冷冷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绕过她扬长而去。杨琪有些愤怒地望着他的背影，这人真是没礼貌。

她跨进门槛，看到偌大的房间里凌乱不堪，各种文件夹和电影胶卷散落在角落里，杨琪愣愣地道：“请问……有人吗？”

旁边的一扇门无声地开了，一个短头发的女孩缓缓地走出来，说：“你就是杨琪？”

杨琪诧异地望着她，她无疑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只是更显得消瘦了，眼睛下面是厚厚的黑眼圈，漆黑的眸子里毫无光彩，脸色惨白得有些可怕。

“你……你就是白夕学姐？”

“是。”白夕简短地答道，递给她一张表格，“把这个填一下吧。”

杨琪接过那张纸，忽然之间，迎面而来一阵樱花的香味，她眼前一花，只觉得漫天的樱花袭面而来。

她神色一呆，白夕冷冷地问：“怎么了？”

“樱花……”杨琪脱口而出，白夕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更加惨白，尸体一般的颜色。她霍地一下站起来，厉声道，“你……你在胡说什么？哪里有什么樱花？”

杨琪奇怪地看着她，白夕立刻发现自己太激动了，缓缓地坐下来，用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直盯着杨琪全身起鸡皮疙瘩。良久，她才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在摄影协会，绝对不能提樱花！一个字都不能！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杨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拿着表格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先回去吧。”白夕全身的力气都好像被那几句话给抽完了，委顿地靠在椅子上，将一把钥匙递给她，“这是我们摄影室的钥匙，如果你要找什么资料可以到这里来，不过录影带最好不要乱翻，明白了吗？”

“是……”杨琪走出摄影室，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摄影室给她一种压抑的感觉，只觉得一块巨石压在胸膛上，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白夕听到樱花两个字反应这么激烈？难道那个穿樱花裙子的女孩出了什么意外？

她正在低头沉思，口袋里的手机却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杨琪吓了一跳，拿出手机，是刘娅的电话。

“小琪！”一打开手机，听筒里就传来刘娅惊慌失措的声音，她的嗓音微微颤抖着，满是恐惧，“小琪，快回来，那个视频文件打开了！出大事了！”

杨琪几乎是以飞奔的速度跑回寝室，刘娅和那位学姐坐在电脑前，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小琪。”学姐皱着眉头说，“这手机你在哪里买的？”

“二手市场啊。”杨琪奇怪地看着她们，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害怕，“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来看吧。”学姐朝她招了招手，她走到电脑前，把文件点开，一个幽暗的画面立刻占满了整个电脑屏幕。

视频的画面是反过来的，想必拍摄的人是垂着手向下拿着。画面中是一条幽暗的小巷，两旁亮着暗淡的路灯，茂密的梧桐树重重叠叠。

这条路三人都认得，那是通往芳菲园的唯一一条路！

一个女孩在惊慌地飞奔着，她粉红色的裙子上印着花团锦簇的樱花。杨琪的心猛地收紧了，她想要看那女孩的脸，但这个短片拍摄得非常巧妙，她的脑袋始终都在画面之外。那女孩越跑越急，音响里传出她粗重的喘息声，看她的身体动作，仿佛还在不停地往身后张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追踪着她。

芳菲园的大铁门渐渐出现在画面里，女孩扑到门前，门上没有锁，她猛地推开铁门，跑进园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全身漆黑的人出现在画面里，他似乎穿着一件巨大的黑色斗篷，身材魁梧。

电脑前的三个女孩看着他从斗篷里缓缓地抬起手来，他的手上，握着一把锋利的斧头。

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斧头闪动着森冷的光芒，晃痛了三人的眼睛。

女孩摔倒在樱花树下，她紧紧贴着樱花树的树干，那树竟然开花了，开了满树的花，缤纷多姿。

穿着黑斗篷的人举起了斧头，刘娅惊慌地捂住了眼睛，一声惨叫从音响里传来，就像响在身边一样真实。杨琪心中猛地一抖，咬着牙关，看着那画面被鲜血然成了一片猩红。

在那片猩红中，穿黑斗篷的人渐渐走出了画面，镜头直直地对准了那个女孩子，杨琪终于看到了那个女孩的全身，她靠在樱花树干上，全身惨白。

只是，她已经没有头了。

她的头被切掉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脖子上的切口涌出鲜艳的血，将她粉红色的裙子染得通红。

与此同时，樱花开始凋落，无数的花瓣从树上飘飘而下，像蝶一般飞舞，仿佛下起了一阵花雨。

画面剧烈抖动起来，然后化为了一片漆黑。

寝室里一片死寂，三人盯着电脑屏幕，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刘娅试探着道，“也许只是拍的小电影而已……”

“如果是小电影，那也未免太真实了。”学姐脸色苍白地说，“你看刚才那尸体脖子的切口，我曾经偷偷跟医学系的朋友一起去观看过解剖，几乎一模一样，不像是假的。”

“难道……”杨琪的心仿佛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一般，“难道……我们学校真的发生了杀人案？”

“别胡说！”刘娅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说，“这一定只是有特效的小电影而已。”

“不如报警吧。”学姐提议。

“报警？”刘娅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就凭这个视频警察是不会相信我们的，我们既没有尸体也没有凶器……”

“那……我帮不了你们了。”学姐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告辞离开，可以看出，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这个视频撇清关系。

杨琪和刘娅坐在电脑前，无言良久，刘娅才终于开口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先去找那个卖手机给我的老板。”杨琪站了起来，“问他这手机是谁卖给他，说不定可以查到什么，到时候就可以报警了。”

刘娅无法，只得点了点头，随着她一起来到二手市场。

二手市场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很多，两人艰难地挤过漫长的街道，终于来到那条小巷前，巷子里还是那么幽暗，里面的店铺都关着卷帘门，门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

两人一起往里走，不到两分钟，一堵冰冷的墙壁就挡在了她们的面前。

杨琪一下子愣住了，她回过头，看着路两边的店铺，所有铺子都关着门，门楣上厚厚的灰尘显示着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光顾了。

“小琪。”刘娅迟疑了一下，说，“你说的那个店铺在哪里？”

杨琪看着空空如也的小巷，脑子回荡起那店主的阴恻恻的笑容，一股寒意像蛇一般沿着她的脊背爬上来，像冰冷的刀刃刺进了她的心里。

此时，她才明白什么叫做恐惧。

两人回到学校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回想自己刚刚经历过的事情，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就仿佛一生所有经历的所有诡异的事情都在这几天里发生了。

“小琪……”刘娅顿了顿，说，“你觉得这件事情该怎么查？”

杨琪一边看着手机上那张删不掉的照片一边说：“那片子很显然是在我们学校拍的。在我们学校有兴趣也有能力拍小电影的都有谁？”

刘娅愣了愣，然后夸张地叫起来：“摄影者协会！”

“看来是的。”杨琪点了点头，“现在我是摄影者协会的会员，可以进摄影室里查资料，不如我找个没人的时间去看看，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如果那女孩真的被杀了，你就不怕凶手……”她猛地停住了，看着杨琪的脸上现出惊讶与恐惧的神色。那样的神情，非常吓人。

“小琪……怎么了？”

“你……你看……”她将手机往刘娅面前一推，刘娅看着那张熟悉的照片，说，“没什么奇怪啊。”

“你再仔细看。”杨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看樱花丛里！”

刘娅仔细看花丛，不到半分钟，她就尖声大叫起来，脸色也跟着变得惨白。

在樱花花丛里，那穿樱花裙子的女孩的头上，隐藏着一把锋利的斧头，竟然与那把砍下她脑袋的斧头一模一样！

“啪”刘娅手一松，手机落在了地上，两人都觉得，自己真是见鬼了！

杨琪更加相信，在这张照片的背后，有着一个难以想象的惊人秘密。

当杨琪来到摄影者协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现在是半夜一点，月光很清冷，这栋楼很寂静，寂静得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杨琪觉得心里一阵发毛，校园本来就是极容易产生传说的地方，这里离芳菲园很近，近得似乎也被那种诡异的气氛给传染了。

杨琪拿钥匙的手有些颤抖，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门锁卡嚓一声开了，她走进门去，看到冷冷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墙壁和桌椅上印下几块巨大的白斑。她吞了口口水，鼓起勇气，径直朝放资料的房间走去。

这间不足10个平米的房间存放了大量的电影资料和录影带，有很多还是非常老旧的那种，杨琪蹲下身子，一张一张地去翻动那些光碟和带子，如果那个短片是摄影者协会拍摄的，那么这里应该会留有原始的录影带。出了人命，带子本来是一定会销毁的，但她相信热爱摄影的人是不会轻易毁掉自己的作品的。

翻完了光碟区，杨琪又去翻那些老旧的录影带，有些似乎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受了潮，不能再播放。就在她满心失望打算放弃的时候，在旧录影带区最不显眼的地方，一盒破损得很严重的带子映出了她的眼帘。

她猛然一震，连忙推开旁边的堆积如山的录影带，花了很大的力气把它从角落里取出来，上面贴着的发黄的纸片刺痛了她的眼睛，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仍然依稀可辨。

樱花杀！

樱花！是樱花！

杨琪拿着带子的手颤抖起来，眼前突然出现了无数的樱花花瓣，从天花板上飘然而下，她觉得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望着自己，心狂跳起来，缓缓地抬起头。

裙子！那是一条印满了樱花的粉红色裙子！

“啊！”杨琪惨叫一声，双腿一软，一屁股坐了下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猛然道，“你是谁？”

眼皮一跳，所有的樱花都在一瞬间消失了，房间里依然是一片可怕的寂静。杨琪本能地回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还是失声大叫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的身材……竟然和手机视频里那个身披黑斗篷，手拿斧头的杀人狂一模一样！

杨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负荷了。

她不想像那个女孩一样被砍掉头颅！

“你到底是谁？”身材壮硕的男人朝她走了两步，她连忙尖叫着退到墙角，将那盘破旧的带子藏进自己的衣服里。

“你是小偷？”男人走进月光里，杨琪看到了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得只要放进人群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出来了。

这样的人，竟然是杀人凶手！

“我……我不是小偷……”杨琪的声音在颤抖，脸色像纸一样白，那男人似乎并不相信，用怀疑的口气说，“那你三更半夜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是摄影者协会的新会员，来查资料的。”

“查资料？这么晚了来查资料？”他冷笑了一声，“还是跟我去保卫科吧。”

去保卫科？杨琪一愣，为什么这个杀人狂不杀了她？难道……他并不是视频里的那个人？

“那你又是谁？”杨琪的口气强硬起来，“为什么你半夜了还在这里？难道也是来偷东西的？”

“你胡说什么？”他怒吼一声，“我是摄影者协会的副会长郭子明！”

郭子明？杨琪惊讶地看着他，他就是郭子明？

“既然你是副会长，就应该认识我。”杨琪顿了顿，说，“我叫杨琪，我的入会申请上面有你的签字。”

“你是杨琪？”郭子明也吃了一惊，露出惊讶的目光，“怪不得你有摄影室的钥匙。你半夜来查资料？”

“是……”杨琪松了口气，“我本来没打算来的，只是上通宵自习有些累了，想来找几份电影杂志看看。”

郭子明似乎相信了他的话，严厉的脸色终于缓了下来：“那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她连忙捡起一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杂志，告了辞，慌忙走出摄影室来。她觉得郭子明的目光始终贴在她的背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郭子明……他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第二天杨琪是被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声吵醒的，她睁开惺忪的眼睛，有些不耐烦地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刘娅，说：“你知道我昨天晚上什么时候睡的吗？”

刘娅着急地拉着她的胳膊：“不要睡了，你知道我刚刚查到什么了吗？”

“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那个穿樱花裙子的女孩了，她叫英棋，郑英棋。”

“什么？”杨琪一惊，所有的瞌睡虫都被她丢到了九霄云外，“是哪个年级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刘娅的脸色更加苍白了，白得有些可怕，她的双手在轻轻地颤抖，“我问了几位学姐，她们说去年摄影者协会新进了一个女孩，协会里的人经常在别人面前提到她，说她很聪明，演戏演得很好。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个女孩，听说她还是摄影协会其中一个叫汪东岩的女朋友，但是汪东岩的朋友竟然一次也没见过她。一直到后来，全摄影协会的人都对郑英棋三缄其口了，要是有人一提到她，他们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其中的会员也纷纷推社，现在只剩三、四个人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这些人在排戏的时候杀了她。”

杨琪咬着牙，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汪东岩长什么样子？”

刘娅按照自己听来的细细描述了一遍，杨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果然是他！

那个她在芳菲园外遇到的男孩！

“小娅，我记得你家里有一部老式的录影机吧？能不能明天把它带来？”杨琪把那盘破旧的带子塞给她，“这是我在摄影协会找到的，我觉得它与这宗谋杀案有关联。”

“当然可以。”刘娅小心地捧着带子，“你对这个郑英棋有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杨琪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诡异，“我觉得她从来就没有真正出现过。”

下午上完课，杨琪抱着书在校园里散步，脑袋里全是那件印满了樱花的裙子，她总觉得这件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的这么简单。

以现在的情形看，很有可能是摄影协会的人在排戏的时候为了追求真实，或故意或无意地将郑英棋杀死了，然后为了脱罪，将她的尸体藏在某处，然后约定对此永远保持沉默。可是令她不解的是，为什么除了摄影协会的人之外，从来没有其他人见过郑英棋？学校最近几期的名册上也没有她的资料，她到底是谁？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又走到了芳菲园门前，意外的是这次铁门竟然没有锁，她推门走了进去，看见汪东岩正站在那棵枯死的樱花树下，望着树根沉思。

汪东岩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回过头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走。就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步子，眼光落在了她手中所拿的那只手机上。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非常可怕。

杨琪的心猛地抖了一下，汪东岩咬着牙说：“你这手机是从哪里得来的？”

杨琪一惊，难道他和这个手机有什么关联？

“这是我在二手市场买的。”

“背后是不是有个樱花刻痕？”

“是……”

汪东岩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哀伤，摇了摇头，说：“看来这是天意。”

“天意？什么天意？”杨琪连忙追问。

汪东岩看着她，良久才说：“这只手机本来是我的，机身背后的花纹是我女朋友刻的。只可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樱花，“只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说完，他垂着头离开，杨琪觉得他的背影很苍凉。

刘娅把家里的老式录影机带到学校时脸色很差，杨琪奇怪地说：“你又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她把录影机接到电脑上，然后将那破损的录影带塞了进去，“这带子破得太严重了，只有一小段能看。”

她点开播放器，一个熟悉的画面立刻跳进了杨琪的眼中，杨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也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画面是黑白的，还有无数雪花在上面不停地跳动。就在这样画质奇差的画面上，一个女孩出现了，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脑袋的地方被雪花遮住了，始终看不真切。

是她！是那个女孩！

所有的画面都很熟悉，女孩在校园里惊慌地奔跑，然后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出现了，他拿着斧头，砍下了女孩的头颅，樱花在那一瞬间凋落，她的血在自己的粉色裙子上印出了一簇簇鲜艳的樱花。

“滋”地一声，画面回归了黑暗，杨琪的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这么说，这盘带子就是手机视频的原文件？”

“不。”刘娅摇头，再次点开播放器，将画面定格在杀人狂出现的的镜头，“你仔细看，这个人与我们在手机上看到的有什么不同？”

杨琪脸色一变：“这个人……似乎比手机里的那个稍微矮一些……而且似乎没有那么壮。”

“没错。”刘娅点头，“你再看芳菲园后面的那栋建筑物和道路两旁的路灯，和手机视频里相差非常大。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脸色窒了窒，眼中涌出一阵恐惧，“这盘带子……是十六年前录制的！”

整个下午杨琪都没有听进老师所讲的任何一个字，她呆呆地坐在教室里，直到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手机里的视频很显然是最近才拍的，建筑物和路灯就是证据，可是为什么它和十六年前所拍的那部小电影如此相似？甚至……甚至连女主角都是同一个人！

这个世上，会有一个女人，过了十六年却毫无改变吗？

她猛地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突然之间，她心中一动，十六年前是谁拍了这部片子？那个时候摄影协会里有些什么人？

她猛地站了起来，也许她找出这个诡异事件的关键了。

杨琪在学生会里颇有几个朋友，在他们的帮助下，她被允许破例进入组织部档案室查找学校社团的档案。

摄影协会的档案并不难找，十六年前协会刚刚成立，成员只有三个人。杨琪翻开成员资料，脸上的表情立刻凝固了，手一软，档案袋差点掉到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尖声大叫起来，她吓了一跳，打开手机，里面立刻传来刘娅带着哭腔的声音：“小琪！快回来，我们寝室被盗了！”

杨琪猛地推开寝室的房门，看见刘娅坐在床上，双眼无神，连忙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发生什么事了？什么东西被偷了？”

“录影带……小琪，你带回来的那盘录影带被偷了！”刘娅差点哭起来，杨琪皱紧了眉头，“有人看见小偷了吗？”

“不知道，那小偷似乎有我们的钥匙，门锁没有被弄坏。”

“还丢了什么没有？”

“还有电脑里的那张照片和手机视频，都不见了。”

杨琪咬着自己的下嘴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忽然，她冷笑了一声，说：“我知道小偷是谁。”说完，站起身便要往外走。刘娅一把拉住她的手，问：“你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那个小偷。”

“我和你一起去！”

杨琪推开摄影活动室的门，看见白夕、郭子明、汪东岩都在，那盘破旧的带子放在桌子最醒目的地方，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看来你们等我很久了。”杨琪冷着脸说，“真是荣幸。”

白夕抬起头，她的黑眼圈更加严重了：“你真不该卷进这件事里来。你知不知道，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

杨琪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只是淡淡地说：“郑英棋是你们杀的？”

“胡说！”郭子明壮硕的身子一抖，大声叫起来，“简直胡说八道！我们没有杀她……她根本就不是人！”

杨琪注意到，他说郑英棋不是人的时候，汪东岩的脸色猛地一白。

“你才不是人！”刘娅有些愤怒，“不仅杀人藏尸，还侮辱死者，你们简直就是禽兽！”

“我说过她根本就不是我杀的！”郭子明歇斯底里地吼起来，“当时我拿着斧头，只是做做样子，斧头根本就没有劈到她的身上！可是……可是她的头却忽然不见了，她……她根本就不是人！从她进协会的那天我就察觉出来了，她不是人！”

“原来是你！”刘娅突然尖声大叫起来，从衣服抽出一把水果刀，朝郭子明刺了过去。杨琪一震，连忙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小娅！你冷静点，不是她杀了你姐姐！”

这句话一出口，满屋的人都露出了极度惊讶的神色，刘娅突然安静下来，转过头奇怪地看着她：“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是……”

“你看这个。”杨琪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页纸，递给她，说，“这是郑英棋的档案，上面有她的照片，她和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姐姐……”刘娅接过那页资料，失声痛哭起来。杨琪抬头看了看满脸惊讶的三人，说：“我很奇怪，为什么你们看到刘娅时没有认出她来？”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白夕叹了口气，说：“也许你不信，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我们记忆里的郑英棋就模糊起来，甚至我们都记不起她的相貌。不过你这么一说，她确实和英棋很像。”

杨琪从刘娅手中拿过那页档案，夹在档案夹里，递给白夕，说：“你们的确没有说谎，郑英棋不是你们杀的。”

“胡说。”刘娅尖叫，“我们明明在手机视频里看到他们用斧头砍了姐姐的头！”

“小娅。”杨琪叹了口气，“你姐姐已经死了十六年了。”

刘娅脸色发青，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白夕三人的脸色也很难看，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份档案，似乎正陷入了梦魇之中。

“这份是十六年前摄影协会的资料，你姐姐是协会的会员。”杨琪的手按住了刘娅的肩膀，缓缓地说，“据请学生会的朋友帮我查了查，你姐姐在十六年前就失踪了，那段时间，摄影协会正在筹备拍摄一部恐怖片，你姐姐就是主演。你姐姐失踪后，这部片子的拍摄就停止了，摄影协会也一度解散。我那天在仓库里找到的旧片子，大概就是当年所拍。”

一说到那盘带子，摄影协会的三人立刻脸色巨变，杨琪清晰地看着他们的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为什么？为什么十六年前拍的片子和我们现在拍的会一模一样？”白夕的手在不住地颤抖，几乎握不住那份文件夹。汪东岩连忙接过来，深深地望着那发黄照片上的女孩，手指在上面缓慢地摩挲着，他的心在颤抖。

“为什么一个死了十六年的人，还可以活生生地出现在我们面前，跟我们一起生活，一起拍片？”白夕几乎歇斯底里起来，眸子里闪过一丝疯狂。

她和郑英棋的关系是非常好的，那段时间几乎同吃同住，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可怕到了极点，她竟然和一个死了十六年的人一起生活，想想都让人发疯。

杨琪沉默下来，似乎在低头沉思，良久，才用低沉的声音道：“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都不是用科学可以解释的……”

“也许她是想让别人注意到她。”汪东岩哀伤地说，“死了十六年，却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为她报仇，甚至连一口棺材，一块墓碑都没有，她的家人一直到现在都在憧憬着某一天她能够活着回来。她一定很孤独，很寂寞吧？她希望有人能够找到她，希望有人能够查出她死亡的真相。所以……她回来了，将曾经的一切在我们面前上演。可是我们做了些什么？我们做了和当年那些混蛋一样的事情！把她埋在了樱花树下！”

说到后来，他终于止不住抱着脑袋痛哭起来，白夕和郭子明默然，一时间整间屋子里只剩下他哀戚的哭声。杨琪觉得鼻子酸酸的，汪东岩能够理解郑英棋，说明他是确实爱她的吧？有这样一位知己，郑英棋也应该知足了。

“小琪，十六年前，到底是谁杀了我姐姐？”刘娅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种窒闷的氛围，杨琪皱了皱眉，将那份档案再次交给她，说，“你再看看摄影协会里还有哪些人。”

刘娅翻过一页，眼神顿时冒出一丝愤怒与凶光：“京极俊雄？”

杨琪叹气道：“他是当年摄影协会的会长，是从日本来的留学生，据说那棵樱花树就是他种的，曾经开得特别好，可是就在郑英棋失踪之后不久，樱花就枯死了，他也回了国，再也没有出现。”

“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郭子明插嘴道。

“在档案里附有他的生活照，可以将他的照片和那盘带子里的黑衣杀人狂对比一下，两人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

刘娅咬着下唇，眉头深锁，杨琪看着有些心痛，就算知道了仇人又怎么样？他早已远在国外，不仅逃脱了法律的制裁，恐怕现在还早就有了妻儿，在享受天伦之乐。而郑英棋的家人，却十六年来一直忍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

真是不公平啊！

刘娅扔下档案夹，推门跑了出去。杨琪一惊，怕她会做傻事，连忙跟了上去。她一路跑到了芳菲园，即使是白天，园子里也冷清得可怕。杨琪看到她扑到樱花树下，发疯似地挖起来。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滴在土里。杨琪心中一痛，走过去跟她一起挖，土很硬，她觉得自己的手火辣辣的痛。

忽然之间，有樱花的香味传来，刘娅大叫了一声“姐姐”，杨琪便看见土里冒出了粉红色的裙裾。两人继续往下挖，看到那条满是血迹的粉红色裙子静静地躺在土里，像开满了红色的樱花。

刘娅抱起裙子，痛哭起来，白夕在身后一边抹泪，一边说奇怪地说：“那天我们埋下的明明是一具尸体……为什么……”

杨琪无语，抬头望着那棵枯死的樱花树，突然间她仿佛又看到幻觉，在那干枯漆黑的树枝上，接连冒出一团团红色的樱花，不多时便开满了满树，开得如烟如幕，如火如荼。仿佛这棵树要将自己全部的生命都开在这一瞬间。

蝴蝶般的花瓣飘飘然而下，在那片花雨中，杨琪仿佛看见身穿粉红色裙子的郑英棋，她浮在半空中，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嘴唇轻轻动了动，然后一点一点变得透明，直到完全消失在樱花里。

恍惚之间，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樱花树又变回了枯老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更加憔悴。杨琪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听清了郑英棋最后的话语。

谢谢你……

几天后，警察将樱花树连根拔起，就在树根缠绕之中，发现一具死亡多时的骨骸，经鉴定，确定是十六年前失踪的郑英棋。

在葬礼上，刘娅的父母哭成泪人，杨琪有些内疚，也许她不该那么执着地查下去，至少这对老人还有一线希望，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杨琪陪着刘娅从墓地出来，太阳很好，照得大地一片春光明媚。她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刘娅说：“那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老是删不掉，是你搞的鬼吧？”

“是的。”刘娅觉得没必要否认，“从我第一眼看到那张照片时我就认出那是我姐姐了，我希望能查出杀她的凶手。”

“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的。”杨琪叹气。

“我不能说。”刘娅摇头，“当时我是打定了主意如果查出谁是凶手就一定会杀了他，你太聪明了，我怕你会察觉出来。没有你的帮忙，我是查不出姐姐的死因的。对不起……”

杨琪牵起刘娅的手，她知道自己一定会阻止她的，无论是郑英棋还是她，都不会允许她用鲜血弄脏自己的双手。

如今回想过去的这几天，那只奇怪的手机，那间奇怪的店铺，还有那个打不开的手机视频，一切都是那么的巧合，巧合得令人害怕。

也许，一切自有天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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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hapter 1 白瓷美人

Chapter 2 乌夜啼

Chapter 3 爱的绝杀

Chapter 4 白发的浪漫

Chapter 5 第五个人

Chapter 6 汉服社怪奇事件

Chapter 7 噬心凶狗

Chapter 8 谋杀古董店

Chapter 9 初夏的黑气球

Chapter 10 樱花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