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跑步穿过中关村

作者: 徐则臣

出版社: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5-11

页数: 252

定价: 29.80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530215173

作者简介

徐则臣：

1978年生于江苏东海，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居北京。著有《耶路撒冷》《午夜之门》《夜火车》《跑步穿过中关村》等。

2009年赴美国克瑞顿大学(Creighton University)做驻校作家。

2010年参加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IWP）。

部分作品被翻译成德、英、日、韩、意、蒙、荷、俄、西等多种语言。

《如果大雪封门》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

《耶路撒冷》入围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十部提名作品，被评为“《亚洲周刊》2014年度十大中文小说”一名、“搜狐·中国文艺全球推介·年度小说”、“新浪读书年度十大好书”，获首届腾讯书院文学奖、第五届老舍文学奖、博库读书“春风榜”年度虚构类白银图书奖等。

作者曾获第四届春天文学奖、第六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具潜力新人奖、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第十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2015年度中国青年领袖”。

跑步穿过中关村

1

我出来啦。敦煌张开嘴想大喊，一个旋风在他跟前升起来，细密的沙尘冲进鼻子、眼睛和嘴里。小铁门在他身后咣地关上了。天上迷迷蒙蒙一片黄 尘，太阳在尘土后面，像块打磨过的毛玻璃，一点都不刺眼。又有股旋风倾斜着向他走过来，敦煌闪身避开了。这就是沙尘暴。他在里面就听说了。这几天他们除了 说他要出去的事，就是沙尘暴。敦煌在里面也看见沙尘扬起来，看见窗户上和台阶上落了一层黄粉，但那地方毕竟小，弄不出多大动静。他真想回去对那一群老菜帮子说，要知道什么是沙尘暴，那还得到广阔的天地里来。

眼前是一大片野地，几棵树上露出新芽，地上的青草还看不见。都被土埋上了，敦煌想，用脚踢一下门旁的枯草，伸着头看，还是一根青草也找不到。三个月了，妈妈的，一根青草也长不出来。他觉得风吹到身上有点冷，就从包里找出夹克穿上。然后背上包，大喊一声：

“我出来啦！”

敦煌走了二十分钟，在路边拦了一辆小货车。车到西四环边上停下，敦煌下了车，觉得这地方好像来过。他就向南走，再向右拐，果然看见了那家 小杂货店。敦煌稍稍安了一点心，他一直担心一转身北京就变了。他买了两包中南海烟，问售货小姐还认识他么，那女孩说有点面熟。他说，我在你们家买过四包烟 呢。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女孩吐完瓜子壳后嘀咕了一句：神经病！

敦煌没回头，长这么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沿着马路向前走，他知道自己一定像个找不到工作的愣头青，干脆摇晃着背包大摇大摆地反道走。 走反道不犯法。走得很慢，慢慢品尝中南海。在里面跟在家一样，难得抽上这东西。第一次他把两条中南海带回家，他爸高兴坏了，一来客人就散，庄严地介绍，中 南海，国家领导人待的地方，他们都抽这个。国家领导人待的地方。其实敦煌只经过中南海门前一次，为了赶去看升旗。凌晨四点就爬起来，被保定骂了一顿，保定 说，升旗哪天不能看，非赶个大雾天。那天大雾，他们上午要去交货，但敦煌就是忍不住了要去看。那会儿他刚来北京，跟着保定混，梦里除了数不完的钱，就是迎 风飘扬的国旗，他能听见仪仗队咔喳咔喳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地经过他的梦境。他骑着辆破自行车一路狂奔，经过一处朦胧闪亮的大门，好像还看见了几个当兵的站在 那里，没当回事。回来后跟保定说，才知道那就是中南海，后悔没停下来看看。后来他一直想再去仔细看看，总不能成行。就像保定说的，哪天不能看啊，所以就哪 天也没能看成。直到现在。

敦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没地方可去。一窝都进去了，保定，大嘴，新安，还有瘸了一条腿的三万，熟悉的差不多一个不剩。而且现在手头只有 五十块钱，还得减去刚才买烟花掉的九块六。太阳在砂纸一样的天空里直往下坠，就在这条街的尽头，越来越像一个大磨盘压在北京的后背上。敦煌在烟离嘴的时候 吹口哨，就当壮胆，又死不了人。当初来北京，跟来接他的保定走岔了，在立交桥底下抱着柱子还不是睡了一夜。先熬过今晚再说。

一抬头，前面是海淀桥。走到这个地方非他所愿，敦煌停下了，看着一辆加长的公交车冲过桥底下的红灯。其实不想来这里，尽管他也不知道想 去哪里。就是在海淀桥旁边被抓到的。他和保定从太平洋数码电脑城一口气跑过来，还是没逃掉。东西还在身上呢。早知道逃不掉就把货扔了，他跟保定说，没关 系，那两个警察胖得都挂不住裤腰带了，没想到跑起来还挺溜。他们的车堵在跟前，再扔已经晚了。这是三个月前的事。那时候天还冷，风在耳边呜呜地叫。现在， 他出来了，保定还在里面。不知道保定被警察踹伤的左手好了没有。

敦煌拐弯上了一条路，再拐，风从地面上卷起沙尘，他躲到一栋楼底下，天就暗下来。他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一个背包的女孩走过来说：“先 生，要碟吗？”从包里抽出一叠光盘。“什么都有，好莱坞的、日本的、韩国的，流行的国产大片。还有经典的老片子，奥斯卡获奖影片。都有。”

在昏暗的光线下，敦煌看到碟片的彩色包装纸上有点说不清的暧昧。那女孩的脸被风吹干了，但不难看，她好像还有点冷，偶尔哆嗦一下像要 哭出来。敦煌判断不出她的年龄，也许二十四五，也许二十七八，不会超过三十。三十岁的女人卖碟不是这样，她们通常抱着孩子，神秘兮兮地说，大哥，要盘吗？ 啥样的都有，毛片要么，高清晰度的。然后就要从后腰里摸出光盘来。

“便宜了，六块钱一张卖给你。”女孩说。敦煌把包放到台阶上，想坐下来歇歇。女孩以为他决定挑了，也蹲下来，在一张报纸上一溜摆开碟片。“都是好的，质量绝对没问题。”

敦煌觉得再不买自己都过意不去了，就说：“好，随便来一张。”

女孩停下来，“你要实在不想买就算了。”

“谁说我不想买？”他让自己笑出声来。“买，两张！算了，三张！”他担心女孩怀疑，就借着楼上落下的灯光挑起来。《偷自行车的人》。《天堂电影院》。《收信人不明》。

“行家啊，”女孩声音里多了惊喜。“这些都是经典的好片子。”

敦煌说，不懂，瞎看看。他真的不懂，《偷自行车的人》看过；《天堂电影院》是在公交车上听两个大学生说的；挑《收信人不明》仅仅是因为名 字别扭，他觉得应该是《收信人下落不明》才对。买完碟，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对面的楼前亮起霓虹灯。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对着霓虹灯吐出一口烟雾。女孩收拾 好碟片，站起来问他走不走。

“你先走，我歇会儿。”敦煌觉得没必要跟一个陌生人说其实自己没地方可去。

女孩和他再见，走几步又回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敦煌下意识地向外挪了挪屁股。

“还有么？”女孩说的是烟。

敦煌看看她，把烟盒和打火机递过去。他听见女孩说，中南海的口感其实挺好的。敦煌和很多人打过交道，但那都是交易，冲着钱去，所以女孩的 举动让他心里突然没了底。恐慌只持续了几秒钟，他想，都这样了，光脚的还怕穿鞋的。进都进去过了。整个人放松下来，主动问她：“生意还好？”

“就那么回事，天不好。”她指的是沙尘暴。闲人都关家里了，而买碟的大多都是闲人。

敦煌深有体会，他那行多少也有点靠天吃饭。刮风下雨像个乱世，谁还有那个心思。

女孩对烟不陌生，眼圈吐得比他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越来越黑。行人越来越少。旁边一个小书店里有人在说，关了吧，飞沙走石的，谁 还买书。然后就是卷帘门哐的一声被活生生地拽下来顿到地上。飞沙走石，夸张了。敦煌尽量不去看那女孩，他不知怎么跟她说话，不习惯，和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 不三不四地干坐着，这成什么事了。他想离开。

“你是干什么的？”女孩突然说话。

“你觉得呢？”

“学生？说不好。”

“什么也不干。无家可归的。”敦煌发现说真话简直像撒谎一样轻松。

“不信，”女孩说，站起来，“不过无家可归也好，一起去喝两杯？”

敦煌在心里笑了，终于露馅了，就知道你还兼了别的职。他没嫖过，但保定和瘸腿三万嫖过，女人那一套他多少知道一点。只是这样的女孩也干这 个，他揪了一下心，然后说服了自己，报纸上说，现在干这行的姑娘相当比重的都是大学生。大学生，多好的名字。敦煌又想起那些抱孩子鬼鬼祟祟卖光盘的女人。 “还是我请你吧，”敦煌做出一副慷慨来，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了。

2

他们去附近的“古老大”火锅店。女孩说，得热乎一下，都冻透了。敦煌附和，他没想到沙尘暴一到，又把北京从春天刮回去了。从外面看，火锅 店的玻璃上雾气沉重，里面鬼影憧憧。人叫那个多，半个北京好像都挤进来了，无数的啤酒杯被举过头顶，酒味、火锅味和说话声跟着热气往上浮。如此亲切的温暖 敦煌至少三个月没有感受到了，心头一热，差点把眼泪弄下来。

女孩靠墙，敦煌背后是闹哄哄的食客。鸳鸯火锅。三瓶燕京啤酒。敦煌注意到女孩点了两份冬瓜和平菇。女孩喝酒爽快，但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 样能喝。喝酒敦煌有经验，这是他惟一过硬的特长，保定以为自己酒量不错，但半斤二锅头下去就不知道敦煌到底能喝多少了。在女孩面前敦煌很谦虚，说自己酒量 不行，一瓶下去就说胡话。

“说吧，我听。”女孩大大咧咧地捋起袖子。她没发现敦煌喝酒几乎没有下咽的动作，而是直着流进去的。“就喝到说胡话为止。”

接下来两人半杯半杯地碰。热气腾腾的火锅让人觉得他们俩是一对亲人。敦煌三个月没见过如此丰盛的诱惑，两眼放光，大筷头往嘴里塞涮羊肉。 女孩脸色也红润多了，看起来年龄比在风里要小。还是挺好看的。鼻梁上长着两个小雀斑。谁的手机响了，女孩赶紧到包里找，等她拿出来，旁边的一个男人已经开 始说话了。她的失望显而易见。她把手机在手心里转几圈，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问敦煌叫什么。

“敦煌。”

“听起来很有学问啊，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爸取的。他基本上等于文盲。歪打正着。听我妈说，我刚生下来那两天，他愁坏了，找不到好名字，都憋成便秘了。没办法，从邻居家抱来一堆报纸，翻了一天也定不下来，最后在《人民日报》第一版上看到‘敦煌’两个大黑字，就是我了。”

“你爸真是，早该取好了名字等你出生。” 女孩空洞地笑起来，瞟了一眼手机。“我叫旷夏。空旷的旷，夏天的夏。好听么？”

“好听。比敦煌强多了，我老觉得自己是块黄土夯出来的大石头。”

女孩笑得有点内容了，说旷是父亲的姓，夏是母亲的姓。敦煌不觉得这名字有多好，父姓加母姓，满世界的人都这样取名字。但他还是说，好。他得让她高兴。所以接着就夸卖碟好，说自己刚到北京时也想卖碟，苦于找不到头绪，遗憾至今。

“那你现在干吗？”旷夏问。

“瞎混。这干两天，那干两天，北京这么大，总饿不死人。”

“回老家去啊。北京就这么好？”

“也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混呗，哪里黄土不埋人。”

旷夏又转她的手机，脸色沉静下来。“要不是卖碟，我早回老家了。北京风大。”

“那倒是，好在吹不死人。”

谁的手机又响了，旷夏把手机重新拿起来。还是跟她没关系。敦煌觉得她有事，心想算了，见好就收吧。就说，要不就吃到这里，见到她很高兴，他请客。然后招手要买单。

“我来，我来。”旷夏争着掏钱包。“说好我请的。”

敦煌做一个制止的动作，旷夏真就听话地把钱包放下了。敦煌脑子嗡地一声，你怎么就这么实在呢。他装作到挂在椅背上的衣兜里找钱，感觉全身 在两秒钟之内起码出了一斤的汗。只好冒险用一次保定教他的方法了。他在左口袋里摸索半天，眉头皱起来，赶快又去右口袋里摸，立马跳起来，惊惶失措地说：

“我钱包没了！手机也没了！”

“不会吧？你再找找。”旷夏也站起来。

敦煌又去摸口袋，干脆把衣服提起来，当着旷夏和服务员的面将内侧的两个口袋翻出来，当然空空如也。“一定是被偷了！”他说，“我进来的时 候还在。”然后对服务员说，“你们店里有小偷！”服务员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吓得直往后退，好像害怕小偷附了她的身，连连摆手，说：“没有，没有啊。” 她惊恐的样子让敦煌有点不忍，但戏开始了就得演下去。

周围的客人筷子停在半空，扭过头来看，热情洋溢地看着丢了钱包和手机的敦煌，又稍稍后仰身子，以便证明自己的清白。舞台越搭越大了，敦煌硬着头皮也得把独角戏唱下去。

“你没记错？没放包里？”旷夏说。

“不可能错。钱包里有六百块钱，好像不止，记不清了。还有一张建行的卡、身份证、一张五十块钱的手机充值卡，都丢了！钱无所谓，关键是身份证，补办一个太麻烦了。我那手机才买了不到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哪。”

他竭力把自己弄成一个唠唠叨叨的祥林嫂，所有顾客都往这边看。小服务员果然怕了，赶快去找领班。等领班过来，旷夏发现了一个问题，服务员 竟然没用衣服罩罩住敦煌的上衣。如果罩了，钱包和手机就不可能被偷。部分责任在火锅店。衣服罩的确没罩，反而是敦煌的上衣套在衣服罩上。领班没承认是店员 失职，气短是有了一点，解释说，店门上已经写明，顾客的钱财自己保管好，丢失本店概不负责。敦煌和旷夏不答应了，如果罩了衣服还丢，当然不会连累饭店，问 题是现在没罩啊，谁知道是否有意不罩。意思很明白了。

“对您丢失的财物我们十分抱歉，”领班最后扛不住了，“要不给你们打个八折，这事就到这里。再送两瓶免费的压惊啤酒，怎么样？”

旷夏说好吧。敦煌不答应，至少五瓶！

领班说：“先生，我只有这么大的权限。”

敦煌说：“那好，让你们经理来。”

领班犹豫一下，走了。旷夏问敦煌手机号多少，拨一下看小偷还在不在店里。敦煌说了一个号，旷夏拨了，已关机。彻底没戏，死心吧。敦煌心里 说，早就死心了，那是三个月前的号，手机早不知道扔哪去了。过两分钟领班回来了，身后的服务员端着五瓶啤酒。敦煌让打包给旷夏带走，很不好意思到头来让她 破费。旷夏说本来就该她请，看了看手机，塞进了包里，让服务员打开，现在就喝！敦煌想，喝就喝，谁怕谁，正好没过瘾。

现在才真正开始。旷夏喝得更爽快了，如同易水送别，酒杯碰得决绝悲壮。喝。喝。两瓶下去她就只会说喝喝了，慢慢歪倒在桌子上。

“没事吧你？”敦煌说。

“没事，喝。喝。”旷夏嘴里像含了个鱼丸子。然后突然就哭了，“我想回家，送我回家。”

敦煌说好，现在就送你回家，一边把剩下的那瓶酒嘴对嘴喝完了。还好，旷夏基本上明白家在哪里，一说敦煌就知道了。三个月前，他对海淀这一 带和老北京一样熟悉。她住芙蓉里西区一个一居室的房子，三楼，租的。敦煌把她弄上楼，开了门发现满屋都是大大小小的白柳条筐子，一筐筐的碟片。筐上贴着纸 签，注明欧美、印度、韩国、日本、武侠，等等。他正打算找“三级”和“毛片”字样，旷夏在床上闭着眼说：

“水。喝水。”

水瓶空的。敦煌让她忍一忍，等把水烧开，旷夏睡着了，还打着小呼噜。敦煌端着水杯在一把旧木椅子上坐下，等水凉下来。屋子里陈设简陋，除 了旷夏身底下的大双人床，大家伙就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是旧电视机和一台八成新的影碟机，此外就是碟片筐子。他东瞅瞅西看看，一杯水被自己喝完了。 他想不出今晚余下的时间该怎么打发，准确地说，这一夜他该到哪里去安顿自己。听着旷夏的小呼噜，敦煌突然觉得自己挺可怜的，连个窝都没有。他在北京两年 了，就混成这样，静下来想想，还真有点心酸。当时把那半死不活的工作辞掉，满以为到了北京就能过上好日子，现在连人都半死不活了。口袋里只有二十二块四毛 钱。他又倒了一杯，打算等她再要就端过去。

敦煌一筐筐找，没找到毛片，连张名副其实的三级片也没找到，只有“情色”片。看封面上的女人都露胳膊露腿的，那都是虚张声势，很可能整 部片子里就露那么一下子。最后找到一部应该会黄的碟，《色情片导演》，打开影碟机和电视，在静音状态下悄悄看起来。看了半截还没有激动人心的场面，敦煌兴 味索然，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等他猛然醒来，碟片已经放完了。

此刻凌晨两点半。他把电视和影碟机关上，感到腰酸背疼和冷。旷夏蜷缩在床的另一边像只猫，呼噜声没了，被子跟着呼吸起伏。敦煌想，随他 去了，从背包里找出皱巴巴的呢子大衣，谨慎地躺倒在那张双人床上，把身子蜷得像一条狗。大衣拉过头顶，世界黑下来。他的夜终于来到了，他想挠挠下巴上的一 个痒处，手伸到一半就睡着了。

3

醒来时敦煌先感觉到眼前有光，睁开眼吓了一跳，眼前悬着另外两只眼，还有一张精神饱满的脸。接着清醒过来，那是旷夏，他睡在别人的床上， 身上暖和和的，摸一把，一床蓬松柔软的被子。敦煌尴尬地笑笑，欠起身想坐起来，旷夏用嘴制止了他，她把她的嘴放到敦煌的嘴上，敦煌就一点点向后倒，重新躺 在了床上。

整个过程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旷夏说的，旷夏说：“踩着我的脚。”

当时敦煌手脚忙乱。他看过不少毛片，在梦里也排练过很多次，但真刀真枪动起来，敦煌头脑里一片空白，整个身体沉在黑暗里无法调遣。旷夏帮 了他，一只手默默地指路，跟他说，“踩着我的脚”。敦煌踩到了她的脚，然后就明白了前进的方向和办法，意识逐渐回到了大脑里。敦煌越来越清醒，片子上和梦 里的经验转变成现实。他看见旷夏眉毛像绳索拧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的模样比受难还痛苦。她毫无规律地抖成一团，但除了那句话她一声没吭。

敦煌从旷夏身上滚下来，身心一派澄明，无端地觉得天是高的云是白的风是蓝的，无端地认为现在已经是蕙风和畅，仿佛屋顶已经不存在，沙尘暴也从来没有光临过北京。两个人都不说话。床头的鸡眼闹钟嘀哒嘀哒独自在走。

“我好看么？”过了很久，旷夏说。

“好看。”

又是沉默。

“你多大？”旷夏又问。

“二十五。”

“和我弟弟一样大，”旷夏幽幽地说。“我二十八。”

敦煌突然觉得对不起身边的这个女人，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我是个，办假证的。”

“哦，办假证的。我卖盗版碟，算同行了。”

敦煌听见她笑了两声。敦煌又说：“我刚出来，从，就那里。”

旷夏没像他想像的那样惊叫一声，她只是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语气词。“哦。”然后说，“我叫夏小容。”敦煌很想扭头看看她，还是克制住了。她 继续说，“旷夏是给我孩子取的名字。”敦煌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仿佛有一条尖利的线从小腹往上蹿，闪亮地开了他的膛。他说：“你结婚了？”

“没有。我还没孩子。男朋友姓旷，我叫夏小容。”

敦煌觉得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地躺下去，起身开始穿衣服，速度很快，裤带没勒好就往卫生间跑。他穿着裤子坐在马桶上抽了一根烟，出来时从裤 兜里掏出了所有的家当，二十二块四毛钱。经过客厅的小方桌时，把钱压在了烟灰缸底下。放好钱，透过卧室和客厅之间的玻璃窗，他看见名叫夏小容的旷夏正侧着 脸看他。“我想喝杯水，”夏小容说。

敦煌倒了水端过去，说：“热。”

夏小容从被子里伸出了光胳膊，握住他的手。“有女朋友了？”

敦煌莫名其妙地觉得受了伤害，“有！”他说，“在北京。”当然他没有，但他觉得应该说有。说有的时候他想到了进去时保定跟他提到的七宝， 嘱咐他出来了就去找七宝，照顾好她。对七宝敦煌一点都不熟，只见过一个背影。他去保定的屋里，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从保定屋里出来，身材高挑，屁股挺好看。 保定说，那就是七宝，也是做假证的。此外没说。没说他也就不去问。

“好看么？”夏小容继续握着他手，说话的口气像他妈。

“还行，看着能吃下饭。”

夏小容缩回了胳膊，咯咯地笑，身体带着被子一颤一颤地抖。等身体和声音平静下来，她才说：“你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很像我在老家的弟弟。他整天混日子，爸妈为他操碎了心。”然后又说，“有时间带给姐看看。”

她一下就成姐姐了。敦煌说：“我也不知道她具体在哪。”

“只要在北京，总能找到。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

敦煌没吭声。

“我们吵架了。他说我这样的女人没意思，”夏小容继续说，“老想着回家，想着生个小孩过日子。不如分手省心。”

“我也不理解。”

“不理解我？”敦煌没说话。夏小容突然生气了，“出去！男人都他妈一个德行！”

走就走。敦煌背上包刚出卧室门，又被叫回来。她声音缓和一些，穿衣服的时候让他背过脸。她只穿了上衣，坐在被窝里，递给他一百块钱。“我手头就这一点了，”夏小容说，“你先应应急。”敦煌一声不吭地接过钱，经过客厅时把二十二块四毛钱重新装回口袋里。

这一天对敦煌来说，只有早上那一个钟头是好时光，整整一天他都在浮尘天气里跑。风小了，沙尘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大街上到处是戴着眼 镜、口罩和头蒙纱巾的人。他背着包先去了西苑，三个月前他和保定住在这儿的两间民房里。女房东装作不认识他，因为他们俩被抓后，她就把他们剩下来的行李能 卖的卖，不能卖的就扔了，而且，他们的租期还有一个月才到期。敦煌火了，骂她见利忘义。房东就说好啊，你还有脸找上门来，警察过来搜查时我们的脸都给你丢 光了！这是狡辩，当初租房子时可不是这样，他们干啥关她屁事，她只是把房子租给钱的。最让敦煌气愤的是，房东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她还希望我一 辈子都耗在里面呢。他就让房东退房租，两间屋，八百。

“可我真的没钱，”房东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手机，喂喂起来，然后像列宁一样抱着电话走来走去，边走边说，“啊？急救室？这么严重？ 好，好，我马上到，马上来！”放下电话脸像根苦瓜，“大兄弟，你看看，说来事就来事，我妈不行了，我得赶紧去医院。实在没钱，要不还你一百，我就这一百 了。”她从口袋果然就掏出一张老人头来，“就当帮大姐了。”

敦煌一把夺过来，总比空手好。房东转身就往胡同外跑，说是去医院。敦煌看她两个仓惶跑动的大屁股，有点后悔拿了钱，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 起房东说过，父母早就没了。然后想起刚刚就没听到手机响，震动都没有，这他妈的老女人！他追出胡同，房东的影子都没看到。一气就捡了一堆砖头，一块块往房 东的屋瓦上扔，瓦片哗啦哗啦地碎。扔一块说一句，一百，两百，三百。扔最后一块时说：

“操你妈，七百。”

他又去找另外几个办假证的朋友。一个没找到，不是搬走了就是被抓了。保定刚进去时就说，遭人算计了，要不哪会都进来。谁在算计，保定也说 不好，京城里干这行的不少，各有自己的来路和地盘。敦煌还是死马当活马医，他得找个落脚的事，还得干这行。一天下来一张认识的脸没碰到，那个只看过背影的 七宝更不用说了，站他眼前也未必认识。到了晚上九点半，敦煌只吃了两个烧饼喝了一瓶水，在硅谷门前下了车，两脚着地发现自己还是无路可走。他晃晃荡荡来到 芙蓉里，夏小容的灯亮着。他说，来还钱。

夏小容看他一身尘土，像从建筑工地上刚回来。“这么快就发了？做小偷还是抢银行？”

“造假币了。”敦煌说，去翻背包口袋，摸一把没有，再摸一把还是没有。“我明明放在里面了，怎么会没了？”

“算了，别演了。难道又被小偷偷了？”

敦煌的脸立刻挂不住了，憋得通红。“昨晚你都知道了？”

“你当我是傻子？拨你手机时就明白了，是空号。”

“对不起啊。”敦煌窘迫地说，继续到包里找钱，发现背包口袋被划了一道口子，真遇上小偷了。他没有解释，拿出夏小容给他的那张钱放到桌 上，“谢谢。”拎起包就走。到了楼下，敦煌觉得累得不行，在台阶上坐下来点上根烟。声控的门灯灭了，他坐在黑暗里有种被彻底遗弃的孤独感。楼上几乎每家灯 都在亮，暖气还没停掉，他们不知道现在冷风钻进裤腿里是什么滋味。他们在自己家里。他现在觉得夏小容其实也没错，不就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么，有个老公，有个 孩子，这有什么错。一根烟没抽完就觉得，那姓旷的狗日的应该好好修理修理。

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敦煌站起来让路，踩灭烟头向小区外走。背后有人说：“上来吧。”他回过头，看见夏小容穿着棉睡衣站在门灯底下，“就算被偷了，好了吧？”

“不是就算，就是被偷了。”

“好，就是。上来吧。”

敦煌跟着上了楼。夏小容说，你怎么跟我弟弟一样倔。敦煌说，我哪里倔。夏小容说，倔就倔呗，你可别跟我弟弟一样混。到了房间，夏小容进厨 房给他下了鸡蛋面，敦煌就在外面说打碎房东家瓦片的事，听得夏小容咯咯笑，说他比她弟弟还坏。吃完面，敦煌在热水器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来，夏 小容已经关了电视躺到床上了。敦煌心虚地问：“那个，旷，没来？”

夏小容冷冷地说：“不会来了。”

敦煌掀开夏小容的被子。开始的时候夏小容哭了，后来就不哭了，但还是不出声。为了让她随便发出一点声音，中间的时候敦煌气喘吁吁地问：“卖毛片吗？我怎么没找着？”

夏小容艰难地说：“在床底底下。”

4

第二天早上，敦煌醒来时听见厨房里锅碗在响。他想到此刻醒来的应该是一个姓旷的家伙时，身上还是出了一些汗。她说他叫旷山。敦煌听到这名 字的第一感觉是，取名字的人跟他爸一样懒惰和头脑简单，瞎猫逮着了死耗子，所以都还有点意思。夏小容从厨房里出来，敦煌又问，那个他，不会回来吧？

“怕了？”

“我怕个鸟，大不了再进去。”

“那就别问。我不认识这个人。”

吃完饭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今天的安排，然后一起出门。夏小容背一包碟，敦煌背着全部行李家当，在海淀体育馆门前分手，除了“再见”一个字没说。

敦煌又漫无边际地跑了一天，一个熟人没见到，还是两个烧饼一瓶水熬到晚上，下了车直接去芙蓉里。夏小容开门时一副日常表情，接着就去厨房 下面条，区别在于昨晚一个荷包蛋，今晚两个。今天沙尘暴基本平息，敦煌简单洗了洗，把脑袋钻到床底下，果然看到两筐碟，随便抓出来两张，封面上的裸体女人 长相完全不同。

接下来三天，敦煌吃了六个烧饼喝了三瓶水，在公交车上浩浩荡荡地穿过七八趟北京城，跑过了三十多条巷子，终于绝望了。找不到组织，一点东山再起的苗头都没有。他背着大包回到芙蓉里，夏小容说：“回来了？明天咱别跑了。要是不觉得委屈，就跟我卖碟去。”

第二天，敦煌背起了碟包。上午在西苑，马路边上，找一个人多的超市门口摊开几十张碟。夏小容对她的碟很熟，提起某一张，伸手就从众多的碟 里准确地拎出来。若是谁找香港的枪战、武侠类的，敦煌就能说上话，他整个中学和大学的课外时间都耗在简陋的录像厅里，因为无聊，成龙、周润发、周星驰的片 子他反反复复看。跟夏小容相比，他和顾客更谈得来，瞎说，办假证时练就的嘴皮子。

下午去了农业大学门口。这地方敦煌也熟，办假证的时候常来。学生甚至比社会上的人还需要假证，尤其找工作时，成群结队地办假成绩单、荣 誉证书，胆大的毕业证和学位证都要，专科要本科的证，本科的要硕士，硕士的要博士。当然也有倒过来，为了逛公园景点半票，一把年纪的老博士也搞个本科的学 生证。这帮学生买碟的热情也高，用夏小容的话说，那是相当专业，都冲着艺术去，经典的，越老越好卖。这是敦煌不太理解的，他一看黑白片头就晕。玩不了这个 票。

反正那一天敦煌跟顾客聊得口干舌燥，生意做得不错。夏小容说，没看出来啊。敦煌说，办假证不就靠张嘴么，你得让人家相信，假的也比真的 好使。跟算命一样。夏小容说，那好，聘你做我卖碟的秘书吧。敦煌说，没问题，不就小蜜嘛，三陪都行。夏小容的脸一下子撂下来，敦煌知道过头了，赶紧作小学 生认错状，心里却开始犯嘀咕。不是三陪是什么，我陪你，当然你也陪我。

总的来说，敦煌是个称职的秘书，数钱、游说、当托，兼做保镖和跟班。最关键的，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能让夏小容不高兴的时候高兴，高兴 的时候更开心。特殊情况主要和旷山有关，一看到夏小容说话间走神了，敦煌就在周围找是否有手拉手的情侣，或者抱孩子散步的一家三口。这样好，敦煌想，跟我 没关系。但忍不住就想抽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还跟自己说，就这样好。

因为卖碟，敦煌开始大规模地看文艺片，得恶补。但常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梦里开演的变成商业片，爱情、暴力、凶杀、恐怖，当然还有相当比重的色情。他不明白，为什么夏小容从来不卖床底下的毛片。夏小容说，那都是原来旷山卖的，她说不出口，也卖不出手。

敦煌说：“那有什么，劳动人民需要这个。”

“劳动人民需要？是你需要吧。”

“我需要，劳动人民也需要。我们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看我们卖碟的大嫂做得多好，抱着孩子都不忘阶级弟兄，见人就问，大哥，要盘么？刺激的！”

他的模仿把夏小容乐坏了，乐完了又气，“好啊，在你眼里，我也就是一个大嫂，鬼头鬼脑地抱个小孩。”

敦煌说：“错，大嫂哪能跟你比，我们的夏小容同志年轻又漂亮，坚决只卖文艺片。”

“荷包蛋也堵不上你的嘴！刷碗去！”

敦煌就去刷碗，在水龙头下就走神了，想毛片的事。这东西没有通常的碟好卖，你不敢明目张胆拿出来，但价钱高，卖一个赚一个。手中没粮，心里发慌，他现在太想赚钱了，不能这样像个背包似的赖着别人过日子。来北京不是为了做包袱。他想起了还在里面的保定。

保定大他五岁，来北京五年了。个大，身板硬，天生就是做大哥的料。在家敦煌就知道办假证这行一本万利，动动嘴皮子，然后跷着腿等人送钱。 事实上也差不多，跟保定见习了半个月就把大概的程序摸清了。保定也只干最基础的那道活儿，揽生意。见着东张西望的人就凑上去问，办证吗？啥都有，护照也没 问题。然后谈价，交定金，再找人定做顾客想要的证件。证件加工是另外一套程序，保定他们不管，也是谈价和交钱交货的问题。完全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如果隔 三差五就能逮到个冤大头，那一年到头等于不停过节，好日子看得见摸得着。除了假冒之外，还有一点和卖碟相同，那就是需要充分掌握假证的相关知识，比如大学 的文凭通常长啥样，一般小区的停车证有哪几张类型，个人档案袋中主要有哪些材料，等等。你不仅要讲道理，还要摆事实。事实代表经验、可信度和成功指数。这 些难不到敦煌，很快就了如指掌。最大的问题是应付突发事件，主要是警察。遭遇警察时要清醒果断地做出决定，沉着顽抗还是溜之大吉，是把假证坚决藏在怀里还 是随手扔掉，因为不同表现会导致不同程度的罪行。这需要足够的经验。

敦煌的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天他跟保定去太平洋电脑城旁边交货，他揽的生意，证件也在他身上，一个硕士学位证。说好上午九点一刻碰头，等 到九点二十也没看见客人，倒是看见突然冲过来的两个警察。敦煌跟着保定就跑，经过北大南门向海淀方向跑。逃跑的过程中保定问他，要不把假证扔了吧，人赃俱 获，麻烦就大了。敦煌对逃脱充满信心，他的自信感染了保定，后面那两个警察实在太胖了，几乎要抱着肚子才能跑起来。他们没法甩得很远，但绝不会被抓住。他 们从硅谷往南跑，希望过了桥往图书城跑，那里人多门也多，找一个人不比找一只老鼠更容易。但他们的运气实在糟糕，刚过海淀桥就看见一辆警车，四个警察摆在 路边。事大了，证必须扔掉，敦煌从未被围追堵截过，假证拿手里不知道往哪扔，保定只好代劳，刚扔掉警察就围过来了。他们看见是保定扔掉了假证。

警察问：“谁的？”

保定说：“我的。”

后来敦煌很多次为当时的怯懦自责，他的确是慌了。但在当时，聊以自慰的是，他看见保定的右肩向上耸了两下，那是他们早就约定的暗号，以便 在和顾客洽谈中统一口径。意思是：听我的。敦煌听了，一直到三个月后从里面出来。而保定因为那个学位证，可能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呆上不知多久。敦煌出来的 时候，他还没有真正开始判。

那天他和夏小容卖碟经过海淀桥，想起保定。他决定挣钱把保定赎出来。保定是为了他进去的，这两年在北京，保定没少为他操心。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明白，能进去就能出来，找到合适的人，打点也到位，就没问题。尤其保定这样的还没判的。敦煌就在心里念叨，钱哪。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一身的汗不想动，谁也不愿伸把手去关正在播放的情色电影。两个人就在被窝里石头剪刀布，敦煌输了。他关了电视和影碟机，食指插在光盘的眼里，打算装进袋子里又停住了。他说：“我想卖毛片。”

“你疯了，被抓住要惹麻烦的。”

“我得挣钱，把保定弄出来。”敦煌装好碟片躺下来，从侧面抱住夏小容，“我帮你卖毛片，放着也是放着。你要是不好意思，”敦煌停顿一下，盯着夏小容的耳朵看，觉得自己有了勇气，“我不跟着你，到别处卖。”

“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是吧？”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尽快赚点钱把保定弄出来，不是要算计你。”

“没那意思，”夏小容翻个身，背对了敦煌。“我只是想，男人怎么都这样，一心想着自己闯，单干，总要把女人扔一边。”

“不是扔一边，是怕你们受伤害，一边玩多好。男人也不是神仙，哪能都顾上。”

过一会儿夏小容说：“随便吧。到时候你再拿些其他碟，搭配着卖。本钱给我就行了。”

5

敦煌挑了三百块钱的碟，全部卖完可以净赚五百，要是毛片的价抬得上去，还不止这个数。敦煌立马觉得整个人像刚从浴室里出来一样，清爽开 阔，天高云淡，好日子说来就来了。当初第一次脱离保定去揽生意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还有点慌，还有点害羞，还有点不知深浅，怎么说也是犯法的事。现在不一 样，混久了脸老了皮厚了耐折腾了，卖碟比起办假证也不知要合法多少倍。最重要的，创业生活又开始了，等于在北京这地方开始了新生。

他和夏小容每天早上从芙蓉里出来，开始分道扬镳。敦煌有自己的想法，不能这么零散卖，打游击只能挣小钱，还忙得跌跌爬爬，最好能找到 点，建立固定的客源。他分析，能固定的只有三块：一是大学生，这帮年轻人花钱眼都不眨，那是为艺术；另一块是坐办公室的，翻翻报纸修修指甲那种的，为了解 闷，坐办公室的文化人更如此，心思多，总觉得生活对不起他们，看看碟平衡一下，比抱老婆老公有意思，还不失身份；第三种是公司的白领金领，忙得蹲马桶都得 看时间，最需要休闲，歪在沙发上把胳膊腿摊开，看一个好故事，不是书，谁还看书，是碟，故事片，片越大越好，好莱坞的，最好斯皮尔伯格每周都能整出一部 来。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和这些人搭上钩，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顺便把毛片也高价卖给他们。当然要一点一点来，挣钱首先得有耐心，然后才会产生加速度。这个敦煌懂。

一天敦煌都在想怎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生意也做，他在一家超市门口打开背包，这地方的好处是，从超市购物出来的人兜里都有不少零钱，花掉 也不心疼。而且大部分都是家庭主妇，她们更希望从平庸繁琐的家务里逃出来。她们喜欢爱情片，越能掉眼泪的越好。所以敦煌一看她们围上来，就找碟包上有男女 拥抱接吻的片子推荐。新华字典可以不看，这电影一定要看。敦煌也不管靠不靠谱，爱情的鸡汤，情感的圣经，听过的时髦词全搬出来。女人其实好打发，只要你愿 意把爱情抬高到生活的头顶上，问题基本上就解决一大半了。

相对来说，超市门口的男人钱包就不太好开。他们总把自己弄得跟个成功人士似的，不屑去看盗版碟。实际上敦煌知道，这帮家伙只是不好意思 而已，只要旁边没人，他们就会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上瞟，单瞟那些没穿好衣服的女主角，眼光准得如同带了红外线瞄准器，瞟第一下时就能把这样的碟从碟堆里挑 出来。所以男顾客需要引导，要循循善诱。“故事嘛，可能不耐看，”敦煌说，“谁愿意把同一个故事翻来覆去看？生活的，那就不一样了，它跟你靠得更近，它比 你自己还了解你，每看一次都会有新的收获。好碟不厌百回看，就像报纸上天天说的，这东西更符合人性，对现代人的身心健康发展大有好处。”他努力把毛片的价 值往日常的道德和伦理上引，为的是消除这帮家伙的尴尬。你想想，都提高到精神文明建设的高度了，还有什么羞耻和猥琐可言。买的时候就可以心安理得，脸可以 不那么红，心可以不那么跳。多好。这种碟一张能赚普通碟的两三倍。

傍晚收工时敦煌算了算，赚了一百二，轰轰烈烈的开门红。他买了夏小容爱吃的鸭脖子和一扎啤酒，又叫了水煮鱼外卖，喜气洋洋地回到芙蓉 里。和夏小容一起庆祝独立的卖碟生涯从此开始。一高兴就不自觉地发挥了，夏小容一瓶，他四瓶喝完了还要喝。夏小容让他打住，喝多了怕出事。敦煌一高兴就忘 了，再来四瓶又算个鸟！ 骗你是小狗。喝啤酒除了上厕所，我还真没有过其他反应。

夏小容的鸭脖子啪的摔桌子上，“你他妈就是条狗！你骗我，你说你那天晚上喝醉了才睡到我家里的！”

敦煌早把这茬给忘了。女人的记忆力怎么就这么好呢。“绝对没骗你，”敦煌说，“那天刚出来，身体不行，真有点晕了。不过要说没骗也不对，不骗我哪敢待下来，我是喜欢你才想着留下来。”

“希罕！谁要你喜欢！”

夏小容明显有所缓和，敦煌暗自得意，好，都扛不住“爱情”这东西的小虚荣。他重新拿一根鸭脖子递到夏小容嘴边，“不仅是喜欢，”他说，用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夏小容的杯子，“完全是一见钟情。”

敦煌的碟卖得好，几乎每天挣的都比夏小容多，就主动要求把夏小容转手给他的碟每张提价五毛钱。夏小容不答应他也这么干。此外他还注意回来 之前买点烧饼、馒头和菜，他跟夏小容只说是顺带，内心里却是不想成为她负担。他不知道这样寄居的生活哪一天会突然结束，最要命的是，他不愿意靠着这种含混 的关系继续含混地寄居下去。单干后第五天，敦煌用挣到的钱买了个二手的诺基亚手机，憋着嗓子用苍老的声音给夏小容打电话，说你认识敦煌吗？夏小容说，你是 谁？找他干什么？敦煌说，公安局。他涉嫌倒卖黄碟，已被依法拘留。夏小容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说他在哪里？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敦煌忍不住大笑，嘎嘎嘎。 夏小容愣一下才回过神来，说，你，是敦煌吗？敦煌说，当然，俺买手机了！夏小容气得大骂，你去死！挂了电话。敦煌很开心，接着发了条短信：有人关心真他妈 的幸福，进去了也值！夏小容回：臭美！谁关心你了，我自己都他妈的关心不过来！敦煌还是觉得幸福，一下午都笑眯眯的，见谁都笑，怪吓人的。

手机很快就派上了用场。他在北大南门外卖碟，两个学生找《罗拉快跑》。敦煌有一张。他从来没看过这片子，当初挑来是因为包装纸上有个红 头发的女孩在跑，他只是喜欢这样动感的画面。这片子对他们挺重要，老师要做文本分析，整个班都在找，就是找不到。敦煌一听三四十人在找，立马来了精神，给 夏小容打了电话，夏小容说没问题。敦煌嗓子眼里都有了心跳，乖乖，钱来了。跟两个学生约好，明天就送过来。第二天果真就卖了三十张。

两个学生拿着碟走远了，敦煌掉头追他们，以后再想找什么碟，他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只要有货。敦煌怕他们转身就忘了他的号，特地找张纸把 手机号写下来，一人送了一份。这两个学生一个姓黄，一个姓张，后来还真找过敦煌，头一回要《柏林苍穹下》；第二回要两个版本的《小城之春》，费穆导演的老 版本，田壮壮导的新版本。都是电影文本分析课上用的，三种碟一共要了九十八张。

6

寄居生活在第二十一天晚上结束了。那晚风大，窗外像有一群小孩在集体哭泣。夏小容的窗户有点问题，风一吹就哐啷哐啷响，在屋里就觉得那群 小孩不仅集体哭，还集体拍打窗户。十一点十分，夏小容已经坐进被窝，正翻一本过期杂志。手机的信息提示铃响了，她打开信息，眼神就复杂了。直到敦煌从卫生 间出来，她的头一直低着，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直至最后眼睛里一个字也看不见。她在等着敦煌出来。

敦煌只在腰以下裹了条大毛巾，内裤都没穿。嫌麻烦，上了床还得脱。进了卧室，夏小容说：“他要来。”敦煌边解毛巾边说：“它当然要来。它这就来了。”干坏事时，敦煌常说“它”。

“他十二点左右过来。” 夏小容看见敦煌有点愣，声音更低了，“说过来道歉。”

解开的毛巾将要从身上滑下去，敦煌感到下身一阵清凉，一把抓住毛巾，重新扎好。他听懂了。夏小容的头低下去，刘海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敦 煌缓慢地转过身，去椅背上拿衣服，内裤，衬衣，毛衣，秋裤，牛仔裤，包括地上的皮鞋和袜子。他抱着衣服去卫生间里换。热气还没散，敦煌换衣服时摸到肩膀上 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换好衣服，他把毛巾叠整齐放好了才出来，顺便收拾了牙刷、牙膏、面霜和剃须刀。他把这些小东西装进一个方便袋里，还有其他一些零碎东 西。然后再装进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时背的包里。才几天啊，他发现自己零零碎碎的东西竟然一个包装不下了。生活再简单也琐碎，你不知不觉就把它弄得膨胀 了，毫无必要地铺张开来。过去敦煌只偶尔认为自己是生活的累赘，他总觉得自己站在世界的最外围，像个讨厌的肿瘤岌岌可危地悬挂在生活边上。现在，所有和他 有关的原来都是累赘。他找了一个最大号的家乐福超市的方便袋，坚持把多余的东西也装进去。都装进去，他得在另一个男人进来之前把自己从这里消灭干净。应该 的。收拾妥当，他背起包，拎着方便袋要走。夏小容终于先说话了，夏小容说：

“你把碟带上。”

敦煌没说话，继续往门口走。夏小容从床上跳下来，抓住他的背包带子把他拽了回来。敦煌转过身看见夏小容光着两条腿，准确地说是光着整个下 身，他看见她两腿之间的那团黑。夏小容拿过敦煌的手，放在自己的光腿上，然后向内侧移动，敦煌感觉到了毛发的卷曲、清洁、光滑甚至油亮的光泽。

“我们好了十年，”她幽幽地说，用另一只手去摸敦煌的夹克拉链，轻轻地上下拉动，她喜欢听拉锁走动的声音。“我现在只想回去，有个家，有自己的房子和孩子。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敦煌对她笑笑，说：“应该回去。”他的手还在她皮肤上，她也冷得起鸡皮疙瘩。天气预报说，又来沙尘暴了，气温开始降，也许明天又会回到冬天。

“把碟带上，”夏小容又说。“卖完了就打电话，我给你送去。”

敦煌想了想，说好，把手抽出来去拎整理好的那包碟。有普通碟，也有毛片。大大小小三个包，他像远行的游子出了门。临走时看见夏小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楼下的风大得要死，一下子就把敦煌吹歪了。他想去看楼上的窗户里夏小容是否把脑袋伸出来看他，他的头仰了一半又低下来，顶着风出了小区的 大门。头发还没干透，风吹进去像往头发里泼凉水。他想抽根烟。而在前些天，夏小容规定他晚上刷完牙之后不许抽烟。为什么刷完牙就不能抽烟，他不明白。现 在，他觉得这些天积攒的烟瘾赶一块儿犯了。他在抖动的路灯底下跑起来，找了个避风的墙根才点上烟，包扔在脚边，一屁股坐到地上。连抽了五根烟盒就空了，还 想抽。已经夜里十二点多，敦煌拍着凉屁股站起来，决定去买烟。

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有限的几个也缩在车里，那些车穿过大风像一个个怪异的孤魂野鬼。杂货店和超市都关着门，北京繁闹的夜生活在这个大 风天里被临时取消了。敦煌怎么也想不起来哪个地方有彻夜不眠的超市。他在北京两年了，自认为对海淀了如指掌，没想到天一黑下来，完全不是那回事。白天再熟 悉有个屁用，那只是看见，真正的熟是夜晚的熟。现在夜晚来了，敦煌两眼一抹黑，他眼睛里的黑比北京的夜还黑。他就背着一个大包，提着两个小包沿着马路走， 走到哪算哪，直到看见灯火通明的超市。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敦煌找到了，买了两包中南海。在一个避风的墙角迫不及待地连抽了六根，抽完之后感到了冷、累和困。两点了。敦煌考虑要 不要找个地方睡一觉。这时候大部分旅馆都已经关门，他也想不起附近有哪个廉价的小旅馆。他只想简单地睡一觉，一张床就行，只要付一张床钱的旅馆。想来想去 依然两眼一抹黑。敦煌觉得有点失败，这就是北京，混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门朝哪边开。鉴于不能确定住一夜的费用，其实只是半夜，敦煌摸摸口袋里那点可怜的 钱，决定不找什么旅馆了。先熬着，熬到几点算几点，天总会亮的。

敦煌在大风里走走停停，嘴里源源不断地落进沙尘。在这个夜里，他得用莫名其妙的事情把时间打发过去，他就看风，看行道树，看地面、高 楼、招牌和一切可以看见的东西。他发现大风经过树梢、地面和高楼的一角时被撕破的样子，和故乡的风像水一样漫过野地丝毫不同。北京的风是黑的，凉的；老家 的风是淡黄的，暖的。然后就抽烟，沙尘混在烟味里，嘴巴干涩而麻木。敦煌慢慢地走，到了三点半钟整个人有点呆掉了，木，像块凉透了的木头。他觉得身体越来 越轻，浑浊不堪的轻，要不是三个包坠着，可能早就跟着风飞起来。现在他想找个地方躺一下，五分钟也好。他已经走到了一个自己也认不出的地方。前面有个卖早 餐的简易小屋，斜在一家店铺的门前的人行道上，屋檐伸出来挺长。敦煌想躺到那个屋檐底下。

早餐屋的门窗紧闭，因为背着路灯光，看不清里面细小的东西，但整体上的空荡荡的昏暗还是能分辨出来。看样子已经废弃有些日子，要不也不 会斜在路上。敦煌推推门和窗户，都关得严实，他在想要不要找块砖头把玻璃敲碎，睡在里面好歹避点风。没风会好过得多。没找到砖头，正想用胳膊肘捣出个洞 来，一辆汽车在附近拐弯，灯光打在店铺的白铁卷帘门和窗玻璃上，光反射到早餐屋的玻璃上，敦煌看到了玻璃上的一个洞。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窗户的插销， 拨一下，窗户竟然打开了。

卖早点的窗户足够大，他先把三个包递进去，然后从窗口爬了进去。满屋呛人的灰尘味，起码半年没用过了。两只眼逐渐适应屋子里的光线，敦 煌发现墙角有一堆报纸，突然明白了，这地方一定有人待过，很可能和他一样，临时过了一夜。越想越对，玻璃上的那个小洞应该也是那家伙敲出来的。

他把报纸摊开，铺上他的呢子大衣，躺下来，身上随便盖了件衣服。风在屋外，从小孔里进来的可以忽略不计，敦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先 来的那家伙头脑也不错啊，敦煌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那家伙是个流浪汉呢，还是和他一样，是个突然间无家可归的人，或者干脆是个迷路的女孩。猜不出来，但有 一点可以肯定，就是那人也在这里住了一夜，或者两夜甚至更多。敦煌对自己的这个结论很满意，在黑暗里笑了，头歪一歪，睡着了。

一夜好觉，梦都没做。睁开眼世界一片明亮，阳光大好的天气，车声、人声涌进来。北京恢复了正常的乱糟糟的热闹。敦煌坐起来，动一动嘴觉 得满嘴沙尘，像吃了一夜土，连吐了十来口唾沫才清爽些。屋里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尘，比他昨天晚上看见和想像的要多得多。敦煌觉得足够清醒了就站起来，拉开窗 户，门前不时有行人经过，几步外有个大妈在卖煎饼果子。风停了，世界百无禁忌。行人都很从容，扭头看这个从早餐屋里往外爬的人。敦煌对他们视而不见，拍打 身上尘土的时候闻到了煎饼果子的香味，他感到了饥饿和口渴。他走到大妈的摊子前，要了一个煎饼、一杯豆浆。大妈开始烙煎饼时，敦煌拿起一杯压过膜盖的豆 浆，插一根管子喝起来。喝完了煎饼也做好了，上面还摊了个鸡蛋。

“多少钱？”他问，已经把煎饼送进了嘴里，烫得他直想蹦。

“不要钱，”大妈说。“送你的，吃吧。”

敦煌脑子有点短路，接着就明白了，一把将煎饼摔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摊子上，说：“我他妈的不是个要饭的，不要人可怜！” 拎着包就走，大妈在后面说哎哎，钱，敦煌没回头。他的腰杆僵硬挺直，步子迈得像个悲壮的大僵尸。又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他，他们奇怪这小伙子为什 么满脸亮堂堂的眼泪。敦煌不管他们，继续直直地往前走，在拐弯的地方遇到一个交通用的大圆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满头满脸的尘灰，不算长 的头发变成灰白色，眼泪经过的地方一道道水槽，一个大花脸。夹克吊在身上，左边高右边低，圆领毛衣也这边松那边紧，裤子皱得不像样，低头看见脚上的鞋子仿 佛刚从沙漠里出来。不是流浪汉是什么。不是个乞丐是什么。三个包也难看得要死。敦煌抹把脸往回走。卖煎饼的大妈在低头给别人烙煎饼。

敦煌说：“大妈。”

大妈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做煎饼，跟没看见似的。

“大妈，对不起，”敦煌机械地点着头，“您别生气。我，想再买一个煎饼和一杯豆浆。”

“等这个烙完的。瞧你这小伙子，冲的。”

敦煌谦恭地笑笑，又说对不起。

现在的问题是找住处。房子暂时租不起，北京的房东刁得不行，都要求季付、半年付甚至年付。一把手拿出起码三个月的房租，除了卖身他没别的 办法。所以他想先找个按天或者按周算钱的房子，最好是床位，一间屋四个人或者更多，越多越好，多一个人就少花一点钱。敦煌去了北大，三角地那里这类广告铺 天盖地。

离北大不远的承泽园的一个地下室，四个床位，每个每天25块钱。敦煌约好房东在北大西门见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病恹恹的瘦男人，腰有点 弓，昨晚的大风把他吹上天应该问题不大。穿过蔚秀园，过一座桥就是承泽园，敦煌一年前交货时来过这里，园子里有棵连抱的老柳树，肚子是空的，能钻进去一个 人。

地下室不大，有种阴森的凉，摆设像一间逼仄的学生宿舍。两个学生用的高低床基本上就把空间挤满了，其余的地方只能放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盆 架。桌子上放点小杂物，脸盆毛巾牙缸啥的都放在盆里。三个床位上已经住了人，还剩一个上铺。行李箱都塞在床底下。房东说那三个都是来北大听课的，准备考研 究生，绝对安全可靠。但敦煌感觉极其的不好，好像在哪部恐怖片里见过类似的房间。他不打算住这里，就随口压了价，说住一周。房东及时地答应了，然后神秘兮 兮地说，他们三个回来了你可别说是20啊，他们都交25。

敦煌想了想，住就住吧，总比早餐屋舒服点。“好，我就说30。”

7

就这么在一张高低床的上铺住下了。收拾结束，敦煌洗了个澡，光鲜体面地去了北大，在32楼前面的跳蚤街上摆起摊子。

到天黑之前敦煌卖了十一张碟，其中一张是用来换书的。临摊是个卖旧书的，敦煌拿起一本研究电影的书，竟有一篇专门谈《罗拉快跑》的文章， 一看竟也看进去了，觉得人家说的都在理。这碟片他卖了三十一张之后，因为好奇也硬着头皮看完了，不喜欢，不知道导演和来来回回跑的罗拉到底要说啥。这篇文 章解释得头头是道，看得他直咬手指头。一部电影竟能搞得这么高深。又翻到其他地方看，居然也看懂了。他一直以为学术文章山高水深，艰涩难懂。这让他兴奋。 知识分子了都。就用一张碟换到了手。

那本书敦煌一直看到地下室的床上。书中有对香港电影的评论。这块他熟，提到的电影几乎都看过，更觉过瘾，还有难得的成就感。其他三个十 点半后才陆续回来。一个要考北大外语系的硕士，长一张崇洋媚外的大胖脸；一个考数学系的硕士，戴眼镜，一看就营养不良，下巴尖尖的，体型如同一个放大的问 号；另一个考哲学系的博士，眼神不好，却喜欢从眼镜上面看人，挂在鼻尖上的眼镜仿佛只为了摆设。哲学博士看见敦煌在看一本电影研究的书，就问他考艺术系还 是中文系。敦煌想了想，说艺术系。听起来气派。搞艺术的，听听。

“硕士还是博士？”

“博士，”敦煌谦虚地说。“考着玩。”

哲学博士的眼光立马从镜片上方向他看过来，那两只小而无神的眼。敦煌觉得这家伙挺傻。他说：“咱俩一个战壕的，我也考博士。哲学博士。” 敦煌欠了欠身子，有点慌。这谎撒大了。人家是考哲学的。那是所有学问里敦煌最崇敬的一门，他不知道那种玄而又玄的学问怎么玩，看不见抓不着啊，对他来说， 那完全和呼风唤雨一样是门巫术。敦煌看见哲学博士没头没脑地爬上床，脑袋伸得像只鹅看手里的书。他怎么就觉得哲学博士的样子挺傻呢。

外语硕士和数学硕士对他这个艺术系博士不感冒，直到睡着了开始磨牙说梦话，跟他说的也只有一句话，“刚来的啊”。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去北大吃早饭和看书了。敦煌不急，没人一大早忙着买碟。他睡到八点才起，在承泽园门口的小摊上吃了豆浆油条，决定去人大 和双安商场那儿卖碟。中关村大街早就开始堵了，从早堵到晚。为什么要修一条用来堵车的马路呢，敦煌在车上想了十分钟，车只移动了不到五米。他干脆下车步 行。大学门口比较清静，敦煌不敢造次，就去了双安，刚过马路就有几个女人围上来，奇了怪了，几乎每个女人都抱着个小孩。

她们说：“大哥，要办证吗？发票也有。”

敦煌说：“发票你们也卖啊？”

她们说：“早就卖了。你要多少？”

敦煌说：“我办证的时候没卖过假发票。”

女人们面面相觑。一个女人怀里的小孩哭了，她气愤地说：“哭什么哭！神经病！”其他几个都瞪了他一眼才走。敦煌心里挺高兴，他妈的，骂我。他办假证的时候的确没卖过发票，看来能公费报销的人越来越多了。

敦煌刚走几步，又上来一个背孩子的女人，黑瘦，应该是从农村出来的，正在吮手指头的小男孩被捆在她腰上。女人凑近了说：“要光盘吗？什么样的都有。”

敦煌看她空荡荡的双手，问：“盘呢？”

“跟我来，在那边。”

她对着路边的大楼划了一个弧，手指抽象地落在了楼后面。敦煌本来想跟她去看看，又觉得没意思。装作突然发现手机上的短信，说有人急着找 他，得马上走。女人很失望，在身后喊，要买再过来啊，我一直在这地方。随后又遇到几个办证和卖光盘的。敦煌发现，现在办证的和卖光盘的主力是女人，而且大 部分都带着一个正吃奶的小孩。带孩子当然是为了安全，逮住了你也没辙，孩子的奶你来喂？另一个发现是，这地方一定常有警察出没，否则她们也不会空着两只手 来卖碟。敦煌一想，还是换个地方放枪吧，别给自己找不痛快。就去了北太平庄附近的牡丹园小区。

打了两天游击，生意不好不坏。到第三天就难以为继，时下流行的大片卖光了，挑选余地也越来越小，剩下的几张碟留不住客人的眼。当初这些 光盘只是为一天准备的。第三天下午敦煌早早收工，没的卖了。接着就茫然，他没有货源，后悔当初没和夏小容一起去拿碟。不过他要去夏小容也未必答应，他知道 往往这种生意的货源都是保密的。就像他当初和保定揽了生意，做假证也是定点的，这个点他们也不告诉别人。敦煌几次要给夏小容打电话，拨了半截子号又把电话 掐了。这个醋吃得没道理他懂，但一想到此刻停留在夏小容大腿上的手是一个名字叫旷山的家伙，他心里还是相当的不舒服。她把另一个人的手拿到她腿上了，敦煌 觉得牙根有点痒。他把手机塞进兜里，没路了。没路也跟自己耗着。

他去了一个小饭店，吃了三个大馒头才把牙根里的痒止住。然后步行回承泽园。路上经过一个专卖五元十元盗版书的铺子，买了一本关于电影的随笔集，那本书看完了。快到海淀体育馆，夏小容打了他手机，问卖完了没有？

“卖完了。”

“卖完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过来拿碟吧，他不在。”

“刚卖完。”

碟已经分好了，每一类若干张。他们相互不看对方，说话时眼盯着光盘，像在对电影里的人说话。“够你卖三天的，”夏小容把一张碟翻来翻去， “那种碟还在床底，要多少你自己拿。”敦煌弯腰从床底拿出一堆毛片，扭头时看见夏小容拖鞋里的脚，灰色的棉袜子让他觉得温暖。他抬头顺着她的腿往上看，看 到了她的胸部和脸，夏小容看见他的目光立刻改向别处看。敦煌慢慢地站起来，把夏小容扑到在床上。毛片扔了一地。夏小容叫了一声，敦煌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 惊，但他停不下来。夏小容推他，再推他，就不推了，她箍住敦煌后背的两只胳膊越来越紧。

开始急鼓繁花，后来像一部二三十年代舒缓的默片。结束时如同悠远的一声叹息。结束了敦煌不知道怎么办，他把头埋在夏小容胸前，一声不吭，然后爬起来穿好衣服，收拾好碟，背着包就要走。夏小容说：“你说北京好吗？”

“挺好的。”

“我还是想回去。”

在敦煌听来，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能和“他”一起，某一天回到老家去。但敦煌的脑子里却出现一溜女人，孩子在怀里或者背上，见人就问，要光盘吗？办证吗？敦煌头一次看见夏小容眼角出现了四条皱纹，一边两条。它们的队伍将会不断壮大。

敦煌临出门时说：“应该回去。”。

他们没有谈到这些碟卖光了该怎么办。敦煌第二天打电话还是犹豫了一下。他跟说，北大的一个学生要三十五部《柏林苍穹下》。夏小容挂了电话，过一会儿又打过来，没问题，让他晚上过去拿。

敦煌去的时候他们在吵架。旷山是个瘦高男人，三十多岁，鼻子底下留一道精明的小胡子。夏小容坐在床上哭得像打嗝，脖子直伸，气不够喘似的。敦煌多少年前见过他妈也这样哭过，那会儿他爸他妈闹离婚。敦煌说：“小容，姐，她怎么回事？”

旷山一挥手说：“没事瞎闹呗，女人嘛，能有什么事。”

夏小容歪倒在床上，因为委屈，哭声扬起来。

“你欺负她了。”敦煌的脸跟着撂下来。

“跟你没关系，拿碟走人。”旷山斜着眼看敦煌，“买碟的钱留下。”敦煌没动。旷山说，“怎么，碟不要了？”这时候夏小容停止哭声，走过来 推敦煌，让他赶快回去。推几下没推动。旷山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不知道他们俩的事，但他感觉出敦煌有点不对。他说，“怎么，我跟老婆吵吵架也不行？”

夏小容说：“谁是你老婆！我跟你没关系！”

旷山说：“别蹬鼻子上脸啊，就是你亲弟弟来了，我也照样抽你。”

敦煌的拳头就上去了，一拳打得旷山两鼻孔窜血。夏小容没想到敦煌这么快就动手，半个身子都用上了要把他往门外推，敦煌不得不后退。旷山急 了，跳过来要还击，“你他妈的打我！你他妈凭什么打我！”敦煌的拳头越过夏小容的头顶，又是一下子，打在旷山的左眼上。敦煌说：“打的就是你！”

“好啊！”旷山气急败坏地说，“你弄出一个野弟弟来对付我！有种你丫别走！”

这家伙一急把北京土话都用上了。还你丫你丫的，你丫算个什么鸟，还真把自己当首都人民了。敦煌没骂出口，就被夏小容推出门外。夏小容说， 求你了，别给我添乱。敦煌心里一凉，把准备好的钱扔进屋里，转身下了楼。旷山急于捞回脸面，冲出来要还以颜色，夏小容拦了半天没拦住，敦煌出了楼道他也下 来了，一路骂骂咧咧，你丫给我站住！

敦煌转过身，“你丫想怎样？”

旷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打我？”

敦煌抬头看见一个脑袋从三楼的窗户里伸出来，语气一下子温和下来。“你该好好待她，”敦煌说，“这么好的女人。”

“为什么非要我好好待她，她就不能好好待我？还有，你丫算哪跟葱，上来就打我？”旷山的喊声把周围的几个声控的门灯都震亮了，看得见暴起的脖筋在跳。

敦煌正想发作，夏小容在头顶喊：“敦煌！”她担心他再次出手。敦煌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然后觉得好笑，谁也没有设置一场比赛，完全是他自 己把自己弄到了一个挑战者的位子上。他不过就是个“干弟弟”。他对楼上的“干姐姐”说：“你放心，我陪姐夫喝两杯就没事了。”然后对旷山说，“走吧，我请 客。”

旷山半天没回过神，“请客？请什么客？”

8

敦煌今晚对酒没兴趣，只想用酒来对付旷山。有夏小容在，拳头不好再动了，灌他一下总还是无伤大雅的。“每人先来五瓶。”敦煌说。

“五瓶？”旷山看看摆在他面前的五个瓶子，有点懵，咬咬牙说，“好吧。”他不打算在拳头之外再输一次。

开始敦煌一个劲儿地劝酒，他不想和对面的家伙多废话，早灌倒早完事。旷山酒量不算太差，抵挡了一阵子就慢下来了。慢不是找借口推辞，而是 止不住要说话。敦煌能感觉他的舌头在一点点变大。舌头大了，目光就柔和了，慢慢就有了他乡遇故知的表情。敦煌觉得旷山喝了酒虽然有点脸红脖粗，但看起来还 真诚一点，比清醒时抖着个傲慢的小胡子让人舒服点。

“你是她干弟弟，所以你打我？”

“你让她不高兴了。”

“我他妈的还不高兴呢！我容易么，一天到晚东奔西跑，做梦都想着赚钱、发财，想着在这鬼地方安身立命。”

“那是你的事。她要回老家。”

“回个屁老家！老家有金子还是有银子？我们都出来五年了，回得去么？拿什么回去？再说，我的事业刚开始，我得等着它发展、壮大。我要让别人知道，我旷山混了几年还是弄出了点名堂！”

敦煌转着酒杯看旷山，用嘴角和鼻子在笑。就你！呵呵。喝酒。

旷山这次喝得爽快。“兄弟，”他把脑袋凑过来，右脚一抬，后跟踩到了凳子边上。敦煌一看见他抖动的右脚尖，就觉得老家可能更适合他。“小 容没跟你说？我开了家光盘店，当然了，是跟朋友一起搞的。生意那个好啊，像你这样卖散碟的，都去我那里进货。你说我能走么？经营一个店不容易，这是北京， 不是咱们老家，随便哪地方杵间屋子就能卖东西。你懂我的意思？”

“不懂。”

“你看，在这点上你们姐弟俩一样，一根筋。我跟小容说，我都做老板了，你就是老板娘，咱别到处跑去卖碟，把店看好就成，钱别人会送上门 来。她死活就是不干，就想回老家。老公孩子热炕头，你说这不是小农思想么，小市民思想么！她认为卷进了店里就出不来了，所以坚决不去，只有拿碟的时候才 去。让她搭把手都不干。小容她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点上不行，不能理解我。要是能干得了别的，光盘她都不会卖。这不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么！”

“她急着回老家的原因你知道？”

“不是说了嘛，小农思想、小市民思想在作怪。”

“错！”敦煌说，恨不得把一整瓶酒都倒进旷山的酒杯里。“她是女人你想过吗？二十八，奔三了。说老就老了。她跟我说，你以为女人能有几个三十。她就是想有个家，不想再漂了，有个孩子，把自己在实实在在地放下来。”

“还不是小市民思想！”旷山说，他用一大口酒继续表示自己的不屑。“我拼命挣钱为什么？不就为了能让她有个安定的家，好生孩子，把自己放下来？”

敦煌说：“你是为自己。你敢说不是？”

“天地良心！”旷山说了半截打住了，去拿刚烤好的羊肉串。羊肉串让他声音变得含混，“是为自己，你是男人你就得干事情，我也没办法。你不 想成功？你不想在这他妈的首都混出个人样来？是，我有自己的想法，可你也不能说我做事业挣钱跟她没关系啊。”他赌气似的连吃了三串，缓过劲来才说，“我要 你一句实话，兄弟，你是我，你回去还是不回去？”

“如果光棍一条，我当然不回去。要是有小容，”敦煌踌躇半天，他看见旷山一直盯着他喝完杯子里的酒。“我也不知道。”

旷山笑起来，“老弟，不行了吧。男人都他妈一路货，大哥别说二哥。”

敦煌对自己相当失望，也就是说，如果有了夏小容，他也不可能是想像中的自己，而是另一个他妈的旷山。他看着旷山的那一撮小胡子得意地抖啊 抖，真想上去给揪下来。喝到最后，没把旷山放倒，敦煌自己倒醉了，出了门就撕心裂肺地吐，酒肉、胆汁、鼻涕和眼泪都出来了。他让旷山先走。旷山走时跟他 说，以后要碟，直接去他店里拿。

敦煌在万泉河边上坐到后半夜才回地下室。三个研究生都睡着了，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简单洗了洗，一觉睡到上午十点半。醒来时看到哲学博士在翻他昨夜随手扔在桌上的碟包，博士拿着一张毛片，对着包装纸上的丰乳肥臀直咽口水。

“喜欢吗？”敦煌从床上坐起来，“喜欢就送给你。”

博士吓了一跳，丢烫山芋似的丢进背包里，尴尬地笑笑，“不喜欢。”接着满怀幽怨地补充，“没地方看啊。”

敦煌也想，有个影碟机就好了。博士对敦煌的一大包碟很感兴趣，敦煌解释说，认识一个卖碟的朋友，托付给他的，顺便帮着卖一点。那，你是卖盗版碟的了？哲学博士眼白又出来了。敦煌说算是吧。他不相信博士用他的大眼白能做出好学问来。

敦煌认为给黄同学送《柏林苍穹下》的那天是他的好日子。黄同学那层楼住的都是中文系和艺术系的硕士生，周围宿舍的人都围过来挑碟。他喜欢 这些真正的研究生们的慷慨，人手一台电脑，看碟方便，一买就是一堆，毛片也要。一个家伙写小说，没女朋友，但是小说里要有床上戏，就把不同民族和人种的毛 片分别买了一张，观摩之用。除了预定的碟，敦煌在两个小时里卖掉了四十五张。但这样的大宗买卖可遇不可求，所以还得照旧到处跑。

地下室条件差了点，不过还算便宜，用水用电都不要钱，敦煌也就懒得再折腾，打算先住着，等钱挣得差不多了再去找个单间，顺便把电视和影 碟机也买上。很多碟要看。看了两本相关的书，对一般的艺术片都有兴趣了。一周住下来，敦煌接着交了下一周的住宿费。还是卖碟，早出晚归，偶尔跟几个呆子扯 几句谎，冒充玩艺术的他觉得很有意思。甚至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坐在万泉河边的剃头老师傅的大椅子上，剃了个秃头。

光头让他觉得体重减轻不少，路跑得也轻快，一天跑了四个地方，回到地下室已经晚上十一点。哲学博士劈头就问，见着我的手机没有？敦煌说没有。真没有？博士又问。敦煌担心他耳朵不好，就对着他摇摇头。

“出鬼了！妈的出鬼了！”博士说。他手机丢了，昨晚睡觉前放在桌上，早上走得走，忘了拿，回来就不见了。“就四个人，还能有第九只手？”

“鬼没出，人出了。”数学硕士面无表情地说，下巴拉得更长了。

“一定是，”学英语的胖子表示肯定。“要不，报案吧。”

敦煌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发现他们三个都在看他，他往后跳了一步，坚决支持报案。哲学博士打了110。他在电话里一遍遍重复，知人知面 不知心。敦煌觉得这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屁话。他们四个被带到派出所隔离审问，审到他时已经凌晨一点二十了。这之前他一直坐在一张椅子上，看对面两个女孩。她 们也是来报案的，丢的是钱，像他们一样住集体宿舍。普通话里一半是外地口音，两个口音显然不是一个地方的，都穿低领的小衣服，挺着白花花的大胸脯，说话的 时候直往敦煌这边瞟。敦煌觉得半夜三更来这里，简直就是为了看那两个肉乎乎的姑娘。

“哦，没看见，”警察有点累，点了一根烟，“听说你卖盗版光盘？那可是违法的。”

“我就是帮个忙，回去就还给朋友。我要考博士，真的，北大艺术系的博士。”

“哦。博士。”

“对，博士。那手机我真没看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出鬼了。”

“对，出鬼了，”敦煌放松了一点，“他们说，出现第九只手了。”

警察笑起来，“你那盗版碟，小心点。我们要严打。”

那天晚上只审出一堆文字，手机依然下落不明。在哲学博士的强烈要求下，警察还是说，今晚就算了吧，别弄得四邻不安，明天上午我们过去，就不信它飞了。你们四个，上午十点之前谁也不许离开。

凌晨五点敦煌突然醒了，这在过去是没有过的。胖子和博士在打呼噜，瘦子偶尔凄厉地磨牙，一到夜晚，他的嘴里就像关了只老鼠。门外走廊里的 灯光照进来，敦煌看见放在桌上的碟包，知道自己醒来的原因了。他谨慎地穿好衣服下了床，几件多余的衣服塞进背包里，拎着包向外走，开门的时候顺手把洗漱用 具也塞进去。他们还在睡。敦煌关上门，觉得不辞而别颇为可疑，就写了张纸条插在门把手上：偷手机烂手指，娶个老婆没屁眼。

还有两天租期才到，敦煌管不了那么多，四十块钱就四十块钱吧，总比所有碟都被警察没收掉好。如果这些碟全被收，他就相当于再次一穷二白地从里面出来。

敦煌是当天第一个到三角地找租房信息的人。早上七点半，他按提供的联系方式给五个房东分别打了电话。第五个成功了。在蔚秀园，独立单间， 每月四百块钱，外加水电费五十，一共四百五。这个单间在三角地所有小广告提供的信息里，差不多是最便宜的。房东是老太太，不到六十岁，打扮的还可以。自称 退休之前曾是某单位的党委书记。敦煌觉得有那么点意思，谁知道呢，没有人规定书记该长什么样。但她的口臭让敦煌很失望。比口臭更失望的是房子，他没想到所 谓的单间就是他身后那间比他高不了一尺的小棚屋。在院子里临时搭建的，材料是单砖跑到顶，几块楼板盖顶，再上面是弄成一面坡的石棉瓦，以便雨水顺利地不流 到屋里。如果说这也能叫房子，那真是建筑史上的奇迹。里面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还有一个小书架，就没有了，有也摆不下。她分文不让。

“我这可是单间，多安静。不是北大的学生我还不放心租呢。什么？不是？考研的也行，早晚还不是嘛。”

单间。单间。敦煌这里拍拍那里打打，一不小心拽了灯绳，白灰粉刷过的墙壁四下生辉。他突然觉得有一间自己的小屋有多好，他可以买电视，看 碟，夜晚在北京有了一块可以安心放置身体的地方，风吹不到雨打不着。还有，他不想继续忍受房东的口臭。于是他说：“好吧。只有一个条件，房租一个月一个月 付。我还在等着家里寄钱来。”

“也行，押一付一。”

押一付一敦煌懂，就是付这个月的，押着下个月的。她担心房客提前跑了，把值钱东西啥的也顺手捎了。敦煌想，就这两件破玩意儿，还当宝贝，送人都寒碜。他租下了，付了两个月的房租，挣的钱基本全光了。敦煌坐在床沿上感到了饥饿。

9

安定了住处，就像扎下一点根，敦煌可以按部就班地展开生活了。卖碟赚钱。合适的时间里去探望一下保定。这之前最好能把七宝找到，他不想让 保定失望。到哪去找是个问题。除了一个背影、七宝这个名字以及她那时候办假证，敦煌别无所知，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还在北京、继续做假证生意还好，否 则，就是大海捞针也搞不清在哪个海里捞。这个保定，早点说多好，非等到要被警察带到别的地方才紧急托付。也怪自己，以为只要自由了，找一个人还不是小菜一 碟，没往细里问。敦煌初步的打算是，一边卖碟一边找，多往办假证的人群里凑。卖碟的时候就四处瞅，专拣年轻姑娘的背影和屁股看。他相信自己能把七宝从众多 的屁股里认出来。

那些天他看了无数的屁股，直看到两眼发花，闭上眼也觉得有两片肥硕的东西在眼前动。他根本没有能力把它们一一区分开来。不好看的屁股各 有各的不好看，而漂亮的屁股差不多总是一个样。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也在不同场合向不同办假证的人打听过七宝，三分之一的人摇头。三分之一的人答非所问，说 办证吗？另外的三分之一只是给他白眼和神经病！想一想敦煌也觉得挺滑稽，坚持不懈地见人就问，这多像是某个童话里的故事啊。

但不问肯定一点头绪也不会有，问了也白问，白问也得问。敦煌基本上已经对这样当面打听失去信心，北京办假证的他妈的那个多，集合起来肯 定乌泱乌泱成千上万。为了不至于把寻找七宝这事做得百无聊赖，他把它当成卖碟之外与人交流的一种古怪的方式来看。卖碟结束，他就会没头没脑地问一句，您认 识一个叫七宝的女孩吗？客人一听，惊讶地看看他，赶紧走了。敦煌就对人家的背影抱歉地笑笑。

只要天气正常，每天都能赚到钱。缺碟了，他直接去旷山和朋友开的那家叫“寰宇”的碟店进货。不想再去打扰夏小容的生活。都这样了，继续 你来我往，说好听点是相互温暖，难听点就是通奸。敦煌不在乎什么通奸不通奸，他担心夏小容。这女人心其实相当重，见了面欲罢不能，他穿上裤子利利索索走了 人，她还不知道要在两个男人之间煎熬多少。当断就断吧。他觉得夏小容也应该有此意。有一天她给他电话，开始还幽怨地质问，为什么这些天不去看她，几句话之 后就软下来。敦煌说，刚从旷山那边拿了碟，然后说，你方便的时候我就过去。夏小容就沉默了，自始至终都没告诉他什么时候方便。所以，敦煌悲壮地决定，长痛 不如短痛，是个男人就得先扛住。他们此后很少见面，连电话也几乎不通。

“寰宇”在骚子营的一条巷子里，店墙上贴满花花绿绿的碟片海报。门左边是店名，门右边写着：绝对正版！货架上摆的大部分都是正版，做样 子，盗版要穿过一个耳门，生意在里面做。敦煌第一次去，旷山把他介绍给合伙人周老板和两个店员，这是小容的干弟弟，好哥们，最低价给他。两个店员对电影都 很精通，每拿一部片子都能解释出一大堆东西来，甚至拍摄时的花絮和八卦都了如指掌。敦煌及时表示了崇拜，两个店员说，崇拜啥，多看。

搬到蔚秀园的第十三天，敦煌买了电视机和影碟机。影碟机是新的；电视机从旧货市场买的，七成新，两百块。效果很不错。那晚上他吃了两袋 方便面，一口气看了四部电影。后半夜出来上厕所，一天的大风，呼啸着经过石棉瓦屋顶，尘沙迷了他的眼。他没去巷子头的公共厕所，在大门口的槐树底下撒了泡 尿，赶紧回去。狗日的沙尘暴，半夜三更跑来了。

次日上午，窗外有人兴奋地说话，土啊尘的。敦煌睡不下去，就起来了，出门看他们还在说。房东指着他脚下说，小伙子，看，土。敦煌看看脚 下，一层细腻的黄土，跺一脚，溅起一团尘烟，再跺一脚又溅起一团尘烟。敦煌连跺了几十脚，周围尘土飞扬，老太太和邻居一个劲儿地往后躲，“别跺！别跺！呛 死了！”敦煌停下来。“哪来的土？”他看到周围所有东西上都均匀地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黄土。“沙尘暴？”现在风停了，太阳在天上，因为浮尘的原因看起来发 白。黄天白日。

“下土啦！”房东兴奋地说，“老天下土啦！”

邻居们一样的兴奋。不管老人孩子，长这么大谁见过天上下土？反正敦煌没见过。他踹了一脚门前的槐树，一阵黄土飘飘悠悠落下来。真他妈的下 土了。敦煌也跟着兴奋。洗漱完了，收拾背包去卖碟。一路上东张西望，到处都是土，黄澄澄，灰扑扑，很多小孩都像他一样跺脚玩。有的地方清洁工还在扫大街， 积到路边的黄土堆得老高。奇了怪了。怪不得假证办得好好的就进去了，年头不对啊。

真正让敦煌觉得好玩的是在天桥上。他站在高处，看到眼前低矮的居民区和街道一夜之间变成了单纯的土黄色，如同冬天看见大雪覆盖世界。但 和那感觉完全不同，落了土的房屋和街道看上去更像一片陈旧的废墟，安宁，死气沉沉。很难相信除了雪之外，还有东西能让世界变得单纯和平面起来，而且竟是如 此颓败和荒凉。再看那些面无表情匆匆经过的行人，敦煌陡然生出一股破坏的欲望，他脱口大喊：

“夏—小—容！”

谁都不知道夏小容是谁，但都转过脸来看这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敦煌对他们点头微笑，一阵窃喜，觉得这帮家伙愕然地大幅度扭转身子，使得眼前 的世界多少动了起来。然后他看到路边停的一辆汽车上，谁在上面的黄土里写了六个字：狗日的沙尘暴。敦煌觉得这个有点意思，下了桥在后面加上三个字：当然 是。写完了还不过瘾，又转到后备箱上写了五个字：不是我写的。

写完继续走，看见一辆宝马停在路边，就上去写：狗日的宝马。连写了三辆车，什么牌子的车就狗日的什么。到第五辆车前，刚想写狗日的，忽 然想起办假证时到处写小广告，用签字笔或者喷漆，行人能看见的地方就写：办证130……。为什么不能给卖碟做个广告呢？敦煌顺手写下自己的电话：卖碟 133……

他为这个天才创意兴奋不已。一路写下去，见到车就写，车头没擦的写车头，车头擦过的就写车尾，直写到手指发麻，胳膊变酸，右手看上去就 像黄土抟成的。有人看他也不管，只顾闷头写，写完就走。写到下午两点，粗算一下，不下三百辆。然后找了个小馆子犒劳自己。看吧，等着别人来找吧。卖光盘的 同志们多年以后应该也会感谢他，是他真正开创了光盘的外卖业务。

一顿饭没吃完，果然手机响了。敦煌兴高采烈地去接，对方说：“是卖碟的吗？”

“是。小姐您好，需要哪部电影？”

“有病啊你！”

敦煌觉得不对劲儿，想缓和一下气氛，就说：“小姐您好，我好像没有这部电影。”

“你别装疯卖傻，我告诉你，别到处乱写乱画，爪子痒了到石头上磨去！”说完就挂了。

敦煌很高兴，回骂道：“磨你奶奶的腿！”这种事办假证时常遇到。广告写在人家讨厌的位置，或者带背胶的小广告贴错地方，无聊的家伙就会打电话来撒气。敦煌高兴的原因是，广告的效果出来了。有人吐口水，一定也会有人送钱来。

买单时手机又响了。是个小伙子，要买碟，也是在车上看到的广告。单位在长虹桥，敦煌就坐车过去了。到那里四点半，小伙子在五楼。几个办公 室的同事都围过来，每个人对影视都在行。他们对影片的随口评论相当地道，后来敦煌离开，才发现那是专门搞文艺的单位。那一座楼全是搞文艺的。不是玩小说、 诗歌、戏剧的，就是弄舞蹈、音乐、影视和出版的。小伙子说，一直有个卖碟的定期来，最近三个月不见了人影。敦煌说，那以后我定期来，想要什么碟可以提前打 招呼。单位里的人对碟片的品相比较满意，这个敦煌还是有点自信的，虽说是盗版，他的碟盗得好。“盗”亦有道嘛。卖了三十一张。

离开时敦煌问：“其他单位能去吗？”

小伙子说：“没问题，直接上门就是了。原来那个就是直接上门推销。”

敦煌高兴得快晕过去，真是天上掉了泡狗屎落他粪筐里了。十几层的楼，他只跑了两层，人家下班了。就这两层也卖了八十多张。八十多，啥概念啊，纯利润两三百块钱。

上公交车前敦煌买了份报纸，吓一跳。报纸上说，昨夜北京下了三十万吨的土。他对三十万吨的惟一想法是，那能垒出多少个坟堆啊。报纸还说， 这三十万吨土，一部分是北京自产自销的，北京现在就是一个大工地，没风的时候都可能尘土飞扬；另一部分是从新疆、内蒙古和大沙漠里刮来的。想想风这东西真 他妈伟大，硬挺着把一粒粒尘埃千里迢迢地送过来，大工程啊。还有一个耳目一新的消息，新疆某列火车遭遇沙尘暴，一侧的车窗玻璃全被击碎，乘客只好一边站俩 人，拿被褥堵住窗口，千里迢迢地与天斗与地斗。敦煌估计，这种事可能一点乐趣也不会有。但对这些消息，敦煌莫名地兴奋，很想找个人说一说。找谁呢？除了七 宝好像没别人了。七宝，七宝呢，你在哪里。

10

又去一趟长虹桥，卖了一堆碟。下午回来就得进货。敦煌来“寰宇”的频率让旷山吃惊，一个人零散地卖，生意竟能如此之好。敦煌说，就一条：拼命。书面语是：敬业。

他每次进货回来，都要抽样把碟片在机子里试一下，以免客人买了放不出来。进货时，同样的盗版碟挑质量最好的，少赚一点无所谓，信誉要保 证。这是他办假证积累的经验，回头客很重要。他们满意了，会主动替你做广告。然后就是送货及时。敦煌从汽车广告里尝到了甜头，买了几盒带背胶的口取纸，写 上小广告，逮着机会就在闲人出没的地方贴。铺开来效果就显著了，经常有人电话定购。私人定购量都不大，有时候只要一部两部，敦煌也尽量送货上门，再游说一 番，又可能多卖出几部。有个女孩不吃他这套，每次只一两张，绝不会多，而且只要暴力和恐怖片。

她住在知春里，敦煌过去要穿过大半个中关村。要命的是，从蔚秀园到知春里公交车不好坐，要么转，要么下车再走一大截。第一次去花了敦煌 近一个小时。她住那小区最里的一栋楼，最高层。女孩挺漂亮，就是喜欢板着脸，跟别人欠她钱似的，经常叼着细长的女士烟，吸烟的动作有时候颓废不振，有时候 咬牙切齿。她的烦躁和焦虑显而易见。不让敦煌进门，从防盗门的铁栅栏间交货。透过防盗门可以看到房间里面惊人的豪华，起码把敦煌给吓着了。他只在电视和电 影里看过如此的排场。所以敦煌不理解，都天上人间的日子了，还苦大仇深的。有一回送碟，敦煌忍不住问她，为啥老看暴力和恐怖片？文艺片、爱情片，经典的获 奖影片都可以看看嘛。他没说完，女孩就烦了，有完没完？爱卖不卖！把刚点上的香烟都扔地毯上了。地毯发出了怪异的焦味。

“对不起，我就随口说说，”敦煌说，转身要走。“地毯烧了。”

女孩说：“我知道！”

敦煌气鼓鼓地下了楼。拽什么拽，长得好看就可以随便发火啊。敦煌决定下次不要这个外卖了，一次一两张碟，赚几块钱都送给公交车了，还惹一 身刺。但下次女孩打电话要碟，敦煌又送过去了。一个小丫头，跟她计较什么呢。还有就是，他对女孩的状况隐隐有点好奇，也有点担忧，他从没看见过她房间里有 别人。这无论如何有点不正常。也许看点其他片子对她有好处。敦煌交货时就多了一个心眼，不去推荐，只聊天，随口说，你们这个小区跟某部电影的小区很像，那 电影看得我眼泪稀里哗啦往下掉，女孩子要看，起码得准备一条毛巾被。或者是，对不起，路上堵车，出租车追警车的尾了，有意思吧。这情节好像某部电影有过， 你看过吗，那电影简直像《圣经》一样感人肺腑。这后一句是他从书上看来的。

那女孩开始还一脸的嘲讽，像看马戏一样。她一下子就看穿了敦煌的小把戏。几次以后态度好转一点，不那么焦躁了，烟抽得也淑女了一点。但依然不主动去打听那部电影。敦煌有了成就感，决定继续说下去，他相信总有一天那女孩会接受暴力和恐怖片之外的电影。

因为女孩几乎隔一两天要一次碟，敦煌不得不考虑买一辆自行车。他的生活也需要。早上在北大三角地贴了求购二手车的启事，中午就有人要求面 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文质彬彬。他带着敦煌在图书馆、教室和宿舍楼前转，一排排自行车看过去，问敦煌哪种车子比较合适。敦煌觉得一辆六 成新的山地车看着更舒服，又怕买不起。西装说，没问题，价钱好商量，就这样的？

“差一点的也行。”

傍晚敦煌到北大西门外取货，那家伙已经等在石狮子旁边了，戴墨镜，屁股底下那辆车越看越觉得眼熟。敦煌就纳闷，跟中午那辆怎么这么像？ “什么叫像？就是。”西装嘿嘿地笑，“当然锁不一样。刚装上的。”敦煌看车锁，果然变了，中午车上还挂着两把上好的链锁，现在只有一个最简单的那种插锁。 “这样不行吧？”敦煌说，“认出来就麻烦了。”

“操，全中国这种车子多了去了，怎么认？”西装说，“怕认？好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嘎吱嘎吱对着横梁一阵刮，油漆落了一地。 敦煌还犹豫。西装说，“操，你这人，搞一辆破车都这么磨叽，找不到老婆吧？找到也早晚要被甩。不要我可扔了。他以为上了两把锁就安全了。”

最后八十块钱成交。敦煌骑上车子，感觉相当不错，有车阶级就他妈爽。西装分手时嘱咐他，回去最好加把好锁，这种车子最不安全。又给了他 一张名片，以后有哥们想要自行车，一个电话就成。名片上的头衔是：张先生，“二手”自行车店总经理。敦煌觉得这名片颇具收藏价值。世界已经疯了，这就是见 证。他喜欢那辆二手山地车，跨上车顿时觉得生活充满激情。捷安特。他妈的捷安特山地车。

他骑着这辆车去给知春里的女孩送碟片，越发觉得应该把她从暴力和恐怖片的世界里拯救出来。敦煌甚至想，看看三级片、毛片也不错啊，至少 能学点生活常识，打打杀杀午夜凶铃有啥意思呢。女孩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但还是有所改观。接碟时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意地穿着睡衣，而是稍微正式了一点，头发也 出现了梳理过的痕迹。那天敦煌跟她说，你骑过捷安特山地车吗？感觉真他妈好。我刚买了一辆。来你家的路上。我可以把车子借给你骑骑。

最后这个“借给你骑骑”终于让她笑了一下，准确说是笑了一半。当她发现自己在笑，果断地把另一半扼杀了。“谢谢，”她说。“再见。”开始关门。

敦煌赶紧说：“你看过《偷自行车的人》没有？拍得非常好！”

他出了楼道，自行车不见了。他明明记得放在楼底下的，插在两辆自行车之间，那两辆自行车还在，都是破车。敦煌楼前楼后找了好几圈，连个影都没有。完了，被偷了。敦煌一下子想起西装。他调出西装的电话打过去。

“你好，你朋友也想买一辆？”

“他们都开轿车。”敦煌说，“我的自行车丢了！”

“你的意思是，还想再搞一辆？”

“去你妈的，我的车丢了！”

“车丢了找警察，找我有屁用！”

“只有你认识那辆车！”

“操，你丫脑子进了水是不是？只搞认识的车子，我他妈的喝西北风去啊？”

“那我车子怎么会被偷？”

“问小偷去！问你的锁去！”西装在那头也挺来火，“你以为我三包啊，神经病！”

敦煌不吭声了。他忘了给他的捷安特山地车加一把好锁。他觉得车子白天靠在身边，晚上锁在院子里，不可能丢，就没买锁。

西装说：“谁让你舍不得那几个钱？就那种插锁，别说小偷，随便抓个小孩，一伸手也拽下来了。活该！我一点都不同情你！要不，再给你搞一辆？五折？”

敦煌说：“去你妈的！”沉痛地挂了电话。越想越气，最后决定，要什么鸟自行车，自行车没发明之前人类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我跑，不信两条腿也能被偷去。

真就跑步去了知春里。敦煌发现跑起来速度并不比自行车慢多少。他一路跑得意气风发，闯了三次红灯，两辆车为他紧急刹车，很多人盯着他看。 在拥挤繁华的中关村，很难看到狂跑不止的疯子。他把《杀死比尔》和《暴力街区》从防盗门里递进去。女孩穿着裙子，披一条火红的披肩。她想看一下《偷自行车 的人》。

“没有偷自行车的人，”敦煌开了个玩笑，“只有自行车被偷的人。”

“你的车子被偷了？”

“嗯，前天在你楼下被偷的。”

“多少钱？我赔你。”

“八十，二手的。”

“八十？还捷安特？”女孩终于笑出了声，从旁边桌子上拿起钱包，掏出五张一百的要给敦煌。“骗人！哪有这么便宜的捷安特。”

敦煌当然不会要。此后，三公里之内他基本上都是跑步送碟。念书的时候他长跑不错，多少年不动，开始跑还有点不适应，跑了几次感觉就上来 了，觉得运动的确是种乐趣。下一次给女孩送了两部碟，外加《偷自行车的人》，还是跑着去。女孩还要赔他钱，再不要就赔他辆捷安特了。敦煌说千万别，我现在 跑得正高兴，别放我的气，再不锻炼这一百四十斤就该废掉了。

11

那天他从知春里回来，刚到魏公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男人压低声音问，看到你的广告了，有光盘么？毛的。敦煌犹豫一下说，要多少？那人说，越多越好。在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门，穿灰色夹克，红领带。

敦煌坐车过去，看见灰夹克坐在北航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你要碟？灰夹克点点头，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他们在僻静的街道拐角停下来，敦煌从 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三张毛片。还有呢？敦煌把背包放到脚前，又拿出十来张，都在这了。灰夹克看了看敞开口的背包，不少碟啊，三级的有么？敦煌从一大堆碟里准 确地抓出五张来。他带的不多，三级并不好卖。灰夹克翻看碟片包装纸时一条腿不停地抖，一张张都看遍了，突然说：

“我是警察！”

敦煌一愣，马上笑了笑，说：“大哥，别吓我，我胆小。”

“不信？”灰夹克左手从兜里掏出个证件，迅速打开，果然是警察；与此同时右手已经抓住了背包的一根带子。“所有碟没收！”

敦煌指着地上说：“你的钱？”灰夹克低头去看，敦煌一把抓过背包，拖着就跑。灰夹克上了当，想用另一只手去抓包，已经晚了。那根带子被他 扯断然后脱了手。他喊站住！敦煌拼命地跑，背包口张着，一路往外掉了好几张碟片。幸亏跑得快。灰夹克追了不到五十米就停下了。敦煌一口气跑到中科院门口才 停下，逃跑中间结结巴巴拉上了背包链。他没看见灰夹克跟上来，才一屁股坐到马路边上。腿肚子直哆嗦，吓得转筋了。海淀桥那次记忆犹新。

还好，这回逃掉了。

整整一天敦煌都没缓过劲儿来，妈的，出门撞见鬼。碟卖得三心二意，猛不丁就张惶四顾，担心警察冲过来。损失了不到三十张碟，够他心疼的 了。后遗症不仅是下意识就要警觉一下，手机响一声都让他惊心。第一个打来的是旷山，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告诉他要的《漂流欲室》已经到货，随时可以拿。因为 号码不熟，敦煌犹豫半天才接。第二个电话还是陌生的号，敦煌咬咬牙接了。对方张嘴就说：

“喂，乌鸦吗？你丫是不是又钻李小红裤裆里出不来了？半年没见你了！”

敦煌松了口气，“对不起，你打错了。”

“老子会打错？你那鸟腔烧成灰我都听得出来，丫还装。”

“我再说一遍，你丫打错了！”

“啊？真不是？”

“是你妈个头啊！”敦煌就挂了。对方又拨过来，一直响，敦煌只好又接。

对方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你知道乌鸦的电话吗？朋友给我你的号码。”

“找乌鸦到故宫去，我只认识喜鹊。”

骂完人敦煌舒服了一点，准备专心卖碟，天黑了。于是忍不住又开始骂灰夹克，一路都在说，狗屎警察，狗屎警察。快到海淀时，脑袋里一亮，想 起灰夹克拿的那个证件，老觉得哪地方有问题。他转着脖子找毛病，想起来了：灰夹克的证件上，落款的最后一个字挤在边线上。正常的落款不可能设计得如此局 促。挤在边线上是他们故意做出来的。保定接过一单这样的生意，敦煌陪他一起去取货。当时保定还问了一句，落款是不是有点问题？制作的家伙说，都这样，做公 安局的假，得留点破绽，给自己一条后路，就像假钞，细微处总有点明显的区别。那家伙还大义凛然地说：这是我们这行的职业道德。

敦煌又仔细回忆了灰夹克的证件，绝对有问题。心情立马好起来，狗日的，造假造到老子头上了。他连着对找乌鸦的那家伙的气也消了。谁知道 是不是找错人了，说不准是无聊的骚扰电话。这么一想，脑袋里又一道光，为什么不能照葫芦画瓢，打电话找七宝呢？敦煌忍不住夸奖自己的智商，人要聪明起来， 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到人行道上、公交车站牌上、灯箱广告上包括垃圾筒上找办假证的小广告，那些广告上写着：办证，上网，发票，然后是手机号码。敦煌见一张撕一张，回到小屋里开始照着搜集来的号码一个个打过去。是女人接，敦煌就说：“是七宝吗？我是乌鸦啊。”

对方就回答：“不是。打错了。”

敦煌就再问：“不会吧，朋友给我的这号码。那你认识七宝吗？”

“不认识。没听过。”

“哦，对不起，打扰了。”

是男人接，敦煌就说：“你好，我是乌鸦啊，最近见到七宝了吗？”

对方说：“乌鸦是谁？我不认识你。七宝我也没听过。”

敦煌就说：“哦，对不起，打错了。谢谢。”

对方南腔北调，带着夹生的京腔。态度好的，咕哝一声挂电话；碰上正吃火药的，那就自认倒霉，忍几句骂。二十二个号码打完一无所获。敦煌没 有失望，这应该是寻找七宝的最好办法，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只要七宝还办假证，总会找到。若改了行，那没辙，保定那里倒容易交代了。要操心的就是搜集 小广告，他贴自己的一边撕别人的。

七天内打了不下三百个电话。他不指望七宝就是那三百分之一，但三百个里哪怕有一个人认识七宝，事就成了。但七宝还是遥遥无期。敦煌看着 抽屉里一堆用过的手机充值卡，咬咬牙继续打，就当给保定买二锅头喝了。一天下午，敦煌在航天桥附近卖碟，在天桥上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边走边弯腰，弯下 一下腰就在地上贴一张小广告。他跟上去看，那是个新号码，就揭下一张开始打。半天对方才接，是个女声：“乌鸦？没听过。”

“你认识七宝吗？”

“你到底是谁？”

“那你到底认不认识七宝？”

“认识。”

“太好了。我是敦煌，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儿吗？”

“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敦煌，敦煌啊。保定让我来找七宝的。”

“哦，早说啊。我就是。”

她住在附近的花园村，刚睡醒。敦煌约了她一起吃晚饭。敦煌坐在天桥下抽烟等她，兴奋地直搓手。终于他妈的找到了，对保定的歉疚可以减少一 点了。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敦煌转脸看见一个个头不错又比较丰满的女人，挺年轻，挺漂亮，还是烫成小卷卷的长头发，上面一件对襟小毛衣，外面是件象征性 的罩衫，底下是条裙子。领口开得很低，看得见幽深的乳沟。他不敢肯定这样的女人是不是也可以称为女孩。敦煌绕半圈转到她身后，没错，背影和屁股摆在那里。 七宝说，干吗？敦煌说，请你吃饭哪，保定特地交待，把你照顾好。

“他人呢？还说请我去看长城的。”

“你不知道？在里边。我也刚出来不久。”

“操，我说呢。有烟么？”

敦煌给她点上一根烟。“你也抽烟？”

“烟都不抽，还不无聊死。”七宝说，“今天就够无聊的，没生意，盯着电视就睡着了。”

“没生意还雇小孩给你贴广告？”

“你看见了？总不能我去贴，笑也被人笑死。包里什么宝贝？”

“光盘。我卖碟。”

他们进了一家不大的川菜馆。敦煌翻开菜单吓一跳，贵得离谱，一份宫爆鸡丁都要十八块，简直不要脸。敦煌把菜单推给七宝，狠狠心说，你来。 七宝说，这家不错，朋友一请客我就提议来这里。七宝点了水煮鱼、鸡丝荞麦面、东坡肘子、青菜钵和四川泡菜。敦煌想，就当又遇到两次假警察吧。七宝说，怎么 卖起盗版碟了？这活儿不干了？

“刚开始找不到门路，临时卖卖碟。现在觉得这也挺好，没事看看电影。”

“进去一次进出个文化人了，”七宝说，“你们一块进去的？”

“嗯。其实，保定是因为我进去的。”

“这种屁话就不要说了。干这行，说到底都是为自己进去的。”

敦煌对她感激地笑笑。“你多大了？”

“不知道女人年龄不能问啊。猜。”

“二十二。”

“你比保定那狗日的还会说话。”七宝又要了一根烟。“二十三。都记不清他长啥样了。”

“他记得你呢。”

“操，记得我的男人多了去了。你记不记得我？”七宝两嘴角上翘，笑起来。“说正经的，菜的味道不错吧？”

饭后，敦煌去了七宝的住处认认门。与人合租的两室一厅，七宝住一间，另外一间还有一个女孩。房间不大，摆弄的不错，一张席梦思，电视、影 碟机、音响，还铺了一小块地毯。被子没叠。“有点乱，别往床上看啊，”七宝说。敦煌喜欢七宝的爽快。他捏着指头数一下，觉得七宝完全符合保定的胃口，怪不 得放心不下。七宝给他冲了杯速溶咖啡。咖啡的香味混杂在女人房间的味里，敦煌有点犯晕。“房租不低吧？”他问。

“还行。一个人在北京，只能自个心疼自个了。”

还是女人会过日子。自己倒小气了，不小气怎么办，还指望挣钱把保定赎出来。

一杯咖啡没喝完，有人打电话找七宝。七宝看看敦煌，敦煌说，没事，我也得回去了，还要拿货。七宝就在电话里说，好吧，一会儿到。敦煌让她想看碟就随便挑，七宝挑了五张。

12

两天后他们又见了一次。七宝请客。她把碟片还给敦煌，另挑了五部别的。都在北京混，很容易谈得来。敦煌开玩笑说，保定托我照顾你，有什么 体力活需要我干吗？七宝说，你也就能干点体力活了，不过现在还轮不到你。敦煌说，我等啊，轮着了一个招呼就到。七宝伸手在他脸上左右各拍一下，小心保定出 来扁你。他们一起哈哈大笑。

下一次见面是七宝来海淀交货，顺便给敦煌送碟。傍晚，敦煌从外面刚回来，北大的黄同学要新旧两个版本的《小城之春》，他在小屋里等他的 电话。百无聊赖正看一张日本的毛片，七宝打他手机，人已经到了北大西门。敦煌赶紧关了影碟机出来接她。屋太小，一个坐椅子上，一个坐床上，挤得腿碰腿。敦 煌不太自在，七宝穿裙子，虽是长筒袜，碰着一下还是觉得靠到了她皮肤，越发找不到话题来说，就让她再挑碟片带回去看。这时黄同学电话到了，让他把碟片送过去。

大半个小时后，敦煌回到小屋。他推开门，七宝叫了一声，赶紧摁遥控器，满脸胀红。敦煌看见电视屏幕上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静止地缠在一起。七宝摁错了键，正暂停。七宝很窘迫，一把甩掉了遥控器。敦煌觉得有责任消除她的尴尬，就从地上捡起遥控器，说：

“看看毛片有什么？大惊小怪！我刚才看的那个嘛，要不我们一起看？”

“去，谁跟你一起看！”

“不看别后悔，老了想看都没劲看了。”

敦煌大大咧咧在七宝边上坐下，摁了播放键。之前七宝调成了静音。敦煌一不做二不休，让声音也出来。七宝坐着不动，谁也不说话，直挺挺地看 着屏幕，不看都不行，脖子不能打弯似的。那对男女动作流畅，声音起伏有致。暧昧的声音充满小屋。两个人像两块僵硬的大理石坐在床沿上，慢慢听见了对方的呼 吸声。敦煌动了一下，七宝也动了一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心都悬着，膝盖没有收回，好像那只膝盖与他们无关。然后两人莫名其妙地侧过脸，看见了对方 冒火的眼睛和脸，七宝一把抱住了敦煌。

七宝说：“敦煌。敦煌。”

敦煌说：“七宝。七宝。”

就乱了。跟屏幕上的男女一样乱。七宝脱衣服的速度让敦煌吃惊，七宝的表现更让他吃惊。完全可以用狂野来形容。他从夏小容那里得到的经验根 本用不上，太安静，太本分，总是慢半拍，跟不上。七宝那才叫肉搏。她在他身上时，敦煌觉得那就是半空挂下来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他都忘了自己还要干什么。 后来河流回到平坦的大地上，敦煌趴在上面，多么柔软丰饶。敦煌恍惚了几秒钟，觉得身下是一张宽阔的水床。

屏幕上的搏斗也结束了，出现一片单纯的、死亡一样安静的蓝。七宝拍拍他的脸说：“你真年轻。”这叫他妈的什么话。“我打了三四百个电话才找到你，”敦煌说。

“三四百个电话就为了这个？”七宝笑起来，笑得都有点不要脸了。

敦煌翻下身来，“保定让我照顾你。”

“你他妈别提他好不好！我又没卖给他，不就睡一觉吗，有什么？他凭什么让你照顾我！”七宝坐起来要穿衣服。

“要走？”敦煌也坐起来，把衣服从床下捡起来递给七宝。“我送你。”

“赶我走？”七宝说，一把将衣服甩回床下。“我还不走了，今晚就住这儿了！”

七宝说到做到。和敦煌出去吃了晚饭，又一起回来了。两人看了一部周星驰的老片子《九品芝麻官》，上了床忍不住又乱了。夜深人静，两个人躺在一起，七宝抱着敦煌。七宝说：“抱着你真实在。”

“现在瘦了，胖的时候抱着更实在。”

“贫嘴！我是说，抱着你有种落了地的感觉。有时候一个人孤单了，想哭都哭不出来。”

“找个人嫁了不就完了。”

“你以为嫁人就容易啊。”

“难么？实在没人要，我就委屈一下吧。”

“做你的大头梦！钱呢？跟着你吃沙尘暴啊。”

他们不再说话，抱着睡了。敦煌梦见夏小容在天桥上喊他的名字，就像那天他在天桥上一样。夏小容喊得泪流满面，然后像一件旧衣裳，从桥上飘 飘而下。敦煌就醒了，一身汗。七宝把脑袋放在他的胳肢窝里，睡得正甜，嘴还吧嗒吧嗒地响。这个做梦都在吃东西的七宝才像二十三岁。敦煌抱紧了七宝，像她说 的那样，此刻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敦煌尽量不去想保定。进货。卖碟。想七宝的时候就给她打电话。七宝要过来，他就提前在小屋等着；七宝让他过去，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事坐车 或者跑步去见她。他的生活比较规律，七宝不一样，办假证没法规律，她朋友也多，常常会一起闹腾，那就更没个点了，有时候半夜十二点还在外面。敦煌劝过她， 一个女孩子，回去太迟不安全。七宝说，死了最好。

敦煌正在给碟片分类。他说：“怎么说话呢？要被流氓劫了怎么办？”

“你说的是劫钱还是劫色？”

“你说呢？”

“要钱没有。要色嘛，正好，我正想看看哪个比你更厉害。”

“你他妈成心气死老子！”

七宝专心致志地涂黑色指甲油，头都不抬。“你这样人，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别人不气你，你迟早也被自己气死。”

敦煌觉得她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我他妈的才二十五岁啊。恨完自己了又忍不住说：“说正经的，要不，一起租个房子吧。你也别办假证了，最近风声好像有点紧。”

“别，千万别，”七宝脚都跷起来了，“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一点都不想管别人，也不想别人把我系在裤腰带上。”

“你看你那环境，那女孩的叫声简直惨不忍睹。”敦煌说的是她的室友。有天傍晚，七宝说同屋今晚不回来了，让敦煌过去。敦煌就去了，半夜里那女孩又回来了，还带回一个男人。然后就大呼小叫，好像带回了十个八个男人。弄得敦煌一夜没睡好。

“你这人，人家高兴了喊两声有什么！都跟你似的，喜欢闷头大发财。”

敦煌憋了憋不吭声，看七宝对着脚趾头精耕细作。“不是关心你么，好歹是我女朋友。”

“嘁，稀罕！”

一点办法都没有。

继续分碟。《偷自行车的人》在手里晃了一下，敦煌想起知春里的那个女孩。好多天没有她的电话了。最后一次电话是在拿到《偷自行车的人》的 第三天，她说，看完了，再要一部暴力一部恐怖的，顺便带两部别的片子，《偷自行车的人》那样的。敦煌想问她《偷自行车的人》感觉如何？她说有客人来了，抽 空再说。就再也没有打过来。敦煌算了算，十七天。不正常啊。他给那女孩拨过去，没人接。他决定去看看，七宝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叫着要去，看着他。一听要 跑着过去，又叫，要穿过一个中关村呢，没病吧？坐不起车我可以请你。敦煌说，不去拉倒。七宝嘟囔半天，好吧，就当同甘共苦了。他们出了门就开始跑。跑到太 平洋电脑城七宝就不行了，赖赖巴巴过了中关村桥，一屁股坐到路边，死活不动了，非要打车，理由也是同甘共苦。七宝在车上说，你疯了。

他们在楼下按门铃，没人答话。敦煌不死心，终于等到有人进门，他们跟着进去。一直爬到顶楼，看见门上两道又大又白的封条。他想透过猫眼 往里看，猫眼正好被封住了。他们下了楼，碰到一个楼下的大妈，就问她顶楼的房间为什么被封了？大妈摇摇头。又问一个路过楼前的人，更不知道。七宝说，这么 关心，有情况吧？

“我就是想知道她看过碟觉得怎么样。”

“《偷自行车的人》？这么简单？”

“想复杂也复杂不了。”敦煌说，“哪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会怎么想？”

“你这王八蛋，一定跟哪个女人私奔了！”

“你就不难过？”

“难过有屁用！谁知道你为什么失踪，要是好事呢？那女孩家被封了，说不定因为别的人。比如说，她是贪官的二奶啦，有钱人的小妾啦，好日子大把大把的都过腻了。”

“会不会是抑郁症、幽闭症什么的，然后出事了？”

“幽闭症你都懂啊，真有学问。没准是因为钱多花不完才抑郁幽闭的呢。”

“那倒也是。”敦煌站起来，看了一眼最顶上的窗户，半天才说，“你就不能往好处上想想？又是二奶又是小妾的。”

“二奶怎么了？小妾怎么了？多少人想做还没机会呢。”

这个问题争下去会没完没了，敦煌没理她，觉得这丫头才没心没肺。七宝看敦煌不理自己，也不理他，有什么了不起。两人打车回蔚秀园，快到硅谷，七宝说，我要喝酸奶！敦煌说，好吧，让师傅把车直接开到超市发超市门口。两人就算和好了。

13

那夜里，敦煌又做了和上次类似的梦，夏小容喊着他的名字从天桥上飘下来。他在梦里看得非常清楚，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慢得他怎么也抓不住。 夏小容快落到地上时，变成了知春里那女孩的脸。醒来敦煌有种莫名的恐惧，他向来不迷信，但知春里的封条让他有恍惚无常之感。这梦有点蹊跷。第二天早上一醒 来，就给夏小容打了电话。管不了那么多了。

夏小容的声音开始有点生，很快就正常了。有事吗？夏小容说，把主动权一下子推到他这里。敦煌期期艾艾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七宝找到了。

“找到了？太好了。”夏小容说，“太好了。你一定要带给我看看，今天就看。”

敦煌决定在“古老大”火锅店请客。还是上次那张桌子。夏小容和旷山一进来就看见他们，七宝的好模样让夏小容心里一惊。夏小容说：“敦煌，这就是七宝吧。真年轻。”

七宝说：“小容姐好，敦煌总在我面前夸你。”

“他夸我？”夏小容笑笑，“一把年纪，老姐姐了。”

敦煌说：“老什么！”

七宝也说：“小容姐端庄娴静，正是男人最喜欢的成熟时候，也说老，哪跟哪呀。”

夏小容说：“他都不想要我了，还不老？”

七宝对旷山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吃着碗里看锅里。”

旷山摆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人家锅里的，想看也看不着啊。”

敦煌点了鸳鸯火锅、两份冬瓜、两份平菇。剩下的他们点。热气腾腾把敦煌和夏小容他们那边隔开来，尽管都觉得不说话也挺安全，还是主动找 话，生怕冷了场。敦煌找旷山说卖碟，夏小容关心七宝在北京的生活，相互又讨论化妆品和零食问题，反而比他们预想中的热烈很多。只是吃到后半截，旷山提前离 开，最近几天忙着店里盘点。过一会儿，七宝出去接了个电话，朋友生日，坚持让她过去。敦煌有点恼火，关键时候掉链子。桌子空了一半。

“再叫两瓶酒？”夏小容说，“一转眼就记不起你喝酒的样子了。”

敦煌就沉默着一杯一杯喝给她看，一直喝到十一点，然后把她送到楼下。夏小容说，上来喝杯水？这几天晚上他都在店里。敦煌就上去了。房间里的碟少了，白条筐好几个摞在一起。夏小容说，都拿回店里了，一起盘。敦煌嗯嗯点着头，觉得有点晕。一个人喝酒不吭声就会这样。

“七宝真不错，”夏小容说。

“谢谢。”敦煌看着她。夏小容把脸转到一边，看见了热水瓶，“还说给你倒水呢。”就拿敦煌前些天一直用的杯子，加了很多茶叶倒上水。“喝点浓茶，解酒。”水递过来，敦煌接过的却是夏小容的手。夏小容说，敦煌敦煌。杯子掉下来，人被拽到他怀里。

“我梦见你从天桥上跳下来，”他说，“像一块布。就吓醒了。”

夏小容声音低下去：“我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死？”然后把敦煌的头揽在胸前。敦煌觉得更晕了，头脑嗡嗡地响，顺手把她歪倒在床上。这地方实在太小了。

夏小容说：“不能敦煌，我有了——”

“我也有！”敦煌说。

他把嘴巴和舌头放在夏小容的下巴和脖子之间。这是夏小容最软弱的地方。夏小容的反抗只在喉咙里，听起来像哭，慢慢地手脚就摊开了，然后开 始收缩和颤抖。敦煌已经到了她的身体里，这时候夏小容反而没声音了。她从来都是在地上流淌，永远也不会像七宝那样挂到空中去。夏小容把枕巾塞进嘴里时，敦 煌觉得自己也差不多了。一边工作一边打开床头柜，尾声到来之前必须戴上安全设备。这是他们的习惯。夏小容拿出枕巾，说：

“没必要，我有了。前两天刚发现。”

敦煌停在那里，头脑里闪过“旷夏”两个字。血液从身体中间的某个部位开始退潮，像一杯水在迅速减少。那地方逐渐失去知觉，一点点失去形状 和体积，最后像一缕烟从夏小容的身体里飘出来。夜车经过窗外的声音。哪个地方有一声暴响，楼下停的几辆汽车同时报警。后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夜安静得像 闹钟里的时间，只有嘀哒嘀哒大脑转动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下不了手。”

“然后结婚，生孩子，留在北京？”

“到哪天算哪天吧。在这儿，只有它是我自己的。”

敦煌一下子想到那些卖碟、办假证的女人，孩子背着、抱着，当众敞开怀奶孩子，她们说，要光盘吗？办证吗？夏小容穿上衣服去卫生间，上衣斜 在肩膀上，背影一片荒凉。敦煌觉得她不是去卫生间，而是去大街上，孩子出现在她背上和怀里，然后坐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撩起上衣，用一只白胖的大乳房止住 一个叫旷夏的孩子的哭声。敦煌点了根烟。夏小容从卫生间里出来，衣服已经弄整齐，头发也梳理过了，她说，别抽了吧，对孩子不好。敦煌顺从地掐掉，觉得未必 就如他想得那么坏，也许她整天端庄地坐在“寰宇”音像店里，对每一个到来的客人微笑，然后优雅地数钱。谁知道呢。

敦煌离开的理由是，出来抽根烟，瘾上来了。再也没有回去。在楼底下他抬头看上面的窗户，大部分是黑的，有亮的窗口始终没有谁的脑袋伸出来。敦煌想，这样好。这样最好。

14

春天终于真正来了。但是北京的春天一向短得打个哈欠就过去，不定明天就一下子二十七八度，让你脱衣服都来不及。敦煌和七宝的新鲜劲也过去 了，开始为生活跑，各干各的事，往来不再像过去那么频繁。七宝还是不答应和他住到一起，她说别再逼我啊，再逼就散伙。所以敦煌还住在蔚秀园的小屋里，也挺 好，半夜里撒尿在槐树底下就能解决。七宝有小屋的钥匙，闲得无聊敦煌不在她也会过来，买点小零食，看着碟等敦煌。有时候她会给敦煌洗洗衣服。女孩子用水就 是费，房东看见了脸上的肌肉就开始哆嗦，因为水电费是和房租算在一起的。又不好直接挑明，就拐弯抹角说：

“哎呀，两件衣服洗这么久，我还以为十件八件呢。”

七宝一听就明白。她当初来北京，租的房子还不如这个，房东整天让她换十五瓦的灯泡，跟她说，别相信电饭煲能做出什么好吃的米饭，姑娘，还是煤球炉好，买个煤球炉吧。七宝坚持不换不买，半年就被房东赶走了。七宝想，个老东西，抠门都抠到水里了，就说：

“大妈您不知道，敦煌是个苦孩子，就这两身衣服换着穿，脏得跟铁匠似的，不花点工夫哪洗得干净。床单被罩啥的，更得好好洗。”

还有床单被罩，房东心疼得差点昏过去，照这么洗下去，水管里流出来一条长江也不够用。水表还不转坏了。房东说：“敦煌真啊有福气，找到你这么个女朋友。”

“大妈您过奖了。”七宝暗暗得意，“我也就会洗洗衣服。这活儿简单，只要水用到了，就能做好。”

七宝一走，房东就在院子里直转圈，想着该怎样涨房租。她又去看了趟水表，回来小屋里的灯就亮了。她推门进去，看见满床的碟片。这是什么？ 她指着床上。敦煌说，电影。不，是光盘，盗版光盘。哪来的？买的。买这么多干什么？卖的。哦，你是卖盗版光盘的，房东说，手指着敦煌，原来你在干违法的事 情！

“大妈，这也叫违法啊？”敦煌说，“满大街都是。音像店都在卖。”

“盗版的就是违法，我是书记，你骗不了我！你还骗我说是考研的！”

“我可没说，那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的？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敦煌懒得跟她吵，开始收拾碟片，“大妈，想说什么您就说吧。”

房东说：“那好，我就直说。我不能留一个卖盗版光盘的住在自己家里，一个月才四百五十块钱！被警察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怎么说也是个书记！”

“您想加多少？”

“一百。”

敦煌拍拍墙皮，“大妈，我租期还没到您就加价，没道理吧。还有，趁这会儿天还没黑透，您可以到外边好好打量一下这小屋，还觉得值这价，您就回来收钱。”

房东到底当过书记，立马改变策略，“钱不钱我不在乎，我在乎自己名声。我不能随随便便就留一个违法分子在家里。你觉得贵，可以不租，在北大、中关村这里，还愁房子租不出去？我没听说过。”

“您还指望学生来租？北大的公寓楼新盖了一座又一座，他们早住上高楼了，一年才一千零二十块钱！万柳那儿的学生公寓，原来挤不进去，现在都空着往里灌风呢。算了，我也不跟您争，加五十，租就租，不租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房东说考虑考虑，一会儿就过来敲门，在门外说，五十就五十，下个月就开始算啊。敦煌说，妈的，钻钱眼里了。房东问，你说什么？敦煌说，我说没问题，我又赚了。

敦煌把这事告诉了七宝，七宝说：“要是我，就跟死老太婆耗到底，大不了挪个窝。北京这么大，还找不到放张床的地方？奶奶的，哪天我有了钱，盖他几百座楼，起码得五十层，全租出去。我专门在家收房租。”

敦煌说：“钱数不过来我帮你。”

“你这样的，也就能在家数数钱了。你他妈的就不能说，娘希匹，我到外面去给你挣房租去？腰杆挺起来，说你呢！”七宝给了他后背两巴掌。有点疼。“你看，我就说，两巴掌又傻了，你怎么整天搞得像忧国忧民似的？”

敦煌一激灵，像小时候下巴被马蜂蜇了。是啊，什么时候成了他妈的这副忧世伤生的烂德行。当初从里面出来，那一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豪气哪去 了？那会儿想，不就是一个北京么，没地方住桥洞总还有吧；没东西吃饭还是可以讨的吧，要饭不犯法。那种过一天算一天赤条条没牵没挂的好感觉哪去了？当初还 想，女人嘛，能搞就搞一个，搞到了拉倒，搞不到也拉倒，只要不被人关着，不被人管着，都是好日子。为什么现在日子就越过事越多，越过心思越麻烦呢。见了鬼 了。

“操，又玩深沉？”七宝拍拍他的脸，“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不发呆就犯傻，现在又灵魂出窍。醒醒啦！”

“我想去看看保定。”敦煌说，“你跟我去？”

“不去！”七宝开始换运动鞋。“让我跟他说，一直都在跟你睡？”见敦煌不吭声，七宝就说，“好了，走了。”

他们要夜游圆明园，从一条巷子头翻墙进去。前几天他们和几个朋友翻墙进去过，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七宝没过瘾，拽着敦煌再去一次。敦煌托着 七宝的屁股把她送过墙，没到福海就听见一片蛙声。七宝说，真他妈大，清朝的这帮龟儿子才是会过日子的主。圆明园的夜安静得有重量，沉沉地压在福海水面上。 七宝的胆量让敦煌开了眼，她在黑灯瞎火的圆明园里到处跑，煞有介事地跟敦煌介绍，这个地方死过哪个宫女，那个地方杀过某个太监。冤魂累累。在大水法那儿， 敦煌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七宝倒无所谓，在残垣断壁里躲躲藏藏，学怪异的鸟叫。那声音比乌鸦婉转，更荒凉得揪心。学完了她就笑。敦煌让她小点声，别把管理 人员招来。后来七宝累了，在一块大残石上躺下来，让敦煌也躺。七宝说，要不是石头凉就睡一觉，天亮了从大门出去。敦煌说嗯，一翻身到了七宝身上。

“你别瞎来啊，这地方！”

“想瞎来也来不了，都冻得找不到了。”敦煌亲了她一下，“打听个事。”

“说，只要是跟钱没关系的。”

“老夫老妻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嘛。男人借钱都会还的。”

“男人就不该借钱！”七宝把敦煌抱住，眼睛瞪眼睛地说，“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跟你说过了，别去赎什么保定，你把咱俩全卖了，也未必填得上那坑！三千两千能办的，我早替你出了。你认识谁？烧香都找不着菩萨！”

“那我也得他妈的找啊，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别人替我耗在里面。”

“他是替你？他在替钱！干这行，谁都跑不掉，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跟你说不清，”敦煌扳开她的手，滚到石头上。“男人的事你们女人理解不了。”

“你们人都他妈的是女人生出来的，还有什么女人理解不了！你就是那种标准的大脑缺氧型的，一点儿都不会错。你就不能把钱攒着，等他出来再给他？那时候他比现在更需要钱。”

敦煌又翻到七宝身上，“操，老婆，你真厉害，我刚出来的时候缺钱，也是这么想的。”

“死一边去！”七宝把他推下来，“我十八岁就来北京，那会儿你在哪喝凉水？”

“应付考试，学分子式，氢二氧一是水。”

“你应该去当大学教授啊。”

“是啊，我也这样想。人家不要我。”

七宝笑起来，“没皮没脸。”敦煌也跟着笑。这女人可能不是他妈的女人生的，是妖精生的。一点儿都不会错。

15

七宝给敦煌置办了一身新行头，穿在身上远看近看都人模狗样。七宝说，就得人模狗样，给自己长脸，也给保定长脸，省得那帮站岗的把白眼珠翻 到天上去。吃的东西除了烟，只带了一点，不好存放，带了保定也吃不上。买了一些常用药，保定胃不好。另外就是带了些钱，到时候按照保定的意思打点一下合适 的狱警。敦煌不敢肯定保定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如果不在，他再去在的地方看他。

站岗的已经不认识敦煌了。他也不便说，塞给带路的警察两包好烟，就被带到了头头那里。继续递烟。一查，保定还在。然后跟着警察一路曲曲 折折地穿堂过廊，这些他不陌生。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警察的表情和脸色都没变，走廊拐角处墙上的半个脚印也还在。院子里的草已经油汪汪的发亮，背阴的石 阶上苔藓开始往上爬。那些站在岗楼上的抱枪的，枪还在怀里，他们站得高看得远。敦煌听见很多人在喊号子，脚步声咔喳咔喳像无数把刀在同时切菜。这个声音被 敦煌从整个大院的寂静里准确地分离出来。这在过去是无法做到的，那时候他要么身处寂静，要么就在火热的切菜的队伍里，即使一个人站在队伍外面，也只能听见 一种声音：要么是寂静，要么是切菜。

敦煌在一间大屋子的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说：“进去！”保定就从铁栅栏对面的一扇门里走进来，瘦了两圈。敦煌站起来，说：“哥。”

“我猜就是你，敦煌，”保定在对面坐下。“这身不错，新买的？平时也得把自己收拾好。”

“左手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要不也不敢跟那湖北佬打。”

“我还担心在这里找不到你。”

“应该快换地方了，反正不能在这积压七个月。”保定说，“你怎么样？”

“卖点碟片，还行。我没弄到足够的钱，”敦煌头和声音一起低下去。

“头脑没坏吧，早跟你说过。判也就是一年半载，又不会死人。弄点钱容易啊？我有吃有喝，操你自己的心。有时间给我送两盒烟就行了。七宝找到了？”

“找到了。吃的东西和药都是七宝帮我买的，衣服也是她挑的。她有点忙，过不来。”敦煌盯着玻璃板上的一个黑点，觉得那应该是苍蝇去年拉在上面的一粒屎。他听见寂静的声音在耳边没完没了地蔓延，然后听见保定说：“她不错吧？”

“挺好的。”

保定笑起来，笑了一半慢慢停下。“没事，”他说，“谁让我是当哥的。好好挣钱。”

“嗯。”

“不管干什么，都要多长个心眼。回去吧。”

“嗯。”

他们没有用够时间就结束了探视。敦煌看着保定被带出门，步子有点拖拉，鞋子摩擦水泥地板的声音一下下惊心，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回去 吧。七宝。七宝。敦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窄门，在心里大骂七宝，你他妈妖精生的，你他妈的就是妖精生的！守卫说：“人已经走了！”敦煌才发觉自己还煞有介事 地坐在那里。他自作主张挑了几个人打点一番，折腾了好半天才结束。在看守所大门外抽烟时，他觉得疲惫不堪，回家时身上已经没有几个钱。

车到航天桥天就黑了，敦煌下车到七宝那里去。七宝手机关了，十有八九在睡觉。她划分白天黑夜依靠的不是时间和光线，而是困不困，一困黑 夜就来了，大白天也拉上窗帘呼呼大睡。她像某种无所畏惧的泼辣小动物，她自行其是。敦煌在楼下按好多次门铃也没人搭茬。妈的，睡死掉了。再按，终于有人拿 起对讲电话，是七宝的室友。一个两条腿瘦得跟筷子似的女孩，七宝说她是骨感美人，敦煌觉得叫骷髅美人更合适。瘦成那样了还生机勃勃，隔三差五就把男人往家 带，敦煌搞不懂那些男人，为什么都喜欢趴在一副排骨上。

骨感美人没好气地说，谁啊，不怕把门铃摁坏了！听说是敦煌，口气好了一点，七宝不在。敦煌问七宝去了哪里，她说不知道，问她手机去。这 话说的，问她手机去。能问到还有你的事？敦煌初步认为，骨感美人不高兴的原因是，她不得不把身上的男人临时掀下来去听电话。他去超市买了一盒口取纸，开始 写小广告。广告词改成：啥碟都有。写完了，又去找犄角旮旯处贴。现在环卫工人在清除小广告，称之为“城市牛皮癣”，贴在显眼的地方纯粹是为了让他们撕。贴 完了又去马兰拉面馆吃了碗面，七宝还没回来。骨感美人这回没发脾气，让他上楼等。敦煌说就在下面等吧。他怕听到骨感美人令人发指的叫声。他在楼前小花园的 矮墙上坐下来，脑袋放到膝盖上，两分种不到就像一个坚硬的三角形一样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凌晨一点，七宝站在他面前，满嘴酒气，你怎么在这儿？

敦煌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喳咔喳响，肚子里有莫名的悲愤要冲出来，“我该在哪儿？”

“对不起啊，跟朋友玩去了。”

“都什么神仙朋友，非玩到三更半夜？”

“酒肉朋友好了吧。走，我扶你上楼。”七宝做着样子要来搀敦煌的胳膊。敦煌一把甩过去，说：“我他妈的不想上！”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点声？”敦煌突然就歇斯底里喊起来，“睡什么睡！都他妈的给我起来！”

跟着就有好几扇窗户亮起灯，伸出脑袋喊：“嚎什么嚎，还让不让人睡觉！神经病！”

敦煌指着他们喊：“你他妈的才神经病！”

“你疯了你？”七宝说。“跟我上去！”

“我他妈的不上！”敦煌转身往外走，七宝叫他也不理。七宝跟到小区外的街上，说：“敦煌，再不站住我杀了你你信不信？”

敦煌站住了，说：“杀吧。现在就杀。”

七宝走到他面前，发现敦煌眼泪都下来了，心就软了，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我知道你是为保定的事，”她说，“今晚的确是跟朋友吃饭，手机下午就没电了。骗你是这个。”她用手指作四条腿的小狗。

敦煌点上一根烟，此刻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觉得心里长满了荒草，他对七宝说：“你回去吧。”然后继续走，他不知道如果关在里面的不是保定， 而是他，保定会怎么做。他一根接一根抽，烟屁股随手扔到地上。七宝一直跟在后面，敦煌扔一个烟头她就捡一个，一直捡到苏州桥。一个多小时的路，七宝在北京 多少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累得脚疼，多一步都不想再走，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开到敦煌边上。

“上车。”七宝向他摊开手里的一堆烟头，“你要再摆这臭德性，打明天起，你他妈的别来找我。”敦煌看看她手里的烟头，一共十三个，拉开门上了车。

16

五月里又来了一场沙尘暴。天气预报说，这在北京的历史上也属罕见。但它就是来了。一天一夜的长风鼓荡，尘沙被送到天上。为防止落进低胸的 裙子里，女人们加了一件高领的罩衫；男人把领子竖起来，鼻梁上架起墨镜。北京的五月很少如此庄重和严谨。然后风就停了，很突然，气象部门都没反应过来。像 百米冲刺跑了一半，硬生生收住了脚。细密的沙尘在天上下不来，天地昏黄，空气污染指数高得可怕。新闻里说，这种浮尘天气不宜外出。说得相当正确，敦煌每天 都外出，在避风的地方也卖不出几张碟片。碟不好卖不算太正常，也不算太不正常，消息说，风声有点紧，这回是真的。敦煌开始谨慎，磨磨叽叽地卖，一周没进 货。浮尘被人工降雨弄下来了，天开始变高变蓝，敦煌数了数碟，该去“寰宇”了。

站在路边上看“寰宇”，门上多了两张交叉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前天。敦煌背着空包站在门前，手机在掌心里转。夏小容，旷山，他在掂量给谁打更合适，最后决定给旷山打。旷山的声音像个紧张的老头子，听说是敦煌才放松下来。旷山说：“兄弟，我栽了。”

旷山早上刚从拘留所里出来，夏小容把家里的积蓄差不多全送进去才把他弄出来。那帮警察大白天就进去，直接掀开布帘子进了后面的小仓库。盗 版碟成捆成袋码在架子上。刚进的货，要不是这场沙尘暴早散出去了。一张没剩，他们是开着小货车来的。车里已经堆了不少，看来倒霉的不止他们一家。他们能够 上来就挑布帘子，显然是对所谓的音像店心知肚明。正版的光盘贵得要死，不卖盗版吃个屁啊。幸亏毛片大部分都放在家里的床底下，否则出来怕没现在这么容易。 他跟周老板一起被带走的，当然都出来了，也是家人拿钱赎出来的。

“有什么打算？”

“喘口气再说，”旷山说，“有空过来喝两杯？”

“好的。小容怎么样？”

“她倒比我想得开。女人你真搞不懂，过去整天叨叨挣钱回老家，现在穷得光屁股了，反倒什么都不提了，就跟那些钱不是她辛苦赚来似的。折腾成这样，真有点对不起她。你要进货？找冯老板。”

敦煌按地址找到叫“大天鹅”的小饭店，一个大胡子男人在门口等他。店在一里地外，一个类似地下车库的地方。敦煌跟着大胡子下了楼梯，曲曲 折折绕了不下八个弯子才来到店铺。那简直是个垃圾场，到处都是光盘。有包装纸的花花绿绿，没包装纸的银光闪闪，地上铺了一层，里面的人直接从光盘上走。这 是敦煌这辈子看到光盘最多的地方，大约一百平米的空间，一座座光盘的山，完全是一个光盘工厂。大胡子看敦煌眼都圆了，就说，这不是最大的，不太全，凑合着 挑点吧。

敦煌挑碟的时候想，真他妈开了眼了，然后感到自己作为一个小打小闹的卖碟人是多么可笑。他把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全装满，吃力地拎着它 们走过光盘山时，觉得自己更可笑了。一背包一提箱，十头牛一根毛而已。当初旷山一定也有相同感受，所以刺激了几次，他就拼了命要开一个音像店了。

这里的光盘价格比“寰宇”还要便宜，敦煌后来都在这儿进货。风声的确有点紧，他尽量不在大街上招摇，免得撞到警察和城管的枪口上。而是 过几天就把过去的几个点走一圈，像北大的学生宿舍、长虹桥的那栋大楼，以及其他一些小的单位，都是见缝插针，打完一枪赶快换地方。另外就是偶尔电话联系的 散客，都是老主顾。哪一天感觉不对了，就待在家里看碟，或者陪七宝逛街。也会陪七宝去送货，假证生意好像也不景气，七宝干活有一下没一下的。他们的关系说 好不好，说坏不坏，在一起的时候不坏，见不着人影的时候不好。七宝觉得这样好，别捆一块儿过日子。

敦煌一直没去找旷山喝酒，不想听他诉苦。有一次旷山打电话给他，说夏小容的肚子已经显山露水啦，他就躺在床上想像显山露水是什么样子，更不想去看他们了。旷山喘了几天气，就和夏小容一起卖碟，照他说的，重新积累，早晚东山再起。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敦煌都觉得没劲，天热了，出来进去都不舒服。外面阳光鼎沸，白花花晃得人气短；小屋也开始热，墙顶都薄，太阳一晒就 透。小屋就像个温度计，外面温度一高，里面噌噌噌就跟着上去了。弄得他里外都焦虑，觉得生活漫无边际又无可奈何。七宝也懒得往他的小屋里跑，觉得那不是人 待的地方，两人见面自然就少了。偶尔打个电话或发发短信，仿佛也就为了证明对方还都活着，就在零散的电话和短信里，漫长的一天又一天就过去了。

生活倒因此重新变得简单，敦煌得以把更多的心思用到碟片上来，看和卖。新找了几条线，卖得都还不错，最重要的是安全。这也是保定临走时 告诫他的，进去了就等于什么都没干。敦煌偶尔也能在马路边或者超市门口看到夏小容，肚子已经颇具规模，按照月份和大小推算，应该是个双胞胎。如果是双胞 胎，哪一个叫旷夏呢。夏小容面前是一个不大的碟包，跟客人说话时常往旁边看，旷山坐在远处抽烟像个闲人，脚前放着一个密码箱。这狗东西被吓怕了，把挺着肚 子的夏小容推到前面来。

那天凌晨四点他被手机吵醒，电视屏幕上一片蓝，碟片放完了。一个陌生的女声，说，七宝被抓了。敦煌问你是谁？对方不说，只是说，一起抓 了十几个姐妹。敦煌就明白了，他都奇怪自己竟能有如此冷静的反应，他说，要多少钱？女声说，五千，一般都这个价。挂了电话敦煌才想起来，这声音是骨感美人 的。他早该看出来她们是同行，看来她躲过了这一劫。五千。敦煌手头的钱大大小小加起来只凑够一半，只能找夏小容和旷山。他到芙蓉里把他们叫醒，只说借钱， 急用。旷山还想再问，被夏小容挖了一眼

旷山说：“那钱说好明天去进货的。”

夏小容说：“迟两天会死啊？”

旷山不情不愿地从抽屉里拿出钱来。敦煌没理他，只跟夏小容说了声谢谢。

早上七点敦煌到了派出所，一直等到所有人的笔录做完。敦煌说，他从外地赶来，不容易，希望能早点把人带走。领导说，都一样，这种烂事谁也 不想拖。作决定的时间很短，价钱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五千。交了罚款就可以领人。敦煌站在门口，看见七宝头发凌乱地跟在警察身后走过来。一直到敦煌面前七宝 也没抬头，就低头站着。敦煌把她垂在前额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揽住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去。”

一路无话。到了花园村，骨感美人开了门，看见他们什么也没说，进自己房间了。七宝躺到床上，点了一根中南海，敦煌一把夺过来扔到了窗外。

“钱，钱，要那么多钱干吗？”敦煌终于忍不住了，“陪葬啊？”

“没钱怎么活？”

“活不下去不能走么？非要赖在这里？”

然后两人都沉默。骨感美人的房间里传来怪异的声音，这次是男人在叫。

敦煌说：“我们换个地方住。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他们搬到北太平庄附近的牡丹园，租的一居室，价钱还比较公道。七宝用过去的积蓄还了钱。新家收拾好了，敦煌前前后后看一圈，说好， 就这样。这是六月底。接下来是七月和八月，北京的天先是热到了头，然后开始逐渐凉爽。在这个八月，敦煌和七宝各长了一岁。敦煌26了，七宝24。他们选了 两人生日的中间一天，买了一个小蛋糕，切开来一人一半吃了。七宝做了几个菜，喝了几瓶啤酒，就算庆祝过了。

敦煌说：“咱俩加起来已经过了半辈子了。”

“就你那身板，”七宝开他玩笑，“上了床半场足球都踢不下来，我看大半辈子都过了。”

“过了就过了，只要高兴，过一天算一天。”

这个八月里他们前所未有地快乐，该经过的也经过不少了，两个人生活透明起来的感觉很好。生意也不错，盗版碟和假证都好卖。敦煌发现，八月 里三级片和毛片相对来说更好卖。他问七宝，是不是天要凉快了，男男女女就想学坏了？当时他们在床上，七宝翻到他身上，说，你问问你自己就知知知道了。敦煌 说，哇，泛滥成灾了。他说的是七宝这条河泛滥成灾了。

一天下午，敦煌在卖碟时听见有人叫他，是旷山，左手是夏小容的碟包，右手是他自己的密码箱。夏小容挺着大肚子跟在他后面。他们打了招呼，保定把夏小容的碟包在两米之外打开，跟敦煌说，咱们邻一回摊。

夏小容说：“七宝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敦煌说，“还办她的假证。你们呢？”

“刚领了证，他托老家的朋友帮着办的。”

“结婚了？祝贺祝贺，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都老夫老妻了，”旷山摸着夏小容的肚子，“还玩那花样干啥。呵呵，要当爹了。”

夏小容打一下他的手，满意地摸着自己肚子，两个酒窝里都散发出温暖的奶香味。旷夏还没出生，她做娘的感觉早早就到位了。

敦煌低头翻看一张碟，听见旷山的手机响了。旷山对着手机说：“已经到了。好。好。”

大约五分钟，两个穿大裤衩染红毛的年轻人走过来，对旷山打了个响指。旷山对敦煌笑笑，我先过去一下，有点生意。他就带着红毛们走到十几米 外的雪松底下。旁边是正在修建的地铁的工地，铁的挡板、一个不规则的土堆子，以及一条通往另一条街道的小路。敦煌知道这家伙又弄到一笔大生意。他不愿意表 露出自己的艳羡，只在转身的时候，用眼睛余光看见旷山正蹲在地上打开他的密码箱，两个红毛伸着脑袋围在他身边。他们在翻看，然后合上箱子，开始小声说话。 头碰头说了好一会儿。

夏小容有点担心，对敦煌说：“怎么这么久？你帮我去看看？”

敦煌说：“放心，他们在讨价还价。”

正说着，两个警察从挡板那边冒出来，敦煌迅速合上背包，然后跑过去帮夏小容收拾，快走，他对夏小容说。夏小容没回过味来，张惶地左右看，那两个警察已经跑到旷山那里了。他们喊：“干什么的！”两个红毛站起来就跑，警察只抓住了旷山和密码箱。

夏小容慌了，一手抚着肚子，一手哆嗦指着旷山，声音都变了：“旷山！敦煌，快，快，旷山！”夏小容的脸上露出敦煌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敦煌，快！求你了！”

背包掉落地上时，敦煌已经冲出去了。他冲到警察面前，大喊一声：“别动我的碟！”一把从一个警察手里抢过密码箱，抢到手就沿那条小路往北 跑，边跑边喊，“我的碟！”两个警察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人来，丢下旷山就去追敦煌。敦煌拎着箱子拼命跑，警察在后面追，喊着让他站住。他哪里敢停下，见路 就跑，转了一圈竟然跑回来了。他看见夏小容坐在地上，一股红色的液体从她两腿之间流出来，几个好心人正围上来要扶她。旷山不知道去了哪里。敦煌想往夏小容 身边跑，一转身密码箱绊到了腿，一个跟头摔在路边。密码箱也摔开了，花花绿绿的碟片包装纸摊出来。他听见围观的人惊叫一声，哇。他还看见几乎每张包装纸上 都有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和两只白花花的大乳房。

警察跑到他跟前时，他听见手机响了，是七宝给他设置的曲子《铃儿响叮当》。摸了两下才在地上找到手机，七宝在电话里大喊：

“敦煌，你这王八蛋，我在医院里，我怀孕啦！我要杀了你！”

然后他的手被警察举起来，连同手机和七宝的声音，吧嗒，锁进了手铐里。

天上人间

这是边红旗有一天晚上讲的故事，我、一明和沙袖是听众。老边喝多了，睡不着，坚持要我们听下去。他在客厅的椅子上盘腿大坐，给我们准备了足够的中南海香烟和咖啡。他说故事里的周子平和陈子午都是他哥们，如果不是陈子午出了事，我们一定会在某一天看见他，看见他和一个叫闻敬的女孩，当然还有好兄弟周子平。老边说，他常常觉得自己就是周子平和陈子午，尤其在想到他们的故事时。他甚至在一天夜里就梦见自己是周子平。他说，我用周子平的声音给你们讲这个故事。我们都没见过的周子平声音很好，饱满瓷实，如果能去掉老边的苏北小镇口音，可以做播音员。老边的讲述惟妙惟肖，仿佛周子平的灵魂附体，那是因为他对一个同命相连的兄弟知之太深。

1

子午是我表弟，下了火车在出站口等我，脚边一个拉杆皮箱。半个小时之后，我还没到，他把箱子拖到电子屏幕下看整点新闻。新闻结束了是漫长的广告，之后有两个不相干的人在做访谈，说北京的房价像失控的热气球，想停都停不下来。我表弟就笑了，狗日的让你们住去，住死你。然后又是新闻。世界上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很好，都跟他无关。只有我跟他有关。除了电视上看见过的国家领导和明星，在北京我是他唯一认识的人。说好了我四点十分在出站口接他。整点新闻播了三次，子午站累了，摸烟的时候发现盒子里空了，然后感到身上冷，像披了一层凉水。火车站的大钟沉郁地响起来，七点，天黑下来，新闻联播开始了。子午向四周仔细看，灯火，车辆和人，我的影子都没有。他有点慌，摸出一张纸条去找公用电话，第二次打我手机。还是关机。他彻底慌了，对经过身边的一个环卫工人说：

“你认识我表哥吗？他叫周子平。”

那老师傅茫然地摇摇头，听不懂我表弟的话，他一急把家乡话说出来了。子午只好努力卷起舌头，用普通话重说一次。老师傅还是摇头。子午把经过身边的陌生的脸都认真看了一遍，拖着箱子一路小跑又回到出站口。新一拨下车的旅客浩浩荡荡地涌出来，还是没有我。子午都要哭了。

这是两年前的事。我表弟第一次来北京，投奔我。那天晚上他在出站口和电子屏幕之间来回走，一直走到屏幕上什么节目都没有，车站广场上除了数得过来的几个人，只有十几只塑料方便袋在风里走。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厚夹克穿上，坐在箱子上睡着了。我还没到。子午醒来时天快亮了，屏幕上重新开始播报新闻，女主持人用像玻璃一样客观的声音说，世界的某地正在打仗，几十万人无家可归。子午身上落满露水，头发垂到额头，他觉得自己是那几十万人中的一个，还没见到亲人就已经与亲人失散了。我是他表哥，他是我姑妈的儿子。

子午没等到我。那天我进去了。被警察撞上时，口袋里有一个半成品的硕士毕业证，落款是北京师范大学。我还没来得及找人做好毕业证的封皮。一个脑袋半秃的中年男人预定的，他想用北师大的牌子做梯子，爬到副处长的位子上。要价一千。他想压到八百我没同意。一千块钱换一个副处，一本万利都不止，副处可以贪多少公款啊。他就答应了。我很高兴，这个证赚上八百都不止。我靠给别人办假证为生。那天我的问题出在贪上。从事这行当以来，我时时告诫自己的，就是不能贪，适可而止。那天中午我其实是要找人做封皮的，偏偏就头脑一热，又在人民大学和当代商城之间的天桥上站住了，想再揽一笔生意，多赚点晚上给子午接风。我们哥俩有几年没一块儿喝酒了。

就给撞上了。一根烟都没抽完。桥上风大，我侧过身想躲躲，两个大盖帽就从南边的引桥上来了。都没法躲，也不能反抗，天桥好几米高，不敢跳。有些警察你得佩服，他们就有判断你不是良民的直觉，摁住了就从我裤兜里搜出半成品的假证。我喊冤抱屈都不管用，先带到局子里再说。他们动手了。我把牙咬得咯嘣咯嘣响，梗着脖子坚决不承认是办假证的，我只是想找人办个假证，那半成品是个样品，我想跟人家说，就做成这样的。不能实话实说，性质不同。他们好像不信，但我死不松口，而且一个半成品说到底也不算个大事，就把我扔到里面去了。那时候子午正在电子屏幕底下看世界各地的地震、海啸、战争、军事政变和一夜挣到数不清的钱。

到了里面就音讯不通。我想这下子午苦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都不知道往哪儿去。我每天都惦记着他。十五天后我出来，满脸胡子往火车站跑。从中午等到晚上九点，没看见一个长得像子午的人。我表弟一表人材，脸皮白净，宽肩窄臀，能长成他那样的不多。为了不埋没这个好皮相，他在县城玻璃厂上班的时候还做过两天明星梦，要去当演员，县剧团没要他，声音不行，一张嘴就像吐出一张张砂纸。这才死心。我在出口处抽了两包烟，然后疲惫地回到住处。

第二天买了个二手手机，之前那个被警察弄丢了。生意得重新开始。我一路往火车站走，一边走一边把新号码往犄角旮旯里写，希望能被更多想办假证的顾客看到。我在火车站又待了大半天，人来人往的眼睛都看疼了，还是没等到子午。就给姑妈打电话，姑妈说，不是在北京么，就打过一次电话回来，问你的手机号。也就是说子午还没回去。我继续等。

火车站是我唯一可能等到他的地方。北京像个海，要漫无目的地找子午等于是在捞针。接下来的一周，我一直在火车站附近晃悠。直到周六下午，四点左右，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伙子弓腰驼背地出现在出站口，空洞地向四处看，那样子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很多年。衣服斜吊在身上，扣子掉了一半，红底子的小背包被泥土染成灰黑色。我试探地喊一声子午，他突然抬起头，像狗一样警觉灵敏地找，看到我时，空荡荡的眼神里立马有了内容。子午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眼泪哗哗地下来了，嘴唇一直抖，半天才出声：

“哥！”

他一边哭一边说，总算找到哥了。弄得我心里挺难受。比我印象里的表弟瘦多了，双眼皮都成了三眼皮。他说他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他，所以一有空就会在下午四点左右过来，那是他出站的点儿。他来了很多次，有时候经过广场时，也会瞅两眼。

“你住哪儿？”我问他。

“随便哪里，哪儿能卧下一个人就住哪儿。”

“箱子呢？”

“在旅馆。”子午说，“没钱付房租，被老板赶出来了。箱子扣在那里。”正好我们经过一家小饭店，子午咽着口水说，“哥，我想吃顿红烧肉。”

好，咱们吃。子午肚子里真被刮干了，满满一大碗红烧肉一个人全吃了，两嘴角油水源源不断地挂下来，看得我直犯恶心。吃完了我们去子午住过的旅馆。一对老夫妻开的，楼上和地下室都有房间。子午住的是地下室，最便宜的。房间里摆了四张高低床，子午睡在东北角的上床。老板娘看见子午就叫起来：“钱！钱！老头子，那小子来了！”

“什么？”老板在另一个房间里喊，“他还敢来！”

子午要往我身后躲，我按住他的肩膀。哥有钱。老板干瘦着一张脸，抓着一个油腻腻的帐本送到我面前。五百。对子午已经是个大数目了。钱到了事就平了。我们拎着箱子离开。子午说他恨死这些家伙了。我问谁？他说都恨。老板，老板娘，大楼，马路，商店，汽车，连走路的人和路边稀稀落落的树都恨。

我懂，无路可走时你会觉得全世界都是敌人。这样的日子我过的比他多。经过一个地下通道，他指着卧在角落里的一个疯子对我说，前几天那里是他的位置。我抓住了他的肩膀，他是我弟弟。我的表弟子午。子午说，要不是偶尔能找到个卖报纸的差事，早该要饭了。一路上他都跌跌撞撞地跟在我身后。到了西苑我租的住处，他一屁股坐到我床上，长吁一声：“妈的，吓死我了！”他说北京太大了，这些天他走到哪儿都想着回火车站的路，怕把自己弄丢了。

2

在早市买了一张折叠床，子午住下了。他头一次来北京，我带他简单逛了一圈。偶尔有生意找上门来，我就告诉他要如此如此。

办假证其实挺容易，眼神好使一般就问题不大。通常的程序是，我把小广告打出去，等着兔子主动撞上来，或者是到大街上揽生意，见着可疑的人就问，先生，办证吗？毕业证、驾驶证、通行证、护照，什么证件都有。对上眼了就找个僻静的地方谈价钱。对方要预付定金，然后我就按照要求去打印室和小工厂制作，最后交货。实在复杂得我一个人摆不平，再去找别人帮忙。那都是做大生意的人，你能想到的东西他们都能弄出假的来。这样的生意我一般不接。不想搞得太大，夜长梦多人多嘴杂，保不齐那个环节纰漏了，那比害眼要厉害。所以我尽量一个人就把能做的做好，从接活儿到制作，坚持做小生意。我认为这是办假证这一行必备的美德。日进分文发不了大财我还发不了小财么。

那几天我不停地向子午讲解北京。北京很复杂，太大，交通又不好，我就带他看了看海淀，像北大、清华、人大、北外、民族大学、首都师大、硅谷、双安商场等，这些都是要经常活动的地方。也不断地给他树立同一个原则：戒贪。一贪准坏事，那得把自己搭进去。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子午一个劲儿地点头。一圈走下来，子午说好多了，不那么怕了。这就好，贪会坏事；怕，你又干不成事。我表弟头脑好使。

我表弟头脑一向好使，也就因为太好使反而一事无成。我也一事无成，那是理所当然的，我清楚我很平庸，子午不一样。小时候他念书，姑妈在学期考试之前半个月跟他说，考好了给你买啥啥啥，他一准进入前三名，就靠十来天的突击。这个诱惑姑妈要是忘了，他可能就把倒数前三名给你考回来。任课老师都说，陈子午是个怪才，成绩跟老头的大裆裤腰似的，要大能大，要小能小，弹性十足。后来我姑妈的利诱慢慢刺激不了他了，他就随心所欲地学，懒懒散散，抽烟喝酒都学会了，但不是那种打架斗殴的坏小子，最后竟也赖赖巴巴考上了电大。他在那里玩了两年，随便挣了张毕业证就进了县里的玻璃厂。当时效益还不错，在我们县里算大型企业，但是说完就完，厂长带着一堆钱跑了。剩下的人死撑着，干到哪天说哪天。他从制作车间被调到清洗部门，就是在清水里涮瓶子。一大池子水，一大堆玻璃瓶子，咣当咣当地洗。一帮老娘们干的活。那些老女人整天开他玩笑，都往腰以下走，弄得他很恼火，三番五次要求调回去。领导说不行，坑都满了，你就委屈一下蹲在水池子边上吧。子午一着急，敲碎了瓶底拿瓶子锋利的上半身要胁领导。这哪儿行，往公安局一告这就是犯法。子午待不下去了，干脆辞了职，想起来要跟我混。

我们那地方来北京混的人很多，都说首都的钱好挣，弯弯腰就能捡到。通称为“跑北京”。办假证的，做小生意的，还有干其他莫名其妙事情的，这些具体的人，被称为“跑北京的”。我就是个“跑北京的”，现在子午也是。

我们住的地方不太好。没办法，北京的房子比人值钱。一个破落的四合院，我租其中一间，除了几件简单家具什么也没有。因为屋小，为给子午摆下一张床，还把一张破写字台给搬了出去。其他几间屋里住着另一个办假证的、一个三天两头出差的推销员和一个修自行车的。修自行车的老铁长一张厚脸，络腮胡子长到下巴处整齐地停下了，像电视里常说的行为艺术。子午第一次见到他，跟我说，这哥们真会长。他修车的家伙装在两个铁条焊成的大筐子里，筐子分别挂在自行车后座的两边。我感兴趣的是，老铁每天推出去和骑进来往往不是同一辆车，像玩魔术一样。事实上，除了和另一个办假证的文哥经常走动，我跟其他邻居几乎都不来往。他们之间也不来往，见面点下头。我和文哥是闲人，办假证的都闲，每天有大把的时间不知道怎么用。文哥是湖北人，高兴不高兴都爱来两段豫剧。湖北人唱豫剧，那感觉有点诡异。没事干的时候我就让他唱，其实我不爱听。但我总得找点事干。听戏的时候看着乱糟糟的门外，几只野猫挺直尾巴像仪仗队一样庄严地从院子里穿过。我一遍一遍地猜哪一只是公的，哪一只是母的。文哥常感慨，这大城市把人闹的，一个院子里都半个月不搭话。他小时候那多好，端碗饭能吃半个村，回来碗里还是满的。

我把子午带到他屋里，“我表弟，老哥多照应点啊。”

“你表弟就是我表弟，没二话。走，给表弟接风。”

我们就去了胡同口的小酒馆。文哥是老江湖，四十九岁，一喝酒舌头就大。文哥说：“小老弟，子午啊，听老哥的话，干这行，胆要大。大胆，大胆，再大胆，钱就来了。”手跟着挥起来，像列宁在十月。子午点点头，又看看我。我说，先听文哥的。

回到屋里我赶紧给他洗脑，钱老二，人老大，安全最重要。胆子太大要死人的。子午也点头。看样子是都明白了。

3

收拾停当了我开始带着子午办假证。晚上通常出去写广告。那时候假证这行里还没兴起随手贴的带背胶的印刷名片，主要是手工，拿只粗签字笔或者喷漆在合适的地方写。广告牌上，公交站牌上，天桥台阶上，楼房的墙壁上，觉得合适了才写。广告语很简单，“办证”两个字加上联系电话。夜里人少，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但我们适可而止。太张扬了会惹警察和城管不高兴。他们要是较起真来给你打电话，也是个麻烦事。不像现在，小广告你可以随便贴，警察习以为常了，都懒得打电话抓你。

子午不喜欢喷漆，那东西操作起来要眼疾手快。他喜欢用签字笔，慢悠悠地写，他的字写得比我好。写完了电话号码，陡发兴致他也会写一两句别的话，比如：北京有点大；车跑得太他妈快了；我想发财，你想不想。有一晚上想起电大时的女同学，前女朋友，随手写了一句：每次转身，你都不在。我看了后跟他说，喜欢就再追。他闷着头，在下面又写了一句：说好跟我过一辈子，现在你钻进了别人怀里。有点酸，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没吭声。这小子心还挺重。

我觉得子午干这行还是有天分的。等到一个月后他独立干活的时候，有一天我们经过一个烤红薯摊，他停下来买了一个巨大的生红薯，我和烤红薯的师傅都纳闷，这种爱好的人不多。子午说有大用。回到住处，他把红薯削成长方体，用小水果刀挖挖剔剔，竟然整出了一个大印章，蘸了下黑墨水，赫然在白纸上印出了我们的小广告。

这绝对是个发明，一下子提高了打广告的效率，像领导用印章代替签字一样，轻轻一按，搞定。据我的观察，在办假证这一行里，子午应该是第一个使用印章广告的。他找人刻了两枚砖头一样大的广告印章，一枚他的，一枚我的。再打广告就一手印章，一手蓄足墨汁的海绵盒子，一下一个。后来越来越多的同行跟在我们屁股后头举起印章。子午是有贡献的。但有了印章子午兜里依然装着签字笔，想起来还会顺手写上两句。这是爱好和习惯，像吃完饭叼上根牙签，不一定是牙口不好，叼的是一个酒足饭饱的感觉。

行外的人都认为办假证是多凶险的事，其实到我来北京时，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据老革命说，最初办假证这一行源于刻章。私章和公章，合法的不在这范围内。因为合法的印章只能按市价来，人家坦坦荡荡地来，你没理由抬价。假的就不一样了。你心里有鬼，你想偷梁换柱鱼目混珠，你想用这个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实际上是伪造的印章捞钱、干坏事，你就得付出代价。付出你心怀的鬼胎价和篆刻印章的风险价。私刻公章犯法，条文里有。一个公章几千。最初刻章的人捞海了。然后智慧的人民想，这章你要盖在一张纸上，那张纸一般也不会是真的，为什么不顺便把你想要的那张纸也做出来呢。比如伪造的公文，美化过的成绩单，还有通知单、缴费单、质检证明等等。那张纸就出来了。一张纸，两张纸，很多张纸，加个隆重的大红塑胶封皮就成了证件。假证问世了。

这个过程当然比我说的要漫长，好几年才发展起来。你当然也可以说，伪造的东西几千年前就有，圣旨还有假的呢，皇帝死了一帮太监专干这种事。你说的很对，可我不是说现在么，古人的事我管不了。反正办假证这一行是起来了。越来越盛行，那是因为人们越来越需要，谁不想不花钱就拿到缴费凭证？谁不想一天书都不用念就拿到博士文凭？

有假的就有打假的，新出现的假一定是被打得最厉害的。最初那拨造假的没少被折腾，戴大盖帽的整天盯着，所以一概鬼鬼祟祟，一看就是非法的。而且一个个都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情况不对立马撒腿狂奔。你还得时刻提防警察查房。外来人口，要看你的暂住证、身份证，弄不好遣送回老家。生活和工作的环境相当恶劣。很多人一不小心失了手，就进去了，三年五年的说不好。当然，风险带来暴利，前辈们发大了。就我知道的，第一批入行的人大部分都成了老大，自己不干活，手下一大帮小兄弟帮他干，打广告，揽生意，制作，接头交货，每个环节都有人干，完全是完善的企业化管理。一条龙。这样整法，钱赚得没边。野心勃勃的老大会用这些钱去做别的生意，搞搞房地产，或者去山西弄个小煤窑，都有可能；没什么追求的，就在家里数钱玩。

现在干这行的多了，大小二猴都来撞运气，像我。分烧饼的越来越多，抢到手的就越来越小。我就挣点小钱。当然风险也随之变小，司空见惯了。到处贴着小广告，电视和报纸称为“城市牛皮癣”，每一座天桥和街道拐弯处都有人问你“办证吗”，就跟路边抱孩子的女人突然冲上来问你“要毛片吗”一样。太多了，警察也就无所谓了。真要都抓起来，那得把全北京的拘留所都挤爆掉。

这么说不代表就没有风险，有，只是相对小了点。两年前，子午到北京一个月后，风险就相当大，一度吓得我们窝在屋里几天不敢出门。严打，整顿，创建精神文明，重大会议和活动期间，风声就会很紧。一阵一阵的。那段时间正好赶上整顿市容市貌热火朝天地发动起来，根本不敢四处打广告。我和子午在小屋里喝了一个星期的酒，决定还是出来，亲自到街头揽生意。文哥胆子大，该怎么出去还怎么出去，一天都没闲着。他说，老婆孩子在老家伸手要钱呢。闲着也是闲着，站街去。

同志们都把搭讪揽生意叫“站街”。这个词啥意思你一定知道。我们站街去。子午跟着我实习，其实我已经放手让他干，需要改进的地方才吭一声。他聪明，差不多了。我们站街去。在海淀周围转悠。路口，天桥附近，大学门口，见了可疑的人就凑上去：“哥们，要证吗？”把声音放低。我们站街去。对方往往比我们还恐惧，所以我们能一眼看出他的可疑。就像文哥说的，这年头，害怕的不是妓女，是嫖客。话糙理不糙。我们站街去。

正面接触顾客，子午的天赋更容易凸显出来。他普通话好，尽管只是个电大，基本功还是在的。一个月他的舌头就学会拐弯了，能跟老北京一样“儿、儿”和“丫、丫”了。子午形象也好，西装一穿，不打领带也像新郎。如果头上再来点摩丝手里多个公文包，冒充IT白领进中关村上班都没问题。适合公关。像他说的，有亲和力。能亲能和有力量，好。只要对方真想办证，一般不忍心拒绝他。他开的价可能高了点，但你会觉得一定值。在海淀，你很难找到外表上比他更可靠的办假证的。这是我表弟。

风声紧，还是做成了几桩买卖。挣的钱一部分给子午置办了必需的用品，衣服、手机等，剩下的几百块钱我让子午寄回家。让家里放心，子午辞职是正确的，他在北京没有任何问题。我姑妈一辈子待在老家那个小地方，一年都难得去一趟市里，更没来过北京，她不由人地就把首都想像成是你死我活的地方。大城市嘛，竞争多激烈，人吃人了。寄钱回去就是告诉姑妈，就算人吃人，也是子午吃别人，不是别人吃子午。

4

几单顺当的生意做完，问题就来了。来得莫名其妙。我和子午错误地估计了形势，觉得风声紧要的时候我们都能屡战屡胜，接下来环境逐渐宽松，毫无疑问要财源滚滚的。哪知道有人盯住我们了。有一天下午我们在人大东门的天桥底下，子午刚开始和一个顾客搭上茬，一个反穿夹克衫的小伙子摇摇晃晃地凑过来，对那顾客说：“兄弟，你办证？我这儿更便宜。”

到嘴边抢肉，过分了。严重违反了我们的职业道德。子午脱口就说：“我比他还便宜。”

“咱们试试？”反穿夹克斜眼看天。

“没问题。”

但是客人转身就走，连连摆手说不要了。本来他就尴尬不自在，这犯法的事。子午气坏了，口气硬起来：“找事是不是？”

“找什么事？我找生意。”反穿夹克把手插裤兜里，吹着口哨摇摇摆摆走了。

子午要追上去，被我拦住。忍着，坚决不能出事。那小子我从来没见过，搞不清来头。我拽着子午离开那里，步行到北大南门外。也是做生意的好地方。我有一天在南门外不挪窝接过三桩生意，都是大家伙，不是要北大的硕士毕业证就是博士毕业证。有个人开始要硕士毕业证，我说没问题，博士的也好办。他说那就博士吧，反正也办了一回。我说那是，都北大了，那还不要最好的。幸亏博士后不是个学位，要不他很可能就要了。我找了一块干净的马路牙子坐下来抽烟，子午装出看报纸的样子，经过身边的人他觉得合适就问一句。一个钟头过去，全都摇头，个别人还夸张得像避瘟神。四点半左右，子午终于和两个女孩聊上了。

开始她们遮遮掩掩，欲说还羞。很多客人都这样。没必要，我们又不是领导和检查官。过一会儿子午招呼我过去，她们要两个港澳通行证，而且要香港入境处盖过章的，他不知道该开多大的价。我就把她们带到路边靠北大南墙的僻静地方。“定金每个证一千，”我对她们说。“交货时每个再付一千。”

“两千一个？”胖一点的女孩说。“别漫天要价啊，我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行情早摸清楚了。”

那口音，我打赌出不了胶东半岛。舌头硬梆梆的，说话时拼命往后拉，普通话说得还没我好。“就知道瞒不过你们北京人，”我说，“换了别人定金起码一千五。”

瘦一点的女孩说：“我朋友办一个会计资格证才四百。”

“你要吗？我三百就给你办。”我递给子午一根烟，“你要去的可是香港和澳门哪，快赶上出国护照了。”

“我们不是真要去。”

“我知道，想去凭这个也去不了，但我得做得跟你们已经去过了一样真实，是不是？”我用胳膊肘捣了捣子午。

“小姐，这已经是最低价了。前几天，”子午说，做着样子看我，“上周二吧，一个河北的什么局长刚从我们手里取了货，港澳通行证，还两千五呢。”

就这么定了，十天后交货。她们都准备掏钱了，反穿夹克鬼魂似的突然冒出来。“小姐，”他笑嘻嘻地对两个女孩说，“要什么证？我这里至少便宜一半。”

“你他妈怎么又来了！”子午火了，搡了他一下。

“我为什么不能来？”反穿夹克理理夹克，“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又没到你口袋里抢。”

“你他妈的比抢还恶心！”

那两个女孩惊恐地说：“不办了不办了。”拉扯着小跑走了。

反穿夹克反而笑了，声音像鹅叫。“想动手？”他说，“仗着人多是不是？”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把子午拉到身后，站到反穿夹克跟前。

“我们老大说，想在海淀混，每个月交一千块钱。要不走人！”

“说梦话吧你？海淀是你们家的？”子午说，“我看你丫是欠抽！”闪出来就要动手，我赶紧把他抱住。然后看见斜对面的小区里走出来五六个男人，其中一个我见过，同行，也是在中关村这一带活动。我觉得不妙，拽着子午的胳膊就跑。我们一定是被人惦记上了。子午没看见他们，以为只有反穿夹克一个，他一个人就能把他扔得四脚朝天。我来不及跟他解释，死活拖着他跑到硅谷门口。那里人多，他们就是跟上来也不敢动手。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

“他们五六个人。”

“十个又怎么样？狗日的我揍扁他！到手的钱又没了。坏了我们两回生意。”

“钱可以慢慢赚，”我说。“他们是冲着咱俩来的。”

“凭什么？哥，这才到哪，我们不能窝囊成这样。”

“没什么窝囊的，”我又递给子午一根烟。“我也奇怪，他们为什么单单盯上我们。”子午气鼓鼓地往外吐烟圈。“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差不多了，找个地方喝酒去。说实话，就是他们不坏事，那两个证我们可能也做不了。”我没做过港澳通行证，见都没见过。要做，首先得找到母本，就是原装的真证。这东西不好找。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定金？”

“试试。找不到再把钱退给人家。”

“要是不退呢？”子午突然来了兴致，“这样我们慢慢地可不就发财了？”

“别瞎想。”我说，“咱可不能做那缺德事，得讲信誉。有句话怎么说的，就是小偷也讲职业道德？对，盗亦有道。我们只拿别人答应给我们的钱。”

“哥，别把自己抬那么高。咱就是一办假证的。”

“那也得守办假证的规矩。”

子午撇撇嘴，好，守规矩守规矩。

晚饭后回到西苑，子午待在屋里看那台两百块钱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电视，我去了文哥的屋里。这个四合院不大，只要敞着门，从我的房间能看见文哥在他屋里的大部分活动。一个阴天下午，雨下得人万念俱灰，我一觉醒来觉得无聊得要死，一歪头看见文哥的屁股正对着门不停地哆嗦。哆嗦半天，他猛地转身，下身赤裸地亮在门前，一股东西落到雨地里。他站在门边闭着眼享受了半天才提上裤子。有意思，这老东西，生活很有情调啊。上厕所的时候我特地经过他门前，没头没脑地问他，文哥，大阴天的，想不想女人啊？他警觉地向门外看了看，雨不大，该在的东西都在。他就笑了，个王八蛋，笑话老哥？没办法啊，不是虎就是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你小子不想？我笑笑，没说话。从那以后我和文哥的关系就近了一层，不少风声就是他告诉我的。今晚去他那里，就是想问问，江湖上是不是出事了。

我跟他说反穿夹克。

文哥犹豫半根烟的工夫，说：“兄弟，你的脾气我知道。你还是换个地方吧，丰台，宣武，石景山，哪都行。”

“啥意思？”我问。对我来说，海淀就是北京，换个地方没准我路都找不到。这两年搬过几次家，但始终在海淀打转，离不开。也不愿往其他区跑。“老哥你给我两句明白话。”

“你要不问，我还真开不了这个口，”文哥说。眉毛直往上挑，一挑额头上就添了三五条皱纹。有一回说到他眉毛，已经呈八字形了，他说原来不是，起码是平着长的，人一老皮肤就泄，眉毛就掉下来了。他的眉毛一挑我就知道有难堪事了。“现在生意不是有点淡嘛，一紧就这样。有俩哥们就从丰台拉过来几个人，跟个帮派似的，收保护费。这事几百年前就有，你该知道。”

“咱们可都是干一行的，犯不着自己搞自己吧。”

“那是你的想法。哪一行其实都一样。生意不好做，总得挣钱。保护费是一笔。不交？那更好，都走了海淀就剩这一帮子，没人抢生意了。”

“操，什么世道！”我在文哥屋里转了两圈。“那你呢？”

“我答应了。要不怎么说开不了口呢。”文哥把头低到裤裆里。过去他老说，奶奶的，五十岁的人了，除了戴大盖帽的，怕谁呀！要挣钱，就得抓一个是一个。现在，他把快五十岁的脑袋低到裤裆里。抬起头的时候说，“要不，你就应了吧。挪个窝还不知道哪天能挣到钱，搬家三年穷啊。”

“他们不就几个人嘛，咱们一块对着干，我不信能把我们怎么着！”

文哥捋起袖子，小臂上有一道淤紫的伤痕。然后撩起上衣，肋骨上也有一块。“前几天的事，”他说。被打了他一直都没吭声。“不软不行啊。老婆孩子还等着钱。”

他的惭愧显而易见，低头等我说话。我只咳嗽了一声就回了自己的屋。子午问我脸阴着是不是撞上鬼了，我说没有啊，我在想明天去趟颐和园吧，就几步路，也没带你去玩过。我只是想空下来一天好好想想。这种事过去从来没遇到过。

“好啊，好啊，早想去了。”子午说，指着电视，“哥，你帮我看看那女的会不会跟她同学上床，我去撒泡尿。憋死我了。”厕所在胡同口。如果一大早去干大事，要排老长的队。

5

第二天子午说，颐和园不去了，他想去买个CD播放机。他一直喜欢听怪兮兮的歌。像梦话一样的说唱歌曲，他一哼出声我就觉得我们是两代人，尽管我只比他大五岁。买完CD机一定还要去买CD唱片，因为他年轻；我就不去了吧，因为我老了。有时候真觉得老了，比如现在，我犹豫不定。我当然不愿意加入那个收保护费的队伍里，太他妈可笑了，但也在担忧换个地方的代价。一切都得从头开始，而子午刚刚尝到挣钱的甜头，我希望他能顺利。我跟父母和姑妈保证过，让子午越来越好。

一上午我都坐在电视前面。没装有线，房东说，要装有线，房租还得提。就几个频道，我换来换去就把上午时间忙过去了，什么都没看到。子午发来短信，他在外面吃。我给自己煮了一袋方便面。子午来之前，我几乎每天都有一顿饭是方便面。方便，想啥时候吃就啥时候吃。现在子午不喜欢这东西，我们就下馆子。午饭后眯了一会儿，决定出去看看。在院门口看见老铁推着一辆陌生的七成新自行车进来，我说老铁这就下班了？老铁说没哪，回来喝口热茶。过一会儿我从公厕里出来，老铁端着他的玻璃大罐子茶杯走在前头，自行车不见了。

硅谷门口永远都一堆人。我四处找反穿夹克，没有。后来想想，一伙好多人呢，未必都要反穿夹克冲在最前头。走到北大南门外那条路上，只看见一个有点面熟的同行，看来他们收效显著。我就在路边站住，像往常一样问往来的行人，要证吗？站了一个下午，没人找茬，也没人搭茬。一个生意没做成。所有人在今天下午都不需要假东西。

晚上子午回到西苑，除了耳朵上多了一副CD机耳塞，跟往常没有区别。但他拿掉右边的耳塞突然跟我说，他想分出来单干。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他解释了一下，就是我干我的，他干他的。不行，当然不行，根本不需要考虑。这种时候。过了这一段再说。

“我已经做了一单，”他从口袋里掏出四百块钱。“这是定金。一个驾照。”

“子午，听哥的话，最近有点乱。你要用钱我这里有，随你拿。”

“不缺。”

“那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那我说缺钱好了吧？我说我想自由支配我挣的所有钱好了吧？”子午鼻尖开始渗出细碎的汗珠。从小他就这样，一急鼻尖就冒汗。

“过了这段再说，”我只能重复这句话。两个人面对那一伙强盗总比一个人要安全。子午不明白黑吃黑最后结果会有多可怕。我刚来北京那年，一个哥们活活被另外两个办假证的踢死了，理由是他抢了他们的生意。那哥们是多仗义的一个人。子午才刚刚开始，他不懂。“这样，以后挣的钱放你那里，可以随便用。”

“我不要。该谁的就是谁的。我决定了，你要不答应，我明天就搬出去。”

好吧。都这样了，我只能妥协。他是我弟弟。然后我出门去买烟，一个人在马路上转了两个钟头。回来时子午已经睡着了，CD机还在放。我把他耳机取下来，翻身的时候他吧嗒几下嘴。小时候他就这样，老是做梦吃东西。那时候他喜欢跟在我屁股后头玩，干了坏事就推到我头上。说柿子是我偷的。说邻居家的玻璃是我打碎的。说五块钱是我弄丢的，他用那五块钱买了一把玩具枪。当初我就没打算让他来北京，姑妈也不同意。我们那地方“跑北京的”每年都有几个进去，短的三五个月半年，长的三五年都有。姑妈恨不得天天守着这棵独苗才放心。子午死活要来。我妈在电话里说：“子午少了一根头发，我看你就别回来了。”

早上起来，我再次让他别单干。他眼皮一翻：“哥，昨晚说好了的。”

我们出门。他坐332路公交车，我坐718路，他先走。到了下一站我赶紧下车，换上他之后的一辆332。得盯紧他。他在黄庄下车，我也下，远远跟在后面走到双安商场，我去了马路对面。我一个生意没做，只盯着对面。看子午说话打手势的样子，应该很熟练了。这个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业务之外的安全问题。一上午他和四个人长时间交谈过，起码应该谈成了一个吧。中午时分，突然收到他一条短信：“你累不累？”

我回他：“啥意思？”

他回：“跟了一上午了。过来吧，一起吃午饭。”

操，他早发现了。我去了对面，一眼瞥见反穿夹克从四通桥底下经过，突然想起来，一上午很太平啊，子午那边也没事。奇了怪了。“你跟着我干吗呀？”子午说，“我又不是小孩，你就不能让我单独干点事？”

“怕你出事。”

“能出什么事，光天化日的。这是首都。过去没见你这么婆婆妈妈的啊。”

婆婆妈妈。说得好。子午个头比我高，学历比我高，智力和口才都比我高，真需要我婆婆妈妈地护着么。“放心，”子午又安抚我，“你忙你的，有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刚看见那小子了，他怎么没动静了。”

“都忙赚钱了，谁有工夫理会咱们。你不会闲得自己送上门吧。”

那倒是。我和子午正式各干各的了，但我尽量离子午近一点。几天都没事。同行少了，我们的生意就多了。有几次反穿夹克和另外几个面熟的家伙从我旁边经过，他们没有表示，我也不拿正眼瞧他们。但我想清楚了，只要他们找茬，我也不会手软，不管他们几个人，反正子午不在身边。谁也不能总让人欺负。

因为各干各的了，中饭和晚饭也就经常不在一块吃。聊天主要在晚上，说说一天的收成。子午挣的比我多，我很高兴。为此我给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子午是个好同志。姑妈说，你得看好他，这孩子，心野着呢。我说野点好啊，有闯劲，像我这样那能有啥出息。电话过后三天，我在万寿寺附近一个临街的小馆子里吃午饭，几个人从门外经过，我低头继续吃，忽然觉得其中有个人像子午，放下筷子跑出来，他们一伙人已经不见了。我给子午打电话，问他现在哪里。他说打印社，正请人做一个技师证，有事？没事，午饭吃了？没有。好。挂了电话我回去继续吃。

子午越来越让我放心，我不再跟着他。那天上午没出门，看电视，然后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小型的沙尘暴刚过去，北京的春天一下子浓得化不开，天高云淡，一出门就有脱衣服的冲动。我把夹克和毛衣搭在胳膊上，随便上了一辆往北走的公交车。我在农业大学那站下来。很快接了一个生意，要农大的函授结业证。没问题。拿到定金先买了包烟，刚点上，离校门不远有一伙人在吵架。我凑上去，看见反穿夹克、文哥和另外几个人围住两个陌生人，那架式他们要打，反穿夹克的手已经伸到其中一个的身上了。都不要猜，那两个一定是不愿交保护费的。还是躲开为妙。我往公交站牌走，竟然看见子午站在一棵树的后面，伸着脑袋，他也看见了我，就从树后走出来。

“哥，你也过来了？”子午说，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我刚到。”

“他们在干吗？”我指着闹哄哄的那一群人问他。

“不知道。我刚到。”

不知道最好。我让他跟我一起离开，免得招惹上麻烦。子午有点为难，说和客户约好了在这里碰头。我让他给客户打电话，到前面见，打车费我报销。子午跟我一起上了车，那时候他们已经打起来了。那两个可怜的哥们。

我担心的事终于来了，来了就让你头皮发麻。子午跟着反穿夹克他们一起把别人打了，文哥也去了。群架。那是个周六傍晚，我等子午回来吃饭，说好了一起去东来顺吃火锅。很惭愧，都说东来顺有名，我在北京待几年了也没去过。我想有名的馆子应该也贵。但是子午想吃，那就去。天擦黑了他还没回来。我打他手机，一直没人接。正当我在院子里绕圈，院门开了，文哥抱着左胳膊进来，黑着脸看不清表情。他径直进了我的屋，让我把门关上。

在灯光底下我才看见他身上有血，夹克也穿反了。“妈的，搞上了，”文哥说，“帮我扶下胳膊。”我托着他胳膊，他开始脱他的土黄色双层夹克，他反穿是因为外面的那层右胸口一大团被血浸湿了。“那狗日的不禁打，一拳过去，鼻血就停不下来，我抱住他脑袋让别人打，弄了一身，”文哥说。“哎哟，轻点。”他另一只胳膊紫了一大块，被人用板砖砸的。

“子午，”我一下子慌了，“是不是，也打了？”

“操，这记性，差点忘了。就是来告诉你这事。应该问题不大，我来的时候都跑了，对方有一个趴在地上，不知死了没有。我只看见他眼珠子挂在鼻梁旁边。后来就顾不上了。”

“你说子午？”

“啊？不是。对方那个狗日的眼珠子被拍出来了。真没看见，一大群人，乱打一气，我哪看得清。在清华西门外，不到西门，往圆明园来的那条路。对对，小桥那儿。”

我扔下文哥就往外跑，出胡同开始打车，快到清华西门附近的那个小桥时下了车。这段路上的车辆向来不是很多，今天尤其少，要不他们也不会在这里打群架。靠近圆明园那一边的路旁有一摊血，在路灯下黯淡发黑。那摊血让我陡然心动过速，我不知道那当中有没有子午的。我在周围放声大喊子午的名字，喊得整个人都空空荡荡了，还是没有回答。偶尔有车经过，速度都会放慢，他们一定以为我是疯子。

在那大约十分钟里，我脑子里至少想到了十八种结果。我希望子午能占到最好的一种，毫发无损，现在还和早上出门时一样活得好好的。但这可能性相当小，他正是热血沸腾的年龄，实在没有理由不冲上去。我给文哥打电话，他说子午还没回去，他正收拾东西，马上去火车站，先离开一段时间。他担心当时他们把那人一砖头拍死了。文哥让我帮他照看一下房子，一会儿把下一个季度的房租放我床头，帮他交上。风声过去了就回来。多保重啊。多保重。听得我更急了。我就一路往回走，走几步喊一声子午。快到西苑，手机响了，对方说他是公安局，问我认不认识陈子午。我听到身体里有根绳子断了，嘣的一声。我说是我表弟，他在哪儿？

“公安局。”

我打车直奔公安局。子午在铁栅栏的另一边，整个人极度虚弱，长头发盖在恐惧的眼上，他说：“哥，哥，我没打架，真的没打架。”嗓子跟我一样沙哑。我多少放了点心，起码人没事，胳膊腿和脸上都是完整的。

警察跟我说，他们在事发现场附近发现了我表弟。当时子午正倚着圆明园的高墙低着头呕吐，面前一大摊没消化完的汤汤水水，绿汪汪的胆汁都呕出来了。当时人差不多跑光了，有一个趴在地上，头部和脸部重伤，左眼迸出。现在医院救治。有人打电话报的警。

我说：“我表弟说了，他没打架，就是经过时看见的。他从小晕血，因为吐得难受才停在那附近的。”

“我们会继续调查，嫌疑人暂时还不能离开。”

我又要求见了子午一面，让他放心待着，没问题，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记着，你只是个过路人。我的意思他明白，我希望他能坚持到底。子午绝望地点点头。他哪里经过这阵势。“哥，”子午说，“你得把我弄出来，我一分钟都不想待了。”我说好。你一分钟都不想在里面待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干什么。

可我哪里有那本事。回西苑一路都在想哪个熟人和朋友可以帮上忙，一个都没有。我在北京的朋友差不多都是站在警察对面的人。回到住处，接到文哥在火车站发来的短信，说不好意思，走得急，房租给忘了，让我给他垫上，回来就还我。没问题。回完短信我就坐在床上发呆。子午还是太嫩，应该向文哥学习。

然后手机响了，一个客户说，明天他临时出差，要的货只能回来再取了。我说好。正好没这个心思。挂了电话突然就想到了一个警察，我给他办过一个本科毕业证一个硕士毕业证，硕士的是他本人的，本科是她老婆的。警察也需要证书，因为他也想过上更好的日子。但这家伙牛，上来就说他是警察，别想在他身上动刀子宰。我当时有点懵，竟然有警察跟我打这种交道。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干脆有枣没枣打一竿，只收了一个本科的钱。他觉得我这人还挺实在，给他面子，就说有事可以找他。我把手机里的号码一个个往下翻，没有姓居延的。我记得他是这个复姓。我把床腿挪开，垫床腿的砖底下有个薄薄的通讯录，通常我只把一些大客户的联系方式记在上面。放床腿底下是为了防止警察突然袭击。在最后一页才找到，拨号时我已经大汗淋漓。

对方那边很吵，有唱歌的声音。我是周子平，给您办过两个证，一个本科的，一个硕士的。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说：“等一下，我出来说。”皮鞋踩地的声音。背景安静下来。他还是那样洒脱，“还记着我的号啊。什么事直说。”我也没客气，把事情说了。我强调子午没打架，只是路过。“就路过？”他呵呵地笑。我猜他笑的时候另一只手一定放在腆起的大肚子上。

“绝对没动手，”我妥协了。“只要能弄出来，多少钱都行。越快越好。”

“应该不贵，不就打个群架么。当然了，要弄出来就是没打。这事不归我这摊子管。我先跟一哥们问一下。”三四分钟后，他打过来。“明天去领人。五千。”中间停顿一下，吸一口烟的时间。“咱俩不欠了。从现在开始，你不认识我，我也从来没找你办过什么证。”

“没问题。我已经忘了您的号。”

6

子午从里面出来，我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他为了我们俩才跟反穿夹克他们混到一起的。可是我没钱请他吃上一顿红烧肉了。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不够五千，我连夜从朋友那里拿了一千二。现在我两手空空，打车的钱都不够，敦煌口袋里也只有二十。我们去了成都小吃，我吃了两笼包子，他一个没动，脸扭到一边说不饿。见到吃的他就想吐。

昨天他们说要和另一拨人打架，那几个人联合起来抵制保护费。当时子午一点没感觉到怕。他学着反穿夹克和文哥，手里拎块板砖。动起真格的他立马抖了，他们打架都是举起板砖就上，半分钟的工夫就搅成一团。子午吓得只往后躲，他从来没经过这种厮杀，怕弄出人命来。举报电话就是他打的。

“手机呢？”

“扔到圆明园墙里面了，”子午为自己的胆怯难为情。“当时吐得跑不动，腿直软。看见他们过来，顺手就扔到墙那边了。我就是不想惹麻烦。扔了之后好像还听到手机响了，当时很多虫子都在叫，可能听错了。”

那是我打的。还算清醒。“你真晕血？”

“晕什么血？我是看着那家伙眼珠子血淋淋的挂在鼻梁上恶心的。哥，你一辈子没见过那么恶心的东西。就挂着，晃来晃去。”

子午手势做到一半，喉咙里窜出一串咕噜噜的声音。幸好肚子里没货，声音出来了也就完了。搞得我也跟着反胃。子午说，当时他回头跑，跑不远就忍不住，跌跌爬爬蹭到墙根下，呕得昏天黑地，都想干脆把脖子撕开，手伸进去把肠子、胃啥的一把掏出来扔掉拉倒。那哪是吐啊，简直就是把自己从里到外反个个儿。

吃完饭子午回去睡了一觉。我把电视抱到旧货市场卖了，一百。一百块钱对我们都很重要。子午要卖CD机，我说不行，这玩意拿到手就掉价，卖了顶多一半的价，亏大了。能把这两天打发过去就成。拿到钱，我和子午买了门票进圆明园公园，在他扔手机的地方做地毯式搜索，没了。被哪个王八蛋捡走了。子午觉得他连累了我，出了公园就要去大街上找生意。我说你省省吧，虽然出来了，难保不会再有事，文哥那种老杆子都跑老家躲了，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待屋里，哪也不许去。我把他送回西苑，一个人坐车到北太平庄找生意。

那两天我跑了好几个地方，一个收保护费的都没有，总算他妈的太平了，但也没找到一个正经生意。不过还是收了一个要办“文学大师”证书的小伙子的定金，一千。那年轻人说，他毫无疑问已经是当代的文学大师了，但是别人不给他这顶光荣的帽子戴，所以他要自己给自己戴，因为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价值。他有十部长篇小说，四部在《红楼梦》之下，六部在《红楼梦》之上。如此高昂的文学成就，难道还不算文学大师？我说算，百分之百算，就是外星人来了也没话说。算就给我办，你开价。两千，定金一千。我咬了好几下牙才开这个口的。没问题，不就是两千块钱么，我随便一本书出来，没三五百万根本打不住。他咯嚓咯嚓当场就点了十张老人头给我。我激动成啥样，我面前站个疯子都应该知道。可他不知道，他说书出了一定签名送我一本。

我们有钱了。

这小子走火入魔了，那眼神就不对。《红楼梦》我还真不太知道它的价值，没完完整整看过，念书时不用功，时间都花在武侠小说上了，惭愧。但我知道也不是谁都能说整就整出一部来的，而且还六部在它之上。太离谱了，满打满算他也就二十三岁。这个证我可以随便搞，自己设计都成，但我不会给他办，这钱不能骗。我就借一千块钱应个急，小兄弟，谢谢了，过几天手头活泛了就还你。我会告诉你，兄弟，没找到“文学大师”证书的母本，钱退给你。再多说一句话，兄弟，曹雪芹有啥好当的？还要到处借债过日子。

靠这一千块钱我和子午把最艰难的几天熬过去了。回去时我给他买了开胃的话梅、酸梅、杨梅、山楂糕、山楂片、果丹皮，香辣豆腐条、香辣鸡胗、麻辣凤爪、久久鸭脖子，一大包提回西苑。子午看了酸的直流口水，一塞到嘴里立刻有不良反应，又像鸽子一样咕噜咕噜叫开了。我就让他吃香辣的。其实他一直不能吃辣，但是那天他吃了，而且吃得轰轰烈烈，看得我都直咽唾沫，后悔没给自己也买一份。所有辣的一扫而光，子午抹抹嘴说：“哥，麻辣的最好吃。”

这就好办了。每天回来我都给他带一大包麻辣食品，也给自己带了一份鸭脖子，这东西我相当爱吃。我的生意很快进入正轨，维持两个人的日常生活毫无问题，就把文学大师的定金退了。大师既失望又伤心，说找什么母本呀，做得庄严好看点不就成了？

“那不行，”我谦虚地说，“我这点想像力哪行。”

“那好，我来设计，”大师说，“反正我有那么多想像力也用不完。”

“还是算了吧，我怕做不好。”

“没事，做不好还做不坏么。你随便做，只要'文学大师'四个字印得大一点就成。”

我终于扛不住了，钱塞给他就走。小兄弟，希望你不进医院也能把自己的头脑调整好。我一边走一边真诚地感谢他。我们的生活好起来了。我又买了一台旧电视，比上次那个大三寸；给子午买了新手机；他的食欲和胃恢复了正常，就是变得嗜麻辣了，不过问题不大，花椒和辣椒都不贵；因为打群架那件事再也没有消息，风声也过了，收保护费的那帮家伙散了，消失不见了，子午也开始出来干活了。感谢你，小兄弟，大师不是自己封的。

7

办证。吃饭。睡觉。警惕着不被警察盯上。生活正常起来。闲的时候我看电视子午听他的CD，或者正聊着天同时走了神，一起发呆。很多次我都产生同一个感觉，就是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无数年了，而且还将无数年地过下去。一个人在这浩瀚无边的城市里待了无数年，还将再待无数年。一个人像一只蚂蚁。像沙尘暴来临时的一粒沙子。这种多愁善感的时候我就特别感谢子午，他在我身边；但同时也为此愤怒，他也待在这里，是一只蚂蚁旁边的另外一只，是沙尘暴中一粒沙子身边的另外一粒。我的表弟，像我一样，早早地被这个城市淹没了。

有时候我看着正听CD的子午，觉得他陌生。那一场群架之后，他好像有了后遗症。瘦了，头发长了，人显得柔弱，见到警察就有点胆怯。可能他根本就不适合干这行。

天开始热的时候，文哥听说百无禁忌，就从湖北老家回来了，西瓜正大规模上市。这一趟探亲假把他养肥了，老婆伺候得好，床下的活都舍不得让他干，整个人胖了一大圈。因为胖，他空前地想吃西瓜，一到晚上就抱着个西瓜跑我们屋里来吃。有天晚上我们正捧着西瓜在啃，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大喊：

“不许动！举起手来！”

三块西瓜都掉到了地上。这是职业病。我们面面相觑，很快就反应过来。文哥说，找我的，跟你们没关系。他抹抹嘴站起来要往外走，我让他别出去，话还没说完，子午噌地跳下床，鞋子没穿就往外跑，穿过黑暗的院子继续往院门跑。然后听到他叫了一声。我赤着脚跑出去，几道光柱从头顶上射下来，屋顶上站了十几个警察。子午在院门前被两个警察扭住胳膊，正拎着往光亮处拖。子午一个劲儿地叫哥。我大喊：“子午！”

文哥说：“子午没事，板砖是我拍的。”然后对警察说，“没他的事，放了他。”

所有的光柱一起对准文哥，一个雄壮的声音说：“你就是老铁？”

文哥说：“不是。”

从院门外又冲进来几个警察，三两下把文哥和我押了。他们又重申一遍，谁是老铁？我和文哥在灯光里对了一下眼，原来是老铁犯了事。两颗心就放下来。老铁的屋里是黑的，昨天晚上好像亮过。记不清了。谁会记着眼皮底下的事。灯下黑。

那天晚上我们被带到了警察局里。老铁真犯了事，抢劫，劫的还是警察。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没想到啊，真是开了眼了。最初老铁和那个姓王的警察扯上关系，是因为王警察在值勤时踢了老铁的修车摊子一脚。老铁咕哝一句，王警察认为是骂他的，老铁坚持说没骂。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但老铁就和王警察飙上了。他认识王警察，就在附近的派出所工作，经常骑着一辆九成新的女式自行车上下班。老铁逮了个空就把那车子给搞来了，改头换面弄成一辆男式车。具体弄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很可能那辆女车和改装后的男车我都见过。老铁的车子推出的和推进的通常都不一样，我分不清楚。他把改装过的车子自己用，整天放在修车摊旁边。竟然被王警察认出来了。他车子丢了以后，四处打探。都偷到自己头上了，实在很没面子。王警察在老铁的自行车上大梁上发现了一张棉袜子的广告贴纸，指甲大小，他女儿拆新袜子时顺手贴上的，一年多了都没掉。老铁篡改车子时没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被抓了个正着。证据确凿，而且一看车子就刚刚组装过的。老铁死不认账，王警察懒得跟他上纲上线，把男车骑走就拉倒了。

事情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可老铁不。他有想法，过两天又把王警察的男车弄过来。要在过去，他倒手就卖了，现在他偏不。跟王警察耗上了，决定死磕到底。继续改头换面，弄成一辆看起来像但又找不到确切证据的女车。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还摆在修车摊子旁让王警察看。王警察当然会过去，他知道这车子的一部分零件是自己的，所以车子也就是自己的，但是找不出理由。老铁忘了，人家一身警服就是理由。王警察找了个同事，一个拦住老铁，一个推上自行车就走。霸王硬上弓，老铁一点办法都没有。但换了个时间他就有别的办法。

我猜整天笑咪咪的老铁其实就是想出口恶气，没想到越出越长收不住了。他想不开，还得把变了好几次的车子给弄到手。王警察每次上班都把自行车放在一楼同事的门口，不再随便扔，偷是不行了。偷不行，只能抢，从王警察手里活生生地夺过来。老铁就这么干的，认死理了。他拎着一个大扳手，昨天晚上埋伏在王警察回家的途中，突然跳出来。该王警察倒霉，住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前后都找不到一个人。本来老铁只想把自行车夺过来，扳手用来威慑和壮胆。抢夺时争执不下，偏偏远处传来人声，老铁一急，对着王警察脑袋就是一扳手。老铁骑上车就跑。

今天傍晚，王警察在医院里醒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老铁的那一扳手。然后公安局开始确定搜索范围，半夜三更爬到屋顶上，包围了整个院子。在警察局里，我们三个没东西可说，老铁家几口人我都不知道。威逼利诱一番没结果，就放我们出来了，临走时嘱咐我们一旦发现老铁行踪，立刻汇报。我们一直点头。出来时天快亮了，天光不明，子午的脸是灰的。

文哥死里逃生一样的快活，西瓜掉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后半辈子要在里面过了呢。为了庆祝自由，他坚持要请我们吃油条喝豆浆。我不置可否，他就问子午。子午看看我，我说好吧，吃完了回去睡觉。

那一觉睡得扎实，到下午我才醒来。子午已经起了，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抽烟，看见我醒来就掐灭了烟，叫一声：“哥。”我翻个了身。“哥，”子午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胆子太小，老想着自己？就是，自私？”我慢慢坐起来。他这么一说，我终于发现为什么这段时间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堵了，自从上次子午从警察局里出来就这样。没错，是胆小，是自私。我尽管不赞同他冒险，但我希望他能勇敢，不胆怯，遇到事情不要两手一摊就跑掉。我希望他是一个仗义的人。我看了他半天，我表弟，也许他还没有真正长大。我对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子午递过来一根烟。

“慢慢来吧，”我说。

抽完那根烟，我又躺下来。再醒来天已经黑了，日光灯在亮，子午刚进门，他说哥，你醒了？起来吃点东西吧。我就闻到了“麻辣一锅香”的味道。这是胡同口一家小饭店的招牌菜，主味麻辣，菜随便点，土豆、藕片、海带皮、鸭血、牛肚、豆腐皮等，一锅烧。我们都喜欢吃，懒得出去了就打个电话叫外卖。还有鸭脖子，子午又说。我从床上起来，看见子午的脑袋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他刚剃了光头。

剃了光头的子午英气勃发，精神多了。我喜欢看到一觉醒来之后的子午。一切可能重新开始。这多好。

8

七月底我回了一趟老家，母亲托人给我介绍了女朋友，要见一面。女孩各方面还都不错，临时工，在一家小超市里做营业员，跟子午一样大。没成。这是第四次没成。前面三个各有原因。第一个觉得我这样长相平庸，这没办法，天生的。第二个说我像个闷葫芦，你说我们头一次见面我跟你说啥？对方倒是挺能说，天文地理巴以冲突一直到化妆品，可在我听来，除了化妆品那点知识可能还靠点谱，其他一概胡扯；化妆品我确实不懂。第三个问我一年内能不能把三居的房子买到手。操，我哪那本事，我李嘉诚任志强啊。

超市营业员第一次见面就黄了，原因是我说这几年没攒下什么钱，而在她看来，跑北京的挣钱如流水。她很直接，我也很直接，的确没存下钱，我也不知道钱他妈的都到哪里去了。我懊丧地回到北京。说实话，我早就想找个老婆了，有个家生活可能会是另一番样子。我得时刻想着挣钱、存钱，想着如何安顿一家人现在和将来的生活，像文哥那样。他能挣也能花，但花得心里有数，不该花的从来不花。

下了火车回到住处，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子午还没回来。我没跟他说今天回。放下包冲了个冷水澡，还是觉得烦躁，决定出门走走。三番五次被甩能不烦躁么。我手插口袋慢慢往前晃，出了胡同上马路，我也不知道去哪儿。回家一周半，西苑没有变化。大酒店门口停了一溜车，有钱人在里面吃饭。练歌房里年轻人在唱歌。我忽然有种无所事事的空虚，得找点事做。就上了332路公交车。在终点站西直门下车，出了站随便乱走。我跟着脚走，反道，直行，过马路，再直行，拐弯，过马路，面前是一家小夜总会。看到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我就对自己笑了，右脚踢了一下左脚，狗日的，就让我不学好。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是想着这地方了。一年前我和朋友来过一两次，他非拖着我过来，他说我这样的光棍再不来看看，那等于慢性自杀。那哥们后来进去了，身上三个证。他说过这地方安全，我也觉得挺好。

值班经理是个女的，半老徐娘，居然还认识我，握了手说：“好久不见了，在哪发财？”

我笑笑：“有点事，刚回来。”

“怎么说？要休息一下？”

我继续笑笑，说有点累。经理说，那得找张床躺躺，就对旁边的服务生打个手势。我跟着服务生到了另外一个楼层，服务生推开一扇门，十来个女孩穿着低胸裙子在喝饮料，笑作一团。我指着裙子最低的女孩说，就她。

服务生说：“不再挑挑？”

我重复一遍：“就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摸摸口袋里的钱，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抽烟。这地方也就工薪消费，我心里有底。女孩先从门外露个头，纯情地说：“大哥，您找我？”我招手让她进来，她刚坐下，我就把烟掐了，说：“脱。”速度有点快，女孩有点愣。我也愣了，竟如此果断，我觉得自己此刻的长相一定更加平庸，而且恶心。恶心就恶心吧，我有种把自己扔出窗外随他飘坠的快意。快了点么？没办法，你憋了大半年你也急。那哥们进去之后，我就再没经过这个门口；子午来到北京后，我就更没想过了。不能把子午带坏。

两次之后，我把掐掉的烟重新点上，抽完了觉得想上厕所。这种简易的包间没有洗手间，只能去外面的公共卫生间。下床时对女孩说，等下，再来。女孩一听，都要哭了。

我撒完尿，正打算出来洗手，一个看起来挺清纯的女孩走到盥洗间，对着水池吐了几口，开始洗手，一个男人站在外面，让她快点。那声音很熟。我身体里的哪个地方咯噔响了一下，伸出半个脑袋往外面看，一个光头。子午。我赶快退回洗手间。那女孩洗完手进了女厕所，我一直等到她出来，走掉。她走出盥洗室就被外面的男人揽住了肩。那个光头，不会错。我跟在后面，看见子午的手从女孩肩膀上下来，温情地趴在她的屁股上，然后进了离我不远的一个包间。门关上。

我的心情一下子坏了，进了房间就脱裤子。女孩说：“能不能轻点？”看上去她也就二十出头。我直直地看着她，她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拱动，拽出一条刚穿上的丁字裤来。我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过身开始穿裤子。出门时把一百块钱放到了那条丁字裤上。

我在外面逛了很久，回到西苑时接近午夜。子午还没回来。打手机，半天才接。在哪呢？哥你回来了？你也过来吧，这地方还不错哪。“在，哪，呢？”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

“怎么了哥？旅馆，就是扣我箱子的那个旅馆。”

四十分钟以后，我打车到了那里。子午正坐在床上看电视，我推门进去时他站起来，说：“哥，这床大吧？”是挺大的，我们俩的床并一块也没这么大。很凉快，空调打得够低。我上来就是一脚，踹得子午后退几步坐回到床上。“哥？”子午都没回过神来。

“你跑这边干什么？”我的脸拉得有半里路长。

“我要享受一下，”子午理直气壮地说。“当初我只能住地下室，还被他妈的老板扣了箱子。我对他发过誓，有钱了我一定会回来，我要住最好的一间客房给他看。不就两间破屋子么，有什么了不起。”甩手就把电视遥控器扔到复合木地板上。

“这些天就干这个？”我捡起遥控器，在手里转来转去。

“还做了三单生意，就是没挣多少钱，”子午给我倒了杯茶，烟也递上来。“我出来其实是躲查房的。你刚走三天就有人来查房，要看暂住证，我哪来那东西。扯了个谎说是到北京找你的，就跑出来了。文哥说最好躲几天，他们还会去的。我就想起这里了。”

“没别的了？”

“没了。还能有什么？”

我的遥控器就甩过去了，砸到他的光头上。你小子还跟我玩这手！

“你疯啦？”子午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到我面前，比我高。他捂着脑袋的指缝里渗出了血。“砸我干什么！”

“你他妈的找小姐去了！说，找没找！”

我以为他会抵赖。我希望他死不认账。我弟弟。没想到他跟我一样喊起来：“我他妈的找了又怎么样！我为什么就不能找？我就找！我明天还找！”子午声音慢慢低下来，腔调拉长，蹲下身的时候差不多要哭了。“我为什么就不能找？她给我打电话说，那人不要他了，只要我答应她把那狗日的腿打断，她就嫁给我。我成什么人了？捡垃圾的？别人不要了才往我怀里送。还要我替她报仇。我成什么人了我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去找别人！”

“你是说，你那女同学？”

子午蹲在地板上开始小声地哭，不说话。看来是她。隔壁有人擂墙，声音含含混混地传过来，都几点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子午站起来对墙踹了一脚，再踹一脚，又踹一脚，大喊，睡你妈个头啊！那边陡然不吭声了。他还要再踹，被我拉住了。“好了，不说这事了。”我觉得自己有点莽撞，不该上来就发作。我递给他一根烟，“我也不是好人。也去了。”

子午一脸泪水就笑了。“哥，你是不是经常去那种地方？”

“没有。一共三次。”男人说话没必要遮遮掩掩。

“我两次。前天晚上一次，今晚一次。就被你撞上了。那女孩长得有点像她，在大街上看见的，我就跟着，一直进了那地方。开始只是想多看她几眼。”

“以后别去了，”我说。“你那同学，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给我打电话，问我喜不喜欢她。这还用问吗？不喜欢她我当初跟她在一块干吗？她说好，那就替她把那男的做了，一条腿就行，两条腿更好。做完就嫁给我，嫁妆都不要。不答应，拉倒。本来我都让自己忘得差不多了，她又跑出来。”

“她怎么知道你电话？”

“打到我家问的，说是我同学，聚会想联系我。”

“神经病。怎么打算？”

“当然不能干。我是喜欢她，可也没理由做掉人家两条腿啊。”

那就好。那地方别再去了。这女人我看也别拉拉扯扯了。明天给你办个暂住证，假的没用，得真的。当然得要，你不是北京人。没那么多为什么。好好赚两年钱，回家找个合意的好姑娘。你还年轻。我们俩斜躺在那张巨大的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我说不出更多的大道理。我能说出的都是你看见过的生活，你也能说，说得一定比我还好。困意慢慢上来，我就睡着了。

子午的暂住证折腾了好长时间才办好。要房东的产权证和身份证的复印件，要排队，要跟他们说明身份、理由等一系列问题。拿到产权证和身份证的复印件就费了不少嘴皮子，房东不愿意，怕我们拿出去为非作歹。子午都烦了，这么久，枯树都发芽了。他差点跟办事人员吵起来。终于办好了，子午拿到手就扔到地上，连着踩了十几脚才拿起来装进口袋。

9

这之后，子午就变了，有了江湖气。我不知道这好还是不好。我也不知道是他天赋里的野气发作，还是那个光头把他怯缩的生活照亮了，或者是找了一次小姐就增进了勇气、强壮了神经。因为据我的那些不学好的哥们说，找过一次小姐之后，整个人的世界观都会变。对我来说，在一定程度上也适应。第一次进入夜总会挑出一个女孩，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克服了过去的那个自己，你必须突破一个底线才行。我给一个旧的周子平松了绑。那是一道槛。

偶尔子午还会去找夜总会的那个女孩，他不再避讳。开始的时候他跟我说，哥，我想去看看她，让我去吧。好吧，也算情义之举。到后来，他直接就说，哥，我想去，难受。脸上已经完全是一个男人的表情了。但他这样说时，态度坚决，行色果断。你阻挡不了。他完全可以不跟我说就去，但他跟我说了。那个女孩的意义此刻在于，她有一副女人的身体。我同样不知道这好还是不好。不需要女人身体的男人肯定不是个正常男人，但是，当他是我表弟，他要成为一个嫖客，在我看来比我自己胡来一次要严重得多。我知道这很没道理，可不由人啊，他是我表弟。一想到我是做哥哥的，立马就想端出为他负责的做兄长的架子来。

在学校里多年养成的清净干爽之气在子午脸上消失了，子午的皮肤变厚，变糙，毛孔在一夜之间涨大。安静的时候脸上也会出现阴影和线条。文哥说，过去没看出来啊，你们表兄弟长得还挺像。他说的是我们俩脸上的阴影和线条。事实上，子午的阴影比我大，线条比我冷、比我硬。他长得比我好。过去是英俊，现在，用时髦的词说，是酷。他开始喜欢像高仓健一样，有事没事就把T恤衫的领子竖起来，出门坐车要戴墨镜。我觉得他身上憋出了一股劲，扑通扑通地在跳，而且还在继续膨胀。前女朋友还会给他打电话，他接电话的表情越来越无所谓，甚至有点烦。他经常重复的一句话是：都过去了。或者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然后借口吃饭、出门、洗澡等理由来挂电话。有一天吃饭我问他，还没搞定？

“有钱就让她打吧，”子午说。

“还让你做掉那家伙的两条腿？”

“早就不提了。她说只要我回去，要不答应她过来，什么都无所谓。”

“那不挺好，破镜重圆。”

“我没兴趣了，”子午表情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好马不吃回头草。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多的是。”

子午想开了。“是不是有别的目标了？”

“没有。我要找个北京的。”

我笑了。想法很好，可我们这样的暂住户，要啥没啥，北京的女孩哪那么好找。都说北京女孩打死都不愿往外地嫁，宁愿在家蹲着，那是也蹲在皇城根下。“好笑么？”子午翻了一下眼皮，“什么暂住证、外来户、盲流、京漂，去他妈的。”过一会儿又说，“哥，我想明白了，文哥说得对，大胆大胆再大胆，赚钱赚钱再赚钱。等我赚够了钱，就娶个北京老婆，在北京安家。我干别的营生去，开公司，做老板，开他妈的十家旅馆，第一次来北京的穷人全他妈的免费，想吃吃，想住住，想吃多少吃多少，想住多久住多久。”子午的语气冷静，一点不像头脑发热。到底是年轻人，没有不敢想的。我们的确是两代人。再老一点，像文哥，我敢断定他睡着了都没能力做如此雄伟的梦。于是我说：“好。”

子午逐渐改变了往日懒散的生活习惯，从体育用品店里买来哑铃和拉力器，早晚都光着上身哼哧哼哧地练，然后一身大汗去冲冷水澡。要挣钱就得有个好身体。不知道他从哪里看来这句话。除此之外他还坚持看《北京晚报》，一天一份。听音乐的风格也变了，那种类似说唱艺术的娘娘腔歌曲基本不听了，听摇滚，重金属，耳塞一进耳朵血液和筋肉都跟着跳的那种；或者雄壮的，刘欢，韩磊，腾格尔，韩红。反正他生活变了，向大的、重的、强硬的方向走，他凡事要有自己的主见，像换了个人。接生意的胆子也变大，过去太复杂的我们都不做，现在他也接，当然价钱也高。为了做一个证他甚至愿意跑到平谷和房山找人做。

有天傍晚他给我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北大，在未名湖边交货。他说就待湖边，他马上到，正在从石景山回海淀的路上。刚做完一个高难度的证，挣了，相当可观。要请我吃饭。见了面我们一起出北大西门去找馆子，路上碰巧撞上文哥。老家伙有公交车不坐，一肩膀高一肩膀低地用脚走。“这怎么了？”我问，“给小姐踹床下了？”

“操，别提了，”文哥气呼呼地说。“遇上一个检察官，屁钱没捞着。”

“活该。你也太嚣张了，跟公检法玩。”

“接活时我哪知道他是什么鸟检察官。刚交货，他啪地把证件亮出来。操，威胁我呢！我一个屁没敢放，眼睁睁地看他把证拿走。”

“告他个狗日的！”子午说。

“屁！你敢告？再说，他不是给自己办的，要证的是个女的，骚里骚气，八成是二奶。”

“别人能搞我们，我们也可以搞别人啊。”子午说。“办个警察证，交货的时候亮出来。对方不怕，拉倒；要怕，就吓唬一下，私了还是公了？那些胆小鬼，多半得上当，他们拿假证去招摇撞骗也犯法。”

“子午，又瞎整，那种事哪能干。”

子午撇撇嘴说：“说着玩。安慰一下文哥嘛。文哥，一块喝酒去，就当压惊。”

他让文哥挑地方。文哥一听有酒喝，精神立马好了，要去承泽园。喝啤酒，吃烤串，外加麻辣烫。文哥说的地方我知道，在承泽园门口，万泉河桥旁边。白天我常经过那里。文哥说他有个晚上在那里吃过，一个字，爽；两个字，很爽；三个字，我们一起说，非常爽。穿过北大西门对面的蔚秀园，老远就闻到烤串和麻辣烫的香味。

那地方夏天的晚上像个夜市。烤串，麻辣烫，水果，报纸杂志，盗版光盘，煎饼果子，大饼，小馄饨，小饰品小玩具，还有一家露天的大排档，大师傅把炒瓢颠到头顶上。热闹繁华的烟火气。文哥带我们到靠近承泽园门口的那家麻辣烫摊子前，喊一声：

“老板，十瓶啤酒，三只碗！”

老板应声来到，拿出四个小板凳，三个围成一圈，中间一个上面搭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薄木板，那就是桌子了。然后是十瓶燕京啤酒和三只碗，每只碗上套一个透明的塑料袋，以示卫生。文哥指着热气腾腾的两口麻辣烫方锅说，自己挑，想吃什么拿什么，不管荤素，五毛钱一串。那麻辣味早闻得我和子午口水直流。文哥是常客，挑得快，挑完了就让师傅烤串，羊肉、牛肉、鸡心、牛板筋、腰子一样不落。尤其腰子，文哥说男人得多吃，补，现在闲着用不上，哪天忙起来，现吃就晚了。

味道真是好，满汉全席都比不了。没杯子，就对着瓶嘴喝。冰过的啤酒，透心凉，不是一般的舒服。麻辣烫的生意相当好，除了我们这样的大老爷们三两个搭伙，主要客人还是女人，尤其是姑娘。那热气腾腾的两锅，前后围了两三层，老板和老板娘都忙不过来了。所有的菜都串在竹签上，各种肉片、猪牛的下水、鸡蛋、鱼丸、肉丸、鸭血、香肠、火腿肠、豆腐、豆腐皮、蒿子杆、香菜、萝卜、平菇、海带、茼蒿、金针菜，菜场有的锅里基本上都有。随便吃，吃完了一起算帐，数竹签，一根五毛。

那顿酒喝得痛快，我们熬走了几十拨人。挑了六七次麻辣烫，又加了五瓶酒。到十点多钟，三个人都高了。文哥忽然色迷迷地笑起来，歪着嘴，费力地拖动大舌头说：“屁股。一堆圆鼓鼓的屁股。嗯，好看。”我和子午没听懂，文哥就指给我们看。他面对麻辣烫摊子坐，我们转过身，看见五个穿制服裙的姑娘围在方锅前，一个个伸长脑袋，撅起屁股。文哥说得没错，圆鼓鼓的，好看。包在裙子里面，甚至能看见内裤边缘印在粉红裙子上的痕迹。裙子长及膝盖，十条胖瘦不一的小腿移来移去。身材都不错，应该是附近哪个单位的，集体出来吃麻辣烫。然后她们叫起来，咯咯地笑，好像在抢什么东西。

“她们笑了，多好听！”文哥挥着手，像在演讲，一边打着酒嗝。“那屁股，多好看！嘿嘿。”

我打一下他的手，“别嘿嘿了，吓跑了都。”

文哥说：“跑了好。跑了我去追。”

一个姑娘尖叫起来：“我的平菇！给我！给我！”

其他人都说：“谁拿你平菇了！”

老板娘说：“这就煮，一会儿就好。”

尖叫的姑娘说：“哪是一会儿，好几分钟呢！”

子午喊起来：“我这有，你要不要？”

尖叫的姑娘转过脸，长得挺不错，细高挑，短头发。“谁啊？有病！”

“病没有，”子午笑嘻嘻地说，“平菇有！”

尖叫姑娘气冲冲地走到我们简陋的酒桌前，溜了一眼，对子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说：“去死！”然后一颠一蹦地回到方锅前，同伴的姑娘都捂着嘴笑。

我和文哥也笑起来。我说：“子午，挨骂了吧。”文哥说：“子午，送过去。”我一定是喝得没章法了，竟然也跟着怂恿子午，“对，送过去。”子午真就端起装着平菇的碗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到尖叫的姑娘面前，双手把碗送出：“平菇，给你吃。”尖叫的姑娘又尖叫一声，一巴掌把子午的碗打掉在地上。“去死吧，你！”她说。我担心子午下不来台会动手打人家，赶紧跑过去要拦，子午却蹲下了，把竹签一根根捡起来，乐呵呵地说：“你不吃，我吃。”

那群姑娘又笑起来，暧昧地起尖叫姑娘的哄。那姑娘说，有什么好笑的！一甩手，走了。文哥凑过来跟我说，他奶奶的，大姑娘就是好，屁股怎么扭都好看。

10

第二天很迟才起床。起来后子午吧嗒吧嗒嘴问我，他昨晚是不是喝大了？我说都大了。他又回味半天，说，好吃。要不今晚还去？他健身，我们吃早饭，各奔东西，已经是中午了。傍晚他给我短信，七点承泽园门口见。我到那儿时，子午已经摆好了桌子。

啤酒、烤串、麻辣烫，外加两块大饼。很舒服。我们慢悠悠地吃喝。生活挺好。尤其看见所有人都沉浸在烟火中，那种贴心都让我有点感动了。和别人一样，此刻我和子午也生活在繁华的生活里。在其他时间里，我们刻意地接近或躲着大家，那是有预谋的，和你一样，我们也想从这个世界里得到一点东西。我们一直在某个小小的角落潜伏着，即使淹没在人群里，内心里也知道自己十分醒目，就像一枚枚企图楔入正常生活的生锈的钉子。很多人迟早会找你算帐，通常是警察，偶尔也会是普通人，当然那是你出了问题。比如子午，有个下午五点半钟时，就在大街上被两个人追着跑。

在傍晚。北京的傍晚不是个好时候，堵车，拥挤，下班的表情疲惫，人和车一整天的耐心和平静此时已经全部用光。在我们已经吃过三次麻辣烫之后，准备要去吃第四次。约好六点在承泽园门口见面。我从林业大学坐上公交车，五点四十，快到北大西门时，子午打我电话。他在电话里气喘吁吁地说：“哥，哥，在哪？有人追，追我！一个人搞不定，他，他们，不撒手！”

“到北大西门了。你在哪？”

“在跑。我往硅谷，那边，跑，你，来接，接我！”

我关上手机就让司机停车，我要下去。离站牌还有一段距离，司机说不能停，这是规定。我哪顾得了那么多，对着车门踹了一脚，大喊：“开门！”声音大得把我自己都吓着了。一车的人都往我这边看，旁边的售票员直往后撤。司机猛踩刹车，他也被吓着了。那段时间电视报纸都在说，恐怖分子到处干坏事，世界很不太平。“开门！”我又喊一声。售票员对司机说：“开，开了吧。让他下去。”堵在后面的车一个劲儿地摁喇叭。司机只好开了车门。我跳下车的时候听见女售票员啐了一口，说：“什么人哪，丫就一傻逼！”

北京人骂这话听起来特别刻薄，但我没时间理会她，撒开腿就往硅谷方向跑。北大西门到海淀桥这一段，一年到头堵车，这会儿正是高峰的峰顶，挨排排的车在鸣笛，干跺脚走不动。我在车缝里钻来钻去，跑到海淀体育馆附近，看见子午从车缝里钻出来，他跑的是反道。我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跑着招手。他看见了，速度明显加快，后面的两个男人追得的确挺紧，手里拎着家伙，既像榔头又像勺子。子午到我面前时，我对他喊，拐过去，打车走，我来应付。子午犹豫一下，继续向前跑，刚拐到芙蓉北路上，那两个男人就到我面前了。我一把抱住最前头的那个。

“哥们，哥们，”我用力抱紧以免被他挣开，“有话慢慢说。跑急了伤身体。”

我怀里的哥们对另一个说：“快追！追！”

那哥们追了几步停下来，子午已经钻进出租车了。他挥着手里的家伙怒气冲冲地对我来了，果然是长柄勺子。接着我就闻到怀里的那哥们一身的油腥味。他嗷嗷地叫，让我放手。我放了他，掏出烟要递过去，拿长柄勺子的那家伙一把打掉了。我捡起来，又给刚刚抱在怀里的哥们递过去，他手里拿一把铲子。“哥们，有话慢慢说。我弟弟他年轻，不懂事，您多包涵。有事找我。”

“好，这可是你说的。还钱来！”勺子说。

“什么钱？”

“那小子办证不好好办，”铲子用铲子指着子午打车的方向，“冒充警察诈我兄弟！”

一听就知道是真的。文哥前两天的教训转眼被现学现卖，也太快了点。为了不惹有关人员注意，我把他们俩拉到前面的大自然花卉市场里说话。卖花的小姐以为我要买花，我说先随便看看。哥们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勺子说，也不瞒你，我想办个红案证书，有证人家饭店才要，就找那小子。他接了，昨天交证的时候突然拿出一个警察证，说他是便衣，专门抓我这种用假证扰乱社会的。他抓住我这只手，就这只，要送公安局，我哪知道轻重，懵了，死活不跟他走，我头一回干这事，我冤不冤我！他说不想去也行，交五百块钱罚款。我把裤裆里的钱都搜出来，也就剩三百块钱。他说三百就三百吧，收下了。证也没给我。放了我之后，我就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警察罚完钱你得给我个单子吧，我不能不明不白啊。回去跟我朋友一说，也觉得有问题，今天就到那附近等。小子胆还挺大，打完一枪还不换地方，我就知道不是个好鸟，冒牌的。果然，咱们俩一露面，他拍屁股就跑。哥们你来说，我前前后后花了六百块钱，连个证都没摸着，我他妈的是不是冤大发了？你说，我冤还是不冤？我们他妈的挣钱也不容易啊，一铲子一勺子弄出来的。拿铲子的哥们又对我挥了挥铲子。

“六百？”我晃晃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指。

“六百！”勺子理直气壮地把他右手的大拇指和小指推到我面前。

我掏出钱包，三个夹层都找了，只有五百五十块。“不好意思，”我说，“要不给我个电话，明天我把那五十给哥们送过去？”

勺子看看铲子。铲子说：“算了，少五十就少五十，就当交了个朋友。”

勺子说：“那好，就五百五。”接过钱他和我亲切握手。分手的时候语还重心长地说，“哥们，让你弟弟别瞎搞，干一行讲一行。别为了那点钱坏了名声。不就点钱么，算啥，花纸一张。是不？”

我一个劲儿地点头。是是。

这屁股算是擦干净了。完了我给子午打电话，搞定了，我在承泽园门口等他，一定得过来，要不我可得脱裤子当了。子午到了承泽园时我已经开始喝酒了。他坐下来，听说我给了他们五百五，立马跳起来。“操，那孙子，我一共就拿他五百！”子午说，“狗日的，我找他算帐去，反过来敲我们了！”

我把一瓶啤酒对地上猛地一顿，底掉了，啤酒流了一地。“你给我坐下！你能敲别人，别人为什么不能敲你？”

子午嘟囔着坐下，用牙咬开一瓶啤酒一口气喝了半瓶。“我不是想多赚点么。”

“有你那样赚钱的吗？拿来！”我伸出手。

“什么？”

“拿来！”

子午磨磨叽叽从口袋里掏出假警察证。这小子，做得还像模像样，真的似的。子午要穿上警服，真没人会怀疑他不是人民警察。我掏出一根烟，点火的时候先点上了假证。子午要抢已经完了。塑胶封皮烧起来快，火苗很快就爬上来。

“哥，你干什么？”

“我跟你说过，咱老老实实挣钱，别玩那些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子午从鼻子里冷笑出声来，“都是犯法的事，偷和抢有区别么？”

那一瞬间我真给子午问倒了。没错，我们干这个也不是人间正道。法律说了，不许这么干。可是。其实我没有那么多可是。“你说的对，性质是一样的，”我说，“但是，程度不同。偷和抢判的年数不一样，你一定知道。收别人送过来的钱，在我理解，跟拿着刀去逼人交钱，也是不一样的。办假证是一个罪，办了假证还冒充公安，是更大的罪，你知道吗？”我喝了一口酒，吃了一串牛肉丸麻辣烫。“再说，你又不爱听了。还是那句老话，职业道德。假如说你去绑架，钱拿到了你得放人，你不能钱拿了还撕票。这不对。”我拉拉杂杂地说，也不知道说清楚了没有。

应该是说清楚了，因为子午说：“哥，你是这一行里的圣人，哪天办假证合法了，我一定推选你去做劳模，全国劳模。”

“那事我没兴趣，要被全国人民看着。我怕被人看。”我谦虚一下，气氛好了就算和解了。

喝完一瓶酒，子午去挑麻辣烫，又让师傅烤串。坐下来他忽然伸长脖子问我：“要是我想在短时间内多挣点钱，怎么办？”

“有点困难。你想干吗？”

“谈恋爱。”

“有目标了？带给哥看看？”

“我也就见过一次。”

“靠谱吗？”

“靠。我让它靠它就得靠。你也见过的，就那天晚上要吃平菇的那个。”

我觉得这太不靠谱了。就见过一次，还让人骂了一顿，其他一无所知，这也能谈恋爱？恋爱我是谈得比较少，没什么经验，但我总知道得有个八九不离十吧。你知道人家多大？有男朋友没有？说不定都结婚生孩子了。就算单身，人家凭什么非要跟你谈？到底年轻。一点办法没有。但子午明明是一张成熟男人的脸。他的表情正大庄严。“哥，你为什么非要八九不离十才觉得可以去做呢？”子午很严肃地跟我说，“她有没有男朋友、结没结婚、生没生过孩子有什么关系？我那个都发过誓了不照样跟别人跑？什么事都有可能，只要你想。”

子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风情云淡。正因为这个无所谓的表情，反而让我觉得他有点不好琢磨了。于是我说：“人家若是有家庭，你可别乱来。”

“行了哥，又职业道德是不是？别抱着你那套老八股不撒手。爱情里头没职业道德，要有，那也是你想，还是不想。”

这小子，还一套一套的。但我还是认为这事严重不靠谱。我不跟你争，看你这把火能烧几分钟。你连人家在哪住哪都不知道。

“我等。”子午顿顿他的碗，我才发现他挑了满满一碗平菇串。“我就不信她不来。”

“你不是要找北京的姑娘吗？”

“那舌头卷的，那刻薄劲，绝对是北京人。”

11

那天晚上没等到。子午一次次去挑平菇，为了让那姑娘找不到平菇跟他搭茬。他几乎把那晚上所有平菇串都包了。喝到十一点，那姑娘也没来，她的同事也没出现。我跟子午说，还真当回事了，回去吧，还得举哑铃呢。

我想子午头脑热一热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他动真格的了，每天晚上都过去，下雨天也不例外，因为下雨天麻辣烫摊子照样开。摊子摆在一个大棚底下，白天那地方修车、修鞋、配钥匙，晚上他们走了，麻辣烫来了。我陪子午连续又去了四次，开始是想看他到底能否成事，后来只是为了一顿痛快的晚饭。表弟认真要谈一场恋爱，我这做哥哥的当然要支持。

那四次里我没见着尖叫姑娘，倒是等到了几个她的同事，还穿那身好看的制服裙。眼看那几个姑娘也走了，尖叫的还没来，子午怕失去机会，上去跟她们搭茬。都认识，那晚被骂了嘛。子午说你们女孩子为什么都喜欢吃平菇？她们说，就喜欢呗。

“那我请你们，”子午说，“不过你们得告诉我个事。”

“好。吃完了再说。”她们明显在集体捉弄子午。但子午装作没看出来，该怎么请就怎么请。一共花了他三十块钱。她们说不好意思放开了吃。吃完了，一个说：“人家有男朋友了。”另一个说：“都快结婚了。”又一个说：“别想了。”还一个说：“不过，多请我们吃几次，说不定还有机会啊。”然后几个人笑成一团。

“她人呢？叫什么名字？总可以说吧。”

“才几串就想知道名字，太急点了吧？请假回外婆家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可不知道啊。”

子午得到的另一个信息是，她们都是附近一个疗养院宾馆里的服务员。那家疗养院我知道，我们经过它门口好多次。子午谢过她们，邀请明晚继续过来吃。她们果然就来了，大老远就捂着嘴乐。不吃白不吃。子午花了四十。她们说，看在麻辣烫的面子上告诉他，明天就该上班了。叫什么不能说。子午第二天真就去疗养院找她了，在大厅的服务员标兵的光荣榜里看到她的照片和名字：闻敬。子午向值班经理打听，经理说请假呢。那帮丫头把他涮了。子午忍着不生气，晚上照样请她们吃。吃完了他说，做人要厚道啊。她们就笑起来，说快了快了，明天准上班。

白天子午挑吃饭的点儿去疗养院门口等，直接进去找怕影响人家工作，还可能弄巧成拙。她总归要下班吃饭的。午饭没等到，他去北大附近站了一会儿街，接了一单小生意，晚饭的点儿又跑回来。等到了。闻敬和几个同事端着饭盒一出宾馆大厅，他就叫她名字，后面的同事赶紧嘻笑离开。闻敬径直走过来，第一句就是：“你有病啊！”

子午摸了摸脑袋，说：“我找了你很多天。”

“去死！”闻敬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停下来。“以后也别骚扰我同事！”

子午晚上又去了麻辣烫。约我一块，我没去，这段时间总喝酒吃麻辣，胃有反应，上厕所干大事都不利索。据他说，闻敬和一帮同事去吃麻辣烫了，只是一看见他扭头就走，小皮鞋咯嘣咯嘣地响，一个人回疗养院了。子午挺住了，继续给那一帮丫头买了单。她们吃完了觉得有点对不住子午，就说，闻敬好像没有男朋友，不过她好像对你不感冒，其实你挺帅的。子午回来跟我说，当时他感动坏了。一个胖丫头见他不说话，不负责任地鼓励他一句，要不你再试试？女人嘛，哪有攻不下的。她们就笑她，干脆攻下她算了。子午谢过她，坐下来继续喝啤酒，决定再攻一下。

那段时间子午白天晚上都在承泽园附近转悠，他发现闻敬家就住在海淀体育馆旁边的芙蓉里小区。小区楼下是一个开放的小公园，公园里有一处石头设置的景点，很多块巨大的条形石，横着排竖着摆，猛一看既像圆明园的大水法废墟遗址，又像我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个神秘的英格兰巨石阵。巨石阵旁边有个巨大的喷泉，只在重大节日才会出水。冬天我经常和几个朋友到那里晒太阳，眯缝着眼抽烟，北方的太阳晒得人浑身无力，神仙似的。现在轮到子午去了。如果我们碰头，白天一般是在巨石阵，傍晚通常就是麻辣烫摊子。有一天子午跟在下班的闻敬后面，一直看她上了楼。然后在六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露出一张脸，随即窗户又关上了。子午没看清那张脸，但他断定那就是闻敬。她家住那栋楼的最顶层。

然后子午想到了最俗也最管用的一招，送花。

我没给哪个女人送过花，送不出手。满大街都是人，你拿着一束花像猴一样被大家盯着看，感觉一定很不好，一想我就浑身炸痱子，出汗的方式都变了。子午拿得出手，这点我很佩服。他说不就花么？假证跟炸药似的，我都整天拿在手上。公园旁边就是花卉市场，那时候北大的畅春新园研究生公寓还没有开始建，花卉市场生意很好，硅谷周围飘满花香。子午挑红玫瑰和香水百合送，每周总要送两次。他不直接迎着闻敬的面送上去，而是在她回家之前或者回家之后送到她家门口。进楼要刷卡，他只好等别人进去和出来时混上去，放下花就走。有时候实在没人进出，他只好硬着头皮拨她们家的对讲机，捏着嗓子说：“您好，闻敬小姐家吗？我是花店，有位先生给您预订了一束鲜花，请您下楼取一下。”等闻敬下了楼，子午已经跑掉了。

子午的等待和送花工程持续了两个月，深秋都到了。北京的天开始高，云开始淡，空气开始发干，落叶满地，北大西门里的两棵连抱的银杏树金黄耀眼，如同燃烧一树的黄金火焰，树底下则像铺了一圈黄金。那一天子午远远地跟在闻敬后头，闻敬突然转身，说：

“你玩够了没有？”

子午说：“你忙你的。”

“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你老跟着我干吗呀？”

“我叫陈子午。”

“讨厌！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有人比我还厚。”

然后闻敬就笑了。一笑就露馅。子午眼泪哗地就一眼眶，他知道有戏了。

闻敬经常幸福地向我转述这段对话，她说你表弟的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我说不知道，打小他的脸皮挺薄的，见女同学脸都红，谁知道见了你突然就厚起来，那一定是一物降一物。死敌，克星。闻敬就更幸福了，眼角眉梢都是子午所有者的灿烂的笑。子午的脸皮突然如此之厚也让我想不通，别说人，就是一条狗摇了几个月的尾巴还没人理，那自尊心也受不了啊。所以我问子午：“实话实说，秘诀在哪？”

子午冷静地说：“我女朋友就是这样被那个混蛋抢过去的。”

“比你还厚？”

“厚多了。不光送花，还请人帮他写情书，一天两封。那肉麻话说的，一般人神经都扛不住，要是你，看完非疯了不可。”

噢，我就明白了，实践出真知。接下来我高度警惕，“你不会就为了把人家闻敬弄到手才这样干的吧？”

“不瞒你，哥，开始我就是想，就不信搞不到北京女孩。他妈的，凭什么。追得久了，才真正喜欢上她。要不我哪撑得了这么久。”

子午的确是硬撑到现在。一直围着闻敬转，生意撂得差不多了，挣一个花一个，又没积下老本。眼下他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为此他比没追到手的时候更焦虑。追要花钱，追到了更得花钱。我说没问题，应急的时候找我。子午说不行，这几年你也一分没攒，以后找女朋友、结婚、生孩子，都得靠现在。我说咱别想太远，我都三十了还没动静，这辈子说不定就光棍过去了，攒钱有屁用。子午还是不愿意。会挣到钱的，他说，当务之急是，怎么样让她死心塌地。子午说这话时像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一道冷光从眼里进去，经过脸从下巴出来。吓我一跳。

12

他们发展得不错，具体到哪个部位了我不好问。我是大伯子，不着调的话不能说。我就知道他们“快了，快了”。子午挂在嘴上的，像安慰我也像给自己打气。有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好，月光落到地上跟铺了一层水似的，看了让人想家。子午出去找闻敬了，我一个人在屋里抓老鼠。平房就这点不好，夏天受苍蝇蚊子和蟑螂害，天冷了受老鼠害。我屋里的老鼠半夜里喜欢拖着一张纸到处走，拖拖拉拉的声音像有人穿拖鞋在走路。你想想吧，睡得迷迷糊糊有人穿着拖鞋在你床边走来走去，那个恐怖。得坚决镇压掉它们。我把原来吃饭的小桌子搬开，正撅着屁股准备往老鼠洞里灌水，子午带着闻敬来了。这是闻敬第一次来我们住处。屋里乱糟糟的一片，现收拾都来不及，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我让子午招呼她坐。“不好意思，你头一次来就赶上阶级斗争，”我努力让自己也让闻敬放松点。“灌完水就好。”

闻敬说：“没事，哥，你忙。”

子午说：“没时间忙了。”他把半桶水都灌进去，顺手把桶倒扣在洞口。“哥，收拾一下我们去圆明园。”

“半夜三更去圆明园？”我说，“你把桶扣那干吗？”

“闻敬说夜游园才好玩，月亮堂堂的，人少园子大。”

好嘛，一恋爱就浪漫了。闻敬说有条小道可以进园子，得翻一道墙。正说着停下来，屋里响起吱吱嘎嘎声。我到处找声音的来源，子午往小桶上一指，原来是老鼠淹得受不了，爬出洞里要往外跑，拼命地抓桶壁。闻敬说，看你弟弟，坏死了。子午说，这才到哪，我还有更坏的你不知道。好了好了，该走了。出门时正赶上文哥倒洗脚水，问我：“还出去？”

“逛圆明园去。”

“我操，那地方，找鬼呀。”

都说圆明园里过去死了好多人，皇帝住的地方，妃子、丫头、太监可没少给他们弄死。闻敬带我们从一条巷子里进去，然后再拐，再拐，反正我是晕了，就到了一个死胡同里。胡同底有个公共厕所，老远就闻到臭味。闻敬说一年前她跟一帮老同学来过，翻过厕所旁边的墙就是。墙不高也不矮，墙根有根枯藤，正好踩着上去。我先爬上去接应，因为闻敬一个姑娘家爬不上去，上面得有人拽着她手，下面还得有人托着她屁股往上送。我当然不能托她屁股。我爬上墙，另一边立刻开阔了，道路、树丛、小桥、湖水，在幽幽的月光底下诡异地展开了。哥。子午在下面小声叫我。我骑到墙头上，发现离我手很近的地方堆了一坨坨东西，竟然是大便。一定是从这厕所里直接甩上来的。看来大家都知道这是不花钱进园子的捷径，圆明园的管理人员设防了。我抓住闻敬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清凉，柔腻，娇小。但我头脑里突然出现的却是夜总会里那个小姐葱白一样的大腿。闻敬一脚踩空，尖叫一声。我骂了自己一句，让她踩好，子午用点力。

夜晚的圆明园大得让人难受，死一样的安静。影视和图片里的以及想像中的景物在月亮地里无谓地睡着了。深夜十一点半，没有管理人员在巡逻，但我们不自主地怕，声音往低处压，再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飕飕阴森森湿漉漉，像有很多潮湿透明的小手拂过我的脸。闻敬有点怕，抱紧子午的腰，子午把她搂在怀里。闻敬开始还小声地向我们介绍她从小听来的圆明园故事，越说速度越慢，逐渐前言不搭后语。走神了。他们的脚步也在走神，绕过水，走过桥，我听到哪个地方有声怪异的鸟叫，转过身去找，再回头他们已经不见了。

我一个人在巨大的园子里晃荡，后悔跟他们一起来了。这么好的月亮对我其实没有意义。这样的夜晚，我应该睡觉、看电视，或者随便找个地方喝点酒。四周空无一人。一个人面对浩浩荡荡的月光无论如何是件让人悲伤的事。过去的那些年，我在这样的好月亮底下都干什么了。想不起来，就像第一次迎头撞上一大片月光似的。本来一直想去的地方陡然就没有兴致了。我随便走，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当年的圆明园极尽繁华，所以皇帝们才乐意来这里住，要是也像现在这么孤寂冷清，打死他们也不会来。

正走着，突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一个黑影，吓得我心脏都蹦到嗓子眼里了。我后退了好几步。是个人，一看就是傻子，流浪汉，现在就穿着一件军用棉大衣，头发乱蓬蓬的，像顶了一个喜鹊窝。“烟。烟。”他伸手向我要，嘴半张着歪在一边，兜不住口水。月光照不到他嘴里，一个不规则的黑洞。我往灌木丛里看，中间有两床烂被子。一定还有其他的墙头可以爬，要不这傻流浪汉是没法进来的。他倒会挑地方。我递给他一根烟，帮他点上，然后又给了他几根。他呵呵地笑，吐烟的时候伸长下巴，舍不得它们这么快地离开他的嘴。

继续往前走，我小心地防备，担心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冷不丁再蹿出个人来。这么大的地方，不藏几个人是不可能的。你没看见，是因为他们没有及时地跳出来。

慢慢就走到大水法那里了。很多石头高高低低散乱地矗立在夜里，阴影处看起来充满可怕的玄机，让我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乡村里的乱坟岗子。我试探着往那边靠近，上一次看它是几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第一个月挣的钱全花在传说中的景点上了。我靠近，再靠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两个人的粗重的喘气声。天大地大，人还真不少啊。我放轻脚步，慢慢往声音发出来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突然想到可能是子午和闻敬，我停下来。我想转身走回去，可是有个东西拽着我的脚。向前走，再向前走。那个东西说。我顺从地向前走，绕过一块雕琢精美的大石头，看见两个人在动。上面的那个裤子堆在脚踝上，光屁股上下耸动。底下的那个人死死地抱住上面那人的腰，一条白腿泛着幽蓝的光，从躺着的大石头上垂下来。她的嗓子里有混乱的声音发不出来。子午和闻敬。我转身离开，越走越快，直到任何声音都听不到。我对着路边的一棵树送出拳头，疼痛一直贯穿到头皮上。

我很恶心是不是？我既觉得自己恶心，也难受得要死。难受得把眼泪都憋出来了。不是身体的欲望让我难受，而是心里空荡荡的感觉让我难受。那是两只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到的空落。那些跟我一拨来北京的，一部分人早就回去了，一部分人做大了，发了，或者改行了。我还两手空空地在北京的街头乱走，站街。所有的繁华近在眼前，但是距我却极其遥远。我不知道这些繁华具体都是什么，也许不是女人，也不是金钱，那它到底是什么？我在水边蹲下来，开始洗脸，把脸上的角角落落都洗到了。然后坐在一块石头开始抽烟。

一根烟抽完了。我平静下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这几年里的任何正常的一天一样。子午和闻敬从身后过来了，子午说，哥，你怎么坐这儿？冷死了！闻敬掐了他一把，子午哈哈地笑起来。闻敬小声说，讨厌！

从原路返回，翻过那堵放了大便的墙，我感觉重新回到了北京。本来我想找一找傻流浪汉进入园子的通道，打算从那地方出去，但子午说那太耽误时间，闻敬急着回家，怕挨爸妈训。我们翻过墙，先打车把闻敬送回家，然后打车回西苑。路上子午说：

“哥，搞定！”

“你们俩的事？”

“应该没问题。她还是第一次呢。”

13

他们关系一直很好，用如胶似漆来形容应该不过分。看得出来的。在谈恋爱方面子午显示了良好的耐心和温柔，他把闻敬料理得妥妥贴贴。时间对他们来说，快也快，慢也慢，因为日常和沉醉，世界变了他们也浑然不觉。事实上世界也没怎么变，还那样，晃晃悠悠天就凉了，冷了。

如果你不在风雪天出门，北京的冬天还是满舒服的。屋子里有暖气，外面阳光也好，这种好天气让你觉得一切都有可能。生意也会很好，因为拖了一年的事情都急着要了结，想办假证的会主动找上门来。手写和印章的广告不怎么用了，改用口取纸，广告写在上面，有背胶，随便往哪里一拍就行。这种小广告快捷、方便，跟北京一起现代化了。但子午口袋里还装着签字笔，他还有到处乱写的习惯。我偶尔会在广告牌上或者光滑的墙面上看到他的字。他写北京是个好地方，写他喜欢一个女孩，还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比如，突然拿到两百万你第一件事干什么？比如，修路为了通畅，但所有的路现在都很堵。比如，报纸上说，一头猪变成了象，我们都知道是假的。还有，假如你去圆明园，建议你躺在那些大石头上。等等。

我们几乎每天都能找到点生意，大小而已。我和子午依然在海淀一带活动。他喜欢围着疗养院和芙蓉里转。闻敬上班的时候我们去站街，烦了或者没生意就去巨石阵晒太阳。北京冬天里的太阳很好，阳光毫无阻碍，劈头盖脸地就落满一身，穿过棉衣照进骨头里，一照后背就开始咝咝地往外冒油汗。大自然花卉市场开始要拆，花一朵朵地从温室里被搬走，北大打算在那里建研究生公寓。我们晒太阳的时候经常免费给北大规划公寓，觉得应该建成什么样的楼房最好看，想来想去也没能想出“蛋壳”、“鸟巢”那样匪夷所思的形状来。我们也经常去吃麻辣烫，但不太喝啤酒了，凉。要喝就喝白酒，二锅头，一口下去就是一溜火线，从舌头一直烧到胃里。

子午偶尔夜不归宿。挺好。年轻人满身的力气，需要夜不归宿。文哥此时就会跑到我房间里，大惊小怪地说我操，子午老婆长得不错，有点意思。这话他说了不下三十次。本来我打算把老铁的那间屋租下来给子午住，闻敬来了也方便，但想想又算了。这院子里都是大老爷们，见到女人眼里恨不能伸出手来。老铁跑了以后，再也没露过面，除了两床烂被子，值钱的家当早带跑了。就没打算回来。房东又安排进一个房客，公司的小职员，戴眼镜，挺清高的好像，整天仰脸望天不搭理我们，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理拉倒，缺谁不一样活。

我一直担心的是，闻敬家里不同意他们俩的事。虽然该干的事都干了，但这年头，有几个能把裤腰带守到洞房那晚的，所以这也不算个事。等我知道闻敬父母不同意，冬天已经过完了。草长莺飞，杨花飞舞，沙尘暴都到了。

反对的理由都不要想。子午是外地人，还是个办假证的。老两口接受不了。我也觉得有点玄，可能源于我一贯的自卑，你想，职业和出身，没办法。但子午和闻敬有信心，都决定要在一起过一辈子。子午说，只要你扛住红旗不动摇，我来解决你爸你妈。闻敬说，只要你敢往上冲，我就能挺住。子午说，好。闻敬也说，好。为了向闻敬父母表示决心，两人决定出来租房子。就在承泽园里，一居室。子午他们到西苑来收拾东西，正值一天中沙尘暴最疯狂的时候，漫天黄尘，风也大，马路上一个接一个的旋风涡，垃圾袋像鸟一样在半空里飞。我刚从院子里逮了一只野猫进屋，想让它抓两只老鼠。子午和闻敬灰头土脸地进来了。

“哥，我想搬出去住，”子午说。

“啥意思？”我看闻敬也跟在后面，想是不是有什么地方让人家不高兴了。

“你别多心，哥，”闻敬说。这丫头我很喜欢，爽快，不跟你玩弯弯绕。“就是想给爸妈一点压力。我们也想经常在一起。”

我当然支持。子午的家当很少，两个人两只箱子就拎走了。但搬完之后我的屋里倒是空了一大块，心里跟着空了更大的一块。其实我不希望子午走，你不知道，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举目无亲，有一个伴是多么重要。本来我想过去帮着一起收拾房子，想想又算了，看到他们更大的房子我可能会更难受。一居室，对我来说已经很大了。更大的空空荡荡。这种烂天气，一个大老爷们也免不了要多愁善感。我把他们送到马路边，我说，常过来玩啊。子午也有点不舍，闻敬替他说，哥，回吧，有空也到我们家里看看。她说“家里”，沙尘暴的春天也一下子温暖起来。多好的姑娘。

后来我倒是常去。子午让我去喝酒吃饭，有时候我在硅谷附近做生意，到了吃饭的点儿，也会买点鸭脖子、鸭翅或者叫一份水煮鱼外卖带过去。闻敬的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鲫鱼和麻辣鸡胗，每顿饭都吃得我百感交集。所以我想，以后真要能找着老婆，得挑个厨艺好的。进一步又想到别人总结出的那个道理：一手好菜就能守住老公。你让他想着，从一张嘴开始，一直想到肚子里。他永远跑不掉。

他们租的房子离麻辣烫摊子不远，从巷口往里走，两百米，三楼。一个月一千五，这是个不小的数目。看起来他们俩还应付得了。除了房东提供的几样大件，没添什么新东西，沙发倒是新的，那是因为子午喜欢躺着看电视和报纸。闻敬两头跑，有时回自己家里住，在哪住那得看那几天和爸妈的关系如何。通常很僵，所以大部分都住在承泽园。她爸妈跑到他们的房子里闹过几次，威胁闻敬时说：你再跟他混在一起我们断绝关系！威胁子午时说：你再缠着我们女儿，我们去公安局告发你！当然一直没有忍心断，也没忍心告。究竟还是自己生养成人的，骂完了还是自己的孩子。子午也懂事，他的态度相当好，脸上陪笑，低头随你怎么骂就是不吭声。

子午甚至给闻敬爸妈写了一封信，拿出他平生所学，打了草稿再认真誊抄，大意是：他会一辈子对闻敬好，决不负她；会好好挣钱，尽快换个正当体面的工作，让闻敬尽快过上好日子；他会孝敬好二老，当亲爹亲妈一样奉养。他写得很真诚，自我感觉不卑不亢。

写这封信之前子午问过我，写信合不合适。我说当然合适，他们不愿意跟你坦诚交流，总得有个表达自己的方式啊。我觉得合适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子午一手不错的字。这很难得。我一直认为所有字写得好的人学问都不会低。希望闻敬爸妈也相信这个貌似有理的逻辑。子午写了，特地强调了钱，他会拼命挣钱，两三年内把房子问题解决。子午私下里跟我说，说到底不就是钱的问题么？要是手里攥着一千万，他们想什么我给什么，我就是他妈的黑社会，她爸妈一个屁也不会放，没准一天咧三次嘴迎我进家门呢。有了钱，没人管你是干什么的。

这封信写完之后，子午和她爸妈的之间突然就平静了。他们不再闹到门上来，有事找闻敬就打电话，如果闻敬不在家，啪地就挂电话，跟子午没一句废话，当他不存在。不知道闻敬爸妈是不是在乎钱。反正子午跟我说，哥，看出来了吧，没有人不爱钱的。别以为北京这地方又怎么样，哪都一样，最后都要钱来总结发言。我说别瞎猜，人家也不会傻到连你的空头支票都相信。大概闹不动了。女儿都睡过去了，还能怎么样，总不能一天到晚磨嘴皮子。

“还是因为他们看出来我有钱途。”

“钱呢？”我说，“我看看？”

“你放心，哥，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子午都咬牙切齿了。

自从子午咬牙切齿地要挣钱，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见也多是在街头的某个拐角处碰见。他忙，一打电话就说他要去站街、去制作证件、去交货，想一块喝两杯都没机会。打到他住处，一般都是闻敬接。有几次天都晚了，子午还没回来，闻敬说，去丰台了，去宣武了，去房山了。操，这小子连房山都去。在我见过的办假证的人里，子午差不多是最拼命的一个了。我跟闻敬说：“让他悠着点，银行也不是一天挣出来的。”

“我说很多次了，”闻敬说，“我说爸妈现在已经不太反对了，他们从来也没提过钱的事。可他不信，说我在骗他。哥，有空你说说他，咱不能为了钱不要命啊。”

我给子午打电话，他根本就不理你的茬。“你不懂，哥，”他说，“他们想要什么你不明白。”

我觉得子午内心里还有顽固的自卑，因为自卑导致自负，他以为他是对的，以为钱可以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但我跟他说不拢，他不听你的这出戏。他觉得他比我懂得北京，比我知道怎么样才能在北京这种地方扎下根来。一点办法也没有。慢慢地，我跟子午越来越远，最多有过一个月没联系。他忙着赚钱，我也忙着赚钱，还要忙着安慰文哥，陪他喝酒聊天，帮他解解闷。文哥离婚了，老婆提出来的。听到这消息我都呆了，他老婆四十五岁，这把年纪突然提出来要离婚，而且刻不容缓。她威胁文哥说，不离就让他戴帽子，绿的。这是大问题。文哥火速回家，像子弹一样快，东西都没来及收拾。他说这女人能整，最好她说什么你信什么。十天以后文哥回来了，离完了，也像子弹一样快。这次他说的是：这女人能整，最好她说什么你做什么。回来了以后文哥的难过才涌上心头，在家里他憋着，觉得自己还挺悲壮，一见到我立马老泪纵横。文哥说：

“兄弟，老哥我瞎了！”

我说怪谁，让你在北京待这么久。老婆三天两头让你回去你不回，这下好了，不用回了。还“瞎了”，这是你们湖北话么？你活活让北京给坑了。

“我也没闲着啊。我给她们娘俩挣钱，像小偷又像强盗，今天躲明天避，我容易么我。”

“现在容易了，光棍一身轻。”

挖苦完了，我开始安慰文哥。五十岁的男人掉眼泪，那一定是伤到心里去了。我说节哀顺变吧，有走的就有来的，钱难挣不是还挣了一堆么。毛主席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放下包袱，开动机器，备战备荒为人民。继续干吧。文哥悲伤地说，兄弟，别的还能怎么办？走，喝酒去。我差不多安慰了一个月文哥的情绪才稳定。人老了，安慰起来难度也大了。平常看起来硬梆梆的，其实里面最软，一碰就烂。

有一天闻敬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吃饭。我一进门就傻了，新添了几个大家伙，超薄液晶电视、豪华音响、电脑，还有一台跑步机，都闪动着鲜亮的高科技的光芒。我说你们改行卖电器了？闻敬说，子午刚买的，让哥过来看看，一块吃个饭。好长时间没聚了。子午正在捣腾电脑，从网上下载歌曲，然后打开，刘欢的《好汉歌》。大河向东流。风风火火闯九州啊。我问子午哪来的钱？挣的啊。在哪挣的？还能在哪。干什么挣的？还能干什么。

“怪了，我干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发现它能一下子挣这么大的钱呢？”

“那是你。”

我就无话可说了。在办假证这方面，子午的确比我强。

14

那顿饭吃得爽弯弯。疗养院姑娘的手艺就是不一样。吃完了闻敬去上班，我跟子午剔着牙坐在沙发上聊天，一边看液晶电视里的智商在五十以下的娱乐节目。大，清晰，有钱人的感觉很好。可是，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头，子午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一大把钱呢。我挺起腰，准确地将牙签扔进废纸篓里。“子午，”我说，“跟哥说实话，哪来的钱？”

“不是说了么，假证。”

“什么样的假证？”

“你就别问了。”

“一定要问。说。”

“别人送的。”

谁会送给一个办假证的钱。子午说，一个公司的经理送的，三万。他运气好。

半个月前接了一单生意，交货是在对方单位不远的街道拐角。对方是小职员，正交货，小职员忽然把子午拉到一棵树后，说，别动，有人。躲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子午伸着脖子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挺着小肚子从本田车里出来，拎着公文包往斜对面的大楼走。子午觉得那人挺眼熟，尤其是他尖溜溜鸭蛋壳似的后脑勺，一般人很难长成那样。谁呀？子午问。鸭蛋后脑勺进了楼那小职员才说，我们头儿，部门经理，刚提的，厉害着呢，被他发现就死翘翘了。子午说，我好像认识他啊，什么学历？小职员说，硕士，比我这假的厉害多了，正宗的中国人民大学国际金融专业研究生。

“姓刘？”

“你真认识啊？”

“那就对了。”当时子午有种强烈的自豪感。这是职业的光荣。

“牛得很。训人的时候从来都是背对着你，屁股底下那老板椅能转十八圈。”

这事说完就算了。交完货他在周围遛跶一会儿，突然就想去看看鸭蛋后脑勺到底是怎么牛的。他给刚才那个小职员打了个电话，让他下楼带他上去，他想看看刘经理，老熟人了。小职员带他进去，一路叮嘱让子午别把他假证的事捅出去，捅出去他就完了。子午说没问题。小职员把他带到刘经理的办公室门口就回去了。子午敲门，里面说进来。推开门子午先看见的是鸭蛋后脑勺。刘经理。鸭蛋后脑勺慢慢转过来，两只眼猛地开始放光。你是？不认识了？我是陈子午啊。噢，你好你好。他们亲切握手。然后刘经理关上门，脸一下子撂下来，你来干什么？

“没事。顺路上来看看。”

有人敲门。鸭蛋后脑勺对着门外说：“我有点事，等会儿再来！”门外的高跟皮鞋咯噔咯噔走远了。“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过来看看你。”

刘经理盯着子午，手指在宽阔的紫红色老板桌上敲来敲去，然后坐下来拉开抽屉。一捆钱像薄砖头一样放在桌面上。“这个你拿走，”他说，“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

子午眼都大了。天地良心，他当时的确没想到会出这事，都结巴了。“我不是，为这个。”

“嫌少？”鸭蛋后脑勺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捆，推到子午面前。

“不是我要的，他主动给我的，”子午跟我说。“哥，你别训我。你看，我也没办法。不拿不行啊。不拿他一定不相信我。那我就拿，不拿白不拿。正好又有人敲门，那家伙看我还站着不走，急急忙忙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捆，说，这是极限了，再玩下去我可要报警了。我就把钱装口袋里了。你别怪我，我跟他说过谢谢了。那家伙从抽屉里摸钱出来跟玩魔术似的，我怀疑我继续站下去，他会源源不断地摸出钱来。哥，你看你还是要怪我。跟我没关系呀，他心虚怪谁。”

“那你也不该拿。”

“又来了。现在不是我想拿，是他非要给。我不收他心里不踏实，没准回过头算计我。上午他又给我打电话了。”

“还要给？”

“那倒不是。让我给他写个条，收据，加保证书。彻底把这事了了。”

“赶快写了送过去。这种事以后别干了。”

“我才不给他送，想要自己过来取。这点钱也没买着啥东西，全自动洗衣机我还没买。天冷了，闻敬洗衣服我还心疼她的手。”

“好了，你打住。别跟闻敬说，谁也别说。你先给我保证，不再瞎搞，出了事闻敬怎么办？人家可是不管不顾一头钻到你这里的。”

“我知道。我不也为了她嘛。哥，我清楚，我还得挣钱，就是他父母答应了，没钱我在他们家也直不起腰来。”

子午还守着他的逻辑，相当顽固。我说不通这个表弟。回去以后，我一直隐隐地替子午担心。这小子心野，说不好。所以我隔三差五给他电话，揪着耳朵盯他，也算有半个家的人了，凡事得想清楚。他让我放一千零一个心。他没让我失望，四个月后，他告诉我，他和闻敬决定领证，挣到房子的首付再举行结婚仪式。这四个月里，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这是个好词。那段时间想到子午和闻敬，我就觉得最好的生活其实就是这个“风平浪静”了。你还想要什么。你还能要到什么。

领证那天我去了，他们一辈子的大事。我买了一包鸭脖子坐在车上，边看景边吃。麻辣的味道真好。我表弟结婚了。北京这几年变化实在太大，短时间内看不出来，眼光往远里放，沧海桑田就出来了。我刚到北京那会儿，海淀这一片到处都是野地和平房，低矮破旧，自行车过去都能卷起尘土。才几年啊，海淀桥往南一幢幢楼房竖起来，一夜之间从土里长出来似的。到处都是钢筋水泥混凝土，到处都是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北京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玻璃城，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身上。因为玻璃无处不在，阳光也就无处不在，北京的气温在一天天升高，像房价一天天在涨。子午要结婚了。他即将如愿以偿地把家安在北京，非常好。北京离他比我近，北京跟我没关系。那一包麻辣鸭脖子吃得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在想，也许我真该回老家了，找一件值得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做的事情干。三十而立，成家立业。我三十都过了，还是两手空空。

民政局在双安商场对面。结婚的人很多，有喜气洋洋的，这很正常，本来就是喜事嘛；有心事重重的，我就不太明白了，好像别人搞他们的拉郎配似的。我想跟那些心事重重的人说，这种事都露不出来一个笑，还是回去吧。我只见到闻敬一个人，脸颊红扑扑地坐在大厅里的椅子上。看得出来，她有点激动。只要真想结婚，这种事放谁身上都激动。她招呼我坐下，说子午半路上接了个电话，有点事先去处理一下，马上就过来。太混蛋了，还有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我说，要给他打电话。

“他说很快就回来。”闻敬拦住我。“他说你总教训他，干一行讲一行，得敬业。领完证他就不再干了，想找一个好工作。”

不干了好。早该这样了。我的目光躲躲闪闪，是我把他带进来的。然后我看见闻敬包里的喜糖，我就说：“能不能让我提前吃两颗？”

“看，我都忘了，”闻敬说，赶紧把喜糖拿出来给我。“他说我们得隆重点，所有的喜糖都是上等的巧克力。”

巧克力就是好。我把两块一起放嘴里，那个甜，齁得我牙根发疼，眼泪都出来了。我表弟今天结婚了。那个甜啊。那些看起来像新郎新娘的人，走来走去。天也好，基本上感觉不到风。在北京，没风的日子几乎是难以想像的。空气来充满没有来由的香甜气息。

十点半了子午还没回来。眼看着一对对新人进去了又出来，我和闻敬都急了。我给他打电话，半天没人接。刚断掉，手机响了，是子午。“在哪？”我很生气，钱不是在任何时候都重要的。

“哥，哥，”子午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里像灌进了风，咝咝啦啦听不清楚。那声音把我吓坏了。他又说，“闻敬，闻敬。”

我把手机赶快给闻敬。闻敬说：“子午，你在哪？你在哪？子午你在哪？”子午一直没有回答。闻敬喂了半天，只听到子午在手机里咕噜了一声。“哥，子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闻敬把手机直往我手里塞，整个人都抖起来了，一瞬间就泪流满面。“哥，子午是不是出事了？哥，子午他在哪？”她突然感觉很不好。

我哪里知道。再拨子午的手机，一直没人接，最后自动挂断。连拨三次。我问闻敬是否知道子午去哪了，她说不太清楚，就听他在电话里呜噜一个地名，好像是六郎庄那边的什么地方。六郎庄在四环外，再往外走就是一片荒地。我怀疑当时我的头发都竖起来了。我猜是出事了，赶紧征求闻敬意见，问她要不要报警。闻敬已经没主张了，筛糠一样抖。报，报。

三个小时后，我们和警察在离六郎庄两公里的野地里找到子午。仰面朝天，两条腿呈现痛苦的弯曲状，左手抓着地上的荒草和泥，右手握着打开翻盖的手机。人已经僵硬了，两眼圆睁看着天空。脖子底下有道刀口，血染红了新买的白衬衣和咖啡色西装，头底下的泥土都是潮湿的，颜色紫红。新买的皮鞋上蹭了很多泥。闻敬看到子午，尖叫一声人就瘫软下去，包掉在地上，巧克力撒出来。花花绿绿的一地。接着闻敬开始哭，可她的哭声出不来，噎得脖子一挺一挺的，我拍她后背她也哭不出来。警察让我把她架到一边，找个地方坐着顺顺气。不远处有条小路，路边有两块大石头，我把闻敬架过去。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个植物人。刚要坐下，我看见石头上有一行字，子午的笔迹，不会错的：

老婆，今日坚决收手，从此我们天上人间。

“子午的字！快看，子午写的字！”我指着石头。闻敬缓慢地扭过头，身子剧烈地抖几下，突然哭出来。尖叫一样的声音出来了，像竹子一样一节一节地往外长。

案子破起来没遇到太多麻烦。公安人员从子午的手机里调出所有号码，一个一个核实调查，很快就找出凶手。一个报社分管广告的业务主管下的手。审问时那人说，本来没起杀心，只是子午胃口太大，一再敲诈。他们见面时说好了付最后一次钱，但他看到子午穿着那么光鲜来收钱，很不痛快，就骂了他一句，其实没什么，就是关于她老婆的，子午火就上来了，然后两人扭打起来。那水果刀是子午口袋里的，应该是用来应付危险情况的，他干这个，应该有个防身的准备。那人在扭打时无意中摸到了，情急之下就掏出来，对准子午的脖子就一刀，没想到切断了大动脉。一看见血他也吓坏了，撒腿就跑，跑到路上才发现刀在手里，就找了个水沟扔进去。警察找到了那条水沟，打捞出了那把水果刀。的确是子午的。

石头上的那行字，应该是子午在等对方的时候随手写下的。

根据警察的调查，被子午敲诈过的有九人之多。办假证的时候就留下了他们的联系方式。警察又搜查承泽园里的房子，搜出了子午藏在沙发底下的一本手机大的通讯录和一本存折。通讯录上有一大串名字和电话，其中一部分人警察已经联系过，被敲诈过的名字后面都打了勾。存折上一共十九万两千三百元。

15

子午出事以后我一直失眠，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子午，他在我眼前一遍遍从小长到大。第一次看见他我才五岁，刚记事不久，那时候子午刚出生，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我很不喜欢，不想再看第二眼。后来他长开了，慢慢就好看了，简直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喜欢跟在我后头拍着小手，喜欢把脑袋抵在我的屁股上说，牛牛拉拉到家没？他说到了吗？我说没有。后来他长大了，有了小小的坏心思，凡做错的事就往我身上赖。我已经习惯了有个弟弟要我承担责任。他长高了，变成大人了，然后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一切逐渐与我无关。然后就是到北京来，我们又成了兄弟，哥哥和弟弟，但是他从我的生活里再次逸出去，我有点难过，更为他担心、高兴和自豪，我希望他一帆风顺。一帆风顺，可是我的弟弟，一下子戛然而止。一个人戛然而止。我想得脑袋疼鼻子发酸。我睁开眼，睁开眼又想该如何向姑妈姑夫交代，如何向我父母交代。他们两天后就来北京。我如何说得出口。

那几天我不断地给闻敬打电话。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想让她知道，子午留下的巨大的空虚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分担。这个甚至比她还痛苦，他是子午的哥哥，他看着子午长大成人。我说到姑妈来京的事，闻敬主动提出和我一起去接站，她哭着说，她想看一看子午的父母。她还说，得让他们挺住。

我在她家楼下等她。她下来的时候我心冷得难受，她把一根黑布条钉在衣袖上。多水灵饱满的一个姑娘，施了淡妆，但收拾过了还是干。头发，脸，整个人，都干，只有眼睛还饱满，又红又肿，眼泪永远擦不完。她像一张旧纸片从楼上飘下来。她说：

“哥。”

我眼泪就出来了。我把自己耗在北京还不够么，还把子午也带来。

居延

1

这段时间生意火得不行,要租的,要买的,每天几十号人打电话来找房子。唐妥跟老郭和支晓虹忙得团团转,吃盒饭和上厕所都得速战速决。总算遇到个下雨天,办公室里一下子安稳了。北京一年难得下几回雨,稍微下了点像样的雨,所有人都跟到了世界末日似的,发了疯地要从大街上逃掉,往单位跑,往家里跑,能不干的事尽量不干。老郭突然闲下来有点不适应,一圈圈转着圆珠笔,没事就往电话上瞅。支晓虹在涂指甲油,一边涂一边嘀咕,都疯了。不知道说的是谁。唐妥在QQ聊天,顺手就给朋友敲过去这几个字。朋友问:啥意思?唐妥敲:房价呗。敲完了又补上一句:买房的人。北京的房价这一两年的确是高得离谱,吃了伟哥一样,诡异的是,越贵大家越上赶着买,唐妥所在的这个分店一天最多成交七套二手房。只能说是疯了。都疯了。

朋友说:你这鸟人,得了便宜还卖乖。都不买房子你吃个屁。跟着是一个鄙视的表情,大拇指向下。

唐妥说:我他妈累得连梦都做不动了。

朋友说:正经的,哥们儿,你海陵人吧?

唐妥说:不是,就在那儿念过大学。

朋友说:一样。啪地传过来一个“寻人启事”,大意是,找一个叫胡方域的男人,说一口海陵味的普通话,四十六岁,一米七,戴黑框眼镜。寻人者居延。启事里居延还说,已寻多日,京城米贵,危难在即,希望老乡和朋友们搭把手。然后是联系方式。

唐妥说:靠,尽给我找事,想我英年早逝啊。哪来的?

朋友说:网上瞎转悠看到的,你们海陵人死光了?没一个站出来跟帖的。

唐妥说:北京又不是海陵的首都,哪那么多海陵人。

还想接着聊,天晴了,都下午四点多了太阳还是出来了。阳光一照世界又乱了,大街上平空长出来一茬茬的人。电话响了,跟着有人推门进来。唐妥赶紧关了QQ,上班时间聊天原则上要扣半个月奖金。等一摊事忙完,唐妥早把寻人的事忘了。

两天后,晚上睡觉前唐妥随手翻当天的报纸,副刊上有人写了篇关于《桃花扇》的文章。看见侯方域的名字他觉得脑子冒出来一个似曾相识的东西,很抽象,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歪着头想,想起了胡方域。第二天上班,唐妥忙里偷闲从QQ上找出聊天记录,记下居延的手机号码。据唐妥所知,海陵人在北京还真不是很多。半个老乡,能帮一点是一点。中午吃完饭他给居延打电话,竟是个女的。怯生生的声音,背景嘈杂,应该正走在大街上,风把她的呼吸声都吹得飘了起来。

唐妥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

“你已经帮了,”居延很感动,鼻音都出来了,“在北京我谁也不认识,有个人说句话也是安慰。”

这么一说,唐妥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一股豪情挡不住地从嘴里往外冒,“见面再聊,没准我真能帮上点忙。”

下午唐妥在店里正接待一个咨询二手房的客户,推门进来一个姑娘,这是十一月份,姑娘围了条小白碎花丝巾。她说:“唐妥先生在吗?”

唐妥抬起头,一下子没回过神。从来没有陌生的姑娘找过他。支晓虹咳嗽一声说:“妥啊,耳朵不好使?”老郭在一边就挤眉弄眼地嘎嘎笑。唐妥想起来了,站到半截的时候说:“你是,居延?”

居延下意识地退一步,说:“要不你忙,我过会儿再来。”

支晓虹说:“没事,他不忙。”又对唐妥说,“你去复印那两份合同,这位客户交给我了。”

这是他们常用的暗号,谁有事要先走,另外两个就说那个去复印材料了,以防总店的领导突击来查岗。唐妥会意,但毕竟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来找自己,提前溜掉有点难为情。他就给他们相互介绍,这是支姐,这是老郭,这是我老乡居延。老郭说,啰嗦,还不带老乡去复印。唐妥就笑笑,随便抓了张纸在手里,示意居延跟着他走。

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去了海淀剧院斜对面的麦当劳。居延拿出一张照片,四十六岁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胡方域。唐妥摇摇头,没见过。北京接近两千万人,一个人走丢了就是一根针掉进大海里。居延说,我找了一个月零三天,嗓子都哑了。他是我爱人。

唐妥看看照片又看看她,说:“你多大?”

“二十六,”居延说,脸突然就红了,“我们还没结婚。”

唐妥想,靠,跟我一样实在。很多朋友告诫过他,别问女人年龄,他就是记不住,一好奇舌头就自作主张。唐妥说:“我二十八。其实我在海陵就待过四年,大学毕业就再没回去过。六年了。”

“哦,”居延有点失望,开始把照片往包里装,“这几年海陵变化很大。”

“我记得城南有个体育场,破破烂烂的。”

“嗯,我家就在那附近。”居延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们经常去散步,那天他说去买包烟,就再没回来。你有烟吗?”

唐妥掏出烟,麦当劳不准抽,居延捏着那根烟在鼻子前转来转去。因为那个体育场居延相信了对面的这半个老乡。那天晚上他们俩一起散步,胡方域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烟盒,他说去体育场门口的小店里买包烟就回来,居延就倚在跑道的栏杆上等。长跑的一老一少从她面前经过三圈、五圈、十圈,胡方域还没回来,打他手机,一直响没人接,居延想起来他手机扔在家里书桌上了。她回到家等,一夜,一天,两天,一周,她给她知道的与胡方域有关系的所有人都打过电话,也报了案,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一个月过去,杳无音讯。她想,真的去北京了。胡方域说过很多次,早晚去北京。她就来了。他丢的时候天还热,现在北京的早晚开始冷了,路两边的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你想怎么找?”唐妥问。他请居延在麦当劳吃晚饭。

“我也不知道。”居延说,茫然地看着窗外马路上堵得结结实实的一长串汽车,每个车主都在焦躁地摁喇叭,“北京太大,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一共聊了三个小时,没聊出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唐妥看得出来,那姑娘除了寻人的坚定决心之外,剩下的主要是茫然和恐惧。她说她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一肚子孟姜女式的悲壮,她没来过北京,不知道北京到底什么样,她知道电视上看见的北京算不了数。但她还是没料到是现在这个样子,如同陷进了无边无际的沼泽地里。唐妥太理解了,他来北京四年,现在想到二环三环四环五环依然犯晕。

临分手,居延问唐妥能不能帮她在附近租到房子,旅馆久了实在住不起。最好离北大清华近点,胡方域说到北京时,提到最多的就是北大和清华,他是大学里的副教授。这也是居延下了火车就住在海淀的原因,她觉得胡方域可能会在附近出没。唐妥说,没问题,他就是干这个的。

2

租房子的事唐妥很上心,第二天上了班就看店里的房源记录。当然有,但要挑价廉物美的。有很多房主多年就靠房租吃饭,养刁了胃口,委托给房产中介公司时拚命地把价往上抬,他们清楚中关村这一带地皮金贵,随便在路边搭个棚子都能卖个好价钱。尽量是一居,单住。唐妥找了几家合适的打去电话,三两句话就被回了,都不愿意短租。要短租价钱也贵得要死,还不如住旅馆划算。居延是没法常住的,没准明天找到了胡方域,那明天就可能退房走人;下个月找到下个月就走;也可能找了十天半个月没找到,一灰心中途放弃了。他给居延打了个电话,她犹犹豫豫也不敢确定。能知道啥时候找到那还用找吗。

忙活了一上午也没见眉目,午休时唐妥想起北大三角地,著名的三角地现在其实就是几块破宣传栏,上面的租房信息比较多,尤其是活租,只要钱跟得上,爱租多久租多久。因为来北大进修、旁听的人太多,一茬茬跟吃流水席似的,手里攥着空房子不愁找不到房客。唐妥就骑了自行车跑过去。运气很不好,正赶上管理人员在那里铲除小广告,地上一摊碎纸片,啥信息都没了。要走的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一个大妈问他,是不是找房子。唐妥点头,说了大概要求,大妈手一挥,没问题,跟我走。唐妥跟她穿过北大西门进了蔚秀园,看见房子时都快哭了。那也叫一居。就在院子里单砖跑了四面墙,用楼板和石棉瓦苫了一个倾斜的顶;旁边贴着墙又搭了一间更小的屋子,有个蹲坑和一个电热水器。

“没厨房?”唐妥问。

“厨什么房,”大妈说,“北大里面七八个食堂都是厨房。”

口气相当豪迈,好像北大是她家后院似的。有点不靠谱。唐妥借口考虑考虑,骑上车就跑,上班还是迟到了五分钟。公司副总顺路过来检查,正跷着腿坐在店里训话。支晓虹见唐妥进门,抢先说:“复印好了?”

“机子坏了,”唐妥立马会意,“等会儿再去拿。张总,早该给我们配台复印机了。”

“配个老婆你要不要?”张总说,“现在公司手头紧,钱都投到开分店上了。奥运会之前房地产走势越来越好,得好好抓一把。”他把五指张开,然后迅速合拢,跟攥住了一个大麻袋一样。

正好有个咨询电话打进来,唐妥接完了张总也走了。老郭说:“唐妥,忙忙叨叨干啥呢?”

“帮朋友找房子。”

“什么朋友这么卖命?一上午就没看你消停。”

“我知道了,”支晓虹说,跷着她的绿指甲,“那叫什么?居延!没错,居延。你还挺上心呢,没啥瞒着我和老郭吧?”

“支解,别拿老实人开涮了。人家可是来找男朋友的。”唐妥和支晓虹同岁,还大她一个月份,但支晓虹天生有当大姐的癖好,逼着唐妥叫姐。唐妥就从了,本来打算叫肢解,不太好听,就叫支解了,反正音一样。唐妥把在蔚秀园的遭遇说了一通,老郭和支晓虹很生气,明摆着抢他们饭碗。老郭说,那也叫房子?咱们就是失了业也不能叫卖那种东西。

支晓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突然对唐妥说:“能不能等两天?没准我可以让一间给她。”

“你?”唐妥和老郭都没明白,“那姐夫呢?”

“以后别姐夫姐夫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老郭一脸坏笑,“都在一张床上过日子了,那一撇还是有的。”

“老郭你闭嘴!”支晓虹说,“你就别问了唐妥,姐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接下来两天唐妥继续找,还是没有合适的。晚上十点半支晓虹给他打电话,如果还没找到,明天就可以让居延搬到她那里住。唐妥问,姐夫呢?支晓虹说,没有什么姐夫,散伙了,那狗日的滚蛋了,两居室都是她一个人的,闲着也浪费,租一间出去多少补贴点生活。

这是唐妥没料到的,他知道支晓虹这人干什么都讲速度和效益,但是这回分手还是快得过了头,真是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前几天刚听她在店里咕哝,骂那个四眼狗,看上去戴小眼镜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的,一肚子弯弯绕的肠子。现在就散伙了,而且家产都分完了。那房子两居,就在他们分店的楼上,支晓虹等于在家办公。当时小眼镜刚从上海过来做IT,火烧火燎地要找房,做了支晓虹的客户。支晓虹就给他找了这套,跟房东谈价时帮他说了几句好话,因为房东打算把它租给做生意的一对夫妻,他们的孩子要来人大附中念书,也火烧眉毛地找房子。最终小眼镜租下了。他很感谢支晓虹,上下班没事就会到店里转一圈,三转两转就把支晓虹转到他床上去了。也可能是支晓虹主动转到人家的床上去的。反正现在他们是散伙了。小眼镜散伙的代价是,卷了铺盖走人,又替支晓虹续交了一年房租。支晓虹觉得白住一年还不足以解恨,应该租出去一间再赚点,就算是捞回点青春和精神损失费了。

“租几天算几天,”支晓虹跟唐妥说,“租金嘛,意思那么一下就行。就当姐跟你一起干好人好事了。”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中午,唐妥帮居延搬进了支晓虹的另一间屋里。为了表示对支晓虹的谢意,他又请支晓虹在附近的“大瓦罐”吃了一顿饭,居延和老郭作陪。

鉴于唐妥的热心,老郭表示了深刻的怀疑。才半个老乡,至于吗;最关键的是,居延年轻漂亮,哪个男人见了不想动歪心思,除非他有毛病。背后老郭问:动了没?

“看你想哪儿去了,”唐妥说,“老郭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操心这个。”

“那当然得操心。一、这是兄弟你的事;二、现在不操这心,过两年一把年纪了,见了漂亮姑娘连点想法都没了,那多悲惨。”

“说实话,年轻漂亮啥的我还真没怎么上心。我帮她,主要是因为她那老男朋友出走的地方,就是那破体育场,当年我一到晚上就在那里出没。谈恋爱。”

“那一定是初恋。而且被人踹了。”

“老郭,你在房产公司真是屈才了,应该去大学带心理学博士。”

老郭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我也就多离了几次婚。老郭是个神人,整天乐呵呵的,哪天不高兴了那一定是离婚了,十年来他马不停蹄地离了五次婚。问题在于,他是跟同一个女人。两人一不高兴就离,一高兴又结,不高兴再离。结了离,离了结,再离再结,把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人都弄烦了,这一次次反复,忙来忙去等于无效劳动。登记处的人跟老郭两口子都熟了,跟他开玩笑,哪怕你换个人离也好啊。老郭就骂他,不厚道啊,我们复婚了我可要说给老婆听的。登记处的人说,你可别,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欢迎再次光临。

的确让老郭说对了,老郭是久病成医。唐妥大四那年喜欢同届政治系的一个女生,女生走读,家在市区,离体育场不远,他每天晚上骑自行车跑到体育场和她约会。两人好得每天晚上都想穿一条裤子,但是两人胆子都小,都在雷池这边磨叽,搞得既痴迷又痛苦,每天晚上都在体育场耗到半夜。唐妥先把女孩送回家,再骑车拚命往学校赶。那时候他们师范大学管得严,熄灯后宿舍区的大门就锁上,幸好靠近操场一边的铁栅栏围墙上有根一头脱焊的铁条,一掰就闪出个空当,侧侧身也能挤进去,唐妥每次从体育场回来都得钻这个空当。有一回正钻着,被打着手电的六号楼的门卫老头抓到了。老头用灯光直直地照着唐妥,说,那是一个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句话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段子在学校里流传开来,很多同学一见到唐妥就说,那是一个洞,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只是唐妥初恋史中一个悲壮的小细节,还有很多细节可以说明他为什么对体育场如此心领神会。比如,为了谈恋爱,他的毕业论文因为写得仓促潦草差点被导师毙掉,不是写得不好,而是没达到导师的预期。在他导师看来,唐妥完全可以写出更好的论文。这还不算。因为女孩父母反对,他们约会的时间越来越少,女孩晚上出不了门,唐妥一个人在体育场孤零零地坐到半夜,然后凄凉地回到学校。更可气的是,女孩父母最后找到学校领导,说了一通他的坏话,甚至要求学校将唐妥开除。当然不可能开除,但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唐妥毕业后没能留在海陵,市环保局已经决定录用他,到了政审提档案的时候突然决定不要了,系领导跟他说,这里有文章,认了吧。不认也得认,搞得唐妥匆忙回老家的小城当了名中学教师。然后他才知道,女孩她老爹在海陵是个相当的人物,老人家对女儿的一生自有其更好的规划。他的爱情最后是不了了之,不见面不通音讯,他听说女孩最后进了市委宣传部。

唐妥也觉得自己的初恋实在是很落俗套,但有什么办法呢。世间的失败爱情无非那几种模式,哪一种最终都免不了似曾相识。可是肠子都跟着打结的难过是唐妥自己的,毕业离校的那几天,和同学们喝完酒他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体育场,坐到空荡荡的后半夜才回来,觉得自己也空空荡荡,然后一路空空荡荡地淌眼泪。他觉得应该把体育场给记住了,就各个角落走,看。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将来的生活会是什么样,以为体育场就是他的一个终点了。所以他要痛彻骨髓地记住。当然,后来的生活一直在变,神仙都预料不到,谁会想到他能从那个小城的中学里辞职,去南京,又来北京,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一个分店里帮别人买房子、卖房子,租进和租出房子。

他决定认真帮助居延,主要是因为那个破体育场。那是他们的接头暗号。两个沦落人相遇他乡,相互跟对方说:我来这里是因为那个体育场。够了,别的什么理由都不需要了。

3

安置好居延,唐妥去了趟青岛,参加表弟的婚礼。回来后支晓虹就数叨他,“妥啊,你那老乡头脑有问题。”唐妥一愣,以为居延影响了她的生活,且听支晓虹继续,“找什么找?明摆着那丫胡什么不想跟她过了才把自己弄丢的,找到了有屁用?还丢!”

这几天,支晓虹迅速把自己弄成居延的闺中密友。居延的确也单纯,三两句体己话就愿意轻信别人。凭支晓虹的外交能力,用睡前醒后的那点时间足够将她们的聊天深入下去,基本上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支晓虹的结论是:如果胡方域不是死掉了,那一定是自己主动人间蒸发的。都蒸发了,还不明白吗?她认为胡方域跟小眼镜一样,男人都是他妈的一路货。她就是站在居延跟前的一面活生生的镜子,可居延就是不明白。要命,女人都傻,没见傻成这样的。

支晓虹显然没能从自己失恋的不幸中脱出身来。但你得承认,她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太平盛世,一个人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察都没招,还能说明什么问题。

“就算那丫胡什么不是跟哪个小妖精私奔,”支晓虹又说,“也没这么找人的。指望马路上两人迎面碰上,玩传奇哪!”

“那支解的高见是?”唐妥问。

“扔掉那男的别管了,”老郭插一嘴,“跟咱唐妥过拉倒。”

支晓虹拍一下老郭肩膀说:“我看可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嘢!”然后暧昧地跟唐妥说,“妥啊,那娘们儿皮肤可是一等一啊,我都想上去摸一把。”

他们经常这样开他玩笑,只要有年轻漂亮的女孩来店里,等人家一走,他们俩就在口头上为唐妥乱点鸳鸯谱,好像唐妥害了多大的饥荒。唐妥也习惯了,笑笑就过去了,反正都不当真。但这次唐妥脸有点红,毕竟居延从海陵来,做支晓虹的邻居也跟他有关系,不是过去玩笑中的那种冰凉的顾客,红一下也就过去了。唐妥解嘲说,同志们,我唐妥也是有过女朋友的。

支晓虹说:“对,把这事都忘了,咱们妥儿有过三个女朋友呢。”

老郭说:“这不是为他操心第四个嘛。”

正开玩笑,居延在玻璃门外敲了两下,可以进来吗?支晓虹一个劲儿地招手,进进进。居延进来对大家点头笑,然后问唐妥:“中午能请你帮个忙吗?”

老郭替他回答了,没问题。唐妥只好点头。本来他想趁机眯一会儿,坐了一夜的车,现在直犯迷糊。

午饭后唐妥硬撑着在电脑上玩“连连看”,等居延来找。十二点一刻,居延急匆匆地来了,叫上唐妥就往人民大学走。问她也不说,直接进了人大的照相馆。居延跟摄影师说,可以照了。摄影师让他们俩并排坐在一条长凳上,在镜头后指挥,靠紧点,再紧点,对,笑一下,亲热一点,像平常一样。唐妥的脖子还是硬的,发现居延已经把脑袋侧到他肩膀上头了。闪光灯亮了一下,摄影师说,搞定。唐妥心里毛茸茸的感觉还没消退,已经有人帮着把照片打印出来了。居延在照片上轻轻地笑,唐妥发现自己也在笑,一脸僵硬的幸福。即便如此,唐妥还是觉得自己照得不行,对不起摄影师和八百万像素的机器。可是,这是为什么?

居延已经出了门。唐妥跟上,在人大的校园里迅速地走。很难相信居延能把路走得这么快。他们来到一间复印室,居延掏出一张纸,把照片粘在那页纸下方的空白处,跟复印的女孩说:“五百份。”唐妥看清楚那是张“寻人启事”,寻胡方域,纸页的右上方有他的二寸免冠照。五百张寻人启事正哗啦哗啦从一体复印机里吐出来,两男一女的脸复印得都很清晰。唐妥终于忍不住,这成了什么事。

“晓虹姐说,他可能不想要我了,”居延盯着寻人启事说,“我不信。如果他还想着我,见到这照片一定会找我的。”

唐妥明白了,他不尴不尬地把脸放在她旁边就是帮忙装成一瓶醋,让胡方域尝到点滋味。她以为男人扛不住二两酸?太荒诞了。简直可笑。越发觉得支晓虹说得对,都能弃你而去了还在乎这点酸?

“你生气了?”居延无辜地扑闪着两只大眼睛,“我知道他是不会不要我的,他一定是遇到事想不通才走丢的。看到照片他就会回来找我,他一直都不喜欢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她看见唐妥手插口袋一直吧嗒嘴,开始看自己的脚尖,半天才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再找别人。”

唐妥心一横,就当陪她过家家了。这个忙他若不帮,怕是没有谁会头脑发热借张脸给她用。幸亏女朋友跟他散伙了,要不看见这“启事”也得跟他散。在他的经验里,这种匪夷所思的女孩还是头一回碰到。想想又觉得正常,那个姓胡的男人也够莫名其妙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黑碗打酱油,对色了。

第二天唐妥的手机响个不停,不是电话就是短信,争相说他们看见他的结婚照了:老婆挺漂亮嘛;啥时候办喜事啊;都登记了也不吭一声,太不哥们儿了;什么时候可以瞻仰一下嫂子或者弟妹啊;那戴眼镜的男的是你大舅子吗;好日子总算开始了。等等。几十号人前来慰问,唐妥都不知道自己在北京竟然还认识了这么多人。他一遍遍地向朋友们解释,他不过是帮朋友个忙,就是个劣质花瓶,可没人相信。帮忙帮到电线杆子上、天桥上、楼道口、公交车站、大学里的海报栏,这个人情不是一般的大啊。就连前女朋友也发了条意味深长的短信,说:挺快的嘛!!!!!!标点符号比汉字还多两个。唐妥都蒙了,这家家过大了,前女朋友住回龙观,是在家办公的时髦SOHO,她都知道了,可见已经大白于天下了。他咬牙切齿地给居延打电话,她正在朝阳区张贴寻人启事,听说那么多人看到了启事,开心地说: “太好了,方域一定也会看到的,谢谢你啊唐妥,我还得继续贴。”

然后就挂了,一点都没听出唐妥的声音都变成铁青色了。气得唐妥直跺脚。老郭和支晓虹在旁边忙活,一脸坏笑。唐妥逮了个空上网,想把那个罪魁祸首的朋友骂一顿,刚登录QQ,朋友发过来一张图片,还是那个启事。胡方域板着脸,他和居延笑眯眯地把脑袋扎一块儿。朋友接着发过来一句话:兄弟,够快的,过去咋没看出来呢。附一个两只眼都变成红心、嘴角口水直流的色迷迷的表情符号。也就是说,居延带着他已经进军网络了。一场浩大的海陆空立体战。唐妥绝望地关了QQ,世道乱了。

老郭幸灾乐祸地说:“兄弟,往好里想,你俩要真成了,结婚照都省了。”

“都跟你似的,脸老皮厚。”支晓虹说,“结多少次婚用的还是同一张结婚照。妥啊,那启事我也看了,起码没打上你名字吧。”

唐妥一想,没错,的确没自己的名字。总算保全了一点贞操,不幸中的万幸了。跟着出了口长气。

4

等居延向他道歉时,唐妥火气早消了。一是唐妥性格如此,过了就忘了。二是他前两天接了个打错的电话,他说他不是武冰,对方不信,那你是谁?唐妥。唐妥是谁?没听说过。这也是常有的事,但唐妥就想进去了,妈的,没人知道你是唐妥,还理直气壮地报出家门,你以为你是谁啊。然后想到居延的寻人启事,实在没必要惊慌失措。不就借张脸吗,多大的事,就算名字打上去也没什么,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居延也不容易,一张张贴出来,一次次往网上发,换了自己女朋友丢了,他未必能千里迢迢地来忙活。

居延说:“我请你们吃饭。”

距照相那天已经一周,很多人见到了那张寻人启事,这两天已经没人再向唐妥通报他曾被瞻仰过。这说明认识唐妥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但是胡方域杳无音讯。居延依然说,她谢谢大家,在支晓虹的房子里亲自下厨,请唐妥、支晓虹和老郭吃饭。

手艺不错。他们都吃出来了,尤其红烧和清炒两种,该浓酽的麻辣香醇,该清淡的松脆清明。唐妥他们三人在北京待久了,都染上了一口麻辣,吃得丢了半条舌头,就好奇居延生活在海陵,居然也麻辣得如此地道。居延腼腆地笑笑说: “他喜欢麻辣。”

为了胡方域对辣椒和花椒的嗜好,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学习川菜,厨房的墙上贴满了从网上下载的菜谱,办公桌抽屉里也放着两本书,没事了就翻出来溜一眼。她是南方人,过去沾了麻辣就跳脚,现在若去重庆和成都,吃遍一条街都不会有问题。热热闹闹的饭桌上慢慢就静下来,大家突然发现胡方域走丢对居延来说是件多痛苦的事了。两分钟之前还觉得居延千里寻准夫挺好玩,甚至荒谬和滑稽。看来凡事只要你干得认真,都能够生出足够的悲剧感来。

支晓虹咬着筷子问:“你要找到什么时候?”

“找到他走到我跟前,说,我们回家。”

她在一所中学教书,碰上了他也去上班,下了课她就在办公室里等他,等他站在门口敲敲门,说我们回家。她习惯了。她的中学跟他的大学相距不远,都上班的那一天,他们只骑一辆电动车。当然这是在居延离开工作单位之前。从去年开始,胡方域觉得两个人都忙,家里就荒了,也不缺那几个钱,就让居延办了停薪留职。居延有点舍不得,但也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就回家做了全职准太太。胡方域课不多,但学问做得辛苦,的确也需要一个人专门伺候。

“有希望吗?”老郭说完了才觉得自己不厚道。

“只要我在找,就有希望。”

唐妥没说话,只在心里摇摇头。虽然居延的回答坚决得如同格言,但如果胡方域根本就不在北京,或者打死也不愿意露头,前提都没了,哪来的希望?这相当有可能。太有可能了。唐妥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美德之一就是,不相信奇迹。但是居延的信心像只防风的打火机,慢慢地又把饭桌上烤热了。大家换了个方向继续聊。

就说到了拉郎配借唐妥做花瓶。居延再次道歉,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她进苏州桥北边的大洋百货里买手机充值卡,旁边是拍大头贴的摊位。一个女孩挑了几个大头贴相框,拍的时候发现有个相框太大,一个人根本填不满,问了老板才知道那是两个人合影的相框,当然大。女孩就拉了一个正挑旅行包的陌生男孩来填空。男孩说,你朋友吃醋咋办?女孩气呼呼地说,酸死他,让他不陪我!居延觉得倒可以借鉴一下,胡方域能吃麻辣也能吃醋。谁知道还是没效果。居延说,一定是他没看到。

“要是他还念着你,不用找也会回头。”支晓虹还守着她的老逻辑。

“我一定得找到他,”居延把茶杯转来转去,“没有他,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没他怎么就不行?一个人有这么重要吗?”唐妥说。

“人家感情深呗。太感动了,”老郭吃了辣椒似的嘶嘶啦啦直吸气,“以后不能再离了。”

唐妥的疑问得到支晓虹的附和。支晓虹没离过婚,但她前后谈过不下八个男朋友,不知怎么就好上了,一不留神又分了,马不停蹄地花前月下,因此十八岁以后的生活格外充实。分多了就没感觉了,所以也不觉得哪个人有多重要。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死了一半地球照样转。

居延小声说:“我都明白。”就不往下说了。倒是老郭有了某种优越感,喝着居延的啤酒数落唐妥和支晓虹,“你们哪,一个字,俗!”

支晓虹赶紧摸胳膊,这是他们俩习惯性的斗嘴,呀呀,老郭你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都是你给瘆的。

一通大笑。接着说正经事,怎么找更有效率。说来说去无非那老三篇,不过就是再来一遍,往细节上落实:人工找,在街头和网络上发寻人启事;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比如《北京晚报》和《新京报》等;报警,让警察帮忙。后来唐妥又想出一个,发动连锁的兄弟店面一起帮忙,在每家房产中介的房源信息张贴栏里贴上一份寻人启事,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分希望。这事有点难度,得支晓虹和老郭一起上。支晓虹拿下公司最高领导,让他同意加一份寻人启事;老郭是本店店长,负责把兄弟店长搞定,务必认真帮这个忙。至于唐妥自己,他住在北大西门外,每天上班前坚持到北大和清华贴一圈启事。

就这么定了。第二天也就办成了。

难度最大的是支晓虹,她亲自跑到公司总部,先是磨了半天副总,副总不敢点头,因为这事说小是小,说大也大,一堆房源信息里猛不丁蹦出个寻人启事,实在有点怪异,影响公司形象。支晓虹只好又去磨正总,把居延都上升到了现代孟姜女的高度。孟姜女起码还明确知道老公在长城工地上,居延根本不能确信她男朋友是否在北京,帮一个弱女子胜造七级浮屠啊。而且,换个思路想,一张扎眼的寻人启事恰恰说明我们公司仁爱义气,这是免费的广告呢。支晓虹没想到自己的口才这么好,把自己都感动得鼻涕眼泪一大把。老总扛不住支晓虹不停地抽他办公桌上的抽取式纸巾,就答应了。

回到店里,支晓虹趾高气扬地一挥手:统统拿下。晚上到了住处,她沉痛地对居延说,不容易啊,为了你我差点跟我们老总上床了。居延心眼实,看不出来她在开玩笑,答应一定好好再烧一桌川菜请他们吃。

唐妥的工作最简单,也最烦琐,每天都要往北大清华跑。启事上依然有他貌似幸福的脸,张贴进海报栏时常有学生惊异地发现,照片上那个面带微笑的男人好像跟贴启事的人很像啊,就勾过头来看他。唐妥笑笑说,是我。习惯就好了,就像每天他得早起四十分钟,开始困得眼睛睁不开,几天也就习惯了。

《北京晚报》和《新京报》分别刊登了寻人启事,间隔三天。启事见报的那两天,唐妥都有点神经质了,一看见别人在看报纸,就下意识地去瞅他们看的是否是刊有启事的那版,若是,就继续看人家眼光落在哪里;如果不是,他就会失望得干着急,恨不得直接上去指明方向。就那么小豆腐块大的方框,淹没在众多广告和别的信息里,唐妥心底里对它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作为一个资深的报纸读者,很多年来他都没想过要把眼光偶尔放到那个嘈杂拥挤的地方。

二十二天过去,北京如常。居延早出晚归,回来时依然是孤身一人,当她站在房产中介的店门口时,唐妥、支晓虹和老郭一起对她无奈地摇摇头。所有的信息出去后再没有回声。那天傍晚,天挺冷,居延站在店门口,隔着玻璃门对唐妥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5

这是北京的十二月底,风把居延的呢子长裙吹斜了。衣服是她到北京现买的,短皮靴上的两个小绒球摇摇晃晃,脚很小。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妥拉开门问:“没希望?”

“积蓄不多了。”

冬天黑得早,五点刚过北京就影影绰绰。支晓虹带客户去看房子了,老郭在电话里通知客户房源情况。唐妥小声跟老郭说,他去复印,就跟了居延去了她的住处。暖和的地方好说话。

居延的房间收拾得清爽温馨,床头柜上摆着她和胡方域的合影。胡方域脸瘦长,下巴尖得好比左右两刀利索地砍出来的,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个搞哲学的。在唐妥的想象里,哲学副教授也应该是这副尊容。居延就圆润多了,这样的前中学语文老师一定招学生喜欢,长得就有亲和力。唐妥把合影的相夹拿起来,他记得上次没有这张照片。

“看什么呢?”居延给他端了一杯茶。

唐妥放下相夹,说得跟内心的感觉完全相反:“挺有夫妻相的。”

“我怕挺不住了,”居延说,“卡里的钱越来越少。”

正说,手机响了,是居延的父亲。唐妥在旁边听得很清楚,老爷子态度坚硬,一分钱没有,赶快回来!挂了电话居延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在她预料之中。唐妥早就知道她父母一直不支持她来北京。唐妥说,要不给你妈再好好说说?当妈的心都软。居延摇摇头,她爸总算对搞哲学的还存着两分敬畏,她妈更难缠,她才不管什么哲学理学,对准女婿就没有过好脸。她妈从开始就极力反对她和胡方域在一起。她停薪留职她妈更反对,没了经济来源,等于自己主动把脑袋系到别人的裤腰带上,随别人摆布。男人没一个靠得住,胡方域这样的,尤其靠不住。居延说:在家我理财。她妈说:屁,你以为你都抓到手了?胡方域失踪之后,她妈说,看看,没说错吧,他要没有小金库,出门喝风啊。

“我妈信不过他。他是我老师,比我大那么多。还没离婚就跟我在一起。可是他的工资卡的确在我这里。不过现在也要空了。我知道爸妈错怪他了。”

哦。唐妥又去看胡方域,他的眼光从黑框眼镜后面冰凉地直着出来。唐妥和居延念的不是一所大学,没领略过胡方域老师优美雄辩的口才,连胡老师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但是居延说,胡方域在他们学校尽人皆知,张嘴就是一篇美文,所以中文系的很多学生都跑哲学系去听他的课。居延是众多旁听者中的一个,她会早早地去阶梯教室占第一排的座位,在最近的位置上感受胡老师让人绝望的才华。她喜欢胡方域讲课时五指张开不停翻转的手势,他引经据典无视讲稿,从黑格尔说到莎士比亚,从王阳明说到帕斯捷尔纳克到北岛到《春江花月夜》,既是思想的盛宴也是修辞的杂技,听得大二女生居延常常忘了记笔记。

刚进大三,她继续旁听胡方域的课。有一天下课,她和女同学一起去校门口买零食,聊起找男朋友的标准,她语出惊人,要找就找胡方域那样的。正好胡方域骑着辆破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跳下车,当着众同学的面热烈地表扬了居延。他说好,有追求。搞得居延一个大花脸。当时他还不知道居延的名字,不过很快就知道了。下一次课,居延不好意思坐第一排,换到了中间位置的靠近过道的一个位子。课间休息胡方域走到她旁边,拿起她的笔记本看了看,指着她名字问,复姓吗?居延说不是。胡方域说,想起了“呼延”。那是个复姓。

事情好像就此拐了个弯,朝着两人都从来没想过的方向加速度发展。居延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有意无意地看着胡方域就走神,她也经常看见胡方域上课时抽空就往她这里瞟,两个人目光交交错错又躲躲闪闪。大三上学期最后一节课,胡方域下了课走到她面前,说,你要的书。她从来没向他要过书,也没借过,甚至课间对话都没有超过三个回合。但她心领神会地接过书,慌忙地装进包里。出了教室她跟同学说要去厕所,她把自己关在挡板后头拿出书。胡方域刚出的一本学术随笔,印数三千册,里面夹一张纸条,写着:如果你觉得课上得不好,请跟我讲。然后是一串电话号码。她从厕所出来,和同学一路聊回宿舍去,同学说,居延你今天话有点多啊。她悚然一惊,说,这不快放假了嘛,高兴。

犹豫了好几天,离校的前一天晚上她还是给胡方域打了电话,她颤颤巍巍地说,胡老师。胡方域十分家常地说,有空喝个茶吧,之乎者也,七点。“之乎者也”是个茶馆名。像个建议,又由不得你推辞。居延去了。那天晚上过了十点,她就被一个已婚男人抱在了怀里。那男人对她说,像做梦一样。她听了也像做梦一样,觉得相当幸福。

开了头就刹不住车,一个假期虽然除了电话没什么大动作,但开了学全补回来了。一而再,再而三,三至不竭。所有的师生恋大概都一个套路。开学的第一周里,她就是他的人了。她什么都不敢说,不敢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但还是被他老婆知道了,要到学校来闹,被他压下去了。胡方域总是有办法。他做什么事都有计划有步骤,睡觉的时候头脑都清醒。他跟居延说,这事你别管了,念你的书,毕业了再说。居延也就心安理得地等待毕业,课外时间去胡方域指定的地点幽会。幽会地点像胡方域的逻辑一样稳妥安全。父母知道这件事后,要死要活不答应,胡方域说,这事你也别管了,我来。她都不知道胡方域究竟是如何摆平这些事的,尽管到她毕业时他依然没离成婚,父母依然严重反对,但生活基本上风平浪静,没人给她找麻烦,甚至到毕业为止,同学们也不知道她正和一个已婚的老师谈恋爱。

当然,后来他离了,他们住在一起。胡方域说,等他评上教授就结婚。居延说好,她听他的,一直听他的。就像胡方域说的:听我的没错。居延慢慢习惯了,她喜欢听自己男人胸有成竹地说:这事你别管了。他能把所有事情都搞定,生活规划、人情来往、工作方向,统统搞定。她没什么需要自主和反对的,因为他总是很有道理,那些道理强大得让她觉得自己的任何反对都不可能是正确的。这些年都是这样,她在他预设好的生活轨道上过日子,她只负责最小意义上的那个“生活”。很好。她过得很好。有如此精确的指南针,她慢慢地就把自己的那点对生活的方向感给忘了。没必要。

现在的问题是,他丢了。如果不是“出了事”,居延猜测是和没评上教授有关。系里远比他水平次的人评上了,他没有。更要命的是,他觉得那些人根本就不配和他一起坐而论道。以他的水平,理当出入北大清华。

“真不会有,别的女人?”唐妥又问出他们店里一直不放心的俗问题。

“不会。”居延相当有把握。

唐妥想想也是,凭胡方域对居延生活的掌控能力,有了第三者也不至于私奔。然后就想到武侠小说上常有的走火入魔。高级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活唐妥没经验,搞不清深浅,没准是胡方域想事想得偏执,没头没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那丢起来就容易了。但这话不能说。

“还找吗?”见居延半天没说话,唐妥就说,“先用我的。”

居延还想再挺挺,半途而废她说不定会后悔一辈子。她也不愿意用唐妥的钱,大家都不容易,也不是长久之计。最好的办法是找份临时工,可她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除了教书和过日子,这些年她没有学习任何别的技能的机会。在胡方域的规划里,等他评上教授,有了孩子,她这辈子好好相夫教子就可以了。

只能找找看,北京这么大,一个临时工应该不成问题。说干就干,唐妥拿出手机给朋友们群发短信,让哥们儿都帮着想想办法。

6

两天后就有朋友招呼,朋友的朋友搞了个文化公司,缺个机动秘书。唐妥没弄懂何为“机动”秘书,怀疑是“机要”被没学问的朋友说岔了,带着居延去那公司。按地址走,总觉得走错了,他们进了西苑附近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大白天的楼道里黑灯瞎火,照明灯也坏了。敲完门,伸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上半身。唐妥说:“吴总吗?应聘机要秘书的。”

吴总把下半身也移过来,纠正说:“是机动秘书。请进。”

居室潦草改造成的办公室,客厅的墙上挂着公司牌子。业务范围包括:国内外动漫发行,代理与制作,电视台、报纸、杂志、网络等多媒体发行;卡通、商标业务开发与授权,授权产品包括包装纸和硬纸盒、塑料制品以及各种服装、服饰材料、球类、学生用品、粘贴画、厨具、书刊、玩具、食品等。唐妥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三遍,还是没能理清个中关系。如果不是表达上出了问题,那一定是该公司业务高端他不明白,他对动漫啥的确实也一头雾水。吴总解释,所谓机动秘书,就是不需要每天都上班,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歇着。工资嘛,干活时才有钱。

“相当于小时工?”唐妥说。

“不能这么说,”吴总说,“主要是这会儿是业务淡季,熬过去了,好日子就来了。十个八个人都得忙得跌跌爬爬。”

“那现在几个人?”居延谨慎地问。

吴总用下巴指指自己,又指指居延。唐妥以为他还会再指一个地方,他却把手塞口袋里了,半天摸出一根皱巴巴的中南海香烟来。很可能是最后一根,唐妥只好说自己从来不抽烟。“我们要简洁高效,”吴总说,“建设节约型社会嘛。”

“那面试需要什么程序?”

“已经面试过了。明天就有单业务,上午八点上班。简洁高效嘛。”

唐妥和居延面面相觑出了该公司。两人都犯嘀咕,像个骗局啊。唐妥给他朋友打电话,朋友说,放心,那哥们儿人品还是说得过去的。他过去给央视倒腾过动画片,赔了,只好挣点鸡零狗碎的小钱了。唐妥还是不放心,居延说先干着吧,闲着也是闲着。

连着几天居延被使唤得团团转。先是跟着吴总去河北一家小印刷厂谈一本书,有人花钱委托他们公司出书,吴总赚其中的差价;接着是接了一单印名片的活儿,居延负责在一家打印店里监督;再有就是跟着吴总去给别人拍结婚录像,从大清早忙到闹洞房结束,那洞房闹的,每个节目都围着下半身转,居延都不好意思看;还跟吴总去竞过一次标,打算承办一台大型社区演出,吴总跟人家谈得嘴角冒泡还是没竞下来,气得吴总大骂,这帮混蛋当官的,口袋都胀破了还要那么高的回扣。接下来几天啥活儿都没有,吴总说,先回家歇几天吧。

居延消停下来才觉得累,一觉睡到吃午饭。她算了算,除去吃喝,平均下来一天赚五十。这个数有点寒碜。支晓虹把唐妥骂了一顿,忙得跟陀螺似的才这点,你怎么给找的工作。唐妥很冤枉,北京这破地方,满地都是钱,但不是什么人弯腰都能捡到的。

“我觉得她在这儿干耗着不是个事。”老郭忧心忡忡地说,“苦海无边,回头才是岸哪。”

支晓虹说:“我一直都劝她回去。一个臭男人,他妈的也配!”

他们正忙里偷闲热烈地讨论,居延来了。她说:“我想回去一趟。”这很正常,但是大家还是吃了一惊。居延说:“趁着手头的钱还够路费。”唐妥他们不知道她已穷到了这个地步。

夜里北京下了雪,飘飘扬扬到第二天晚上才停,唐妥送居延去火车站坐晚上十点零二分的火车。空气清冷,公交车开得慢,马路两边万家灯火。唐妥问她还回来吗?居延答非所问,说那几天她也没闲着,一有空就找地方贴寻人启事。她说,我把启事都贴到河北了,为什么还不让我找到?唐妥一歪头看见她满脸都是眼泪。居延像自言自语接着说,找了一天回来,我心里就空荡荡地害怕,那感觉就像过桥的时候,怕前面的桥忽然断了。唐妥递给她纸巾,说: “回去待几天再回来。”

八天后的上午九点,唐妥看见门口站着居延,长过膝盖的白羽绒服,围巾金黄。从她走的第二天他就习惯性地往门口看,终于看见了。唐妥去开门的时候,撞到了办公桌的桌角上。

中午在“大瓦罐”聚餐,唐妥主动要求请客。他们都想知道这几天居延干了些什么。胡方域依然没有音讯。钱,居延回了一趟父母家。为了让女儿断了念想,老两口咬牙切齿地不给一分钱,但临走的时候母亲还是偷偷地塞了两千块钱在她包里。这两千块钱让居延回海陵的车上掉了一路的眼泪。她去了停薪留职的学校,想从那里借些钱,领导一口回了,别说借钱,就是现在她要回来教书都有麻烦,她留下的坑由新调来的老师填上了,没位置了。也就是说,她基本上不算那学校的人了。

“众叛亲离了。”居延说,“众叛亲离好。”

“有我们。”唐妥说,“喝酒。”

7

找到新工作之前,居延决定还去做那个机动秘书。可吴总那边动静越来越少,一月中旬了,离春节越来越近,他那一个人的小公司能干的活儿实在不多。居延挣到的那点钱仅够印制寻人启事的单子。唐妥和支晓虹他们也在帮着找,没有合适的,或者说没有他们认为合适的。电梯工他们瞧不上;钟点工也不合适;倒是一个兄弟店面需要人,公司又要求签长期合同。居延不想麻烦他们,可又不得不麻烦,她的情绪低落以至痛恨自己的没用。正值严冬,出了屋冷风就扇人耳光,树干光秃,高楼和马路形容枯槁,居延走在路上像无家可归。来北京很多天了,寻找胡方域的坚定古怪的信心和激情一直充满全身,陡然就瘪下去。她在傍晚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只好在天桥的台阶上坐下。一个乞丐经过,向她伸出手,她给了三块钱。一会儿又来一个,她又掏出五块钱。第三个乞丐经过时,她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一分钱。早上带出来的钱都用光了。她对乞丐摆摆手,天黑了。

最后还是居延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老本行,教书。

起因是她收到一条广告短信。某假期学校寒假招收课外补习班,欢迎报名云云。既然招学生,一定需要老师,居延就硬着头皮去报名地点打听。之所以蓄了半天的勇气,是因为这么多年如此大事都是胡方域的范围,她独立面对的已经是事情的结果了。她胆怯地问是否需要老师,工作人员漫不经心地说,哪个学校的?她说外地的。那人说,那就算了。居延说,我可以和北京的老师一样完成教学任务。那人转了一下眼珠子,说,这课可是要上到年根的。没问题。那人就去打电话,回来时说,先试讲。居延就在那间狭窄的报名房间里对着两个工作人员讲起了《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十五分钟后,像头头的那人一挥手,定了。一个小时两百块钱,税另算。居延赶紧点头。这个庞大的数字。

独立找到如此好的工作居延十分开心,向唐妥他们汇报的时候兴奋得都有点难为情了。“终于做成了一件事。”她说。坚持让大家再品尝一次她的川菜。

第一堂课备得很认真,课上得比她预想的也要好。快两年没上讲台了,刚开始讲课还有点紧张,尤其是看见教室后面坐了一堆陪读的家长,脑门子上直冒汗。十分钟之后渐入佳境,声音高亢圆润,思路清明。家长们在点头。工作人员跟她说过,课上得如何,家长的脸色就是指标。这帮家长大多是高级知识分子,一肚子墨水,中学教育不擅长,但好赖是能听出来的。果然,下了课好几个家长夸她的课好。她没想到在陌生的城市里能够得到别人的肯定和夸赞,两年前她的课不也是这么讲的吗,为什么丝毫记不起有如此巨大的成就感?回住处的路上她转着脑袋想,总算想起胡方域当年说,中学教育就是个基础教育,跟思想搭不上边。她当时也这么认为,的确,和胡方域的煌煌理论相比,她的工作只是小儿科。但现在不同,居延觉得自已孤身一人站在了风口上,大风从四面八方来,她挺住了。挺住的感觉很好。

她给唐妥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就哭了。她说:“我还有点用。”

唐妥说:“好,咱们庆祝一下!”

有天上课,刚开讲居延看见唐妥像个神仙似的坐在后面,她想起唐妥今天休息。有这个特殊的听众,那节课讲得稍微有点乱,不过别人看不出来。唐妥说,他从北大过来,顺便长长知识。他夸居延的声音很好听,转身板书时姿势也漂亮。还有啊,你写字的时候小拇指是跷起来的,家长们在私下里说,居老师是个好老师。居延就红了脸,瞎说,他们才不会呢。会的,他们就这么说的,你的课程啥时候讲完?该提前订回家的车票了。一过年,北京去全世界的火车票都难买。

“腊月二十六。”

“没问题,我从公司帮你订。”

腊月二十六课程结束。一天上四小时,所有时间算下来,税后还挣了七千多。这个数让居延直愣。她当然见过更多的钱,但独自一个人在北京能挣下这么多,她还是一下子回不过神来。那感觉就像六岁那年,一个人走夜路去迎从外婆家回来的母亲,竟一口气走了五公里,路两边风声起伏,杂草丛生。事后想着都怕,何等惊险。

结账前一天,工作人员问她,是否愿意接着上,家长的反应很好。课时费有所提高,一小时三百。居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拿到课程表才意识到,春节回去的日程要改了。新课上到腊月二十九,休息三天,大年初三接着上。这么一来,唐妥帮忙订的腊月二十七的票得退。她找到唐妥。退票没问题,唐妥来办,只是腊月二十九的火车票可能有点麻烦,公司集体订票已经结束,他这两天去售票点排队试试吧。让居延安心上课。

当天晚上唐妥就去人大的售票网点排队,第二天抽空就溜出去再排队,直到腊月二十七的下午依然没放弃,漫长的队伍一次次排到头,售票员告诉他的都是同一句话:没票。唐妥只好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居延,他晚上的火车回家,没法再去排队了。

“见了鬼了,”唐妥说,“都说每天晚上七点会放一批票,可我每次在七点问他们,总说卖完了。这他妈的整整一火车的票都卖给谁了!”

老郭说:“没听人家说,在北京,过年买张火车票,比他娘的现找个老婆还困难。”

居延安慰起唐妥,没事,这两天她再试试。实在买不到票也无所谓,反正初三还得上课,咱把年过到首都来,也挺好。

唐妥回家了。支晓虹和老郭都回家了。他们放年假。居延上完课就去售票网点排队,永远都是让人绝望的漫长队伍。她听见前头有人嘀咕,现在你到北京大街上转一圈,只要哪个地方有队人像尾巴一样弯弯曲曲地甩出来的,一定是售票点。居延排了六次队,一直到腊月二十九号下午,还是没买到票。一生气,回到住处把整理好的行李打开,我他妈还就不走了!哪儿黄土不埋人。就在北京过了,就不信过的不是年。年前所有课都上完了,她拿到一万块钱。鼓鼓囊囊的一堆现金让她信心倍增,钱难挣都挣下了,还过不了一个年。她给父母打电话,今年不回去了。母亲在电话里难过得哭了,三百六十五天就过这么一个年,你还不回来,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这年怎么过啊。

“别人怎么过我就怎么过,”居延豪情万丈,“不就个年吗!”

8

年三十上午她依然保持了旺盛的斗志,去超市买了一堆年货,鱼、肉、饺子、汤圆,还买了五副对联和一个巨大的中国结。马路上到处是慌慌张张的车辆和行人,都赶着往家跑。居延心想,过个年犯得着如此迫不及待吗。她拎着年货慢悠悠回到住处,开始打扫房间。支晓虹的钥匙留给了她,因为电视在她的屋里,居延顺便把支晓虹的房间也打扫了。擦洗收拾完毕,开始贴对联,她把每扇门都打扮得喜气洋洋,客厅的墙上挂着中国结。忙忙操操一个白天就过去了。

刚开始做晚饭,唐妥来短信:饺子买了没?

居延回:正煮呢。

唐妥又说:没啥事吧?有就给我信。先拜年了。

居延回:能有啥事?翻过年我就二十七啦。给你和你家人拜年。

回短信时她还想,哼,小看我。饺子煮好,刚送进嘴,遥远处传来隆隆的闷雷声。大冬天不该啊。冷不丁窗外炸响一个东西,五彩的火花照亮了一小截天空。是焰火。跟着就明白远处响的其实是炮仗。窗外的焰火源源不断,像一棵绚丽生长的树。又一声巨响,地板哆嗦一下,玻璃哗哗地响,居延惊得咬到了舌头,钻心地疼,眼眶里刷的就满了。她尝到了血腥味,赶紧回自己房间拿纸巾,一眼瞥见了床头柜上反扣着的合影。擦完床头柜没有及时地摆放好。胡方域还戴着黑框眼镜,目光隐晦平直,下巴如刀削,她向他歪过头去,没心没肺地开着心。她的微笑看起来毫无来由。居延觉得眼睛里满满的东西掉下来,舌头在张开的嘴里感到越来越凉。她赶紧扯了一张纸巾贴到舌头上,心情一下子坏掉了。

世界上鞭炮声四起,仿佛各个角落里都埋伏着一堆炸药。焰火一遍遍照亮窗玻璃,房间里花花绿绿。有小孩在外面欢叫。不是说北京禁放烟花爆竹么。现在到处都在心事重重地响。天黑了,支晓虹房间里的电视正在说春节联欢晚会,节目主持人说,演员们已经吃过盒饭,就等着八点的钟声敲响。居延看着胡方域,这个一声不吭的男人,让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经历除夕。胡方域也盯着她看,眼光凉飕飕的,她突然意识到,自从上了课,就没再贴过寻人启事,也没再去网上的各个论坛发送过。她忙着讲课,精心准备,认真批改学生的练习,忙得一天里难得有几分钟想起他。她用纸巾遮住胡方域,发现自己在照片上整个人都歪了,笑得无依无靠。

整个北京在喧闹,剩下她一个人。居延突然觉得腰软了一下,承受不了体重似的,弯腰驼背地坐到床沿上。难过得肚子里空空荡荡,身上直冒虚汗。唐妥的担心有道理,年就是年,年不是一年中随便的某一天。其他时间她都扛得过去,年不行,她终于有事了。即使能在短短的几天里一个人挣出来一万块钱,她还是有事。她高估了自己。她拿起手机开始拨父母的电话,嘟了一声又挂了,她不想惊动他们。然后她开始写短信,只有三个字:过年好。接着输入号码,刚发送完屏幕就显示发送失败。她输入的竟是胡方域的号。这个号已经过期作废了。但居延连着又往这号里发了三条:你在哪?我是居延。我在北京。

三个“发送失败”。她哭出声来。给唐妥发了一条:我是居延。

唐妥凭直觉看出了四个字里的伤心绝望,立马回信:怎么了?

这时居延已经重新开始吃饺子,把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门窗关紧,窗帘拉上。她回:没事。你过年吧。

十秒钟后,唐妥打来电话,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事,”居延说,“我在看电视。”

唐妥说:“听见了,声音很大。你感冒了?”他还听见了居延浓重的鼻音。

“没有。我好好的,在看电视。”

“真没有?”

“你烦不烦?没有就是没有!”就掐了电话。

电话接着又响,还是唐妥。居延觉得对他发脾气有点过分,却也懒得解释,索性将手机关了。

除夕这一夜,居延吃了十个饺子、两个汤圆,两眼盯着电视屏幕里的春节联欢晚会一直看到结束,然后倒头就睡。一夜乱梦如荒草,等于什么梦也没做。第二天上午醒来,晚会里的节目一个都记不起来,包括赵本山的小品,这个猪腰子脸男人上台时戴了那顶卷檐的帽子没有?下床的时候她想,大年初一,哦,今年已经是明年了。

外面的鞭炮声还在响。居延吃过饺子决定出去走走,今年已经是明年。马路上因为冷清显得比平常宽敞很多,那感觉像走在俄罗斯的大街上,路冷着,两边的楼房也冷着,行人很少,车也少,公交车里没几个人。居延从来没见过如此宽敞清静的北京,让她想起在电视上看过的“非典”时期的北京。居延信步乱走,看见一群人从中关村广场出来,手里攥着气球、糖葫芦、羊肉串和糖人,就进了广场。步行街上人都扎堆,逛科技庙会来了。居延沿街走,看见卖吃的、卖玩的、卖手工艺品和科技小玩具,小孩牵着大人的手在人群里钻。居延重点看了剪纸、十字绣和吹糖人。吹糖人的摊子摆在溜风口,手冻得青紫,吹出的猪挺着大肚子,吹出的老鼠尾巴又细又长。居延一直看完他吹遍十二生肖。

逛完庙会接着逛商场,晚上去海淀剧院看了两场电影,居延要把今天彻底地打发掉。回到楼下已经午夜,刷门卡时黑暗处突然站起来一个人,把居延吓一跳。那人说:“居延。”

是唐妥。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天没亮他就起床去赶车,早上七点到车站,先坐汽车,再坐火车,又坐汽车,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把他累坏了。本来站在这里等的,站着站着人就贴着墙往下滑,依墙睡着了。“你怎么不开手机?”他说话直哆嗦。

“忘了。”居延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还关着,“我想没人找我。你怎么来了?”

“怕你出事。”

进了房间,居延发现唐妥的手冻得跟吹糖人师傅一样青紫。“你的手,”居延说,伸手握住了,“手套呢?”

追火车时丢了。买到火车票时检票已经结束,等他跑到站台,火车已经启动,幸好最后一个车门还没关,乘务员对他喊,快点跑。他就拚命跑,大行李包在身体右侧甩来甩去,他跑得像拧麻花,总算在火车加速之前跳上了车。乘务员说,你东西丢了。唐妥把头伸出车门往后看,两只手套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远处干白的站台上。

“我能出什么事。”居延说。她既感动又委屈,把唐妥的手拉到自己的热乎乎的脖子里焐着,脑袋就靠到了唐妥的下巴上。“你说,我能有什么事?”

唐妥抽出手一把抱住她,“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担心。我妈都说,你不容易。”

我不容易。我有什么不容易。居延还要再说,嘴被唐妥堵上了。

那天晚上唐妥没回自己住处。第二天早上他在居延的床上睁开眼,居延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抽着烟发呆。唐妥看见自己的衣服按顺序搭在床边的椅背上,最上面是贴身的保暖内衣,他在保暖内衣下面找到了内裤。床头柜上除了一盏蓝色台灯,什么都没有。唐妥一声不吭穿衣服,生怕弄出点动静把大年初二的早上给惊动了。远近都有鞭炮声。他穿好衣服走到居延跟前,说:“起了?”

居延没看他,掐灭烟,竭力用开心的声音说:“我们煮饺子吃!”

唐妥刷牙洗脸,直到坐在饭桌前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闷声大发财。吃到一半,唐妥终于忍不住说:“那天,我看到一个人,有点像他。”

“谁?”

“在北大。人很多,我骑得快,一闪就过去了。”

“什么时候?”居延一下子站起来。

“就是,听你课那天。”唐妥看她站起来,结巴了,“可能不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居延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想可能看错了。我是回头找了,没找到。我就想,看花眼了。”

“看花眼了你为什么还跟我说?”居延突然像炸了毛的母兽,筷子摔到饭桌上。她在饭桌前足足站了两分钟,然后去开门,开完门又去拎唐妥的包,一把扔到了门外。唐妥站起来,本能地朝支晓虹的房间里躲,居延抓住他胳膊往外拽,“你走!”她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你走!”硬生生把唐妥推出了门外,砰地关上了门。

“对不起,居延,”唐妥又结巴了,“我真的回去找了。真的没找到。”

“你走!”

唐妥呆呆地站在门口,旁边的人家开门露出个脑袋,看一眼又把门关上了。居延贴在门上的对联闪着星星点点的金光。上联是:吉者福善之事;下联是:祥者嘉庆之征;横批:吉祥如意。唐妥想,这对联很不工整。现在的对联越来越没学问了。他拎起包,隔着门又对居延说了声对不起,接下来顺势应该说“我不是故意的”,他没说,生生咽了回去。他又开始问自己,真看见了吗?他不敢确定。这么多天他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了。

9

一直到大年初五居延都不回短信。唐妥发了不下一百条,除了道歉对不起就是解释。他不敢去居延的住处找她。初五下午他决定见她,因为晚上支晓虹就该回来了,明天初六,他们要上班。居延进了课堂,看见唐妥坐在后面,嗓子一阵发干,一口气喝下了半杯水才开始讲课。

下了课居延转身就走。唐妥追上去,想说对不起,居延已经进了教员休息室。他不好再追进去了,就拐进了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冒充某个学生的叔叔,有一搭没一搭和人聊起天来。唐妥了解到,他们这种学校属于社会办学,面向整个北京市,有同步班、提高班和冲刺班,还有单科班、特色班和竞赛班。反正品种繁多。也就是说,这学校可以一年四季地办下去。聊完了,唐妥最后说,这样好。他从办公室出来,居延的课散了,人已经走了。

因为年还没彻底过完,第二天他们上班也找不到事干,三个人敞开了吹牛。老郭说他跟老婆回江西老家过年,七大姑八大姨轮番喝酒,差点喝成植物人;支晓虹说她在火车上遇到贵人,主动跟她调换卧铺,她受不了上铺的空调,一帅哥见义勇为,把下铺换给了她。唐妥心事重重地说,一个哥们儿来讨对策,他得罪了女朋友,说了一周的对不起也无济于事,咋办?

老郭说:“跟他说,霸王硬上弓,下了床啥病都治好了。”

“俗!”支晓虹很不屑,“老郭你白离了多少次婚,对女人还是一窍不通。难怪没事就离。还有你,妥儿,也白谈三次恋爱,是三次?老说对不起有屁用!就不会说点别的?你别老把她往对不起的事上引呀。你让你那哥们儿说,哎呀,我刚看中一双‘接吻猫’的靴子,最新款的,你穿一定巨合适。或者说,哎呀,我朋友在大街上看见你了,说你身材跟朱莉娅?罗伯茨绝对有一比。或者——”

“别或者了,”老郭说,“恶心死了。还不如直接说‘没你我活不下去’呢。”

支晓虹大喊:“老郭,你俗不可耐!”

唐妥感叹,果然是门大学问。中午下了班他就去了教室门口。居延刚下课,正被几个家长围在讲台上解答问题。他等到她出来,说:“我就想跟你说,这课可以一直教下去。”

“没别的了?”

唐妥本想详细地把他从工作人员那里得到的信息都告诉她,被她一问,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说得再多其实就为了刚才那一句话。但他得再憋出一句给自己解围,就说:“工作人员说,居老师教得好。”

居延扑哧笑了。“他们跟我说过了,”居延说,“想让我同时带同步班和特色班。还有,我还知道他们给我的课时费比别的老师少。”

“他们搞歧视,我去找他们算账。”

“别。因为我是外地的,又是主动上门找工作的。以后就不会出这种事了。我找过他们了。你不信?小看人!那些家长跟我说的。他们想私下里拼一个小班,让我给他们孩子上课,课时费每小时五百。真的,如果学生多,价钱还要高。他们说,这里聘的老师也就四百。我才知道他们克扣我了。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说,如果我继续教下去,课时费就和其他老师一样。为什么?因为他们找不到足够多的像我这样的好老师呀。那些老师平常都得工作,我是闲人,哪个时段的课都没问题。以后就不用为钱发愁啦。我想吃必胜客。”

唐妥没想到居延一开口说了这么多,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给自己的生活找到了着落。她其实很需要别人跟她说说话,唐妥骂自己笨蛋,对不起来对不起去,烦死人了。坐在必胜客里,唐妥说:“祝贺你。”

“什么意思?”

“独立生活啊。”唐妥说,“你已经在把握自己的生活了。不需要别人。”

居延听了眼睛慢慢开始发直,眼看着是要走神。唐妥担心点了导火索,赶紧往回拉,“我的意思是,你适应得很快。我刚来北京那会儿,半年多了还不知道能干吗。还是居老师牛。”

居延的眉眼又生动起来,“就牛!”她说,“上小学时我是班长,老师都夸我能干。”

唐妥不知道她是在掩盖自己的伤感,还是本性使然。不管前者后者,居延能恢复小儿女情态,唐妥都挺高兴。若不是一直生活在胡方域的阴影底下,真正的居延大约就该是这样子吧。

此后两人都不提那晚的事,在支晓虹和老郭面前还是过去一样的朋友。但言语之外,那转瞬即逝的一两个眼风里,要说什么都没有那绝对是瞎话。至于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什么,两个人都说不清楚。也不去说。他们像越发相熟的朋友,相互能渐渐开起点玩笑。或真或假,就看各自的思悟了。唐妥觉得,他正跑回到原来的地方,也好,总比跑了半截子路断了要好。他不愿再去想,顺其自然,随它去吧。他继续每天早上往北大清华跑,从不怠工,但他也从不主动跟居延说,没有任何发现。的确没有发现。他对这种原始的寻人方式不再抱一丁点儿幻想,他一次次贴,只为了减轻一点居延的负担。

同步班和特色班一周加起来三次课,两个晚上加一个周六上午;家长们帮她攒的几个孩子的家教班一周一次课,在周日上午;单纯上课占用的时间不多,但三门课要备三种教案,还要批改学生的课后练习,一周下来居延和北京的在编中学老师一样忙,甚至更忙,她不像其他老师那样随便到网上下载点资料敷衍了事,而是坚持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问题理顺,力求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落实到位。

支晓虹在店里说:“可怜的居延,来北京干苦力了,晚上十一点还在备课。”

这话引起老郭的高度警觉。“她这是挣钱寻夫呢,还是打算在北京定居?”老郭抓着脑袋说,“玩长线哪。”

大家开始说居延。之前忙着说房价了。过了元宵节生意就好起来。房价也跟着过年过上去了,涨得已经没了章法,大伙也跟着没头没脑往上冲,你敢卖我就敢买,生怕今夜里就得睡马路上。支晓虹说,据她的观察,居延已经和刚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早晚的生活细节已经充分说明问题。比如保养和化妆。刚和支晓虹住一块儿,睡前也就简单地洗漱,现在忙到深更半夜还想着用一下爽肤水、眼霜、润唇膏、护手霜。早上也是,那一套家伙,比我的都全乎。老郭你说得没错,她是有点长变样了,变在哪里我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好像长开了,”老郭说,“对,就是长开了。你看她眉眼、表情,都长开了。”

唐妥啥话不说。老郭两只老眼看来有时候还能闪两下光。居延变化是挺大,唐妥好像看过一篇文章,说一个人的生活是可以反映到长相上的。刚见到居延时,她就是个典型的小家碧玉相,温顺,文静,有种静淑朴素的美,看人的时候眼神里总有一丝担惊受怕样,现在稳重多了,五官渐渐舒朗,眼神里多了凛厉和力量,学会果断地拿主张了。

“这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老郭,”支晓虹说,“我昨晚躺床上睡不着,给她算了一本账,上课赚的钱比咱们可多多了。我算明白了,咱长不过安吉丽娜?茱莉,归根结底还是口袋里没货。”

“就你?”老郭用鼻子笑了两声,“我就不信,给你守着几座银行,你还能长出国母相?那个朱什么?谁?”

“土!大明星,全世界女人的情敌。”

“我觉得,”唐妥慢悠悠地说,“那是因为她找到自身的价值了。这充分说明,没有那个胡方域,她可以活得更好。”

老郭说:“有道理。咦,我怎么闻着咱妥儿的话里有股子山西老醋味儿啊。”

“对头!不过我说老郭,我还真觉得咱妥儿跟居延合适。她那臭男人,有什么好找的,留下来跟妥儿过得了。”

唐妥觉得自己屁股都红了。“你们可别瞎说,”他窘迫得都站起来了,“人家可是良家妇女。”

“不是良家妇女姐还不给你牵这个线呢。说真的,我看可以。”

“我看也可以,”老郭说,“那胡什么别找了,你看这多久了,就是根针,它要是想让你找到,也早露面了。以郭某人高见,去他奶奶的,咱开天辟地,迎接社会主义新生活!”

“要不,”支晓虹支吾半天,“妥儿,我把房子让给你住?”

“支解,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们贫下中农一条生路?”

“妥儿,你没听明白,你支姐姐有情况了。”老郭的表情突然暧昧起来。

唐妥一拍脑瓜,“还是郭老高,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见义勇为的帅哥!支解,你可得从实招来。”

支晓虹就骂老郭,把唐妥一个纯洁的好孩子给带坏了。没影的事。就吃过几次饭,看过几次电影,听过两场音乐会。老郭就叫起来,乖乖,到底是文化人,还听音乐会呢。我都入土半截的人了,还不知道音乐是怎么会上的。唐妥心说,这支晓虹真不得了,火车上换个卧铺就换到一块儿去了,不服不行。那男的在中科院什么所工作,来找过支晓虹几次。才几次啊。搞科学技术的就是讲效率。

10

说过的话天一黑就忘了。工作照常,生活照常。周末支晓虹忽然提出要请大家吃饭,四个人聚到“大瓦罐”。支晓虹请客一定有事。老郭和唐妥端着酒杯等她发话。支晓虹谦虚一下,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聚一块儿说说话,顺便托个孤,把房子问题解决了。

老郭说:“‘神六’的速度啊。”

“老郭你闭嘴,”支晓虹说,“喝你的猫尿。”

老郭说:“妥儿,我先喝了。该你了。”

支晓虹直来直去地说,希望她搬走后唐妥住进去,这样她放心。她问唐妥是否愿意,唐妥无所谓,一个光棍,在哪儿住都行,当然靠单位近一点更好,正好现在的租房也到期了。说话时只盯着酒杯。居延的脸红得要渗出血,一男一女,有点不合适。支晓虹说,外行,现在流行的就是男女合租,心理学家分析,男女搭配,利于提高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支晓虹开导居延,万一来个不三不四的新房客,谁也说不好会出什么事。你一个人愿意全租下来?居延摇摇头,没那个能力。所以说,还是咱们唐妥老实可靠,有人欺负你他可以替你出气,还能帮你扛个米袋子啥的。

老郭说:“没错。你看唐妥那身肌肉,不扛几袋米真是浪费了。”

居延不说行,也不说不行。支晓虹敲一下筷子,“好,成交!”

第二天见义勇为先生请来搬家公司,一趟车把支晓虹的家当全装走了。唐妥跟搬家公司说,明天接着帮我搬。他的房子租期其实还有四个月,因为提前搬走,算违约,唐妥多付了一个月租金。搬家那天居延没课,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批改学生练习,外面说话声磕磕碰碰,唐妥在指挥搬家公司的人摆放行李,居延内心纷乱,一个上午只批了六份练习。到了中午,屋子里安静下来,居延反而更不好出房间了。门被敲响。居延拿着一沓练习去开门。

唐妥站在门外。“吃饭去?庆祝我的乔迁之喜。”

居延没吭声。

“要不先参观一下?”唐妥说完就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居延只好跟过去。床铺和写字台,两架子书,一台电脑,保温杯是“博士”牌,两个大拉杆皮箱,拉力器和哑铃,窗台上一盆仙人掌一盆仙人球。男人的房间。“还像个家吧?”

“就是个宿舍,”居延说。她穿一双毛茸茸的棉拖鞋,鞋头上绣着小兔子,两只大耳朵垂在鞋两边。

因为共用洗手间,头一个晚上,唐妥怕冲撞,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九点刚过,居延敲了一下门,说:“我用完了。”唐妥才开始洗漱。此后成了习惯,居延先用,结束了敲他一下门。

唐妥洗完了,想找个话题和居延聊几句,尽快消除住到一块儿的尴尬。奈何居延的门关上了不打开,唐妥又不好意思觍着脸去敲,一夜无话。起床后,唐妥开了门看见居延刚从洗手间出来,她已经洗漱完毕。唐妥问:“打呼噜没影响你吧?”

“还好,”居延说,“我还以为你跟阿拉伯人聊了一夜。”

唐妥就把玩笑继续往下开,“我说梦话都用西班牙语。”

“我煮了早饭,一块儿吃吧。”居延说话时背对他,正往自己房间走。

“不了,谢谢,”唐妥说,“我早饭都在北大吃。”几个月来他都是贴完寻人启事,顺便在北大食堂吃早饭。

居延停住,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别去了,今天风大,”她拐进厨房,“牛奶热好了。”

吃完饭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唐妥还是去了北大和清华。他坚持去做这件事,开始为了朋友,现在为什么他也说不清了。居延都在怀疑它的意义,毫无疑问。早饭时她幽幽地说,谢谢你唐妥。有时候我自己也恍惚,我怎么就到了北京。早上睁开眼我经常想,我可是在海陵待了整整九年啊,一觉醒来却是在另外的地方,一个人。好多天了,忙起来我都想不起来去找他,可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他的呀。不找他,我在北京干什么呢?

“生活,”唐妥说,“像我一样,像所有人一样。把自己全部释放出来。”

居延笑笑,“怎么释放?”

“你已经找对了路。”唐妥说,迟疑了一下,“我觉得他,对你,是场灾难。别盯着我看。我说的是真心话。没别的意思。他的阴影有点大。还好,你在往外走。”

居延不吭声。唐妥一碗稀饭喝完了,她才嗯一下,说:“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消失呢?”

“想不明白就别想。可能是烦了,想换种活法;也可能是不平衡;什么都不为也没准。这世上,有几件事能条分缕析细细明明。”

居延叹口气,看一只麻雀落到窗台上。

“夜里我又梦见了体育场,越来越不像了。”唐妥出门的时候说,“一个跟一个不一样。我都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了,甚至怀疑我去过那地方没有。”

11

这次聊天效果很好,虽然短,但聊进去了,那些幽暗含混的角落被打开,于是两人逐渐自然坦荡,心无挂碍,算是开了合租的好头。一天天过,一样也不一样,比如,只要不是打算休息或者有私密的活动,两个人的房间通常都敞开,有事可以坐在自己屋里相互对话。居老师,今天又有家长夸你课上得好了吧。唐妥,今天出门你忘了关窗户了。有烟吗,来一根。你看报纸了没,那贪官被双规了。累死了,我先刷牙洗脸了。你在听什么歌?不错。比如,他们经常一起做饭,谁有空谁就去买菜。通常都是居延买居延做,她空闲的时间更多。比如,居延晚上出去上课,唐妥都会去接她。因为中间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那地方经常有单身的行人被抢,居延有天晚上就遭遇到,幸好有辆出租车及时过来。那次之后,居延都是打车回,尽管离住处很近。唐妥说,以后我去接你吧,反正我也没事,就当散步消食了。他一般在下课前三分钟等在教室门口,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来。他们住的那栋楼临街,楼下有小饭馆、烟酒杂货店、花店、茶馆、服装店、美容美发店,美容美发店五十米之内就有三家。他们就把这些店铺顺次看上一遍。

尤其那家叫“如雅”的美容美发店,居延走过去后都要回头朝里再看看,数一下透明的玻璃门后,暧昧的粉红色灯光底下有几条光腿。这过去是支晓虹的习惯,她经过时都要数一下,她跟居延说,她从“如雅”门口经过了无数次,从来没见过一个理发的客人,每次看到的都是穿着超短裙的女孩,大冬天也露着两条光腿。还用问?当然是小姐。支晓虹通过数光腿来推断出她们生意好坏,光腿多就说明生意一般,光腿少就意味还行,越少生意越好,因为都到后台忙活去了。唐妥也要看,居延说不行,大男人盯着人家女孩的光腿看像什么样子。唐妥就笑,去接你的时候已经数过了,咱俩对对数?居延就骂他,支姐说得对,男人都不学好。上楼的时候,居延说,过年那两天,这一溜店都关了,就她们的门还开着。她忽地就难过起来,说:“她们都不回家过年。”这一个年关,只有她和她们无家可归。

如果说生活中还能有让人联想至暧昧的,就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房东留下的燃气热水器已经老迈,水温调节常出问题,正洗着可能水突然就热了或凉了,他们就得在洗手间里喊对方,唐妥,居延,帮个忙调冷点,帮着调热点。偶尔也会顺便开句玩笑,唐妥,把你当猪烫了吧。居延,冻成腊肉别找我。

也就口头说说,面对面还是正大庄严。唐妥喜欢看电影,偶尔他们也会一起去海淀剧院看场最新的大片。视听效果当然是好,价钱也颇为可观,所以唐妥更多的还是买碟片在电脑上看。他把声音调小,居延的课备完了就会过来一起看,声音再扭大。一有好片子,唐妥就会提前跟居延讲,啥时候有空,提高点品位?

唐妥的房间居延进得多,因为阳台在这边,女孩子洗洗涝涝,又要晾衣服又要晒被子,所以唐妥上班的时候房间是不关的,居延随意进出。隔三岔五她也会把唐妥的被褥抱出去晒晒,开始不好意思帮他收,就给他短信,让他抽空回来自己收。后来干脆顺手收了,叠好放到唐妥床上,顺便把唐妥的床也收拾了。唐妥就说,这一归置,真有点家的样子。居延说,什么家,就是间宿舍。

她不接受“家”,坚持称“宿舍”。像中学、大学和刚工作时学校分的一个寄身之所。唐妥却有意无意地强调“家”。他给居延短信或电话,问:啥时候回家?居延回:几几点回宿舍。唐妥问支晓虹,居延和她一起住时是不是也叫宿舍?支晓虹想了想,好像叫“住处”。老郭给他打气,小伙子,坚持住,路还很长哪。

唐妥经常会看着居延的背影出神,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这两居的房子他买下了,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会是哪一种样子?居延在厨房炒菜,戴着围裙,穿不带后跟的棉拖鞋,肉色丝袜里的圆润小巧的脚踵露在外面,腰微弓,头发用一块手绢随意扎着,蓬松,不那么整齐。唐妥靠着厨房门,不吭声地看,觉得有种温暖的东西强大得足以伤人,身体里剧烈地疼了一下,像肠扭转也像心绞痛,眼泪慢慢就出来了。居延被烟火气呛得咳嗽一声,转过脸看见唐妥站着,吓一跳,唐妥你吓死我了,扮鬼啊你?

“居延,考你个问题,”唐妥赶紧装洒脱,点上根烟,“女人在什么时候最漂亮?”

“我打110抓流氓啦。”

“想哪儿去了你。正确答案,在厨房里。”

“蒙鬼去吧。我算看出来了,人越懒嘴越甜。”

“这人哪,怎么就听不得两句真话呢。”

居延不说话了。翻菜的时候她听着身后的动静,她觉得能听见香烟缠绕升腾时的清冷之声,然后,唐妥的拖鞋摩擦着地板回了房间。居延想,如果胡方域从来就没丢过,如果更早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像个影子一样生活,如果她没来北京,永远遇不到唐妥,那路该怎么走呢。实在回不了头去如果。

第二天下午,居延正打算眯一会儿,唐妥抱着一堆杂物进了门。纸笔、书和杯子等。居延问他兴师动众的干吗,唐妥说没事,收拾收拾办公桌。居延也没当回事,午睡起来看见唐妥的房门关着,以为他也睡了,就轻手轻脚带上门,去图书大厦买资料。经过房产中介店门口,店里人影乱晃,凑过去看见老郭和支晓虹也在大张旗鼓地收拾。居延就好奇了,今天什么日子啊,约好了旧貌换新颜。一问,才知道他们的店要搬家。

“往哪搬?”

“四通桥南边。被兼并了。”

居延没明白。支晓虹说:“就是被取消了。”

“那唐妥?”居延打个激灵,觉得有问题。

支晓虹和老郭都低下头忙活不答茬。居延又问,那唐妥呢?他们俩还是不吭声。居延转身就往回跑。电梯正往上走,她等不及它下来,直接从楼梯往上跑。开了门,唐妥房间门还关着。居延站在门前犹豫是不是现在就敲,听见屋里响着微小的音乐声,不仔细在客厅里都很难听见。居延把耳朵尽量贴近门,那音乐清澈闪亮,让她觉得只能从温暖干净的地方传来。她开始敲门。

房间里乌烟瘴气,唐妥躺在床上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头。午睡前看见的那堆杂物放在地上。电脑在播放温暖干净的音乐,播放器变换着魔幻波纹。居延一边咳嗽一边去开通往阳台的门。

“到底怎么回事?”居延在旁边坐下来,“给我支烟。”

“没什么事,”唐妥帮她点上烟,“我光荣失业了。”

昨天公司打了两次电话通知店长老郭今天去开会。大家都觉得有情况,前几天副总和老总就先后来过店里,问他们的业务和业绩,也问各人的生活。怎么看都不像是无心的闲聊。果然,老郭在公司开了整整一上午的会,回来后无比沉重地告诉两个下属,公司整顿,合并机构,裁汰冗员。他们的店面马上取消,并入四通桥南的那家店里。老总说,这是为了整合资源,搞规模经营。现在市场上房产中介公司很多,我爱我家,链家地产,千万家房产,恒基房产,等等,竞争残酷,而且现在北京房地产一直走高,正是公司开拓发展的良机,必须改变创业之初的那种游击战经营模式,变粗放为集约,要效益不要数量。一句话,三人以下的店面撤掉,撤掉一个店面裁掉一名员工,公司不养活闲人。

“公司的意思是,”老郭把目光从支晓虹和唐妥的脸上收回来,盯着女儿假期里给他做的十字绣杯套,“我们店里必须牺牲掉一个。具体操作内部解决。”

狭小的店里一片死寂。然后老郭说:“都说说。支晓虹。唐妥。”还是没声音。老郭说:“那我先来。我嘛,年龄最大,理应自觉投降。我也打算换个像样的工作,老婆啥活儿不干,孩子正念书,没钱一天都过不下去。现在这工作他妈的怎么就这么难找呢。支晓虹,唐妥,随便聊聊。”

支晓虹开始咬指甲。一紧张就这样。“说什么呢,”支晓虹说,“没啥好说的。还是我缴枪吧。反正男朋友谈了没几天,散伙也不难过。”

轮唐妥了。唐妥笑笑,说:“都别跟我争。郭哥,你得为咱嫂子和闺女负责;支解,见义勇为人挺好的,你得珍惜,咱们不能让人家小看了。这是一辈子的事。啥也别说了,我来,我一个光棍,这身板,奥运会冠军都能拿,算命先生都说了,我会越走越好。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居延的烟只抽了开始两口,现在剩了个烟屁股。“你要难过,就对我说。”居延掐掉烟,“我给你做麻辣鸡胗吃,好不好?”

“没事。”唐妥也掐灭烟,站起来做两个扩胸运动,“我这人还行吧。”

“嗯,还不错。像个男人。”

“好,这想法保持住。不是要去书店吗?走,我陪你。”

12

四月里天暖和起来。唐妥还在到处找工作。像样的工作的确他妈的不好找。每天晚上回来,他都觉得凄惶。越是看见居延越觉得凄惶,让他生出自己正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念头。居延不断地安慰和鼓励他,她说她都明白,当初她找不到工作时甚至觉得自己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这个比喻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已经相当严重了。居延说出来了。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居延还说,唐妥你记不记得,我找不到工作时最害怕晚上,怕晚上回来时两手空空。我跟你说,要是没有晚上该多好啊,你回答说,那要怪下午,没有下午就没有晚上了。你还说,别苦着脸,都像个陶俑了。我那么难过都被你逗笑了。你不记得了?

唐妥真不记得了。居延的善解人意简直让他心碎,他感觉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但他还是用浑厚的男中音跟她说:“没问题,不就个工作嘛。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统统地都会有的。来,今天我下厨,给你露一手。”

那天早饭过后,唐妥揣着几张寻人启事出门,打眼工夫又回来了。下雨了,回来拿雨伞。居延看看窗外,天灰着,雨点疏疏落落地掉。

“别去了吧,”居延说,“贴了也没用。”

她已经好多天不再贴了。城管也不让贴,见着了就说破坏首都形象,要罚款。就算城管没逮着,环卫工人一会儿也给扯了,等于没贴。最主要的,她已经没有那心劲儿去贴了。那个男人对她有那么重要吗?春节之后这个问题像虫子一样钻进她头脑里,进去了就不出来,没事她就会问自己。没有他她居延不是活得好好的?而且每天做每一件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做,如同手指经过沙滩,她和她的生活切肤可感,一目了然;而过去,手指经过的是玻璃,什么都没留下,仿佛居延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一样。

“多贴一份总还是多一点希望的。”

“也就‘希望’而已,”居延说,“我都快把这‘希望’给忘了。”

唐妥还是去了,打伞骑自行车。刚走不久雨就变大,风也跟着起,雨线斜着扫到玻璃上。居延打电话让唐妥赶紧回来,他说没事,已经进了北大,贴完就回去。居延就在阳台上看着雨落,水在地上四散漫流,她又给唐妥打电话,先躲躲,停了再说。

雨一直没有停。一个半小时后唐妥湿漉漉地回来了,脚底下呱唧呱唧响,运动鞋里进了水。他没觉得雨有多大,从北大出来又去了清华,没想到衣服竟湿得差不多了。到海淀剧院那儿的十字路口,为躲一个闯红灯的小孩,一个急刹车,两脚撑地刚好踩水洼里了。真是倒霉都带个样子。居延让他赶紧换上干衣服,拖鞋拎到他跟前。唐妥的脚从鞋子里退出一半,停下了。居延蹲在一边说,脱呀,冷水里泡着好受啊?

唐妥吞吞吐吐地脱,只好自嘲说:“不好意思,开始卖生姜啦。”

居延没听懂,看见唐妥的大脚趾从破了洞的袜子里钻出来才明白,是有点像块生姜。居延红着脸说:“这有什么,谁没有生姜。”

“老是忘了买新的。早上那洞还只有米粒大。真的。”

“好啦,管你什么时候坏的。赶快冲个热水澡,小心着凉。”

唐妥洗了澡钻进被窝,四月里的冷雨立竿见影,鼻子已经堵上了。刚躺下就听见卫生间里哗哗的放水声,他问居延在干吗,居延说,反正闲着,顺手把湿衣服给洗了。唐妥赶紧叫唤,你可别随便学雷锋啊,我那衣兜里全是钱。臭美吧你,居延说,要不是那什么,给一麻袋金条我也不稀罕碰你那脏衣服。

那雨淋过唐妥就停了,第二天是个大太阳。唐妥睡一觉,捂出一身汗,跟好人一样。早上他去过北大和清华,骑自行车去找老郭和支晓虹介绍的朋友。有病乱求医,没准就撞对了人。上午和一个营销业老总谈过,下午接着和另一个做书的老总谈。唐妥来之前在网上搜集了一堆关于他的资料。该老板在北京的私营书商里排得上号,尤其这两年,从台湾和国外引进的几本精神鸡汤式的普及读物很替他长了脸。他的朋友在文章里写,此公头脑相当好使,早年在朋友圈中就以善于创造和引导潮流闻名。前几年他刚涉足出版业就断言,现在大家忙着赚钱都把自己赚空了,集体找不着北,信仰缺失,心灵枯竭,怎么办?补。他就四处物色可靠的补品,发现宗教信仰类的心得体悟挺合适,既有点品位又不过于高深,上及高级知识分子和金领、白领,下到家庭主妇、学生和社会闲杂人等,雅俗共赏。就集中精力做这一块,果然就找准了地方。

唐妥到那公司,正赶上该老总临时去出席个会,秘书让他在会客厅里等。唐妥就端着茶杯在会客厅的书架前转悠,老板回到办公室时唐妥已经喝了一肚子精神鸡汤。应该说相谈甚欢,唐妥好歹是个文化人。老总对唐妥的评价是:一个相当有想法的文化人。这就好,我会认真考虑唐先生的,如果不出意外,我可以提前和你握个手,合作愉快。

唐妥报以热烈的握手。出了公司看一下时间,居延这会儿应该上完课回到“宿舍”了。他给居延打电话,想跟她说,今晚咱们别做饭了,到“沸腾鱼乡”吃水煮鱼去。成不成都值得祝贺。

当时居延刚从超市出来,准备去附近一家音像店。下了课她直接去了家乐福,一口气给唐妥买了十双袜子,冬天穿的,夏天穿的,还有春秋穿的。买完了想起唐妥说过一部叫《西夏》的电影不错,写生活在北京的年轻人。唐妥也只是听说,去了几次音像店没买到,她打算顺路去看看。手机响了,她边走边接电话。迎面走来一个人,擦着她肩膀过去,居延本能地扭过头去看对方,那人正好也转过身来看她。黑框眼镜。尖锐的冰凉的眼光。刀削斧劈过的尖下巴。他对居延说: “是你。”

唐妥在电话那头开心地说:“居老师,你在听我说话吗?今晚咱们去‘沸腾鱼乡’!”

“听着哪,”居延说,一瞬间心静如水,转过脸专心说话,“不准去!我要做一桌好菜,都是你爱吃的。咱们就在家里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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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步穿过中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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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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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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