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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亭悬疑推理短篇集：名侦探的救赎

作者：顾溪亭

本书由天津博集新媒科技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发行

目 录

名侦探的救赎

名侦探的协力

最后的自白书

若能回到相遇的那一天

打工侦探

死亡保健

名侦探的救赎

1

2月22日，星期一，月浦区公安局正门口，高天原和金玉婷刚打发走一个在包里藏了菜刀的男人。

“没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人在大白天带着菜刀坐地铁，真是荒唐，难道他不知道进站前要安检的吗？正是因为有这种人，我们警察的工作量才会没完没了地增加。”金玉婷一边抱怨，一边将美丽的长发扎成一根马尾辫。

高天原耸了耸肩，将双手插进口袋：“由于乘客太多，现在的地铁站的安检人员对乘客都是抽查，如果遇到不肯配合的乘客也无可奈何。他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把菜刀放在包里吧。好在当时碰巧被我撞到了，否则，后果真是不敢想象。”

“你是怎么察觉到他的包里有刀的？”

“他当时背的是一只普通的单肩包，大约四十厘米宽，而他放在包里的菜刀差不多也是四十厘米长。你设想一下，假如你背着那只包，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就这么背着呀？”

“别忘了，那把菜刀的刀刃呈长长的三角形，顶端是尖的，而且很锋利。”

“那样就有可能在摇晃中刺穿背包？”

“对，所以呢？”

“为了背包不被菜刀刺穿，先将菜刀包上一层厚厚的布？”

“正解。”高天原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的美女助理。

“哪又如何？”金玉婷瞪大双眼，满脸疑问。

高天原叹了口气，说道：“用布将菜刀包裹住，特别是尖端，那里一定要包得严实，因为那是最容易刺穿背包的地方。这么一来，原本就狭窄的空间就显得更加狭窄了，当刀的总长度超过包的容量时，包的两边就会被刀撑起，由刀柄所撑起的一端又一定比由刀刃撑起的一端要大，整个包形成一个极为不自然的形状，就像一把横放着的锥子。加上他走进安检人员时鬼鬼祟祟的样子，我就怀疑其中有蹊跷，于是让他做了一次安检。”

金玉婷不禁双手合掌，两眼放光地望着高天原：“真厉害，怪不得二十六岁就当上了清河区的刑侦大队长。听说你被调来之前大家都叫你‘名侦探’，看来真是名不虚传呀。”

“以前的事不值一提，认真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你这人就是心太软，这种人要是关上他几天也行，为什么只对他说教几句就把他放走？”

“他也挺可怜的，被老婆戴了绿帽，杀人的想法想必也是一时冲动，只要他冷静下来就好了，我们应该给他继续在社会上生存下去的机会。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而被社会抛弃，从而一无所有，那反而是给社会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因为当一个人一无所有的时候，他便不会再害怕失去，从而做出令你意想不到的事情来，这其中就隐藏着危险。”

“真深奥。你是领导，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高天原转过身，说道：“回去吧，在外面多冷。”

“是啊，明明已经过了春节，怎么还是没有一点春天的气息呢？”

2

高天原是本地人，月浦区是他的家乡，可自从他大学毕业成为一名木江区的警察之后，他已经四年没有回来过了。上个月，当他听说自己要被调往月浦区担任刑侦大队长时，他表面上从容地朝着将委任状呈递给他的上级领导敬了个礼，其实他的内心早已欣喜若狂。

下班后，高天原马不停蹄地开车前往位于月浦区公安局西南部十公里外的沉香镇，因为他在昨晚通过电话约了一位好朋友。

晚上7点，高天原和叶清玄坐在路边的大排档里。老板娘将两瓶打开了瓶盖的冰啤酒放在桌上，砰砰两声，桌上的玻璃杯也随着桌面震动了两下。桌上有一份当地的报纸，报纸的头版上赫然登着高天原的照片。高天原拿起酒瓶，依次往叶清玄和自己的玻璃杯里倒满了啤酒，白色的泡沫像泥石流般从杯子里溢了出来。

“清玄，真是好久不见了。”高天原举起酒杯，和坐在他对面的叶清玄碰了一下杯子。

“是啊，足足有八年了。”叶清玄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冰凉的啤酒瞬间从胃里刺激到鼻腔。

叶清玄是高天原的高中同学，此时的他剪了板寸头，刚从工地下班的他依旧穿着一套沾满了泥土与灰尘的深灰色工作服，脚上那双墨绿色的帆布鞋更人一种好像是从河边捡来的感觉，在他的脚边还放着一顶表面粗糙的黄色安全帽。

高天原也将自己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并再次向叶清玄与自己的玻璃杯中倒满啤酒。

“清玄，你的变化真大。真没想到你会剪去你的长发。记得高中时，每当校长向男学生下达剪去长发的命令时，你总是能想到办法保全你的发型。托你的福，我也每次都能逃过一劫。要不是昨天和你打过电话，我都不敢确定此时坐在我面前的人就是你。”

“我的手机号码一直都没换，不过当初的同学们自从毕业以后就再也没有拨打过这个号码了，你是第一个。没想到你的通讯录里还保留着我的号码。”

“那当然，高中的时候，我们两个可是形影不离。毕业以后我去了外地读书，我妈又得了癌症，从那以后一直没机会和你见面，真是可惜。”

“你妈得了癌症？现在怎么样了？治好了吗？”

高天原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半个月前去世了。”

叶清玄楞了一下：“对不起……”

“没关系。人总有一死。她走的时候，一家人都陪在他身边，儿子也有出息了，她当时应该很高兴。”说着，高天原的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叶清玄心头一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高天原望着埋头喝酒的叶清玄，欲言又止，随后叹了口气，再一次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高天原的叹息不为自己的母亲，而是为叶清玄感到惋惜。

高天原与叶清玄相识于月浦区的一所普通高中。当时他们两个被分在一个班，座位又离得近，连寝室都在同一间，而且还是睡在上下铺，于是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当时的叶清玄成绩一般，但体育好，是班上唯一被选入田径队的人，再加上性格开朗，幽默又健谈，因而颇受女生欢迎。相比平凡的高天原，叶清玄的高中生活可要精彩得多，最令高天原难忘的莫过于高二那年发生在学校里的一次命案。

3

九年前的三月，第二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早晨七点，一位高一的女学生哭着向校长汇报了一件三年木高中建校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大事：教导主任竟然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身高不到一米六，头发少得可怜，平时戴着一副款式老旧的银边眼镜。虽然他家住遥远的木江区，但他每次到校的时间都要比其他教师早得多。

警察很快便赶到现场，并在行政楼外拉起了警戒线，所有原本在这幢楼办公的人都暂时不用工作，但也不能马上回家，因为警方需要向他们逐个盘问，而且凶手也有可能就隐藏在他们其中。

经过一番调查和分析，警方初步认定教导主任是他杀，而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女学生被警方当作最大的嫌疑人，因而她总是时不时地被警察盘问一些事情。只过了一个上午，学生之间就疯传那位女学生就是杀人凶手，并且被其他学生孤立了。

虽然警方整个上午都在学校里调查取证，但得到的可靠情报只有教导主任死于氰化物中毒和死亡时间为六点到七点之间，除此以外，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下午两点，校园里再一次回荡起刺耳的警笛声，警察们坐上警车浩浩荡荡地驶离学校。

教室里，坐在后排的叶清玄突然站了起来：“老师，我和高天原想去上厕所。”

坐在叶清玄身后的高天原一脸苦恼，小声地对叶清玄说道：“你干什么！我可没说我要去上厕所！”

“去吧。”老师没有回头，继续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着难懂的数学题。

高天原无可奈何地跟着叶清玄从教室的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高天原边走边抱怨：“你是女生吗？要上厕所就自己一个人去啊！”

“小声点。”

“厕所可不是这个方向。”

“你跟我来。”

从教室后门右拐后走两步就是这幢教学楼的后门，出门后经过一片室外篮球场，往北穿过一片足球场和一排教学楼之后就到了被拉起警戒线的行政大楼。

“清玄，我们还是别去了吧……校长说过，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幢楼，而且那里死过人，有点阴森森的。

“你一个大活人，血气方刚的，怕什么！戴上！”说完，叶清玄从口袋里掏出两副来历不明的白色手套，将其中一副塞给了高天原。

这是一幢于四年前竣工的四层教学楼，从一楼走到二楼后往右拐第一间便是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锁早已坏了大半年，以前说过要修，但始终没修，因此，叶清玄和高天原很顺利地闯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教导主任的尸体早已被警察搬走。办公室里的东西很少，左边靠着墙的是一只柜子，柜子里塞满了书和资料，柜子的侧面贴满了教师们在历年学校组织旅游时拍的合照。再往里面一些是一盆假的松树。右侧里面靠着墙角的是一张半圆环状的大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左右两边各整齐地叠放着一堆书和资料。电脑左边有一摊杯底大小的圆形水渍，电脑上放着一盒拆了封的感冒药，电脑左边也残留着一些油渍。办公桌右侧叠放着的一堆书上放着一只空眼镜盒，盒盖上印着一家眼镜店的店名和商标，这家店就开在学校附近，放寒假前，那里原本是一家文具店。叶清玄站在书柜旁，认真地看着书柜上的密密麻麻的照片，后来又来到办公桌前，在书堆和资料堆里仔细地翻找着什么。他的手脚很利索，不一会儿就发现桌上的《红楼梦》里夹着几张照片。

高天原凑过头，看见了叶清玄手中的照片。照片上是教导主任和另外几位老师的合影。

“别看了，不过就是几张普通的合影而已。”

叶清玄摇摇头，说道：“不对，你仔细看，这几张照片有什么共同点吗？”

“都是在旅游时拍的？”

“还有呢？”

高天原对着照片苦思冥想，却还是一头雾水。

叶清玄将照片整齐地放在地上，排列成一个长方形：“你看，这几张照片里都有教导主任和教化学的陈老师。”

经叶清玄指点，高天原睁大眼睛，恍然大悟：“真的是呢！”

“你再看那些贴在书柜上的照片，虽然都是教导主任和其他教师的合影，但其中任何一张都没有出现陈老师的身影。”

高天原半信半疑地走到书柜前，仔细地在密密麻麻的照片中寻找陈老师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找到。

“真的没有。这是为什么？”

“这问题还需要验证。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被人发现了可不好。”

离开教导主任的办公室之后，叶清玄带着高天原走出行政大楼，向南行走五十多米，穿过一座养了几条金鱼的鱼池，来到位于三号教学楼一楼最西边的化学实验室。

化学实验室大门紧锁，今年的寒假期间，校方将所有旧教学楼的教室门用油漆刷成了绿色。化学实验室门上的锁的款式相当老旧，门上安装了三块圆孔状的铁片，两块在上，一块在下，上面两片铁片的中间插着一根带有搭扣的铁棍，铁棍的一段插在厚厚的墙壁里，中间部分则扣在安装得恰到好处的木门的另一块带有圆孔的铁片上，并锁上了一把约七厘米宽的黑色挂锁，再加上木门表面原本就凹凸不平，整扇门看起来就像是一座被废弃的仓库。尽管细心的工匠在生锈了的铁片和铁棍也涂上了绿色的油漆，却并没有令这扇门展现出焕然一新的感觉。

叶清玄单手掂量了一下挂在门上的黑色挂锁，它的款式虽然老旧，但从手心传来的沉重和冰冷告诉他这是一把虽然其貌不扬但十分坚固的锁，随便往别人的脑袋上敲一下，那人就有可能毙命。

叶清玄又来到窗边，每一扇窗都从里面被反锁，好在化学实验室没有窗帘，这令他能看见里面的情况。

跟在叶清玄背后毫无头绪的高天原早已对叶清玄奇怪的行为显得不耐烦，他的五官奇怪地朝着鼻子中央挤成一团，抱怨道：“你这是在扮演福尔摩斯吗？破案这种事就交给警察吧。我们赶紧回教室，不然班主任肯定会将我们逃课的事情告诉家长，弄不好还要受处分。”

叶清玄没有回答，他从窗外注视着化学实验室，若有所思。

离开化学实验室后，叶清玄翻墙出了学校。高天原虽然满嘴抱怨，却也跟了出来。

眼镜店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光滑的瓷砖和玻璃在灯光下反射出绚丽的光芒。店里站着三位身穿蓝色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员，其中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面带笑容地上前迎接穿着脏兮兮的校服的叶清玄和高天原，她左边胸前的名牌上印有“店长”二字。

“欢迎光临，请问两位是要配眼镜吗？看看也欢迎。”由于是新开的店，店长的服务态度出奇的好。

叶清玄也面带微笑地点头示意，说道：“您好，我们是三年木高中的学生。”

三位店员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惊讶，但同时也表现出几分惊喜，三年木高中的教导主任被发现死在办公室的事情早已传开，他们仿佛是在期待眼前的两位学生爆出更多的内幕消息。

“请问有什么事吗？”店长问道。

叶清玄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这是他从案发现场偷来的。“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这个人难道就是那位刚过世的……”

“是的，他是我们学校的教导主任。请问您见过他吗？”

店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好像见过。”接着，她又将照片拿给另外两位女店员看：“你们有印象吗？”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女店员似乎很确信地说道：“有！上星期来过！”

“是啊，我也觉得是他。”店长说道，“真是没想到他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叶清玄问道。

“上星期，似乎是星期二的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什么人，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来店里的。”

“他是不是还配了一副眼镜？”

“你怎么知道？”

“他的桌上有贵店的眼镜盒。”

“那就不会错了，一定是他！”

“请问当时有没有人与他同行？”

“有。”店长不假思索地说道：“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他们手挽着手，不知道是父女还是……”

话音刚落，叶清玄和高天原不禁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因为他们知道教导主任没有女儿。

“相貌特征呢？还记得吗？”叶清玄突然内心沸腾，越问越激动。

“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头发很长，皮肤也很白，长得挺漂亮的，也很有气质，斯斯文文的。”

“是这个人吗？”叶清玄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偷来的集体合照，指着其中的一个人。

店长接过照片，与另外两位店员围在一起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应该是她，但是不敢十分肯定，毕竟是上星期的事情了，而且我们也没有仔细看，顾客实在太多了。”

“好的，谢谢你们。”叶清玄从店长手中取回照片，并很有礼貌地向她们道别。

直到两人回到学校的围墙下，高天原都没能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没想到，居然有这种事……”

“快醒醒，还没完呢。”

“接下来要怎么做？”

“去找那位发现尸体的女生。”说完，叶清玄灵活地爬上了围墙。

被当作嫌疑人的林潇懿没有去上课，而是独自在校园里闲逛。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见人就躲。

眼前又来了两位学生，林潇懿转过身，加快了步伐。

“等一下。”叶清玄在她身后叫住了他，并且和高天原一起往前跑了起来。

林潇懿停下脚步，倔强地望着两位毫无印象的学生，一言不发。

“我叫叶清玄，他叫高天原，我们是高二的。不用怕，我们没有恶意。”

“无所谓，反正现在每个人都说我是杀人犯。”

“怎么会这样？警察有没有问你案发时你在哪里？”

“问了。”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是六点半来到学校的，先是去教室坐了一会儿，六点五十分左右突然想起上学期被教导主任没收了手机，于是准备去拿，谁知道他竟然死了！”

“你离开教室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你？”

“没有。”

“也对。我们学校是七点半上早读课。七点之前几乎不会有人去教室，住宿的学生们在那时也是刚起床，最早起床的一批人应该还在食堂吃早饭。你为什么要来得这么早？”

“我每天五点都会起床晨跑，跑完回家洗澡之后无所事事，所以就来学校了。我以前每天都来得很早。不信可以翻门口的录像。”

三年木高中建校已过百年，但直到现在都只是一所普通高中，设施陈旧，也没有经费，学校只有一台监控器，安装在校门口。

“我们当然相信你，只是警察可不会这么想。在教导主任死亡的那段时间里，你的行踪没人帮你作证，他们就会认为你没有不在场证明。听说你上个学期期末考试前被教导主任没收了手机，还被他当着全班的面训斥了一顿，警察就会把这件事当成你的作案动机。最重要的是，教导主任死于氰化物中毒，这东西只要吞下去一点点就能让人在几秒之内毙命，政府管控得很严，普通人很难入手，而你爸是化学加工厂的总经理，对你来说，要拿到一点氰化物是很容易的。”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你们却连我家的状况都知道了。看来我是成了名人！”

“你别激动，我们就是为了帮你洗脱冤情才来找你的。”

“你想怎么帮我洗脱冤情？”

“很简单，只要找出凶手就行了。”

“说得简单，就凭你们？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别管我。”

这时，陈老师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你们三个，不去上课，在这里闲聊什么？”

陈老师是一位教化学的女教师，今年刚三十出头，但皮肤白皙红润，身材也很好，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平时她都会将头发扎起来，像今天这样令头发随风飘扬的样子很少见。

“没什么，只是安慰她而已。我想她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叶清玄说道。

“嗯，我已经听说了。你叫林潇懿是吗？我是教高二化学的陈老师，也是我们学校化学组的组长。你不要担心，警察一定会还你清白的。快回去上课吧。”

陈老师微笑的样子很迷人，但在叶清玄的眼里，她看起来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上司死亡而感到伤心：“陈老师也被警察问了一些令人头疼的问题吧？”

“是啊，全都是套路。问我案发时在哪里之类的。”

“听说陈老师也每天都来得很早？”

“是啊，毕竟年纪上去了，得趁早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

“所以，案发时你也在学校？”

“我是六点四十分进学校的。当时去化学实验室里打扫了一下，毕竟过了一个寒假，实验室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不打扫就不能上课了。”

“真是敬业呢。”

“可是没想到教导主任偏偏在我打扫的时候死了。当时边上没有人，所以警方也一定在怀疑我，真是没办法……”话还没说完，陈老师就微微斜过身子，往叶清玄他们的身后望去。叶清玄三人顺着陈老师的视线，也纷纷回过头，看见一个女人从办公室里背着包走了出来。

背着包走出办公室的人是教高一数学的沈老师，今年刚满三十岁，长发飘逸，五官端正，贴身的黑色制服勾勒出她几乎完美的身材比例。

“沈老师，你这是去哪儿？”陈老师问道。

沈老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苦笑道：“身体有些不舒服，正打算回家休息。已经向校长请过假了。”

“这季节阴晴不定，真是令人头疼。你是一个人走回去吗？”

“是啊，家里离这儿很近，走十分钟就到了。”

“那你注意休息。”

“谢谢。”

这时，警车再次浩浩荡荡地驶入学校，车上走下十多位警察，脚步迅速地跑向校门口，在学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怎么了？”陈老问向其中一位警察问道。

“还有重要的事情没有查，所以学校里的所有人恐怕要继续在这里等一等了。”

无奈之下，陈老师和沈老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叶清玄三人则继续着他们的逃课行为。

由于情况特殊，学校的所有人都很有可能很晚才能回家，于是校长将每一位师生都召集到操场上，自己则在两位青年警察的陪同下站在主席台上，手握话筒，用他那略微沙哑的嗓音宣布这件不太好的消息。

“……所以，请大家继续在学校耐心等候。我也会陪着大家。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突然，叶清玄大步跨上主席台，从校长手中抢走了话筒。

“你干什么！”警察和校长围着叶清玄，对他一顿训斥。

叶清玄将话筒举到嘴边，大声地说道：“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叶清玄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台下的师生们顿时议论纷纷。

“你搞什么！疯了吗！快下去！”校长继续呵斥，并试图夺回叶清玄手中的话筒。但叶清玄用双手紧紧地将话筒握在怀里，主席台上乱成一团。

“让他说！”台下的学生们纷纷喊道。

这时，从台下走来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台上的两位警察纷纷向他立正敬礼，看来是一位来头不小的警官。

“有意思，那就让他说吧。”

校长顿时面露难色，缩回了抓着话筒的手。

“小子，你说说看，凶手是谁。如果你说得不对，我就以你涉嫌妨碍公务的罪名将你逮捕。你要是怕的话，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很遗憾，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们警方这么多同志忙了一天都没有解开的谜团，你确定你能解开吗？”

“谁知道呢。”

“那你说来听听，凶手是怎么杀害你们的教导主任的？拿起话筒，大声说。”

叶清玄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坚定地望着台下的所有人，说道：“首先，这不是一起临时起意的杀人案件，而是蓄谋已久。凶手决定杀害教导主任的时间是在一个月前，也就是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

“你是怎么知道的？”警官问道。

“别急，在那之前，我要告诉大家，教导主任是死于氰化物中毒。”

“这个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如果你只是想拖时间糊弄我们的话，我劝你还是放弃为好。”

叶清玄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请问你们知道教导主任肚子里的氰化物是从哪儿来的吗？”

“关于这一点，我们警方正在努力调查中，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

“根据我的推测，氰化物就来自我们学校唯一的化学实验室。”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但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一点，更何况，负责管理化学实验室的陈老师也说实验室里的氰化物没少。氰化物是十分危险的物品，你们校方一直按照规定严格管理，相信不会有错。再加上化学实验室的钥匙只有两把，全都由陈老师亲自保管。除非凶手是陈老师，但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

“所以你之前都是在胡说？”

“我没有能证明凶手是陈老师的证据，因为凶手另有其人。”

“为什么？”

“化学实验室的门被涂上绿色的油漆是在今年寒假期间，从干燥程度来看，应该是刚放假的时候就涂了。放假前，门上和挂锁连在一起的铁块还是锈迹斑斑，但在这次刷油漆的过程中，工人也在那几块铁块上刷了油漆，而且放假期间又禁止师生进入学校。”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既然和挂锁连在一起的铁块都被刷了油漆，那么，即使工人不在挂锁上刷油漆，挂锁本身也会或多或少地沾上一点油漆，但我发现，现在挂在化学实验室大门上的黑色挂锁上却干干净净。也就是说，这把锁在放寒假之前被调包了！”

台下的学生们一齐发出了惊叹之声，但叶清玄的推理还没有结束：“如果凶手是陈老师的话，她根本无需做得如此复杂，只需像平时一样打开锁，就能拿走实验室里的任何东西。恐怕凶手就是在上学期的最后一天，当陈老师最后一次打开化学实验室大门的时候跟在她的后面，等陈老师走进实验室之后悄悄地拿走挂在门上的挂锁，再将自己准备的一模一样的挂锁挂上去。由于这种挂锁在锁门时不需要用到钥匙，只需轻轻一按就行了，所以陈老师在锁门时不会发现锁被调包，而凶手也拥有了能够打开实验室的钥匙。”

“既然锁被调包了，那么凶手的氰化物确实很有可能是来自化学实验室。”警官点了点头，“但陈老师却说实验室里的氰化物没有少，如果是真的，那你说氰化物来自实验室就行不通了。”

“陈老师在说谎。”

“叶清玄，你不要胡说！”台下的陈老师激动地喊了出来。

“陈老师，你不必紧张，你不是凶手，你帮凶手隐瞒犯罪真相也并非你的本意。你只是害怕警察通过这件事调查你，一面令你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公诸于众。”

“我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警官笑了笑，打算在一旁看好戏。

“其实你曾经是教导主任的情妇吧？”

“住口！”陈老师狠狠地瞪着叶清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在二十九岁的时候就当上了化学组的组长，而其他担任组长的老师少说也有五十岁。上学期被任命为物理组组长的王老师已经五十六岁，他二十四岁就在三年木高中任教，而且还是高级教师。相比之下，你当上化学组长的履历就没他那么丰富了。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的书柜一侧贴着许多照片，除了全体教师的集体照之外，还有一些旅游时和几位教师单独拍的双人合照。里面当然包含了从我入校以来每一次旅游时所拍的照片，但是很奇怪，那些照片上却都没有你。我从高一第一次秋游起就发现，每次学校旅游，你都和教导主任都走在一起，怎么可能没有合照呢？我怀疑是被他故意藏起来了，于是就试着找了一下，果然在他抽屉里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你们的合照，而且举止十分亲密。你当上化学组组长时，恐怕当时力举你的人就是教导主任吧？”这时，叶清玄看了一眼一旁的校长，只见他脸色难看。

“这一点你倒是说得没错。”警官说道，“我们在死者的手机里也发现了类似的照片，甚至还有不宜观赏的。”

“所以，你隐瞒事实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想要尽快从教导主任的案子上脱身。若被警方知道实验室里的氰化物少了，警方一定会怀疑你，进而调查你和教导主任是否存在同事以外的关系。”

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陈老师终于崩溃，猛地跪在地上大哭：“他就是一头畜生！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真是报应！当年我来面试时，他说他的手上有一个名额，只要我愿意当他的情妇，他就能让我被录用。在那之前，已经有三所高中拒绝了我，我没有办法，才答应了他。但每次和他站在一起，我就觉得恶心！我不知道凶手是谁，但我很感激他！只有那老头死了，我才能重新开始生活！”

陈老师在两位警察的搀扶下被带走，初春的寒风吹乱了陈老师的头发，她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哭红了眼，连警官也唏嘘地叹了口气：“抓紧时间，你继续说下去吧。”

望着陈老师渐行渐远的背影，叶清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今天早晨，凶手很早就来到学校，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化学实验室的大门，进去拿走少量的氰化物。离开时，凶手用原先的旧锁替换了自己在一个月前挂在门上的新锁。离开后前往教导主任的办公室，给他倒了一杯水，并在水中加入了氰化物。教导主任喝下那杯水，导致身亡。”

“如果教导主任不在当时喝下那杯水，凶手就不可能成功，据我所知，死者生前喜欢喝某种维生素饮料，很讨厌喝水。”

“但他当时必须喝，因为他感冒了，需要吃药。喝药必须用水，才能使药发挥最大功效，而且他带到学校的药必须在饭后服用，教导主任的早饭是来到学校后在办公室里吃的，因为他的办公桌上有油渍，恐怕是生煎一类的早点，但据我所知，教导主任从来不在学校吃早饭。看来，他是在凶手面前吃了早饭，然后喝下了凶手给他倒的水，等他死后，凶手找出教导主任的手机，删除其中对自己不利的信息，擦干净指纹，迅速离开。后来，林潇懿来找教导主任，发现他已经死亡，于是告诉校长，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疑点：凶手怎么会知道教导主任今天感冒，而且没吃早饭呢？要知道，在校的每一个人在今天早晨之前都已经一个月不见，而教导主任的家和大部分老师不同，住所离这儿非常远，这里是月浦区，但只有教导主任的家在木江区！”

“也许前一天他和凶手打过电话呢？”

“那早饭又作何解释呢？”

“是啊，怎么解释？”

“恐怕昨晚凶手和教导主任住在一起！”

“难道是陈老师？”

“不。”叶清玄的眼光变得锐利，宛若一头盯住猎物的猎犬，他伸出手，指向台下的某个人：“凶手就是你！沈老师！”

“你胡说什么！”沈老师气的全身发抖，身体不禁上前跨了一步。

“你昨天和教导主任在一起，所以知道他感冒的事情，连他的药是饭后服用的都知道。今天早晨，你故意提出去学校吃早饭的要求，所以教导主任才会难得来学校吃早饭。你特意忍了一个寒假才动手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这里有你想要的氰化物，并且你已经为此做了一份看似完美无缺的计划，二是学校人多，更加提升了自己脱罪的几率，如果死在家中，那么警察很容易就会查到你的头上。”

“你凭什么说是我？”

“你家离学校很近吧？说实话，学校附近只有几家卖廉价服装的服装店和一座乱七八糟的菜市场，根本没有逛街的价值。但是，我在教导主任的桌上发现了一只眼镜盒。这家眼镜店就在学校附近，是寒假时新开的，也就是说，教导主任在寒假时曾来到学校附近，并且配了一副眼镜。教导主任住在木江区，离这儿很远，为什么要大老远来到这里去一家新开的眼镜店配眼镜呢？我推断他是特地来见某位住在附近的人。今天我去问过那家店的工作人员，她们说确实在寒假期间见过教导主任，具体时间是上星期二的下午三点左右，和一位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女人，他们举止亲密，我给她们看了你的照片，他们说就是你。你今天感冒了，但和你在同一间办公室的老师们都很健康，恐怕你是被教导主任传染的。”

“也许是店里的人记错了呢？”

“店内有监控器，是真是假调出来看看便知。但是，光凭这一点还无法证明你就是凶手。”

“你是说……”警官睁大双眼，恍然大悟。

“那把被用来调包的锁。那把锁是破案的关键，今天案发后，警察一直在学校调查取证，你不敢让他们发现这把锁，于是藏在身边。刚才警察离去，你带着包要回家，这是绝佳的机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把锁就在你的包里，你打算在离开学校在之后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将它扔在河里或者其他不会有人靠近的地方。如果你不是凶手，那能请你打开你的包让我们看看吗？”

警官立刻挥手示意身旁的两位青年警察去搜查沈老师的包。沈老师见警察已经有所行动，顿时虚脱般跪坐在地上：“不用搜了，是我杀的。”

校长在主席台上喊道：“沈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老师低着头，努力地想要使自己冷静下来，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声音都不停地颤抖着：“就像他说的那样，我和他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时我刚毕业，家里欠了很多债务，他找到我，以陈老师的例子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将来我就能成为数学组的组长，如果我不愿意，他就想办法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我没有办法，才答应了他。可没想到，直到去年学校里人事变动，名单上却还是没有我。我因此和他发生了争执，但他最后却只告诉我再等几年，我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这种屈辱你们一定不懂吧？我原本有一位已经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却因为他而不得不分手，害得我三十岁了还不能结婚。当我发现我的牺牲无法换来应有的回报时，我就变得更加恨他！我当时就想杀了他，但我又害怕法律责任，我不想为了这种人而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于是才会费尽心机地想着怎么杀他！我直到现在都不后悔。陈老师说得对，他是一头该死的畜生！”

当警察为沈老师戴上手铐的时候，她一边笑，一边流泪，眼神呆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过了一会儿，台下的学生们欢呼雀跃，掌声雷动。此时的主人公无疑就是站在主席台上的叶清玄。站在人群中的高天原凝视着叶清玄，暗下决心，他要成为一名刑警，像叶清玄这样解开案件的真相！

4

晚上9点，两人在大排档里吃好喝好，结账时，高天原第一个掏出了钱包，正当他想掏钱时，却被叶清玄制止了：“这顿我请，感谢你大老远赶来看我。”

高天原摇了摇头：“是我约你的，当然是我请客了。”

“这点钱，我请得起。”叶清玄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成一团的两百块钱，用力地塞进了老板娘的手里。

这时，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两个混混模样的男人，他们剃着光头，黑色的夹克衫朝两边敞开，耳朵上戴满了金色的耳环，脖子里戴着一根筷子一般粗细的金项链，手上戴着金色戒指，手背上有纹身，其中一人还少了一根中指。

饭店的边上是一家由黑社会经营的地下赌场，在当地人尽皆知，许多居民都是那里的常客。这两个混混模样的男人就是黑社会成员。叶清玄以前没见过这两个人，直到最近一个月才频繁出现。

起身准备离开的高天原和叶清玄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两个与其他顾客的形象格格不入的人，那两人察觉到叶清玄和高天原在看他们，也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整两瓶二锅头！”少了一根手指的人用浑厚的嗓音朝着厨房大声喊道，“所有的菜都给我来一遍！赶紧的！”

“好的。”厨房里传出老板的声音。

离开了大排档，高天原开车送叶清玄回家。这是一座偏僻的小镇，到了晚上，马路上格外安静，路旁的超市里亮着灯，但却没有人光顾。

“就送到这里吧。”坐在副驾驶的叶清玄指着路边的小区门口，“我就住这儿，如果你有时间，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只不过我的下班时间比较晚。”

高天原停下车，望着叶清玄：“我还有话要说。”

叶清玄解开安全带，说道：“说什么？”

“你要不要来公安局上班？如果你有意愿，我可以帮你安排。”

叶清玄不屑一顾地笑了笑：“你看看我，过了好几年没有规律的生活，连跑都跑不动了，怎么能受得了公安局的折腾。”他拍了拍高天原的后背，“我连大学都没上过，哪有资格当公务员？你也是新官上任，别做这种会让人说闲话的傻事。我现在过得很好，你就别操心了。”

高天原叹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好，一路小心。”

“这话应该我对你说。”说着，叶清玄打开了车门。

晚上很冷，没有月光，走在路上便能听到呼啸的寒风。叶清玄戴上安全帽，双手插进口袋，将脖子埋进围巾，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中。

“如果没有那件事，他绝不会是现在的这副模样。”高天原坐在车上喃喃自语。

汽车再一次前行，消失在漫长的黑夜里。

5

2月23日夜里11点20分，躺在床上睡觉的高天原突然被一通电话叫醒。电话的另一头是他的助手金玉婷。

“队长，刚才接到报案，沉浦小区里发生了一起死亡案件！”

十一点四十分，高天原带着一群警察和法医赶到现场。地点是五楼的安女士家中。死者名叫王大斌，四十一岁，本市木江区人，无业，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九点。据发现尸体的安女士和保安说，他们发现尸体时就和警方到达时的情况一样，尸体被一条麻绳勒住脖子吊在卧室中央，周围的窗户都从里面被反锁。

高天原拿着笔记本，来到冷女士跟前，在她边上还有一位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女：“你就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吗？”

“是的，还有保安小李。”

高天原看了一眼一旁穿着保安制服的小李，向他点头示意，继续说道：“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安心怜。”

“姓‘安’，这姓可真少见。年龄呢？”

“二十六岁”

“旁边这位呢？”

“是我的女儿，安幼煦，我女儿，七岁。”

“这么说来，你是十九岁就生了女儿吗？”

“是的。”

“女儿跟母亲一个姓，真是少见。”高天原一边若无其事地问着问题，一边勤快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

“我们是单亲家庭，自从三年前我和前夫离婚后，女儿跟了我，所以连姓也改了。”

高天原悄悄地看了一眼被抬到地板上的王大斌的尸体，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前夫是谁吗？”

安心怜将目光投向尸体，说道：“就是他。”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大学时是同学。”

“这里是你家，对吧？”

“是。”

“既然这里是你家，为什么你的前夫会在这里，而且那间卧室里还有他的衣服，门口的鞋柜上也有他的鞋子，他是常住在这里的吗？”

安心怜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说道“当然不是！以前，这里只有我们母女居住，是他自说自话地住了进来！”

“他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两个月前。”

“春节的那段时间他也在？”

“是的。”

“你同意他住下来吗？”

“当然不同意。”

“那为什么不把他赶走？”

“以前跟他过日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他说，如果我不让他住下来，他就让那些流氓每天都来骚扰我，还有我的女儿。”说完，安心怜的眼里含着泪光，将一旁的安幼熙抱在怀里。

高天原看在眼里，心里不禁为安心怜感到可惜。高天原于半个月前刚刚失去母亲，此时的他最能体会母爱的伟大，对独自抚养女儿的安心怜顿时心生同情。虽然安心怜已经生育，但样貌与其他生育后的女人不同，皮肤白皙红润，五官精致，身高只有一米六左右，身材却显得十分高挑。若不是亲眼所见，高天原一定不敢相信她已经有一位七岁的女儿。

“来问点别的吧。能告诉我发现尸体时的一些情况吗？”

“当时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和女儿从商场回来，在用钥匙开门时发现门推不开，于是去门卫室叫来小区的保安小李。我们合理推开大门，发现大门是被客厅的沙发顶住了。进门时只有客厅的灯是开着的，家里没有其他人。仔细一看，那个人的房间的门开着，里面还亮着灯，我担心有小偷，就让小李陪着我们一起去看看，没想到就看到他吊死在房间里的样子。于是我们立刻报了警。”

“你们动过现场的东西吗？”

“没有。看到之后就立刻报了警，在警察来之前我们一直站在门口。”

“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没有。”安心怜摇了摇头。

高天原又问小李，小李也说没看见其他人。

高天原的心中满是难解的疑问：尸体上没有留下外伤，只有一道留在脖子里的勒痕，也初步排除了中毒的可能性。室内的门窗都从里面被反锁，大门还从里面被顶上了沙发。安心怜有将衣服叠在沙发上的习惯，也许是由于沙发在开门时被用力推开，所以沙发边上散落着着几件衣服。除此以外，整个屋子干净整洁，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也没有损失钱财，排除了谋财害命的可能性。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死者自杀，二是密室杀人。可无论怎么想，自杀的可能性要远高于他杀，因为从进门到警察赶到现场，安心怜母女和保安小李一直守在屋里，没有看到有人在这期间离开。

“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晚上九点，在那之前，你在哪里？”

“我晚上七点带着女儿出门，后来我们在商场吃了饭，并在商场里逛了很久，直到十点才离开。由于商场离这儿比较远，我们坐的又是公交车，所以回到家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出门时有没有碰到什么人？请你说得具体一些。”

“我出门后遇到了女儿小学门卫室的保安，他下班后出门买香烟，我和他聊了几句。之后就坐车去了商场，在车站遇见了一位中学同学，我们上了同一辆车，但我比她先下车。”

高天原在迅速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我知道了。感谢你的配合。”

临行前，高天原发现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电脑屏幕大小的油画，画的是一朵向日葵。油画的右下角有作者的签名：赵贵川。

“没想到你还挺有品味。”高天原对安心怜说。

“你是说这幅画吗？”

“赵贵川，我知道这个画家。我去过他的画展。”

安心怜微微一笑：“我不懂艺术，这是一位朋友送的。”

“说不定这幅画以后会值钱，你可要好好保存。”

“谢谢提醒，我会好好保存的。”

后来，警方找到了那位小学保安和她在车站遇到的中学同学，又看了小区门口和商场的监控录像，证实了在案发前后的几个小时里安心怜母女有不在场证明，也证实了安心怜回家后去门卫室求助一事。

作为死者的前妻，同时又憎恨死者的安心怜应该是本案最大的嫌疑人，但她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让高天原顿时失去了调查的方向。

6

2月24日，满肚子苦水的高天原又找叶清玄喝酒。这一次，高天原带他去了一家位于月浦区繁华地带的餐厅，他说那里有包间，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和叶清玄畅谈一夜，并且在两人赴约前就说好由高天原买单。

晚上7点30分，高天原和叶清玄坐在环境优雅的包间里，桌上摆放着一瓶红酒和一些高级料理。但叶清玄邋遢的模样实在和此时环境格格不入。

“清玄，你看，整间餐厅就你穿得最奇怪。事前都叫你换一身衣服了。”

“我还是觉得换衣服太麻烦。”

“那也不能穿得和前天一模一样啊。我刚才去接你的时候，你竟然还戴着安全帽。幸好我有车，不用将那顶安全帽带进来。”

“我就是知道你会开车来接我，所以才没回家一趟，等在车站，也省去了不少时间。”

“你真是强词夺理。”高天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

“说正事吧。你肯定是有话要对我说。是关于昨天的那起案件的吧？”

发现尸体的地点就在叶清玄目前所住的小区里，只不过叶清玄和安心怜并非住在同一幢楼。

“真不愧是你。”高天原笑了笑，“那件事一定在你们小区附近造成了不小的轰动，想必你也已经知道大概的情况了吧？”

“偶尔会从路人口中听到一些消息，但其中不乏夸大其词的话。所以，我并不算知道大概的情况。”

“那个安心怜，你认识她吗？是个怎么样的人？”

“也许曾经在小区里见过，但我不认识她，所以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给你看照片，可漂亮了。”高天原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中间的某一页里夹着安心怜的照片。

叶清玄接过照片，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我有印象，确实见过她，但我不认识她。”

“漂亮吗？”高天原拿回照片。

“嗯，确实是个美女。”

“人家可是有个七岁的女儿。”

“什么？真没想到……”

“当是我也没想到。昨天晚上看见她边上有一位小女孩，我还以为是她的妹妹。”

“听说死者是她的前夫？”

“对，看来住在那里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关系很恶劣，那个前夫也是个混蛋，也是死有余辜。”

“那就太可怜了。家里莫名其妙死了个人，而且还是自己最讨厌的人。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想在那种地方继续住下去。”

“我也是。一开始我们以为她是凶手，但她却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她从昨天晚上7点就出门了，回家是在晚上11点回到小区，这些都有证据可以证明，但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晚上9点左右。奇怪吧？最奇怪的是，死者死亡地点竟然是密室状态！”

“这些我都已经听说了。看来，这无非就是密室杀人或者自杀。你们可以多看看门口的监控录像，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关于这一点我也想过，我们也却是我这么做了。可是你们小区的设施实在太陈旧了，门口的灯光很暗，监视器拍下的画面也不清楚。就拿安心怜来举例吧，要不是我知道那对母女的轮廓和在那天穿的衣服，我一定分辨不出那一大一小的白影就是她们。”

“真没想到。那你们还调查过别的吗？比如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

叶清玄看起来对案件有了兴趣，这正是高天原所期待的结果。他趁热打铁，说得眉飞色舞：“我们当然调查了一下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以及一些案发前的信息，并且发现了三个重大的嫌疑人！”

叶清玄眼前一亮：“哦？说来听听。”

“案发当晚六点十五分，死者王大斌曾向小区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叫过一份外卖，但是，等外卖送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当时给他送外卖的人叫周超，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我们找到他时发现他的脸上有伤，据他本人说，是因为王大斌不满外卖送得慢而将他暴打了一顿。”

“脾气可真暴躁。”

“根据尸检报告，王大斌的体内有酒精反应，因此我们推断他在死亡前的几个小时里曾大量饮酒。客厅茶几上的大量空酒瓶和没喝完的二锅头也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这位外卖小哥刚好遇上了发酒疯的王大斌？”

“是的，这家伙可真够可怜的。”

“另外两位嫌疑人是谁？”

“王大斌生前曾与一名叫李多梅的已婚妇女保持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情人关系。后来李多梅单方面结束了这段关系。王大斌原本就不爱她，但他又不甘心就这么放手，于是用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威胁她给钱，每次从两千到五千不等。可最后还是东窗事发，李多梅和他丈夫离婚。案发当天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李多梅曾进入过你们小区，并且在九点离开。据她本人说，因为她手头拮据，王大斌想见他一面，并且答应给她钱，所以她就来找他。但王大斌并没有开门，也没有接电话，于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之后就回去了。”

“那么第三位嫌疑人就是李多梅的前夫？”

“没错。他叫陆水生，木江区人。说来也巧，前天早上我刚好在月浦的地铁站抓了他，他当时包里藏着刀，十有八九就是去找王大斌报仇的。案发当晚八点半曾进入你们小区，九点零五分离开。我们当然也向他本人确认过这一点，他说他当时确实是来这儿找王大斌报仇的，但走到门口时后悔了，于是躲在小区的角落里抽烟解闷。”

“这么说来，也有可能是李多梅和陆水生一起杀了王大斌？”

“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案发时还发生了一件事。”

“你是说有关黑社会来过小区的事？”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我是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听到路人说的。但我没仔细听，因为我并不认为他们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高天原笑了笑：“那还是由我这名专业的警察来告诉你吧。根据小区门口模糊的监控录像，我们发现昨天晚上九点十分的时候来了一群黑社会摸样的人。安心怜的邻居告诉我们，差不多在九点多的时候，他听见门外很吵，于是悄悄地开门查探，只见一群黑社会模样的人拿着棍棒站在安心怜家门大闹，嘴里喊着叫王大斌出来还钱。后来经过我们调查，王大斌曾在木江区的地下赌场赌博，并向黑社会借了五十万的高利贷，至今未还。恐怕他来月浦区找安心怜的目的多半是为了躲债。”

“那么，也可以做这种假设：一群凶神恶煞的黑社会成员堵在门口，屋内的王大斌因为内心极度恐惧，认定自己走投无路，于是选择了自杀。”

“如果真是自杀，那也就好办了。现在局里已经有一些声音让我以自杀结案。更何况我实在解不开那密室之谜，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王大斌见黑社会成员向他要债，于是他锁紧门窗，并且为了以防万一而用沙发从里面将门顶住。但本案还有诸多疑点，我之前说的那三个人还存在嫌疑。所以我必须查下去。”

“那么，那几个黑社会成员该怎么处置？”

“这件事轮不到我管，局里自有人打黑。我能做的就是不要打草惊蛇。”

叶清玄喝了一口酒，将目光移到了餐桌，他似乎已经对这起案件失去了兴趣。高天原见清玄专心用餐，连忙道出了他请叶清玄吃饭的真实目的：“清玄，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破案？”

叶清玄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细细品味，待咽下去之后才抬头看了看高天原：“连你们警察都无法破解的难题，我一个建筑工人怎么可能帮得上什么忙？你真是太抬举我了。”

高天原将身子微微地向前倾，无比坚定地看着叶清玄：“你能！这九年来，我一直都坚信你能！”

叶清玄噗嗤一笑：“我看你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偷懒的借口。这样可不行，你的工资可是来自国民的纳税钱。”

“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这种人根本没办法破案。现在的我和九年前不同，我已经不想再玩侦探游戏了，只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安度余生。”

高天原用力地拍了一下餐桌，盘子和杯子全都震动了一下：“你这是自暴自弃！”

叶清玄并没有理会他，而是犹豫着接下来要吃桌上的哪道菜。

高天原缩回手，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阿姨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当初巨额的治疗费用也将意气风发的你压垮。你放弃了高考，独自到社会上闯荡，这九年来，你过着和其他同学截然不同的生活，在这期间一定吃了不少苦，这当然不是你想要的生活，我也不认为这是你应有的生活。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尊敬的人，你既聪明又有活力，怎么可能一辈子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呢？你现在才26岁，还很年轻，以后还有机会。你为什么要自暴自弃？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一名警察吗？因为九年前……”

“好了。”叶清玄突然打断了高天原，语气中没有任何感情，“别说下去了。我的人生我自己清楚。”

高天原的内心顿时狂风大作，但他屏住呼吸，凝视着坐在他对面的叶清玄，因为他发现，叶清玄的眼神黯淡无光，面无表情地低着头。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但眼前的叶清玄确实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7

2月25日上午，高天原正在办公室里思考着密室之谜。这时，金玉婷将文件捧在胸前，迈着碎步推开了高天原办公室的门：“队长，重大的消息。”

高天原兴奋地睁大双眼：“有结果了？”

金玉婷将手中的文件递给高天原：“安心怜的女儿安幼熙也许并非她与王大斌所生！”

高天原等不及听金玉婷解释，连忙扫视着眼前的文件。资料显示，安心怜于王大斌于四年前结婚，但不到一年就离婚了。安心怜在大一时交过一个男朋友。一年后，安心怜在宿舍里产下了一名女婴，随后被学校退学。

高天原将资料翻到第二页，上面印着一个人的照片和资料：此人名叫赵贵川，27岁，是一名画家。

高天原睁大双眼，背起外套就往门外走：“跟我走一趟！”

8

金玉婷载着高天原，沿着公路一路向北，来到位于喜定区的一间出租公寓。

金玉婷按下门铃，但迟迟没人开门。她又按了几遍，依旧没人开门。正当她想要放弃时，门开了，一位头发凌乱的男子眯着眼从门缝里探出头，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

高天原和金玉婷纷纷亮出了自己的警察证，并向他敬了个礼：“赵贵川先生，月浦区发生了一件与您有关的死亡案件，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赵贵川将门开到最大：“请进。”

赵贵川的住所很小，大概只有30平方，客厅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块画板，画板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墙上贴着许多没有画框的画，地上也有许多被揉成一段的纸。

高天原和金玉婷坐在沙发上，赵贵川从地上捡了一件大衣和一条裤子，不慌不忙地穿在身上后，恭敬为他们泡了两杯茶，自己则搬了一只板凳坐在他们对面。

高天原开门见山地说道：“你认识安心怜吗？”

“认识。”赵贵川淡淡地回答。

“你不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明明月浦区的案件却特意来喜定区找我，我就知道是有关那个人的事。整个月浦区，我只认识她一个人。”

见赵贵川态度冷漠，坐在高天原边上做记录的金玉婷忍不住了：“‘那个人’？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到底有没有背负起一个男人应该负的责任！渣男！”

高天原挥了挥手，示意金玉婷要保持冷静：“不用理他，我们谈正事。你不用想太多，只是问你几个问题，你只需要如实回答就行了。”

“问吧。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八年前，也就是安心怜刚进入大学的时候，你是否和她交往过？”

“有。”

“后来她怀孕了，并且剩下了一位女婴，你知道吗？”

“知道。”

“孩子的父亲是你吗？”

“我不确定。”

“什么？”高天原和金玉婷睁大双眼。

“她在怀孕前曾和她的一位男性朋友在外喝酒，喝醉后被那个人带去了酒店。”

高天原喝了一口茶，示意金玉婷专心做记录：“能告诉我这件事的原委吗？”

“我在和她交往之前，在她身边就一直有一位所谓的朋友，就是那个家伙。他一天到晚给安心怜发短信，有时连我们约会他都会跟来。后来在五月的某一天，我实在忍不住，就向她抱怨了这件事，但她非但没有让步的意思，反而指责我心眼小。那天我们不欢而散。到了晚上，那个人以散心的名义约安心怜喝酒，把她灌醉之后独自将她带去了酒店。后来，安心怜就发现她怀孕了。”

“‘那个人’是谁？”

“他叫王大斌。”

金玉婷不禁再一次停下笔，高天原干咳一声，说道：“其实，这次案件的死者就是王大斌。”

赵贵川嗤之以鼻地笑了笑：“终于死了吗？”

“既然你不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后来为什么不去做亲子鉴定？”

“当时的我已经对她失望，更何况我当时是一个大学生，不想被卷入未婚生子这件事。”

“毕业以后呢？”

“虽然她在怀孕之后找过我几次，但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和她纠缠不清。她被退学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当然也没有和她有过联系。”

“2月23日晚上六点之后的事情，能和我说说吗？”

“在家画画。”

“有谁能够作证吗？”

“没有人能作证，我是一个人在家。你是在怀疑我杀了那家伙吗？我曾经确实很恨他，但这些都过去了。谁会为了一个八年前交往过的女人去杀人？”

“关于这一点，我们警方会自己判断。我想问的就这些。感谢你的配合。”

高天原和金玉婷起身离开，当走到门口时，高天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赵贵川：“在做亲子鉴定之前，我不知道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但我在安心怜家里的墙上发现了一副你的画作，画的是一朵向日葵。”

离开赵贵川的出租公寓之后，高天原和金玉婷来到了安幼熙就读的小学。校方为了配合这起案件，特意将会议室借给了高天原。

安幼熙在班主任的陪同下坐在高天原和金玉婷的对面，高天原和金玉婷也尽量保持着自认为和蔼可亲的微笑。

高天原润了润嗓子，细声细语地说道“幼熙，不用怕。叔叔只是问几个问题，你很快就能回去上课了。”

安幼熙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地点了点头。

“真乖。叔叔问你，你知道家里挂在墙上的那副画是谁画的吗？”

“知道。”

“是谁？”

“我爸爸。”安幼熙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赵贵川。”

“你见过他吗？”

安幼熙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

高天原起身摸了摸安幼熙的头：“谢谢你，快回去上课吧。”

待安幼熙和她的班主任离开之后，高天原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只硬币大小的自封袋，将一根头发塞进去，又从裤子的口袋里掏出另一只同样大小的自封袋，里面隐约可见几根较短的头发。他将两只自封袋一起交给金玉婷：“带着这两包头发去做亲子鉴定，长的那根是安幼熙的，短的那根是赵贵川的，同时也用王大斌的DNA做对比。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2月26日下午，金玉婷走进高天原的办公室里，轻轻地关上门，将两份鉴定报告书呈递给高天原：“经过鉴定，安幼煦的确是赵贵川的女儿。”

高天原看着两份鉴定书，头也不抬地说道：“那么说来，安心怜很有可能至今都爱着赵贵川，赵贵川也极有可能为了自己的女儿而杀死王大斌。”

“我也这么认为。”金玉婷小声说道。

“但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还有那个密室之谜。不如我们再去安心怜家中看看。如果王大斌真的是他杀，那么，安心怜的家中一定还藏着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高天原将资料塞进抽屉，披上大衣，大步朝着大门走去。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电话的来电显示是张局长的分机号。

高天原按照张局长的要求，前往局长办公室。他推开门，宽敞的办公室的中央放着一只硕大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中央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桌前作者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他的身材消瘦，却拥有一双锐利的眼睛。

“局长。”高天原向张局长敬了个礼。

张局长示意高天原将放在墙边的一只椅子搬到“天原，你坐下吧。”

高天原搬起椅子，轻轻地放在张局长办公桌的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

“天原，王大斌的案子怎么样了？”

“已经锁定了几位嫌疑人，并且已经派一些同志暗中监视他们的行动。”

“密室之谜呢？”

“还没有解开。”

“那就是没有证据？”

“可以这么说。但是那几位嫌疑人都有作案动机，相信再过不久就能找出真凶。”

“你难道不觉得自杀的可能性更大吗？”

“您说得多，但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

“天原，你很优秀，对工作负责的精神也让我非常欣赏。但是，现在月浦区还有许多案件没有解决，你为了这桩极有可能是自杀的案件出动那么多警力，我觉得不妥。这么下去，其他的案子就会拖很久。”

“那局长的意思是？”

“这案件都调查那么多天了，但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他杀的证据，那几位嫌疑人虽然都有杀人动机，但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你说他们可能杀了人，那也只是你的猜测。现在已经有不少同志向我抗议你为这桩案件大动干戈了，城东的入室盗窃案，城西的银行抢劫案，都需要大量的人手。现在局里人手紧缺，希望你能明白。更何况大部分同志都认为这是一起自杀事件，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凶手的作案手法，难道凶手会穿墙术？你再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

高天原激动地站了起来：“局长！这起案件是我负责的！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张局长靠在座椅上，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高天原：“我也认为这是一起自杀事件。我命令你立刻结案！你出去吧！”

高天原被气得欲言又止。他不甘心地望着张局长，直到张局长无视地背过身，他才敬礼离开，但他并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独自去了安心怜的公司。

公司的会议室里，高天原和安心怜隔着会议桌面对面坐着。

“你认识赵贵川吗？”

“认识。”

“是什么关系？”

“大学同学。”

“还有呢？”

“曾经短暂交往过。”

“案发当天，当我谈起那副画时，你为什么不说出你与他的关系？”

“当时家里死了人，心里有些害怕，所以没想太多，只是如实回答你的问题。你没问我和他的关系，我因此才没说。”

“墙上的画是他送你的吗？”

“是。”

“什么时候送的？”

“大学的时候。”

“你现在还和他有联系吗？”

“离开大学之后就不再联系了。”

“一个大学时曾经交往过但七年音讯全无的人所送的画能保存至今？”

“因为……”

“你们到底还有什么关系？”

“他是孩子的生父。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离开大学后，我一直带着，就是想在将来给孩子一点父爱的感觉。”

“王大斌又是怎么回事？”

“我根本不爱他，只是因为独自抚养孩子太辛苦，所以找了一个愿意接受我的人。只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怎样的人？”

“他喜欢喝酒，一喝醉就会打我们。不仅在外面找女人，还借了高利贷去赌博。”

“这么说来，你是吃了不少苦？”

“是的。”

“他死了，你是怎么想的？”

“感觉得到了解脱。”

“如果我说赵贵川就是杀人凶手，你怎么想？”高天原的眼神突然变得更加锐利，仿佛一头紧盯猎物的猎犬。

安心怜不安地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请你再想想，他会不会是凶手？”

安心怜始终没有看高天原的眼睛：“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你们警察有证据证明他是凶手，那就逮捕他吧。”

“这样一来，他就会被枪毙，你和你女儿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原本就没有对我们母女负责。”

“我以刑警队长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如果他愿意来自首，我们可以从轻发落。”

“他已经与我无关，这句话请你亲自对他说。”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打扰你工作了。时间也不早了，干脆我就等你下班，然后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请你不要跟着我。”

安心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高天原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9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绯色。工地上尘土飞扬，到处是砖头和钢筋水泥碰撞的声音。叶清玄气喘吁吁地从四层楼高的脚手架上趴下来，坐在地上，用挂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右拿起地上的杯子，掀开盖子，猛地喝了一口水。

这时，不知从哪里跑来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它摇着尾巴，站在叶清玄前方一米处，似乎有所期待地望着他。

叶清玄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半根中午吃剩下的火腿肠，掀开包装，右手掰下一小块扔到小狗跟前。小狗闻了闻香肠，伸出舌头舔了舔，满意地吃到了嘴里。将火腿肠咽下去之后，它又不满足地望着叶清玄。于是叶清玄继续掰下火腿肠喂他，小狗也越来越粘他，直接用四条腿抱住了叶清玄的脚。叶清玄认为这条狗在这到处是钢筋水泥的地方迟早会被压死，于是随手捡了一只纸箱，用袖子擦去里面的垃圾和灰尘之后，轻轻地将小狗放了进去，最后将纸箱封上胶带，左右两侧各挖两个洞，放到人迹罕至的角落里，待半小时后下班，便将它带回家去养。

叶清玄刚放下装有小狗的纸箱，门口就开进来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被工头拦了下来，但车上的人将左手伸出窗外，亮出了某样东西。接着，工头陪了个笑脸，后退放行。

车子在靠近叶清玄的地方停下，叶清玄不慌不忙地走上前。高天原也从车内探出头来：“这里没有适合说话的地方，快上车。”

叶清玄重新抱起刚放下的纸箱，坐到车子的后座上。。高天原载着叶清玄，在畅通的公路上一路前行。

叶清玄打开纸箱，将小狗抱在怀里：“你这回又要说什么？”

“这个案件马上就要结束了。局长下令结案。”

“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我连凶手到底是谁都不知道。我虽然对对方有所怀疑，但没有证据。因此，局长让我以自杀事件结案。”

“也许你的局长说得没错。”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王大斌不是自杀。”

“王大斌向黑社会借了高利贷。为了躲债，他从木江区来到月浦区，用暴力恐吓的手段藏身于前妻的家里。夜里，黑社会手持棍棒找上门，他十分害怕，立刻锁上门窗，并用沙发顶住大门。但黑社会依旧没有离开，他走投无路，于是上吊自杀。难道这个推理有什么破绽吗？”

“没有，反而非常完美。”

“那你又何必？”

“警察的直觉。”

“如果没有证据，你再怎么想也不会有结果，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越来越多的麻烦。”

“安幼熙的生父是一名画家。我昨天见了他。”

“难道你认为那位画家为了自己的女儿杀了王大斌？”

“很有可能。”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想再听你说谁是杀人犯了，但我想要问问你，你觉得王大斌是个什么样的人？”

“社会的败类。是人渣。”

“他死了之后，有人为他伤心吗？”

“他没有家人，身边尽是些狐朋狗友，我认为不会有人为他伤心。”

“那是否有人因此得到了幸福？”

“那几个嫌疑人个个都很开心吧。”

“我认为不只是他们，任何一个认识王大斌有的人都会为此拍手称快。而且，如果王大斌还活着，他会使安心怜母女更不幸，或许他还会去祸害更多人。就算他是被人杀死的，你抓住了凶手，但这并不会使任何人获得幸福。”

“但我是警察。凶手犯了法，我就必须将他绳之以法。”

“九年前，在三年木高中里发生的那起命案，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教导主任和王大斌，哪个更可恶？”

“半斤八两。”

“当时我找出了真凶，但案件并没有结束。两年后，沈老师被执行了死刑。又过了一年，陈老师在度过了三年被人唾弃的人生之后在家中自杀。那时，找出真相的代价就是使更多的人遭受更深的不幸。这一切竟是为了一个该死的人。”

“所以你才不愿意帮我？”

叶清玄抱着小狗，一言不发。小狗伸长脖子，舔着流淌在叶清玄脸颊上的泪水。

高天原将叶清玄送回家中。叶清玄关门的瞬间，高天原的心直往下沉，沉重地无法迈开脚步。

“这并不会使任何人获得幸福。”

叶清玄的这句话在高天原的耳边回荡。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乌云笼罩着正片天空，一阵雷鸣在天空中回响。

10

2月27日，星期六。窗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雨点凶猛地拍打在玻璃窗上，仿佛要将玻璃砸烂。高天原坐在办公室里，填写着结案所需的所有资料。

经过一个漫长的无眠之夜，高天原终于决定向现实投降。今天早晨，他第一时间下令撤回了案发以来时刻跟踪着嫌疑人却始终一无所获的警察们。

高天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填完了所有的资料文件。他将做好的文件整齐地放入公文夹，准备交给张局长过目。

走廊里，打黑大队的白正刚用精神饱满的声音叫住了叶清玄：“高队长，真是好久不见。”

高天原停下脚步，看着白正刚，但他不想与他多说话。近日打黑大队连续捣毁数个黑社会性质的团伙，身为打黑大队长的白正刚春风得意。现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全副武装的特警，一定又是去立功了。而高天原数日来深陷王大斌案，占用大批警力不说，还一无所获，昨天张局长命令他结案的事情在局里已经人尽皆知，他知道自己已经从局里的精英沦落为局里的笑话。

白正刚带着灿烂的笑容，假惺惺地和高天原握了手：“近日打黑大队实在太忙，我都好久没见到高队长了。听说王大斌的案子终于要结案了，恭喜啊。”

高天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正要去找张局长呢。”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你不负众望，继续努力。”白正刚拍了拍高天原的肩膀，大笑三声，得意地走了。

突然，高天原叫住了白正刚：“白队长这是要去哪儿？”

白正刚得意地回过头：“去一趟沉香镇。”

且慢！

高天原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11

由于是星期六，无论是公司还是学校都是放假。早晨8点，安心怜做好早点，心满意足地将一杯牛奶和两片面包放在桌上。虽然家中前不久才死过人，但她的心情已经渐渐恢复过来。

“幼熙，该起床了。”

安幼熙在床上翻身伸了个懒腰，步履蹒跚地下床走出房间。

“快去刷牙。”

“哦。”

趁着女儿去洗漱的时间，安心怜又来到镜子前，用挑剔的眼光仔细打量着自己。今天是安心怜的生日，她很少见地化了淡妆，同时还整理了昨天夜里烫的头发。她身上的衣服和靴子是在王大斌案发当晚在商场买的，但直到今天才穿上。待安幼熙洗漱完毕之后，她也会为女儿穿上漂亮的新衣。

12

叶清玄来到一家环境不错的中式餐厅里，找了一个紧靠落地窗的座位。今天的他穿上了一套黑色西装，配上一件白衬衫和蓝色领带，叫上的黑色皮鞋在在光线的照耀下透着光。他脱下进店时披在身上的黑色羊毛大衣，将它挂在餐桌旁的衣架上。他看了一眼手表，此时是上午10点30分。

大约过了10分钟，安心怜牵着安幼熙的手，高兴地走向叶清玄。安幼熙见了叶清玄，粉嫩的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一把抱住了叶清玄。

安心怜将安幼熙带到最靠窗的座位上：“出门时花了点时间，一定让你久等了吧。”

“没有的事，我也是刚来没多久。”

“那就好。”安心怜仔细地打量着叶清玄的身上的打扮，高兴地说：“果然很适合你呢。”

叶清玄低下头看了看自身的打扮：“好久没有穿过这么好看的衣服了，真的谢谢你。”

“应该是我感谢你才是。”

叶清玄拿起桌上的一份菜单，双手递给安心怜：“先点餐吧。”

13

这座宁静的小镇是叶清玄出生的地方。五岁的时候，父母送他去了小镇上的幼儿园。

入学那天的清晨，当叶清玄发现父母在校园的门口一边朝我招手，一边慢慢远去时，他害怕地抓着像牢笼般的校门，眼泪像泄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尽管如此，父母却只是朝他微笑，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这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别哭啦。”

叶清玄回过头，发现他的身旁站着一个看起来与他同龄的女孩子。她的眼眶湿润，却朝他爽朗地笑着。

“别哭啦，幼儿园可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可以交到许多朋友。”女孩用他那精神饱满地声音继续说道。

“朋友……什么是朋友？”叶清玄轻声地问。

“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会陪在你身边，帮助你，保护你的人呀。”

“那……怎么样才能找到朋友呢？”

“就像这样。”女孩向他伸出手，笑着说道：“我叫安心怜，我们做朋友吧。”

叶清玄握住了安心怜的小手，那一刻，眼泪停了下来，一缕金色的阳光洒在两张稚嫩的脸上。

“我叫叶清玄。你好，我的朋友。”

那时的叶清玄性格内向，交不到新朋友，于是他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安心怜。班上的男孩子都不喜欢女孩子，所以都嘲笑他和安心怜在一起玩，那些女孩子也因为安心怜的身边有个男孩子而渐渐疏远她，尽管如此，安心怜没有半句怨言，一如既往地陪伴在叶清玄的身边。

有一天，有几个班上的男孩子去草丛里抓了许多青蛙。当他们回到教室后，他们将几只塞满了癞蛤蟆的瓶子放到清玄的眼前，其中一个还叫嚣道：“叶清玄，你敢碰癞蛤蟆吗？”

另一个嚣张地嘲笑道：“当然不敢啦。叶清玄是和女孩子玩的娘娘腔。”

于是，班上的其他男孩子都开始嘲笑他。

叶清玄低下头，默默地红了眼。但站在叶清玄边上的安心怜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拉着他的手，跑出了教室。

教室外，安心怜问叶清玄：“刚才你为什么不抓癞蛤蟆呢？”

“因为你害怕癞蛤蟆，我不想做让你讨厌的事情。”

是的，安心怜怕癞蛤蟆，因为它们很脏，有异味，而且长相恐怖。

此时，路边经过一只癞蛤蟆。不知道为什么，安心怜竟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抓住了它。虽然觉得它很恶心，但她还是笑着说：“你看，我现在不怕了。”

安心怜知道叶清玄一定会相信她，因为他从来都不怀疑她说的话。

“太好了。”叶清玄高兴得两眼放光。

“清玄，我们也去抓很多青蛙，让他们瞧瞧。”

“好！”

那天中午，叶清玄和安心怜翻遍了幼儿园里的草丛和花园，抓到了比那几个男孩子抓到的更多的癞蛤蟆。当他们将装满了癞蛤蟆的两只马夹袋伸到那几个男孩子面前时，他们吓坏了，然后告诉了老师。老师认为叶清玄和安心怜欺负同学，于是将他们批评了一番。

幼儿园的那三年，陪在叶清玄身边的只有安心怜一人，但他并不觉得冷清。“多好啊，有一个只陪在我身边的人。”叶清玄从心底这么认为。

原本以为，哪怕离开了幼儿园，这样的日子也会一直持续下去。然而，从幼儿园毕业之后，由于父亲要去外地做生意，安心怜理所当然地被父母带去了外地。

安心怜在外地上了小学，但她并非独自一人。班上有一个男孩，他叫魏耀晨，是母亲朋友的儿子。他的父亲经安心怜的母亲介绍认识了她的父亲，成了她们家生意上的合伙人，于是那一年，他们家也背井离乡，与安心怜一家在外地的某个三线城市相会。

因为从小生活在富裕的家庭里，所以魏耀晨是个特别高傲的人。他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他的跟屁虫们发号施令。他喜欢成群结队地走，而且横行霸道，气焰嚣张。有人要是敢欺负他，他就会加倍奉还，即使自己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从不示弱。因此，尽管他在那座三线城市里的身份是外乡人，但学校里的每个人都怕他。安心怜沾了他的光，当时没有人敢欺负她。

巧的是，从小学一年级起，安心怜和魏耀晨就一直被分在同班。魏耀晨对别人嚣张，却对她很好。魏耀晨担心安心怜会忘记将作业带回家，于是他总会在放学前检查一遍我的课桌；魏耀晨担心安心怜会在荡秋千时摔倒，于是他总会在秋千边上一脸焦虑地张开双手；魏耀晨担心安心怜会被班上的女孩孤立，于是从来都不在学校里和她搭话；魏耀晨担心安心怜会被学校的坏蛋欺负，于是常常默默地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

安心怜和魏耀晨也是好朋友，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在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他让她感到安心，但她却使他遭遇了本不该遭遇的不幸……

初三的某个放学，安心怜和魏耀晨肩并肩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当他们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从便利店里突然冲出五个男生，他们猛地将魏耀晨按倒在路边，然后对他拳打脚踢，这是安心怜第一次看到高大挺拔的魏耀晨蜷缩在地上被打的模样。当时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只好边哭边求饶。几分钟后，他们散去了。安心怜立刻将倒在地上的魏耀晨扶起，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笑了笑，说道：“没事。”

安心怜知道，魏耀晨被打的原因是她。那五个男生是隔壁学校的学生，其中一人不久前曾向她表白，但被她拒绝了。当时魏耀晨默默地站在她身后三四米远的树旁，见那人被她拒绝后还对她纠缠不清，于是上前将他赶走了，并且警告他不许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中考前，安心怜的父亲决定在家乡设立公司的总部，于是她们全家得以回到家乡的城市。当时父亲问她想住在哪儿，她说还是住在原先的那个家吧，那里有她小时候的味道。

由于月浦区里有一所高中是市重点，因此她也被父亲允许报考那所高中。她知道，那座小镇的大部分人都会想去那所高中上学，因为近啊。

中考那年的暑假，安心怜终于回到了思念已久的小镇。这距离她离开家乡已经快十年了。

开学前的夜里，安心怜兴奋地彻夜难眠：当他发现我回来了的时候一定特别吃惊吧？

开学后，安心怜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见到叶清玄，即使她找到了几个当年的幼儿园同学，他们也不知道叶清玄的任何联系方式。

安心怜的教室在距离操场最近的那幢教学楼的三楼，而她的座位又是靠窗，刚开学的那几天，她总会时不时地坐在座位上眺望操场，在数十个渺小的人影中寻找十年前那个熟悉的身影。

高二寒假前，一年半落空的期盼令安心怜不再对与叶清玄相遇抱有希望。于是她接受了一位追求了她一年半的同学的告白，对方是学生会主席兼足球队的队长，外表也是她喜欢的类型。

寒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放学，安心怜与男朋友一起坐在学校附近的餐厅里吃饭，中途看到隔壁一桌有两位身穿三年木高中校服的女生，她们用夸张的语气聊着天。

“没想到那位学长还真有两下子呢！”

“岂止两下子！是两百下子！三百下子！不！是三万下子！好帅！”说完，这两名女生竟然兴奋地尖叫起来。

安心怜的男朋友看了一眼那两位女生，对安心怜说道：“普通高中的女生真是没气质，在公共场所一点也不顾及自己的形象。听说他们的教导主任今天刚死，亏她们还这么高兴，真是冷血。”

安心怜挤出一丝笑容，默默地吸了一口手中的果汁。

那两位三年木高中的女生继续说道：“明天我要去他的高二教室问他要手机号码，你陪我一起去嘛。”

“但是你知道他是几班的吗？”

“当然知道了！现在谁不知道高二2班有一位独自破案的天才，高中生侦探叶清玄！”

安心怜猛地抬起头，她缓缓地起身走到那两位女高中生的面前：“你们刚才说的那个人的名字是‘叶清玄’？”

那两位女高中生惊慌失措地望着素不相识的安心怜：“是的，你认识他？”

安心怜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用双手捂住酸痛的鼻梁和抖动的双唇，眼泪仿佛泄了堤的洪水般流过脸颊。

见状，安心怜的男朋友上前抱住安心怜的肩膀：“你怎么了？”

安心怜望着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的男朋友，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当天放学后，叶清玄按照林潇懿的吩咐独自来到学校的操场。夕阳下，足球队的人正全神贯注地在操场上踢球。塑胶跑道的人屈指可数。林潇懿安静地靠在塑胶跑道边的栏杆上，见叶清玄正在向他走来，她高兴地朝他挥手。

“谢谢你能过来。”

“本来就是顺路的。你说有重要的话要对我说是……”

“你真直接。你很忙吗？”

“这倒没有……”

“那就不能就这样聊聊吗？”林潇懿将一侧的长发撩到耳朵后面，抬头望着美丽的粉色天空。一阵微风吹过，一股清香从林潇懿的身上传来。叶清玄紧张地扭过头，假装看看四周的风景。

林潇懿突然低下头，支支吾吾地说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全部……长相啊……性格……之类的……”

叶清玄悄悄地看了一眼林潇懿，这是他第一次以如此平静的心态去审视这位只认识了几个小时的学妹：“长相的话是属于可爱的类型，性格的话，很坚强，还不错。”

林潇懿激动地抬头与叶清玄四目相接，楚楚动人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那……那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吗？”

叶清玄睁大双眼，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快要从胸口跳出来。接着，他避开了林潇懿的视线。

“为什么要躲？”林潇懿既失望又害怕，声音也变轻了。

“这个……”叶清玄的额头开始出汗。

“回答我。”

叶清玄不想说出任何伤害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少女的话语，更何况刚才他已经对她动了心，但他必须要拒绝，不仅是因为他心中还对某人存有幻想，还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给不了任何人未来，因为母亲巨额的治疗费用快要将他的家庭压垮，如果这种情况在高三前得不到改善，他就将不参加高考，直接踏入社会为母亲赚取医疗费，以及偿还那些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的债务。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任何的恋爱对他来说都是对对方的伤害。

叶清玄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什么呀？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事情呢，原来是这种事。真是的，我可不是为了听这种无聊的话才来的，浪费时间。我才不会喜欢你。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叶清玄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潇懿傻傻地站在原地，哭得全身发抖。

叶清玄继续走着，在林潇懿看不到的地方躲起来，转过身悄悄地望着林潇懿发抖的背影。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心底默默地道歉。

母亲过世后，叶清玄孤独又痛苦地活着。终于有一天，他不再感到痛苦，内心只剩下永远的孤独。于是他开始思考自己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方式。

王大斌案发生前的一个月，叶清玄被派往新的工地干活。由于新工地离家比较远，他必须在早晨七点赶到车站。就是在那一天，在车站遇见了离婚后一直住在小镇上的安心怜。从那以后，他们每天早晨都会在车站见面，私下的交往也越来越频繁，安幼熙也很喜欢这位心地善良的叔叔。在与她们来往的这段时间里，叶清玄逐渐找回了活着的乐趣。

1月23日早晨7点，叶清玄在车站遇到了半张脸肿起来的安心怜，经他一问，才知道她的前夫又打她了，不止是她，连她女儿也被打了。

“我该怎么办？”安心怜抽泣着说。

“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天空中布满了沉重的乌云，冬季的寒风像要将一切撕碎一般呼啸着。叶清玄知道，这个冬季会很漫长。

14

嘈杂的赌场里，十几个壮汉聚在角落里抽烟，为首的是一个少了一根中指的光头：“老大说，王大斌的案子马上就要结了，他欠我们的钱就问他的前妻要。”

“我看那娘们儿一定还不起。”

“那就让别的方法让她还！我们走！”

这群人顿时陷入一片狂笑。他们纷纷捡起手边的棍棒，浩浩荡荡地走出赌场。

安心怜的家门紧闭，十几个黑社会来到位于五楼的门口。门虽然陈旧，但还算坚固，无论他们如何疯狂地踹门，但始终无法打开一道缝。

“好了。”缺了一根中指的光头示意手下往后站，接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

砰！光头朝着门锁开了一枪，右脚用力一踹，门被踹开了。十几个黑社会手持棍棒蜂拥而入，嘴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嘶吼。

高天原坐在办公室里惶惶不安，连金玉婷为他泡的咖啡都没有喝。

突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高天原立刻按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叶清玄的声音：“关于王大斌的案件，我有话要对你说。你立刻来我家。”

高天原马不停蹄地赶到叶清玄家中。叶清玄的房子是租来的，有两间卧室。原本房东打算租给两个房客，但最先入住的叶清玄坚持要一个人住，并且承担了两人份的房租，因此，叶清玄的生活过得十分拮据。

客厅还算宽敞，中央摆放着房东留下的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整间客厅里除了一台陈旧的电风扇之外没有任何电器。屋子里寂静无声，两间卧室的门都关闭着。高天原与叶清玄隔着桌子面对面地坐着，桌上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绿茶。

“你说你已经解开了密室之谜？”高天原惊讶地望着叶清玄。

“你知道变魔术的基本原理吗？”

“我不知道。”

“就是视觉上的欺骗，也就是障眼法。魔术师在变魔术时通常先会向观众伸出一只手故弄玄虚，但真正有玄机的是他的另一只手。但观众们的注意力被最先伸出的那一只手所吸引，于是忽略了隐藏在黑暗处悄悄为魔术的高潮中做准备的另一只手。于是，当魔术师突然变出什么东西的时候，观众们都坚信是从自己关注的那只手里变出来的。本案的凶手就是利用了这一种心理达到了欺骗的效果。”

“你是说，凶手将我们警察当作看魔术师表演的观众？”

“就是这个意思。”

高天原难以置信地笑了笑：“实在荒唐，那你说说看，他是怎么欺骗我们的？”

“你曾经说过，本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黑社会上门讨债，王大斌因为走投无路而自杀。对吧？”

“是的。但我总觉得奇怪，却找不出破绽。”

“因为在这起案件里，那几个黑社会被凶手利用了。”

“什么？”高天原瞪大双眼，“这凶手到底是什么来历？竟然能同时把黑白两道耍得团团转？”

“案发时间是2月23日晚上9点，但凶手早在那之前一个月就已经开始行动。他在盯上王大斌之后，混入王大斌生前常去的地下赌场，暗中找到了王大斌的债主，并且悄悄地将王大斌的藏身地点告诉了他。于是才有了2月23日晚上黑社会突然找上门的那一幕。”

“这么说确实有道理，没想到这次的对手竟然如此神通广大。但单凭这些这样还是无法解释密室之谜。”

“那群黑社会找上门之前，王大斌就已经死了。凶手在屋里时刻准备对王大斌动手。当他从五楼窗户里看到一大群黑社会份子正在靠近时，他抓准时机闯入卧室，在王大斌的嘴上贴上胶带，以免留下唾液。再用枕头将躺在床上的王大斌闷死。接着，凶手撕掉贴在尸体嘴上的胶带，在卧室的顶部穿上绳子，将尸体挂上去。至此，凶手初步制造出了王大斌因为害怕黑社会报复而自杀的假象”

“如果凶手是用枕头将躺在床上的王大斌闷死，那么王大斌一定会拼死挣扎，身上不免会留下一些伤痕，但他出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以外没有任何外伤和淤血。这有怎么解释？”

“这很简单。王大斌嗜酒成性，这两个月走投无路来到安心怜家的他更是每天都把自己灌醉。只要在案发前让他喝几瓶他爱喝的烈酒就行了。只要他喝得神志不清，凶手就能把他扶上床，进而用枕头闷死他。”

“那密室之谜呢？”

“你还记得门是被沙发堵住的吧？”

“对，安心怜就是因为被沙发顶住了门才请保安来帮忙的。

“由于沙发是长方形，又贴着门，保安开门后，沙发就被按照门打开的角度推到墙角，此时，沙发、门、墙壁形成一个三角形，凶手就躺在这个三角形里。为了不让自己被保安注意到，他还在自己的身上盖了几件女人的衣服和毛毯，由于安心怜有在沙发上放衣服和毛毯的习惯，所以在沙发被用力推开后地上散落几件衣服也不会被保安察觉。

“但这要逃过两个人眼睛也有点难吧？”

“在这里，安心怜帮了忙。”

“什么？”高天原睁大双眼。

“进门后，安心怜没有关门，而是马上带保安进了王大斌的房间，保安见了王大斌的尸体后不可能立刻走出房间，凶手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离开了现场。”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是帮凶？”

“案发前一晚，安心怜将凶手放进家里。因为王大斌没有安心怜房门的钥匙，所以凶手始终躲在她的房间里。晚上七点，安心怜在出门前将事先准备好的烈酒放在客厅的桌上，还放了花生。安心怜走后，王大斌就开始喝酒，直到喝得不省人事，这才给了一直躲在安心怜房间里的凶手下手机会。接着，王大斌死亡、黑社会闹事、安心怜回家、保安帮忙开门、凶手逃走、报警、安心怜的不在场证明、‘暴露’几个假线索让警方锁定几个所谓的‘嫌疑人’，这些都是凶手安排的。”

听到这里，高天原已经目瞪口呆：“难道就连那副画……”

“那副画确实是赵贵川送给安心怜的，只是那是在案发后才挂上去的。试想一下，赵贵川与王大斌有仇，如果王大斌在安心怜家中看见他前妻家的墙上挂着仇人的画作，按照他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不把那副画撕得粉碎？”

高天原恍然大悟：“没想这个凶手敢把我们警察耍得团团转！这么说来，我今日为了这起案件东奔西走，原来都是中了他的圈套？”

“确实是这样。”

“那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凶手的身份吗？”

“没有。但我可以告诉你凶手是谁。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这起案件里，安心怜只是帮凶，杀人经过与她无关，她只做了开门放凶手进屋这件事而已，这也是受了凶手的蛊惑，希望你能放过她。”

“这……法律面前……”

“以你的权力应该能做到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只问你答应不答应。”

“就算我不抓她，也不能保证凶手不把她供出来。”

“你只要答应我就行，剩下的我会有办法。”

“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我是警察。”

虽然此时的高天原眼神无比坚定，但叶清玄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最近你们局里在打黑吧？”

“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只要翻开当地的报纸就能看到，现在的新闻就是这么夸张。”

“然后呢？”

“你很担心吧？”

高天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没……没有……”

“你是不是收了黑社会的钱？”

高天原用力地拍了拍桌子：“那是借钱！”

房间里沉默了三秒……

“也许你这么认为，但他们可不会这么认为。想必你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所以收了黑社会的钱。原本以为调到月浦区之后这件事就会过去，但没想到那几个黑社会刚好也过来了，而且还就是王大斌被杀当晚来安心怜家门口闹事的那几个。”

“你怎么会知道？”

“还记得我们重逢后第一次吃饭时发生的事情吗？那时我们刚要走，门口来了几个黑社会。他们看见了你，却面不改色。要知道，你升任月浦区刑侦队长的新闻连着你的照片一起刊登在报纸上，而那份报纸就在他们眼前的桌上，而你明知他们是黑社会，却直到案发后都对他们不管不问，也不像他们调查取证，我据此推断你收了他们的钱。就算是借的，但民众怎么可能容忍一个与黑社会有关系的警察？再加上你收的是黑社会的黑钱，这些钱来历不明。你其实也是明白的吧？”

高天原无言以对，愣了许久才说：“好，我答应你。你说，凶手是谁？”

“就在你的眼前。”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空。

“不可能……”高天原对此难以置信，连连摇头，“难道你要为那女人顶罪？为什么？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而且我确实是凶手，这一切都是我的计划。我无法忍受王大斌每天都折磨这对善良的母女，所以杀了他。”

这时，一间卧室的门被打开，安心怜和安幼熙从门里冲了出来，并且哭着跪在地上哀求：“警察先生，请你放过他！你们不是好朋友吗？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找他商量！他是个好人！这对他不公平！”

高天原睁大双眼，全身发抖地站起身：“那你为什么要自首？如果你不自首，也许这起案件就永远都不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今天，那几个黑社会来找过她了。还好当时她们并不在家。但是，就算她们能躲过一阵子，今后那几个一定还会像王大斌那样没完没了地找上门。灾难一定会来临的，所以我不希望你被你被赶出公安局，我希望你用你的权力去保护她们。”

“你是说，你不仅要我这个警察放走帮凶，还要保护她！”

“这对我们都好，是最好的结局了。你破案之后，立了功，向黑社会借钱的时也会被压下去的吧？”

“你会不会太把自己当回事了？难道你以为一切都会如你所愿？”

“我知道事情不一定会如我所愿，所以我为自己做了这个最坏的打算。看在相识一场，我希望你能帮我完成我的遗愿。”

安心怜紧紧地抱着叶清玄，哭喊道：“你不该承担所有的罪！都是我不好！让我来替你坐牢！”

“别哭了。”叶清玄摸了摸安心怜的头，“从下定决心杀人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说来真是命运弄人，到最后我都没能抓住你。”

“你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高天原站在他们面前高喊。

“天原，你一定不懂吧。”叶清玄淡淡地笑了笑，“母亲去世后，我失去了一切，梦想啊、希望啊、爱情啊、友情啊、亲情啊、热情啊……对这些我都不再奢望，我仿佛一具空壳，打算随时结束自己的生命。那时出现在我眼前的这对母女是我对这人间仅剩的执念。呵呵，我一定很奇怪吧……”

高天原转身准备离开这座令他感到愤怒的屋子。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说道：“王大斌的案件已于今天早晨以自杀结案。但是，身为一名警察，我会以生命保护居民的人身安全。”说完，高天原拿起放在门口的伞，夺门而去。

15

2月28日，星期日，晴。

（完）

名侦探的协力

1

3月3日，星期四。

前不久，月浦区的打黑大队又立功了，但身为月浦区公安局长的徐天华却为了这件事而愁眉苦脸，因为打黑大队打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借了月浦区刑侦大队长高天原治病钱的那几个黑社会份子。而在打黑大队的审问之下，那几个黑社会成员很快就供出了高天原。

徐天华一向非常欣赏高天原，把他当作接班人来培养。出了这事，他既想忍痛割爱，又想手下留情。打黑大队长白正刚也命令少数知道这件事的干警要在徐天华做出决定前守住这个秘密。

突然，徐天华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徐天华接起电话，从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对他说了几句。半分钟后，徐天华挂断电话，眼神呆滞地望着虚无，钳口挢舌。

2

高天原接到徐天华的电话，自知大难临头，于是和他的助理金玉婷告别，还把自己从加入公安队伍以来一直用的一支钢笔送给了她。

高天原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恭敬地朝徐天华敬礼。

见高天原来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徐天华从座位上站了一起来，走到高天原身边：“看你的表情，似乎知道我叫你来的用意？”

“是的局长。”高天原淡淡地说道。

“说说看。”

“我收了黑社会的钱。”

“你是借钱，不是吗？”

“我……”

“不必说了，刚才已经有人替你还了钱，你和那几个黑社会成员已经没有任何瓜葛。”

高天原顿时瞪大双眼：“是谁？”

“这你就不必问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总之，今后也请你继续鞠躬尽瘁，为人民服务。出去吧，高天原大队长。”

高天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好目瞪口呆地离开局长办公室。

3

在工地忙活了一整天的叶清玄总算在天黑之前下班了。

叶清玄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他从尘土飞扬的地上捡起今早带来的饭盒，独自朝着工地门口走去。

这时，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将手机放在耳边，手机里传来安心怜的声音：“是我。”

“什么事？”

“下班了吗？”

“下班了。”

“待会儿可以见一面吗？”

“不太方便。我待会儿还有事。”

电话的另一头陷入了一阵沉默……

“自从那件事之后，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安心怜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我没有躲着你，只是我真的很忙。”叶清玄的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感情。

“你是不是还在有所顾忌？”

“没有。”

“我们……”

“要是没别的事的话，那我就挂了。”

还没等安心怜回答，叶清玄就面无表情地挂断了通话。他继续前行，一如既往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从工地门口出来往前穿过三个十字路口就是车站，今天的路口有些不平静，因为几个交警正站在路口贴罚单，其中一个交警手握一只课本大小的透明塑封袋，里面塞满了百元大钞。

叶清玄没有交通工具，也不会闯红灯，所以他并不担心自己会被罚款。他面无表情地从几个交警面前经过，突然，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叶清玄停下脚步，回过头，只见一位年轻的女警抬着头朝他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叶清玄，我以无视警察的罪名逮捕你。”

4

安心怜被叶清玄挂断电话后心有不甘，于是决定立刻前往小学接女儿，然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小区，她要在小区门口守着叶清玄。

自从王大斌案以自杀结案之后，叶清玄总是躲着安心怜。她实在猜不透他的想法，虽然他成了一个奇怪的人，但这件事情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如果他不想与自己共度余生，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帮她？

安心怜走出公司大门，只见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进口跑车。当安心怜打算无视地从车旁经过时，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一个青年男子，他风度翩翩，高兴朝安心怜挥了挥手。

安心怜停下脚步，楞了一下才将他认出来。青年男子腼腆地扑哧一笑：“哟！好久不见！”

5

下班后，为了庆祝自己平安无事，高天原带着金玉婷前往月浦区公安局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吃饭。

西餐厅有两扇门，高天原和金玉婷从前门进来。由于人比较多，他们被前来迎接的服务员告知客满。

“要不就换一家吧？”金玉婷无奈地说道。

“看来除此以外也没其他的办法了。”

高天原和金玉婷刚回头，竟看到叶清玄和另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叶清玄和年轻女子见到高天原和金玉婷，远远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天原，和同事吃饭？”

“好久不见，学长！”女子依旧天真烂漫地笑着。

高天原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瞠目结舌地指着年轻女子说道：“你是……林潇懿！”

高天原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只见安心怜母女和一位高大帅气的年轻男子从前门走进来。高天原张着嘴，哑口无言。

“他是谁？”叶清玄问道。

男子走上前，笑里藏刀地对叶清玄说：“我叫魏耀晨。你谁啊？”

“我叫穆罕默德。”叶清玄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她是谁！”林潇懿指着安心怜以质问的语气问叶清玄。

“我叫安心怜。”安心怜上前说道，“你是谁？”

“詹姆斯。”林潇懿躲到叶清玄身后，露出得意的表情。

这时，服务员上前说道：“刚好有一桌空出来了，能坐下六个人，那位小孩也能勉强挤挤。你们看……”

见有座位空出来，金玉婷立马高兴地说道：“好啦好啦，既然都认识，大家坐下来一起吃吧。不然座位就要被抢掉了。”

高天原在一旁愁眉苦脸地背过身，单手掩面。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混乱的局面。

“安心怜？”一位身材消瘦的男人诚惶诚恐地走到安心怜面前。

安心怜不禁倒吸一口气，立刻将安幼熙紧紧地抱在怀里。

高天原和金玉婷认识这个男人。高天原看了一眼叶清玄和安心怜母女，又望向男人：“赵贵川，你怎么在这儿？”

赵贵川这才认出高天原和金玉婷，说道：“听说这几天在这附近有一场不错的画展，所以我就过来看了看。现在画展结束了，就打算逛逛。”赵贵川说着将目光转向了安幼熙。

安心怜察觉到了赵贵川的异样，连忙拉着安幼熙转身走向后门：“我得走了。”

魏耀晨看了一眼赵贵川，转身跟了上去：“我送你们。”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赵贵川不屑一顾地笑了笑，“我也走了，没胃口。”

转眼间，八个人少了一半，金玉婷将另外三人往座位的方向推：“快坐下吧。都饿了。”

6

3月4日，星期五。

清晨7点，叶清玄像往常一样步行前往车站，在路口拐了个弯，便看到路边停着两辆警车，几个交警在围观群众的包围下鉴定一起交通事故。路边停着一辆车头凹陷、玻璃碎裂的白色轿车，轿车旁覆盖着一张被子大小的彩色塑料编织袋，塑料编织袋微微凸起，底下露出两条人腿，一旁还有一位中年妇女在痛哭，看来是死了人。林潇懿站在死者边上对现场拍照，脸上露出专业女警的从容淡定。

叶清玄昨天见到林潇懿时是在木江区，今天却在月浦区见到了她，但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昨天在西餐厅里，林潇懿已经将自己三月份调往月浦区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围观的人群中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魏耀晨在车旁来回走动，专注地朝事故现场看了几眼。

叶清玄没有和他们打招呼，而是直接去了车站。

7

3月6日，星期日。

早晨6点，月浦区公安局接到报案，有人在湖边的草坪上发现了大量血迹。高天原和其他工作人员来到现场后将采集的血液拿去检验，发现这是人类的血，然而他们却没有接到伤害案件，高天原据此判断受害人可能已经遇害。

虽然几率渺茫，但高天原还是要求通过DNA查明被害人的身份。

两个小时后，站在湖边的高天原收到一通电话。

“怎么样了？”

“高队长，库里刚好有这个人的DNA。”

“是谁？”

“他叫赵贵川，男，26岁，喜定区人……”

挂断电话后，高天原带着金玉婷火速赶往赵贵川位于喜定区的家中，但没有人开门，手机也打不通。

8

中午11点，安心怜正在家里做午饭。突然，门铃响了。她打开门，高天原双手拎着水果和金玉婷站在门口。

安心怜连忙招呼道：“这是做什么？快进来。”。

高天原将两盒水果放到一边，与金玉婷并排坐在沙发上。安心怜将安幼熙的房门关上，嘱咐她不要出来，然后给他们端来两杯茶，脸色沉重地坐在他们边上：“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了？”

高天原尴尬地笑着：“实不相瞒，赵贵川可能已经遇害了，我们在离你家五公里外的湖边发现了他的血迹。”

“你们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有的。”

“请讲。”

“3月3日傍晚，我们从西餐厅分别之后，你有没有见过赵贵川？”

“有。”

“请说得详细一点。”

“那天我和你们分别后，耀晨送我和我女儿到家。第二天晚上，他来我家找我。我怕影响到女儿，于是单独和他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他说他现在有钱了，想对我们母女负责。我起初拒绝了他。可他却拿女儿要挟我，他说他一直都知道幼熙是他的亲生女儿，并且在白天的时候去学校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幼熙。他说为了孩子考虑，要和我结婚。回家后，幼熙一晚上都在求我和他结婚，她说她想要爸爸。我没办法，就答复他愿意考虑。昨天下班后，我带上女儿和他在附近一起吃了一顿饭，不过我们母女到八点左右就回家了，他则去了宾馆。”

“宾馆？”

“他说他最近在月浦有一些事情要办，自己虽然有驾照，却没有车，每天从喜定到月浦往返不方便，于是找了家宾馆住了下来。”

“你知道他要办的是什么事情吗？”

“不知道。”

“后来你就没见过他了？”

“是的。”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耀晨和……”安心怜突然停顿，“没了，就耀晨。”

“耀晨是魏耀晨吗？”

“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类似于发小。因为一些复杂的关系，我从小学起就跟受他的照顾，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也有点类似于家人。”

“类似于家人？哪一种家人？”

“像兄妹一样。”

高天原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谢谢你的配合。”

9

魏耀晨在月浦的住处这是一座独栋式的别墅。别墅外绿荫环绕，门口还停着一辆白色的进口跑车。高天原和金玉婷坐在二楼朝南的落地窗前，与穿着黑色休闲衬衫的魏耀晨谈论赵贵川的案件。

“那天离开西餐厅之后，你有没有再见过赵贵川？”

“没有。”

“安心怜和赵贵川约会，赵贵川的目的是和她结婚，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知道。你们该不会怀疑凶手是我吧？”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有些事情要跟你确认。”

“我没见过他。”

“你和安心怜是什么关系？”

“这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

“你只需要如实回答我们。”

“好朋友。”

“你对她有没有‘好朋友’以上的情感？”

“我算是听出来了，这是在调查我的杀人动机吗？这个问题，你们倒不如问问那个穆罕默德。”

“他叫叶清玄。我现在在问你。”

“还有什么好问的？”

“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是月浦人，但在你7岁到今年3月2日之间的这段时间里，你一直都和你的父母一起住在别的地方，这次突然回到月浦，并且住了4天，你有什么目的？”

“过来放松一下心情，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但根据我的调查，今年3月2日，你去了一趟安心怜的父母家。由于做生意失败，他们两位老人家的日子也过得不如意，而你爸却在十年前离开安心怜父亲的公司独自创业后大获成功。安心怜的父亲希望促成你和安心怜的好事，好借助你家的力量东山再起。而你并没有拒绝，并且于第二天，也就是3月3日去安心怜的公司接她。”

“那又如何？”魏耀晨面不改色，“这就能证明我杀了赵贵川？”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刚才在问你和安心怜的关系时，你隐瞒了这件事。这是为什么？”

“我没有隐瞒。只是因为你没有问得这么详细。”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配合。”

10

当高天原当面调查嫌疑人时，他也派了其他人去寻找目击证人。通过这次的行动，他知道了两件当事人也许不会告诉他的事情：一是有人看到案发前林潇懿和赵贵川吵架，二是有人看到叶清玄曾经悄悄地跟踪赵贵川。

高天原认为，在调查杀人动机的同时，一定也要找到赵贵川的尸体。在赵贵川的尸体上一定留下了许多难以抹去的线索。

“现在该怎么办？先去找叶清玄还是林潇懿？”金玉婷问道。

“不。”高天原摇了摇头，“先去一趟赵贵川住的宾馆。”

11

赵贵川住的房间在3楼。房间里干净整洁，似乎已经被宾馆的工作人员收拾过。书桌前的椅子上挂着一套赵贵川于3月3日下午穿过的衣物。床头的地上靠着墙壁放着一只黑色的双肩包，像是用来放衣物的，但放在里面的干净衣物已经所剩无几。双肩包和墙壁之间有一只黑色的牛皮公文包，公文包里放着几支笔和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被撕掉了，剩下的全都是空白。

高天原也查看了赵贵川入住以来的监控录像。他发现赵贵川在3月3日早晨9点离开宾馆之后直到3月4日晚上8点才回来；3月5日中午11点30分时赵贵川叫了一份外卖。1小时后，赵贵川离开房间，再也没有回来过。

高天原走到阳台，顿时陷入了沉思：如果找不到尸体，这起案件就难以进行。但警方已经找遍整个月浦区，甚至请求其他区的警察协助，但依旧没有尸体的下落。

当高天原和金玉婷从赵贵川的房间离开时，一个男人悄悄地站在他们身后，将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男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一顶黑色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只能勉强看到他的脸上有一道约6厘米长的刀疤，他的脸上挂着始终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男人将手机放到耳边：“条子果然来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夏天无，先不要打草惊蛇。记住，我们要借助条子的力量。”

“我知道。”

12

12点，叶清玄和林潇懿正在便利店里排队买冰淇淋。叶清玄排了20分钟的队，总算轮到了他，可店员却一脸抱歉地告诉他：“不好意思，我们的冰淇淋是现做的，现在机器里的冰淇淋还没做好，要再等10分钟。”

话音刚落，只见林潇懿在一旁抓狂：“为什么跟你出来就那么倒霉！”

排队的叶清玄倒是觉得无所谓：“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为什么非要吃冰淇淋？”

“因为今天买一送一啊！”

“因为买一送一，所以要在最高气温只有8度的日子里吃冰淇淋？”

“你不懂！哼！”林潇懿闹别扭似的扭过头。

叶清玄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默默地站在原地排队。

5分钟后，林潇懿满怀期待地盯着冰淇淋机，还有5分钟就能吃到梦寐以求的冰淇淋了。

叶清玄无聊地望着店外的马路。这时，一辆殡仪车从路上经过，林潇懿见叶清玄专注地望着店外，于是也回过头。

“坐在车子前排的那个人是不是在前天你处理的那起交通事故中痛哭的女人？”叶清玄问道。

“你怎么知道？”

“当时刚好路过，所以瞥了一眼。”

林潇懿哀叹道：“她的儿子去上班，刚出门就遇到了交通事故，真可伶。那满地的血和脑浆……连我都看不下去。”

“肇事司机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是路人闯红灯，路口又有遮挡物看不清，所以肇事司机赔偿死者家属20万了事。”

“那车上的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

“我路过的时候看到车子后排的座位上有一包打开的烟，右后门外的路面正下方有一根与车坐上的香烟同一牌子的香烟，香烟只燃烧掉了一半。如果车上只有那位司机，那么那根烟头应该出现在车子左前门，也就是驾驶座左边的窗外，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况且司机要抽烟，怎么会把那包香烟扔到自己的手都够不到的后座上呢？车前还有一根同一牌子的香头，想必那是司机下车后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扔下两个烟头呢？这些迹象都说明当时车子的后座上肯定有另一个人。”

林潇懿恍然大悟：“你说得有道理。可是这起事件已经结束了。死者家属得到了赔偿，肇事者得到了惩罚。这不就够了吗？”

“如果车上只有一个人的话，这起事件确实已经很好地解决了。但车上有另一个人。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那个人只是坐在车上，为什么会消失？”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有急事？”

“我认为不太可能。两个人坐在同一辆车上，而那又是一辆私家车，说明那两个人认识。一方出了事情，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急事而只让自己脱身，不顾另一个人，这不符合常理。”

“那么，那个人为什么会消失？”

“因为那个人……”突然，叶清玄睁大双眼，他猛地冲出店外，用猎豹般锐利的眼神望着渐渐消失在地平线的殡仪车，对林潇懿大喊：“快通知天原！”

13

高天原和金玉婷按照叶清玄的嘱咐来到医院。他们见到了院长，高天原拿出一张照片，照片的反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身份证号码：“院长，我想请您帮我查查这个人的下落。”

老院长接过照片，推了推眼镜，不解地问道：“这位是……”

“一个幽怨的亡灵。”高天原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14

傍晚5点，高天原和金玉婷将叶清玄、林潇懿、魏耀晨、安心怜、肇事司机冯霄宇召集在发现赵贵川血迹的湖边，散落在湖边的碎石上依旧沾着赵贵川的血迹。湖面静静地在微风的吹动下浮动着波澜，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着耀眼的寒光。

“把我们叫来有什么事？”魏耀晨问道。

高天原从湖边捡起一块沾着血迹的石头，用力地将它扔进湖水中：“想必凶手就是像我这样在案发后将沾满鲜血的石头扔进湖中的吧？”

“你知道真相了吗？”安心怜问道。

“是的。”高天原上前走了一步，“这要从一起车祸说起。”

众人倒吸一口气，安静地等待高天原的推理。

“3月4日清晨，附近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死者名叫王函，而肇事者叫冯霄宇。是这样吗？冯霄宇先生？”高天原将目光转向冯霄宇，眉宇间仿佛散发着杀气。

冯霄宇点了点头：“是的，我已经赔了钱。难道还要我坐牢吗？”

“交通事故我不归我管，这你就要问你身旁的林潇懿了。她就是当时负责这起交通事故的交警之一。”

林潇懿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只是负责拍照啦……嘿嘿……”

高天原继续说道：“当时车上其实有另一个人。”

“胡说！”冯霄宇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当时车上只有我一个人！”

“请问你抽烟吗？”

“抽。那又如何？”

“车的后排座位上有一包烟，既然你是司机，你要抽烟，坐在前排的你为什么要将香烟放在后排的座位上？这样还能拿到烟吗？难道你的手和我们的手是不一样的吗？”

“我……我……”冯霄宇支支吾吾，全身冒汗，却答不上话。

“车的后门外有一根没抽完的烟，车前也有一根没抽完的烟头，这些只要将照片调出来就能看到，你是如何做到同时抽两根烟，并且将它们分别扔到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的呢？”

“这……这……”冯霄宇开始全身发抖。

“车上有另一个人，但是在发生车祸后立刻逃走了。因为他才是肇事者。他喝了酒，而酒驾撞死人就要坐牢！于是他给了你好处，让没有喝酒的你帮他顶罪，最后换来赔钱了事。当然，那钱也是他自掏腰包。我说的对吗？”

冯霄宇低下头：“对……虽然车是我的，但人确实是他撞的。我前不久才拿到驾照，不敢开，才让他开的。原本以为他酒量好没问题，没想到竟然撞死了人。他说要给我五十万，让我为他顶罪。我因为买了车而欠了不少钱，光是给车子上一块牌照就要十万！我想我就算顶罪也不用坐牢，还有钱拿，于是答应了他。他为了不让交警怀疑，于是逃走了。”

“他是谁？”

“赵贵川。”

“这又和赵贵川被杀一案又有什么关系呢？”安心怜问道。

“赵贵川肇事逃逸一事原本应该就此落幕，然而杀死赵贵川的凶手却发现了这一点。于是他先去了死者王函的家中，将事件的真相告诉了王函的家属，接着，他们联合密谋杀死了赵贵川。”

“是怎么杀的？”安心怜问。

“3月5日，凶手先将赵贵川带到湖边，出其不意地将他杀死，然后用石头一类的钝器将赵贵川的脸砸烂。之后，他将赵贵川的尸体搬到车上，运往王函家里。在深夜的灵堂内，与王函的家属一起将躺在棺材内的王函的尸体与赵贵川的尸体调包，自此，大家都以为躺在棺材里的是王函，其实是赵贵川。证据就是今天上午，王函家属将王函的尸体送到了附近一家医院的太平间里，到现在都没有取出，而今天中午，王函家属却要将一具对外声称是王函的遗体送到殡仪馆火化。当然，对殡仪馆出示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王函的名字，凶手以为，只要将遗体化成灰烬，就不会留下任何证据，真相就永远都不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然而，任何案件都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前不久，当我们第一次见凶手时，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超跑，但到了今天，他将那辆车藏了起来，换成了一辆白色的跑车。但我们警方还是找到了那辆被藏起来的黑色超跑，发现在它的后座和车门上都产生了鲁米诺反应，那是运送赵贵川的尸体时留下的血迹！同时，我们在赵贵川的遗体被火化前去了殡仪馆，将尸体的DNA与赵贵川的DNA做了比对，而王函的家人也承认了与凶手同谋杀害赵贵川一事！”

高天原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与众人一道直视着人群中低着头的魏耀晨。

“为什么……”安心怜哽咽地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魏耀晨抬起头，尽管眼里闪烁着泪光，但还是做出一副高傲的样子：“上个月，为了配合公司新产品的宣传，经过一位税务官的介绍，我邀请赵贵川为公司画几幅画。后来才知道，我上了当。那位税务官与赵贵川是朋友，赵贵川从那位税务官那里获得了我们公司逃税漏水的证据。前不久，也就是高天原和金玉婷去喜定区找赵贵川的那一次，还记得他很晚才开门吗？因为当时我也在里面，他当时威胁我，要我给他钱，一开口就是两百万。后来你们到了门口，我就躲进他的卧室里，我也是那时才听说王大斌被杀一案，以及赵贵川和心怜的关系。原本以为给了钱就能息事宁人，没想到他在3月3日晚上又找我要钱，这次是五百万，后来又听说他打算和心怜结婚。他竟然用从我这儿勒索来的钱和我喜欢的女人结婚！于是我下定决心杀了他！第二天，刚好发现他肇事逃逸，我顿时有了一个杀死他的计划，后面的一切都如高天原所说。事到如今，我不想隐瞒下去了。人是我杀的，要是被判死刑我也认了。”

“判不判死刑等到了法院再说吧。”高天原将冰冷的手铐拷在万念俱灰的魏耀晨的手腕上。

夕阳最终消失在天边，天色迅速暗了下来。一阵凄凉的寒风吹过，拍打在岸边的湖水冲刷着岸边碎石上的斑斑血迹。

15

3月6日，星期一。

又到了黄昏，初春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比以往更加喧嚣。

天色渐渐暗下来，工地上的人们早已下班回家。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尘土飞扬的地上，仿佛是要让劳累的心灵得到片刻的解放。

工地门口驶来一辆黑色的轿车，笨重的车身和高速旋转的车轮掀起漫天的尘土，使男人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不清。

车子在漫天飞舞的尘土中停了下来，随着尘土随风飘散，一位长者姿态的男人缓缓地走向他。他身穿一套黑色西服，身材消瘦，但眼神像紧盯着猎物时的猎豹般锐利：“你好，我叫徐天华，是月浦区的公安局长。”

男人坐在地上，没有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位一步一步向他靠近的公安局长。

“最近的月浦区变得热闹了起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徐天华停顿了一下，见男人没有反应，于是继续说道：“因为月浦区迎来了大客人。两个月前，一个男人突然来到月浦区，他不去工作，秘密地住在他前妻的家里。两天后，又有一个男人在那位客人的前妻家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他是一名建筑工人，却独自承担着两人份的房租，坚持要独自居住。后来，先来的那个男人死了，留下了一堆谜团。我局里有一位刑警，年轻有为，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精英，然而认定那是凶杀案的他最终无奈地选择了以自杀结案。后来，后到的那个男人突然声称自己是凶手，但由于已经结案，所以那位刑警并没有将他逮捕。在这里，请允许我做一个推理：那位年轻的刑警没有找出他杀的证据并不是因为凶手有多么高明，而是死者原本就是自杀。虽然案发时那位自称是凶手的男人在场，但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人，而是去拿走一些死者留下的东西，但他没有想到死者竟然会自杀。后来，借给死者高利贷的黑社会想要加害死者的前妻，而那位年轻的刑警也与这群黑社会有瓜葛。男人为了保护那对母女，于是想了一个计策，他向那位年轻的刑警声称自己是凶手，条件是那位刑警在稳住自己在公安局的地位之后倾全力保护那对母女。他并非无脑地牺牲自己去坐牢，因为他入狱后自有办法脱身。上个星期，又有一位客人来到月浦区，男人伪装成送餐员，顺利地走进那位客人的房间，取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想到，那位客人在第二天晚上就被杀死了，而负责拿起案件的又刚好是那位年轻的刑警。于是，那个男人又做了一个顺水人情，帮他破了案，这么一来，那位年轻的刑警在保护那对母女的事情上就更加上心了。话说回来，两位死去的客人有两个共同点：一是都不是月浦区人，并且在相近是时间段里突然造访，二是身上都有十字纹身。近年来有一个名为‘无垢神教’的邪教组织，他们信奉‘阿摩罗神’，暗地里联合境外势力从事反华活动，其成员身上都有十字纹身，高层以中药名称彼此称呼。之前提到的那两位客人都是该邪教的成员，奉命来到月浦区执行其任务，而他们的工作成果全部在警察到达前不翼而飞，第二位客人是一位画家，却在他的客房内发现了一只牛皮公文包，公文包里有几支笔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第一页被撕了，这是最令我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方。对我来说，所有案发现场的东西都是重要的证物，我能否以月浦区公安局长的身份请你将那两位客人的所有物交出来呢？”徐天华走到男人跟前，冷冷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男人，“MSS，中国国家安全部，叶清玄同志。”

叶清玄抬起头，突然流露出如锋芒般锐利的目光。

（完）

最后的自白书

1

小镇的西边有一幢十层楼高的废弃的大楼，底层的大门早已不见了踪影。这幢大楼被一堵破了许多洞的水泥墙围住，水泥墙上被五颜六色的颜料涂满了东倒西歪的字，内容大多都是一些广告。平时，大楼附近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只有几条野狗会偶尔踩着碎了一地的红砖走到大楼里面睡觉。但是今晚，大楼的围墙外却被好奇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个个伸长脖子看着围墙内。在他们的身后是四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

围墙内拉起了警戒线，警察与法医们忙碌的身影在警戒线内攒动。他们埋头工作，丝毫不理会时而从围墙外传来的起哄声。

“借过一下。”一个年轻的男人身手敏捷地穿过人群，弯下腰钻入了警戒线。

这个男人名叫高天原，是月浦区的刑警队长。

金玉婷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快步走向高天原。黑色的马尾辫随着她的脚步来回晃动：“高队长，你怎么这么晚才来？”说着，她递给高天原一副白手套。

高天原戴上手套，露出了苦涩的表情：“你也稍微对我宽容一点吧？今天可是我这个月唯一的休息日，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吃小龙虾。”

“也不用特地跑到外地吃吧？”

高天原叹了口气：“你不懂。”说完，他来到一具尸体旁边。

此时，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高天原蹲下身子，掀开盖在尸体头部沾了血的白布。看见死者面目全非的脸之后，高天原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大楼的天台。

金玉婷走到高天原身边，翻开笔记本念道：“死者名叫李思晴，今年二十五岁，是小镇当地人。死因是高空坠落，头部受到了致命伤。发现尸体的是一位遛狗的大爷，当时他的狗突然朝着围墙内大叫，于是他走进来观察，这才发现了尸体。警方赶到现场时，在距离尸体约两米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粉色的包，包里有一些基本的护肤品和一只钱包。”说完，金玉婷将一只橘色的钱包递给高天原。钱包极其普通，价格应该不会超过五十元。

高天原打开钱包，发现里面只有一张十元纸币，两枚一元硬币，一张身份证、三张不同银行的银行卡、六张不同银行的信用卡，以及一部摔坏了的手机。

“发现钱包的时候，钱包里就这些了吗？”高天原问道。

“是的，就这些。”金玉婷十分肯定。

高天原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钱包里没什么现金，钱包本身看起来也十分普通，但是却有许多银行卡。或许，死者生前欠了很多钱。办信用卡只是一个拆东墙补西墙的方法。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偿还自己的债务，于是选择的轻生。当然，这些话全都是假设，还有待证实。”

“确实……”金玉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的家人呢？”

“已经通知了她的母亲，名叫陆艳芳。在场的人里刚好有人认识这对母女。”

“只有母亲吗？”

“是的，她的父亲已经在八年前去世了。”

高天原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轻轻地盖上了白布。

过了一会儿，两位身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搀扶着一位约五十岁的女人走了进来。高天原悄悄看了一眼手中的死者身份证，发现这个女人和死者身份证上的照片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子和脸型，简直一模一样。

女人身穿大红色的宽松连衣裙，脖子里挂着一根珍珠项链，脸上的妆因为眼泪和汗水的关系而化开。她的哭声从她刚走到人群外围时便传到了高天原的耳朵里，那凄凉的哭声更像是绝望时的惨叫，高天原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沉重起来。

“死者的母亲到了。”一位年轻的警察在高天原的耳边轻声说道。

陆艳芳跪倒在尸体前，掀开白布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当她见到女儿的遗容时，她哭得更大声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保持沉默，静静地看着这位可怜的母亲。

突然，跪在地上的陆艳芳转身抓住高天原的手大喊：“警察同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高天原这时才发现陆艳芳的左手中紧紧地抓着一个纸团。他从陆艳芳的手中取出纸团，将它展开，发现这是一封用黑色水笔写的遗书，内容如下：

“妈：

这是一封遗书，是我想对您所说的最后的话。当您看到这封遗书的时候，我已经死了，或者是被逼死的。有一件事我一直隐瞒了您，其实，我借了高利贷，虽然本金并不多，但是利息远远超出了本金。凭我自己的能力，我无论如何也还不上，但我也不想让您为我操心。于是我努力赚钱，同时与债主周旋，我这两年来每天不回家并不是因为住在男朋友家，而是在赚钱，偿还债务。但这种地狱般的生活已经摧毁了我的身心，我已经无法再活下去了，请您原谅我的无知。为了避免债主找上门，请您立刻搬离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妈，对不起，永别了。不要想念我，继续您的生活。希望您今后健康快乐。

思晴

2017年8月17日”

“这是在那里发现的？”高天原问。

“我女儿房间的书桌上！”

高天原一手拿着遗书，一手举着手电筒，继续观察尸体。突然，他发现尸体没有穿鞋：“鞋子呢？”

“在这里。”一位年轻的警察从一旁递上两只透明的塑封袋，塑封袋里各装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高天原接过高跟鞋仔细查看，两个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首先，两只高跟鞋的后面都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且高度几乎相同；其次，右脚的高跟鞋的鞋底比左脚的那一只要干净得多。

高天原紧紧地盯着手中的高跟鞋，他的眼神仿佛一头盯紧了猎物的野兽：“阿姨，很遗憾地告诉您，这是一起杀人案件！”

2

早晨八点，气温达到了三十七度。白星辉像往常一样将洗净了的水果刀放进包里，然后拎着一篮水果出门。出门前，他特意戴上了一只白色的一次性口罩，并将剩下的一袋未用完的口罩塞入黑色的双肩包里。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棕色的长裤，一双有些脱胶了的白色运动鞋。

走出旧公寓的大门直径往前穿过一条马路便是这座城市最大的医院。白星辉来到一间位于住院部七楼的特需病房的门前。他轻轻地敲了三下门，在听到从病房里传来一声虚弱的“请进”之后，他推开了门，同时摘下了口罩。

病房里的装潢就像是星级酒店的房间那样。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靠在病床上，病床的边上挂着她的照片与住院信息。她叫吴梦柔，照片上的她面色红润，皮肤白皙，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女。现在的她尽管面黄肌瘦，但清澈的双眼在疾病的作用下使她变得更加惹人怜爱。

白星辉一走进门，吴梦柔便将视线从挂在眼前液晶电视机正上方墙壁上的时钟转移到白星辉的身上：“今天比以往早了十分钟呢。”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说着，白星辉将水果篮子放在床头柜上，从中取出一只苹果，“你一定饿了吧？我去洗一下。”

“嗯。”吴梦柔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时，一位带着眼镜的中年医生带着两位年轻医生走进病房，刚好与白星辉打了个正着。

“周主任，早上好。”白星辉朝中年医生打了声招呼。

周主任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严肃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起来：“白老师，今天也是这么早啊。”

“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我想来得更早一些。”

周主任为难地笑了笑，随后带着两位年轻的医生走到病床前为吴梦柔做例行的检查，随后说道：“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与肝衰竭做斗争，最重要的是保持乐观的心态。”说到这里，周主任顿了顿，“对了，昨天给你开的药你吃了吗？”

吴梦柔点了点头：“吃了。”

“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吴梦柔看了一眼白星辉，面露难色。

白星辉走到吴梦柔的跟前：“说吧，不要隐瞒，这都是为了康复。”

吴梦柔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说道：“头晕、恶心、还有点发烧……”

白星辉不安地看向周主任，周主任却以就保持着笑容：“这是正常反应，服用过这种药的其他患者也都出现了这种情况。等身体适应了就好。我还要去其他病房看看，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周主任转身打算离开。

这时，一位年轻的医生突然转身看向白星辉：“请问……您是小提琴演奏家白星辉吗？”

白星辉微微睁大双眼，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却表情羞涩的年轻医生：“是我，你好。”

年轻医生兴奋地向前走了一步：“我和我女朋友看了您去年的音乐会，您的演奏实在是震撼人心！请问下一次的音乐会是什么时候呢？”

“我……”白星辉一时语塞。

周主任立刻上前拍了一下年轻医生的胸口：“怎么可以问这种事！”接着，他目光柔和地看向白星辉，“白老师，不用回答他。”

白星辉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随后拿着苹果走进了卫生间。清澈的自来水从水龙头里喷出来，溅射在白星辉的手臂上。从他身后传来病房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你是不是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吴梦柔虚弱地问道。

“怎么会呢？只是最近刚好没有演出罢了。”

“对不起，没想到我竟然成为了你前进的阻碍。”

“别胡思乱想了。快点好起来，我还有许多地方想要和你一起去。”

吴梦柔撅着嘴，轻轻的侧过身，背对着白星辉的方向，看向窗外。

白星辉洗干净苹果后在病床边坐下，从包里取出水果刀，仔细地削苹果。这时，放在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条张豪发来的短信：你听说了吗？昨晚李思晴跳楼自杀了。

白星辉平静地放下手机，继续仔细地削苹果。弯曲的苹果皮连城一条线，像蛇一样缓缓地往下延伸。

“不回没关系吗？”吴梦柔背对着白星辉轻声问道。

“只是一条推销的短信而已。”白星辉的声音低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突然，苹果和刀从白星辉的手中掉落到了地上，刀在掉落的过程中划破了他的左手食指。鲜血很快便从伤口溢出来。

“怎么了？”吴梦柔在病床上转过身，一脸担心地看着白星辉的手。

“没什么，手滑了一下。”说完，他站起身来，拖着下垂的双手，走进卫生间。鲜血顺着受伤的食指滴下来，在地上连成了一条长长的虚线。

3

早晨九点，高天原再次来到案发现场。这一次，他走进废弃的大楼。大楼里弥漫着令人透不过气的粉尘。他与金玉婷各自用手捂着鼻子和嘴，沿着凹凸不平的水泥楼梯，艰难地走上了天台。

来到天台后，两人像是从海底游到海平面的潜水者一样拼了命地喘气。

“要断气了！要断气了！”金玉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道。

高天原长舒了一口气：“出门的时候我可是叮嘱过你要戴口罩的啊。”

“早上我确实放包里了，谁知道怎么突然没了。”

“行吧。干正事。”说完，高天原顺着天台的出口一步一步地走向天台边缘，天台的边缘被一圈高约十厘米的水泥围住。他从天台的边缘的正中间往下看，隐约能看到十层楼下的地面上有一片血迹。

与此同时，金玉婷接到了一通电话。待通话结束，金玉婷走到高天原的身旁：“高队长，刚才收到消息，李思晴的死亡时间大约是昨天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刚才有一位目击者来到公安局提供线索，称在昨晚九点半的时候在这幢楼的附近传来了两声女性的嘶吼。”

“嘶吼？”

“对，恐怕就是李思晴死前最后的声音。”

高天原背对着天台的边缘，目光看向天台的入口，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再次转身朝下看那一片血迹：“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调查得怎么样了？”

“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我们去看看吧。”

4

傍晚，费伟峰回到出租屋里，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啤酒倒在玻璃杯里，白色的泡沫从被子里缓缓溢出来。他将头凑近放在桌上的玻璃杯，猛地将泡沫吸入口中，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一个有些肥胖的年轻女人躺在费伟峰背后的床上，慵懒地抚摸着趴在她胸前的白色贵宾犬。女人的样貌谈不上好看，若她将头发用夹子卷起来，那就是一副港剧中包租婆的模样。

“今天打麻将赢了多少钱？”女人头也不抬地问道。

“输了两百多。”费伟峰没有回头，不耐烦地喝了一口啤酒。

“今天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烧烤。”

“吃咸菜！”费伟峰回头瞪了一眼女人，随后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最后，他满足地打了一个嗝。

虽然这个女人和自己已经同居了两个月，但费伟峰并不想搭理她。如今的费伟峰没有工作，完全就是靠借钱度日。他打算等到自己找到稳定的工作后便把她甩了。

费伟峰无聊地打开手机，随便翻着保存在手机里的照片。翻着翻着，他看到了一些自己和李思晴的合照。虽然已经分手两年，但这些照片他一直都舍不得删除。每当他面对身后那个慵懒又丑陋的女人时，他都会翻出这些照片看看。因为李思晴五官端正，所以他认为这些照片就是他风光过的证明。

将杯中的啤酒喝完后，费伟峰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在漆黑狭窄的出租屋内慢慢飘散的白烟，费伟峰的内心也渐渐陷入空虚与迷茫。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费伟峰右手夹着烟，来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高天原与金玉婷站在门外，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费伟峰扫视了一下金玉婷的全身，露出了猥琐的笑容，令金玉婷感到头皮发麻。

“有什么事吗？”费伟峰看了一眼高天原，随即将视线转移到金玉婷的脸上。

高天原与金玉婷从上衣口袋中取出警察证展示给费伟峰看。随后，高天原看了一眼地上，发现地上有一双女人的凉鞋：“看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能跟我们出来一趟吗？”

费伟峰微微张开嘴，汗水从他的额头上迅速地流下来。

5

咖啡厅里播放着柔和的纯音乐，室内的温度不高不低。服务员走进一间位于角落的包厢，为三位客人递上三杯咖啡。包厢内气氛沉重，这三个客人全都一言不发，表情严肃。特别是独自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服务员一眼就看出他此时十分痛苦。

服务员将三杯咖啡放在桌上后就匆匆离开了。

待服务员离开后，金玉婷从包里取出一支笔与一本黑色的笔记本。高天原喝了一口咖啡后开始发问：“费先生，请问你认识李思晴小姐吗？”

费伟峰低着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交往过三年，两年半之前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了？”

“两年前，她借了高利贷，但是还不出。她每天都被一群喊打喊杀的男人上门讨债。我知道这种东西一旦借了就永远还不清。我不想和这种事扯上关系，所以选择了分手。”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朋友介绍认识的。”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这时，费伟峰抬头看了一眼高天原，但又很快低下了头：“这叫我该怎么说呢？”

“你只要把你眼中的她告诉我就行了。”

“会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的女人，但也算不上有多聪明，属于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十分贪玩，和我很像。正因如此，我和她一拍即合。”

“平时她会出入哪些场所？”

“酒吧和KTV这种夜间娱乐场所，我们几乎每晚都会去”

“她赌博吗？”

“应该没有，她跟我说过，只有赌博她是不会去做的。”

“这些事情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和她的小圈子里的人知道，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个人。”

“你知不知道她是因为什么事情才借了高利贷？”

“分手前一个月，她一直很想买的一款包降价了。由于是奢侈品牌，尽管降价了，但她还是买不起。那时她问我要过钱，但我自己也是那种没有存款的人，于是劝她放弃。但她还是很想要，为此，我们还吵了一架。第二天，她就买了那个包，高利贷就是那时候借的。”

“借了多少钱？”

“借条上写的是一万，但她实际只拿到了八千，另外两千被对方当作是利息拿走了。”

“高利贷就是这样。当时她有一份月薪四千的工作，她原本以为只要等发了工资就能慢慢还清，没想到利息远远超出了她的可承受范围，对吧？”

“是的，到了第二个月，她需要偿还的本金与利息已经到了五万。她的母亲待业在家，所以她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后来呢？”

“后来我就和她分手了。再后来，我听说她被哪些追债的人逼着做了许多事情。”

“我知道了，这些话不要再说下去了。”高天原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凝重。金玉婷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

费伟峰像是解脱了一样，展开双臂靠在沙发上，目光盯着天花板：“我已经听说了，她死了，对吧？”

“是的，但是具体的情况我们不能多说。”

“真是个傻女人。”费伟峰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李思晴和那个放高利贷的人是怎么认识的吗？”

“是在她下班的途中对方主动找上她的，就在她当时公司边上的十字路口。”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也没有联系方式。”

“最后一个问题。”说着，高天原将咖啡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你说你们交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去夜间娱乐场所，那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你们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全是她出的。虽然她没说，但我觉得那些钱多半是信用卡里的。”

“我知道了，感谢你的配合。我待会儿开车送你回去。”说完，高天原从钱包里取出一百块钱交给金玉婷，示意她去结账。

6

一家小餐馆里，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喝酒。他穿着夏威夷风情的花衬衫与花短裤，他的双臂上各纹了一大片黑色的纹身，左手臂上纹的是一只鬼，右手臂上纹的是一条龙。他喝了一口二锅头，随后拿起桌上的白色毛巾，顺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用力地往下擦汗。

“我的羊肉串怎么还没上！”放下毛巾后，男人突然朝着柜台的方向大喊。

坐在柜台前记账的老板娘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挤出灿烂的笑容：“马上！马上！您别着急！我这就给您催去！”

“快点啊！再不上，信不信我弄死你！”说完，男人不悦地喝了一口酒。

坐在男人隔壁一桌的一对小情侣见状连忙起身走到柜台前结账，他们的桌上是一盘只吃了三分之一的烧烤和两杯依然很满的果汁。

男人瞄了一眼那对小情侣瑟瑟发抖的背影，随后不屑地笑了出来。夜里来这家小餐馆喝酒是他唯一的乐趣，并不是因为这里的酒有多好喝，而是他来这里喝酒不用花钱。

这时，高天原和金玉婷朝他走来。男人瞪了一眼他们，但他们非但丝毫没有感到畏惧，反而神情自若地在他的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想找茬啊！知不知道我是谁啊！”男人张着嘴，狠狠地瞪着高天原。

高天原微微一笑：“我们当然知道，你是周卫民。”

“知道还不快滚！这位小姑娘倒是可以留下。”

高天原冷笑一声，将自己地警察证展示在周卫民的面前。金玉婷也立刻展示了自己的警察证。

见到“警察”这两个字，周卫民立刻露出了卑贱的笑容。他微微弯下腰，连忙从桌子旁边拿出两只空杯子，朝里面倒酒：“哎呀，原来是警察同志，怎么不早说呢？幸会，幸会。今天真高兴啊！来来来，喝酒。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去给你们点。”

高天原与金玉婷将自己的警察证放回胸前的口袋。高天原看着周卫民将酒杯放到自己的面前，但他并没有拿起酒杯，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周卫民：“不用客气了，找你是来问你一点事。”

周卫民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警察同志，我是良民，有什么事也别问我呀。”

“你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的。”

听了这句话，周卫民终于放下心来。他微微坐直身子，双手放在大腿上：“那就问吧，我一定积极配合警方的工作。”

“那真是谢谢你了。”说着，高天原从金玉婷的手中接过一张李思晴的照片，“认识她吗？”

周卫民一见到照片便心虚，立刻将视线从照片上转移：“不认识，真不认识。”

金玉婷激动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可能不认识！你知道这个时候对警察说谎要负什么样的法律责任吗！”

高天原安抚金玉婷：“别激动，好好说话。”随后，他看向周卫民，“我们从她的手机里找到了你和她的通话记录，以及一些聊天记录。我们可以肯定，那笔高利贷就是经过你的手到达她手中的。不仅如此，你还负责后续对她的追债工作，包括逼迫她用违法的方式偿还一部分债务。”

“我只是一个替人打工的，这些事全都不关我的事啊。”

“李思晴已经死了，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死了？听说昨晚有人跳楼，原来是她？”

“你真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了，我这两天又没找她。”

“不追债了吗？”

“她的债款已经全都还清了。”

“什么？”高天原瞪大双眼，“这是怎么回事？”金玉婷也十分不解，原本正在做记录的她不禁抬起了头。

“余款两百四十万，昨晚八点已经全部还清了。”

“她哪来的钱？”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收钱。但是前来付钱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个男人，很年轻。”

“是谁？”

“我不认识，谁也没见过他。他很大方，带着现金过来的，我们点了很久，一次还清。后来他拿着借条就走了，全程他都没说什么话。”

“他怎么联系上你们的？打电话的吗？”

“不是，我走在街上的时候他把我拦下来，说要帮李思晴还钱，然后我就带着他去了我老大那里。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当时是几点？”

“下午五点左右见到他，但是见到我老大时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你和李思晴的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谁会去问这些？或许只是榜上了一个愿意为她买单的白痴大款，毕竟她长得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说着，周卫民笑着喝了一口酒。

高天原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倒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还有一个问题，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你为什么会盯上李思晴？”

“你是说问她要不要借钱的那时候吗？”周卫民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大概是从哪里听说她缺钱花的，也有可能是自己联系我的。这事太久了，我记不清了。而且，我联系过的女人多得数不清，哪能全都记住啊？”

“看来已经没什么能问你的了。”说完，高天原站起身来。

周卫民见高天原和金玉婷都站了起来，立刻眉开眼笑，用洪亮的声音说道：“警察同志，慢走啊。有空常来坐坐，兄弟我请客啊。”

高天原走到周卫民的身旁，向他伸出右手。周卫民见状，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握住高天原的右手：“慢走，慢走。”

这时，高天原的左手从背后取出一只冰冷的手铐，干劲利落地拷住了周卫民的双手。

“这是干什么呀？”周卫民脸色铁青，紧张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做了这么多恶，你以为我们警察会坐视不理吗？”

话音刚落，金玉婷将一张逮捕令举到周卫民的面前，逮捕令上赫然印着周卫民的名字。

周卫民突然青筋暴起，怒目圆睁，邋遢的脸涨得通红。他一脚踢飞桌子旁的垃圾桶：“你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叫人弄死你！”

“你是说刘金龙、钱大壮、王根发这些人吗？待会儿你去公安局就能见到他们。”

周卫民愣了一会儿，脸上直冒汗。突然，他压低声音：“警察同志，刚才是我不对。我也是苦出生，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靠我养，这次就放我一马吧。我保证，今后做一个良民，找一份工作，踏踏实实做人。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对了，你带钱了吗？”

周卫民再次露出笑容，他的双眸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带了！当然带了！您尽管开口！”

“去柜台把账结了。”高天原冷笑一声，随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这时，三个便衣警察冲入饭店，将周卫民按倒在餐桌上。

高天原站在饭店门口，从裤子的口袋里取出一部白色的手机，手机的壁纸是李思晴的自拍照片。

“不回去吗？”金玉婷站在高天原的身旁问道。

“听了周卫民的话，我更加在意某件事情了。”

“什么事情？”

高田原打开白色手机的通讯录，从上往下翻到一个名叫“宋谷风”的人：“没想到李思晴的通讯录里还有这样的人。”

金玉婷凑近一看：“他是谁？”

“一个天才，但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说完，高天原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前方。

7

深夜，陆艳芳一袭黑衣，丢了魂似地走向公寓。这时，一个站在她右前方路灯下的男人叫住了她。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浓眉大眼，身材高挑，嘴唇周围的那一圈稀疏的胡须使他的脸看起来很小，烫过的黄色卷发整齐地往后扎成一根辫子。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陆艳芳不耐烦地从男人的面前经过。

男人伸出修长又结实的手，从陆艳芳的身后将她抱在怀里：“这两天都没有见到你，我好想你。”

陆艳芳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依偎在男人的怀里，露出了小鸟依人的笑容：“现在还不是时候。”

“正因为到了这种时候你才更需要我，不是吗？”

“你总是这么会哄人。”

“对了，能不能借我点钱？”

“怎么又要借钱？”陆艳芳突然抬起头看着男人的眼睛，“上礼拜不是才给你两千吗？”

“最近想做生意，需要参加各种应酬，所以花得比较快。”

“真的是去应酬了吗？”陆艳芳对这种暧昧不清的理由感到不满。

“你不相信我吗？”男人突然松开了手，“没想到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根本就不愿意支持我的事业！比起我，你还是更加在意钱吧！”

“我可没这么说。”陆艳芳开始害怕起来，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从里面取出十张百元大钞，“暂时就这么多了。”

男人接过钱数了数，随后在陆艳芳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警察什么时候把你女儿的尸体还给你。”

陆艳芳有些伤感：“今天接到电话，说是已经结束了尸检，明天一早就会还给我。”

“举办葬礼的时候多邀请一些人，把认识的都叫上，能拿到不少礼钱。”

陆艳芳红着眼，怒视着男人：“你把我女儿当作什么了！求求你放过她吧！”说完，她转身朝公寓的大门走去。

男人站在路灯下，朝陆艳芳的背影喊道：“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啊。”话音刚落，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8

回到家里之后，陆艳芳不忘收拾屋子。虽然屋子因为她每日的打扫而一尘不染，但她还是认真地又打扫了一遍，她希望能够通过卖力的打扫而暂时忘记残酷的现实。

打扫完毕后，陆艳芳坐在李思晴的书桌前掩面抽泣。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她擦了擦眼泪，缓缓走到门口：“谁啊？”

当陆艳芳打开门时，发现门外没有人。她疑惑地关上门，正要转身，发现地上多了一张密封好了的棕色信封，信封上一个字都没有，中间有一道褶皱。她凭借手感断定里面有一张纸，于是撕开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刹那间，她瞪大双眼，这信封里装的不是信，而是一张借条，借款人是李思晴，日期是三年前，金额为一万元。

陆艳芳再次打开门，连忙冲到楼下。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楼下环顾四周，但周围只有一排长长的路灯，耳畔传来一阵空虚的蝉鸣与蛙声。

9

警方于次日一早将李思晴的遗体还给陆艳芳。陆艳芳于当日举办了一场葬礼之后便将遗体匆匆火化了。由于李思晴的案件由高天原负责，高天原与金玉婷作为公安局的代表出席了葬礼。

葬礼结束后，高天原与金玉婷帮陆艳芳收拾李思晴的遗物。当高天原经过陆艳芳的卧室时，发现里面有一个扎着辫子的长发男人正做在双人床上高兴地数礼钱。

回到李思晴的房间后，高天原关上房门，轻声问陆艳芳：“隔壁那个人是谁？”

陆艳芳蹲在衣柜旁，将一件折叠好了的白色连衣裙放入一只大纸箱：“赵子豪，我的男朋友。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毕竟我和他的年纪相差那么大。”

“他是做什么的？”

“他没有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的。”

“原来如此……”高天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他怎么养活自己？”

“我有一点存款，平时也会帮别人干一点零活，所以日子勉强还能过得去。”

金玉婷在一旁擦窗，无奈地摇了摇头。

“您女儿知道这件事情吗？”

“她早就知道了，子豪经常来我家。只不过他每次来，我女儿都会找各种借口出门。”

高天原点了点头，打算不再问下去。他伸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连衣裙，将它折叠起来。

过了一会儿，陆艳芳突然站起身来，从书桌左边的第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棕色的信封：“昨晚有人敲门，我去开门的时候那人已经不在了，但是在地上留下了这个东西。”说完，她将信封交给高天原。

高天原打开信封，抽出放在里面的一张纸。还没等他将折叠整齐的纸展开，陆艳芳便继续说道：“是借条，原来她真的借了高利贷。直到昨天看见她的遗书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以为遗书是假的。她在我们这些大人眼中都是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这样的话我就能替她分担一些，她就不会……”说完，陆艳芳捂着嘴开始抽泣。

高天原看完借条上的内容之后便将借条塞回信封：“看来她并不想让您为她担心，这种事能够隐瞒到现在也说明她想守护您的决心。”

“谢谢你。”陆艳芳低着头，继续抽泣着。

突然，高天原发现自己十根手指的之间上全都沾上了一片黑色的灰尘，于是他立刻拿起信封，用手掌在信封的正反面摩擦，他发现，信封的正反面全都吸附着大量的灰尘。他双手握着信封，缓缓地抬起头，努力地思考着。

“说不定，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高天原喃喃自语。

10

深夜，高天原坐在办工桌前焦急地等待着。过了一会儿，金玉婷匆忙地推开门，将一堆资料放在高天原的办公桌前：“银行的流水账调出来了，宋谷风在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银行里取了三百万元现金。”

“那就不会错了……”高天原将手中的流水账放回桌上。

11

早晨八点，白星辉一如既往地拎着一篮水果来到医院。当他来到七楼病房的走廊时，放在长裤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思晴的名字。与此同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只见高天原正快步朝他走来，他用右手一部白色的手机贴在他的右耳上：“白老师，好久不见了。”

白星辉按下红色的“拒接键”，双眼紧紧地盯着高天原：“去年的音乐会上，你帮我制服歹徒，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高天原走到白星辉的面前，将手机放回口袋：“我不是来要谢礼的。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吗？”

12

医院的楼下有一家咖啡店，此时刚刚开张，店里只有高天原与白星辉两位顾客，他们在角落的小圆桌前面对面地坐着，桌上放着两杯热腾腾的咖啡。柜台前，三位身穿制服的营业员正在忙碌地做着准备工作。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你和李思晴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的手机里会保存你的联系方式？而且，备注是‘宋谷风’，这是你的真名。据我所知，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网上也很难查到。”

“在我出道前，我在一家快餐店里打过工，当时她是我的同事，我们被一起安排在厨房里打下手，电话就是那时候留的。”

“李思晴死了，你应该知道了吧？”

“当然。”

“你似乎并不伤心。”

“只是在好几年前一起打过工而已，那时也没什么接触。后来好几年没联系了，对我来说，她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你会为陌生人的死感到伤心吗？”

“可她还是保存着你的联系方式，这部手机可是新款。如果你们真的不熟，她也没必要在换手机的时候特意保存你的号码。”

“我近几年赚了点钱，也许她是想着有朝一日向我借钱。她的家庭条件并不好，自己也没什么出息，还喜欢乱花钱，这些你一定已经知道了。”

“但是她的通话记录里没有你。”

“我确实没有接到她的电话，我也没联系过她。”

“但你也保留了她的手机号码，因为当你刚才在走廊里看见这个来电时，你十分惊讶。那可不是看见陌生来电时会露出的表情。”

“那你觉得我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你们有着很深的关系，但我不能乱说。”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呢？高队长。”

“你杀了李思晴，对不对？”

白星辉心头一紧，他的眼神只在一瞬间变得锐利，但他很快又变得柔和起来：“我可不会因为一句质问而认罪。”

“但你也没否认。”

“那你说说看，为什么是我杀了她？”

高天原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装在塑封袋里的棕色信封，将它放在桌子上：“这是你的东西吧？在李思晴所有的熟人里，也只有你能负担得起如此巨额的债务了。”

白星辉不屑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高天原继续说道：“案发当天下午三点，你到案发现场附近的银行里取了三百万元现金。下午五点你带着这一大笔现金，找到了周卫民。晚上八点，你在周为民的带领下见到了刘金龙、钱大壮、王根发等人，你替李思晴偿还了债务，得到了她的借条。接着，你带着借条去找李思晴，但出于某种原因，你没有打电话给她。晚上九点左右，你在到李思晴经常出没的地方找到了她，你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跟着她来到了那幢废弃大楼的天台。这张信封与借条上留下的指纹一定是你的。还有，由于当时天气闷热，大楼里又到处弥漫着灰尘，你没有戴口罩，所以你在上楼的时候用信封捂住了自己的嘴与鼻子，以免吸入过多的灰尘，因此，信封上留下了你呼吸时留下了体液。这些只要待会儿请你配合采集一下指纹与体液就可以确定了。你来到天台后，见到了正准备自杀的李思晴，你并没有告诉她高利贷已经还清了，你们聊了一些别的，中间起了争执，一怒之下，你将她推下了天台。证据就是当时李思晴穿着高跟鞋，高跟鞋的后面有等高的划痕，而天台边缘又被高约十厘米的水泥围住了，可见她当时是背对着天台外面掉下去的，因此鞋子摩擦到了凸起的水泥。但是，一个想要跳楼自杀的人为什么要特意采取这种不方便的姿势自杀呢？这简直难以置信，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是自愿跳下去的。但她也不是失足掉下去的，因为当她坠落时，她的边上有一个人。证据就是她的右鞋跟比左鞋跟干净，那就说明在她坠楼前，她的右鞋跟摩擦到了一样干净的东西。我请鉴定科做了鉴定，结果是上面竟然有少量的人体的组织和血。今天天气这么热，几乎所有男人都穿了中裤或短裤。我是因为工作原因才没有穿，但你是自由职业者，今天也没有正式活动需要你出席，可你却穿了长裤。白老师，能否卷起你的裤脚管呢？”

白星辉长长地舒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然后将右脚伸直，弯下腰：“真是没办法。”说完，他缓缓地卷起了右脚的裤脚管，一道约十厘米长的伤痕慢慢显现出来，此时的伤痕刚刚结痂，“我当时是想回收那双鞋子来着，但发了疯的野狗围着她的尸体不愿离开，还对我狂吠。再加上没了那双鞋的话，警方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于是我就离开了。原以为这种细节可能不会被警方察觉，但没想到负责案子的是你。我可真是不走运。”

“我可以把你刚才的这段话当作是认罪吗？”

“铁证如山，我可不会向你求饶。与其厚着脸皮挣扎，还不如让我去死。”

“那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帮助李思晴偿还债务？你又为什么要杀死她？”

“理由已经不重要了，就让我带着那些秘密走上刑场吧。”

“那请你跟我走一趟。”

白星辉放下裤脚管，同时看了一眼时间：“我不会逃，但我有一个请求。”

“如果我能满足你的话，请你尽管开口。”

“我想去一趟医院。我女朋友还没有吃早饭，她还在等我。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

高天原犹豫了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

于是白星辉拎起放在地上的一篮水果，往前走了两步。突然，他失去重心，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水果散了一地。

“你没事吧？”高天原试图拉起白星辉，但白星辉并没有站起来。白星辉的双腿紧贴地面，双手自然下垂，仿佛四肢里面没有骨头。

“别管我，我过一会儿就好了。”白星辉的语气变得有些虚弱，他嘴唇发白，额头上不停地冒汗。

正在柜台前的营业员们也放下手头的工作，连忙围了上来。

“你必须去一趟医院！”说完，高天原背着白星辉往门外奔去。

白星辉越来越虚弱，恍惚中，他轻声说道：“不要告诉她……”说完，他在高天原的背上闭上了双眼。

13

医院的走廊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遗憾地对高天原说道：“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这是一种罕见的疾病。他在一年前就已经被确诊了。如果这一年里他能够积极治疗的话，病情也不会恶化得这么快。但他从确诊的那一天起就放弃治疗了。根据目前的医疗水平，这种疾病无法治愈。物理学家史蒂芬•霍金得的就是这种病。就算能够稍微延长他的寿命，他的余生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了……”

高天原低着头，双眼无神：“谢谢姚主任。”

“去看看他吧。”说完，姚主任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高天原推开病房的门，缓缓走到白星辉的身边。此时，白星辉正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为什么不去治疗？”高天原问道。

“梦柔已经躺在病床上一年半了，我如果也去治疗，那谁去照顾她呢？”

“既然你想照顾她，那为什么还要杀人？”

“我原本并不打算杀她，我只想把借条给她，让她重新回归普通人的生活。”白星辉顿了顿，眼中含着泪水，“但我发现，我无法原谅她。那天晚上，我走到她面前，给她看了借条。并且，把一个隐藏了三年的秘密告诉了她。”

“什么秘密？”

“李思晴之所以会欠下高利贷，其实是我一手安排的。”

“怎么回事？”

“三年前，我从一位欠了巨额赌债的熟人口中知道了周卫民的事情。我主动找到周卫民，将李思晴的性格、工作地址以及借钱的动机告诉了他。以我对李思晴的了解，她一定会借这笔钱。后来的事情如我所料，李思晴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稀里糊涂地借了高利贷，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三年，我一直都在调查她。她承受了三年的惩罚，看着她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我并没有感到任何的快感，这三年里一次都没有。更何况，在后来，我心中的仇恨也早已被梦柔治愈。于是我替她还了债，并且向她坦白这一切。她在得知真相后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可后来，她竟然求我原谅她，希望我回到她的身边，她说她想做我的情人。那一刻，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幕幕地出现在我面前，心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够原谅她，她必须死。于是我一怒之下将她推下天台。看见她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时，我突然舒了口气。一切都结束了。”

高天原看着白星辉，眼里布满了血丝。过了良久，他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这么恨她？”

“我说过了，就让我带着这个秘密走上刑场吧。”

高天原知道白星辉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他杀人动机，于是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你在这里好好养病，我还没有采集你的指纹与体液，你还有自首的机会。我替你去看看吴梦柔，然后我就回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你。”说完，他大步离开了病房。

白星辉躺在病床上，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禁苦笑了一声。

14

吴梦柔独自躺在病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墙上的时钟，此时已是上午十点。她失落地低下头，将被子向上拉到自己的脖子处。

高天原微笑着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束康乃馨与一只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里是几种切成块的水果。盒子的顶部还贴着一张附有条形码的标签：“还记得我吗？我们去年在音乐会上见过。”

吴梦柔愣了一会儿，随后微微一笑：“想起来了，是高队长。”

“对，是我。”说着，高天原走到病床边，将康乃馨放在床头柜上，同时将水果递给吴梦柔，“还没吃早饭吧？”

吴梦柔点了点头，缓缓地打开塑料盒子：“是他叫你来的吗？”

“他有点事，我刚好就在附近办事，所以托我来给你送早饭。”

“他犯了什么事吗？”吴梦柔眉头紧锁地看着高天原。

高天原笑着睁大双眼：“你在说什么？”

“今天早上医生来巡诊，说他被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叫走了，那应该就是你吧？他们还说当时他的表情不太寻常。我听说前两天有人跳楼，警察在查案……”

“确实有人跳楼，但我们并没有怀疑他。请你放心。”高天原话锋一转，“对了，还没听你说过，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吴梦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和他是两年前在巴黎的街头认识的。那天刚好是圣诞节。那天夜里，我被当时与我同行的前男友骗光了所有的钱，连回程的机票也没有留下。当时，夜已经深了，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路边的店也陆续关闭。我无助地蹲在马路边掩面哭泣，谁也没有为我停下脚步。我感到孤独、感到惶恐、感到悲痛，我甚至想过要自杀。就在那时，他出现在我的面前，为我演奏小提琴，那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舒缓的曲子，他像对我施展了魔法一般，用琴声赶走了我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有名的小提琴演奏家，他那次去巴黎是为了举办一场音乐会，而那首曲子是他自己创作的，当他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拉给自己听。除他以外，我是第二个听到那首曲子的人。他将素不相识的我从地狱的边上拉了回来。我问他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他说他看见我时想起了曾经的他，他曾经希望有人能够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但他并没有遇到那样的人。因此，他希望我能够遇到那样一个人。从那时起，我便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我们彼此吸引，渐渐走到了一起。”说到这里，吴梦柔的眼眶湿润了，“别看他在外面风光无限，其实他是一个特别孤独的人，他从不花时间去疏通人际关系，因此没什么朋友。他日复一日地练习小提琴，思考如何才能将曲子演奏地更好，因为他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小提琴演奏家。如果不是因为爱上了他的心思细腻，我想没人能够忍受这样一个无聊透顶的男人。他曾对我说过，他想挽着我的手，站在音乐界的顶点。”

“我相信他有这样的实力，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小提琴演奏家，更何况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未来一定是属于他的。”

“谢谢你。”说完，从吴梦柔的眼角流了下来。

突然，吴梦柔痛苦地捂着自己地右上腹部，痛苦地从病床滚到地上。

“你没事吧！”高天原连忙将吴梦柔扶起来。这时，他发现吴梦柔脸色苍白，汗水从她的额头流进了衣领里。她疼得几乎发不出声，很快便昏过去了。

“有没有人啊！病人晕倒了！”高天原抱着吴梦柔冲进了走廊。

15

抢救室里，医护人员正在全力抢救吴梦柔，但情况不容乐观。高天原坐在走廊里拨打白星辉的手机，但始终打不通。

“这家伙在搞什么！”高天原焦虑地喊道。

这时，从抢救室里走出一位医生：“现在情况紧急，除了肝脏移植以外别无办法了！”

“那就麻烦医生赶紧动手术，家属那边我会联系上的。”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其实我们医院从一年前开始就一直在寻找与这位病人相匹配的肝脏了，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加上现在全世界都供体短缺。到目前为止，根本就没有能用的肝脏。”

“医生，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医生摇了摇头：“我们也无能为力……”

高天原愣了几秒，随后嘱咐医生：“医生，拜托你们尽全力抢救！她的男朋友就在附近，我这就去找他！”说完，他转过身，正打算飞奔到电梯口。突然，他手中的手机响了，是白星辉打来的。

“高队长，是我。”白星辉平静地说道。

“你在哪里！快来抢救室！吴梦柔晕倒了！”

白星辉停顿了几秒，随后依旧保持平静：“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你在说什么！快给我过来！”

“我现在医院对面的住所里，待会儿我把地址发给你，你能不能来找我？”

“都什么时候了！”

“我等你。”说完，白星辉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高天原收到了白星辉的短信。他看了一眼短信里所示的地址，朝着电梯口奔去。

16

按照白星辉发来的短信，高天原来到了一幢六层楼高的旧公寓里。他走到五零六室的门口，敲了三下门。这时，他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于是他用力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然而，眼前的景象使他的脑海在一瞬间变成一片空白。他睁大双眼，手机从他的手中掉落在地上。

约八十平米的居室里，白星辉的尸体倒在客厅茶几与电视机的中间。他身穿一套演出用的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的领口系着一个酒红色的领结。他的脖子前端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刚好划破了气管。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衬衫，在地板上形成一片血泊，他的头则位于血泊的正中间，安详地闭着双眼。高天原红着眼，蹲下身子，颤抖的双手放在白星辉的脸上，发现他虽然已没了呼吸，但体温尚存。他的右手边上还掉落了一把沾满血迹的水果刀。

茶几上从左到右放着三封信、一个白色的U盘，以及一只黑色的皮箱。三封信叠在一起且各不相同，最上面的写着“高天原收”，中间那封写着“吴梦柔收”，最下面的那一封写着“遗书”的字样。

高天原站起身来，拆开写给自己的那封信：

“高队长：

感谢你能够打开这封信。

一年前，你在我的音乐会上不顾危险制服了闹事的歹徒。后来我与你交谈，发现你是一位正直善良的警察。从那以后，虽然长期没有时间见面，但没想我看到警察捕获罪犯的新闻，就会在脑海中浮现出你的身影。请原谅我没能好好地谢你一次。常有人说我不懂人情世故，但其实我是会把恩情默默记在心里，等有机会时再去加倍回报的人。但我已经死了，已经没有机会报答你了。我只能对你说：谢谢。

李思晴是我杀死的，一切都像你推理的那样。我十分愿意承担起这份罪孽，昂首挺胸地接受审判、步入刑场。但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我在很久以前就被确诊为肌萎缩性脊髓侧索硬化症的患者。据我所知，这是一种绝症。大约在一年前，我全身的肌肉时而剧痛，事而无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症状也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我知道，因为这种病，我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我也没有能力照顾梦柔。如果我继续活着，我就会像一具干尸那样，以肮脏丑陋的姿态一动不动地躺在轮椅上，这不仅会给身边的人造成极大的负担，我自己的自尊心也不允许我那样活着。

梦柔的病情越来越恶化，而能与之匹配的肝脏迟迟未能找到。前段时间，我以希望能够捐出一部分肝脏，为梦柔进行“活体肝移植”为借口，让医院为我做了各项检查。检查的结果是，我的肝脏与梦柔极其吻合，但这是一种成功率并不高的手术，并且还有可能造成捐肝者的死亡，因此院方希望我考虑清楚。

如果能够拯救梦柔，即使让我舍弃我这已经没有用的生命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我希望能够增加延续梦柔生命的可能性，而将整个肝脏移植入患者体内的肝移植是成功率最高的手术。我已经没有了活下去的价值，活下去只会让我与身边的人更加痛苦。因此，我决定捐出我全部的肝脏。

我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为了了无牵挂地去死，我为吴梦柔偿还了全部的债务。原本我只是想把借条还给她，但她当时流露出的丑态实在让我感到恶心。现在想来，恶心的那个人其实是我。我的内心早已污秽不堪。

梦柔越来越憔悴，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死后，请你将我的遗体送去医院，让医院的人尽快将我的肝脏取出来，植入梦柔的体内。请你抓紧时间，如果晚了，我的肝脏也就用不了了。除此以外，我要捐献我的遗体，但愿我的身体能够被用来帮助其他人。

高队长，我不能接受审判，不能奔赴刑场了，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得不现在就死。

桌上还有两封信，一封是遗书，里面交代了我的身后事。另一封是写给梦柔的，请帮我将那封信与U盘一起交给梦柔。

黑色的箱子里有四十万元现金，请将这笔钱作为梦柔的手术费以及后续产生的其他费用。如果不够的话，我的钱包里还有一张黑色的银行卡，密码是151225。

最后，再次感谢你。永别了。

白星辉

2017年8月20日”

高天原放下信，擦了擦眼泪，用手机简单地在在现场拍了几张照之后给金玉婷打了一通电话：“我在白星辉的住所，他自杀了，详细的地址待会儿发你。你带人过来一下。”说完，他挂断电话，抱着白星辉的遗体走了出去。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一个男人抱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在大雨中拼了命地奔跑着。

17

白星辉的肝脏移植到了吴梦柔的体内，手术十分成功。吴梦柔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器，缓缓睁开了眼。病房里冷冷清清，只有高天原默默地坐在吴梦柔地病床边。他神情悲伤，一言不发。

突然，泪水从吴梦柔的眼角流了下来。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终于停了，雨滴从窗外嫩绿的树叶上滴下来。一位五六岁的男童站在楼下，双手合并，接住了从树叶上落下的雨滴，高兴地笑了出来。

18

当天下午，警方公布了李思晴案的真相。由于白星辉的特殊身份，这起案件被各家媒体大幅报道。人们对白星辉的谩骂声不断，所有存在于这世上的脏话都被用于形容白星辉。

夕阳下，高天原站在公园门口，看着三个小孩在公园中央的空地上踢球。他的身旁有三个中年妇女围在一起聊天。她们以厌恶的表情辱骂白星辉。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走到高天原的身边，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短袖：“请问，你是高天原，高队长吗？”

“你是？”

“我叫张豪，是宋谷风……不对，是白星辉的朋友。能听我说一说关于他的事情吗？”

高天原点了点头：“什么事？”

“关于杀人动机，他一定没有交代这一点吧？”

“是的，虽然我问了他好几次，但他始终不愿意说。”

“这是他的秘密，或许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知道。我原本答应过他要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但我实在无法忍受他被世人这般唾弃！”

“那请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杀李思晴？他和李思晴之间发生过什么？”

“高队长，对你来说，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当然是我的家人。”

“我想，大部分人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但白星辉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他从小就不爱说话，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孤立他，孤儿院的工作人员也不会注意到这个性格内向的孩子。他唯一的寄托就是一把捡来的破小提琴。谁也没有教过他小提琴，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慢慢摸索，反复练习，才有了后来的小提琴演奏家白星辉。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小提琴，对他来说，小提琴里不仅寄托着他的梦想，还有一个孤儿对生活的期待。”

“这和李思晴有什么关系呢？”

“白星辉是个孤独的人，据我所知，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我和他高中就认识了，是人都会有想要倾诉的时候，即使是白星辉这样的人也一样。因此，他有事会告诉我一些秘密，其中有一些就是关于李思晴的。”

“你知道的有哪些？”

“五年前，那时的白星辉还叫宋谷风，他和李思晴在同一家快餐店的厨房打工，他们就是在那时候认识的。后来是李思晴主动接近他，白星辉在那之前没怎么和女孩子接触过，虽然他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小提琴上，但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很快就迷恋上了李思晴。李思晴以女朋友的名义让白星辉为她花钱，有时还会声称要补贴家用，向白星辉要钱。单纯的白星辉答应了李思晴的全部要求。名义上虽说是恋人，但李思晴要求白星辉守住这个秘密，对外宣称他们之间只是朋友。他们也没做过像是恋人的事情，最多只是牵了几次手，连一起吃饭的次数都很少。即使如此，李思晴还是会要求白星辉给她买礼物，大多都是一些白星辉难以承受的东西。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大约两年。在那期间，白星辉一次都没有抱怨过李思晴，反而总是责备自己没钱，不能带给李思晴想要的生活。那段时间里，他一边打工赚钱上供给那个女人，一边奔波在各家音乐公司与音乐会场之间，到处求人能够给他一次展示才华的机会。他放下了作为人的全部尊严，但还是受尽白眼。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一条讨不到骨头的流浪狗’。正因为有了那段经历，他的自尊心比任何人都强大，他对梦想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强烈。经过两年的磨砺，他终于获得了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演奏的机会。虽然只是代替一位生病的交响乐团的演奏者坐在人群中默默演奏，但他还是十分兴奋地要想要这个消息告诉李思晴。他买了花和礼物去找李思晴，却看见她和其他的男人在车站热吻。懦弱的他小心翼翼地去问李思晴是怎么回事，李思晴恼羞成怒，终于说了实话。原来那个跟她热吻的人才是她的男朋友，她接近白星辉只是为了钱。那些被她骗去的钱全都被她拿去和男朋友逍遥快活去了。”

“白星辉是因为这件事才怀恨在心的吗？”

“被女人迷惑，被骗了钱，说到底都是白星辉自愿的。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他会默默离开，选择遗忘。但那个女人还做了一件让他无法原谅的事情。”

“什么事？”

“她像那些践踏白星辉尊严的人一样，嘲笑了白星辉的梦想，说他是在做梦，说他一辈子都只能在快餐店里打工。白星辉最珍视的两样东西：梦想与自尊，在那一刻被自己唯一爱着的女人贬低与践踏了。尽管如此，当时的白星辉还是选择了默默离开。他以前滴酒不沾，但那天晚上，他罕见地找我喝酒。他喝得伶仃大醉，最后趴在桌子上痛哭。他说他想选择原谅，但第二天，他的眼中的孤独比以前更多了，多到令我感到害怕。后来，他改了名，想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因为他始终都忘不了李思晴践踏他的自尊时的情景。他也告诉过我他的复仇方式，就是引诱李思晴借高利贷。但那只是他一闪而过的想法，他说他并不想这么做，但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驱使着他，他因此一度想要自杀。他的内心一直都在挣扎，但他心中仅存的光芒到最后还是消失了，他选择了复仇。如他所料，李思晴的人生被他摧毁了，但他并不快乐。他好几次都想为李思晴解除债务，但李思晴的所作所为就像一把刀一样插在他的心里。每当他看见小提琴，每当他看见鲜花，每当他看见情侣，那段往事就会浮现在他眼前。世人只看见他的成功与罪恶，却看不见他这些年来精神上所受的煎熬。他从未体会到成功人士应该享受的快乐，他的心里只有无尽的孤独与空虚。”说完，张豪向高天原展示了白星辉在自杀前发给他的一条短信：如果有来生，我想出生在普通人家，做一个普通人。

高天原凝视着这条短息，久久说不出话来。

公园到了关门的时间，管理员催促公园内的游客离开。一个孩子捡起球，高兴地与他的小伙伴们道别，然后牵着母亲的手，商量着今日的晚餐。

“他一定没有这样的回忆吧……”高天原凝视着那对母子的背影喃喃自语，“上天赋予了他非凡的才能，却给他安排了一条悲惨的道路。或许，所谓‘普通人’这一选项，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上天剥夺了。”

19

夜里，吴梦柔靠在病床上，用遥控器操纵着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此时，电视机的USB接口上插着一只白色的U盘。

很快，吴梦柔打开了U盘里的视频，电视机的屏幕上出现了白星辉的身影。他站在一间旧屋子里，身穿一袭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衬衫领口整齐地佩戴了一个酒红色的领结。他举起小提琴，缓缓地闭上双眼，用心地拉起了一首曲子。当音乐声响起，吴梦柔立刻泪流满面。她回想起她在两年前的巴黎街头与白星辉初次相逢时，白星辉为她演奏的正是这首曲子。

眼泪顺着吴梦柔的脸颊，一滴一滴地滴在她手中的信纸上。

20

按照他的遗愿，吴梦柔为她设了一座衣冠冢。衣冠冢位于一座公共墓园内，墓园内有一座小土丘，土丘上墓碑林立。白星辉的墓位于这些墓碑的中间偏左，墓碑上刻着“宋谷风之墓”。由于生前的名声不好，他的墓碑上被人泼了红漆。

今天是白星辉死后的第二个月，高天原在白星辉的墓碑前放了一束鲜花，眼看夕阳即将落山，原本金灿灿的天空也渐渐变成暗红色，墓园里早已没了其他人的身影，于是他站起身来，沿着土丘左边的道路往下走。

突然，高天原停下脚步。他看见一位端庄优雅的女人正从土丘正中间的道路缓缓往上走。她穿着一袭洁白的婚纱，双手握着一束淡淡的捧花。头纱盖着她的脸，但高天原一眼就辨认出她说吴梦柔，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动人。

吴梦柔驻足于白星辉的墓碑前，低头注视着白星辉的墓碑。过了一会儿，她将捧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打开原本就握在左手中的两只白色盒子，依次从中取出两枚钻戒，一枚戴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另一枚则放在白星辉的墓碑前。随后，她站起身来，再次注视着白星辉的墓碑。

“还有许多地方，我想和你一起去。”吴梦柔低声说道。

这时，一阵风迎面吹来，像双手一样轻轻地掀起了吴梦柔的头纱。吴梦柔的嘴角微微上扬，两行泪水顺着脸颊静静地流了下来。

（完）

若能回到相遇的那一天

1

吕天玄站起身来，冷冷看着倒在地上的张国浩。

此时的张国浩已经断了气，鲜血从他的左胸口不断地流出来。他面目狰狞，黯淡无光的双眼死死地对着天花板。在他的脚边有一个长长的黑色假发。

吕天玄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后走到厨房的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将戴在手上的黑色皮手套冲洗了几遍，透明的水经过他的手套后立刻染红了不锈钢的水池。等到刀上的鲜血被冲洗干净后，他关上水龙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紧闭的玻璃窗中倒映出他浓妆艳抹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女人。

2

公安局的会议室里，大屏幕布上投影出张国浩的照片。高天原手持黑色笔记本，站在大屏幕布前，对着坐在场下的十几名刑警发言。他的助理金玉婷则坐在一旁，迅速地在笔记本电脑上做会议记录。

“死者张国浩，三十二岁，身高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六十五公斤，未婚。职业是外卖送餐员，死因是心脏破裂。发现尸体并报案的是他合租的室友李成杰。死亡时间大约是昨晚，也就是十二月一日的晚上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据李成杰说，昨晚十点四十分左右，死者张国浩曾对他说会有一个女人来，让他出去回避一下。于是李成杰就立刻离开了出租屋。处于好奇，他在出租屋对面的小吃店里观察，随后于十点五十分左右目睹到一位身穿黑色长外套的长发女性进入出租屋。该女子比较高挑，脸上带着黑色的口罩。李成杰并未目睹该女子出来，他在十二点时给张国浩发了信息，但并没有得到回复，随后打了电话，却发现张国浩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于是回到出租屋敲门，见里面迟迟没有动静，于是用钥匙打开大门，发现了张国浩的尸体，然后选择立刻报案。我们警方赶到现场后，根据现场的情况，认为死者在死前与凶手进行了一番缠斗。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把沾着血的西式菜刀，以及两根黑色的长发。菜刀的尺寸与死者胸口的伤口极度吻合。那两根头发现在正在鉴定中。”

话音刚落，司法奠定中心的主任王道然推开门，举着一叠报告书大步走进会议室：“鉴定的结果出来了。”他走到高天原的面前，对着场下的刑警们说道，“死者生前一切生理机能正常，以及，在现场发现的两根发丝的成为是化纤！”

场下顿时陷入一阵骚动。一位年轻的刑警举手发言：“难道凶手是男人吗？”

高天原双手撑在讲台上：“极有可能！”

另一位年轻刑警举手发言：“死者的手机里有什么可用的信息吗？”

“很遗憾，我们并没有发现死者的手机。恐怕是被凶手带走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接下来，我们要调查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和活动范围。请大家立刻行动，尽快查出真凶！”

台下的刑警们一齐起立，朝高天原敬礼：“是！”

散场后，金玉婷走到高天原身边，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你倒是越来越有刑警队长的派头了。”

高天原憨笑一声：“真的吗？”

3

下午五点，下班的铃声响起。吕天玄合上游戏编程的书，戴上帽子，理了理穿在身上的保安制服，然后走到门口，推开工厂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一群身穿制服的工人们边说边笑地从工厂里走出来，其中大部分都是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这个年头，愿意在工厂里上班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比起做工，显然做销售要挣得更多。

吕天玄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过了一会儿，一位大妈拍了拍吕天玄的胸口，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小吕啊，晚上七点，别忘了啊！”

吕天玄挤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嗯。”

大妈临走前都不忘回头朝吕天玄意味深长地笑。吕天玄虽然已微笑回应，但这微笑显得越来越力不从心。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两位大妈朝吕天玄走来。她们看着对方，讨论着一起新闻。

“看新闻了吗？死了一个外卖员！”

“看了！被杀死的！死在出租屋里！就在附近！”

“真是作孽！年纪轻轻的，还没结婚。”

“房东也是作孽！好好的房子变成了凶宅！”

“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

“真吓人！最近晚上出门小心点！”

当她们从吕天玄面前经过时，吕天玄朝她们点头致意，但她们并没有注意到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4

下班后，方小芸将挂在椅子上的白色围巾围在脖子上。坐在一旁的黄依婷不经意间抬起头，突然感到有些惊讶：“这条围巾是你新买的吗？真漂亮。”

方小芸笑了笑，拿起包：“是啊，昨天去商场的时候看到的。”

“这看起来好贵！是男朋友送你的吗？”

“是我自己买的。接下来的一个月智能肯咸菜了。”方小芸苦笑道。

话音刚落，四周的同事纷纷将目光投向方小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她的上司赵天华从打印机旁走到方小芸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堆刚打印的文件：“小芸，下班后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去喝一杯？”

“抱歉，我有约了。”说完，方小芸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下楼后，方小芸走出办公楼，一眼看到了等在门外的吴忠俊，于是加快脚步：“忠俊，你怎么来了？”

“你这段时间总是心情不好，我有点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你。”

方小芸满意地笑了笑：“没事，前段时间只是身体不舒服。”

“那就好。”说着，吴忠俊牵起方小芸的手，“我们走吧。”

方小芸突然愣了一会儿：“去哪里？”

吴忠俊刚走了一步，见方小芸站在原地不动，于是转过身，睁大双眼看着方小芸：“吃饭啊？”

方小芸方才回过神来，满脸苦笑：“哦，肚子不太饿，所以没反应过来。”

“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有。”

吴忠俊将方小芸送上车子的副驾驶室，然后自己走进主驾驶室，系上安全带，启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离停车场，吴忠俊打开收音机，从收音机里传来一位女主播平和的声音：“在这里，思思建议各位听众，尤其是女性，一定要尽早回家，关好门窗，地方陌生人。不要只身在外，因为那位凶手可能就在你身边……”

吴忠俊转了半圈方向盘，随后踩了一脚油门，两眼注视着前方：“你看到新闻了吗？昨晚一个送外卖的被杀了，就在附近。凶手还没被抓住。”

“听说了。”

“肯定是得罪了人。不过也是奇怪，一个送外卖的能得罪什么人呢？难道是因为没有及时把外卖送到所以被人报复了吗？”

“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不担心，这年头到处都是警察，罪犯很快就会被抓住的。”

“别说了……有点吓人。”说完，方小芸扭头看向窗外。

5

当方小芸与吴忠俊来到餐厅时，夜幕已经降临。这是一家西式餐厅，环境还算宽敞明亮，经济实惠是它的特色，但菜品并不多，也算不上美味。

两人一进门就见到了吕天玄和一位打扮较为时髦的年轻女性面对面地坐在落地窗边。他们在吕天玄身前第二个座位上面对面地坐下，方小芸的坐在座位上，远远地看了一眼有些青涩的吕天玄。吴忠俊见状，也回头看了一眼吕天玄，然后轻声对方小芸说：“看样子是在相亲。”

方小芸理了理桌子，轻声道：“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情一看就知道了。我看他们这事成不了。”

“为什么？”

“这男的虽然长得不错，白白净净的，但是看他的穿着打扮就知道是个穷光蛋。相亲可不比恋爱，双方都是带着目的的。这女的身上穿的都是名牌，妆容也比较精致。这种女人烧钱，他养不起。”

“我进门的时候倒是看到这女的表情没有显得不乐意。”

“都是装的。”

方小芸憋了一眼边上，看见服务员正端着菜单朝他们走来，于是低下头，轻声提醒：“别乱说了，又不关我们的事。”

吴忠俊笑着摇了摇头，用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施梦玲见吕天玄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为了缓和气氛，她挤出热情的笑容：“听我阿姨说，你经常在上班的时候看书。是什么书呢？”

吕天玄苦笑一声：“一些与游戏编程相关的书。”

施梦玲立刻感到十分有兴趣，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眼中充满了好奇：“你会做游戏吗？”

“算不上会，只懂一点皮毛。”

“那……你为什么不去游戏公司试试呢？”

“我好几年前就试过了，但是没有一家公司愿意录用我。”

“为什么……”

“我是计算机专业的，将来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游戏开发工程师。但是大二那年的暑假，我经历了一次胃癌手术。手术很成功，半年后我就出院了。但由于巨额的手术费用使我家背负了许多债务，于是我不得不经常逃课打工，导致我修不满学分，各科成绩也无法及格，最后没能毕业。踏上社会后，债务有所减轻，虽然我投了许多简历，平时也努力钻研，考了许多证书，但因为大学没能毕业，因此投出去的大部分简历都石沉大海。即使有一些小公司给了我面试的机会，他们也都只是以测试为名让我为他们免费干了不少活，然后以不合适为由将我拒之门外。”说到这里，吕天玄默默地低下头，呼吸也变得不平稳了。

施梦玲心生同情，双手轻轻抓住吕天玄的手：“抱歉，让你选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没关系，都过去了。”

“我有一个朋友是开游戏公司的，不如我拜托他能不能帮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

吕天玄激动地抬起头，希望与感激之情在他的双眼中一闪而过。很快，他就冷静下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谢谢。”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施梦玲的眼神中充满期待。

吕天玄看着施梦玲，微微张着颤抖着的嘴唇，迟迟说不出话来。他很想试试，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了。他轻轻地推开施梦玲的手，双眼不敢直视施梦玲，只好再次低下头，低声说道：“谢谢你，但我已经不想做游戏了。”

但施梦玲不依不饶：“既然有梦想，为什么要这么早放弃呢？你才二十八岁啊！”

吕天玄的内心纠结万分，他缓缓地站起身：“施小姐，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去路边吧。”

施梦玲一时哑口无言，眼中闪烁着泪花。过了一会儿，她从钱包里掏出三百块钱，用力地拍在桌上，然后披上外套，拎起包，大步从吕天玄的面前走过：“不用了，我自己走。”

施梦玲离开餐厅后，吕天玄从餐桌上拿起三百块钱，走到柜台，对收银员说：“你好，结账。”

这一切都被方小芸与吴忠俊看在眼里。吴忠俊见吕天玄用施梦玲的钱结账，不屑地说道：“真是个窝囊废！”

“别说了！”方小芸立刻打断他，“这样说别人不好。”

吕天玄结账后便离开了餐厅。吴忠俊直到吕天玄推开门时都不忘看他一眼：“我就说吧，他们的事绝对成不了。”

方小芸喝了一口水，面露不悦。

“怎么不开心了？”说着，吴忠俊试图伸手抓住方小芸的手，但方小芸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缩回了手。

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吴忠俊后，方小芸又喝了一口水：“没什么。”

吴忠俊尴尬地笑了笑，随后开始切自己盘中的牛排。

6

深夜，苏文良拎着公文包赶回公寓。年近四十的他为了出人头地而选择每天加班。虽已入冬，但他却跑得大汗淋漓，直到他跑到电梯口，他才停下来擦汗。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独自等电梯的方小芸。方小芸没有看他，但他却连忙背过身去，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电梯的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方小芸先进了电梯。苏文良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也走进了电梯。

电梯内十分安静，方小芸注视着电梯门右侧变动着的楼层数字，而苏文良却始终背对着她。最终，电梯在到达第二十四层时打开了门。苏文良跟在方小芸的身后离开电梯，然后走到2403室的门口，悄悄地看了一眼用钥匙打开2402室大门的方小芸，直到她进门后将门关上。

“哎……”苏文良闭上双眼，像是解脱了一般长长地输了一口气，然后打开门，走入屋里，迅速地关上了门。

苏文良的家大约有一百平，是他自己买的。为此，他还贷了款。

回到家后，苏文良连忙奔向卧室，猛地扑倒在床上。

那一夜，苏文良将自己闷在被子里，彻夜未眠。

7

次日一早，高天原去了一趟张国浩生前所就职的外卖公司。外卖公司的地址位于一幢郊区的写字楼里，迎接高天原的是张国浩生前的的上司周大龙。两人坐在会议室里，面色沉重。

高天原将笔记本摊在桌上，用一支黑色的水笔奋笔疾书：“周大龙先生，在你看来，张国浩生前是否做过什么得罪人的事情？”

周大龙喝了一口茶：“他这个人性格古怪，整天一副没教养的样子，所以本来就人缘不好。大家都不愿意理他，他也总是一个人，没见过他和别人吵过架。”将声音压得极底，生怕被外面的人听到了，“但是，前段时间他倒是看起来挺不正常。”

高天原顿时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盯着周大龙的眼睛：“哪里不正常？”

“大约二十天前，也就是十一月十一日，那家伙不知是怎么搞的，中午晚送了许多外卖，最早的也晚送了一个多小时，导致他遭到了许多用户和商家的投诉。公司有规定，送外卖不能迟到。于是当天下午我就找他谈话，并罚了他五百元。按照他的脾气，他肯定会跟我争论。但当时他却很爽快的答应了，而且并没有显示出不悦的表情。”

“那他有没有交代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将外卖送到呢？”

“他说身体不舒服，所以找了个地方休息了一会儿。”

“有没有他那天的送餐记录？”

“有的，因为我们的送餐员的手机里都有一款送餐软件，他们可以自行在软件上选择合适的订单，从接单到送餐结束的所有过程都会记录在我们的后台中。”

“能不能拿给我看看？”

“好的，我这就去拿。”说完，周大龙匆忙离开了会议室，过了一会儿，周大龙再次走进会议室，将一张A4纸递给高天原：“就是这个。”

高天原接过A4纸，发现这是一份张国浩十一月十一日的送餐记录。记录显示：十一月十一日中午十二点，张国浩将一份外卖送至三木公寓五楼的李先生，然后在十二点零三分将另一份外卖送至十六楼的孙女士，接着在十二点十分将一份外卖送至二十四楼的苏先生，最后在十三点十分将一份外卖送给二十四楼的方小姐后离开三木公寓，于十三点二十分将一份外卖送至四亭公寓的鲁先生手中。

看完记录后，高天原慎重地将记录折起来：“周先生，这份记录我能带走吗？”

“当然可以。”

终于有些头绪了。想到这里，高天原的心中有些兴奋。

8

离开外卖公司后，高天原立刻驱车前往三木公寓。他来到二十四楼，按下了2402室的门铃。过来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方小芸。方小芸只将门开了一道小缝隙，她躲在门后谨慎地打量着高天原。

高天原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并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察证：“你好，我叫高天原，是月浦区的刑警。请问你方小芸小姐吗？”等方小芸轻轻点了一下头之后，他继续说道：“我能进去和你聊聊吗？”

方小芸见警察证上的照片与高天原本人一致之后，方才点了点头，将门拉开：“请进，不用换鞋了。”

方小芸的家大约六十多平米，进门后便是一间小客厅，客厅中间摆着一张方桌与两张椅子。家中有两间卧室，但其中一间是空的。

方小芸招呼高天原坐在客厅里，自己则去厨房准备茶水：“这里平时没人来，所以也没什么能够招待你的，只有一些绿茶和红茶。你想喝哪样？”

高天原看了一眼方小芸的背影：“红茶吧。”

“好的。”

高天原将双手放在桌上，环顾方小芸的家。

过了一会儿，方小芸将一杯热腾腾的绿茶放到高天原的手边：“有点烫。”

“你不喝吗？”

“嗯，我不渴。”

高天原双手托住杯子暖了暖手：“你平时是一个人住吗？”

“是的。”说完，方小芸坐到高天原的对面，低下头，迟迟不说话。

高天原小心翼翼地将茶杯举到嘴边，却发现茶烫得下不了嘴，于是又把茶杯放下：“也许你已经听说了，最近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是的，听说死了一个送餐员。”

“十一月十一日那天中午，你订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盒酸奶，对吧？”

“你问的是上个月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如果我那天在家，我会点一份蔬菜沙拉和一盒酸奶，这是我的习惯。”说到这里，方小芸停顿了一下，有些害怕地看着高天原，“你在怀疑我吗？”

“只是例行公事，请你不必多虑。”

“那……好吧……”方小芸重新低下头。

“我们发现，在这一年里，你几乎每个周末都会用一个外卖软件点一份蔬菜沙拉和一盒酸奶，而且店也是指定的，一次都没有换过。”

“因为那一家比较近，价格也比较实惠。”

“但是，自从十一月十一日之后，你就再也没用那个外卖软件叫过外卖了。其中的理由能够告诉我吗？”

“最近在筹备结婚的事情，所以比较忙，周末一直不在家，也就没有叫外卖了。”

“原来如此。”说着，高天原低头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继续说道：“当时收到外卖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记不清了。”

“大概的时间就好。”

“大概十二点多吧。”

这时，高天原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折一张叠整齐的送餐记录，然后将它摊开放在桌子上：“但是这里显示你收到外卖的时间是十三点十分，而且从你往后的人全都比系统预估的时间晚收到外卖一小时以上。这应该不是系统出错了吧？”

“这……对了，是我记错了，我当时是下午一点多才收到外卖。”

“但是，住在你隔壁的苏先生十二点十分就收到了外卖，但你却在十三点十分才收到外卖。这就很奇怪了，明明送外卖的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你的外卖会比你的邻居晚送到一个小时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中途有什么急事而耽误了吧？”

“什么急事是连一分钟都不能等的呢？”

“我不知道，这个你得问他本人。”

“但是他已经死了。”

方小芸不再说话，两眼无神地低着头。

高天原喝了一口茶，起身说道：“我该走了，谢谢你的配合。”

方小芸起身露出一丝僵硬的微笑，将高天原送到门口。当她打开门时，高天原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方小芸：“你什么时候结婚？”

方小芸睁大双眼，愣了一会儿：“下周六。”

高天原笑着点了点头：“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谢谢。”

出门口，高天原慢慢地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直到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他才转过身，轻轻地走到了2403室的门口按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苏文良。

“我可以进去吗？”高天原举着警察证说道。

在一番自我介绍与寒暄之后，高天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这间屋子要比方小芸的宽敞得多，大约有一百多平方米。

苏文良与高天原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但他们之间相隔约半米。苏文良低着头，紧握的双拳放在膝盖上，轻声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不用紧张，只是例行公事罢了。”

“嗯。”苏文良悄悄地看了一眼高天原，却又很快低下了头。

在向苏文良说明了一遍张国浩的案情与当天的送餐记录之后，高天原的眼中露出了猎豹一般的眼神：“十一月十一日，从十二点十分到十三点十分，在那一个小时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别想着对我说谎，我可是警察。”

苏文良满脸痛苦地闭上双眼，冷汗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十一月十一日十二点十分，我听到了方小芸的哭喊声、求救声，以及……那个送餐员的叫骂声……”

“什么！”高天原瞪大双眼。

苏文良呼吸急促：“那个送餐员……强奸了方小芸！”

“为什么现在才说！”高天原站起身来，他的怒吼声在客厅里回荡。

9

深夜，吕天玄独自回到家中。虽说是家，其实只是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出租屋。昏暗的灯光照亮了布满在墙上的霉斑。这间屋子只有一间卧室、一间卫生间和一间厨房。虽然狭窄，但看起来却比较空旷，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只旧衣柜和一张裂开了的就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旧台式电脑和一只闪烁着绿光的宽带盒子。

吕天玄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俯身打开电脑主机的开关，等电脑开机之后，他打开一款制作游戏的软件。软件里有一款他尚未完成的游戏，这是一款简单的单机游戏，他要为它写代码。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用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电话通了，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

“喂，魏总，是我，吕天玄。上礼拜一来面试的那个。”

“你是啊？什么事？”魏总的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上礼拜二的时候，我把你们叫我写的代码全都写完了，并且已经交给你了。你说三天后给我答复。现在是礼拜天，我想问结果如何？”

“你说那个啊？你做得不错，但是我们已经招到合适的人选了，所以就这样的吧。”说完，魏总挂掉了电话。

吕天玄将手机放进口袋里。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感到心脏一阵剧痛，仿佛有人要将他的心脏捏碎。他摔倒在地上，拼尽全力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一瓶药。他将药瓶打开，从里面倒出几粒药。他没有数药的数量，就将这些药全部塞进嘴里，拼命地咽了下去。过了很久，他的疼痛才有所缓解。他缓缓站起身，坐在床上。

又过了五分钟，吕天玄再次站起身，带一只泛黄的手提布包，来到了一家银行门口的取款机前，将银行卡插入取款机里，取了两万块钱。

10

次日下班，吕天玄坐上高铁，连夜回到了老家。老家位于农村，四周大多是田野与荒地。他拎着一只泛黄的手提布包，大步走在田间小路上。周围的狗见到他的身影纷纷朝他大叫起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吕天玄终于走到自家的小屋门口。门缝里透着一道灯光，他微微一笑，用手拍了拍掉了漆的木门。

从屋里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与母亲的声音：“谁啊？”

“妈，是我。”

白发苍苍的母亲打开门，抬头看着吕天玄：“玄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吕天玄站在门口，眼里泛着泪花。嘴唇抽搐了很久才喊出一句：“妈。”

母亲愣了一会儿，说道：“站在外面干嘛？快进来。”随后弯着腰，迈着小步往屋里走，“辰儿，你哥回来了。”

吕天辰穿着校服，笑脸相迎：“哥，你怎么回来了？”

吕天玄上前拍了拍吕天辰的脸：“别问。”

母亲一边用抹布擦着桌子，一边问：“饭吃过了吗？”

“还没呢，有剩饭剩菜吗？”

母亲从橱柜里拿出一盘青菜：“老二正在发育期，吃得多了，把晚上的一盘红烧肉全都吃完了，就剩一些青菜了。我再给你炒几个蛋。”说着，母亲从橱柜下面的篮子里拿了三个鸡蛋。

吕天玄坐在方桌前，让吕天辰坐到他身旁，轻声问道：“妈的身体还好吗？”

“最近她总说腰酸。”

“以后对妈好一点，要孝顺，知道吗？看见她不吃肉，你就要夹给她，她累了，你就给她捶背。不要闯祸，不要让她操心。”说着，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红包，红包上印着“新年快乐”四个金色大字。

“哥，这还没到过年呢。”

“快答应哥，不然这个红包就不给你了。”

“好，我答应你。”

“男人，说话要算话。”说完，吕天玄将红包悄悄塞进吕天辰的裤子口袋里，“别被咱妈看到，省着点花。”

“嗯。”

这时，母亲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炒蛋走过来：“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吕天玄坐直身子。

“我去给你拿饭。”

这时，吕天玄连忙抓住母亲的手：“你坐吧，我自己去拿。”说着，他从橱柜里拿出一碗冷饭。

母亲坐在一旁，看着细嚼慢咽的吕天玄：“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家了，就回来看看。”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母亲一脸担忧。

吕天玄笑了笑：“真的没什么，你就放心吧。”

“这次住多久啊？”

“明天还要上班，天一亮就走。”

母亲看着吕天玄，随后不再说话。

11

凌晨四点，外面仍是黑夜，月亮悬挂在西边的半空中。吕天玄拎着布包，悄悄地打开家里的大门。此时，一阵寒风吹来，使他不禁哆嗦了一下。

正当他打算离开时，母亲站在他背后：“已经要走了吗？”

吕天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母亲：“嗯。”

“什么时候回来？”

吕天玄低下头：“过年回来。”

母亲湿润了眼眶：“那，我在家里等你。”

吕天玄忍着眼泪，哽咽道：“嗯。”

母亲步履蹒跚地走到吕天玄的面前，为他戴上了一条红色的围巾：“这是上个月刚织好的。你戴上，别冻着了。”

吕天玄看着母亲，终于哭了出来。他一把抱住母亲：“妈，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别再操劳了。”

母亲的头靠在吕天玄的肩上，哭着说道：“好，好。你也要保重，我会在家里等你回家。”

“嗯。”吕天玄注视着母亲，轻轻地往后退了两步，随后转过身，一边擦眼泪，一边大步往前走。

母亲伫立在门口，目送吕天玄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12

方小芸在婚纱店试婚纱，结束后回家遇到等在门口的高天原。高天原逼问当日强暴之事，方小芸哭着承认，但表示人不是她杀的，并说了自己和男友的不在场证明。并求高天原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男友。

周三傍晚，方小芸总公司的大楼里走出了。突然，放在包中的手机响起。她停下脚步，接起电话，从手机里传来高天原的声音：“方小姐，我们可以聊聊吗？”

方小芸抬起头，只见高天原正站在不远处的马路旁看着她。

13

咖啡厅的包间里，高天原与方小芸面对面地坐着。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但没有人喝。

高天原的身子微微向前倾：“方小姐，为什么低着头？”

“和警察说话，有些紧张。”

“如果没有做亏心事，为什么要紧张？”

“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

“十二月一日的晚上十一点至十二点，当时你在哪里？”

“我在火车站。”

“没错，那天和你的未婚夫吴忠俊在青岛坐末班高铁回来。大约在晚上十二点才到站，再加上从火车站到张国浩的家最快也需要约一个小时的路程，所以杀人凶手肯定不是你。”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当然要问你，因为你是本案的关键人物。”

方小芸突然显得有些激动：“我不认识他，你别胡说。”

“十一月十一日，他强奸了你。你的邻居的苏文良听到了整个过程，但他没有报案，因为他暗恋你，但你搬来时已经有了未婚夫。处于对你未婚夫的嫉妒，他当时没有选择报警。对于他的人品我不做评价。而你，当时被强奸后也没有报警，因为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如果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你的婚礼可能没办法举行，甚至还会承受来自各方的压力。所以你选择了隐忍。我说的没错吧？”

方小芸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当时被张国浩强奸的场景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她痛苦地抱着头，哭喊：“没错！我没有报警！我和我的未婚夫相爱五年，好不容易才坚持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因为这个禽兽而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可是，那个中午的场景每晚都在我的梦中重现，他的嘴脸，他的味道……他该死！他应该下地狱！”

高天原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苦衷……”

“你明白什么？你明白的话就不应该来找我，不应该来揭我的伤疤！”

“这是我的工作，但是你放心，我们警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给任何人，包括你的未婚夫。”

方小芸低着头，绝望地哭着。过了很久，她才平静下来。于是高天原轻声问道：“其实，这段时间我们调查了你身边所有的人，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并且全都对张国浩和你之间的事情完全不知情。我们也调查了张国浩生前的人际关系，发现他并没有被其他原因仇杀的理由。”

方小芸哽咽道：“我不是警察，这种事不必跟我说。”

高天原的眼神黯淡下来，他自责自己提起了方小芸的伤心事，更何况他一见到女人哭就会心软：“如果你想到谁可能是凶手的话，请打我电话。”说完，高天原在自己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与手机号码，然后撕下来放到桌上，“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14

将方小芸送回家中之后，高天原独自开车回家。路上的车很少，高天原保持匀速，而四周的景色又差不多，使他感到这段路没有尽头。

过了一会儿，金玉婷打来电话：“高队长，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我也正想找你。假发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就在刚才，我接到情报，在这一个月里，月浦区总共有三个人通过网购购买了疑似我们在现场找到的假发，其中有两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

高天原顿时眼前一亮：“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吕天玄。”

高天原激动地踩了一脚油门：“立刻调查那个叫吕天玄着一个月的踪迹，还有他和方小芸的关系！”

“是。”

高天原挂掉了电话，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15

周六的清晨，天微微亮，吕天玄独自站在一座桥上，从这座桥上往西边俯视，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座位于草地中的教堂。教堂顶端的十字架在朝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仿佛是圣光一般使吕天玄的内心感到平和。他闭上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这时，高天原从他的身后缓缓走来，走到吕天玄的身边，靠在栏杆上，俯视着教堂：“在这座喧嚣的城市里，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座幽静的教堂，更没想到还会有人为它驻足停留。”

吕天玄看了一眼高天原：“当你觉得这个世界已经与你无关的时候，才会静下心来欣赏这个世界。”

高天原笑了笑：“确实是这么回事。”

“你就是调查张国浩案件的警察吧？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我自认为长着一张大众脸，亏你能记得我。”

“我天生记忆力好。”

“那真是可惜了。”

“或许吧。”吕天玄苦笑一声。

“我这里有一个故事，你想听听吗？”

“反正我也无所事事，你说来听听吧。”

“十一月十五日，有一个男人，在网上买了一个假发、一件黑色的女式长外套、一条黑色的打底裤、一双大码的高跟鞋。十二月一日，或者在那之前，他通过聊天软件，以女性的身份联系上了一个单身又好色的送餐员。很快，那位送餐员就对那个男人有了非分之想，于是两人相约十二月一日夜里十一点到送餐员的出租屋里见面。那天夜里，送餐员兴奋地支走了他的室友，而那个男人则将自己打扮成女人的样子。由于他原本就长得不错，以至他办成女装后像极了一个女人。他如约来到送餐员的出租屋中，趁送餐员还没反应过来，用藏在身上的西式菜刀，一刀刺进了送餐员的心脏。送餐员倒地身亡，男人在收拾了一下现场之后便离开了送餐员的出租屋。但他不知道，他的装扮被送餐员的室友看见了。室友回到出租屋，看见倒地身亡的送餐员，于是立刻报了警。”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杀死送餐员？难道他们有仇吗？”

“我还没说完。警方接到报案后迅速调查，通过一份十一月十一日的送餐报告锁定了一个女人。原来在十一月十一日中午十二点十分，送餐员将一份外卖送到那位女人手中，但他当时见色起意，闯入女人的家中强奸了那个女人。作案过程大约经历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候，送餐员离开女人家中，向外卖系统上传了女人的订单信息，但为时已晚，订单信息显示的时间是十三点十分。整个过程被住在女人隔壁的一位先生偷听到了。他暗恋那个女人，但那个女人有未婚夫，对他不屑一顾，于是他出于嫉妒，没有在事发时报警。而那个女人因为即将结婚，担心自己因为这件事而无法结婚，同时也担心外界的舆论压力，因此选择忍气吞声。”

“这么说来，最有可能杀害送餐员的是那女人的未婚夫？”

“警方一开始也这么认为，但是案发当日，她的未婚夫正和她在青岛游玩，案发时他们两个正在回家的高铁上。”

“那么，杀死送餐员的是谁呢？”

“警方调查了那个女人身边的所有男性，但他们都没有杀人动机和作案时间。”

“看来，送餐员的死和这个女人无关。”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后来，警方通过凶手购买女性用品的网购记录锁定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在家的时候到他家搜查，发现他购买过的女性用品已经全都不见了，而那些不见的东西偏偏和凶手作案时所穿戴的东西吻合。并且，警方在他卧室的地板上找到了一根假发的发丝，鉴定后发现与警方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发丝一模一样。”

“市场上的假发都差不多，凭什么只用一根假发就怀疑一个人呢？”

“一根假发确实不能证明他就是凶手。但是那个男人平时生活拮据，也没有女性朋友，那么他买的那些女性用品去了哪里呢？”

吕天玄笑了笑：“对啊，去了哪里呢？”

“警方到达现场时并没有发现凶器，由于凶手刺穿的是死者的心脏，所以当他将凶器从心脏处拔出来时，胸口的鲜血会溅到位于死者面前的凶手，那么他穿的衣物上难免会沾上死者的血液。鲜血是洗不干净的，即使洗干净了，也可以用鲁米诺试剂再现血痕。凶手知道这一点，为了销毁证据，他把那些衣物全都烧了。”

“那岂不是没有证据了？”

“本该如此，但是那个凶手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凶手杀死送餐员是早有预谋的。他早就知道死者的血溅到他身上。为了能够在事后将所有的证物销毁干净，他只带了凶器和那些女性的衣物。但是，当时的天很冷，他不可能在将衣物焚毁之后再回去，即使他能够忍受北风，也无法躲避别人怀疑的目光。因此，他穿着那些沾着死者鲜血的衣服回到了家。他一定是在家里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衣物塞进袋子里，换好衣服之后趁着夜黑风高来到了一个荒凉的地方，将那些衣物连着袋子焚毁，将凶器扔进河里，在一旁亲眼看到衣物和鞋子燃烧殆尽之后再回家。”

“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忽略了一点，他的鞋底也沾上了死者的鲜血。他踩着那双高跟鞋回到了家中，同时也将血迹带回了家中。虽然肉眼看不见这些血迹，但鲁米诺试剂可以。它会让血迹闪闪发光，指引警察找到杀人凶手。”

吕天玄看了一眼天空，又苦笑一声：“原来如此，真是个粗心的凶手啊。”

“他已经十分谨慎了，但很可惜，只要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证据。”

“看来这件事还是与那个受害的女人无关啊。”

“有没有关系，请你听完我接下来的故事后再判断。警察查出，在三年前的十二月二日下午三点半，那位受害的女性曾给凶手打过一次电话，当时的电话没有接听，想必那时只是交换手机号码。她第二次联系凶手是在第二天的上午十点，但不是用手机，而是自己公司的座机。那次的通话持续了约两分钟。她当时的工作是人事助理，于是警方去她所在公司调查，虽然她本人表示不记得，但是档案上显示那天下午凶手去那家公司参加了面试，应聘岗位是游戏开发工程师。面试的结果是不录用。从那之后凶手与那位女性再也没有联系过，仿佛从对方的生命中消失了一般。”

“你难道想说，凶手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而杀人吗？”

“警方一开始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当警方调查出凶手现在的工作之后，这种想法产生了动摇。凶手与那位女性分别后，面试了一家工厂的门卫。而那家工厂刚好位于那位女性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上。”高天原顿了顿，看着吕天玄的双眼，“也就是说，虽然这两人后来不再联系，但凶手一只在角落里默默地关注这那位女性。”

“或许……或许只是巧合呢？这年头，工作也不好找。”

高天原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凶手作案后，那位女性曾接到一通电话。那通电话持续了近三分钟，电话号码是公用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用公用电话打呢？”说完，高天原挺起身子，向前走了几步，“马上就要上班了，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去自首呢？”接着，他扔给吕天玄一瓶治疗心脏病的药，这是吕天玄的药，但是他今天早上没有带出门。

望着高天原离去的背影，吕天玄摇了摇头，继续俯视着不远处的教堂。

16

早晨八点，施梦玲背着包走下楼。她像往常一家打开自家的信箱，却发现里面有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三张一百元纸币。她笑了笑，将装着纸币的信封塞进包里，迈着大步往小区外面走去。

17

方小芸穿着洁白的婚纱，在父亲的搀扶下走进了一辆黑色的婚车。路上有些拥堵，使她有些担心：“师傅，请问现在几点？”

司机看了看显示器上的时候：“九点。放心吧，一定来得及。”

这时，一辆警车从她边上呼啸而过。她皱着眉，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18

三年前的十二月一日，为了替一名新员工办理社保相关的手续，方小芸来到了一座偏僻的小镇。这里一片荒凉，路上大多是年迈的老人，最高的建筑物不超过四层。

办完公事时已经将近三点五十分。在四点时，这里会经过一辆通往城里的公交车。如果错过了，就必须再等一小时。方小芸加快脚步，终于来到了一座临时停靠的公交车站。与其说它是公交车站，不如说它是一块插在马路旁的公交站牌，站牌上写着公交车的名字，它的四周是马路和荒地，再远一点就是民房。方小芸的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连一块遮挡物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天空中突然下起了暴雨。方小芸没有带伞，只好跑到最近可一棵树下，用包遮住头顶，但身体很快就被淋湿了一半。她想去买伞，但小店太远，根本来不及。

这时，吕天玄撑着伞路过，见方小芸即将被淋湿，于是将自己的伞递给她：“拿着吧。”

方小芸一时不知所措，然后慢慢地接过伞，将伞举到头顶，好让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和自己都能不被雨淋。

但吕天玄却转身就走，一步都未停留。

方小芸见状，连忙追上去为他撑伞。

吕天玄摇了摇头：“不用了，这把伞很小，只能保证一个人不被淋湿。”

“那还是你撑吧，我等的车马上就要来了。”

“这里只有一辆公交车，还有十分钟左右才会到，这样你会淋湿的。这么大的雨，又是冬天，你肯定会着凉，而且你的衣服是不能水洗的吧？我的住处就在前面，身上的衣服也不值钱，回去洗个热水澡就好了。”说完，吕天玄大步往前走去。

方小芸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上前：“我叫方小芸，请告诉你的名字。”

吕天玄停下脚步，说道：“吕天玄。”

“吕天玄，明天三点半，请你在这里等我。我会把伞还给你。”

“不用了，只是一把伞而已。”

“不行，我明天会等你！”

吕天玄摇了摇头，继续往前方走去。

第二天，雨停了。方小芸站在车站，远远地看见吕天玄正朝她走来，于是上前跟他打招呼：“下午好，你来啦？”

看着方小芸天真的笑容，吕天玄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哦……嗯……”

“还你。”方小芸将一只白色的手提布包递给吕天玄。

“谢谢。”吕天玄接过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把伞，这是他昨天借给方小芸的伞，伞方小芸却将它整齐地折叠好了，就像是新的一样。

“你就连着包一起拿回去吧，不然大晴天拿着伞会被人觉得怪怪的。”

“嗯。”吕天玄点了点头。

“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有工作。”

见吕天玄的眼神黯淡下来，方小芸暗自怪自己最笨，连忙补充道：“那你想做什么工作啊？”

“之前面试了许多游戏开发方面的工作，但后来全都没有消息。”

方小芸一听到游戏二字，立刻眉开眼笑：“我们公司就是做游戏的，最近正在招聘两个游戏开发工程师，不如你来试试吧？”

吕天玄低下头：“算了，我已经放弃了。”

方小芸拍了拍吕天玄的手臂：“男人受点挫折算什么，别放弃，我去帮你说。”

方小芸的眼神十分真挚，吕天玄一时找不出拒绝的方法，于是答应了她。之后，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

期间，他们聊了许多。自从离开大学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与他聊天，因为在周围的人眼里，他只是一个没有完成学业，导致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失败者。

很快就到了四点，公交车缓缓驶来。上车前，方小芸朝着吕天玄自信地笑了笑：“记住啊，做好简历，明天等我好消息！”

吕天玄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他朝着公交车的背影大力挥手。此刻，在他的心中满是期待，他想和方小芸做同事，想要每天都注视着她。

又过了一天，方小芸通知吕天玄去她的公司面试。吕天玄满怀期待地带着简历赶到公司，一进门，方小芸就对她笑脸相迎，还鼓励他要放轻松，并教了他许多受用的面试方法。

尽管面试的过程轻松愉快，但面试结束后，面试官开始用遗憾的声音告诉他：“你很优秀，但是很抱歉，你不符合我们公司的录用条件。”

吕天玄的心情比以往被拒绝时更加悲伤，因为他不舍的不止是这份工作，还有与方小芸相处的机会。他还觉得自己不仅辜负了方小芸的好意，还让她在同事面前丢了脸。

“对不起……”这是吕天玄离开会议室后对方小芸说的第一句话。

“抬起头来。”方小芸说。

吕天玄抬起头，看见方小芸正带着微笑。

方小芸用双手拍了拍吕天玄的双肩：“无论你被拒绝多少次都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你有多么优秀。你应该挺起胸膛，因为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吕天玄看着方小芸，久久说不出话来。直到方小芸的一位同事叫她时，吕天玄才回过神来：“谢谢你。”

“加油！”方小芸笑了笑，然后轻声说道：“我去忙了，你路上小心。”

在那之后，吕天玄找了一份工厂的门卫的工作，他之所以选这份工作，一是可以闲下来看书，二是可以在方小芸上下班时远远地看着她的身影。他从未上前打招呼，以至方小芸一直都不知道吕天玄在这里上班。

通过观察，再加上工厂里有一位清洁工是方小芸的亲戚，于是吕天玄知道了方小芸的许多事情，包括她何时结婚。

十一月十一日之后的一个星期里，吕天玄每天都像往常一样准时眺望马路，却一次都没有见到方小芸，听方小芸的亲戚说，她这段时间的情绪很不稳定。

吕天玄开始不安起来，他试图给方小芸打电话。但他又害怕，害怕方小芸已经不记得自己。毕竟，他们已经三年没有联系了。或许对她来说，他只是众多面试者中的一个而已。

又过了两天，吕天玄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重新穿上衣服，走到江边散步。每当他睡不着时，就会来到江边，吹着风，看着水，想着心事。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洒在江面上，在涟漪上闪烁着白色的亮光。

忽然，吕天玄看见江边有一个女人。那女人一动不动地站在江边，头始终看着江面。她光着脚，任凭北风呼啸。

“咕隆”一声，女人跳进了水里。吕天玄心头一紧，连忙跑上前，一跃入江。他将女人从江里捞起来，这才发现她是方小芸。

“方小姐！方小姐！”吕天玄将方小芸放到岸边，嘴里冒着白雾。

过了一会儿，方小芸缓缓睁开双眼，身上直哆嗦：“你是……吕天玄？”

吕天玄连忙将自己的外套与羊毛衫脱下来盖在方小芸的身上，尽管他的全身也湿透了：“是我。方小姐，我先送你回家吧。”

正当吕天玄想要将方小芸扶起来时，方小芸突然哭着扑进了吕天玄的怀里：“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方小芸哭得撕心裂肺，吕天玄感到自己的心仿佛要炸开一样。

“发生什么事了？”

方小芸不说话，只是一直哭。

“你全身都湿透了，我送你回家吧。你会着凉的。”

“吕天玄……我被强奸了……我没有报案……但现在的我生不如死……”

心中的痛楚使吕天玄忘记了寒冷，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平静地说道：“方小姐，坏人一定会被惩罚的。走吧，我先带你回家。”

十二月二日凌晨两点，此时的方小芸刚刚熄灯。这时，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响了，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电话。她接起电话，电话里传来吕天玄平静的声音：“方小姐，你的梦魇，我已经亲手除掉了。请你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方小芸一时哑口无言，万千思绪顿时涌上心头。还没等她开口，吕天玄便继续说道：“如果警察来找你，请你如实说出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且，不要说出你与死者的关系，也不要说出你和我的关系。你要回答你并不认识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自愿做的。这样一来，你就能和你的未婚夫结婚，过上普通人的安定生活。”吕天玄顿了顿，“方小姐，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请你不要再联系我，也不要再提起我，就算在路上见到我，我要假装不认识我。方小姐，晚安。”说完，吕天玄挂掉了电话。

方小芸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握在手中的手机暗了。

19

早晨十点，方小芸终于抵达教堂外，迎接她的是鲜花与祝福声。下车的一刹那，她看见了金玉婷。金玉婷走到方小芸的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吕天玄已经自首了，但他不承认你和他的关系。”说完，金玉婷低头离去。

方小芸愣在原地，她的父亲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向教堂。在教堂里，吴忠俊正站在神父的面前，满怀期待地迎接他的人生伴侣。

在音乐声中，方小芸缓缓地走向教堂。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她终于见到了她的新郎。她笑了，这是自十一月十一日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这笑容中带着眼泪，说不出来是幸福还是悲伤。

与此同时，吕天玄戴着手铐与脚铐，在两名狱警的搀扶下行走在昏暗的监狱中。他也笑了，在他的心中满是方小芸幸福的笑容。

（完）

打工侦探

1

换下制服后，早花咲遥香走出更衣室，在餐厅里与店长道别：“那我先走了。”

“回去吧。”店长笑着说道。

月光下，行人越来越少，遥香的内心也越来越不安，她感到背后有一个黑影在跟着她。于是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迅速地跑出巷子，拐了个弯，冲进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里生意不错，遥香的内心也暂时安定下来。她不假思索地来到柜台前，走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又跟着你了？”站在柜台前招呼她的七夜莲朝她笑了笑。

“嗯。太可怕了。”

莲递给遥香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大冬天的，先暖暖身子吧。”

“好。”

遥香接过关东煮，正要掏钱，却被莲阻止了：“不用了，我请客。”

遥香皱着眉，正努力地思考着要怎么接话，身后却有人要到柜台前结账。

“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待会儿送你回家。”

“嗯。”遥香捧着关东煮去了角落里的座位上。

遥香被那个男人跟踪已经有一个多月，从餐厅到马路，从车站到车厢，那个男人阴沉猥琐的脸庞始终出现在她的背后。幸亏高中时的学长七夜莲在附近的便利店里打工，每次向他求助后，他都会答应送她回家。

半小时后，换上私服的莲与遥香并排走在路上。

“气死我了，他为什么一直跟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跟踪一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他到底想干什么！”遥香气得直跺脚。

“别生气，生气也没用。据说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智商为零，还是认真想办法吧。”

“有什么办法吗？”

“暂时没有，但总会有办法的。”

突然，遥香低下头，将半张脸埋入红色的围巾，轻轻地说：“学长，帮我看看他有没有在附近。”

莲悄悄地看了看四周：“没看到，应该回去了吧。”

遥香松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2

次日，最低气温降到了三度。一整天都在下大雨，到了下午六点二十分的时候，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3

晚上七点，遥香正在餐厅的角落里偷懒。突然，从门口来了两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请问哪位是早花咲遥香小姐？”

遥香回过头，忐忑地说道：“我就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两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向遥香亮出了警察证，其中一人说道：“我们是警察，附近的出租屋内发生一起与您有关的杀人案件，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遥香瞪大双眼，颤抖着从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4

案发的出租屋位于一幢名叫“暗星庄”的两层公寓中，距离遥香打工的餐厅只有一千多米。公寓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警察早已在公寓外拉起了警戒线。

遥香被两位刑警带进位于公寓二楼的一间出租屋内，公寓的左右两侧分别有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由于案发的房间靠右，遥香是从右边的楼梯上去的。出租屋很窄，面积大约是三十平方米。进门后往前是一间卧室，右边靠近门的是一间浴室，再往里是一间开放式的厨房，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的房间。屋内站了许多人，除了警方人员以外，还有两个看起来不像警察的人。但最瞩目的还是躺在地上的一具尸体，尸体上覆盖着一层血淋淋的白布。

此时，一位身穿黑色大衣的中年男子向遥香走来，并朝她伸出了右手：“你好，我是观月警察署搜查一课斋藤俊夫。”

“你好，”遥香勉为其难地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捏住斋藤俊夫的手指：“我叫遥香。”

斋藤尴尬地看着一脸不情愿的遥香，说道：“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一名警部。”

遥香连忙摇了摇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觉得握手会互相传染细菌。”

“对待男朋友的时候可不能这样，他会伤心的。”

“是。”

一阵沉默之后，斋藤警部顿时感到难以聊下去，于是转而来到尸体旁边，掀开了覆盖在尸体脸上的白布：“请问你认识他吗？”

“啊！”由于第一次见血淋漓的尸体，遥香不禁捂着脸往后退了几步，待心中平静下来后才看了一眼死者的模样。死者张着嘴，面目狰狞，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从大衣的胸口和袖口上隐约能看到一些血渍。大衣里面穿的是一件棕色的皮夹克。尸体的腹部和心脏部位有两道像是被刀刺中的伤口，但并没有看见凶器。

突然，遥香指着死者的脸说道：“是他！我记得他！他已经跟踪了我一个多月！但我不认识他！”

“你确定吗？”

“我确定。”

斋藤警部盖上白布，起身说道：“我们在死者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他跟踪你时偷拍的照片，再从浏览器的搜索历史来看，我们断定他对你有危险的企图。”

“他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死者名叫松井，四十岁，无业。我们还在他的床头柜中发现了一些成人DVD，从封面上来看，他不仅喜欢你这一类清纯类的女大学生，还喜欢上了年纪的熟女……”

遥香连忙捂住自己的耳朵：“别再说这个了……我不想听。”

“对不起，一想到这么危险的人跟踪了你一个月，你一定吓坏了吧？”

“那两个人是谁？”遥香指着站在角落里被其他警察盘问的两个人说道。

斋藤警部顺着遥香指着的方向看去：“哦。老的那个叫市川任三郎，六十岁，是这里的房东，也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据他所说，六点半的时候，他来找松井收房租，推开门后发现了松井的尸体，于是报了警。我们在死者的台式电脑边上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十二月三日，六点半，市川，交房租。’我们还从地上找到一些类似的小纸条，但纸上记录的内容边上都打了勾，看来他平时有把未完成的事情记录下来的习惯。另外，看起来稍微年轻一些的那个男人叫今泉郁夫，四十岁，是死者的朋友。顺便一提，他今天刚出狱。”

“刚出狱？”

“五年前犯了抢劫罪，被关了五年。”

“那他怎么会在这儿？”

“下午六点的时候，死者曾发短信给今泉，让他来他家。我们在死者的手机里也发现了这些短信。今天下午六点半，市川离开案发现场去报警的途中遇到了正在走来的今泉。”

“短信是怎么写的？”

“很短，‘现在马上到我家来。’‘好，我立刻来。’怎么，对案件有兴趣吗？”

“没兴趣。请问把我叫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想问你一些关于案情的事情。别担心，我们并不是在怀疑你。”

“那你一定是在怀疑我了。”

斋藤警部笑了笑：“你还真是直接。那我就开始问了。死者的死亡时间大约是在晚上六点到六点半之间，请问当时你在做什么？”

“六点的时候我在大学附近的餐厅里吃饭。六点二十分去了车站，大约在六点四十分下车，接着直接去了目前正在打工的餐厅。”

“当时和谁在一起呢？”

“一个人。”

“我知道了，我们会去调查的。谢谢你。”

“不用谢。”说完，遥香走向正在发呆的市川，“您好，我叫早花咲遥香。”

市川回过神来，朝着遥香和蔼地笑了笑：“你好。”

市川是一个不起眼的老头，鼻子有点大，此时的他穿着黑色的棉大衣，大衣的肩膀上有些湿润，两条裤脚管上的水更是蔓延到了膝盖以下，浸湿的部分在灯光下反着光，让人不禁担心这位老人会不会感冒。

“市川先生，请问您是这儿的房东吗？”遥香问道。

“是啊。”市川点了点头。

“那您自己住在哪儿呢？”

“住在附近别的地方？”

“您是走过来的吗？”

“是啊，只有一点路。”

“大概走多久呢？”

“走十分钟就到了。”

“雨下得这么大，为什么特意在六点半的时候赶过来呢？”

“没办法，因为事先和松井约好了。他说今天能交房租，让我六点半过来取。”

“那您是几点出门的呢？”

“六点二十分。”

“真准时呢。”

“其实，我最近缺钱，最小的女儿要去箱根泡温泉，需要一笔钱，而松井又把这个月的房租拖了很久，所以当时满脑子想着钱的事情，不敢迟到，就怕我一迟到他就耍赖。”

“原来如此。那你是怎么进来的呢？”

“当时的门关着，我敲门没人回应，于是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没想到一开门就看到了松井惨死的样子，他的身上到处都是血。”

遥香环顾四周，发现房间里没有电话：“市川先生，请问您有手机吗？”

“没有。年纪大了，那种东西不会用。”

“所以你当时是回家以后再报警的吗？”

“原本是这样，但下楼的时候碰到了今泉，当时是他用他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但我比较了解情况，所以和警察通话的人是我。”

遥香对市川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来到大门前，见门锁完好。大门右侧有一扇关闭着的窗户。遥香用手轻轻推了推窗，只见窗门立刻被推开了。窗户的中间有一道锁扣，但是搭扣已经坏了。

遥香顿时陷入了沉思。她一边思考，一边走向正在角落冷得直哆嗦的今泉：“今泉先生，你好，我叫早见咲遥香。”

“刚才已经听到了。什么事？”今泉抖动着身子，显得有些不耐烦。

“请问你来找松井先生是有什么事吗？”

“是那家伙突然发短信给我的，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大概是要请我吃饭吧。”

“你们的关系很好吗？”

“是啊，我和他是发小。”

“哦？”遥香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今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裤子。他身上所穿的衣服并不合身，裤脚管上能隐约看到被大雨淋湿了一大块。

“松井先生发你短信的时候你在哪里？”

“出狱以后不想回老家，身上又没钱，也没地方可去，所以我暂时和弟弟住在一起。”

“就在附近吗？”

“对，走过来大约二十分钟。”

“没有坐公交车吗？”

“从我弟弟的住处到这里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坐车只是浪费时间，所以就走过来了。”

“然后刚好碰到了房东吗？”

“是啊。从他口中听说了情况之后我就把手机借给他，让他报了警。”

“你刚出狱，怎么会有手机呢？”

“旧手机，进监狱之前一直由我弟弟保管，号码也没有变。”

这时，斋藤警部满面春风地向遥香走来：“怎么了？果然还是对案件感兴趣吧？”

“不是的。”

“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供一点线索，只要你愿意见一下我的儿子。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他……”

“不用了。”遥香毫不留情地打断斋藤警部的话，然后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里到处都是油渍，锅里还残留着一些发臭的蔬菜，电饭锅里的饭早已变黄，发出一股酸臭味。切菜板的边上放着一块潮湿的抹布，抹布边上有一把干净的菜刀，大小看似与死者的伤口吻合。

遥香转身呼唤斋藤：“斋藤警部。”

“怎么了？”

“这把刀上有指纹吗？如果没有指纹，那一定就是凶器了。”

“没想到被你注意到了。我立刻派人检查。”

遥香又来到尸体前，努力地思考着。不一会儿，斋藤警部来到遥香的身旁：“你真厉害，那把菜刀上真的没有指纹。”

“那就能断定这把刀就是凶器了。这把刀原本是厨房的菜刀，凶手用刀捅死死者之后洗干净了指纹和血迹。而且这么一来，我就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什么？”斋藤警部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满脸自信的遥香。此时，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遥香身上。狭窄的出租屋里顿时充满了凝重的气氛。

遥香指着门口说道：“从作案后对现场处理的粗糙度来看，这应该是一件临时起意的杀人案件。大约在六点二十分左右的时候，凶手从门口进屋，与死者就某件事情发生了争吵，于是凶手用厨房的菜刀杀死了死者。事后，凶手将手上的凶器进行了清洗。正要逃走的时候，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于是他躲了起来。等他看到门口的人离开之后，他迅速离开了现场。屋外有左右两个楼梯，他从距离房间较远的左边楼梯跑下去，在楼下假装与正从右边的楼梯下楼的另一个人相遇。后来他将手机借给那个人，让他报警。报警之后，他们又立刻回到了案发现场。”

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看向一个人，遥香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凶手就是你，今泉先生！”

今泉瞪大双眼，嘴唇微微颤抖：“你凭什么说是我？你有证据吗？”

“有，而且证据就在你的身上。”遥香缓缓地走向今泉，指着他的裤子说道：“你说你是六点半才到现场，那个时候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而房东也是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到这里的。从他家走到这里需要十分钟，而他裤子的膝盖以下的部分早已湿透，就连肩膀的部分也被淋湿了。你从弟弟家走到这里需要二十分钟，如果你与房东先生差不多时间到达，那就一定也经历了雨下得最大的时候，而你裤子上的淋湿程度并没有房东的这么严重，而且你的肩膀上也看不出被淋湿了。这说明，你在房东到达之前就已经到了出租屋。你在六点钟收到松井先生的短信之后便马上赶了过来，在大约六点二十分的时候到了现场。当时的雨还没有这么大，所以你的淋到的雨没有市川先生的多。”

“这也能算证据吗？我和房东淋湿的程度不同，这也许是因为我们走路的姿势、经过的路况、以及衣服的材质不同所造成的吧？”

“我知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你是凶手。但这使你引起了我的怀疑。从你杀死松井先生到房东敲门，前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虽然你很努力地擦去自己的指纹，但有一个地方的指纹你一定没有擦去。”

“和房东一起进屋后，我也不小心触碰了一些地方，那里会留下我的指纹也不奇怪吧？”

“很可惜，今泉先生，我说的并不是这个。”

“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哪里？”斋藤警部问道。

遥香笑了笑：“今天的最低温度是五度，虽然我不知道室内的温度是多少，但是由于这里没有空调和取暖器，门也开着，大家有没有觉得冷呢？”

斋藤警部将手塞进口袋：“虽然我穿着羊毛大衣，但还是觉得好冷。手都快要冻僵了。”

“正是如此。”遥香点了点头，“今泉先生，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为什么你的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毛衣呢？不冷吗？”

今泉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毛衣，顿时惊慌失措。

遥香继续说道：“你出门的时候其实是穿着外套的，而且是一件大衣。但是你后来脱掉了，因为上面沾到了松井先生的血。你把大衣脱下来，穿到了死去的松井先生身上。暂且不说松井先生的腹部，就连心脏的部分，这件大衣上都没有被刀刺进去的划痕，一件大衣无论如何敞开，胸口的部分一定还是和身体贴合的。如果松井先生原本就穿着这件大衣，难道凶手是故意掀开了大衣，再刺进松井先生的胸口的吗？”

“就算如此，也不能证明这件衣服就是我的吧？先说好，我进门后扶了松井的尸体一把，所以上面有我的指纹。”

“我说的不是你的指纹。”遥香停顿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而是你弟弟的指纹。”

“什么！”斋藤警部不禁将目光投向尸体。

“今泉先生，今天是你出狱的日子。出狱后，你没有钱，也没有回老家，而是直接去了你弟弟家。你今天穿在身上的衣服并不合身，想必这些衣服都是你弟弟的吧？既然是你弟弟的衣服，而且是你今天第一次穿，那上面一定沾满了他的指纹。今天，你的弟弟没有来过现场。如果死者所穿的大衣上既有你的指纹，也有你弟弟的指纹，那么这件大衣一定就是你带来的。你因为害怕大衣上的血迹被发现，所以穿到了死者的身上！我敢断定，那件大衣一定是你穿来的！”

斋藤警部立刻命令他的部下：“立刻取下死者的大衣做指纹鉴定！”

今泉低下头，双肩下垂，淡淡地说道：“没错，是我杀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斋藤警部问道。

“五年前，我因为抢劫罪被判了五年。但其实当时有一个人与我一起作案了，那个人就是松井。但我比较倒霉，被警察盯上了。我眼看大势已去，于是打算自首。这时，松井出了一个主意。我们当时一共抢了一亿日元，原本打算一人一半。松井让我去自首，让我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名，并且让我向警察说一亿日元现金已经在逃跑的过程中遗失了。松井答应我，等我出狱之后，就把另外的五千万给我。我为了钱，于是承担了所有罪责。”

“但他把钱私吞了，于是你杀了他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私吞，我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六点，他发我短信，让我去找他。我猜是这五千万的事情，于是马上就出门了。谁知到了他的出租屋之后，发现他并不在家。于是我就进屋等他。”

“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关。”

“然后呢？”

“进屋后，我看到他的床上放着一台电脑，电脑开着，他的电脑桌面上是一个女人，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

“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五官端正。”

“那是我的妻子！”今泉一拳打在墙壁上。

“难道……”遥香突然想到了什么。

“没错。我顿时感到不安，这时又看到他的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我打开一看，里面不仅有他和我妻子的一些露骨的照片，还有和我妈的！”

“他喜欢熟女。”斋藤警部点了点头。

“我又看了看他的床头，发现床头上用刀插着一张照片。刀刚好插在照片中那个人的脸上。我拔下刀，发现那个人正是我。那一刻，我对他的愤怒到达了顶点。我在监狱里受苦五年，他却对我妈和妻子做出那么禽兽的事情！而且！他竟然用刀插我的照片！他叫我来一定是想杀我！”

“后来，松井先生就进门了？”遥香问道。

“没错。这时，他一身酒味地进来了。我问他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他答不上来。我一时失去了理智，心想我一个进过监狱失去一切的人还怕什么呢？于是就用手中的刀把他杀死了。之后的事情，就如你所说的那样。”

遥香抿着嘴，一时无言以对。斋藤警部掏出手铐，拉起今泉的手，将手铐戴在今泉的手腕上：“有什么话就跟我到警察署里去说吧。”

5

雨停了，与斋藤警部道别后，遥香去了一趟附近的便利店。虽然已经不用再担心被人跟踪，但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和莲一起回家的日子。可他并不在便利店里。店长说，莲今天请假了。

遥香独自沿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她一边走，一边思考着刚才的案件。虽然案件已经结束了，今泉也承认了自己杀了斋藤警部，但令遥香不解的是，为什么松井明知今泉会来，却还是开着电脑给他看那些照片。如果电脑没关是他的过失的话，那么刺在床头的刀和照片又是怎么回事呢？再加上他回家的时机，仿佛就是故意把一切挑明，并且主动把凶器交到今泉的手上，让他杀了自己。但松井是那样的人吗？恐怕不是，因为他前一天还在跟踪自己，而且还约了房东六点半去他的房间。一个想死的人不会做这种事情。

走着走着，遥香来到一家居酒屋门口，四十多岁的老板正在门口准备打烊，而居酒屋的对面就是松井住过的出租屋。

老板突然停下手中的活，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出租屋，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了？”遥香上前问道。

“真是世事无常啊。几分钟前还在自家店里喝酒的人，几分钟后就死了。”

“你是说松井先生吗？”

“是啊，小姐，你认识他吗？”

遥香尴尬地笑了笑：“算是吧。”

“如果当时他朋友能送他回家的话就好了。”

“他朋友？”

“其实在案发前，松井一直都和一个男人在我家的店里喝酒呢。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来，不过大部分是在黄昏的时候。”老板指着窗口的座位说道，“他们就坐在这里。”

“哦。”遥香不知道该庆幸松井死了还是该为他遭遇的意外而感到惋惜。

“不过，这两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朋友。对方看起来比他足足年轻了二十岁左右。”

“是吗？”

“是啊，就是一直在附近的便利店里打工的那个大学生，似乎是叫七什么莲来着……”

遥香睁大双眼，一个恐怖的念头刹那间涌上心头。

“啊，就是他。”老板指着遥香的身后说道。

遥香惊恐地回过头，只见莲正缓缓地向她走来。他一如既往地笑着，笑得是那么的温柔：“打工结束了吗？我送你回家吧。”

（完）

死亡保健

1

周日晚上七点，一顿酒足饭饱之后，王军突然用他那满是纹身的手臂搂住了我的肩膀，在我耳边用低沉的语气说道：“怎么样？要不要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我以为他只是跟我开玩笑，因为我跟他并不太熟，今天是第二次和他一起吃饭，没想到他真的带我去会所大保健了。当然，最后付钱的那个人肯定是我。

2

我载着王军，按照他的指示，来到了一家位于郊区的会所。汽车在会所门口的右侧停了下来。我下了车，一脚踩在满是黄沙和石子的地上，由于穿着很薄的帆布鞋，从脚底传来一阵疼痛感。我借着灯光环顾四周，看见会所边上是一片工地，里面正在造一幢建筑。

“磨蹭什么呢？”王军下车问道。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鞋，才想起他今天穿着皮鞋：“没什么。”

王军热情地搂着我的肩，此时从他的身上传来一阵香水味。他眉开眼笑地说：“跟我走！”

3

会所里装修得金碧辉煌，时不时地有衣着暴露的年轻女子从我边上走过，看得我的手心直冒冷汗，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王军和前来接待的大堂经理一阵寒暄，并且搂着我说：“给你们介绍个新客人，这是我的新小弟林森！”

我只是请他吃了顿饭，他倒是自说自话地把我当小弟来撑台面了。

大堂经理穿着体面的西装马甲，就像五星级酒店的楼下按电梯的服务员，实在看不出来是干这一行的。他上前朝我献媚似的笑了笑：“小伙子，第一次来吧？要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啥样的都有！”

我尴尬地笑着，一时无言以对。王军豪爽地拍了拍大堂经理的肩：“先给人家看看啊！”

“哎呀！您看我这脑子！”大堂经理捶足顿胸，转身招呼姑娘们出来。

姑娘们从一扇门里走出来，整齐地站成一排，个个打扮艳丽，像是去参加舞会。她们中有稚嫩的，有成熟的，有长发的，有短发的，有高的，有矮的……果真是应有尽有。其中有一位姑娘低着头，微微地将身体藏在其他人身后，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们这儿有500的、800的、1000的、1500的、3000的。当然，这是包钟的价格。包夜另算。”大堂经理自豪地说道。

“就选她吧。”我指着那位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姑娘说道。

“好眼光。她是下午刚来的，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大学生，还没接过客。本来的价格是1500，但是今天给军哥一个面子，就收你1400吧。”

这面子真不值钱。

大堂经理将她推给我，我尴尬地向她点头示意，但她始终低着头，表情变得更加紧张了。我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是晚上八点。

“我还是老样子！”王军大笑。

“我当然懂！”大堂经理也大笑起来。

4

位于一楼的房间里有一张白色的双人床，白色的枕边放着一盒光盘，封面上的女人让人感到似曾相识，床边有一个放了一盏台灯、一只塑料打火机以及一只烟灰缸的床头柜，床的对面有一个木制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门口有一间浴室，看起来和普通的酒店什么两样，只是房间里的灯光是糜烂的粉红色，电视机上放着一只遥控器和几盒光盘，光盘封面上的女人衣着暴露，看起来似曾相识。我拿起遥控器，精准地朝着电视机按了几次按钮，但都没反应。遥控器很轻，我将它翻过来一看，生了灰的遥控器里没有电池。

房间里安静得诡异。我和她互不说话，并排坐在床上。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十分钟。我不知道在这期间她有过什么反应，因为我始终没有看她。

突然，她起身翻房间里的抽屉：“你抽烟吗？”

我摇了摇头：“不抽，谢谢。”

“没看出来，来这里的人不都应该抽烟喝酒吗？”

我没有回答。

她找了好久，终于在地上找到了一包看来很廉价的香烟。她坐回我身边，将香烟叼在嘴里，左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打火机，她的手在发抖，点了好几次都点歪了。最后，她终于将火焰对准了香烟，但好久都没有点着。

“把香烟放进嘴里，点烟的同时用嘴吸一口。”我说。

她皱着眉，诧异地看着我：“你不是说你不抽烟吗？”

“高中的时候抽过几天，然后马上就戒掉了……与其说是戒掉，不如说是决定不抽了，因为根本没上瘾。”

“为什么决定不抽了？”

“因为味道不好。”

她照着我的方式点燃了焰，但同时也开始猛地咳嗽起来。我起身找水，但这里连水杯都没有。

“不用了……”她咽了口口水，“我没事。”

“味道不好吧？”

“是的。”说完，她将香烟放进烟灰缸。随后，我拿起香烟将烟头拧灭。

我又坐回了床边，她低着头，轻声地说道：“还剩下四十五分钟，你打算就这样让你的钱打水漂吗？”

“也许我还不太习惯……来这种地方……”

“为什么要选我？”

“你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嗯。”

“你真的是大学生吗？”

“怎么了？你对大学生情有独钟吗？”

“不是的，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大学生不去上课，要来这种地方？就为了点钱？”

“也许有人是为了钱，但我并不是？”

“并不是什么？”

“我是大学生，而且学校离这儿很近，穿过几条马路就到了。但我来这儿不是为了钱，我并不缺这点钱。我是因为男朋友背叛了我，所以来这里报复他！”

“你这么做就能报复他了？”

“女大学生的心思你不懂。”

“别看我穿得老土，我好歹也是上过大学的人。前年才从大学毕业的。”

她转过头仔细地打量我，噗嗤地笑了：“我还以为你是初中文化。”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怎么称呼你？”

“我叫小美。不过这是这儿给我取的名字。我的真名叫徐璐璐。”

“怎么把真名告诉我了？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情说出去？”

“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人。”

“在社会上，靠感觉去判断一个人是要吃大亏的。”

徐璐璐笑了笑：“那你也不能判断我刚才告诉你的是不是我的真名啊。”

“不过我觉得我能告诉你我的真名，我叫林森。”

徐璐璐笑得更加灿烂了，但看起来像是对我和她的嘲笑：“你真逗，你到底是来玩的还是来相亲的？”

“我也不知道我来干什么，我只是稀里糊涂地被这儿的老顾客带来了。”

“难道是你请客？”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傻不傻？”徐璐璐捂着嘴，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很有钱吗？”

“不，我是个穷光蛋。”

“那你还……”

“也许我是个很蠢的穷光蛋。”

“是啊，都过去二十分钟了，你却还在这里傻坐着。”

时值五月，房间里有些闷热，徐璐璐坐在一旁，额头上直冒汗。我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按下了开关：“20度怎么样？”

“行。”

我调好温度，放下遥控器。不知怎的，我对徐璐璐的兴趣越来越浓：“你说你的学校离这儿很近？”

“是啊。”

“那你不怕被同学看见吗？”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你就这么不把这种事当回事吗？”

“学校里的那些人是什么德行我很清楚。”

我皱起眉头，顿时无言以对。

徐璐璐继续说道：“就算被一些男学生看到了又何妨？就算他们嘴上说着一些漂亮的话，其实自己也是想来的吧？只是因为自己既没钱又胆小，所以才没来这种地方罢了。”

“你看得真透彻。”

“你们这些社会上的人也是一样，就算今天我被抓了，被媒体报导了，有很多人骂我，但是无论他们嘴上说得有多漂亮，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保不准他们其中有许多人其实很想来这种地方，找最漂亮的姑娘。”

“你说得很对，但这毕竟是违法行为。”

“那又如何，你不是也来了吗？难道你也和他们一样，想把我批判一番？”

“这倒不是，我没有要批评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你做这一行太可惜。你应该回到学校，你还那么年轻，一定会遇上更好的。”

“安慰的话总是千篇一律，我已经听腻了。”

“但这是我的心里话。”我认真地注视着她。

她轻蔑地笑了笑：“嫖客和妓女之间还会有真心？”

“难道就一定没有吗？”

徐璐璐看了看表，舒了口气：“和你聊了半小时，我心里舒服多了。我觉得你人还不错，抓紧时间吧。”说完，她从正面双手轻轻地搂住我的脖子，眼神极具魅惑地盯着我的双眼，她的脸朝我越凑越近，伴随着愈加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我心跳加速之际，我听到窗外突然陷入一阵骚乱。我起身将头伸出窗外，只见一百多米外站着几个人，他们低着头，议论纷纷，但我看不清他们在看什么。

“怎么了？”徐璐璐问。

“不知道。”我陷入了沉思。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并传来大堂经理急切的声音：“林先生，方便开门吗？”

我连忙走过去为他开门，只见他的脸上冒着汗，呼吸急促：“能过来一下吗？”

直觉告诉我，王军出事了。我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是晚上八点二十五分。

我迅速跟着大堂经理下楼。到了门外往左，也就是靠近我停车的地方，此时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大堂经理带人把人群疏散，并示意他们不要报警。对于这一点，我倒没有感到困惑，毕竟这会所里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谁也不想引来警察。

人群散去，但还是有几个人留了下来。我看到了一具瘦骨嶙峋的尸体，他的头骨已经被摔碎，脸上沾满了血，满是纹身的身体摆出奇怪的姿势，这具一丝不挂的尸体看起来就像一只黑色的癞蛤蟆。根据这些特征，以及那张还有一点辨识度的脸来看，死者就是王军。大堂经理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老顾客，否则也不会来找我。

这时，耳畔出来一阵呕吐的声音。

“你怎么也下来了？”我明知故问。

徐璐璐表情扭曲，吐得说不出话来。真是好奇心害死人。

我起身问道：“第一个发现这具尸体的是谁？”

这时，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了手：“是我。”

我向他慢慢走进，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他看起来挺有钱，也很斯文，就像是一个教书的。他似乎不太适应我的目光，眼神在四周游离。

“你好，死者是我的朋友。你能具体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吗？”我问道。

“好。那时我刚停好车，走出车门。才走了两三步，他就垂直地掉在我面前。”

“当时边上有没有人？”

“没有，就我一个。真是的，要死就死远一点！”他抱怨道，“偏偏死在我跟前，今晚叫我怎么睡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把你这一身行头都洗了，说不定沾到了脑浆。”

他吓了一跳，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我借走一位工作人员手中的手电筒，配合着灯光我看到王军头下的场景惨不忍睹，鲜血沾满了地上的小石子。我绕着尸体走了几步，在其他地方也见到了沾着血的小石子，它们每一块都和硬币差不多大。

我抬头看着尸体的正上方，问大堂经理：“王军的房间是哪一间？”

大堂经理指着正上方的一扇窗户，说道：“四楼，就在上面。”

“带我过去。我可以不报警，但其他人站在这里不要动，保护好现场，这事我会处理。”

“好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是八点三十五分。

我跟着大堂经理去了四楼的一间房间，这时徐璐璐也跟进来了。

“回你的房间去。”

“我害怕。”徐璐璐低着头，“带上我好不好？”

我叹了口气；“只许跟着，不许碰这里的东西。”

徐璐璐笑了笑：“好呀。”

位于四楼走廊尽头的这间房间与我的房间差不多，里有一位年轻女子神情慌张地坐在床上，见我们来了，她立刻站起来，对大堂经理说：“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跳下去的！”

大堂经理瞪着眼，呵斥道：“你连看个人都看不好！闹出这么大的事！看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女子立刻湿润了眼眶。

“好了好了，你们都冷静点。”我走向那位女子，“我是王军的朋友，怎么称呼你？”

“叫我小依。”她委屈地说道。

“好的，小依，你说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是。”

我随手抽起一张纸巾，伸手递给她：“那时的情况能跟我说说吗？”

小依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说道：“那时他刚洗完澡，和我聊天，他说他最近压力很大。接着，我去洗澡，刚刚进浴室，他就从窗户处跳下去了。”

我走到窗边，探出头，往楼下看：“在八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吗？”

“是的。”

“看来是自杀。”徐璐璐说，“为什么这么想不开呢？”

王军的衣服全都在床上，我把手伸进他的衣服和裤子的口袋里，并从这些口袋里掏出他的钱包、一部手机、一瓶香水、一把美工刀、两枚硬币、一根吸管。钱包里面有他的两张身份证，其中一张写着“张帅”的名字，还有两张银行卡、三张十元纸币、两张昨天晚上八点二十分的电影票根、一张明天开奖的福利彩票、三枚硬币、一小袋白色粉末。

我一边搜查，一边对徐璐璐说道：“他没有正经工作，常年吸毒，靠帮人贩毒赚一些收入，但这些钱根本不够花。为了能维持现在的生活，他在外欠了许多债，现在四处躲，压力确实挺大的。”

“你怎么知道？”徐璐璐问。

“昨天我和他在一起吃饭，他说他在从事一份能赚很多钱的职业，但他却没有开车，并且让我去一条隐蔽的小巷子接他，说明他并没有赚大钱，而且在躲着什么人。他身上只有三十几块钱，说明他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我又发现了一包白粉和吸管，加上他瘦骨如柴的样子，可见他在吸毒，吸毒的人没有钱只能去借，但他显然还不起，所以鬼鬼祟祟的行为自然是在躲债，他没有工作，他所说的‘能赚很多钱的职业’应该就是贩毒，靠帮毒枭贩毒来换取一些毒品。”

“厉害。”

“所以千万不要去做一些愚蠢的事情。”我将所有物品放回原来的位置，看了一眼愣在一旁的徐璐璐，“一定要考虑后果，那可能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承担不起的。”

我一边将王军的衣物都整理好，一边对小依说道：“不好意思，请问有没有袋子？我想把他的东西整理好带走。”

“没有。”小依摇了摇头。

“那没办法了。”我把整理好的衣物递给徐璐璐，“拿着。”

“我？”徐璐璐瞪大双眼看着我，表情扭曲。

我看了一眼时间：“我是八点进门付钱的，并且选了你。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我付了一个小时的钱，也就是到九点为止，你都应该为我服务。”

“但是，这个太恶心了！怎么可以让我做这种事情！”

我看了一眼大堂经理，大堂经理立刻向我献媚，对徐璐璐说道：“客人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别废话。”

徐璐璐皱着眉，噘着嘴，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王军的衣物。

我看了一眼小依身后，突然看到了一样东西，我指着那个地方，笑着说道：“不是有吗？”说着便走了过去。

众人见我往前走，也跟了过来。

我来到一只垃圾桶旁，垃圾桶上套着一只黑色的垃圾袋，里面有几张潮湿的纸巾，纸巾的表面上有些泛黄。

“你难道要用这个垃圾袋吗？”小依说。

“当然不是垃圾桶里的袋子，而是地上的。”我捡起地上的一卷垃圾袋，吹去了上面的一层灰尘，从中扯了一张下来，对徐璐璐说：“塞进去就好。”

徐璐璐二话没说，赶紧将王军的衣物全都塞了进去。

“原来是指这个，你早说的话，我全都给你。”小依说。

“我只说了‘袋子’，有没有指定是什么袋子。房间里应该只有这种袋子吧？而且那么显眼，为什么说没有袋子呢？还是说，你理解成了别的袋子呢？”

“没有。”小依随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汗，“我被王军吓坏了。”

我笑了笑，朝着小依步步逼近：“我知道，房间里有别的袋子，被你藏了起来。”

我盯着小依的眼睛笑出了声。小依看着我，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我走到进门时小依坐着的地方，掀开床单，再掀开床垫，在床垫下找到了一只黑色的垃圾袋，垃圾袋里还装着一只黑色布袋。我左手取出布袋，右手在布袋的表面面摸了摸，鲜红的血迹在我的手心出现。我打开布袋，里面沾满了灰尘和泥土。

此时的大堂经理站在原处哑口无言，徐璐璐则尖叫了一声。我提着黑色布袋望向小依，只见她站在原处瑟瑟发抖。

“小依，你杀了王军。”我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不对……不是的……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有能力杀他呢？”小依解释道。

“确实，凭你的那点力气是杀不了王军的。我在检查王军的尸体时发现尸体的四周有几块沾了血的小石子，大约离血肉模糊的头部一米远左右。人从窗户摔下之后，应该是出血部位附近的地方沾到了血才对，为什么这么远的地方会有沾着他的血的石子呢？王军的血并没有飞溅得那么远，最多二十厘米而已，因为在尸体周围的其他这么远的地方都没有发现被沾到血的石头，只有那么几块而已。那时我就知道，那几块小石子来自别的地方。今天晚上八点二十五分左右，王军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被你从身后用装满了石子的布袋袭击头部。王军死后，由于你的房间窗户刚好靠近工地，于是你将布袋里的石子从窗户洒落到外面，再将王军的尸体拖到窗边，从窗口推了下去。他的体重不足四十五公斤，身为成年女性的你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很吃力，天气闷热，你出了很多汗，因为毛巾会沾到脸上的妆，于是你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汗流了很多，因此你也用掉了很多纸巾，并且将它们扔进了垃圾桶。为了伪装成王军自杀，所以这只布袋不可以被人发现，于是你暂时将它藏了起来，等找到机会就将它焚毁。为了不让床沾到血迹，你细心地将它塞进了垃圾袋里。对于我所说的这些，你有什么疑问吗？”

小依长长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我知道王军出事时开始。”

“你有什么根据吗？”

“王军是个不修边幅的人渣，但他在前往会所的路上涂了香水，将自己精心打理了一番，这说明他要见一个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女人。到达会所之后，身为老顾客的他指明要你，大堂经理也明白他的意思，将你安排给他，说明他对你情有独钟。当我看到他钱包里的两张电影票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一个到处躲债、钱包里只有三十几块并且正在吸毒的男人为什么愿意花近百元去和别人看电影呢？答案只有一个——他爱那个人。有爱就会有恨，所以你有理由杀死他。”

小依为自己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白色的烟从她的口中缓缓流出：“他一开始对我说他是企业家，后来深入接触之后才发现发只是一个社会底层的人渣。我早已厌倦了他，但他却以嫖客的身份屡次来找我。由于这是我的工作，我无法拒绝他来找我。但每次见到他，我都更加憎恨他，恨他以这种方式强迫我。也许你认为我的理论很可笑，但你知道吗？两个相爱过的人是无法再进入嫖客与妓女的角色中的。”

我笑着掉了点头：“我赞同你的观点。”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为什么你一下就找到了这只布袋？”

我俯身用手指拂过床下，将沾满了灰尘和细碎石子的手指给小依看。小依无奈地笑着，似乎是在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感到可笑。

我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是晚上八点五十七分。我拍了拍脑袋：“你看看我，光顾着破案，都忘了正事。可不能让我的钱打水漂。”说完就拉着徐璐璐的手往门外跑。

楼梯上，徐璐璐一边跑，一边抱怨道：“你疯了吗？还有三分钟就到点了，你真的有这么快吗？”

我没有说话，马不停蹄地将她拖入一楼的房间，关上门，将她拖到窗边。此时是八点五十八分三十秒。我打开窗，独自走到门口，贴着门，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

徐璐璐瞪大双眼，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

“我是警察。还有一分钟，我的同事们就会冲入会所抓人。记住，我今天没有见过你，你也没有见过我，立刻从这扇窗户逃出去，再也不要来这种地方。你仍然是清白的，回到学校，别再抱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

“你不是说在社会上靠感觉去判断一个人是要吃大亏的吗？”

我回过头：“你是例外。”

九点已到，我双手托住手枪，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外，将房间的门关上，冲到了会所的大厅，用手枪指着所有人：“别动！我是警察！”

5

在那之后已经过去两年。时值六月，暖风拂过树梢，吹起一些粉红色的花瓣，蔚蓝的天空上飘着许多白云，从头顶的高处延伸到无限远的远方。我拿起筷子，独自坐在在路边的便利店里吃便当。

此时，一位女孩走到我的面前，她将双手伸到我的眼前，打开火红的毕业证书，高兴地朝我笑着。

“警察先生，我毕业啦。”

我抬起头，脸上不禁露出了与她同样的笑容：“恭喜你。”

春暖花开，这是一切的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