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版权信息

出版说明

叶圣陶:纪念“语文学习讲座”

序 言

叶圣陶

认真学习语文

评《读和写》，兼论读和写的关系

评讲《雷锋式的战士》

评讲《最近半年工作情况汇报》

吕叔湘

咬文嚼字

汉语和汉字

怎样学习语法

谈谈语句结构

评讲一篇通讯稿

评讲一篇谈语文学习的发言稿

评讲《澜沧江边的蝴蝶会》

评讲一份通报——附论“的、地、得”和“作、做”

赵朴初

毛泽东长征时期诗词讲解

毛泽东诗词九首讲解

王力

谈谈写信

怎样学习古代汉语

常用文言虚字

毛泽东词四首讲解

唐诗三首讲解

宋词三首讲解

王瑶

鲁迅的小说讲解

王子野

毛泽东《反对党八股》讲解

王泗原

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讲解

韩愈《马说》讲解

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讲解

冯钟芸

《左传·曹刿论战》讲解

韩愈《进学解》讲解

柳宗元《小石潭记》讲解

苏轼《教战守策》讲解

宋濂《送东阳马生序》讲解

老舍

从记事练起，天天练，认真练

朱文叔

学习词汇的一例——“深”和“浅”

朱德熙

从作文和说话的关系谈到学习语法

几种主要的标点符号的用法

评讲《向朋友介绍“语文学习

评讲两篇说明文

漫谈朱自清的散文

向锦江

毛泽东《纪念白求恩》讲解

鲁迅《一件小事》讲解

茅盾《白杨礼赞》讲解

陶铸《松树的风格》讲解

纪希晨

关于新闻写作问题

严家炎

马烽《我的第一个上级》讲解

张志公

学好语文不是一件小事

语法修辞与阅读写作

怎样锻炼思路

评讲一篇习作《北京》

写总结的几个问题

关于写调查报告

评讲两篇调查报告

张寿康

意思的完整和句子的完整

句子的主干和枝叶

常见的语法错误，语法错误的检查

文章的观点和材料

文章的语言

陈白尘

谈话剧的“话”

林焘

评改一份工作计划

周振甫

评讲《〈关于如何打乒乓球〉学习笔记》

毛泽东《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讲解

毛泽东七律《长征》讲解

毛泽东《沁园春·雪》讲解

赵朴初词曲四首讲解

赵树理

读别人的文章，说自己的话

徐世荣

容易读错的字

徐仲华

汉字的基础知识

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

为什么要学习标点符号

文章的结构

评讲《我和一个同志之间》

评改《一份申请书》

怎样写论说文?

曹先擢

寓言五则讲解

隋树森

成语和成语的使用

常用字典词典和检字法

诸葛亮《出师表》讲解

苏轼《六国论》讲解

蒋仲仁

写作的基本功——写生

谢冰心

谈点读书与写作的甘苦

写作经验琐谈

楼适夷

鲁迅诗四首讲解

后记

版权信息

大师教语文合集

作　者：叶圣陶 吕淑湘等著 张攻非

出版人：何林夏

出版说明

为了加强广大人民群众尤其是中小学教师语文能力的训练，净化汉语语言环境，提升读者的汉语水平，我们组织选编了这套《大师教语文(上、下)》。书中收录了叶圣陶、吕叔湘、王力等27位大师80篇讨论语文基础知识、阅读与写作的文章，这些文章都是选自20世纪60年代初由北京中华函授学校举办的“语文学习讲座”200多期大师讲座。为了能够呈现原汁原味的大师讲义，对于“那末”“那(哪)里”等在大师讲座当年尚属正确而目前不够规范的语词用法，我们给予了适当保留;由于60年代时代背景的特殊性，大师讲义中的一些“阶级斗争”“人民公社”等意识形态色彩较浓的说法，我们也给予尊重并保留.通过本书，我们希望能够使读者亲近母语，收获多方面的教益和启迪。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5年4月

叶圣陶:纪念“语文学习讲座”

“文化大革命”前，中华职业教育社所属中华函授学校在北京办过一个“语文学习讲座”，编印过一种讲义性质的刊物，名称就叫《语文学习讲座》，一共出版了三十八期。现在这套《语文学习讲座丛书》就是从那三十八期刊物中选辑出来的。我重新翻阅这些文章，不禁深切怀念已故的校长张知辛先生。他为举办“语文学习讲座”尽了不知多少心力，兢兢业业，不辞辛劳。还有副校长周文耕先生协助他做了不少工作。这样两位业余教育家竟被林彪、“四人帮”迫害致死，而“罪名”之一就是举办和主持了“语文学习讲座”。

记得一九六二年夏天，中华职业教育社的负责人孙起孟先生、王艮仲先生和张周两位先生邀集了我和十多位搞语文教育的朋友，说要办这么一个业余性质的讲座，因为社会上有这样的需要，学员以在职干部和中小学教师为主，目的是有计划地向学员提供学习语文的材料，使他们走上正确地自学语文的途径，提高语文水平。举办讲座的理由很充分，计划又挺周详，我们这些朋友怎么能不一口承应，尽力支持呢?于是讲座就办起来了。最初只打算招收五百名学员，这个限额没多久就被突破了，一周年的时候就增加到四千五百多人;一九六四年增加到八千六百多人;从一九六四年到一九六六年讲座被迫停办，这两年学员人数增加得更快更多，可惜资料已经丢失，确数无法统计。学员中除了在职干部和中小学教师，还有部队的官兵，工矿的干部，待业的青年;就地区说，除了台湾省，各省、市、自治区都有。但是直接听讲的只有一千五百多人，其余的人即使在北京也只能采用函授的办法，请他们阅读编印成册的《语文学习讲座》。刊物分发到各地，自行翻印的很多。读者不限于正式报名的学员。每次讲课又都录了音，录音带辗转复录，分传各地。听录音的也不限于学员。因此，各地的学员和非学员不仅阅读刊物，而且听到录音，跟在北京直接听讲一模一样。

北京讲课的地点先借用长安大戏院，后来借用民族文化宫礼堂。每回讲课之前，场子里就坐得满满的，几乎没有一个空位子，也没有一个迟到的人。听讲的人固然青年居多，可是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大家聚精会神，一边听一边记笔记，间或发出一阵轻微的会心的笑声。结束的时候不等主持人示意，全场早就掌声雷动了。讲课的人心里明白，他们受到如此真诚的谢意，并非由于自己讲得多么好，这热烈的掌声实在是反映了学员们迫切求知的心情。他们知道学员们的这种心情，因而严格地要求自己，讲课之前尽可能做好充分的准备。有时讲得不怎么完善，或者有比较大的缺点，他们就感到十分歉然，觉得对不起学员。他们都希望每讲完一次课，能看到学员们带着满足的笑容离去。

这个讲座所以办得好，是跟广大学员的支持分不开的。单就北京说，几千名学员虽然分散在许多机关、企业、部队、学校里，他们都按人数的多少，有的编成了班，有的编成了小组，他们不但推出班长或者组长，还推出学员代表参加学员代表会。有了班和小组，学员们在听课之前组织预习，在听课之后组织讨论;写了习作，相互商量评改;对讲座的组织和安排有什么意见，对讲课的人有什么要求和质疑，都由学员代表带到学员代表会上去。讲课的人也轮流跟学校负责人一起参加学员代表会，直接听取学员们的意见，跟学员代表共同商讨教学方面的问题。学校的工作人员很少，遇到有紧迫的事，如寄发刊物，布置活动之类，学员们得到信息，就主动推出代表来帮忙。办学的人、教学的人和就学的人相互的关系如此融洽，彼此的感情如此深厚，可以说超过了一般的正规学校，这正是民主办学的必然结果。一九六四年七八月间，在教育部主持的“语文学习讲座工作经验交流会”上总结和推广了中华函授学校举办这个讲座的经验。

当时讲课的内容大体分三项。一是选读一些文章，其中有现代的，也有一些古代的，有普通文章，也有一些文学作品。二是评改一些文章，有的是报刊上的，有的是学员的习作。三是传授一些学习语文的基础知识和基本技能，同时讲一些应当坚持的学习态度。在这三项里，主要是前两项，因为末了一项往往是可以结合前两项一起讲的。这样的安排在这套。语文学习讲座丛书。中还看得出来。举办讲座的目的在于提高学员读和写的能力，而能力总得在实践中锻炼才能增长，此外别无捷径。所以在讲座上讲的不过是“一隅”，重要的还在于学员能够“以三隅反”，把学到的应用到读和写的实践中去，读的时候仔细揣摩，求得透彻的理解，写的时候反复斟酌，做到正确的表达。这些意思，当时我曾经反复向学员说过，现在还愿意贡献给这套丛书的读者。

当时在讲座讲课的和为刊物写过文章的，除了我，有冯钟芸、谢冰心两位女士和王力、王瑶、王子野、王泗原、老舍、吕叔湘、朱德熙、向锦江、张健、张志公、张寿康、纪希晨、陈白尘、吴组缃、周振甫、林焘、赵朴初、赵树理、徐仲华、徐世荣、隋树森、高森、蒋仲仁、楼适夷等四十多位先生，这样的盛况也是值得纪念的。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日

序　言

◇吕叔湘

学习语文，学习什么?大家最关心的是读和写两件事。

怎么读，三国时代有一个董遇，他有一句有名的话，叫做“读书百遍，而义自见”。后来还有人嫌一百遍太少，乘以十，变成“读书千遍，其义自见”。这是古人信奉的读书法。写呢?杜甫他老人家有两句有名的诗，叫做“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意思是书读得多了，自然写得出好诗文。这是古人信奉的作文法。

这种方法灵不灵呢?要是字字照办，恐怕不会很灵。和尚念经会背诵如流，却未必懂得其中奥妙。“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博士该是读过不少书的吧，可是他不会写一张契纸。

这样说并无提倡“读书无用论”的意思。书是应该读的，有的书还是应该熟读的，但是更重要的是能真正理解，而这是要有人指点的。读书对于写作是有帮助的，但是更重要的是能知道作者为什么这么写而不那么写，这也是要有人指点的。

可是事情不能做过头，读书也不能刻意求深。在没有微言大义的地方探索微言大义，就变成穿凿附会。同样，作文要针对自己的对象和目的，不能一味模仿。人家怎么写，我也怎么写，就变成生搬硬套。要把别人的指点化成自己的领悟，才能真正受用。

《丛书》里边辑录的讲稿是多方面的，但是归总也无非是指点指点如何读和如何写。这种指点工作做得到家不到家，那得由读者来评定;作为作者之一，我不好“王婆卖瓜”。可是据我所知，这里边的作者没有一位不是把这个讲座当做一项重要任务，认认真真地作准备，认认真真地讲，并且在讲稿付印之前认认真真地加以修改的。这次印《丛书》，凡健在的作者又都自己认真修改了一遍;不幸已故的作者的讲稿，由大家推选的几位编委分头重读了一遍。顺便说说，当年的《语文学习讲座》转载过一些符合讲座要求的文章，也请人写了点文章，这些见于当时刊物的非讲稿，这次的《丛书》酌收了一部分;另外，还有个别文章是这次编《丛书》新增补进去的。亲爱的读者，如果您觉得这些讲稿和文章对您还有些许帮助，您应当首先感谢这个连续四年的讲座的组织者和支持者;如果您觉得其中这一篇或那一篇有这样或那样的缺点、错误，也请您不吝指教。

这里还要特别说明一下，这套《丛书》有两种版本，一种分七册，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另一种分四册，由商务香港分馆出版，后者是特为照顾台湾同胞、港澳同胞和海外侨胞编辑的。这些读者如果有什么意见或建议，我们是十分欢迎的。

一九八零年三月十四日北京

叶圣陶

叶圣陶（1894—1988），男，原名叶绍钧，字秉臣，后字圣陶。江苏苏州市人。著名文学家、教育家、出版家及社会活动家。为中国现代教育、现代文学和现代出版业作出了重大贡献，被誉为我国现代语文教育史上的一代宗师。

1907年进中学，毕业后曾当过10年小学语文教师。1921年与沈雁冰、郑振铎等人发起组织“文学研究会”，提倡“为人生”的文学观，并在《小说月报》和《文学旬刊》上发表作品。1922年出版第一本短篇小说集《隔膜》。1923年进入商务印书馆，开始从事编辑出版工作。1928年创作了优秀长篇小说《倪焕之》。1930年转入开明书店。创作了我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童话集《稻草人》。抗日战争期间，举家内迁，曾在乐山任武汉大学中文系教授。后到成都主持开明书店编务。1946年返回上海。1949年参加第一次文代会并当选文联全国委员。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出版总署副署长兼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总编辑，教育部副部长，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等职。第六届全国政协副主席、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民进中央主席。1988年2月1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四岁。

叶圣陶一生创作了大量小说、散文、杂文、诗歌和儿童文学作品。并撰写了大量有关教育、教学的专著和文章。著有《叶圣陶文集》（1—8卷），《叶圣陶语文教育论集》（上、下册）等。

认真学习语文

◇叶圣陶

学习语文的确很重要。近几年来越来越多的人觉得自己的语文程度不够高。语文程度不够高，大约指两个方面：一方面是阅读。比方看《人民日报》的社论，有些人看是看下去了，可是觉得不甚了然，抓不住要点，掌握不住精神。另一方面是写作。写了东西，总觉得词不达意，仿佛自己有很好的意思，只因为写作能力差，不能把它充畅地表达出来。这就可见阅读和写作两方面的能力都要提高。

阅读是怎么一回事？是吸收。好像每天吃饭吸收营养料一样，阅读就是吸收精神上的营养料。写作是怎么一回事？是表达。把脑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让人家知道，或者用嘴说，或者用笔写。阅读和写作，吸收和表达，一个是进，从外到内，一个是出，从内到外。这两件事无论做什么工作都是经常需要的。这两件事没有学好，不仅影响个人，还会影响社会。说学习语文很重要，原因就在这里。

一、对学习语文要有正确的认识

什么叫语文？语文就是语言，就是平常说的话。嘴里说的话叫口头语言，写到纸面上的叫书面语言。语就是口头语言，文就是书面语言。把口头语言和书面语言连在一起说，就叫语文。这个名称是从一九四九年上半年用起来的。以前，这个学科的名称，小学叫“国语”，中学叫“国文”，一九四九年以后才统称“语文”。

语言是一种工具，工具是用来达到某个目的的，工具不是目的。比如锯子、刨子、凿子是工具，是用来做桌子一类东西的。我们说语言是一种工具，就个人说，是想心思的工具，是表达思想的工具，就人与人之间说，是交际和交流思想的工具。思想和语言的关系是很密切的，一般说来，想心思得靠语言来想，不能凭空想。固然，绘画、音乐、舞蹈表达思想内容是不凭借语言的，绘画凭借线条和色彩，音乐凭借声音和旋律，舞蹈凭借动作和姿态，可是除了这些以外，表达思想都要依靠语言。

就学习语文来说，思想是一方面，表达思想内容的工具又是一方面。工具有好有坏，有的是锋利的，有的是迟钝的，有的合用，有的不合用，这是一方面。思想也有好有坏，有的是正确的，有的是错误的，有的很周密、深刻，有的很粗糙、浮浅，这又是一方面。学习语文，这两方面都要正确对待。有些人，而且是不少的人，对待这两方面不够正确。

有些人认为，只要思想内容好，用来表达的语言好不好无所谓。有些人甚至认为语文是雕虫小技，细枝末节，不必多注意。既然这样，看书无妨随随便便，写文章无妨随随便便。文章写出来半通不通不以为不对，反而认为只要思想内容好，写得差些没有关系。实际上，看书，马马虎虎地看，书上的语言还不甚了然，怎么能真正理解书的内容？写文章，马马虎虎地写，用词不当，语句不通，怎么能说思想内容好？文章写不通，主要由于没想通，半通不通的文章就反映半通不通的思想。

有些人认为只要学好了语文，思想内容的问题也会随之解决，因而就想专在字词语句方面下工夫，这个想法也不对。有人写工作总结写不好，写调查研究的报告写不好，认为这只是“写”的问题。学好了语文，工作总结和调查报告是不是一定写得好？不见得。写工作总结必须参加了某项工作，对这一项工作比较全面地了解，知道这一项工作的优点和缺点，经验和教训，加上语文程度又不错，这才能写。写调查报告也一样，一定要切切实实地进行调查，材料既要充分又要有选择，还要恰当地安排，才能写好。

这样说起来，要写好工作总结和调查报告，既要在语文方面下工夫，也要在实践方面下工夫。两方面的功夫都要认真地做，切实地做。

学语文为的是用，就是所谓“学以致用”。经过学习，读书比以前读得透彻，写文章比以前写得通顺，从而有利于自己所从事的工作，这才算达到学习语文的目的。进一步说，学习语文还可以养成思想精密的习惯，理解人家的意思理解得透彻，表达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准确；还有培养品德的好处，如培养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等。这样看来，学习语文的意义更大了，对于做工作和培养品德都有好处。

二、学习语文不能要求速成

我常常接到这样的信，信上说“我很想学语文，希望你来封信说说怎样学”。意思是，去一封回信，他一看，就能学好语文了。又常常有这样的请求，要我谈谈写作的方法。我谈了，谈了三个钟头。有的人在散会的时候说：“今天听到的很解决问题。”解决问题哪有这么容易？哪有这么快？希望快，希望马上学到手，这种心情可以理解；可是学习不可能速成，不可能画一道符，吞下去就会了。学习是急不来的。为什么？学习语文目的在运用，就要养成运用语文的好习惯。凡是习惯都不是几天工夫能够养成的。比方学游泳，先看看讲游泳的书，什么蛙式、自由式，都知道了。可是光看书不下水不行，得下水。初下水的时候很勉强，一次勉强，二次勉强，勉强浮起来了，一个不当心又沉了下去。要到勉强阶段过去了，不用再想手该怎么样，脚该怎么样，自然而然能浮在水面上，能往前游，这才叫养成了习惯。学语文也是这样，也要养成习惯才行。习惯是从实践里养成的，知道一点做一点，知道几点做几点，积累起来，各方面都养成习惯，而且全是好习惯，就差不多了。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写完一句话要加个句号，谁都知道，一年级小学生也知道。但是偏偏有人就不这么办。知道是知道了，就是没养成习惯。

一定要把知识跟实践结合起来，实践越多，知道得越真切，知道得越真切，越能起指导实践的作用。不断学，不断练，才能养成好习惯，才能真正得到本领。

有人说，某人“一目十行”，眼睛一扫就是十行。有人说，某人“倚马万言”，靠在马旁边拿起笔来一下子就写了一万个字。读得快，写得快，都了不起。一目十行是说读书很熟练，不是说读书马马虎虎；倚马万言是说写得又快又好，不是说乱写一气，胡诌不通的文章。这两种本领都是勤学苦练的结果。

要学好语文就得下工夫。开头不免有点勉强，不断练，练的功夫到家了，才能得心应手，心里明白，手头纯熟。离开多练，想得到秘诀，一下子把语文学好，是办不到的。想靠看一封回信，听一回讲演，就解决问题，是办不到的。

有好习惯，也有坏习惯。好习惯养成了，一辈子受用；坏习惯养成了，一辈子吃它的亏，想改也不容易。比如现在学校里不少学生写的错别字很多，学校提出要纠正错别字，要消灭错别字。错别字怎么来的呢，不会写正确的形体吗?不见得。有的人写错别字成了习惯，别人告诉了他，他也知道错，可是下次一提笔还是错了。最好是开头就不要错，错了经别人指出，就勉强一下自己，硬要注意改正。比方“自己”的“己”和“已经”的“已”搞不清楚，那就下点儿功夫记它一记，随时提高警惕，直到不留心也不会错才罢休。

这个讲座要给大家讲一些好文章，让大家和好文章接触，学习作者怎样想心思，怎样安排材料，怎样看问题，怎样下结论，同时学习他怎样用语言来表达。通过这些好文章的讲读，帮助大家提高阅读的能力，养成认真读书的好习惯。还要讲一些有问题的文章和不大好的文章，或者意思不很完整，或者语言不够正确。请大家先看看这些文章有什么问题，哪些地方不好，怎么修改就对了，自己先想过一通，然后听别人讲，两下对一对，很可以提高看文章的眼光，提高写文章的能力。

三、学习语文要练基本功

学习语文要练基本功。写一篇文章，就语文方面讲，用一个字，用一个词，写一个句子，点一个标点，以及全篇的结构组织，全篇的加工修改，这些方面都要做到家才算好。这些方面都得下工夫，都得养成好的习惯。这样，写起文章来就很自由，就没有障碍，能够从心所欲。培养这些方面的能力，使之养成好的习惯，就叫练基本功。

一出戏要唱工做工都好是不容易的。最近我看周信芳、于连泉(筱翠花)几位总结他们表演艺术经验的书，讲一个动作如何做，一句唱词如何唱，都有很多道理。道理不是嘴上说说的，是从实践里归结出来的。我们学习语文，看文章写文章也能达到他们这样程度，就差不多了。学戏的开始，不是从整出的戏入手的，一定要练基本功，唱腔，道白，身段，眼神，一举手，一投足，都要严格训练，一丝不苟。起初当然勉强，后来逐渐熟练，表演出来就都合乎规矩。然后再学一出一出的戏。学绘画，要先练习写生，画茶杯，画花瓶，进一步练速写，这些都是基本功。学音乐、舞蹈也一样，都要练基本功。木工做一张桌子也不简单，锯子、刨子和凿子，使用要熟练，要有使用这些工具的好习惯，桌子才做得合规格。总之，无论学什么，练基本功是很重要的。

学语文的基本功是什么?大体上说有以下几方面。

第一、识字写字。同志们可能想，谁还不识字，这个功夫没有什么可练的。可是一个字往往有几个意义，几种用法，要知道得多些，个个字掌握得恰当，识字方面还得下功夫。比如“弃甲曳兵而走”，这是《孟子》上的一句话。小学生可能不认识“曳”字，其余都是认识的。可是小学生只学过“放弃”“抛弃”等词，没用过单用的“弃”字。至于“甲”知道是“甲、乙”的“甲”，“兵”知道是“骑兵”“伞兵”的“兵”，“走”知道是“走路”的“走”。他们不知道“甲”是古代的军装，“兵”在古代语言中是武器，古人说“走”，现代人说“逃跑”。“曳”这个字现代不用了，只说“拖”。“而”字在现代语言中是有的，如“为……而……奋斗”“为某人的健康而干杯”，可是按照“弃甲曳兵而走”这句话的意思，“而”字就用不着了。用现代话说，这句话就是“丢了铠甲拖着武器逃跑”。到高中程度，识字当然要比小学比初中更进一步，对某些字知道更多的意义和用法。中国字太多，太复杂，谁也不能夸口说念字不会念错。字要念得正确，不要念别字。这也是识字方面应该下的工夫。

写字，也要下些工夫。不一定要去买什么碑帖，天天临它几小时，这不需要；可是字怎么写，总要有个规矩。写下的字是让人家看的，不要使人家看不清楚，看得很吃力。有时候我接到些信，字写得不清楚，要看好些时间，看得很吃力。不要自己乱造字，简化字有一定的规范，不要只管自己容易写，不管别人难于认。字要写得正确，一笔一画，都辨得很明白；还要写得熟练，如果写一个字要想三分钟，这怎么能适应需要。要把字写得正确熟练，这就是基本功。

第二、用字用词。用词怎么用得正确、贴切，需要比较一些词的细微的区别，这是很要紧的。比如与“密”字配合的，有“精密”“严密”“周密”等词，粗粗看来，好像差不多，要细细辨别，才辨得出彼此的差别。“精密”和“周密”有何不同，“精密”该用在何处，“周密”该用在何处，都要仔细想一想。想过了，用起来就有分寸。如果平时不下工夫，就不知道用哪一个才合适。

用词还有个搭配的问题。比方“成绩”，可以说“取得成绩”，“做出成绩”，如果说“造出成绩”就不对了。前边的词和后边的词，有配得上的，有配不上的，把不相配合的硬配在一起，就不行。所以用词也是基本功，无论阅读或是写作都要注意。

第三、写句子。句是由许多词组成的，许多词当中有主要的部分和附加的部分。读句子，写句子，一方面要抓住它的主要部分，要认清它的附加部分，另一方面要辨明附加部分和主要部分是什么关系。读一句话，写一句话，要能马上抓住主要的部分，能弄清楚其他的部分与主要的部分的关系，这就是基本功。长句子尤其要注意。有些文章像看得懂，又像看不懂，原因之一怕就是弄不清楚长句子的各个组成部分。

读文章，写文章，最好不要光用眼睛看，光凭手写，还要用嘴念。读人家的东西，念出来，比光看容易吸收。有感情的文章，念几遍就更容易领会。自己写了东西也要念，遇到念来不顺的地方，就要改。好的文章，要多读，读到能背。一边想，一边读，有好处。这好处就是自己脑子里的想法好像跟作者的想法合在一起了，自己的想法和语言运用能力就从而提高不少。长的文章可以挑出精采的段落来多读，读到能背。读的时候不要勉强做作，要读得自然流畅，大家不妨试试。

第四、文章结构。看整篇文章，要看明白作者的思路。思想是有一条路的，一句一句，一段一段，都是有路的，这条路，好文章的作者是决不乱走的。看一篇文章，要看它怎样开头的，怎样写下去的，跟着它走，并且要理解它为什么这样走。比如一篇议论文，开始提出问题，然后从几个方面来说，而着重说的是某一个方面，其余几个方面只说了一点。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一定是有道理的。读的时候就得揣摩这个道理。再往细处说，第二句和头一句是怎样连接的，第三句和第二句又是怎样连接的，第二段和第一段有什么关系，第三段和第二段又有什么关系，诸如此类，都要搞清楚。这些就叫基本功。练，就是练这个功夫。

总起来一句话，许多基本功，都要从多读多写来练。读人家的文章，要学习别人运用语言的好习惯。自己写文章，要养成自己运用语言的好习惯。要多读，才能广泛地吸取。还要多写，越写越熟，到后来才能从心所欲。有人写了文章，自己不改，却对别人说，“费你的心改一改吧”。自己写了就算，不看不改，叫别人改，以为这就过得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写之前，要多想想，不要动笔就写。想得差不多了，有了个轮廓了，可以拟个提纲。提纲可以写在纸上，也可以记在脑子里。总之，想得差不多了再写。写好以后，念它几遍，至少两三遍，念给自己听，或者念给朋友听。凡是不通的地方，有废话的地方，用词不当的地方，大致可以听出来。总之，要多念多改，作文的进步才快。请别人改，别人可能改得不怎么仔细，或者别人改的道理自己不明白，这就没有多大好处。当然，别人改得仔细，自己又能精心领会，那就很有好处。

四、要认真学习语文

认真不认真，是学得好不好的关键。希望学得好，先要有个认真的态度。看书，不能很快地那么一翻，看文章，不能眼睛一扫了事，这是囫囵吞枣。写文章，不能想都不想，动笔就写，写完了自己又懒得改。这些都是不认真的态度。如果这样，一定学不好。某个中学举行过一次测验，有一道题里学生需用“胡同”这个词，竟有不少学生把极容易的“同”字写错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学习态度不认真。这应该由老师负责，老师没有用种种办法养成学生认真的习惯。大事情是由无数小事情加起来的，小事情不注意，而大事情却能注意，这是不能令人相信的。

有的人写了文章，别人给他指出某处是思想认识的错误，某处是语言文字上的错误，他笑了笑就算了，这也是不认真的态度的表现。写个请假条，写封信，也要注意。无论读或是写，都不能马虎。马虎是认真的反面。马虎的风气在学校里和机关里都有，要想办法改变这种坏风气。

有的老师有的家长往往说，某某孩子两天就看完了一部长篇小说，真了不起。我认为这不好。很大的一本书两天就看完，可能只看见些影子，只记得几个人名，别的恐怕很难领悟。这样的读书法是不该提倡的。先要认真读，有了认真读的习惯，然后再求读得快。

一句话，希望诸位认真自学。在这里听到的，只能给诸位一些启发，一些帮助，重要的还在自己学习。而且这里所讲的也不一定全盘接受，要自己认真想过，认为讲得有道理的，才接受。

评《读和写》，兼论读和写的关系

◇叶圣陶

原作

读和写

(一)语文是人类交流思想的工具，它包括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如果没有一定的语文知识，就不容易全面而正确地领会党的指示和政策，当然也就不容易更好地贯彻执行。不但做革命工作如此，就是日常生活也是如此。譬如我们去看京剧或者听曲艺，如果你语文知识很差，你就不能更全面更深刻地理解这出戏或这段大鼓演唱的内容。再进一步讲，我们日常说话也必须具备一定语文知识，否则你说的话人家可能听不懂，或者你想的是一码事，说的却是另一码事。从而说明每个人都必须具备一定的语文知识，才能很好地工作和生活，语文水平越高越能正确地理解别人的感情，也越能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也就有更好的条件做好工作。

(二)可是如何才能提高语文水平呢？读写结合是提高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的根本方法。

(三)读是学好语文的基础，就如同盖房子一样，基础打的越深越坚实，房子才能盖的越高越大。读就是打基础。因此读书必须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但是一定要多读，所谓多读有三：一、要持之以恒，每天必读，长期坚持；二、要读多种多样的文章，不但读有关写作技巧方面的书，而且要读报纸、读小说、读科学理论方面的文章，更要读毛泽东同志的著作；三、不仅要读现代的、中国的文章，古今中外一切好的文章都应认真阅读。只有读的多了才能了解更多的语文知识，才能提高阅读能力，也才能有条件去提高写作能力。

(四)写是学好语文的关键。语文既是一门学问，也是一种技能，因此只懂得写作技巧还不行，必须去具体的练习，通过长期实践才能掌握它、运用它。这就像学骑脚踏车一样，道理很简单，但是你只懂得道理而没有实际的练习，骑上去还是要摔下来的。写就是练习的过程，写也必须由浅入深，一步一步地来。开始可以从写生、写日记入手。经过长期不断地磨练才能把学到的知识变成自己的，才能得心应手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五)读和写是学好语文的两个方面，它们之间是相辅相成的，只读不写是不行的，其结果是眼高手低。只懂得写作理论还是写不出好文章来，正像一个只懂得骑脚踏车理论而实际不会骑车的人一样，硬上去也是要摔下来的。可是只写不读更不行，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不懂得写作技巧，想写出好文章来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基础的大楼是不存在的。因此只有多读多写，并且把读写密切结合起来，阅读能力与写作能力才会逐步得到提高。

这一篇谈读和写，现在借讨论这一篇的机会，把读和写的关系重新考虑一下，我想是对大家有好处的。

先思考一个问题：作者写这一篇，思路是怎样开展的？换句话说，是怎样一步接着一步想的？如果能够自觉地注意思路的开展，对读和写都有很大好处。

咱们听人家说话，读人家的文章，或者自己说话，自己写文章，往往觉得有的很顺畅，一句接一句，一段接一段，意思前后连贯，语言一气呵成，有的可不然，意思和语言好像断了串的珠子，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前前后后可以划好几道杠杠。这样的经验几乎人人都有，而且所觉得的大多符合实际，就是说，觉得它顺畅的，实际上的确顺畅，觉得它不怎么顺畅的，实际上的确不怎么顺畅。可是仅仅“觉得”，还只是个朦胧的印象，如果进一步问为什么这样就顺畅，那样就不怎么顺畅，可能回答不上来。回答不上来，那就对读和写的练习没有什么帮助。咱们要求读和写的能力逐步长进，必须能够回答为什么这样就顺畅，那样就不怎么顺畅，必须说得出个所以然。这是基本功之一。练这项基本功，得注意思路的开展。思路，是个比喻的说法，把一番话一篇文章比做思想走的一条路。思想从什么地方出发，怎样一步一步往前走，最后达到这条路的终点，都要踏踏实实摸清楚，这就是注意思路的开展。踏踏实实摸下来，发见思想走这条路步步落实，没有跳过一两段路，没有在中途走到歪路上去，最后达到的终点正好是这条路的终点，这就是顺畅的话或是顺畅的文章。如果发见的情形相反，那就是不怎么顺畅的话或是不怎么顺畅的文章。这时候说顺畅和不怎么顺畅，跟仅凭“觉得”的不同了，这是从考核思路开展的实际情况得出来的，是有凭有据的。练就这样的基本功，无论听人家的，读人家的，或是自己说，自己写，就都有了凭准，不至于不着边际地去瞎揣摩。所以我希望大家在练习读和写的时候，自觉地注意思路的开展。下一句跟上一句怎么连上的，后一段跟前一段怎么连上的，某一句跟前面哪一句有关系的，某几段从前面哪一段分派出来的，诸如此类，全都把它辨一辨，想一想，这就是所谓自觉地注意思路的开展的具体办法。

现在咱们看一看这一篇文章，算是举个实例，有了实例，大概能明白了。

这一篇共有五段，现在看第一段。第一段开头说“语文是人类交流思想的工具”，咱们就知道这一篇以说明语文的性质为思想的出发点。接下去说“它包括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它”称代“语文”，也就是“语文包括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仔细一想，语文本身无所谓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人类运用语文来交流思想才有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作者没想准，应该说“运用语文包括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才对。前面说语文是什么，接着说运用语文，意思承贯，连得很紧。以下假设三项事例，说(一)领会党的指示和政策，(二)日常生活中如看戏听曲艺等事，(三)日常跟人家谈话，都得有一定的语文知识才成。前面说到运用语文，这三项事例都说明运用语文得有一定的语文知识，是推进一步想。这儿还有两点须得辨一辨。一点是“作为一个国家干部……”跟上文怎么联系起来的。咱们知道作者是个国家干部，他就本身着想，假设事例来说明运用语文得有一定的语文知识，这就提出了国家干部。虽然就本身着想，可不光指他个人，凡是国家干部都如此，这是可以体会出来的。又一点是三项事例里都提到“语文知识”，这三个“语文知识”是不是同一内容。第一项事例里说领会党的指示和政策，实际就是理解党的各种文件，所以所说的“语文知识”是关于阅读的语文知识。第二项事例里说看戏听曲艺，都是听，听和阅读都要求理解，是同类的事，所以所说的“语文知识”类乎关于阅读的语文知识。第三项事例里说跟人家谈话，说话和写文章都是表达，是同类的事，所以所说的“语文知识”类乎关于写作的语文知识。固然，关于阅读的语文知识和关于写作的语文知识并非截然不相干的两回事，但是也不能说竟是一回事。所以咱们看到这三个“语文知识”须得辨一辨。现在再看下去。从前面的三项事例达到一个论点，“每个人都必须具备一定的语文知识，才能很好地工作和生活”。以下从具备一定的语文知识更进一步，说语文水平越高就越善于理解，越善于表达，而善于理解和表达是做好工作的条件。这里有三点是可以商量的。一点是对别人只说“理解别人的感情”，对自己只说“表达自己的思想”。照心理学的分析，人类有种种的心理活动，而照通常的习惯，往往用“思想感情”概括所有的心理活动。因此，无论理解别人的，表达自己的，都该是“思想感情”才见得周全。又一点是说善于理解和表达，“就有更好的条件做好工作”。做好工作的条件很多，不止是善于理解别人的思想感情和善于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这儿固然没有说这是唯一的条件，但是没有带出还有其他条件的意思，就好像是唯一的条件了。如果改为“这是做好工作的条件之一”，那就把还有其他条件的意思带出来了。还有一点可以商量的，前一句说“才能很好地工作和生活”，明明分成工作和生活两项，而这一句说“这是做好工作的条件之一”，只承接了前一句所说两项里的一项(工作)，就叫人感觉前后不相配称。猜测作者的想法，或许以为工作最重要，生活是次要的，所以略去生活，光说工作。

到这儿，咱们把第一段看完了。我所说的自觉地注意思路的开展，就是指这样阅读人家的文章，这样检查自己的文章。总之，扣紧思想的路，一步也不放松，前后连贯不连贯，意思周到不周到，都要仔细考虑，为什么连贯，为什么不连贯，为什么周到，为什么不周到，都要回答得出个所以然。我相信用这个办法练习读和写，练就这样一项基本功，将会一辈子受用无穷。

以下还有四段。说得简略些。

现在咱们看第二段。第二段只有两句话，一句是设问，一句是回答这个设问。前一段末了说到语文水平越高就怎么样怎么样，那当然应该要求语文水平高。因此，这一段提出“如何才能提高语文水平”，是连得很紧的。不过开头的“可是”用得不合适，因为从意思上揣摩，这儿是顺接上文，用不着表示转折语气的“可是”。回答的一句话里用“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来替换问句里的“语文水平”，把“语文水平”具体化了，这是好的。整句话的意思是“读写结合是提高语文水平的根本方法”。看到这儿，“读写结合”是怎么样的结合还不能明白，要看下文才知道。这时候咱们心中产生一种期望，说到“结合”，大概要阐明读和写的关系了，读和写的关系究竟怎么样，倒要仔细看看作者的意见，同时也把咱们自己平时的想法检查一下。

现在把第三第四两段连起来看。这两段主要的意思都在第一句提出来，第三段的第一句说“读是学好语文的基础”，第四段的第一句说“写是学好语文的关键”。“学好语文”相当于第二段里说的“提高语文水平”，这是一望而知的。再看第三段里说打基础是怎么个打法。咱们看到“必须由浅入深，循序渐进”，“一定要多读”，这些都是打基础的方法。“多读”又分为三点，一要有恒，二要读多种多样的文章，三要读古今中外一切好文章。惟有这样多读，才能有足够的语文知识，“才能提高阅读能力，也才能有条件去提高写作能力”。这就是说，多读的目的在于丰富语文知识，提高阅读能力，而写作能力的提高则以阅读能力的提高为条件。第四段开头说“写是学好语文的关键”，咱们已经看过第三段，看到这一句，自然会理解这里所谓“写”，是在勤读多读的基础上学写。同时咱们不能不注意“关键”这个词，读是基础，写是关键，关键是最关紧要的地方，可见作者所谓学好语文，最紧要的是学好写作。连着上文看，可以知道这里头暗藏着一层意思，阅读只是一种手段，学好写作才是目的。是不是这样呢，后边再讨论，现在且往下看。下边说语文是一种学问，也是一种技能。说语文是一种技能，跟第一段里说语文包括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同样有毛病。语文本身不是什么技能，人类运用语文来交流思想要经过练习，要练习得又准确又纯熟，这才是技能。下边说既然运用语文是一种技能，故而“只懂得写作技巧还不行”，必须练习，“通过长期实践”，才能掌握那写作技巧，运用那写作技巧。以下以骑车打比方，光懂骑车的道理不行，得真的去骑，练得纯熟，才不会摔下来。看到这儿，咱们进一步了解第三段里所说的勤读多读那些方法，目的只在懂得写作技巧，别无其他。懂得写作技巧是为练习写作做准备。练习写作的目的在于掌握写作技巧，运用写作技巧。咱们又发见，“练习”这个词儿只用于写作方面，没看到用于阅读方面，就不能不想，作者所认为的“练习”只是动笔写作，阅读方面似乎没有什么练习的事了。以下说练习写作的具体办法，“由浅入深”，“从写生、写日记入手”。经过长期练习，“才能把学到的知识变成自己的，才能得心应手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这儿有两点可以想一想。一点是所谓“学到的知识”指什么。从第三段和本段一路看下来，可以断定指的就是写作技巧。又一点是掌握了写作技巧，是不是能够“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关于这一点，留到后边讨论。

现在看第五段。这一段承接第三第四两段，开头提出读和写相辅相成。接下去分两层，只读不写不行，只写不读更不行。只读不写会得到什么后果呢？“眼高手低”，“还是写不出好文章来”。随即重复用已经用过的比方，拿不能好好儿骑车来比写不出好文章。这儿有一点可以注意，忽然出现了“写作理论”，上文没有提起过“写作理论”。仔细揣摩，这个“写作理论”就是上文的“写作技巧”，不过换了个说法。我要特别说一句，这样换个说法是不好的，“写作技巧”是一个概念，“写作理论”是另外一个概念，不能随便替换。只写不读为什么更不行呢?“没有足够的基础知识，不懂得写作技巧”，不可能写出好文章来。随即重复用第三段里用过的比方，拿没有基础造不起大楼来比不懂得写作技巧就写不出好文章。看到这儿，咱们就要想，只读不写，写不出好文章，只写不读，同样是写不出好文章，为什么说只写不读“更”不行呢？咱们还要想，本段开头提出读和写相辅相成的说法，按“相辅相成”四个字的意思，不就是说读有利于写，写也有利于读吗？而接下去说的是读了还得写，只读不写不行，必须在读的基础上写，只写不读不行，这不是偏在读有利于写一面，没顾到写也有利于读一面吗？这不是不成其为“相辅相成”吗？现在看末了一句，思想走到终点了，照应到第二段里提出的论点，说惟有读写结合，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才会逐步得到提高。方才看完第二段的时候，咱们说过“读写结合”是怎么样的结合还不能明白，现在完全明白了。要读又要写，读是为了写，就是这样的结合。

这一篇文章不满一千字，咱们扣紧作者思想开展的路阅读，一步也不放松，现在总算把作者所想的所说的摸清楚了，真正摸清楚他是怎么想怎么说的了，不只是知道他大概想些什么说些什么了。达到这个地步，才叫做理解——真正的理解。有了真正的理解，才能进一步考虑，作者的意见对还是不对，或者有对有不对，对的，就信从它，不对的，就批驳它。要是理解得不很清楚，只是朦朦胧胧地理解，那么说它对或者不对都可能并不正中要害，成为无的放矢。所以阅读首先要求达到真正的理解。而达到真正的理解，自觉地注意思路的开展是重要方法之一。再说检查咱们自己写的东西或者斟酌人家写的东西，看它妥当不妥当，完整不完整，要不要修改，要修改又怎么样修改，怎么样检查，怎么样斟酌呢？也无非像阅读的时候一样，看它从哪儿出发，怎么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直到它的终点，凡是脱空一段的地方或是走上歪路的地方就是要修改的地方。这关涉到全篇的中心意思，所谓检查和斟酌，主要的着眼点应该放在这上头，其次才看用词用语妥适与否，前后照应顺当与否。所以自觉地注意思路的开展又是改作的重要方法之一。

根据阅读这一篇得到的理解，咱们来讨论这一篇的想法和说法。这一篇第一段里说运用语文包括阅读和写作两个方面，接着假设三项事例，第一项是关于阅读方面的，第二项是类乎关于阅读方面的，第三项是类乎关于写作方面的，用来证明人人都必须具备一定的语文知识才行。以下说语文水平越高，越能正确地理解别人的思想感情，越能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这是做好工作的条件之一。正确地理解别人的思想感情是阅读方面的要求，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是写作方面的要求。可见在第一段里，作者是把阅读和写作看做对等的两回事的。可是以下就不然了。第二段提出“读写结合”，第五段提出读和写“相辅相成”。怎么样“结合”呢？怎么样“相辅相成”呢？回答就是第三第四两段开头的两句话，“读是学好语文的基础”，“写是学好语文的关键”。这就不是把阅读和写作看做对等的两回事了，是把善于写作看做学习语文的目的，而把阅读看做达到善于写作的手段了。换句话说，阅读是为了写作。咱们还可以回上去辨一辨第一段倒数第二行的“也”字。如果这个“也”字表示“越能正确地理解”那就“越能正确地表达”的意思，语气侧重在表达方面，那么在第一段的这句话里就开始露出苗头，认为学好写作是目的，阅读只是手段了。这样看来，这一篇的中心意思是学习语文的目的在达到善于写作，而阅读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

咱们不妨凭实际的经验想一想，善于写作固然是咱们学习语文的目的，可是阅读仅仅是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吗？善于阅读不也是学习语文的目的吗？

在小学中学里，都有语文课程。语文课程教学生阅读课本，通过阅读课本培养他们的阅读能力，也就是理解能力，目的在达到能够独立阅读跟他们的程度相适应的书籍报刊。语文课程教学生练习作文，通过练习作文培养他们的写作能力，也就是表达能力，目的在达到能够自由写作工作中生活中需用的文章。阅读和写作是对等的两回事，各有各的目的，这是很清楚的。阅读和写作是对等的两回事，说两回事，是从各有各的目的来的。说对等的两回事，并不等于说彼此不相干的两回事，这是应该辨明白的。阅读自有它的目的，主要在真正地理解所读的东西，从而得到启发，受到教育，获得间接经验，从而提高咱们的觉悟，丰富咱们的见识，使咱们得以在革命和生产中很好地贡献咱们的力量。请想一想，咱们阅读文件，阅读书籍报刊，不正是为了这样的目的吗？阅读要达到真正地理解的地步，是要经过练习的。笼笼统统地看一两遍，决不会真正地理解。必须认真地辨析词义、句意和语气，像我刚才所说那样地注意作者思路的开展，该翻查工具书或是参考书的时候就不惮其烦地翻查，才能达到真正地理解的地步。这是一种技能。凡是技能，惟有在实践中才能练就。所以阅读的技能要在阅读任何文件或是书籍报刊的时候练习。练习阅读不只是练习写作的一种手段，练习阅读自有它的目的，如刚才所说的。

刚才咱们仔细看这一篇文章，理解到第三段倒数第二行所说的“语文知识”，第四段倒数第二行所说的“学到的知识”，第五段第三行所说的“写作理论”和第五行所说的“基础知识”，实际上都是指“写作技巧”。作者认为勤读多读就只为懂得写作技巧，给练习写作打基础。这个想法不全面。咱们大家学习毛主席著作，难道只为学习毛主席的写作技巧，给练习写作打基础吗？当然不是。可见这个想法是不全面的。如果换个想法，阅读任何文章，主要在得到启发，受到教育，获得间接经验，等等，而在真正地理解的同时，对文章的写作技巧必然有所领会，可以作为咱们练习写作的借鉴，那就想得比较全面了。“主要在得到启发，受到教育，获得间接经验，等等”，这是认清了阅读的目的。“同时对文章的写作技巧必然有所领会，可以作为咱们练习写作的借鉴”，这是认清了阅读跟练习写作的关系。由此推出一个论断，阅读和写作是对等的两回事，可不是彼此不相干的两回事，认真阅读有助于练习写作。还有一点可以考虑的，为什么说“借鉴”而不说“榜样”或是“范例”呢？人家写文章表达人家的思想感情，咱们写文章表达咱们的思想感情，彼此的思想感情不会完全相同，因而彼此的表达方法(就是写作技巧)也不会完全相同。如果死死咬定，一切要以人家的表达方法为“榜样”或是“范例”，很可能走上形式主义的道路，结果人家的表达方法是学像了，却不能恰当地表达出自己的思想感情。以人家的表达方法为“借鉴”就不然。说“借鉴”，就是咱们处于主动地位，活用人家的方法而不为人家的方法所拘的意思。为了恰当地表达思想感情的需要，对人家的方法尽不妨斟酌损益，取长去短，还可以创立自己的方法。志愿认真练习写作的人，不是应当抱这样的态度吗?

这一篇第三段里说多读，分为三点。三点的第二点说要读有关写作技巧方面的书，还要读多种多样的文章，第三点说要读古今中外一切好文章，这样多读才能了解更多的语文知识，也就是更多的写作技巧。咱们已经讨论过，阅读的主要目的不在于学习写作技巧。现在退一步，光就学习写作技巧一方面想，要花这么多的工夫，要读这么多的书籍和文章吗？写作技巧果真是那样繁复多端，非广收博采就学不周全吗?花了这么多的工夫，读了这么多的书籍和文章，繁复多端的写作技巧学到手了，写作就有了足够的依靠，可以保证无往而不利吗？按实际说，花这么多的工夫，读这么多的书籍和文章，那是很难办到的，如果写作技巧一定要照样办到之后才能学到手，也就很难学到手了。按实际说，写作技巧也并不怎么样繁复，扣准自己的用意来写是要注意的，怎么样针对读者打动读者是要注意的，表达得准确是要注意的，通篇连贯有照应是要注意的，当繁即繁当简即简是要注意的，大概不过这么些事儿吧，按实际说，写作技巧仅仅是写作技巧而已，而写得好不好，不是光看技巧好不好，主要是看内容好不好。这样一想，可见这一篇第三段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过分强调了写作技巧的繁复，过分强调了写作技巧的作用，几乎把学习写作技巧看成学习写作的唯一的事，看成学习语文的唯一的事了。

第四段末了儿说，经过长期练习，把所学的写作技巧变成自己的，才能得心应手，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过分强调了写作技巧的作用，自然会达到这样的论断。实际情形是不是这样呢？咱们知道，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写各种性质的文件，作为一个文艺工作者，写各种体裁的作品，都必须深切体会党的方针政策，都必须深入实际，深入到火热的斗争中去，得到真实的经验和明确的观点，这是主要的、根本的，然后运用适当的写作技巧，才能写成好文件好作品。不顾主要的、根本的，光凭所学的写作技巧，怎么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呢？如果套用“唯武器论”“唯成分论”的说法，这可以说是“唯技巧论”了。“唯技巧论”不切实际，对认真练习写作是有妨碍的。

说到这儿，这一篇可以讨论的地方说完了。刚才理解原作的时候，有些地方曾经说过、按照原作的意思，要改为怎么样说才妥当，如第一段第一行的“它”字要改成“运用语文”才对，第一段的末了要说成“这是做好工作的条件之一”意思才见得周到。关于这一篇的中心意思，我是有不同意见的，这些意见都说了。我不能把自己的意见强加于人，因而不能依据自己的意见修改这一篇。

最后要说的，我诚恳地请求诸位，包括写这一篇的同志在内，依据各自的学习经验，本着独立思考的精神，认真考虑我所说的意见。对还是不对，或者哪一点对哪一点不对，都得出个确切的答案。这是认识方面的问题，同时是实践方面的问题，咱们要学好语文，必须好好解决才行。

评讲《雷锋式的战士》

◇叶圣陶

原作

雷锋式的战士

(一)七月一日这一天，我奉上级的指示，送到农村参加工作的同志到指定的生产队去。汽车开到万寿山西北约二十余里的地方，突然发现汽车水箱大漏水。司机下来一检查，才知道水箱上的皮垫坏了。怎么办？这里上不着村下不着店。正在这紧要关头，一辆摩托车从西边飞驰而来。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摩托车驾驶员的帽子上，八一帽徽闪烁光芒，银辉耀眼。来到近处再一看，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绿军装，是一个英俊的解放军战士。

(二)这位解放军战士一面给我们打招呼，一面下了车。“同志，你们的车子坏了吗？”我们向这位解放军同志说明了情况。他原来是甲211信箱汽车修理工张开元同志。今天替通讯员到解放军某部送急件。张开元同志说：“你们别着急，我给你们想办法。”说罢，飞身跨上摩托车飞驰而去。一瞬间就无影无踪了。

(三)大约二十分钟后，张开元同志给找来一块胶皮垫。他和汽车司机左量右算，结果只够三分之二。张开元同志一看这情景，抱歉地说：“我到他们连之后，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一小块，真不凑巧，还是回我们的驻地去吧。请你们再等一会儿。”他又跨上车飞驰而去。

(四)没等多久，张开元同志就回来了。这次他带来了钳子、搬子、剪子、小工具箱，样样都有。另外，还带来一个大水壶，我很纳闷。他搬来工具就忙碌起来。这时，好像天气也和大家作对，悬在天空的太阳，就好像是浇上汽油的大火球，烤得人们喘不过气来，汗流不止。张开元同志头上的汗水就像雨点一样，掉在地上、胳臂上、衣服上，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了。但他不顾这一切，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把汽车水箱给修好了。张开元同志提起水壶直奔河沟，大家这才明白水壶的用意。

(五)这时，司机高兴地说：“汽车又活了！”我们紧紧地握着这位解放军同志的手，感动地说：“谢谢你为我们想得这样周到，连装水用的壶都带来了，要不我们就得用手捧了。”张开元同志说：“要谢，你谢党和毛主席，这都是他老人家对我们的教导。”

(六)我在第二天特意带上一封感谢张开元同志的信给他送功。到达该部受到刘指导员的热情接待。刘指导员向我介绍了张开元同志的情况，他说，张开元同志是为人民做过一百零八次好事的模范战士，因此，全连都管他叫“活雷锋”。

讲评

(一)段：

“这一天”可要可不要，就不要。可以另外说一句话来比比。譬如说“七月一日这一天是党的诞生纪念日”，这句话里的“这一天”也可要可不要，但是两种说法有区别，说“这一天”，见得郑重些。本篇的“七月一日”只是表明干这件事的时间，无须乎郑重。

“奉”改为“受”。“指示”改为“指派”。原文的说法宜用于文件，口头没有说“奉”谁的什么的，“指示”也不切实际。

这儿有两个“到”字，只要念一下，就觉得拗口，总得想办法去掉一个。去掉哪一个呢？从意思方面想，“送同志到生产队去”，后一个“到”字不能去。只能去前一个。再看“到农村参加工作的同志”，不是也可以说成“参加农村工作的同志”吗？这样一改动，前一个“到”字就去掉了。

顺便说说拗口的问题。照原文，“送”是一个单音词，“到”是一个单音词，“农村”是“到”的宾语，可是骤然读下去，很容易误认“送到”是一个词。待辨明白“送”和“到”各是一个单音词，该读成“送——到农村”的时候，就觉得拗口了。另外举两个例子。譬如说“在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上，我跟你有分歧”，“在”是一个单音词，“对”是一个单音词，“这件事情”是“对”的宾语。又如说“从定计划到实现计划……”“从”是一个单音词，“定”是一个单音词，“计划”是“定”的宾语。这两句话念起来也拗口。可见凡是这样形式的话，念起来都拗口。要它不拗口，得避免两个单音词叠在一起。本篇改成“送参加农村工作……”“到”字就去掉了。举例的前一句不用“在……上”的说法，只说“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就只有一个单音词“对”了。举例的后一句改为“从制定计划到实现计划……”“从”之下就是双音词“制定”了。请念一念，是不是觉得都顺口了？

咱们写东西，不能只顾眼睛看，要注意念起来顺口，听起来顺耳。拗口的话是不便于念，不便于听的。咱们在这一点上要很敏感，随时留意，不要写拗口的话。

“约”改为“大约”。“余”改为“多”。

“怎么办呢”总得跟“不着村，不着店”连在一块儿说。照原文，“怎么办呢”跟“不着村，不着店”分开，后一句就见得不完整，收煞不住。改动的办法有两个。一个是把“怎么办呢”调到后边，改成“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呢？”又一个是改成“怎么办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两个办法都改成连在一块儿说了。还可以比较一下，在这篇里，哪个改法好。后一个改法惊叹语气比较强，用在人物的对话里很能传神。这里只是一般的叙述，不适用那么强的惊叹语气，所以我采取前一个改法。

原文用“上不着村，下不着店”，咱们习惯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前”“后”是对的，因为设想中的“村”和“店”是在一个平面上，无所谓“上”“下”。写稿者用“上”“下”，或许是他有意换个新花样，或许是他曾经看见有人用“上”“下”。只要想一想究竟“上”“下”对还是“前”“后”对，他就不会用错了。

原文“不着村”之下漏掉一个逗号。

“紧要关头”用在这里不合适。譬如说“修建大坝，合龙是紧要关头”，那是对的。拿来一比较，就知道这里用“紧要关头”不合适了。“紧要关头”是事情的最重要的阶段，而这里只是一时没有办法，并不是什么最重要的阶段。现在改为“大家正在着急的时候”，表明摩托车开来的时间。上文说“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呢？”就是说全车的人正在着急。用“大家正在着急的时候”接上，连得紧密，而且跟下文张开元说的“你们别着急”照应。

原文用两句话，叙明来人的服装，知道他是解放军战士。

原文分两层说，先说远看，看清楚来人帽子上有“八一”帽徽，后说近看，看清楚来人穿一身崭新的绿军装。咱们不妨想一想，这样分两层说，是不是符合实际情形。军装形象大，帽徽形象小，那一天天气又晴朗，帽徽都看清楚了，军装应该同时看清楚。写稿者分远看近看两层说，是写稿时候的空想，并不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形。写东西要符合实际情形，所以这儿要改动。帽徽和军装虽然同时看清楚，说的时候总得有个先后。现在把军装说在前头，把帽徽说在后头，用意是使“八一”帽徽跟“解放军战士”连得紧密。

原文还有一点不符合实际。“八一”帽徽明明是金色的，他却说“银辉耀眼”。这也得改。

现在把原文的两句话改为如下的一句话：“老远就可以看清楚，驾驶摩托车的穿着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八一’帽徽金光闪烁，是一个英俊的解放军战士。”

原文“从很远的地方”为什么改成“老远”呢？这里只需表明写稿者跟来人距离还远，用现成的“老远”就够了，说“从很远的地方”是不自然不顺当的说法。原文“看到”为什么改成“看清楚”呢？看出军装是崭新的，看出金光闪烁的帽徽上的“八一”二字，那不仅是“看到”而是“看清楚”了。“驾驶员”是跟“司机”“通讯员”同类的名称，这时候不能断定来人担任驾驶员的职务，所以改为“驾驶摩托车的”。“绿军装”改为“草绿色军装”，比较确切。“帽子上”不用说，帽徽当然在帽子上。

(二)段：

第一句里的“给”该是“跟”字。

“车子”去“子”字。

去掉“吗”字，还是问话，而意味不同。有“吗”字，问得着实。不用“吗”字，虽是问话，实际上已经明白了，可又不是敷衍。

前面已经点明一个人的姓名或者身份，再说到这个人的时候，只要能叫人家明白，不致引起误会，一般不重复说这个人的姓名或者身份而说“他”。这里“跟我们打招呼”并且问话的，是“这位解放军战士”，“我们”当然只有向“他”“说明情况”，所以尽可以用“他”，不必说“这位解放军同志”。

写东西称一个人，用他的姓名或者身份还是用代词“他”，最好有个体例，不要随便。一般的办法是，每一段第一次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用他的姓名或者身份，以下再提到这个人的时候，只要能叫人家明白，不致引起误会，就一律用代词“他”。

说了“我们向他说明了情况”，接着说“他原来是……”，前后两句连不起来。怎么知道他是谁呢？一定要他自己说了才会知道。现在补上“听他自我介绍”，下面转述他自我介绍的内容就连得上了。

“原来”可以不要。说“原来”，有早已慕名，喜得见面的意味。这里并不是那样情形，所以不必说“原来”。

“甲211信箱”用得很不妥当。部队或是机关为了不对外公开，用一个信箱号码跟外间通信，这是常事。但是说一个人属于某部队或是某机关，决没有说这个人是多少号信箱的什么人的。再说，张开元自我介绍的时候，决不会说“我是甲211信箱的汽车修理工”，一定是问他通讯地址他才说出来的。因此，“甲211信箱”非改为“某部队的”不可。

这里是转述张开元自我介绍的内容，应该顺着张开元的口气。他决不会自称“张开元同志”，所以在“修理工”之下加个逗号，把“张开元同志”改为“叫张开元”。

“替”改为“代替”，念起来顺口些。

上文已经改用“某部队”，这儿“解放军某部”改为“另一部队”。“部队”之下加“去”字。

“张开元同志说”改为“他对我们说”。照刚才所说，这里用代词“他”能叫人家明白，就该用“他”。上一句是转述他的自我介绍，这一句不是他的自我介绍了，所以加“对我们”。“说罢”下停顿也可以，可是不如不停顿而说“就”见得紧凑。

从前有“飞身上马”的说法，上摩托车当然也可以说“飞身”。但是下文有“飞驰而去”，为了避免重复用“飞”字，“飞身”改为“纵身”。再看第三段末一句，那里用“纵身”可以传出他赶紧上车的情形，所以让给那里用。“摩托车”下加逗号。

明明看摩托车开走，到完全看不见的时候，说“无影”当然对，说“无踪”却不贴切，车去的那条路就是“踪”。其实这一句可以不说了，有了“飞驰而去”，尽够表达车去得飞快了。

(三)段：

“大约二十分钟后”，平常说话不这么说。改为“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后”字去掉。

说“给找来一块胶皮垫”，话过于简略。“找来”要在听他说明之后才知道，这时候只见他拿来一块胶皮垫。因此，改为“张开元同志回来了，给我们带来一块胶皮垫”。

第二句前一部分改为“他跟汽车司机一块儿左量右算”。两个人共同做一件事，一般是这样说。譬如说“我跟他一块儿劳动”，“我跟你一块儿去找张三”。如果“和”“跟”分工，这儿决非“和”字。

上文说“左量右算”，意思是这样量那样量，这样算那样算，不只量一回算一回。量来量去，算来算去，只够三分之二，径说“只够三分之二”最干脆，用不着说“结果”。“只够三分之二”是个判断，不是量和算的“结果”。

第三句的“张开元同志”改为“他”，“一看这情景”删去。说“情景”，所遇的困难总要复杂些，而这里很简单，不过是胶皮垫小，不够用罢了，不适用“情景”这个词。

“之后”改为“里”字。“到他们连之后”表明“找”的时间，不用“之后”，意思一样，只因一个“连”字站不住，所以加个“里”字。有许多“后”或“之后”往往是多余的。譬如说“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后，张开元同志回来了”，“我读完某一篇文章之后，仔细想一想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写了一则笔记”，把“后”“之后”去掉，意思绝无损伤。当然，“后”和“之后”保留在那里也不算错，可是那是可要可不要的，就得去掉。

“一小块”之下改用句号。

记人家的话不能改动原意，但是可以选择，写对话本来不应全部照录的。“真不凑巧”跟下面的话连不上，可以不要。

回到驻地去做什么，总得点明。“去”之下加个“取”字。取什么呢？当然是取一切需用的东西。说起取东西，顺便说说写稿者写下一段的疏忽。这儿说胶皮垫小，不够用，张开元是为此而去的，下一段却只说带来工具和水壶，没有交代胶皮垫。是用了这些工具修理就不需要胶皮垫呢，还是张开元带来了胶皮垫而写稿者漏说了呢，咱们无法断定。无法断定就不能凭主观想法改，只能提出来说一说而已。

记完张开元的话，就说“他又跨上车……”，连得不紧密。

改为“话一说完，他又纵身跨上摩托车，飞驰而去”。上一段的“纵身”移用在这儿，写他去得急迫。

(四)段：

第二句的“这次”可要可不要，就不要。

“钳子、扳子、剪子”之类该是放在工具箱里的，原文的说法不切合实际。改为“他带来一只小工具箱，打开箱子，里边钳子、扳子、剪子，样样都有”。打开箱子，里边有些什么，是写稿者记他所见到的。“扳”字写成“搬”是错字。

“另外”之下逗号删去，念的时候这里并不停顿。“一个”改为“一把”。量词最好分别用，不要什么都用“个”。“水壶”之下逗号改为句号。

说“我很纳闷”，嫌其重，改为“我心里纳闷”。光是这么说，意思还不够明白，人家可能不知道为什么纳闷。看下文，知道写稿者为什么纳闷，就补上“不知道这把大水壶什么用处”。“纳闷”之下改用逗号。

看见张开元带来一把水壶，那用意是很容易看出的，按情理不会“纳闷”。可是写稿者说了“纳闷”，本段末了又说才知道他带来水壶的用意，似乎当时确曾“纳闷”的。为记实起见，咱们不便把这个情节去掉。不过应该说明，假如这个情节并非当时的实情，而是写稿的时候想出来的，那就大可不必。记实的文章不宜有虚构的成分。

上文已经说带来工具，不用再说“搬来工具”了。第四句全句改为“他拿起工具就动手修理”。“忙碌起来”是虚说，“动手修理”是实说，实说比虚说醒豁。

纸上写“这时”，眼看能明白。口头念“这时”，听的人可能不明白。“这时”改为“这时候”。

说天气热，而说天气好像跟人作对，有点儿过甚其词，而且下文具体地说出怎么热了，更见得多余。“好像天气也和大家作对”删去。

太阳老是“悬在天空的”，不必说。写稿者要说太阳直射，特别热，没想到切当的说法，随便说了个“悬在天空的太阳”。改为“当顶的太阳好像是个浇上汽油的大火球”。太阳当顶，这就表明了阳光直射。

“汗流不止”是文言，一念就觉得不调和。改为“身上直冒汗”。

“汗水”改为“汗珠”，跟下文的“雨点”相应。“就”字去掉。上一句“太阳”下的“就”字也去掉了。一连串句子里出现好些“就”字，念起来就觉得累赘。这两个“就”字又都是可要可不要的，所以去掉。

“掉在地上，胳臂上……”改为“掉在地上，掉在胳臂上”，重复用“掉在”，表现汗珠陆续往下掉。“衣服上”可以不说了。衣服湿透，不仅由于头上掉下汗珠，还有身上冒出来的汗呢。

下一句可以转接，也可以不转接，比较起来，不转接为好，去掉“但”字。因为这儿是写稿者就眼中所见的来叙述，上一句说张开元浑身是汗，这一句说他“不顾”，尽不妨顺着说。

前面只说张开元浑身是汗，“这一切”说得不对。一定要前面说了好些事项，才能说“这一切”。改为“淌汗”，就对准了上文了。

“不顾淌汗”只说了消极的一面，还得说积极的一面，意思才完足。只要就当时的情形想，很容易说出“只顾操作”四个字来。

“只用了”改为“才”字，表示写稿者觉得张开元操作的时间不多。

“张开元同志”改为“他”字。“他”之下加“随即”二字，表示动作的紧凑。

“提起水壶直奔河沟”做什么呢？补上“打回水来灌水箱”，就明白了。“水箱”下用句号。

别人看见水壶的时候有没有“纳闷”，“我”是无法知道的。“我”只能就自己说。还有，“明白水壶的用意”，没有把想说的意思说明白。改为“我这才明白他带来水壶的用意”。

(五)段：

“这时”删去。保留“这时”，那就是司机在张开元灌水箱的时候说这句话，显然与实际情形不合。去掉“这时”，这里是另起一段，意思是水箱灌了水，试一试，汽车又能开动了，这些事略去不说，只说司机见到汽车又能开动了，高兴地说了“汽车又活了！”一句话。但是总不如说清楚的好。咱们不知道司机究竟在什么情况之下说的，不能随便改，只好照原样。

“我们”都跟张开元握手，“我们”一齐说同样的话，不合情理。猜想起来，或许是写稿者跟张开元握手并且说话，因为他是这一伙的负责人。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只能提出来说一说，这是个不合情理的说法。

“感动”改为“感激”。“感激”比“感动”确切。

“装水用的壶”不如说“水壶”干脆。

上文用“我们”，张开元答话就得说“你们”。即使实际上是一个人跟张开元说话，张开元答话也可以说“你们”。

上文说“你们谢党和毛主席”，“他老人家”光指毛主席，显然跟上文不相应。“他老人家”只能改为“党和毛主席”。前后相承的话最要留意，切不可承接了一头，忘了另一头。

(六)段：

“特意”可以不说。带了信，跑到部队去，事情本身就表示“特意”了。“送功”的说法很怪，不知道部队里有没有这个说法。我曾经见过有用“请功”的，意思是提请给某人记功．用在这里正合适。全句改为“第二天，我带了一封感谢信去给张开元同志请功”。语序调动一下，念起来比较顺当些。

前面第二段已经改为“他是某部队的汽车修理工”，这里“该部”就可以说“某部队”，“部队”下加个逗号。“该部”是公文里的用语，用在一般文章里不合适。

第三句的“刘指导员”改为“他”。

“向”改为“给”。

说“情况”不如说“事迹”。

上文用了“他”，当然用不着再说“他”了。“他说”改为“最后说”，表明介绍事迹终了，总说一句。

“次”改为“桩”。

“因此”用不着。

“全连”之下加“同志”二字。

改作

雷锋式的战士

七月一日，我受上级的指派，送参加农村工作的同志到指定的生产队去。汽车开到万寿山西北二十多里的地方，突然发现汽车水箱大漏水。司机下来一检查，才知道水箱上的皮垫坏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么办呢？大家正在着急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西边飞驰而来。老远就可以看清楚，驾驶摩托车的穿着一身崭新的草绿色军装，“八一”帽徽金光闪烁，是一个英俊的解放军战士。

这位解放军战士一面跟我们打招呼，一面下了车。“同志，你们的车坏了？”我们向他说明了情况。听他自我介绍，他是某部队的汽车修理工，叫张开元，今天代替通讯员到另一部队去送急件。他对我们说：“你们别着急，我给你们想办法。”说罢就跨上摩托车，飞驰而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张开元同志回来了，给我们带来一块胶皮垫。他跟汽车司机一块儿左量右算，只够三分之二。他抱歉地说：“我到他们连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这么一小块。还是回我们的驻地去取吧。请你们再等一会儿。”话一说完，他又纵身跨上摩托车，飞驰而去。

没等多久，张开元同志就回来了。他带来一只小工具箱，打开箱子，里边钳子、扳子、剪子，样样都有。另外还带来一把大水壶。我心里纳闷，不知道这把大水壶什么用处。他拿起工具就动手修理。这时候，当顶的太阳好像是个浇上汽油的大火球，烤得人们喘不过气来，身上直冒汗。张开元同志头上的汗珠像雨点一样，掉在地上，掉在胳臂上，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了。他不顾淌汗，只顾操作，才二十分钟就把汽车水箱给修好了。他随即提起水壶直奔河沟，打回水来灌水箱。我这才明白他带来水壶的用意。

司机高兴地说：“汽车又活了！”我们紧紧地握着这位解放军同志的手，感激地说：“谢谢你为我们想得这样周到，连水壶都带来了，要不我们就得用手捧了。”张开元同志说：“要谢，你们谢党和毛主席，这都是党和毛主席对我们的教导。”

第二天，我带了一封感谢信去给张开元同志请功。到达某部队，受到刘指导员的热情接待。他给我介绍了张开元同志的事迹，最后说，张开元同志是为人民做过一百零八桩好事的模范战士，全连同志都管他叫“活雷锋”。

评讲《最近半年工作情况汇报》

◇叶圣陶

今天我评讲一篇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最近半年工作情况汇报》，全文分十三段。第一段说自己担任的工作，第二段说批改“大作文”，第三段说“大作文”的次数和题目，第四段说明出这些题目的用意和要求——“看题作文”，第五段说“看文批改”，第六段说自我要求——“看文批改”的注意之点，第七段说“批”，第八段说怎样写总批和总批的效果，第九段列举七则批语，第十段说这些批语的毛病及其原因，第十一段提出今后的保证，第十二段向领导上提出两点建议，第十三段是结束语。程序比较自然，是按照想心思的次序写的。现在一段一段地评讲。

第一段：

这半年①，领导上分配②我担任初中三年级两个班的语文教学③。经常所做的工作，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一、课堂教学；

二、批改作文(包括“大作文”和“小作文”)；

三、指导学生课外阅读④。

①开头说“这半年”，稍嫌突兀，可以照题目改成“最近半年”。

②“领导上分配”五个字去掉。文章既然是写给领导上看的，这五个字就不必说了。

③“担任……教学”，一般不这么说，要说就得说“担任……教学工作”。我把“担任”改为“教”，“教学”改为“课”，这是最通常的说法。

④“经常……课外阅读”，这里不必“一、……二、……三、……”分开来说。这种分项分行的格式用于叙述比较繁复的事项的场合，目的在使眉目清楚。这里所说的事项很简单，用不着分项分行说。括弧里的“大作文”和“小作文”是行话，同行间口头说说当然没有什么，写书面文件，最好换个正式的说法。

全段改为：

最近半年，我教初中三年级两个班的语文课。经常工作是课堂教学，批改作业(包括“大作文”和“小作文”)，指导学生课外阅读。

第二段：

关于课堂教学①，关于指导学生课外阅读②，都是像其他老师一样，照例地做着，工作的情况③，也同其他老师的差不多④。因此，在这里，我准备把上述三个方面中的第二个方面，即批改作业方面的情况作为汇报的重点⑤，又以批改“大作文”的情况作为汇报的重点的重点⑥。

①“关于课堂教学”的“关于”去掉，后面的逗号改为“和”字。

②“关于指导学生课外阅读”的“关于”去掉，“阅读”后面加上“两方面的工作”。

③“都是……情况”去掉。

④“也同其他老师的差不多”的“也”和“的”去掉，后面的句号改为逗号，加上“不说了”。

⑤“因此……作为汇报的重点”全去掉。

⑥“又以……重点的重点”的“又以”改为“只把”，“情况”改为“工作”，“作为”去掉，“汇报”后面加上“如下”和冒号。“的重点的重点”去掉。

现在把去掉“重点”和“重点的重点”的理由说一说。如果下文说到三方面的工作，而着重说批改作业，那就可以说“把批改作业方面的情况作为汇报的重点”。现在下文只说批改作文一方面的工作，所以不能那么说。既然不能说“重点”，又怎么能说“又以批改‘大作文’的情况作为汇报的重点的重点”呢？这些原是作者构思时候的想法，不必说出来。这里说了出来而且说错了，说错的原由在于想错了。

全段改为：

课堂教学和指导学生课外阅读两方面的工作，同其他老师差不多，不说了。只把批改“大作文”的工作汇报如下：

第三段：

这半年，按照规定，每班学生共作“大作文”七次，都是①由教师命题。题目如下：②

一、看群众文艺创作演出后

二、团代会传达报告对我的教育

三、在公社劳动时的见闻

四、我应该这样做

五、新人新事

六、拾金不昧

七、友谊③

①“是”字去掉。

②“题目如下：”去掉。

③“一、……七、……”七个题目全去掉。

第四段：

这些题目①，大都是②结合学生的学习、劳动和③生活④等活动来出的⑤。用意在使学生有材料可写，不致“题目到手，不好下手”。而⑥“看题作文”⑦，也就是说⑧要⑨看清楚题目的意思作文，作文的内容要切合题意，是我每次向学生强调之一点，也是我向学生提出的作文基本要求之一点。

①“这些题目”的“这些”去掉，后面的逗号也去掉，连接在第三段“……命题。”后面。

②“是”字去掉。

③“和”字后面加“日常”两字。

④“生活”后面加逗号。

⑤“等活动来出的。”去掉，加上“例如《在公社劳动时的见闻》《看群众创作的文艺表演》”，后面用逗号。

⑥“而”字去掉。

⑦“看题作文”后面加上“是我对学生作文的基本要求之一”，后面用逗号。

⑧“说”字去掉。

⑨“要”字后面加“他们”。

“题意”后面的逗号改为句号。

“是我每次向学生强调之一点”的“是我”“向”“之”去掉。“每次”移到“学生”后面，“每次”后面加上“作文，我都”四字。“强调”后面加上“这”字。“一点”后面的逗号改为句号。

“也是……一点。”全去掉。

第三、第四两段为什么要并起来？我以为总结、汇报之类不宜写成流水账。某些次要的东西可以概括起来，一笔带过，不必逐一罗列。第三段的七个题目可以不列，只要挑两三个插入第四段的第一句，作为例子，就够了。再说，第九段列举七则批语，每则批语后面都注明作文的题目，正是这七个，这里就更没有列出的必要了。第三段不列题目，就只有一句话了。第四段的第一句说题目怎么样，正跟“教师命题”紧密连贯，因而两段可以并起来。

原第三段里的第一个题目《看群众文艺创作演出后》要说一说。“群众文艺创作演出”，没有这种说法，这八个字的关系很不清楚。大概那些表演的东西全是群众创作的，不是专业人员创作的，那么“创作”要紧接在“群众”后面，说成“群众创作的”。再说，属于“文艺”的音乐、舞蹈、戏曲、相声之类要用一个动词来总说，“表演”比“演出”适当，“表演”后面连上哪一个都成，说“演出音乐”就不成。因此，“文艺”后面要加上一个动词转化的名词，也宜用“表演”。“文艺表演”，现在已经通用了。还有，这个题目末了的“后”字可以去掉。读了一本书，看了一回表演，写些意见或者感想，当然在读过看过之后，不交代也不会发生什么误会。所以我把这个题目改成《看群众创作的文艺表演》。原第四段的第二句话“而‘看题作文’……一点”，层次不清楚，我揣摩作者的意思给改了。

这两段改为：

这半年(第一段已经交代过“最近半年”，这里说“这半年”就很顺当了)，按照规定，每班学生共作“大作文”七次，都由教师命题。题目大都结合学生的学习、劳动和日常生活，例如《在公社劳动时的见闻》《看群众创作的文艺表演》(还该举一个结合学习的题目，可是七个题目里没有)，用意在使学生有材料可写，不致“题目到手，不好下手”。“看题作文”是我对学生作文的基本要求之一，也就是要他们看清楚题目的意思作文，作文的内容要切合题意。学生每次作文，我都强调这一点。

第五段：

在向学生提出①“看题作文”②的要求的同时③，我也向自己提出批改的要求④，其中有一条，我叫做“看题改文”也叫做“看题批改”，又叫做⑤“看文批改”。

①“在向学生提出”的“在向”改为“我要求”，“提出”去掉。

②“看题作文”后面加逗号。

③“的要求的同时，”保留“要求”，其余去掉。

④“我也向自己提出批改的要求”保留“自己”，其余去掉。

⑤“其中……又叫做”去掉。

全段改为：

我要求学生“看题作文”，要求自己“看文批改”。

第六段：

根据“看文批改”这一条，我在作文批改中①特别注重以下四点：

一、立场、观点不正确的，一定要改；

二、错别字一定大力纠正②，一个错别字都不轻视③，也就是说很重视地指出错别字④，要求学生一个一个纠⑤正；

三、用得有问题⑥的词，一定要改；

四、不通的句子，一定要改。

①“根据……作文批改中”改为“就‘改’的方面说，我”。“就‘改’的方面说”原文在下一段开头。与其在下一段补说，不如在本段开头就说来得醒豁。

②“一定大力纠正”去掉。

③“错别字都不轻视，”去掉，“一个”后面加上“也不放过，给学生一一”。

④“也就是说很重视地指出错别字”保留“指出”，其余去掉。

⑤“要求学生一个一个纠”改为“让他们自己改”。

⑥“有问题”改为“不适当”。

对于这一段所说改作文注意之点的第一点“立场、观点不正确的，一定要改”，我想说一点意见。学生作文，如果立场、观点不正确，那不是给他一改就能了事的。重要在改正他的思想认识，培养他的道德品质，使他不再存这样不正确的想头，不再说这样不正确的话。这就是整个教育工作的事情了，所有教师都该留意，班主任尤其要负责任。对于作文本上不正确的话，写个眉批也好，找那个学生来谈谈也好，总之要让他自己考虑，这样想这样说是否妥当，如果不妥当，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说。教师给他改，不如让他考虑一番之后自己改。他能改得比较正确，思想认识至少有点儿进步了。

全段改为：

就“改”的方面说，我特别注重以下四点：

一、立场、观点不正确的，一定要改；

二、错别字一个也不放过，给学生一一指出，让他们自己改正；

三、用得不适当的词，一定要改；

四、不通的句子，一定要改。

第七段：

以上是就“改”的方面说。再①就“批”的方面说，我②对于③总批和眉批④是同时使用的⑤。而且⑥着力⑦写好总批。这不是说我已经把总批写好了，而是说我本来是想写好总批的⑧。下边我着重就写总批问题谈两点：

第一、我是怎样考虑准备写总批的；

第二、我写过什么样的一些总批⑨。

①“以上是就‘改’的方面说。再”去掉。

②“我”字后面加上“同时使用”。

③“对于”去掉。“对于……是……的”这种句式能不用最好不用。这里说“同时使用总批和眉批”又简单又明了。

④“眉批”后面加上逗号。

⑤“是同时使用的。”去掉。

⑥“且”字去掉。这里语气转折，不能用“而且”。用“但是”嫌转折语气太重，用“而”字就够了。

⑦“着力”后面加上“于”字。

⑧“这不是说……总批的。”全句去掉。说“着力于写好总批”本来只表示主观意愿，并没有已经写好了的意思。

⑨“下边……谈两点：第一、……第二、……”这也是构思时候的想法，如果下文相当繁复，不妨先提一提，使看的人醒目，现在下文很简单，尽可不说了。

全段改为：

就“批”的方面说，我同时使用总批和眉批，而着力于写好总批。

第八段：

现在先谈第一点①。

我写总批时②，首先③考虑到要④切合实际，有的放矢⑤；其次，考虑到要④使学生感觉⑦到确有帮助⑧；再次⑨，我每写一个总批，无不做了准备：(1)总是把批改的这篇作文再细看一遍之后才写;(2)先把总批写在一个“总批草稿”本上，加以斟酌之后才写在作文上面。

虽然作过这样的考虑和准备，但是，由于自己的水平不高，又少经验，实际上，说得上写好了总批吗?每次把作文卷发下去之后，我也有意地去征求学生的意见，学生的反应，总而言之不外三种情况：(1)有的说“没啥意见”，(2)有的说的很妙：“有意见，说不出来”，(3)有的说“每次的批语不都是差不多吗?没意见”。从这些反映中，使我感到我所写的总批。没有起什么作用。于是我对自己所写的总批的价值也高度的怀疑了。

①“现在先谈第一点。”去掉。

②“时”改为“的时候”。

③“首先”去掉。

④“要”字去掉。

⑤“有的放矢”后面的分号改为逗号。

⑥“其次，考虑到要”去掉。

⑦“觉”字去掉。

⑧“确有帮助”后面的分号改为句号。

⑨“再次，”去掉。

“作文”改为“作文本”。

“过”改为“了”。

“但是”后面的逗号去掉。

“实际上”后面的逗号去掉。

“卷”改为“本”。

“也”字去掉。

“意见”后面的逗号改为句号。

“反应”后面的逗号去掉。

“总而言之”去掉。

“没啥意见”后面加上分号。

“说的”改“说得”，“很妙”后面的冒号改为逗号。

“有……出来”后面的逗号改为分号。

“使”字去掉。

“总批”后面的句号去掉。

“于是我……怀疑了。”全句去掉。

这一段的改动，有几处可以注意的。“首先……其次……再次”用于叙说的内容比较繁复的场合，这里意思很简单，用不着这么说。“总而言之，不外三种情况”，说“不外”就含有“总而言之”的意思，故而“总而言之”可以去掉。“从这些反应中，使……”这个“使”字用得很不妥当。要用“使”字，就得让“反应”作主语，说成“这些反应使我感到……”。现在“反应”并非主语，“从这些反应中”跟“感到”发生关系，表明“感到”的来由，换个说法，就是“我从这些反应中感到……”，可见“使”字是无论如何用不上的。既然断定总批“没有起什么作用”，就不必说什么“怀疑”了，故而把下一句去掉。去掉的一句里说“高度的怀疑”，习惯上没有这个说法。

全段改为：

我写总批的时候，考虑到切合实际，有的放矢，使学生感到确有帮助。我每写一个总批，无不作了准备：(1)总是把批改的这篇作文再细看一遍之后才写；(2)先把总批写在一个“总批草稿”本上，加以斟酌之后才写在作文本上面。虽然作了这样的考虑和准备，但是由于自己的水平不高，又少经验，实际上说得上写好了总批吗?每次把作文本发下去之后，我有意地去征求学生的意见。学生的反应不外三种情况：(1)有的说“没啥意见”；(2)有的说得很妙，“有意见，说不出来”；(3)有的说“每次的批语不都是差不多吗?没意见”。从这些反映中，我感到我所写的总批没有起什么作用。

第九段：

关于第二点，我写过一些什么总批语，现在分别不同的作文题，抄几则作为例子，以供研究①。

批语一：

“评论正确，观点鲜明，观察较具体。文章结构完整，有头有尾，有事实②，有说明，也有作者自己的感情。只是对节目的评论，还没有把这种美作更细致地描绘③。”(作文题“看了群众文艺创作演出后④”)

批语二：

“全篇论述清楚，有你自己的感情，可见对报告领会较深⑤，但⑥谈到你自己过去不够的地方，不具体，应该具体些⑦，不然，自己是模糊的⑧。”(作文题“团代会传达报告对我的教育”)

批语三：

“条理清楚⑨。写了整个劳动场面，又分别写了几个人物，但这几个人物的特点不够突出。”(作文题“在公社劳动时的见闻”)

批语四：

“题材很好。人物很可爱。结构上严密，用倒叙法很自然说明了故事的发生。”(作文题“我应该这样做”)

批语五：

“对所写的人物，有重点，有感情，有批判。以后写这类文章还可就人物的思想活动着重地写。”(作文题“新人新事”)

批语六：

“文章反映出拾物儿童思想的新面貌。失物者的焦急和感激心情，也写得很生动。但在细节描写方面还不够，影响了故事的生动。”(作文题“拾金不昧”)

批语七：

“开始一般写得细致，但是，的确用不着这样下工夫。描写是为了表现主题，不能为描写而描写，那就是形式主义。”(作文题“友谊”)

①“关于第二点……以供研究。”改为“现在把我写的总批抄几则作为例子，以供研究。”

②看来这篇作文是评论文艺表演的，这里说的“事实”，大概是记叙了表演节目里的情节的意思。如果猜测得不错，“事实”改为“记叙”比较切当。

③“只是对节目的评论……细致地描绘”，这句话里的“评论”和“描绘”不相应。假如是“评论”，就应说理，用不着“描绘”。假如“描绘”了，就不是“评论”了。“这种美”指的是什么，也不清楚。所以全句去掉。

④改为《看群众创作的文艺表演》。此外六个作文题，引号一律改为篇名号。

⑤“领会较深”后面的逗号改为句号。

⑥“但”改为“但是”。

⑦“不具体，应该具体些”，去掉“不具体”。单说“应该具体些”，“不具体”的意思包含在内了。“具体些”后面的逗号改为句号。

⑧“不然，自己是模糊的”，意思没表达清楚，去掉。就实际说，正因为自己模糊，所以不能谈得具体。

⑨“条理清楚。”移到“又分别写了几个人物”之后，总承写场面写人物两项，“条理”就是这两项的条理。

“但”字这样用法是常见的，语气来个转折，表示美中不足。不过也不一定要用“但”字，譬如这里，用上“可惜”，也表达出美中不足的意思了。为了显示这一点，我把“但”字改为“可惜”。“人物很可爱”之前加上“所写的”三字，意思比较明确。

“上”字去掉。

“很自然”的后面加上“地”字。

“发生”改为“开端”。

“对所写的人物”，说“有感情”，可以，说“有批判”，可以，说“有重点”，不行。“有重点”跟“对所写的人物”搭配不上。把“对所写的人物”改为“写人物”，就跟“有重点，有感情，有批判”都搭配得上了。

“但在细节描写方面还不够，影响了故事的生动。”这句话跟“你擦得太马虎，影响了桌子的干净”一样，似乎明白，实际不明白。“影响了故事的生动”，究竟是生动还是不生动呢？全句改为：“如果在细节描写方面多下些工夫，故事会更生动些。”这样就很明白，跟前面的话也连贯了。

“开始”改为“开头”。

“但是”后面的逗号和“的确”两字去掉。

“不能为描写而描写，那就是形式主义”，这里的“那”字用得很不妥当。作者原想用“那”字指代“为描写而描写”，没想到实际上指代了“不能为描写而描写”，跟想要表达的意思正相反。“不能为描写而描写”显然不是“形式主义”。现在改为“不顾主题，为描写而描写，那就是形式主义”，意思对了，“那”字也用对了。对“形式主义”该怎么样呢？总得说一说。因此，后面补上“要力求避免”。

全段改为：

现在把我写的总批抄几则作为例子，以供研究。

批语一：

“评论正确，观点鲜明，观察较具体。文章结构完整，有头有尾，有记叙，有说明，也有作者自己的感情。”(作文题《看群众创作的文艺表演》)

批语二：

“全篇论述清楚，有你自己的感情，可见对报告领会较深。但是谈到你自己过去不够的地方应该具体些。”(作文题《团代会传达报告对我的教育》)

批语三：

“写了整个劳动场面，又分别写了几个人物，条理清楚。可惜几个人物的特点不够突出。”(作文题《在公社劳动时的见闻》)

批语四：

“题材很好。所写的人物很可爱。结构严密，用倒叙法很自然地说明了故事的开端。”(作文题《我应该这样做》)

批语五：

“写人物有重点，有感情，有批判。以后写这类文章还可就人物的思想活动着重地写。”(作文题《新人新事》)

批语六：

“文章反映出拾物儿童思想的新面貌。失物者的焦急和感激心情，也写得很生动。如果在细节描写方面多下些工夫，故事会更生动些。”(作文题《拾金不昧》)

批语七：

“开头一段写得细致，但是用不着这样下工夫。描写是为了表现主题，不顾主题，为描写而描写，那就是形式主义，要力求避免。”(作文题《友谊》)

第十段：

现在再看这些批语，自己也①觉得有不少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话说得又像清楚，又像不清楚。为什么发生这样的问题呢？主要的原因：一是我的想法不对头，每次写批语时总想着②：既是老师，既是批语③，就要写得“高明”一些，让学生说声“好”，因而写的时候，不是自自然然地写，而是有点“做作”④，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二是究竟应该怎样写批语，在思想上很不明确⑤。

①“自己也”三字去掉。“再看”的也是自己，不说“自己再看”并不见得不明白，足见“觉得”的前面不必说“自己”。用上“也”字是表示已经有人觉得这些批语有不少问题了，可是在这份汇报里并没提到这一点。

②“每次写批语时总想着”改为“每次写批语总是这样想”，后面的冒号改为逗号。

③“既是老师，既是批语”改为“既是老师的批语”。

④“因而写的时候……有点‘做作’，”改为“因而写得有点‘做作’”。

⑤“在思想上很不明确”，这个说法很通行，其实是累赘的套语。凡是有关理解和认识的事情都属于思想方面，不说也明白，一定要说“思想上想通了”，“思想上不明确”，有什么必要呢？因此，去掉“在思想上”四字，加上个“我”字。

全段改为：

现在再看这些批语，觉得有不少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话说得又像清楚，又像不清楚。为什么发生这样的问题呢？主要的原因：一是我的想法不对头，每次写批语总是这样想，既是老师的批语，就要写得“高明”一些，让学生说声“好”，因而写得有点“做作”，结果反而弄巧成拙；二是究竟应该怎样写批语，我很不明确。

第十一段：

由于上述问题的存在①，已使作文②批改工作受到不好的影响。为了改进今后的批改工作，我准备努力③逐步做到两点④：(1)写批语时，把话说得清清楚楚，(2)写批语时，把话说得自自然然⑤。

①“由于……的存在”，这个说法也很通行，其实也是累赘的套语。让“问题”作主语，只说“上述问题”，又干脆又清楚。

②“作文”两字去掉。

③“努力”后面加上逗号。

④“两点”和后面的冒号去掉。

⑤“(1)写批语时……自自然然”，这里还要分为两项，太没有道理了。改为“把批语写得清清楚楚，自自然然”。

全段改为：

上述问题已使批改工作受到不好的影响。为了改进今后的批改工作，我准备努力，逐步做到把批语写得清清楚楚，自自然然。

第十二段：

为了有效地改进批改工作，谨提出以下的建议：

一、由学校每学期①组织一次作文批改经验交流会，特别②是同年级教师批改经验交流会，通过交流③，研讨批改中的问题，想出改进批改的办法；

二、请领导上定期抽查教师批改的作文，指出优点和缺点，特别是指出缺点，帮助教师改进批改工作。

①“每学期”移到“由学校”的前面。表示时间的词语，一般都放在前面。

②“特别”改为“最好”。

③本来在说“经验交流会”，“通过交流”不用说了。

全段改为：

为了有效地改进批改工作，谨提出以下的建议：

一、每学期由学校组织一次作文批改经验交流会，最好是同年级教师批改经验交流会，研讨批改中的问题，想出改进批改的办法；

二、请领导上定期抽查教师批改的作文，指出优点和缺点，特别是指出缺点，帮助教师改进批改工作。

第十三段：

半年来①，我的工作情况，就这样简略地汇报如上②，其中问题可能很多，最后提出的两点建议③，也未必恰当，并④请领导上予以指示。

①“来”字后面的逗号去掉。

②“我的工作……如上”改为“我的工作情况如上”。第二段末了说过“汇报如下”，这里不必再说“汇报如上”。

③“建议”后面的逗号去掉。

④“并”改为“一并”，总说“汇报”和“建议”。

全段改为：

半年来我的工作情况如上，其中问题可能很多，最后提出的两点建议也未必恰当，一并请领导上予以指示。

这份汇报有两个优点：一是层次清楚，段与段衔接得还顺当；二是态度老实，把自己批改作文的情形，所写的批语，学生对批语的反映，都老老实实地写了出来。全篇经过修改，比较通顺简明了，但是只能说是一份极普通的汇报。

这是语文教师的一份工作汇报，语文教师的工作有三方面，汇报没有谈到课堂教学和指导学生课外阅读两方面，只谈批改作业的工作。“作业”的含义比“作文”广，汇报只谈批改作文，故而批改作业的工作也没有谈得全面。关于改作文，只列出四个“一定要改”的原则，没有举出实例，不能叫人知道改得怎么样，提出的四个原则究竟贯彻了没有。关于批作文，说了“同时使用总批和眉批”，就用“而着力于写好总批”的话转到总批方面，把眉批撇开了，怎样写眉批就不谈了。关于写总批，说得比较详细，先说自己对写总批怎样考虑，怎样准备，然后说学生对总批的反映，自己从学生的反映中感到总批“没有起什么作用”。以下举七个总批为例，自己承认这些总批有问题，发生问题的主要原因，一是写得有点“做作”，二是自己很不明确怎样写总批。总之，这份汇报只说了这样的意思，最近半年着力于写总批，可是没有起什么作用，也就是没有收到什么效果。

写汇报的目的，当然不只是说工作没有做好，没有收到什么效果，重要之点还在往后怎样改进工作。这份汇报提出改进工作的保证，确是必要的。可是保证只就写好批语说，不从作文教学的根本方面着想，不研究批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改进的话就会落空。咱们要知道，学校训练学生作文，目的在使他们学会写文章的本领，这种本领一辈子需要，做任何工作都需要。要使他们学会这种本领，就得引导他们在构思、选材、谋篇、分段、造句、用词等方面下工夫，不断地练习，养成良好的习惯，无论写什么，都能表达得准确清楚。阅读教学训练学生读书，本来要引导他们留意这些方面，写作教学的指导和批改也离不开这些方面。所谓批，无非向学生说几句提示的话，引动他们自己去思考，该怎么样想才对，该怎么样写才好。如果方便当面给他们说，不妨当面给他们说，说了就不用批了。所谓改，无非给学生示范，那样想不合适，那样写不妥当，一定要这样想这样写才对头。既是示范，自然希望他们逐渐能够辨别哪里不合适不妥当，逐渐能够决定该怎样想怎样写才对头。咱们可以这样说，给学生批改，目的在使他们达到自己能够批改的地步，自己能够批改了，无论写什么就比较稳当了。打个比方，这情形有点儿像教小孩走路，一面要留心扶着他，一面要准备放手，先是放一点儿，到末了完全放手。各科教学工作和整个教育工作都如此，总括一句话，尽心尽力地教，目的在达到不需要教。学生真正不需要教了，这才是教学工作和教育工作的大成功。所以语文教师的责任不是专为学生讲书，不是专为学生批改作文。尽责任还须推进一步，讲书要达到不需要讲，学生自己能够读书，批改作文要达到不需要批改，学生自己能够认真下笔，完稿之后又能够斟酌修改。假如不明乎此，只认为写批语是作文教学特别重要的事，没认清写批语究竟为了什么，那么虽有改进工作的愿望，实际上工作不会有什么改进，愿望就不得不落空。

退一步说，要写好批语，也得有具体的办法。譬如研究遇到什么情形，才须批几句提示的话；考虑怎样说话才能鼓励学生，启发学生；自己加强语文训练，表达务求准确清楚，造句用词绝不马虎，以身作则，给学生好影响，这些都是具体的办法。没有什么办法，只是空口保证说“我准备努力，逐步做到把批语写得清清楚楚，自自然然”，这个保证能不落空吗？

根据上述几点，所以我说这是一份极普通的汇报。

这份汇报中提出的两点建议比较切实。如果领导上采纳了，自然有好处。可是就作者说，改进工作的希望似乎不应该主要寄托在经验交流会和领导的帮助上。改进工作的有效办法还在于自己努力进修，认清语文教学的目的，研究语文教学的方法，在实际教学中不断试验，不断改进，逐步提高教学质量，总要使学生真正受到益处，学到本领。这样求之于己，才是根本的途径，可靠的保证。

以上说的认清目的，研究方法，试验改进，提高教学质量，都属于认识和经验，不是写作技能方面的事。写任何东西决定于认识和经验，有什么样的认识和经验，就能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对写作教学没有多少认识和经验，汇报里当然不会写出认识和经验来。认识和经验，从前叫做“蕴蓄”，现在通常说“内容”。没有蕴蓄或内容，写作技能虽好也写不出像样的东西来。假如有一个人，他写作技能很不错，可是没有参加过某项工作，或者参加了而并不深入，不知道这项工作的优点和缺点，经验和教训，他一定写不来这项工作的总结。当然，他可以勉强写一份，但是勉强写的总结决不能起推进工作的作用，决不能称为好的总结。推广开来，如果没有彻底弄明白某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中间复杂曲折的过程，那么写作技能虽好，也不能把这件事情写好，使人看了得知其详。又如写有关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的论文，如果对所说的道理只懂得一点儿皮毛，经不起深究，那么写作技能虽好，也不能把道理说清楚，使人读了得到益处。再如从事文艺创作，如果没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没有深入到火热的斗争中去，那么写作技能虽好，也写不出富有感染力的作品来，使人读了受到教育。总之，无论应用文(总结、汇报之类)，记叙文(报道、特写之类)，论说文(议论说理文章)，文艺作品(小说、诗歌、戏剧之类)，都决定于蕴蓄或内容，光靠写作技能是不济事的。蕴蓄和内容从实践中来，从各方面的斗争中来，这是大家知道的，不需多说。

现在要问，既然蕴蓄或内容重要，是不是写作技能并不重要？咱们在这里评改文章，谈写作技能的重要，是不是近于形式主义？要知道内容决定形式，而形式是内容的定型。内容就是认识和经验，刚才说过了。形式是什么呢？形式就是说出来的话，写下来的文章。有什么样的认识和经验，话里文章里就只有这些认识和经验，不会有其他，这就是内容决定形式。所谓内容决定形式还有其他意义，我说的是很重要的一个意义，其他不说了。咱们所有的认识和经验，大多是比较散乱的，要经过一番整理组织，去芜存菁，使它形成一个比较完整而精炼的定型，然后藏在心灵的仓库里，对自己的学习、工作各方面才更有好处。举例来说，咱们读了一篇长的论文，当然增进了很多认识。但是如果只是从头到尾读几遍，当时似乎全都明晓，过后就会想不周全，得此失彼，这可见所得的认识还是散乱的。假如读过一篇随即把自己的认识整理组织，写一则简明的提要，篇中主要论证了哪几点，是怎样论证的，论据是什么，全篇的思路是怎样发展的，思路这样发展为什么就一一击中了论敌的要害，如此等等，全写在提要里，这就比仅仅读几遍强得多。要写这样的提要，必然有一个深入理解和融会贯通的过程，因而所得的认识比较完整而精炼。写下来的提要就是所得的认识的定型，有了这个定型，掌握和运用都方便。咱们要养成这样一种习惯，讨论过一个问题，经历过一件事情，能够扼要写下来固然最好，不写也要在事后想一通，把这回讨论、这回经历想成一串首尾连贯的语言，记在心里。有了这种习惯，认识和经验全都清澈明晰，不致有好似明明白白其实朦朦胧胧的弊病。再说拿认识和经验告诉别人，不是说就是写，短的几句话，长的数千万言，而说成这样，写成这样，都是定型。假如平时早有准备，完美的定型具于胸中，说或写的时候自然不须费什么事。假如自问平时并未有准备，那么说或写之前就得作一番整理组织的功夫，形成一个完美的定型，一不走样，二不凌乱，三不啰嗦，才能真正把自己的认识和经验告诉别人。认识和经验藏在你的头脑里，别人无从知道，别人只能从你说出来的话，写下来的文章，知道你的认识和经验。因此，定型非常重要，这就是说，说成怎么样的话，写成怎么样的文章，非常重要。定型不合式，可能使内容走了样，可能叫别人完全弄不清内容是什么。所以主旨的确定，材料的选择，段落的组织，词句的运用，都要讲究，一点儿也不能马虎。讲究这些，诚然是形式方面的事情，然而是为了切合内容而讲究形式，是为了表达内容而形成一个完美的定型。这怎么能叫做“形式主义”呢？

咱们是不是可以这样互相勉励，为了社会主义建设，咱们人人都要不断提高政治、文化、业务水平，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把工作做得更好。只要做得更好，任何工作都有利于社会主义建设。在这里参加讲座学习，目的是练习阅读技能和写作技能，听讲是比较次要的，主要在于练习，自己督促自己认真练习。阅读技能和写作技能练习得精而熟，对政治、文化、业务水平的提高都有很大的帮助。这些意思前已说过，因为对同志们期望殷切，此刻重说一遍。

吕叔湘

吕叔湘(1904—1998)，男，江苏丹阳市人。杰出的语言学家、语文教育家、翻译家，我国近代汉语研究的拓荒者和奠基人。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所原所长、研究员。

1926年毕业于国立东南大学（现南京大学）外国语文系。1936年赴英国留学，先后在牛津大学人类学系、伦敦大学图书馆学科学习。1938年回国，历任云南大学文史系副教授，华西协和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金陵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研究员兼中央大学中文系教授等职。新中国成立后，1952年起任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1977年起改属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语言研究所副所长、所长、名誉所长。1978年起相继任《中国语文》杂志主编，中国语言学会会长。为美国语言学会荣誉会员，俄罗斯科学院外籍院士。第三至七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法制委员会委员，第二、三届全国政协委员。1998年4月9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四岁。

吕叔湘出版专著和编译近二十种，发表论文和其他文章六百余篇，内容涉及一般语言学、汉语研究、词典编纂、文字改革、语文教学等多个领域。主要著作有《中国文法要略》《语法修辞讲话》(与朱德熙合著)等，辑有《吕叔湘全集》（19册）。

咬文嚼字

有时候，我听到有人说：“你们这些人就是会咬文嚼字。”听这话的口气，咬文嚼字是件坏事情。可是咱们既然要学习语文，就免不了要咬文嚼字。据我看，咬文嚼字有时候十分必要。

“咬文”我还不大会讲。这个“文”到底是文章的“文”呢？还是“说文解字”的那个“文”，又怎么咬它一口？“嚼”字我觉得好讲。一个字是要细细地咀嚼，嚼一嚼是什么味道。那就是说，一个字眼，用在什么地方合适，用在什么地方就不对头？在一句里头的某一处，有几个字眼供你选择的时候，选哪一个?学习语文，这个功夫少不了。

我怎么想到这个题目呢？是在春节前，我们那个单位搞联欢晚会，要我出节目。我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我说，我出这么个节目吧，做几条诗谜让大家猜猜。诗谜这玩意儿，现在有许多同志恐怕没有见过。就是用从前人的一句诗，挖掉—个字，打上一个圈，旁边写上五个字，让大家猜。举一个例。有一句诗，七个字，头上三个字，中间画个圈，后头三个字，就是“鹦鹉梦○江上草”。打圈的地方，原来有一个字，我再给他配四个字，一共五个字“回、留、销、残、醒”。那么这句诗，是“鹦鹉梦回江上草”呢？还是“鹦鹉梦留江上草”呢？还是……请大家猜一猜。现在我不宣布是哪一个字，学员同志们不妨去伤伤脑筋，看看到底是哪一个字。你得把上头三个字同下头三个字连起来想，当中用哪一个字最好。

从前人作诗，常常一句诗里，因为有一个字用得非常好，以后，就流传下来。比如说，王安石的“两山排闼送青来”，他是改了好几次，才改了这个“送”字的。又如宋祁词里边的“红杏枝头春意闹”，这个“闹”字，也用得特别好，因此出了名。比如我们到了一个地方，看到了一个场面，是说它“伟大”呢，还是说它“雄壮”？是说它“宏伟”呢，还是说它“壮丽”？这些字眼不少，那你就挑吧。我们写文章，常常碰到这样的问题。有了上下文，要挑一个字眼，用这个字眼觉得不合适，就重换一个，换一个又换一个，这就是咬文嚼字。这是咬文嚼字的一面。

咬文嚼字还有另外一面，就是拿到一个字细细地研究一下，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哪些地方可以用，这样地来研究也是一个方式。说到这里，我想推荐一篇文章请大家看看。《语文学习》创刊号上有一篇《深和浅》，是朱文叔先生写的。文章不很长，研究“深”、“浅”两个字。这样的文章，对我们学习语文很有帮助。这本杂志现在不好找，是否在《语文学习讲座》上翻印一次，让学员同志欣赏欣赏，看怎么样学习词汇。“深”和“浅”是很普通的两个字，可是这里边有很多意思可以说，朱先生讲得很透彻。

学习词汇，最好的工具当然是字典、词典。可是现在用字典、词典的习惯好像不大普遍，有些人懒得翻字典。不过事情也有两方面：一方面，不爱翻字典的习惯并不好；另一方面，现存的字典、词典，也的确不大解决问题。我想举一个例子。有一个字眼：“作用”。这个“作用”怎么解释，《辞海》里的解释是“谓由本体之力而兴作功用也”，不怎么贴切。《国语辞典》(现在改名《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动作之力，谓由本体发出，能左右人与物者”，把“作用”解释成为一种“力”，比《辞海》的解释更差了。初版的《新华字典》解释为“由本体发出，能左右人或物的—种力量”，是沿用《国语辞典》的注解。把“作用”解释成“力量”是不行的，比如“起作用”能说是“起力量”吗？“化学作用”能说是“化学力量”吗？修订版的《新华字典》改成“功能，使事物发生变化的力量”，还是力量。我们语言研究所编《现代汉语词典》的时候，参考了这些字典、词典，觉得这样解释不行。“作用”有几个意思：(1)当动词，意思是对事物产生影响，例如说“外界事物‘作用’于我们的感觉器官，在我们的头脑中形成形象”。(2)对事物产生某种影响的活动，例如“消化作用”，就是把吃的东西消化掉，这样一种活动叫消化作用。又如“同化作用”、“发酵作用”、“光合作用”。(3)对事物所产生的影响，就是已经产生了的影响，不是活动，例如“发挥作用”、“起作用”、“副作用”、“积极作用”。(4)“作用”等于“用意”，例如“他刚才说的话是有作用的”。想到的有这四个意思，可能还有别的意思。我举这个例子，是说明有些字眼，细细琢磨，意思是复杂的，不是那么简单。假如一口咽下去，那么也很简单；如果嚼一嚼，就能嚼出一些东西。

现在再来嚼一个字，嚼一个“垫”字。

这个“垫”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哪些地方可以用，我先把例子都念了，然后再从这些例子中概括出它到底是什么意思。比如，这个桌子矮了，把桌子垫高些；这张桌子放得不稳，在这边垫点儿什么；补衣服在反面垫一块布，再补就结实了；养猪要垫猪圈；院子里不平，用土垫垫平；鞋大了可以垫上个鞋垫；熨衣服在上面垫块布；搁箱子，底下垫几块砖；给孩子垫一块尿布，有这么许多地方可以用垫。垫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开始觉得很简单，就是在底下垫个东西；现在一看，不但底下可以垫，上头也可以垫。作用也不一样：有的是不平叫它平，有的是不稳叫它稳，有的是叫它别受潮，有的是叫它别受伤，这样看，垫的意思很不简单，用处很大。还有，比如说；你买东西没有钱，我说，我给你垫一垫。这个垫，同桌子底下垫砖头大概有关系，但这个意思怎么转过来的，值得研究。还有，演戏的时候，正戏没开场，前面垫一出小戏也叫垫。那就不是垫在上头，垫在下面，是当中有个空当垫一垫。垫字有这么多用法，能不能归纳出一个共同的意思，还是说要分出几项，很可以研究。这是咬文嚼字的又一例。

汉语和汉字

◇吕叔湘

今天讲的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汉语的字音结构，第二部分讲汉字的形、音、义之间的一些错综复杂的现象。

有—种民间文艺形式叫绕口令，又叫急口令，例如：(1)“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儿”；(2)“板凳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扁担偏要板凳让扁担绑在板凳上”；这种话说快了准会说错字儿，比如把“葡萄皮儿”说成“皮条蒲儿”，把“扁担”说成“板担”，“板凳”说成“扁凳”，这就叫做绕口。绕口令为什么会绕口呢？这得从双声、叠韵说起。

什么叫做双声、叠韵？用现在的名词来解释，双声就是两个字的声母相同，叠韵就是两个字的韵母和声调都相同。(如果不是完全相同，而只是相近，就只能叫做准双声、准叠韵。也有人不加分别。)刚才那两个绕口令里的双声，叠韵关系，可以这样表示：

(1)

(2)

双声和叠韵的字音都是一部分相同，一部分不同，把许多这样的字音安插在一句话里面，说快了就容易“串”。

古人很早就发现汉语字音极容易发生双声叠韵的关系，因而在修辞上加以利用。例如古代有大量的联绵字，或者是双声，或者是叠韵。双声的像：留连、流离、辗转、颠倒、踌躇、踟蹰、踯躅、嗫嚅、鸳鸯、蟋蟀。叠韵的像：逍遥、绸缪、猖狂、优游、蹉跎、逡巡、彷徨、徘徊。这种联绵字很多一直保存到现代。现代的象声词也都利用双声叠韵关系，如“丁当”双声，“当郎”叠韵，“丁零当郎、丁丁当当”双声兼叠韵。双声叠韵的最广泛的用处自然是在诗歌方面，这个下文再谈。现在且说双声、叠韵在汉字注音方面的利用。

汉字不是表音的文字，不能看见字形就读出字音来，因此有注音的需要。最古的注音办法是“读如、读若”，用乙字比况甲字的音，就是后世所说的直音法。直音法的缺点是很明显的：如果不认识乙字，也就读不出甲字；要是一个字没有同音字，那就根本无法注音。大约在魏晋时代，产生了反切法。反切法用两个字切一个字，例如“光，姑汪切”。姑光双声，汪光叠韵，这就是所谓“上字取其声，下字取其韵”。反切法比直音法进步，但是还有很大的缺点，主要是用来做反切上下字的总字数还是太多，一般字书里都在一千以上。换句话说，一个人必得先会读一千多字，才能利用它们来读其余的字。为什么要用到这么多字，这得先把汉语的字音解剖一番。

汉语里每个字的音，按传统的说法是由“声”和“韵”两部分构成的。事实上，只有“声”是比较单纯，可以不再分析，“韵”却相当复杂，还可以进一步分析。首先应该提出的是“声调”，就是字音的高低升降，古时候的“平、上、去、入”，现代普通话的“阴平、阳平、上声、去声”。把声调提开之后，“韵”还可以分成“韵头、韵腹、韵尾”三部分。换个说法，汉语里一个字音包含声调、声母、韵头、韵腹、韵尾五个成分。其中声调和韵腹是必不可少的，声母、韵头、韵尾不是每个字音都有的，有些字缺少这个，有些字缺少那个，有些字全都没有。用1、2、3、4代表声母、韵头、韵腹、韵尾，我们可以用下面这些字作各种字音结构的例子：

(1234)桥qiáo黄huáng(234)摇iáo王uánɡ(134)报bào乾ɡān(34)傲ào安ān(123)家jiā瓜ɡuā(23)鸦iā蛙uā(13)补bǔ河hé(3)五ǔ鹅é每个字音都可以有声调变化，例如阴平“敲”，阳平“瞧”，上声“巧”，去声“窍”。也有四声不全的，例如阴平“光”，阳平缺，上声“广”，去声“逛”。这就是汉语字音结构的基本情况。

反切法为什么要用到那么多上下字呢?首先是因为反切下字要管韵头、韵腹、韵尾、声调四个成分，只要有一个成分跟被切字不同，就不适用。因此字数就不可能太少。还有一个原因是历代编纂的各种字书的反切用字，有因袭也有创新，很不一致，这也使字数加多。

我们现在用汉语拼音字母来注音，比反切法又进步多了。声母、韵头、韵腹、韵尾，声调都只要用少数符号来表示：

1．声母：b，p，m，f，d，t，n，l，ɡ，k，h，j，q，x，zh，ch，sh，r，z，c，s

2．韵头：i(y)，u(w)，ü(y)

3．韵腹：ɑ，e，o，i，u，ü

4．韵尾：i，u，o，n，nɡ

5．声调： ＇ ˇ ｀

这样，25个字母加4个调号，就把注音问题全部解决了。

“声、韵、调”是了解汉语字音的基本概念，必须弄清楚，尤其是因为“声”和“韵”都有不止一种意义。拼音方案声母的“声”是一种意义，声调的“声”，即平、上、去、入声的“声”又是一种意义。古时候只说“四声”，现在为了跟声母区别才说“声调”。

“韵”也有两种意义。拼音方案韵母的“韵”包括韵头、韵腹、韵尾，可是不包括声调。诗韵的“韵”就加上声调的因素，“东”和“董”韵母相同，但不是一个韵；可是不计较韵头，例如“麻”和“霞”和“华”是一个韵。叠韵的“韵”一般也不计较韵头，有时候声调不同也算是叠韵。

关于声调，常说“四声”，可是得区别现代普通话的四声和古音的四声。古音的四声是平、上、去、入，普通话的四声是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古音的入声在普通话里已经分别变成阴平、阳平、上声或去声。

声调是汉语字音的不可缺少的部分，它的重要决不在声母、韵母之下。有些人以为声调仿佛是外加的，是可以拿掉的，这是一种误解。光写一个“ma”，不标调，你就不知道是“妈”，是“麻”，是“马”，还是“骂”，干脆就是读不出来。有了上下文当然可以解决，可要是有上下文，去掉个把声母也不碍事。比如“qíshanɡletādezǎohónɡ…ǎ”，你也知道说的是“骑上了他的枣红马”。许多人不爱听用汉语演唱的西洋歌剧。为什么?除民族风格的差别外，还因为那唱词里的四声大半走了样，听不懂不好受，听懂了更不好受。

弄清楚声、韵、调的概念，是了解古典文学作品中许多现象的必要条件。叠韵的关系首先被利用来在诗歌里押韵。上古时代押韵只求元音和谐，声调不同也可以押韵。六朝以后用韵渐严，开始要求分别四声，后世的诗韵一直遵守这个原则。宋朝人做词，渐渐有上、去不分乃至四声通押的现象，韵部也归并成较少的数目。到了元曲，四声通押成为通例(这时候入声已经分别变成平、上、去声)。现代的京戏和曲艺用的是“十三辙”，只分十三韵，可算是最宽的韵类了。

押韵可以是全篇用一个韵，也可以在当中换韵。律诗总是一韵到底，很长的“排律”也是如此。古体诗有一韵到底的，也有几句换一个韵的，例如白居易的《长恨歌》头上和末尾都是八句一韵，中间多数是四句一韵，也有几处是两句一韵。词的用韵变化更多，举一首比较复杂的做例子，温庭筠的《酒泉子》：

花映柳条，闲向绿萍池上。凭阑干，窥细浪，雨萧萧。近来音信两疏索，洞房空寂寞。掩银屏，垂翠箔，度春宵。

全首十句，除第三句和第八句外，其余花搭着押了三个韵：

这种用韵的格式在西洋诗里很普通，汉语诗歌里只有在词里才偶尔见到。元曲用韵又归于简单，一般是一套曲子一韵到底。

双声和叠韵常常被用在诗句里作为一种调协声律的手段。例如杜甫的诗：“吾徒自漂泊，世事各艰难”，“吾徒”、“艰难”叠韵，“漂泊”、“世事”双声。在一首之中，李清照的《声声慢》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又如韩愈的诗《听颖师弹琴》头上两句：“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昵女”双声，“儿尔汝”双声，这两组字的声母以及“语”的声母在韩愈的时代是同类(鼻音)。此外，“恩怨”也是双声。“女语汝”是叠韵，“儿尔”韵母相同，“昵”的韵母也大部分相同。这两句诗里边没有一个塞音或塞擦音的声母，并且除“恩”字外，韵母都有i介音。这样就产生一种跟这两句诗的内容配合得非常好的音乐效果。

在汉语的诗律里，比双声、叠韵更重要的，占主导地位的语音因素，还得数四声。四声之内，音韵学家把平、上、去归为一类，和入声对立，但是文学家却把上、去、入归为一类，称之为仄声，和平声对立。平声和仄声的种种组合，一句之内的变化，两句之间的应和，构成诗律的骨架，这里不能细说。

不但是诗律以平仄对立做它的核心，散文作者也常常利用平声和仄声的配合，特别是在排偶句的末字上，使语句在声音上更加和谐，便于诵读。例如：

上面例子里加o和△的是平声字，加·和▲的是仄声字，o和·是主要的位置，△和▲是次要的位置。以主要位置上的平仄而论，第一例是基本上用“仄平平仄，平仄仄平”的配列，节奏柔和，近于骈文和律诗。第二例四个排句的结尾是两个平声之后接着两个仄声，末句用平声字结。第三例的配列又不同，前面三个排句，九个字里有七个是仄声，后面三个排句，九个字全是平声，结句的末尾用仄声，节奏十分挺拔，跟第一例形成显明的对比。

现在来谈谈汉字的形、音、义。字形、字音、字义之间的关系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研究。或者是研究一个字的形、音、义的内部联系：这个字为什么这样写，这个字为什么读这个音。这种研究从《说文解字》以来就形成了一个传统，现在管它叫文字学。或者是研究不同的字在形、音、义方面的异同以及由此形成的错综复杂的关系。从前的文字学著作有的也附带讲点儿，后来又有《字辨》一类的书，供人参考和学习，但是缺少系统的论述。对一般人来说，知道一个字本身的形、音、义关系当然也有点好处，可是关于这个字和那个字的形、音、义的异同和关系的知识也许更有实用价值。

最理想的文字应该是一个字只有一个写法(拼法)，一种读音，一个(或者相近的一组)意义；任何两个字都在形、音、义三方面互相区别。可惜世界上没有这种文字。任何文字都在形、音、义方面有些交叉，不过有的利害些，有的比较好些罢了。汉字应该说是属于利害的一类。请看下面这个例子：

你看，三个读音，三个字形，三组意义，但不是一对一而是互相参差。zhǎnɡ这个音联系两组意义；生长、增长这一组意义分属两个音，写成三个字；zhǎnɡ和zhànɡ各有两种写法；“长”这个字形要为两个读音和三组意义服务。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形当然不多，可是一般程度的纠葛是很多的。

如果拿汉字做出发点，可以分别这几种情况：(1)一字多形——异体字；(2)一字多音——异读字；(3)一音多字——同音字；(4)一字多义——多义字。底下就按这个次序来谈。

(1)先说异体字。异体字是一个字的不同写法。两个或几个字形，必须音义完全相同，才能算是一个字的异体。例如“强、強、彊”是一个字，“呼、虖、嘑、”是一个字，“欢、歡、懽、”是一个字，“窗、窓、窻、牕、牎”是一个字。一般情况，异体字的形体总有一部分相同，上面“强、呼、欢、窗”这四组都是这样，别的例子还很多。可是也有全不相同的，例如“乃、廼”，“以、吕”，“专、耑”，“野、埜”，等等。

有些字只是在用于某一意义的时候才有另外一种写法，用于另一意义的时候就不能那样写。例如“凋、琱、彫、雕、鵰”五个字形，没有两个字形是在任何场合都可以通用的。

“草木零落”          凋×彫雕×

“镂刻彩画涂饰”      ×琱彫雕×

“鸷鸟”         ×××雕鵰

像这种情形就只能管这些字叫做部分异体字。再举两个例子：

纪、记(纪念、纪录、纪事)

纪(纪律、世纪)

记(记号、记忆、记者)

挫、剉、锉(挫折、挫伤)

挫(抑扬顿挫)

锉、剉(锉刀、锉平)

异体字问题又常常同异读问题纠结在一起。例如“强”有三种写法，同时有三种读音(qiánɡ，qiǎnɡ，jiànɡ)，不过字形和字音之间没有选择关系。下面是有选择关系的例子：

异体字是汉字历史发展的产物，古书上的异体字也不可能一概取消。然而作为现代人应用的工具，异体字实在是有百弊而无一利，应当彻底整理一下。可是单纯异体字好处理，部分异体字就得费点心思。

(2)异读字的情况比异体字复杂得多。异读字可以按几个读音是否相近分成两类，读音相近的又可以按意义的异同分开来谈。读音相近的，它们的差别或者是声母不同，例如：

系：jì，系鞋带儿；xì，联系

秘：mì，秘密；bì，秘鲁

或者是韵母不同，例如：

薄：báo，纸很薄；bó，薄弱

熟：shóu，饭熟了；shú，成熟

或者是声调不同，例如：

骨：ɡú，骨头；ɡǔ，骨节、脊椎骨

差：chā，差别；chà，差不多

或者是声韵调里有两项或者三项不同，例如：

吓：hè，恐吓；xià，吓坏了

壳：ké，鸡蛋壳儿；qiào，地壳

虹：hónɡ，虹彩；jiànɡ，天上出虹了

这些不同的读音往往是一个用在口语性较强的词语里，一个用在书面性较强的词语里。这些字的读音差别一般是有规律的。它们大多数在古时候只有一个读音，后来说话音和读书音分化了，形成所谓文白异读的现象。各地方言都有这种现象，北京话不是最突出的。

上面这些例子都可以说是读音的差别，并不表示意义有多大差别，只是使用的场合不同罢了。另外有些字，不同的读音所联系的意义已经有相当的距离。例如：

好：hǎo，好坏；hào，爱好

缝：fénɡ，缝补；fènɡ，缝儿

传：chuán，传播；zhuàn，传记

调：tiáo，调弦；diào，腔调

这类字很多。它们的读音差别是古来就有的，规律性也更强，主要是声调不同，声母的不同往往是声调不同引起的(如“传”“调”)。这类字从语言的角度看，都应该算是两个字，不过关系很密切，可以叫做“亲属字”。

有些异读字，读音虽然相近，意义相差很远，那就不是亲属字，只是几个字共用一个字形罢了。例如：

差：chā，差别；chāi，差遣

炮：páo，炮制药材；pào，枪炮

的：dí，的确；dì，目的；de，红的

打：dá，一打十二个；dǎ，打人

末了这个例子最明显，一打的“打”是译音，跟打人的“打”毫无关系。枪炮的“炮”原来写做“礮”，红的的“的”原来写作“底”，也可以证明跟另外那个“炮”和另外那个“的”是不同的字。(的确的“的”和目的的“的”意义相关，古时候读音相同，可以算一个字，现在读音不同，也许得算两个字。)

另一类异读字的读音相差很大。这里面有的意义相同，例如：“尿”有niào和suī两读，“拗”有ào和niù两读。这往往是不同方言混合的结果。有的意义毫无关系，是借用字形的结果。例如古代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后世称一百斤为一担，有时也写作“石”，于是“石”就添了dàn这个音。广西僮族的僮读zhuànɡ，借用“僮”tónɡ字，于是“僮”就有了两个读音。这种现象就是日本人所说的训读——借用汉字代表日语的字眼，不取汉字的音而用原有字眼的音来读。无论是“尿”这一类或者“石”这一类，从语言的角度看，都得算两个字，而且不能归入亲属字。

异读字也是历史发展的结果，可是在文字的学习上增加不小的困难。普通话审音委员会已经删汰了不少异读，保留下来的是委员会认为有区别意义的作用或者使用场合不同的。可是大多数字都只有一个读音，一字一读是合乎文字功能的原则，因而也是深入人心的趋势。因此只有几个读音都是常常应用，势均力敌的时候，才能长久并行，例如长短的“长”念chánɡ，生长的“长”念zhǎnɡ，快乐的“乐”念lè，音乐的“乐”念yuè。否则比较少用的音很容易被常用的音挤掉，例如处理的“处”不念chǔ而念成chù，一唱一和的“和”不念hè而念成hé，不但常常可以从一般人嘴里听到，而且常常可以在电影里、舞台上和广播里听到了。

与此有关的是文言里的破读问题。例如“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第二个“衣”字读去声，第二个“食”字读“饲”；“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的第二个“王”字读“旺”。有人说这种破读是注家的造作，不一定在实际语音上有根据，也有人认为当时语音确实有分别，现代还有不少用声调区别词类的字，可以作证。作为语言史上的问题，可以进一步研究，但是作为现代人学习文言的问题，也未尝不可以另作考虑。现代的异读是活在人们口头的，尚且有一部分已经在逐渐被淘汰，古代的异读只存在于古书的注释中，自然更不容易维持。还有一说，文言里的字已经全用现代音来读，很多古代不同音的字都已经读成同音，惟独这些破读不予通融，是不是也有点儿过于拘泥呢?

(3)同音字可以按意义是否相关分成两类。意义不相关的，像“工、公、弓”，“电、店、殿、惦”，例子多得很，不必列举，也没有什么可讨论的。意义相关的同音字就不同了。它们的意义联系不是偶然的，是跟字音有关的，例如“崖”和“涯”，“亭”和“停”，“方”和“坊”，“椅”和“倚”，“曆”和“歷”。这些字是古时候就同音的。也有古时候只是读音相近，现代已经完全相同的，例如，“穫”和“獲”，“座”和“坐”(古上声)。此外还有从古到今都只是读音相近而不是完全相同的，例如“长、张、帐”，“孔、空、腔”，“环、圆、圈、旋”，“见、现”，“昭、照”，“劈、闢”，“知、智”。这三类字，光从读音看，只有前两类是同音字，但是这三类字都是每组读音相同或者相近，而意义相关的，从语言的角度看都是亲属字。

还有一种特殊的同音字：“他”和“她”和“它”，“的”de和“地”de，这里的字形分别纯粹是书面上的事情，在语言里只能算是一个字。

现代汉语里同音字特别多。普通话里有字的音节大约一千二百多个，一般字典、词典大约收字八千到一万个，平均一个音节担负七八个字。当然不可能“平均”，有许多音节只有一个字，有不少音节有十五六个字，《新华字典》(一九六二年版)里zhì这个音节有三十八个字，外加九个异体。

同音字多了，是否会在语言里产生混乱呢？事实上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字总是组织在词句里的，这个音在这里联系什么意义，一般没问题。在书面上，字形不同当然有帮助，但是也不起决定性作用，“一字多义”一般也没问题。口语没有字形的帮助，照样能发挥交际工具的作用。不过在文字的学习上倒的确引起一些困难，写别字多数是由于同音。

(4)多义字在任何语言里都是很普通的现象。越是常用的字，越是意义多。意义的分项也很难有固定的标准，可以分得细些，也可以分得粗些。同一个字，在小字典里也许只分两三个义项，在大字典里就可能分成十几项，这里就不举例了。需要讨论的是一个字的意义相差到什么程度，在语言里就不应当还把它们看成一个字。最明显的是译音字。例如长度单位的“米”跟吃的“米”毫无关系，重量单位的“克”跟克服的“克”毫无关系。其次是虚字，虚字一般都是借用一个实字。例如须要的“须”借用胡须的“须”(后来写成“鬚”，现在又简化复原为“须”)，不要的“别”借用分别的“别”。这些都应该破除字形的假象，看成同音同形的两个不同的字。

此外还有许多字，几个意义的差别也很大。随便举几个例子：快速的“快”和痛快的“快”，缓慢的“慢”和傲慢的“慢”，树木的“木”和麻木的“木”，配偶的“偶”和偶然的“偶”，排列的“排”和排除的“排”，快速的“疾”和疾病的“疾”，竹简的“简”和简单的“简”，材料的“料”和料想的“料”，露水的“露”和显露的“露”，等等。这些字的不同意义很可能原来就没有关系，有的也许当初有联系，可是现在也联系不上了。这种字也应当看成两个同音字。

另一类字，几个意义之间的联系是很清楚的，可是差别还是比较大，尤其考虑到词类。例如：锁门的“锁”和一把锁的“锁”，消费的“费”和水电费的“费”，相信的“信”和一封信的“信”，书写的“书”和一本书的“书”，张开的“张”，和一张纸的“张”，等等。这种字似乎可以算一个字，也可以算同音的两个亲属字。在语言里，一字多义和两字同音是很难区别的。这种游移两可的情形可以从某些“俗字”的产生看出来。例如把“上鞋”写做“绱鞋”，把“安装”写作“按装”，把“包子”写作“饱子”。这些字我们管它叫“俗字”，其实过去汉字的越来越多，主要就是这样来的，不过通用的时间长了，著录在字书里，就不再说它是俗字罢了。

上面分别讲到异体字、异读字、同音字、多义字，是从汉字出发来谈的。谈着谈着就发现，从语言的角度看，这样分类并不能说明问题。从语言的角度看，主要是音和义的问题，字形只有有限的参考作用。在语言里，或者是一个字，或者是两个亲属字，或者是两个无关系的字。语言里的一个字，在文字里可以有几个字形；更多的情况是，文字里的一个字，在语言里该算作两个字。可以画成一个简单的图(附后)。从这个图上可以看出，两方面的参差是相当利害的，特别是异读字包含多种情况。语言在不断发展中，文字总是比较固定，比较保守。有人说汉字是最适合汉语的文字，可是要照我们今天谈的各种情况来看，汉字为汉语服务也并不那么尽善尽美。

怎样学习语法

◇吕叔湘

一

今天讲的题目是“怎样学习语法”。要回答这个问题，必得先回答“谁学习语法”“为什么学习语法”甚至“要不要学习语法”“什么叫语法”这样一系列问题。

先从“什么叫语法”谈起。首先得知道，“语法”这个名词在不同的场合常常有不同的涵义。一般说“语法是一种语言的词句组织规律”，这是“语法”的第一个意义，不妨称之为“语法一”。语言学家研究了一种语言的语法，写成论文，写成大本的书，管它叫“某语语法”，这是“语法”的另一个意义，不妨称之为“语法二”。由于各人掌握事实的广度可能不同，分析事实的深度也可能不同，特别是看问题的角度可能不同，因此同一种语言的语法(语法一)在不同的语法著作(语法二)里就会呈现一种大同小异甚至表面上很不相同的情况。

语法包括三类问题。

(1)语法结构的分析：句子是怎样构成的？词是怎样构成的？词分几类？某类词有哪些特点，等等。比如“我们今天要谈谈这个问题”这么句话，按一般语法书是这样分析：这个句子是由“我们、今天、要、谈谈、这、个、问题”这七个词构成的；“我们”是主语，“要谈谈”是谓语，“今天”是修饰“要谈谈”的，叫做状语，“问题”是“谈谈”的连带成分，叫做宾语，“这个”是“问题”的修饰语，叫做定语。“今天”和“问题”是名词，“我们”是人称代词，“这”是指示代词，“个”是量词，“谈谈”是动词，“要”是助动词，或者叫能愿动词。“要、这、个”都是单纯词，“我们、今天、问题”都是合成词，“我们”是第二个语素附加在第一个语素上(附加式)，“今天”是第一个语素修饰第二个语素(偏正式)，“问题”是两个同类的语素平等联合(联合式)，“谈谈”是“谈”的重迭式。

(2)有哪些格式，没有哪些格式？分析语法结构必须以确实有这种结构为前提。如果根本没有这种结构，比如说，汉语里没有“问题这个”或“谈谈要我们”这种格式，那还去分析它干吗？语法书里一般都提出一些语法结构的公式，这是有用的，可是不够。要知道公式是抽象的，它的具体实现不是无限制的。有些组合符合这个公式，但是实际上没有这种说法。例如：

又例如语法书上说，形容词的功能是可以做定语(带“的”或不带“的”)，也可以做谓语，例如“好诗，好的诗，这首诗好”。可是实际上有许多形容词从来不做谓语，如：“横，竖，真，假，错，永久，临时”等等。这些形容词只能放在“是……的”中间，作为谓语的一部分。另外有一些形容词从来不做定语，例如“多”和“少”：只有“很多人，很少人”，没有“多人，少人”或“多的人，少的人”。有些形容词只能直接修饰名词，不能加“的”，例如“晴”和“阴”：只有“晴天，阴天”，没有“晴的天，阴的天”。又例如语法书上说，动词重迭之后可以在中间加“一”，例如“看看，看一看”。可是在这一点上，双音动词跟单音动词有些不同。尽管“研究研究，讨论讨论”很普通，“研究一研究，讨论一讨论”好像很难得听到。

(3)某一语法格式表示什么语法意义？例如：

A．班上(只)有八个人。(原来只有八个人。)

班上只有八个人了。(原来不止八个人。)

班上有了八个人了。(原来不到八个人。)

B.今天上三堂课。(一种“宣布”的口气，着重说明不是两堂，也不是四堂。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一堂没上，也可能上了一堂，两堂，或者三堂。)

今天上了三堂课。(课已上完，不再上了。)

今天上了三堂课了。(课还没完，还要上。)

这两组句子每组三句，都是第一句没有“了”字，第二句有一个“了”字，第三句有两个“了”字，表示三种不同的意思。

语法二既然是反映语法一的，语法书里也应该包括这三类问题。可是一般语法书讲第一类问题讲得最多，争论也最多。第三类问题一般也都讲，但是讲透了的不多。第二类问题讲得最少，其实很重要。

以上讲的是语言学家心目中的“语法”的内容。一般人心目中的“语法”又往往有别的意思。我们常常听见有人说：“这句话的语法不通。”这里的“不通”可能真是不符合语法一的规律，例如说“*今天要谈谈两个问题”。也可能跟语法一的规律无关，例如说“我们必须发挥协作关系”，或者“他喜欢画画儿，所以难得看电影”。这里的词句组织完全符合汉语的语法规律，其所以不通是由于这些词语不能这样搭配，把它们放在一块儿要闹矛盾。第一句里，“关系”不能“发挥”，要就是“发挥协作精神”，要就是“搞好协作关系”(意思不一样)。第二句的上半句和下半句没有因果关系，不能用“所以”联结。如果要把这一类问题也纳入“语法”的范围，这个“语法”就只能叫做“语法三”。这“语法三”的内容实在广泛得很，连修辞带逻辑全都包括进去了。

二

要不要学习语法？首先要决定：谁来学和为什么目的而学。姑且假定是指受过一定的语文教育(不管是受学校教育还是自学)的成年人，目的是要提高阅读和写作的水平。这样的人，为了这样的目的，要不要学语法，对于这个问题，自来就有两种相反的意见。一种意见是完全用不着学。理由是大多数作家都没有学过语法，可是能写出很好的作品。另一种意见是应该学习语法。理由是有些人写的文章常常有不通顺的地方，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学过语法。相信后一种意见的人，经过一段试验之后又往往转向前一种意见，因为他们念了一些语法书，可是在写作上没有获得显著提高。这两种意见究竟哪一种对呢？可以说是都有对的地方，也都有不对的地方。原因是他们所说的语法的涵义不同。主张不必学语法的人指的是反映在一般语法书里的语法一。这个意义的语法事实上已经为我们所掌握了。因为语法是语言的基本组成部分，谁要是没掌握一种语言的语法，谁也就没法使用这种语言。如果一个人把一种外语的词典里的词全都背熟了，可是对于那种外语的语法一无所知，他就不可能随便张嘴说话，提笔写信。一个六七岁的儿童已经能够用他的母语满足他生活上的需要，这就证明他已经基本上掌握了母语的语法。只有当我们学习另外一种语言的时候，才有学习那种语言的语法的需要。其实就是在学习外语的时候，也不能用背诵语法书的方式来学习语法，而是要根据所要学习的语言的语法特点，参考学习者母语的语法特点，设计一种合理的程序来安排教材。这仍然是通过实践来学习语法，不过比儿童学习母语时纯粹依靠摸索经验要节省些时间，不至于那样旷日持久罢了。

可是我们小时候学会的语法是口语的语法，我们阅读和写作的工具却是书面语言。书面语言的语法是用口语的语法做基础的，可是有两点小小差别：一、词句的组织比口语要求严格些，也常常比较复杂些；二、有些语法格式(包括虚词)只在书面上常见，在口语里不大用到。因此，还有需要学习学习。主张学习语法的人指的正是这一部分语法，可能还指选词用语和篇章结构等，合起来就是上面所说的语法三。尽管语法学家有理由不承认选词用语和篇章结构等属于语法范围，可是他们也决不否认这是需要学习的。

假如我们肯定要学点儿语法，马上就会遇到一个问题：“学哪一家的语法？”这句话乍一听好像很奇怪，难道一种语言还能有多种语法？可是我们刚才已经谈过，尽管语法一只有一种(不可能有两种)，语法二却可能多种多样。怎么办呢？要知道每一本书都有优点有缺点。这本书也许在这个问题上讲得全面些，透彻些，或者比较清楚，比较扼要，可是在另一问题上就不如那本书全面、透彻，或者不如那本书清楚、扼要。如果诸位要我举荐一本语法书，说是它胜过一切同类的书，我可举荐不出来。是不是可以这样：有时间就看个两种三种，没有时间就看它一种也行。跟着还有一个问题：语法体系纷歧，术语不统一，几种书凑不到一块儿，怎么办？这是很实际的问题。不过也不必夸大这方面的困难。如果你要做“比较研究”，确实得费点儿事。如果你只要求在这方面得点常识，懂得一些最常见的术语的意思，也并不太费劲。

还有一个问题：“看语法书能否解决我的问题——提高阅读和写作的水平？”我们已经说过，语法有一定的范围，语法书不可能担负提高语文水平的全部任务。另一方面，语法书讲的是全部语法，其中有些话对于我们没有什么实用价值。例如说汉语里只能说“我看书”，不能说“我书看”，在诸位听来，这岂不等于废话，可这是汉语语法的基本规律，讲汉语语法应该讲到。所以我劝诸位，看语法书的时候，不要在里面找那一定不会有的东西(像如何辨别同义词之类)，不要从头到尾平均用力，有用的地方可以多看两遍，无用的地方不妨翻翻篇儿就过去。总之是要“争取主动”，要叫书听我的指挥，不要搞成我听书的指挥。

关于语法和怎样学习语法的一般情况就讲到这里为止。恐怕大部分是所谓“空话”，很不解决问题，跟诸位的希望有很大的距离。我很愿意多讲点于诸位切实有用的东西，无奈时间有限，只能再提出一个问题来谈谈，希望这不再是空话。这个问题就是长句子。据我了解，这是很多人在阅读的时候感觉不容易对付，在写作的时候感觉不好掌握的东西。

三

句子之所以长，有两个因素。一个因素是分句多，一个因素是成分复杂。后者又可以分为两种情形：或者是名词和动词的修饰语多或者长，或者是名词性成分本身长而复杂。当然，很多长句子是兼有这两种因素的，但是仍然可以分得出是哪个因素所起的作用更大。以第一个因素为主的长句子，语音段落同时也是意义段落，读起来理解起来都比较省劲。以第二个因素为主的长句子，语音上可以停顿的地方不都是意义上可以停顿的地方，读起来比较紧张，理解起来比较费劲。前者是汉语文章的本色，后者是西洋文章的风格，主要出现在译文里。举例如下：

(1)如果他们不能事先看到，|那他们就只会跟着时间迁流，‖虽然也在努力工作，|‖却不能取得胜利，‖‖反而有使事业受到损害的危险。

例句里的竖道是分段的界限(这里是分句，在别的地方也用来表示较长的并列成分)。首先用一道把全句划成两部分，然后用两道把第二部分再划成两部分，以此类推(这一句恰好是每次再划分都在后一部分，并不是句句都是这样)。加黑点的是有关联作用的字。一道前后是假设和后果的关系，两道前后是并列关系，三道前后是让步和转折的关系，四道前后是进层的关系。这些分句都不长，最长的也只十三个字。

(2)针线筐是柳条编的，|‖红漆漆过的，‖可惜旧了一点|——原是她娘出嫁时候的陪嫁，‖到她出嫁时候，|‖她娘又给她作了陪嫁，|不记得哪一年磨掉了底，‖她用破布糊裱起来，|以后破了就糊，|‖破了就糊，‖各色破布不知道糊了多少层，|现在不只弄不清是什么颜色，‖就连柳条也看不出来了，|里边(除了针、线、尺、剪、顶针、钳手之类)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这一句也差不多全是由一些简单的分句合成的，除“除了……之类”这个短语之外，没有一个较长的修饰语。这一个长句子可以分成六段——其实作为六个句子也未尝不可以，不过作者既然标点成一句，我们还是尊重作者的意见。第一段说明针线筐的质料，并点出它是旧的。第二段说明它的历史。第三、第四两段说它屡破屡补。第五段说它现在旧到什么程度。最后一段说它里面有些什么东西。这一句和前一句，同样代表传统的风格，可是组织更松，因为不是议论文字，没有逻辑关系贯串在中间。

(3)如果一个学生回顾在大学里的岁月，‖能够数得出五六位教师，[由于他们好学深思，热心传授，并且以身作则，成为治学谨严、服从真理的榜样，因而赋予枯燥的事实以(他本人即使有时间与图书也未必能自己发现的)意义，]|那末，他就是十分幸运的人了。

这一句分两大段，用“如果……那末”连接。第一大段里边又分为两中段(用双道隔开)，第二中段的主体“能够数得出五六位教师”不长，但是附带的修饰语[由于……意义]很长。这个长修饰语又分两段(没有加竖道隔开，为了避免与括号外的竖道混淆)，用“由于……因而”连接。“因而”后边的一段里又包含一个修饰语(他本人……发现的)，其中又有两小段，用“即使……也”连接。

比较上面三个例子就可以看出，前二例类型的句子，读起来很爽利，不加分析也不会有误解的可能。后一类型的句子，读起来要很用心，要边读边想，也就是边读边分析，甚至要回过去再读一遍，才能正确地并准确地理解它的意思。

这种句子既然主要出现在译文里，那末，可否要求翻译工作者在译文里不使用这种句子呢？事实上，翻译工作者无不适当地改变原文的句法，以适应汉语的要求。但是，比如上面例(3)就很难有另外的译法。因此，我们也必须学会分析这种句子，否则在阅读中会遭遇一定的困难。

至于我们自己写文章，可能有时候也不得不使用一下这种句法，可是这种时机是不多的，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应该避免也可以避免的。

四

长句比较难于掌握，一不小心就容易在结构上出错。这里从《语法修辞讲话》里引几个例子。

(1)关于这个问题，在这里我首先介绍一下列宁同志在题为“论职工会、目前形势及托洛茨基同志的错误”的演讲中所一再称赞而且全文宣读过的鲁得苏塔克同志的以“职工会在生产中的任务”为题的那个报告提纲中摘引几段。

可以说“介绍一下……那个报告提纲”，也可以说“从……那个报告提纲里摘引几段”，但是不能说“介绍一下……那个报告提纲中摘引几段”。

(2)因此，虽然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由于与买办阶级和封建势力有复杂的联系，由于现在是处于帝国主义与无产阶级革命的时代，因而他们在中国人民革命斗争中成为极其软弱的阶级。因而，在中国……

这一句的“虽然”没有着落(第二句用“因而”起，不是用“但是”起，因此不能说句号是逗号之误)。大概原来是打算用“虽然……但是……”这一句式的，可是当中让“由于……而且……”一搅，就把下半截给忘了。当然，这里还有思想内容问题。如果内容是非用“虽然……但是……”不可的，那也不会把“但是”给忘了。

(3)安东市的新纪录运动，在党的领导下，首先在全市各工厂中开展大规模的宣传鼓动工作，对于传达党和政府的指示，提高群众的劳动积极性，培养群众政治觉悟，把新纪录运动从个体到集体、局部到全体、普遍到深入，起了巨大的作用。

这一句层次不清，结构上也有毛病。头上的“安东市的新纪录运动”好像是全句的主语，但是跟下面的“开展宣传鼓动工作”和“起了巨大的作用”都不能搭配。“把新纪录运动从个体”和“到集体”中间缺少一个必不可少的动词，“局部到全体”也应该是“从局部[动词]到全体”。“普遍”和“深入”不适用“从……到……”的格式。这句改写如下：

安东市的新纪录运动是这样进行的：首先，在党的领导下，在全市各工厂中展开大规模的宣传鼓动工作，这个工作在传达党和政府的指示上，在提高群众的政治觉悟和劳动积极性上，起了巨大的作用；这样，这个新纪录运动才能从个人发展到集体，从局部发展到全体，并且达到不但普遍而且深入的地步。

五

长句子最容易犯的毛病是“大肚子病”。这种句子不能说语法结构上有错误，可是从修辞的角度看是不好的。例如：

(1)今天的大公报在第一版上发表了一篇题目为“印度政府究竟要怎么办?”的社论。

(2)五千尺高空，在内蒙古西部有一个中心强度为1044毫巴的高气压。

第一句是在新闻广播里听到的，第二句是在天气预报广播里听到的。与第一句同类的内容有时候广播为“今天的人民日报在第一版上发表了一篇社论，题目是……”这应该是受读者欢迎的。可是与第二句同类的内容却总是采取这一句式。为什么不能改为“五千尺高空，在某某地方有一个高气压，中心强度为多少毫巴”呢?

叶圣老在一九五〇年的《人民日报》上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拆开来说》，举了些例子，都是不必要的因而是不好的长句子。这里转引一句：

(3)据上海解放日报、新闻日报讯：上海市私营棉纺、丝织、染织、帆布等轻工业，由于国营花纱布、蚕丝、贸易信托等公司，本公私兼顾原则，积极以代纺、代织、代染及订货等方式，大力加以扶植，和在各该厂劳资双方开诚协商、克服困难的情况下，生产已得以逐步恢复和趋向好转。

这一句的“由于”后面有很长一串，接着又是“在……的情况下”，把句子的主干“轻工业”和“生产得以逐步恢复和趋向好转”远远地拆成两处。叶老提议这样修改：

据上海解放日报、新闻日报消息：上海市私营棉纺、丝织、染织、帆布等轻工业的生产已逐步恢复，趋向好转。这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国营花纱布、蚕丝、贸易信托等公司，本着公私兼顾的原则，用代纺、代织、代染及订货等方式，积极的扶植那些厂家。第二，因为那些厂家劳资双方能够开诚协商，克服困难。

底下是《语法修辞讲话》里的一个例子：

(4)这次事故，工友伤亡虽比龙凤矿瓦斯爆发事件为少，但从事故的完全可以避免，仅由于领导上采取官僚主义，对于工人的安全漠不关心，对于工人的屡次反映都置之不理，因而造成事故的严重程度来说，却超过了瓦斯爆发事故。

这一句“从”和“来说”中间实在太长了，应该避免。可以改为：

这次事故中伤亡的工人虽然比龙凤矿瓦斯爆发事故中少，但是这次事故是完全可以避免的，仅仅由于领导上……置之不理，才发生事故。从这—点来看，它的严重程度是超过龙凤矿瓦斯爆发事故的。

另一个例子：

(5)但为了避免由于[东北和关内]币制不统一而形成的某些商品的悬殊价格，因币制突然统一而发生过猛的冲击，以致工商业遭受不必要的影响起见，政府已决定对极少数几种物资暂时采取适当的管理。

这一句“为了”(应该用“为”)和“起见”中间也太长。可以改为：

但是过去由于币制不统一，有些商品的价格在东北和关内有很大的距离，币制突然统一将予以过猛的冲击，工商业会因此遭受不必要的影响。为了避免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政府已决定对极少数几种物资暂时采取适当的管理。

一般说来，这种“大肚子病”在新闻报道中最容易发现，不知道是不是一种“新闻套子”。无论是不是“新闻套子”，反正不是一种好格式。我不相信没有这种套子就写不出新闻报道来。

六

不必要的长句子应该避免，也可以避免。《毛泽东选集》里有一个避免句子过长的很好的例子：

(1)中国人之所以应当感谢美国资产阶级发言人艾奇逊，不但是因为艾奇逊明确地供认了美国出钱出枪，蒋介石出人，替美国打仗杀中国人这样一种事实，使得中国的先进分子有证据地去说服落后分子。不是么，你们看，艾奇逊自己招认了，最近数年的这一场使得几百万中国人丧失生命的大血战，是美国帝国主义有计划地组织成功的。中国人之所以应当感谢艾奇逊，又不但因为艾奇逊公开地宣称，他们要招收中国的所谓“民主个人主义”分子，组织美国的第五纵队，推翻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政府，因此引起了中国人特别是那些带有自由主义色彩的中国人的注意，大家相约不要上美国人的当，到处警戒美帝国主义在暗地里进行的阴谋活动。中国人之所以应当感谢艾奇逊，还因为艾奇逊胡诌了一大篇中国近代史，而艾奇逊的历史观点正是中国知识分子中有一部分人所同具的观点，就是说资产阶级的唯心的历史观。

“不但因为……，又不但是因为……，还因为……”从语法结构上看是可以写成一句的，可是如果写成一句，那就长得不得了，而且“不是么，你们看……”这一句也就插不进去，得放到括号里去。现在分成四句，就不显得长了。

在必须用长句子的时候，最好为读者的便利作些安排，例如重复关联词语，或是在适当的地方加进有总结作用的字眼。下面例(2)也是《毛泽东选集》里的，例(3)是《鲁迅全集》里的：

(2)马克思列宁主义来到中国之所以发生这样大的作用，是因为中国的社会条件有了这种需要，是因为同中国人民革命的实践发生了联系，是因为被中国人民所掌握了。任何思想，如果不和客观的实际的事物相联系，如果没有客观存在的需要，如果不为人民群众所掌握，即使是最好的东西，即使是马克思列宁主义，也是不起作用的。

(3)但问题不在这口号由谁提出，只在它有没有错误。如果它是为了推动一向囿于普洛革命文学的左翼作家们跑到抗日的民族革命战争的前线上去，它是为了补救“国防文学”这一名词本身的在文学思想的意义上的不明了性，以及纠正一些注进“国防文学”这名词里去的不正确的意见，为了这些理由而被提出，那么它是正当的，正确的。

关于长句子，总括起来说，首先要弄清楚它的语法结构。这在阅读的时候很重要，在写作的时候尤其重要，决不可以把结构弄乱。其次，在写作的时候要考虑一下：这儿有没有必要用一个长句子？是不是可以拆开来说？最后，如果这儿非用长句子不可，也要多为读者设想，能够怎样作些安排，使句子虽长而读者不嫌其长，阅读起来不发生任何困难。

谈谈语句结构

◇吕叔湘

现在来谈谈语句结构，也就是语法问题。一提到语法，有些读者马上会想到名词、动词、形容词，主语、谓语、宾语，等等，五花八门的名堂，有的甚至立刻头疼起来。因此我今天下决心不把这些名堂搬出来；要是无意之中漏出一两个来，还请原谅，反正可以“望文生义”，大致不离。至于另外有些读者对这些术语特别感兴趣，那末，讲语法的书有的是。

语法这东西，有人说是汉语没有。当我还是一个中学生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听来这种高论，就在作文里发挥一通，居然博得老师许多浓圈密点，现在想起来十分可笑。一种语言怎么能够没有语法呢?要是没有语法，就剩下几千个字，可以随便凑合，那就像几千个人住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都没有“一定之规”，岂不是天下大乱，还成为一个什么社会呢?如果说汉语没有语法，意思是汉语没有变格、变位那些花样儿，那倒还讲得通。可是语法当然不能限于变格、变位。任何语言里的任何一句话，它的意义决不等于一个一个字的意义的总和，而是还多点儿什么。按数学上的道理，二加二只能等于四，不能等于五。语言里可不是这样。最有力的证明就是，拿相同的多少个字放在一块儿，能产生两种(有时候还不止两种)不同的意义，这种意义上的差别肯定不是字义本身带来的，而是语法差别产生的。可以举出一系列这样的例子：

(1)次序不同，意义不同

(a)“职业妇女”是某些妇女，“妇女职业”是某些职业。“创作小说”是一种作品，“小说创作”是一种活动。(b)“一会儿再谈”是现在不谈，“再谈一会儿”是现在谈得还不够。“三天总得下一场雨”，雨也许是多了点儿，“一场雨总得下三天”，那可真是不得了了。(c)“她是不止一个孩子的母亲”是说她有好几个孩子，“她不止是一个孩子的母亲”是说她还是成百个孩子的老师什么的。“你今天晚上能来吗？”主要是问能不能来，“你能今天晚上来吗？”主要是问来的时间。(d)“雪白”倒过来是“白雪”，“电费”倒过来是“费电”，“包不脱底”倒过来是“底脱不包”。一九六〇年发行过一种邮票，底下有四个字，从左往右念是“猪肥仓满”，从右往左念是“满仓肥猪”，好在上面的画儿很清楚，是一头肥猪，一大口袋粮食，证明第一种念法对。这些例子叫人想到从前的回文诗。历代诗人做过回文诗的不少，这里不举例了。集回文之大成的《璇玑图》被《镜花缘》的作者采入书中第四十一回，好奇的读者不妨翻出来一看。

(2)分段不同，意思不同

(a)有一个老掉了牙的老笑话。下雨了，客人想赖着不走，在一张纸上写下五个字：“下雨天留客。”主人接下去也写了五个字：“天留人不留。”客人又在旁边加上四个圈，把十个字断成四句：“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b)有人把唐人的一首七绝改成一首词：“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这样的词牌是没有的，可是是词的句法。这两个例子都只是就文字而论是两可，一念出来就只有一可，非此即彼。底下的例子，除非有意加以分别，否则说出来是一个样儿。(c)“他和你的老师”，可能是两个人(他|和|你的老师)，可能是一个人(他和你的|老师)。(d)“找他的人没找着”，也许是他找人(找|他的人)，也许是人找他(找他的|人)。(e)《人民日报》上有个标题是“报告文学的丰收”，分段是在“的”字后头；可是光看这七个字，也未尝不可以在“告”字后头分段。以上三个例子都是“的”字管到哪里(从哪个字管起)的问题。“的”字管得远点儿还是近点儿，意思不一样。(f)《北京晚报》上有吴小如先生一篇短文，说白香山的诗句“红泥小火炉”一般人理解为“小|火炉”是不对的，应该是“小火|炉”。讲得很有道理。(g)有一个笑话说从前有一个人在一处作客，吃到南京板鸭，连声说“我懂了，我懂了”。人家问他懂了什么，他说，“我一直不知道咸鸭蛋是哪来的，现在知道了，是咸鸭下的。”这就是说，他把“咸|鸭蛋”当做“咸鸭|蛋”。(h)《光明日报》上有个标题是“北京商学院药品器械系和附属工厂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可以有三种理解(两道竖线是第二次分段)：(1)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2)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3)结合教学实习|检修安装‖医疗器械。结果在“教学”或者“实习”后边加个逗号，(1)和(2)(3)可以有区别；如果在“检修”和“安装”中间加个“和”字，(3)也可以跟(2)分清。

(3)关系不同，意义不同

(a)“煮饺子(吃)”和“(吃)煮饺子”，“煮饺子”三个字次序一样，分段也一样(都是“煮|饺子”)，然而意思不同。这是因为两句话里的“煮”和“饺子”的关系不同。(b)“他这个人谁都认得”，也许是他认得的人多，也许是认得他的人多。这当然不是一回事。(c)《人民日报》上有一篇很有意思的短篇，标题是“爸爸要开刀”。看了正文才知道“爸爸”是医生，不是病人。(d)“小马没有骑过人”曾经在语法研究者中间引起过讨论。在我们这个世界里只有人骑马，没有马骑人，可是在童话世界里人骑马和马骑人的两种可能是都存在的。(e)北京一条街上有个“女子理发室”，男同志光看这五个字的招牌就不敢进去，幸而两边还各有四个字，是“男女理发”和“式样新颖”，这就可以放心进去了。

这样看来，一句话里边，除一个一个字的意义之外，还有语法意义，这是千真万确的了。

当然还有变格、变位等玩意儿，即所谓“形态”，以及与此有关的主语和谓语一致、定语和被定语一致、动词或介词规定宾语的形式等“句法”规律(实际上，这些规律才是变格、变位的“存在的理由”)。在某些语言里，形态即使不是语法的一切，至少也是语法的根本。有了它，次序大可通融，分段也受到限制，哪个字跟哪个字有关系，是什么关系，也差不多扣死了。比如“我找你”这三个字，如果在它们头上都扎个小辫儿，比如在“我”字头上加个a，表示这个“我”只许找人，不许人找，在“你”字头上加个b，表示这个“你”只许人找，不许找人，而且为保险起见，再在“找”字头上加个1，表示只是我“找”，不是别人“找”，那末这三个字不管怎样排列：

我a找1你b你b找1我a找1我a你b

我a你b找1你b我a找1找1你b我a

全都是一个意思。如果“你找我”这句话也如法炮制，那末“我b找2你a”的意思就跟“我a找1你b”大不相同，反而跟“你a找2我b”完全一样。

这样的语法当然也有它的巧妙之处，可是我们的老祖宗没有走这条路，却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一直传到我们现在，基本上是一个方向。而且说老实话，我们说汉语的人还真不羡慕那种牵丝攀藤的语法，我们觉得到处扎上些小辫儿怪麻烦的，我们觉得光头最舒服。可是啊，习惯于那种语法的人又会觉得汉语的语法忒不可捉摸，忒不容易掌握。那末，究竟哪种语法好些呢?这就很难说了。一方面，任何语言都必得有足够的语法才能应付实际需要，无非是有的采取这种方式多点儿，那种方式少点儿，有的恰好相反罢了。因此，从原则上说，语法难分高下，正如右手使筷子的人不必看着“左撇子”不顺眼。可是另一方面，在细节上还是可以比较比较。比如，同样是有动词变位的语法，英、法、德、俄语里边都有好些不规则的动词，这就不如世界语，所有动词都按一个格式变化。又比如，某些语言里名词变格是适应句法上的需要，可是附加在名词上面的形容词也跟着变格，不免是重复，是不经济。(像拉丁语那样可以把名词和形容词分在两处，那末，形容词的变格就又有必要了。)拿汉语的语法来说，经济，这不成问题，是一个优点。简易，那就不敢贸然肯定。从小就学会说汉语的人自然觉得简易，可是常常能遇见外国朋友说汉语，有时候觉得他的语句别扭，不该那么说，该这么说，可是说不出为什么不该那么说，该这么说。可见我们在许多问题上还只是知其当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许多语法规则还没有归纳出来，并且可能还不太容易归纳出来。这就似乎又不如那种以形态为主的语法，把所有的麻烦都摆在面前，尽管门禁森严，可是进门之后行动倒比较自由了。

评讲一篇通讯稿

◇吕叔湘

这篇通讯有初稿和发表稿两种。初稿有七千多字，细节较多，有些是不必写进去的。发表稿因为发表在一个小型报纸上，篇幅受限制，只有一千二百多字。

初稿是用第三人称写的，是记者的口气；发表稿改用第一人称写，是故事主人公的口气。这对于材料的取舍有些影响，例如故事里的主人公，一位严重烧伤的工人，在治疗过程中表现很坚强，用第三人称可以写进去，用第一人称就不大方便。

为了评讲的方便，在两种稿子上都标上数码：初稿以大段内的小段为单位，必要时在前面加上大段的序数，例如“三(5)”；发表稿以句为单位(全文38句)，必要时在后面加带圈数码，例如“4①”；初稿的数码用一般字体，发表稿的数码用黑体。

初稿

傅聪的再生

——记党和人民抢救傅聪生命的经过

五月五日，这是个难忘的一天。当时针指向清晨三点钟的时候，在恬静的锦西石油五厂职工医院里，突然来了一位严重烧伤的病人，傅聪，中共党员，东北火电三公司锦西工区加热面班长。半小时前，他在搅拌火碱液洗涤新建的锅炉时，因火碱突沸，不幸被摄氏一百多度高温的火碱液烧伤。烧伤面积达百分之四十五，三度烧伤占百分之六。火碱液烧伤，不同于一般烧伤，碱性在继续不断的腐蚀着病人的肌体和眼睛。傅聪的生命处于极端的危险之中……

发表稿

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东北火电三公司锦西工区工人   傅聪

1 一九六四年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年。2 党和人民把我从死亡的边缘抢救过来，使我得到了第二次生命。

3 那是五月五日那天，石油五厂新建一座锅炉，需要用火碱液洗涤。4①可是，就在我去搅拌火碱液时，火碱突沸，②使我百分之四十五的身体面积，受到了碱性烧伤，③当场我就失去了知觉。

发表稿和初稿内容基本上相同，详略也差不多。发表稿分做两段，第一段笼罩全文，初稿没有这一段，也许是因为已经有了副标题的缘故。

两稿的第一句表面相似而实际不同，一个是说哪一天，一个是说哪一年。初稿只说日期，不说年份。作为报纸上的报道，不说明哪年就是指本年，所以不提年份也是可以的。但是这只能用在叙事的句子，例如“五月五日清晨三点钟，某某医院里突然来了一位严重烧伤的病人”。现在说某一天是难忘的一天，这就有必要说明是哪一年的这一天了。但是这两句的更重要的差别还在于一句有“我”字，一句没有。光说“五月五日是难忘的一天”，对谁来说是难于忘记呢？对记者？对医院里的人？还是对傅聪本人？不清楚。能不能不说明呢？按一般的理解，如果不说明是谁难忘记，就指作者本人。但是在这篇通讯里，记者本人始终没有出场，因而第一句那样的措词也还是欠妥的。

初稿把“清晨三点钟”说成“当时针指向清晨三点钟的时候”，是一种俗套，不足取。“突沸”生硬，火碱液的“沸”在工人同志嘴里大概有一种说法(“烧”？“炸”？)，如果不知道，就说“突然沸腾”也比单用“突沸”两个字好。“三度烧伤占百分之六”，下面五(10)说是“百分之四”，两处不同。这些都还是小问题。初稿这一段有个较大的问题是，火电公司的工人为什么送到石油五厂的职工医院，新建的锅炉又是哪儿的锅炉，都没有交代，读者一定会感到迷惑。(有些人说话或是写文章，总以为他熟悉的内部情况别人也熟悉，对必须交代的事情不作交代，这可以说是写作上的主观主义。)发表稿对锅炉作了交代，这也间接说明了公司和厂的关系，但是最好还是交代明白，比如说“五月五日那天，我们的工作队正在参加石油五厂的建筑工程。厂里新建一座锅炉……”

发表稿总的说来是比初稿好。也还有些小毛病。1“终生”应为“终身”。3 “那是”用不着。要是前面用“那是”，后面就不用“那天”，并且断句。还是删“那是”好些。4①“可是”后面可以不用逗号，“时”改“的时候”，“突沸”上面已经说过。4②可以不用“使……受到……”这种拐弯儿的说法，改为“烧伤了我的身体和眼睛，烧伤面达到百分之四十五”。这里可以断句，让4③单独成为一句，更有力些。

初稿

党和人民的深切关怀

(1)“一定要救活他!”这是党的声音，人民的希望!也是参加抢救的全体医护人员的无声誓言。石油五厂党委连夜成立了“抢救傅聪领导小组”，火电三公司锦西工区的党政领导，亲自参加了抢救小组的工作。

(2)一场抢救生命的战斗开始了!整个五厂医院的职工动员起来了!五厂医院还是第一次接待这么严重烧伤的病人，缺乏必要的设备和经验，条件是困难的。但，在党和人民的无限关心，全体医护人员的积极努力下，困难，一个一个地被克服了。没有无菌病房，立即将四间手术室倒出来；缺少无菌衣服被褥，门诊部、住院部立即将自己最好的衣服被褥拿出来，给烧伤病房使用；病人急需用十块一米见方，十二层厚的纱布垫，妇产科朱秀捷等同志立即自己动手赶制，连小朱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也带上老花眼镜，参加了战斗。病人入院后的十七个小时内，接连换了三次病房，最后将病人安置在经过严密消毒的无菌病房内。医护人员需要经过四道门，更换两次衣服，两次鞋，一个多小时的消毒过渡，才能与病人见面。

(3)傅聪烧伤的消息，通过锦州电话局的加急，特殊处理，迅速地向北京、天津、上海、沈阳等地传去。锦西工区办公室里长途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传来。锦西和我们伟大祖国的各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4)中央石油部来电话了，两天内来了七次电话，周副部长亲自询问了病情。

(5)中央水电部电力建设总局来电话了，局领导在电话中指示：“一定千方百计将傅聪同志抢救好!抢救中有什么困难，部局全力支援。”何纯渤局长专程从北京赶来探望，并对抢救工作，作了重要指示。

(6)东北电力建设局高局长，石油五厂张厂长都亲临病房，探望病人，指挥抢救。

(7)火电三公司党委书记刘士喜同志，从病人受伤那天起，就从阜新专程赶到锦西，探望病人。

(8)由中央到地方，从锦西到北京、上海各地，都在为抢救傅聪忙碌着。民航局的银燕起飞了，铁路的绿灯打开了，一包包贵重的药品，一批批烧伤专家，从上海、从北京、天津、沈阳拥向锦西来了。急需的血浆，连夜由北京送来了，急需的新型青霉素等贵重药品由上海空运来了，天津、沈阳等地的特药部门连夜筹划抢救品，在党和各地的关心支持下，在短短的三天时间内，北京、上海、天津、沈阳、锦州等地的十多个企业事业单位送来了70余种贵重药品和精密医疗器械。

(9)为了抢救傅聪这个阶级弟兄，党和各地的领导又集中了最优秀的烧伤专家，眼科专家，泌尿专家，营养专家等各种高级医护人员，不远千里赶来锦西，参加抢救。

(10)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的烧伤专家叶、刘两位主任带着解放军总院院长×将军的指示，亲自赶来锦西。他们一下车就了解病情，查看病人，亲自动手，系统地编写了抢救计划。他们说：“一定要使病人的病情按照我们的意图发展。”

(11)北京积水潭医院的烧伤主治医师汪昌业，沈阳医学院附属医院韩凤玉大夫，沈阳医学院眼科讲师孙进维，锦州市第一医院外科齐钟录主任等四十余名著名的医生和护理人员，带着党的关怀，人民的委托赶来了。

(12)锦州市委对抢救傅聪的工作表示了极大的关心和支持，不仅动员了全市的各医院全力以赴，并组织了以工业部姚副部长为首的抢救领导小组坐镇锦西和医护专家们一起参加抢救。

(13)当市委得知傅聪的双眼遭到严重烧伤，有失明的危险时，立即通知锦州市第一医院唐振中大夫：“现在离194次列车开车时间还有十分钟，跑步出发赶车，到锦西抢救傅聪的眼睛!”唐振中大夫放下话筒直奔车站。也来不及买票，只和站上的人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就跑上站台，当他刚刚踏上车梯时，火车已徐徐开动了。

(14)为了抢救傅聪的生命，锦西的各个企业事业单位很多职工都行动起来了。病人和医护人员需要无菌隔离衣。锦西劳保商店立即送来四十多件白大衣，五里河子商店送来四百零七尺白布。东门被服社把已经下班的工人找了回来，不到四小时，连夜赶制出十件手术衣，二十套衬衣，五个大床单，三十顶帽子。商业局，粮管所，送来了大批营养食品。与傅聪素不相识的石油五厂打字员许桂琴，听说病人需要吃挂面，她将天津带来的珍藏了几个月的二斤挂面送到医院。说：“这是我对阶级弟兄的一点心意。”五月七日十一点，五里河子粮站听说病人涂敷创面需用一斤香油，不到半小时，粮站主任亲自送来了两斤。

(15)职工们纷纷表示，要为傅聪献血献皮。甚至医院里的患者也提出了这样的请求。他们说：“只要能减轻傅聪的痛苦，早些把伤治好，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16)在党和人民的无限关怀下，多方面的人力物力汇聚成一个整体。一人有难，众人相帮。一处有难，八方支援。真是：要人有人，要物有物，要血有血，不惜一切!

发表稿

5 等我苏醒过来时，我已躺在医院紧急布置的无菌病房里，周围的人们告诉我说：6 中共锦州市委当天派来了以工业部姚副部长为首的抢救领导小组，石油工业部、水利电力部、东北电力建设局的领导同志也接二连三打来电话电报，询问我的病情。7 ①领导上从锦州、沈阳、北京等地派来了二十多名医治烧伤的专家和医护人员，②连同石油五厂职工医院的医护人员，共有四十多人直接参加抢救我的战斗。8 飞机、火车正从沈阳、上海、北京等地连夜送来各种各样最有效的贵重药品……9 一句话，党正想尽一切办法抢救我的生命。10 听到这些消息，我的心头涌起了无限的教育和感激。11党和国家兴师动众，对于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体现了多么深切的爱护和关怀！

初稿的第二大段，发表稿的第三段，都是写各方面的关怀，医护人员和药品的迅速调集，同一内容，但是详略悬殊。这当然是因为发表稿受篇幅的限制，可是初稿确实也有可以简括而写得啰唆的地方。

初稿分十六小段。(1)写厂党委成立抢救领导小组，工区领导参加小组，(12)说锦州市委组织了以工业部姚副部长为首的抢救领导小组坐镇锦西。发表稿就只提后者，不提前者，大概后者成立之后，前者就取消了，而后者是“当天派来”的，可见前者发挥作用不过一半天，不写也没关系。

(2)写医院里布置病房和采取防感染措施。发表稿5只用“躺在医院紧急布置的无菌病房里”一句带过。初稿这一段里还有些小问题。“但是”后面加逗号，现在已经常见了，但是“但”一个字后面加逗号还是少见。“困难”和“一个”中间的逗号也没有必要。“门诊部、住院部立即将自己最好的衣服被褥拿出来，给烧伤病房使用”，这一句里有几个问题：一、门诊部不会有衣服被褥；二、烧伤病房不应该算在住院部之外；三、缺少的是“无菌”衣被，不是一般衣被。所以这里需要写的不是谁拿出来，而是如何迅速使“一般”变成“无菌”。末了一句的“消毒过渡”意思含混，是指换衣换鞋呢，还是另有所指，不清楚，“消毒过渡”这四个字也新鲜。末了“才能与病人见面”，“见面”二字不恰当，医护人员进病房不仅仅是为了与病人见面，改为“才能到病人身边”较好。

(3)到(7)写各方领导的关怀，情节都相似，可以概括地写，发表稿就是这样处理的。(3)在“加急”之外又来个“特殊处理”，意思不清楚。其实“通过锦州电话局的加急，特殊处理”可以整个删去，这是不用说也知道的事情。“锦西工区”前面的“火电三公司”倒似乎不可少。(5)“对抢救工作”后面不用加逗号。

(7)“从病人受伤那天起”应当改为“在病人受伤那天”或者“当天”。用“从那天起”的说法，后面的动作必须是持续的，例如“从那天起，他就天天上班了”，可是“专程赶到锦西”是不能持续的，到了就不再赶了。

(8)写各地向锦西运送药品和医疗器械，可是搭上一句“一批批烧伤专家”，底下(9)(10)(11)(13)又专门写从各地调来专家，这样(8)里面那一句就是多余的了。(9)到(11)的分段是：(9)总写调派各科专家，(10)为解放军总医院来的专家单写一段，(11)又综合写各处来的专家。这样的分段和次序不大好懂。要是这三段合成一段，就不发生这个问题了。这三段本来不该分，合成一段恰好和(8)相配，一段讲医，一段讲药。而且似乎先讲医后讲药更好，要用什么药得听医生的。发表稿就是这样处理的。

这几段里的文字问题：(8)“民航局的银燕起飞了，铁路的绿灯打开了，……”这就给读者一个印象，这些专家和药品都是专机、专车运送的。如果这是事实，当然可以这样写。如果不是事实，就不能为了追求“漂亮”而给读者以错误的印象。这一段的第三句显然太长，至少在“抢救品”之后可以断句。把“抢救用的药品”说成“抢救品”，很生硬，动词用“筹划”也不妥，可以用“准备”或“配制”。“在党和各地的关心支持下”有问题。可以说“党和人民”，也可以说“中央和各地”，可不能说“党和各地”，“党”和“各地”不是对等的事物，不能并列(下面第九段“党和各地的领导”同样成问题)。“十多个企业事业单位”，应该说“十多个医院和医药公司”。医药公司是企业单位，医院是事业单位，这是不错的，但是这里不需要指出它们的这种性质并且用来代替一般的名称。(下面第十四段第一句的“各个企业事业单位”就用得合适，因为那里面包括各行各业，只能这样概括。)(10)“带着解放军总院院长×将军的指示”，“带着院长的指示”就够了，“解放军总院”不必重复，“×将军”没有必要。(11)列举四位专家，有的职位放在前面，有的职位放在后面，有的不列职位，只称大夫，有些混乱。“四十余名”的数字不确，发表稿7说外地调来的是二十多名，连同原医院的医护人员才有四十多人。

(12)(13)写锦州市委的重视和采取的措施。(12)末了“和医护专家们一起参加抢救”是不言而喻的，可以删去；如果不删，“坐镇锦西”后面该加逗号。(13)“只和站上的人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就跑上站台”，有三处可以斟酌：一、乘客对车站职员说话，用“交代”不妥；二、“站上的人”太笼统，也可以指乘客；三、“跑上”不如“跑进”。

(14)(15)写锦西各行各业职工的关心和支援。(14)的“白大衣”意思不明确，该是“白罩衣”，即医护人员的工作服。三、四两句的标点可斟酌；东门被服社赶制的衣帽想来就是用的五里河子商店送来的布，这样，“五里河子商店……”放在第四句比放在第三句好些。这一段里还写了一位打字员送挂面的事情。写在这里当然也可以，可是工会副主席送肥鸡却写在四(3)，为什么不放在一起呢？发表稿把送挂面和送鸡写在一起，都在第五段。

(15)一、二两句可以合成一句。

(16)是总结的话，这是需要的，格言式的四字句用在这里也是合适的。可是这一段用上八个四字句就太多了，这叫做“过犹不及”。可以考虑留前四句删后四句，或者留后四句删前四句，反正意思差不多。第一句“汇聚成一个整体”的说法不很恰当，这个“整体”是什么呢？只说“汇聚到一起”就可以了。

发表稿这一段大大地精简了。在篇幅允许的范围内，这一段写得不坏：一共七句，5写医院紧急布置病房，6写领导上的关怀，7写调集医护人员，8写调运药品，9总括一句，10和11写本人的感想。要是说有缺点，那末可以说：第5句该点明医院是石油五厂的职工医院(这样，7②的“连同石油五厂职工医院的医护人员”才有个根)；为了表示领导上大力调集医疗专家，7①后面还可以加上“他们有的是……，有的是……”，然后与7②分成两句；第10句“涌起了无限的教育”讲不通；第11句的语序还可以改进，“党和国家为了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工人，这样兴师动众……”。

初稿

渡过三关

(1)五月五日二十三点，专家们正在会诊。根据过去各地抢救烧伤的经验在预测着傅聪病情的发展。突然，值班护士急促地前来报告：“病人呼吸十次”，“病人血压在不断下降”，“输血装置不畅通”，“病人无尿”，“血压差越来越小”。这一切信号无情的宣告：“伤者已进入休克阶段”，傅聪的生命正处在极端的危险之中……

(2)事不宜迟，抢救傅聪的主治医师，锦州医学院的潘嘉林大夫，亲自为病人施行了静脉切开手术，输血立即畅通了，到六日三点，病人已重新恢复血压正常，呼吸正常，意识清楚，还经常向医护人员询问新建锅炉的试运情况。

(3)第一个关口渡过了，但病人依然没有脱离危险期。全体医护人员立即又投入了防止发生败血症的战斗。为了详细、及时掌握病情的变化，化验室每天对病人进行血规、尿规、创面、细菌培养等做四十余次化验，整个化验室通宵达旦的监视着病菌的变化。化验师马庆祥夫妇都在化验室工作，为了抢救傅聪同志，马庆祥爱人，将自己不到八个月的孩子托交邻居带领喂些牛奶羊奶，连给孩子送奶也顾不上了。他们还有一个九岁的小学生除了早晨能跟着妈妈吃顿热饭，每天中午和晚上都是吃点干粮充饥。当妈妈到十一、二点钟才回去的时候，孩子早已合衣入睡了。

(4)化验室的工作，像一支机智神速的侦察兵，及时为专家们提供了病菌的情报：病人身上有什么细菌?用什么抗菌素能有效地消灭它……因此每当病体上出现一个新的病菌，就立即被抗菌素打中。傅聪入院后，没有出现过更多的新菌种。仅有的金黄色葡萄球菌和大肠杆菌当一出现，就立即被有效的抗菌素控制住，并不断缩小范围。经过二周来的抗感染斗争，终于控制了败血病的出现，基本上渡过了危险期。

(5)感染关过去了。但又一个危险在威胁着病人——由于碱液侵入眼内，病人感到病房里一片昏暗，傅聪对大夫说：“如果我的眼睛瞎了，将来怎么干活呢!”

(6)伤者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参加抢救的锦州第一医院唐振中大夫和沈阳医学院附属医院眼科讲师孙进维大夫的心，他想：“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如果双目失明，不仅对党和国家是个损失，对个人也将带来终身的痛苦。”为了防止碱性物质继续侵入眼球，决心用电离子透入器将酸性药物通过电流透入眼球，使眼球内的碱性得到中和。使用这种医疗器械，必须将电压电流调整适当，两位眼科专家相争着用自己的眼睛先做试验。经过反复的试验、调整，电压电流都合适了，两位专家的眼睛却被电流打得又红又肿，直流眼泪，但却给傅聪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痛苦。

(7)对病人眼睛进行多种治疗后，发现病人瞳孔有异状，是不是后上的三种抗菌素有误，引起了虹膜炎呢?连同石油五厂的眼科大夫在内，三位眼科专家用一种给傅聪用过的抗菌素滴入自己的眼睛，试验结果证实，原治疗正确，增加了大夫们的信心。经过积极抢救，傅聪的视力不断好转，十天以后，病人的右眼视力由0．08恢复到0．2，由入院时在一米内能辨别手指数，提高到在四米内能辨别手指数。左眼烧伤比较严重，原来估计保不住，由于抢救及时也保留下来了，并且逐步恢复了视力。

发表稿

12 来自各地的专家和医护人员，都是一下车就来到我的身边。13 他们顾不得吃饭和休息。耐着病房里三十多度的燥热，为我处理创面，切除焦痂，往往一干就是好几小时，累得他们浑身衣服精湿，而值班后还要参加会诊研究，有时一连几个通宵不眠。14 我的眼睛当时受到二度烧伤，是大夫们最担心的。15 经过研究决定用电离子透入器进行物理治疗。16 最近，我才知道，治疗时，为了将电压和电流调整适当，使我少受痛苦，锦州市第一医院和沈阳医学院的两位大夫用自己眼睛反复试验，直到合适了再给我用，而在试验中，电把他们眼睛打得又红又肿，直淌眼泪。17 还有一次，大夫们发现我的瞳孔有异状，怀疑是否使用的三种抗菌素引起了炎症，他们又用自己的眼睛做试验，用我滴过的抗菌素滴入自己眼睛，结果证明原治疗无误，增加了大夫们的信心。18就是在他们这种精心忘我的治疗下，我本来有失明危险的眼睛保住了，现在不但可以自理生活，而且可以看书读报了。

初稿的三、四两大段，发表稿的四、五两段，都是写医疗的经过，但是不完全是一段与一段相当。初稿第三大段写三个重点问题，第四大段写其他方面；发表稿第四段写治疗，第五段写护理。

发表稿的13相当于初稿的四(2)，发表稿的14—18相当于初稿的三(5—7)，初稿的三(1—2)在发表稿里省了，初稿的三(3—4)在发表稿里放在下一段20。这两种安排都可以，难分高下。

现在评论初稿的第三大段和发表稿的第四段。初稿(1)“病人血压在不断下降”和“血压差越来越小”该接着说，没有理由隔开。“伤者已进入休克阶段”不必用引号，前面的冒号可用可不用。“阶段”多少含有必然经过的意思，不如用“状态”。又，前面用“病人”，这里用“伤者”，接着又称姓名，这种一再更换不但是不必要，并且使读者眼花。“傅聪的”三字可省，直接上文。

(2)“手术”用“做了”就行了，不必“施行”。“畅通了”之后可以断句。“恢复”之前加“重新”，意思重复。“经常”恐怕有点超过实际情况，用“一再”就可以了。

(3)“进行……等做四十余次化验”，“进行”的是化验，“做”的也是化验，没有这样的句子结构，应删去“做”字。“血规”“尿规”是化验室里的行话(即是血、尿的常规检查)，应改为“验血，验尿”。“创面”如何化验?也许是查有无细菌，没说明确。“监视着病菌的变化”，“病菌”应是“病情”。“化验师……”以下三句太啰唆。这里主要是说化验室一位女同志忙得连给孩子喂奶都顾不上，那就不必把她爱人拉上；说她把孩子交给邻居就够了，“喂些牛奶羊奶”也用不着说。下面说还有个九岁的孩子也感受一些不便，但是这种事情并不突出，不够用来渲染。

(4)写侦查病菌，进行治疗。写这类题材，既要内行，又要通俗。这一段的叙述有没有外行话，评者没有资格判断，但是可以提出一些疑问：(一)“一个新的病菌”的“个”字恐怕是“种”字之误。(二)“没有出现过更多的新菌种”，“新”对“旧”而言，“更多”对“原有”而言，照字面讲就有三类细菌，一是旧菌种，二是原有的新菌种，三是更多的新菌种(比较“这个星期出版了三种新书，没有出版更多的新书”)。第三类没有出现，还有两类，下一句的葡萄球菌和大肠杆菌不知属于第一类还是第二类，恐怕原来就没有分别这两类的意思，“更多的”三个字是多余的。(三)这一句和上一句有矛盾：既然入院后没有出现过新的病菌，怎么又“每当病体上出现一个新的病菌”?(四)大肠杆菌这东西好像健康的人也有，算不算病菌?(五)“不断缩小范围”不知道怎么讲，是不是数目越来越少的意思?(六)“控制了败血病的出现”不知道是不是“没让败血病出现”的意思。说“控制……的出现”意味着要它出现它就出现，要它不出现它就不出现——想来不会是这样的意思，此外有一个文字上的问题：“仅有的……”这一句里的“当一出现”应改为“在初出现的时候”，“当”字后面总是用主谓结构，“当”和“一”也不同时用。

(5)“病人感到病房里一片昏暗”，“感到”用得不恰切，不如说“病人看不清东西，只看见一片昏暗。”“昏暗”后面该用句号。

(6)第一句里提到唐、孙两位大夫，“他想”应该是“他们想”。“讲师”是学校里的职称，不是医院里的职称，“附属医院”应删，二(11)提到孙大夫职称没有这四个字。第二句的“决心”恐怕是“决定”之误，发表稿这里用的是“决定”。末了一句的“但却”应改为“但是”。这一段也有一个文字以外的问题：第二句的头上说是“为了防止碱性物质继续侵入眼球”，可是后面又说“使眼球内的碱性得到中和”，究竟这一治疗的作用是消除已经进去的还是防止外面的进去，还是兼而有之？不清楚。

(7)第二句前面用“三位眼科专家”做主语，末了却把他们作为宾语的一部分，这是不必要的转换观点，把末了改为“这才放心”就前后一致了。第二句既然用了通俗而形象的说明“由入院时在一米内能辨别手指数，提高到在四米内能辨别手指数”，那比较专门的说法“由0.08恢复到0.2”就完全没有必要了。末句的“保留下来了”不如“保住了”，保留不保留有点由人们主观决定的意味。“并且”是否用得妥当也还可以研究，因为这里不像是有进层的关系，如果不恢复视力就难说是保住了。

发表稿第四段写得很紧凑，文字上的问题也不多。13的“累得他们浑身衣服精湿”可省，因为一连操作几个小时，精神的紧张和身体的受累是主要的，衣服湿了当然也不舒服，可是应该说是次要的，单提出来说，反倒有些冲淡了。这一句末了的“不眠”太文，就说“不睡觉”得了。13这句长了些，“小时”后可以断句(如果不删“累得……”，则“精湿”后断句)，第二句头上“而”改为“而且”。16“最近我才知道”(中间不要逗号)这一句好，表示大夫们一直不让病人知道。17末了应修改，上面评初稿的时候已经说了。18的“精心”和“忘我”连用，不现成，而且“精心治疗”可以说，“忘我治疗”不好讲。如果一定要说出“忘我”的意思，只能说“在他们这种忘我劳动的治疗下”。“现在”之后加一个“我”字较好，否则承接上文就像是眼睛能自理生活了。

初稿

病房里的日日夜夜

(1)在抢救傅聪的日子里，整个医院都在昼夜不停地为病人忙碌。

(2)在烧伤病房，医护人员耐着三十多度的燥热，日以继夜的守在病人跟前，详细地观察着病人每一处创面的微细变化，记录着病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的跳动。每八小时，给病人打针、服药、翻身、处理创面不下三十余次，每次都先和傅聪商量后再进行处置。但是傅聪同志十分刚强，他说：“我把身体交给你们了，只要早日治好，怎么处置都行。”从来未叫一声痛。锦州驻军×医院相克非大夫特别体贴患者，他每次给傅聪上药除脓时，精神高度集中、细心、动作轻巧，竟然做到了不使患者感到半点疼痛。这样每做一次，要在三十二度的温度下，躬身在病床前，坐不能坐，立不能立地一连操作五到六个小时。一做就是满身大汗，上下身全要湿透。值完班后，还要参加会诊，寻找各种资料，逐个地分析数据，研究病人的病案。

(3)病人的面部手部和臀部都遭到烧伤，吃饭、喝水、起卧、处处都是护士照应。一顿饭要一点一点地喂半个小时。开始，病人的食欲不太好，每次饭前护士们总是热情地向病人介绍饭多好，菜多香，使病人由不想吃到想吃，由想吃到想多吃。满头白发的常老厨师，对傅聪的饮食更是巧用心机，饭菜花样顿顿不同。为了病人吃的方便，饺子包得像指甲那么大。营养医师给傅聪每天计算营养，并根据病人的爱好来制定每天的食谱。病人需要吃公鸡，那几天市场上只有母鸡。石油五厂张建余工会副主席立即将家里的大公鸡送到医院。工区食堂采购员专程赶到农村又买来三只大公鸡，病人很快就吃到了鸡丝面，鸡丝馄饨。

(4)病人的大小便也都要护士来接。傅聪同志总感到过意不去。护士说：“咱们都是工人阶级的兄弟和姊妹，把你护理好更是我们医护人员的责任。”

(5)傅聪同志在治疗中表现出坚强的意志和惊人的毅力，更使医护人员钦佩，护士王志芬说：“傅聪受了那么重的伤，来到医院从一楼到二楼是自己走上去的。自己在洗头时，头皮一块块的往盆里掉，从未喊过一声疼。”为了背部的创面早日痊愈，医师动员傅聪多扒睡一会儿。傅聪一扒就是七、八个小时。

(6)切除焦痂像刀子割肉一般的疼痛，傅聪同志把牙咬得咯咯直响，汗珠大颗大颗地从脸上往下掉，都从未喊过一声疼。护士李香兰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焦痂切除后，她激动地问傅聪：“傅师傅，你是一个共产党员吧？”傅聪正在继续克制揭痂后难以想象的剧烈疼痛的过程中，听到护士同志这句问话，使他更加增加了战胜困难的信心，增添了无穷的力量。

(7)两天后，在医院门诊室里，一位石油子弟小学的家长，在领着孩子请大夫拔牙。妈妈动员和安慰着孩子，可是，出乎意料，孩子表现得很勇敢。孩子说：“我们老师讲，共产党员傅聪叔叔烧伤那么严重从来不叫苦，我也不怕疼！”

(8)医院党支部书记说：“傅聪同志在治疗中，表现出了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骨气，在医护人员中产生了良好的影响。我们共产党员确实是特殊材料制成的！”

发表稿

19在我整个治疗期间，医院内外，全是关怀我的人。20①医院化验室的化验师们，为了及时向大夫们提供病菌发展变化情报，日夜战斗在自己岗位上，②有些女同志把吃奶的孩子送到邻居处寄养，每天都要忙到深夜十一、二点钟。21①病房里的护士更是寸步不离我身旁，时刻观察着我的动静，②每当我想翻个身或想要点什么，她们不用我张嘴就马上感觉到了，主动给我办到。22最初，我的食欲很不好，她们就热情地向我介绍饭菜多么好多么香，尽量喂我多吃点。23石油五厂工会副主席张建余特意送来了大肥鸡。24与我素不相识的打字员许桂琴，把自己从天津带来的细挂面托人转交给我，说这是她对阶级弟兄的一点心意。25我深深为这些深厚的阶级感情打动了，即使是骨肉亲人，还能超过这些吗？

初稿第四大段一半写医护工作(前四段)，一半写病人表现(后四段)。发表稿用第一人称，由病人说话，自然只能描写别人如何关心，不便夸奖自己如何坚强。初稿(1)总提一句，(2)写医护人员的工作：主要写医生的辛苦。这一段有一些小问题。“日以继夜”应该是“夜以继日”。记录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脉搏，有点言过其实，一般总要隔一定时间检查一次。“每八小时……”，没说明为什么要拿八小时做计算单位，为什么不说“每天……”。第三句头上的“但是”可以不用。第四句“从来未叫一声痛”不必另作一句，应该挪到上一句的“他说”之前。下面“集中”和“细心”之后都应该用逗号，不用顿号，顿号和逗号有功能上的区别，不是以词语长短而分。下一句“躬身在病床前”改为“在病床跟前哈着腰”较好，一则“躬身”太文，二则“哈着腰”和“坐不能坐，立不能立”同是描写身体姿势的话，不让“在病床前”把它们隔断。末一句“逐个地分析数据”不如“分析各种数据”，数据有的要互相比较，不能“逐个”分析。“研究病人的病案”不如“研究病情”，“病案”好像不大说，“病人的”三字本来不需要。比以上这些文字问题更重要的是为什么单提相克非大夫如何如何。说他“特别体贴患者”，多少有点反衬别人不太体贴。底下说的耐着燥热哈着腰操作五六小时以及值班后参加会诊等，想来不是他一人如此(既然“值班”，可见不止一人)，可是现在都写在一个人账上，恐怕不妥。

(3)写护士、厨师等用心调理和工会副主席送来吃的。第一句“吃饭、喝水、起卧、”这三个顿号都要改为逗号，理由前面已经说过。第二句“由不想吃到想吃，由想吃到想多吃”，好像句子没有完似的，这是因为用在“由……到……”的格式里，“到”字起不了一般动词的作用。得把“到”字换成“变为”之类。末了三句的分合可以研究。似乎把倒数第二句的句号改为逗号，末句的第一个逗号改为句号好些。把从“病人需要”起的三句合成一句也未尝不可以。不管分合如何，“又买来”的“又”字应该挪到“采购员”的后面，“专程”的前面。

(4)写的是病房常有的情况，可以不写。(5)和(6)都写的是病人能忍受疼痛，不必分两段。(5)第一句“更使医护人员钦佩”的“更”字有点没来由，同什么比较呢？“钦佩”后应该断句。末句应该连上句作一句。(6)末句“的过程中”和“使他”都应该删去。

(7)写傅聪的坚强表现在周围发生好影响。“一位石油子弟小学的家长”这一句有两个问题：一、“石油”之后“五厂”二字恐不可少；二、家长只能是学生的，不能是学校的。这一句可以改为“……小学的孩子来拔牙，领他来的妈妈在安慰他”。“请大夫”完全没有必要；“动员”也似乎用不着，孩子已经来了。末句的“不叫苦”不如“不叫疼”。

(8)写支部书记的话。第一个逗号不要。“骨气”用于人事上的坚强不屈，用在疾病痛苦上不怎么恰当，用“坚强”就可以了。

发表稿的第五段内容不完全同初稿的第四大段相当，如20的内容在初稿里就安在第三大段。这一句的后半句在初稿里写得很啰唆，现在改得简洁多了。上半句里“病菌发展变化”的“病菌”改为“病情”较好，可以包括得多些。这一句的①和②可以分作两句。21句的①和②也可以分作两句，②的内容是初稿里没有的，表现护士们的用心体贴，很起作用。22的内容初稿放在第二大段，现在挪到这里，好。25的两个“这些”不大妥当。“阶级感情”似乎不能有复数，第一处“这些”应改为“这种”或“这样”。这样一改，第二处的“这些”也就站不住了，“还能超过这些吗”可以改作“也不过这样吧”。

初稿

“一定胜利”

(1)锦州市第一医院总护士长李玉兰，根据抢救党小组的分工，经常在护理病人过程中，来做病人的思想政治工作。二十余年的医护工作经验告诉她，一个护理人员不但要管病人的治疗和生活，还要管思想。每次去到病房，她总是躬身床前，问疼问寒，不断鼓励病人与疾病作斗争。她说：“傅聪同志，看到你病中坚强的表现，就使我想起一个共产党员的顽强和勇敢，希望你在疾病面前继续作不屈不挠的斗争，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2)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傅聪感到心胸更为开朗，当初迷茫的眼睛，也越发感到明亮起来。五月十二日下午二点五十分，傅聪在病房里听到扩大器传来了工区兰书记等领导同志亲切的声音。八天没有见面，胜如离别了八年。

(3)傅聪同志朝着话筒急切地问：“×××炉试运没有?”

(4)兰书记说：“新建锅炉烘煮炉已完，没有一点漏水现象，目前正在升压定铊。自从你受伤以后，党召集了各方面的力量全力抢救你，工区职工决心以实际行动来感谢党对工人阶级的关怀，决心把你的一份工作分担下来。希望你更加顽强地向疾病作斗争。坚持斗争，就是胜利！”

(5)“一定胜利！”傅聪同志兴奋地回答。当他想到一个普通工人，因职负伤受到党和人民如此深切的关怀与支持，组织上又千方百计通过无线电和他通话时，情不自禁的热泪纵横了。

(6)但是傅聪同志立即扼制住自己并发的感情，昂起头来又朝话筒和他爱人说话。他无比激动地说：“共产党、毛主席是我的救命恩人，只有新社会我们工人才有今天哪!”他嘱咐爱人赶紧回去，他一切都很好，再过几天就能下地活动了。

(7)看到这一动人的场面，涌挤在门口旁听的护士们眼睛都湿了。她们是党和人民抢救傅聪的目击者和参加者。她们深知党为抢救傅聪这个阶级弟兄付出了多么巨大的代价和心血！同时也为病人的健康而高兴。

(8)这时，扩大器里传出了傅聪宏亮的声音：“无线电能不能收音?”

(9)在门口的护士顿时活跃起来，她们擦干了眼泪，纷纷要给傅聪同志唱歌。护士周淑青走到话筒前说：“傅聪同志，我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唱得不好，给你唱个《社会主义好》吧。”接着护士小李同志又唱了一段《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10)傅聪同志经过三十九天抢救治疗，百分之四十五的烧伤全部愈合了。对百分之四的三度烧伤进行了一百零四块点状植皮，也都全部成活。由于抢救及时和各地专家、医护人员的努力，始终没有出现败血症和菌血症。六月十二日下午，傅聪转入了普通病房，外科治疗全部结束。

(11)眼睛更获得了意外的效果。右眼视力已恢复到零点九，可望争取到一点零(正常视力为一点一)，左眼也保留下来，不但能不瞎，并能保持有一定的视力。双眼已重新恢复光明。

时代的颂歌

(1)“唱支山歌给党听，

我把党来比母亲。

母亲只生我的身，

党的光辉照我心……”

抢救傅聪以来，职工们更爱唱这支革命歌曲。这支革命歌曲不但唱出了雷锋同志对党的真挚感情，也唱出了广大职工对党的热烈歌颂。

(2)工人说：“在旧社会，一条人命不如一条狗命。死掉一个工人，如同踩死一个蚂蚁。在新社会，傅聪受了伤，党比亲人还要焦急万分。没有党，傅聪的再生是不可设想的。”火焊工王桂英听完抢救傅聪经过的报告后，制不住热泪滚滚，激动地说：“要是在旧社会，别说一个傅聪，就是三个傅聪也都完啦!”

(3)在石油五厂职工医院的一次座谈会上，医院内科大夫叶醒华怀着无限悲愤的心情，回忆了他在旧社会里悲惨的遭遇。

(4)二十年前，青年的叶醒华在北京协和医院当练习生。在一次生化试验时，受到了严重的化学烧伤，烧伤面积达百分之三十六。这件事发生在协和医院，从条件来说，协和医院是当时全国第一流的，可是在帝国主义洋人办的医院里，哪里把中国人民的生命放在眼里。当叶醒华带着烧伤的身子从急诊处跑到门诊处，又从门诊处跑到急诊处，外国人相互推诿，见死不救，最后幸好在一位中国大夫的帮助下，勉强拉进了病房。呆了三个星期，还没有脱离危险期，外国医生直晃脑袋，说什么死活保不了险，结果创面发生了严重感染，协和医院将他又推进了“危病房”。所谓“危病房”实际上就是“等死房”。后来在中国医生的帮助下，才慢慢地治好。

(5)叶醒华激动地袒露着周身的伤疤，向黑暗的旧社会提出了最强烈的控诉。他又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在旧社会，一个普通劳动人民受了伤，除了劳动人民的阶级同情外，资产阶级是不会救你的，更没有什么二级一级无菌病房。只有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的天下，才有今天!”

(6)党全力抢救傅聪的经过，已经成为工区进行社会教育的教材，使大家受到了一次极为深刻的社会教育。铆工周振铎在决心书里写着：“傅聪身伤痛我身，党的温暖照我心。党的恩情似海深，定以行动报党思。我今说下豪壮话，誓叫石油巨浪滚。”电气班的工人，在深夜里不能安睡，他们结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党表决心，最后将决心编成了这样的诗歌：

我们不能用普通的语言来表达内心的激情，

只有用更大的革命干劲向党表示决心。

×千伏直配工程是石油五厂的保油先行官，

我们保证先行官提前上阵。

推动保油工程的全面展开，

确保石油产品早日全部过关，

让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在中国人民面前发抖、发颤。

(7)党和人民全力抢救傅聪同志的动人事迹，立即激起了大战红五月的一股巨大物质力量。

(8)×千伏直配，×××炉都是石油五厂酮苯脱蜡装置的重要配套工程，如果不能按期投产，就会直接影响到上半年出“一吨润滑油”的计划。特别是×千伏直配工程，质量要求高，施工期限紧，工程从二月份开工以来，经过了外围战、突击战、主攻战后，五月份进入了决战阶段。最关键的项目是母线安装，隔离开关调整，除锈喷漆和构架工艺修正。为了做到一次投产和保证工程安全施工，工区又决定将简易送电改为正式送电，势必要求加速工程进度。×××段引下母线要在五天内抢完，×××台隔离开关存在着××××处缺陷，需要修复和调整，×××平米的构架除锈和刷漆任务也很艰巨，如果让当时的几名油工去干，一个半月也拿不下来。

(9)工区集中了精兵强将保×千伏，职工们真是指哪打哪，说干就干。×千伏直配母线上不去，配制班全力支援。母线拿到车间，正在飞转的钻床停下来，为母线加工让路。隔离开关要加工配件，钳工师傅立即去到现场，量下尺寸，马上下料，连夜突击赶制出来。各班组在完成本身任务的基础上，抽调力量支援×千伏，白天人员不够，晚间全班支援。为了突击除锈刷油任务，管理干部组成一支除锈队开往×千伏，激战一天半，拿下了除锈关键，汽车司机、电气维护人员在完成正常任务的情况下，也拿起油刷子，提着小油桶上×千伏刷油。工人们从日出东山干到万家灯火，又从万家灯火，干到四更天亮。大家说：“党付出了最大的代价来抢救傅聪的生命，我们一定以送气送电的实际行动来回答党的关怀。”

(10)×千伏直配工程，经过一百天的辛勤劳动，于五月二十三日十二点二十六分正式向酮苯脱蜡装置一次送电成功，工程质量达到全优。这个工程比五六年在郑州热电厂×专家指导下的同类工程快了将近五倍，质量达到了全国先进水平。

(11)×××亮锅炉工程，从烘炉到安全门定铊，都是一次成功，做到了一次试运，一次投产。

(12)在抢救傅聪的日日夜夜里，工区的生产一片火红；全面超额完成了国家计划，工程以飞跃步伐前进。

(13)傅聪获得再生的动人事迹，不仅是大干红五月的一股巨大精神力量，它将永远铭刻在我们每个职工的心里，成为我们建设社会主义，永远忠于党，永远献身干革命的伟大力量的源泉。

发表稿

26 经过三个多月的治疗，我的伤面全部愈合了。27 我多次要求批准出院，赶快回生产岗位，但每次都被领导婉言劝阻了。28 党对我真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最近，还不远千里送我到北京去作眼睛复查，还准备送我去疗养一个阶段。29 每想到这些，我的心总是热乎乎的，不禁热泪盈眶。30①我今年二十九岁，是在新社会甜水里长大的青年，②我自己虽然没有受过旧社会的苦，但我很知道许多老工人们的悲惨经历。31 他们过去当牛作马，生命哪有一点保障?32 发生意外伤亡事故，那就活该倒霉，工厂主一脚把你踢出门外，有谁管你死活?33 在旧社会，穷人的命，还不如财主的一条狗值钱哪!34 对比老工人的遭遇和我自己的经历，我受到了一次最深刻的社会主义教育。35 两个社会，真是天地之差啊！36 只有在党和毛主席领导的今天，对一个普通工人的生命才会这样重视和爱护。37 是党给了我第二次生命。38今后，我除了用实际行动更好地参加党的革命建设事业外，还能说些什么呢！

初稿的第五大段主要写医护人员和党组织对傅聪的鼓励和安慰，第六大段主要写火电公司职工感奋，完成工程计划，这两大段除五(10)(11)写治疗胜利结束，属于故事的主线外，都是衬托性的叙述。这些也都是可以写的，可是不宜于写得过多过细，初稿给这两大段的篇幅显然是多了些。发表稿第六段是撇开初稿另写的，主要是写傅聪通过今昔对比说出自己的感想和决心。两稿的内容共同之处很少。这，一方面是因为第一人称的写法和第三人称的写法在取材上自然会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大概作者也意识到初稿这两段有点过于繁琐。现在分别谈谈初稿和发表稿上的文字问题。

初稿五(1)“抢救党小组”不知道是否就是“抢救领导小组”，如果是一回事，不应该名称分歧。“问疼问寒”不现成，而且上文说过病房里燥热，更用不着“问寒”。“看到你在病中坚强的表现”，“的”字最好挪在“中”字后面。(2)用“迷茫”形容眼睛不恰当，“越发”尤其用得不妥，说越发明亮暗含着原来就明亮，这就同“迷茫”有矛盾。(2)的更大的缺点是内容缺少统一性。第一句和第二、第三句有什么联系？第一句应该放在(1)的末了。(4)“新建锅炉烘煮炉已完”的“烘煮炉”生硬，要么“烘炉煮炉”(啰唆些)，要么“烘煮”，较简洁。“召集了各方面的力量”之后再来个“全力”，重复了。力量用“召集”也不太恰当，“调动”好些。“感谢”不如“答谢”。(5)“工人”后面的逗号该挪到“负伤”后面。“因职负伤”是“因公负伤”之误。通过无线电通话虽然也要费点事，但是“千方百计”有点言过其实。(6)“并发”应该是“迸发”。“只有新社会”，中间落了个“在”字。(7)“涌挤”应该是“拥挤”。“病人的健康”不太好讲(完全健康了就不能算是病人了)，可以在“健康”前加“日渐恢复”。(10)“菌血症”好像很生。(11)“眼睛更获得了意外的效果”也不好讲，“眼睛”后应加“的治疗”。“正常视力为一点一”大概不对，似乎是一点二以上。“保留”不恰当。“不瞎”和“保持有一定的视力”应该说是一回事，“不但……并……”用不上。

六(2)“别说一个傅聪，就是三个傅聪也都完啦!”一般只说“十个”或“一百个”，不说“三个”。(3)“医院内科大夫”，接着上文某某医院说下来，这里的“医院”二字可省。“在旧社会里悲惨的遭遇”的“的”字宜移到“悲惨”之前。(5)“一个普通劳动人民……资产阶级……更没有什么……”，这一句最好让前后的主体一致，从“资产阶级”起可以改为“从资产阶级那里是不能指望什么的，什么一级二级无菌病房更没有你的份。”末句“只有”后面似乎该有个“在”字，“才有今天”也有点意到笔未到，该改为“才会这样重视一个普通工人的生命”或者“才会有这样的幸福”。(6)“社会教育”是“社会主义教育”之误。“已经成为工区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材料”和“使大家受到了一次极为深刻的社会主义教育”意思重复，可以删去一句。第四句的“结集”应为“聚集”。第(8)段技术性的话太多，再加上一些“行话”如“直配”“投产”“平米”，一般读者不容易懂，尤其是中间夹上许多“××”，更看不明白。(8)(9)两段讲的是一件事，(8)是摆困难，(9)是写鼓足干劲，克服困难。仔细看来，没有第(8)段，第(9)段也站得住，也能充分表现工人们的干劲。为了节约篇幅，(8)完全可以不要，把(7)和(9)合成一段。第五句的“在完成本身任务的基础上”和第六句的“在完成正常任务的情况下”，同一回事而说法不同，“基础上”和“情况下”都应该改为“条件下”，“正常”也用得欠妥，应该是“自己”。第七句两个“从……干到……”，一处中间用逗号，一处不用，不用较好。末句光说“送气送电”不够，该在前面加“提前”“早日”或“如期”。(10)记下“五月二十三日”够了，“十二点二十六分”有必要吗？(11)在“一次成功”之后，又有“一次试运”“一次投产”，表面上好像相似，其实不同，“一次成功”好讲，指的是烘炉一次成功，定铊一次成功，“一次试运、一次投产”不好讲，因为这里的“一次”要表达“一次成功”的意思，这是不行的(正如“一次烘炉、一次定铊”同样不好讲)。(13)“……的事迹，不仅是……力量”，不能这样简单地把事迹说成“是”力量，得换个适当的动词，比如“产生了”。“我们每个职工”也有语病。这篇记事始终是从记者的角度来写的，一直没有表明作者是公司职工的一员，这里把“我们”和“职工”连在一起颇为突兀。为了使全文的观点一致，最好把“我们”(两处)删去，或者把“职工”改作“人”。

发表稿第六段写得很干净，文字问题不多。28 “最近”后面不要逗号。如果句子从这里起，这个逗号还可以要(当然也不是必要)，现在接着上文，没有另外的主语，用逗号就更不合适了。“疗养一个阶段”，“阶段”应改为“时期”。30的①和②中间没有衔接好，缺少个“可是”之类的连词。“许多老工人们”，“许多”和“们”一般不同时用，只用其中的一个。32 说“伤亡事故”，没有照顾到下文。“工厂主一脚把你踢出门外，有谁管你死活”显然是指“伤”说的，不是指“亡”说的。33 “命”字后面不用逗号。38按这句话的意思，“今后”是只指“用实际行动……”，不联系“还能说些什么”，应该挪到“我除了”之后。“参加……事业”应改为“为……事业尽力”，光说“参加”是不够的(好赖都算是“参加”)。“革命”和“建设”中间要有个“和”字。

总看全篇，发表稿确实比初稿好得多：第一，材料取舍适当，结构紧凑，段落内部的统一性较强；其次，文字比较简洁。可见文章不容易“一挥而就”，要愿意删改，善于删改。不但要改，还要删。当然，由于篇幅的限制，有些动人的细节不得不“割爱”，可是就以现在的样子而论，也还是相当生动的。如果篇幅不受限制，还可以从初稿再吸收一部分内容。例如二(14)商店、被服社和粮站的支援，三(3)化验室的工作，四(2)医生操作的劳累，四(3)老厨师的巧用心机。第五、第六两大段虽然繁琐些，也还可以提炼出一些东西，如五(3—9)外面和病房通话这件事，初稿用七小段，当然太啰唆，改写成一两句还是可以要的。六(3—4)叶醒华大夫的经历也是很好的对比材料。六(6)以后写职工的苦干，表明抢救傅聪这件事产生巨大作用，也是值得写进去的，不过要写得简括些。

评讲一篇谈语文学习的发言稿

◇吕叔湘

全文分十一段。现在先分段评讲，最后再总起来谈一谈。评讲中提出的各点，有些是关于内容的，有些是关于文字的，有的问题大，有的问题小。有些地方的评论近乎吹毛求疵，在一般批改作文的时候可以放过不谈，可是这个讲座对作文批改的要求不同些，只好也拿出来谈谈。其中大有可以争论的意见，我说的不见得就对。

第一段：

今天是我们学习小组开第三次小组会，主要的内容①是把②学习语文问题再一次进行深入的探讨③。不顾④我自己在这一方面有多少缺陷⑤，但是，我仍然愿意针对雨隆同志在上次小组会上所列举的问题⑥，提出几点意见。

这一段是全篇的引子，第一句又是本段的引子。可是稍稍玩味一下第一句的口气，就会感觉，最适宜说这句话的不是一般的组员，而是小组会的主席。这是主席宣布开会的开场白。本文的作者如果不是主席，不是第一个说话的人，就用不着说这句话，因为主席已经说过了。可是作者如果真是主席，又不应该发这种长篇大论，妨害组员的发言。况且这不是一般性的意见，而是对一位同志的批评，这就更不合主席的身份了。看来作者并没有设想自己是主席，只是写文章总得有个起头，于是起了这么个头，没想到这个头起得不合适。当然，这篇文章只是“拟作”，可是演戏得演得“像”，拟作也得拟得“真”。这个例子恰好可以说明写作上的一条重要原则：“说些什么”和“怎么说”的问题不能孤立起来考虑，必须联系“对谁说话”(更确切些说是“谁对谁说话”)和“在什么情况之下说话”来考虑。拿这篇发言稿来说，已经有了主席的开场白，要发言的就可以开门见山，把要说的话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①“主要的内容”，这次的小组会有没有其他的内容呢？如果没有，就谈不上主要不主要。

②“进行……”的格式前不用“把”字，该用“对”字。

③“再一次进行深入的探讨”，这意味着前两次的讨论也是深入的。这大概不是事实，如果已经有了两次深入的讨论，就用不着再讨论了。如果认为前两次的讨论不够深入，这一次要求比前两次深入，那么应该说“进行更深入的讨论”，不要“再一次”。

④“不顾……但是……”，“不顾”是“不管”之误，“不顾”不用做连词。“不管……”之后不能用“但是”，“虽然……”之后可以用“但是”。这里说“不管我自己在这一方面有多少缺陷”，口气太重，用“虽然”较好(“有多少”相应地改为“也有”)，不必用“但是”，用了口气仍然嫌重。

⑤“缺陷”应用“缺点”。“缺陷”是比较客观的字眼，如果有主观努力不够的意思，只好用“缺点”(“缺点”也可以用于客观事物)。又，“缺陷”有其他方面都好只有这一点是美中不足的意思，所以“有‘多少’缺陷”也不妥。

⑥“所列举的问题”，如果“问题”指下面的阅读问题和写作问题，一共才两个问题，似乎用不着“列举”。如果指阅读方面的三点加写作方面的五点，可以“列举”了，可是这八点并不构成八个问题。

第二段：

第一，关于阅读问题。对这个问题，雨隆同志谈了下面的情况和问题①：

1．“我以前读书②，图多图快③，粗枝大叶，耐心缺乏，细心不够④，结果，进步十分迟滞”⑤；

2．“报纸来了，大标题看看就完事，内容很少看⑥，结果，报纸于我无干”⑦；

3．“读书不认真，有时连一封简短的来信都不能领会其要领”⑧。

这一段提到三点，每一点都提行，形式上就是四小段，每一段都只有一行或两行，看起来很零碎。一般文章不比法规文件，用不着每一点都提行。也不必每一项的末了都用分号，可以用句号。

这一段的内容分三项，其中第二项看报只看标题，是看与不看的问题，不是阅读得法不得法的问题。同时，看报当然也可以从中学习语文，但是主要还是为了学习时事政策，增长一般知识。因此这一项是否该放在这里，还可以考虑。

①“对这个问题”，“对”字不合适，我们可以对人谈情况，可不能对问题谈情况。该说“关于这个问题”。这样，就很明显同前面“关于阅读问题”这个小标题重复了。本来没有先来一个标题的必要；如果用了这么个标题，下面就不好又用作本文的发端。去掉“对这个问题”，前后完全可以衔接。(第三段开头同此。)

“对这个问题，雨隆同志谈了下面的情况和问题”，这一句一念就不合适，两个“问题”总得去掉一个。为什么要说“情况和问题”呢？这三点里边哪点是情况，哪点是问题，恐怕作者也没有认真想过。这三点的措辞都更像情况而不像问题(“问题”这个词常被滥用)。参照第三段的说法，这里也可以不用“问题”也不用“情况”，简简单单就说是“下面三点”。

②“我以前读书”，以前如此，现在如何？底下并没有说现在的情况有所不同，那么，这里就用不着说“以前”。这是用字失于照应的例子。

③“图多图快”，一般的说法是“贪多图快”。

④“耐心缺乏，细心不够”，“缺乏耐心，不够细心”要顺当得多。

⑤“进步十分迟滞”，“进步”指什么？不具体。“迟滞”一般不认为有程度比较，不说“很迟滞”或“十分迟滞”。如果要用“十分”，就只能说“缓慢”什么的。

⑥“大标题看看就完事，内容很少看”，为什么不说“看看大标题就完事，很少看内容”呢?这同上面第④点是同一问题。一般说话总是动词在前，名词(宾语)在后，没有必要颠倒。

⑦“于我无干”，“于”是“与”之误。

⑧“读书不认真……”，这一句可以有两种意思。一种意思是下半句说明如何读书不认真。要是这种意思，“不能领会”得改作“不去领会”。另一种意思是因为读书不认真，马马虎虎，所以看一封信也会不得要领。要是这种意思，最好用适当的连词把这种因果关系表示出来。

第三段：

第二，关于写作问题。对这个问题雨隆同志谈了以下几条：1.“有时在脑子里浮现或酝酿一种思想①，但一把它写在纸上就显得逊色②，甚至不能把自己的思想完整无缺地刻划出来”③；

2．“普通的东西④都不能写得掌握分寸⑤，至于如何进一步像报刊杂志上所载的那些文章一样⑥，有声有色地形容一件事⑦，或用充满了诗情画意的笔调技巧⑧，描写风景和人物，就不敢向往⑨了”；

3．“更严重的是，常犯错别字。那些错别字一犯再犯，自己也觉得习以为惯”；

4．“由于在写作方面存在问题多，在实际工作中，所吃到的苦头不胜枚举”；

5．“自己写的东西，自己也不满意，欲求满意之道，一直是不得其门而入，因此，提高写作能力是迫不及待的事情”。

这一段关于写作，提了五点：第一点是“辞不达意”，第二点是“言之无文”，第三点是错别字，这些都是写作方面的缺点。第四点说因为写作能力差而吃苦，第五点说迫切要求提高，这两点不是写作本身的缺点，不能同前三点并列为五项。还可以把这一段同第二段作一比较。第二段谈阅读，谈到阅读的习惯不好，也谈到因此而产生的后果。第三段谈写作，主要谈写作能力差，没有谈到写作的习惯如何(没有检查原因)。第三段谈到吃苦头和要求提高，第二段没有谈。事实上这是适用于阅读和写作两方面的，不会是只有写作方面有提高的要求，阅读方面就没有。因此使人觉得这两段的内容相当杂乱。(不分两段，更不分1、2、3，就不显得有这种缺点。)

①“浮现或酝酿一种思想”，“酝酿”是还没有成熟，也就是还不具体，当然写不出来。“思想”含有一定程度的复杂性和系统性，可以酝酿，却不能浮现。“浮现”的只会是一个比较简单的“意思”或“想法”。

②“显得逊色”，“逊色”多用于有形事物的比较。脑子里的“意思”是比较模糊的，拿写出来的文字同它比较，用“逊色”不大合适。(说“这首诗比起那首诗来，或这篇文章比起那篇文章来，毫无逊色”，那就可以。)

③“甚至不能……”，“甚至”有前后两件事有程度上的差别之意，用“甚至不能”引进的应该是比“甚至”以前较低的要求，可是能把心里的意思“完整无缺地”表达出来，实在是很了不起的本领。细看这一句，“甚至”的前面和后面其实说的是一回事。作者要说的是：有时候想到一个意思，却说不好，写下来看看总觉得不如想的好。这样就不能用“甚至”。(事实上想和写是分不开的，写不好多半是因为没想清楚，想得清清楚楚而写不明白的情况是很少的。)

“刻划”，应该写“刻画”。“刻画”一般用于人物，我们只说“表达”思想，不说“刻画”思想。

④“普通的东西”，指什么?下文提出“一件事”，“风景、人物”，“普通的东西”是不是指叙事、写景和写人以外的文字?也许仍然指这些，只是要求不高，所以说是“普通”?话没说清楚。

⑤“掌握分寸”，一般用于处理事务，特别是执行政策等，不用于写文章。(说话和写文章也有掌握分寸的问题，但是不指话语本身，而是衡量它在实际事务中的后果，是从语文以外的角度来考虑的。)形容写作方面的类似情况，比如说，写得不太繁也不太简，措辞不过火也不太差劲，可以用“恰到好处”之类的话。但是“恰到好处”也是很高的境界，比“充满诗情画意”更难。因此，如果这里用“恰到好处”，下面的“进一步”如何如何又不合适了。

⑥“像报刊杂志上所载的那些文章一样”，“报刊”里的“刊”(刊物)就指杂志，不必重复。报刊上的文章有写得很好的，也有写得不怎么好的，不该笼统肯定。

⑦“形容一件事”，该说“叙述一件事”。

⑧“充满了诗情画意的笔调技巧”，“笔调”就够了，不必再来个“技巧”，“充满了诗情画意的技巧”也不好讲。有些同志用字眼，特别喜欢成双作对，好像只有这样才显得“排场”似的：可以用一个字的地方得用两个字，可以用两个字的地方得用四个字，例如不说“买书”而说“购买书籍”，有了“森林”还得配上个“树木”。本文作者好像也有这种嗜好，像第二段的“情况和问题”，第三段的“浮现或酝酿”“报刊杂志”“笔调技巧”，都不见得是经过考虑，认为非这样不可，而是不知不觉在那里“铺开”。

⑨“不敢向往”，“向往”和“希望”不完全一样，是一种不能自主的感情，无所谓敢不敢。顺着上半句的口气说下来，这里应该是“就更加做不到了”。

“常犯错别字”，应该是“常写错别字”。

“习以为惯”，只说“习以为常”。其中的“以为”就是“觉得”的意思，前面再加个“觉得”反而讲不通了。

“存在问题多”，具体说，有多少个问题呢？实在就只一个问题：能力差。就说“能力差”就成了，不要用“存在问题多”这种公式话。

“欲求满意之道，一直是不得其门而入”，“欲求满意之道”的说法已经够别扭的，还要“不得其门而入”。“其门”是什么的“门”？满意之“道”的“门”？

“因此……”，前后没什么因果关系，用不上“因此”。而且，“欲求满意之道”就是要写得满意，就是要提高写作能力，说是“一直不得其门而入”，就表示没办法。这样，再说“迫不及待”还有什么用呢？

第四段：

上面这些都是值得重视的问题，也是必须及时处理的问题①。怎样处理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②？很可惜，雨隆同志没有谈到，我认为这是不对头的③。作为本小组的成员之一，我有责任提出一些意见，供参考④。

这一段是过渡的话，可以连着下一段，不必单独作一段。

①“上面这些都是值得重视的问题，也是必须及时处理的问题”。语文问题确是值得重视，但不是什么可以“处理”的问题；是要解决，可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也就难说“及时”与“不及时”。“也是必须及时处理的问题”也是一句公式话。又，这一句是“这些问题”，下面第二句是“这个问题”，第三句又是“这些问题”，到底是一个问题还是几个问题？

②“怎样处理这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就这两个问句的内容来看，先后次序应该倒过来。

③“这是不对头的”。“不对头”和“不对”不是完全同义，两个词都是不正确的意思，但是“不对头”更强调错误，分量较重。这里用“不对”较好，但最好是不说(从“我认为”起删去)。

④“作为本小组的成员之一，我有责任……”，口气十分严重，好像对方很不愿意听取别人的意见似的。实际也许只是一句公式话。

第五段：

首先，我想总起来谈一点①。我们革命干部，在机关中②，几乎天天要同文字办交涉③，天天要使用语文这个工具④，以我为例来说⑤，过去⑥我的语文工具很迟钝⑦，原因是：我长期以来不重视学习语文，认为古文不过是些“之乎也者”，学起来没意思⑧，白话文的那些“的呢吗啦”谁不懂，用得着费神去学吗?就因为思想上有这些不好的认识⑨，所以，到现在对语文工具不会灵活运用。后来经过领导上的教诲和同志们的启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才开始认真对待语文，并且注意有毅力的坚持学习，可是，直到现在，还不能把不会灵活运用语文工具的情况扭转过来。根据我自身所受的教训，我想向雨隆同志提的第一条意见就是希望他从思想上重视语文学习，认识到学好语文与推行业务有密切关系，从而下定决心，有毅力地学习语文，这样才会出现提高阅读能力与写作能力的光明前景。

这一段说首先要思想上重视语文学习，这是对的。但是如何同上文呼应？上面没有点明雨隆同志思想上不重视，这里要加上这么一句才好发议论。

①“总起来谈一点”，上面还没有谈自己的意见，这里无可“总”。可以说“总的谈两句”。“总起来”不等于“总的”。

②“我们革命干部，在机关中……”，干部都是做革命工作的，可以省去“革命”两字。干部不能在机关中。这里该说“我们从事机关工作的干部”。

③“几乎天天要同文字办交涉”，彼此之间有问题要解决才办交涉，只有人同人办交涉，人不同事物办交涉。作者大概是想说“打交道”(“有接触”的意思)。

④“工具”后面的逗号大概是笔误，这里无论如何都得用句号。

⑤“来说”可删。

⑥“过去……”，过去如此，现在如何？下面说“直到现在，还不能把不会灵活运用语文工具的情况扭转过来”，也就是仍然“迟钝”，可见不仅是“过去”。

⑦“迟钝”，用于人的思想行动，不用于事物。

⑧“古文不过是些‘之乎也者’，学起来没意思”，古文决不是不过是些“之乎者也”(一般不说“之乎也者”)，学起来没意思也不成为理由。不愿意学古文的人至少会搬出“没有实用”之类的理由来。

⑨“不好的认识”，认识有正确和错误之分，有深刻和肤浅之分，没听说有好和不好之分。

“对语文工具不会灵活运用”，这样的说法真是不灵活，何不就说“运用语文的能力很差”？“灵活运用”一般用于执行政策等，不用于使用工具等，不等于“运用自如”。又，这里的“所以”和上文的“因为”有些接不上。因为认识不正确，所以学习不认真；因为学习不认真，所以能力提不高。不能从认识不正确一下子跳到能力差。

“同志们的启发”，“启发”用得不对，该是“劝告”。

“对待语文”应是“对待语文学习”。

“有毅力地坚持学习”，“坚持”就是“有毅力”。“学习”之后该用句号。

“还不能把……的情况扭转过来”。公式话。朴素点说，无非是“进步还不大”。

“我自身”，“自身”同“自己”比较，更强调“不是别人”的一面，这里用“自己”就够了。

“推行业务”，“推行”是把一处产生的事物推广到别处运用，用于“经验、办法”等，不用于“业务”。这里也不必用“业务”，“工作”更能包括些。可以改作“做好工作”。

“出现”和“的光明前景”这七个字完全可以删去，“这样才会提高阅读能力和写作能力”，多么干净利落！

第六段：

其次，我想分别就阅读和写作问题①具体谈一谈。

不必单独作一段，可以合并于下段。

①“阅读和写作问题”，上面有“分别”二字，在“阅读”后加“问题”二字较好。

第七段：

一、先谈对于阅读的①。我认为，语文是由语言组成而用文字表达的②。为了③提高阅读能力，一则④靠多读，二则靠细读。读一本书，读一篇文章⑤都必须一字一词一句去细读⑥，必须去考究⑦一字一词一句的含意。细读，才能读一本书，一本书就是收获⑧，读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就有收获。我的经验是：细读最初是不习惯的。要养成细读的习惯就要严格对待⑨，就要勉强自己，而要勉强自己去细读，才能把书中文中的东西加以融化，而要融化，才能达到熟练。也可以说，细读的过程就是勉强、融化、熟练的过程。在此，我向雨隆同志提出的第二条意见是希望他要坚持这个过程，这样久而久之就可以打定阅读能力的良好基础。

这一段谈阅读。学习语文，在阅读方面有两个目的：一、理解读物的内容并且抓住它的要点；二、以读物为范本，学习写作的方法。这里只谈第一点，不够全面。又，本段头上提出两点：一、多读；二、细读。后面只发挥细读这一点，关于多读一字不提，失于照应。

①“先谈对于阅读的”，这里要“对于”和“的”做什么？(第八段开头同此。)

②“语文是由语言组成而用文字表达的。”这一句在这里起什么作用？“先谈阅读。为了提高阅读能力……”不是很顺吗？当中插进“语文”的定义，干什么？叫人想不通。这个定义的本身也不妥。“语文”如何由语言“组成”，很不好理解。“语文”是语言和文字，也就是口语和书面语。“用文字表达的”，就限定指书面语。虽然一般谈到语文学习的时候着重书面语的学习，但是对“语文”这个词作片面的理解是不正确的。(作者在第八段里也是口头和书面并提。)

③“为了……靠……”，可以说“提高阅读能力靠多读，靠细读”，也可以说“为了提高阅读能力，必须多读，必须细读”，但是要“提高阅读能力”同时作“为了”的宾语和“靠”的主语，办不到。第二种说法较好，“为了”改做“要”更好。

④“一则……，二则……”，“一则、二则”用于列举理由，这里该说“第一、第二”。

⑤“文章”后面该有逗号。

⑥“一字一词一句去细读”，这里不用“去”字。可以用“地”字，但不是必需的。

⑦“必须去考究”，这个“去”字也是删去为好。

⑧“读一本书，一本书就有收获。”有收获的是人，不是书。作者是想说“读一本书就有一本书的收获”，可是没记住正确的说法，把话说拧了。

⑨“严格对待”，对待什么，对待“细读的习惯”？显然不对。对待“语文学习”？这四个字本段未见。如果指语文学习，也只能说“严肃对待”，不能说“严格对待”。

“而要……才能……”，同“才能”呼应的关联词是“只有”，不是“而要”。“而要”后面可以接“必须”，但是这一句的内容不适用这种说法(因果相反)。

“加以融化”，“融化”该是“消化”或“融会贯通”。这里没有必要用“加以……”的格式，可以说“所读的东西才能消化”。

“而要融化，才能达到熟练”，这个道理想不通。“熟练”想来是读得快(同时理解正确)的意思，只有多读才能熟练，怎能说是只有融化才能熟练呢？

“细读的过程就是勉强、融化、熟练的过程”，这里有两个问题。第一，由勉强而习惯，这是一条线；因细读而“融化”，这是第二条线；因多读而熟练，这是第三条线。怎么能把这三条线各取一段拼成一条呢？第二，“过程”指一种行动或变化从开始到完成的经过。“勉强”“融化”“熟练”不能构成一个过程，已如上述，而“细读”的过程无非就是从头到尾仔细阅读，怎么能说这个过程就是那个过程呢？这一句充分暴露一种思想上的混乱，其原因是对于许多抽象字眼没有认真研究它的准确意义就随便使用。

“在此，我……提出的第二条意见”，按“第一条意见”在第五段，是“希望他从思想上重视语文学习”。按第五段是总说，这里是专谈阅读，所提意见可以不排“第一”“第二”。下面还提别的意见，并没有排“第三”“第四”，可见这“第一”“第二”也不必要。

“坚持这个过程”，“过程”不能“坚持”。

“久而久之就可以打定阅读能力的良好基础”，什么是阅读能力的基础呢?二千个左右的常用字或三四千个常用词可以说是阅读能力的基础。“久而久之”是很久的意思，很久之后也还只能打下(不说“打定”。也许是“奠定”之误)这么个基础，不是太泄气吗?照上文的说法，这个“过程”的终点是“熟练”。到了熟练，可以说是已经达到学习的目的，不仅仅是打下基础了。可见“打下什么什么的良好基础”在这里只是顺口溜出的一句公式话罢了。

第八段：

二、再谈对于写作的。我认为，在写作方面，也必须严格细致。如果说读书必须细读，那末，作文就必须细作。即一字一词一句都要细心研讨，并且要不间断的反复地练习①，要把字、词、句和语法修辞、标点符号等不断提高②，要在口头和书面表达上面，表现出鲜明、生动的标准③。总之，从提高写作能力出发④，唯一的可行办法⑤就是多练、勤练，练口头，练书面⑥，这样，写作能力才有可能培养与提高出来⑦。常言道：“冰冻三尺⑧非一日之寒”，要写出好的文章成品⑨，就要长年累月加强基本功。经过基本功的磨炼，就能产生写作的良好结晶。

这一段谈写作，头上只提细作，可是后面也谈到多练勤练。这是单提双承，同第七段的双提单承恰好相反，都是毛病，再仔细看看，作者好像没有把“细”和“多”分作两件事，似乎在作者的思想中，“细”就是“多”，“多”就是“细”。第三句开头的“即”字显然接上一句末了的“细作”，可是“即”字之后不但说要细心研讨，也说要反复练习，似乎“细作”包括“多作”。底下“总之”这一总又总到“多”的方面去了，并且认为这是“唯一的可行办法”，似乎“多作”包括“细作”。但是“细”和“多”无论如何不是一回事。比如写得很多，但是一点不细，这不是常见的现象吗？

①“不间断的反复地练习”，“不间断”和“反复”的意思虽然不相等，“不间断地练习”和“反复地练习”的意思却差不多，不必都要。

②“要把字、词、句和语法修辞、标点符号等不断提高”，字、词、句不能“提高”，语法修辞、标点符号也不能“提高”。可以提高的是遣词造句的能力、语法修辞方面的修养。又，“字、词、句”是语言的片段，“语法修辞”是运用语言的规则和技巧，是两个范畴的东西，不能“和”(正如“衣帽鞋袜”不能和“卫生保健”一样)。

③“表现出鲜明、生动的标准”，“鲜明生动”是性质或特色，不是“标准”。“标准”也只能“达到”，不能“表现”。

④“从提高写作能力出发”，作者要说的是“如果要提高写作能力”。“从……出发”没有“如果要”的意思。

⑤“唯一的可行办法”，“的”字挪到“行”字后面去好些。一般地(只是一般地)说，如果一连有两个或三个地方可以用“的”字而不需要都用，总是保留末了一个。

⑥“书面”后面逗号改为句号较好。

⑦“培养与提高出来”，“培养出来”可以说，“提高出来”没听见过。其实“培养出来”和“提高”在这里的意思差不多，用一个就够了，“培养和提高”是成双作对的习惯的又一次表现。

⑧“冰冻三尺”之后要有逗号。

⑨“好的文章成品”，“文章”就“文章”，不必“文章成品”。删“成品”后，“的”字也不要了。

“基本功”，上文没有说什么是基本功，忽然冒出来，非常突兀。

“经过基本功的磨炼”，“磨炼”指一个人经过艰难困苦而得到锻炼，同基本功联不上。

“产生写作的良好结晶”，用白话说是“写出好作品”。

第九段：

就我已往的情况来说，由于阅读、写作能力差，使工作的成果受到不好的影响①，自己深感对不起②党和国家对自己的关怀和提拔。因此，我充分认识到，我们革命干部，必须认真学习语文③，而要学好语文，头一件事就是要明确学习的目的性。我们不只是为了提高自己才学语文，更重要的是为了更好地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发挥光和热④。也只有这样，学习的动力才是持久的而不是短暂的⑤。但是，光是明确学习的目的性还不够，还要端正学习的态度⑥。我想，我们有机会参加“语文学习讲座”⑦得到许多位闻名的专家的热烈关心和亲切指教⑧，是不易的⑨。因此，我要求自己，也希望雨隆同志端正学习态度，按照学校的规定，认真进行自学，并切实遵守学习纪律，每次听讲，一定要争取不缺席，不迟到，不早退，像学校所希望的那样，向远来北京听讲的石家庄的同志们看齐。并且于每次听讲之后，抓紧时间进行复习，想一想，从听讲中所得的心得，除了想一想之外还要写一写，写一写听讲的心得，进步会快一些。否则，进步就会慢，就会小。

这一段的内容是明确学习的目的(我始终没有弄明白“目的性”和“目的”有什么不同)和端正学习态度，同第五段的内容从思想上重视语文学习密切相关。明确了学习的目的，自然引起对学习的重视，学习的态度也自然会端正过来。所以这两段的内容不该分作两处说，应该合在一起(放在第五段的位置较好)。原文这两段的话有些重复，也有些矛盾，也非放在一起调整一下不可。第五段说“我的语文工具很迟钝”，“对语文工具不会灵活运用”，第九段说“阅读、写作能力差，使工作的成果受到不好的影响”，这就有些重复。第五段说开始认真学习是“经过领导上的教诲和同志们的启发”，第九段说由于语文能力差，影响工作，“自己深感对不起党和国家对自己的关怀和提拔”，这才认真学习，这就有些矛盾。这两种说法不能并存，应该实事求是，保留符合事实的一种说法。

①“使工作的成果受到不好的影响”，工作本身就受影响，不必说成“工作的成果”。“受影响”一般就含有“不好”的意思，“不好的”可删。

②“对不起”改为“辜负”更确切些。

③“必须认真学习语文”，下句是“而要学好语文”，这里最好就用“必须学好语文”，上下句扣得更紧。

④“发挥光和热”改为“发挥作用”就可以了。

⑤“也只有这样，学习的动力才是持久的而不是短暂的”，“也只有这样”的“这样”所指不明，应该说“只有明确了学习的目的”。下半句的说法可以朴素些，例如“学习才能持久”或者“才能坚持学习”。

⑥“光是……还不够，还要……”，这样说就好像“明确目的”和“端正态度”是无关系的两件事。事实上两者密切相关。

⑦“参加‘语文学习讲座’”，最好加“听讲”或“学习”。无论加与不加，后面都少不了一个逗号。

⑧“热烈关心和亲切指教”，不必这样堆砌，“热心教导”就可以了。

⑨“是不易的”，“不易”多用于动词前，如“不易判断”，“不易通过”(还有成语中，如“得来不易”)，别的地方该用“不容易”。

“我要求自己，也希望雨隆同志端正学习态度”，这种句法(“二合一”结构)可以用，虽然粗心的读者(或听者)会不明白“要求自己”的是什么。要是把“也希望雨隆同志如何如何”的意思放在这一段末了说，就不会有误会。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改，下面的种种具体事项就都是对自己的要求，劝说的口气就委婉得多，对方就更容易听得进去。(说话和写文章，有时候“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的效果会有些不同，原文第二段里的“掌握分寸”应该指的是这一类考虑。)

“像学校所希望的那样”，这一小句可以连前，也可以连后(作者的意思大概是连前)。其实这句话用不着说，学校总是希望学员遵守学习纪律的。

“向远来北京听讲的石家庄的同志们看齐”。这件事要提就得多说几个字，说清楚些，比如说，“远在石家庄的同志尚且如何如何，我们身在北京更应该如何如何”，不能用“向……看齐”了事。怎样“看齐”呢？也坐火车赶来？还是说，只有石家庄的同志遵守学习纪律？最好是不提，因为上文和下文列举学习纪律的具体内容，这里插上一句石家庄的同志们，把文章的脉络打断了。写文章要有剪裁，有些内容本身是好的，可是如果安排不好，也只好割爱。

从“并且”到本段末了，这两句差不多有一半的字是多余的。“从听讲中所得的心得”只要说“听讲中的心得”。“除了想一想之外还要写一写”，完全可删。“写一写听讲的心得”连在“想一想听讲的心得”之后，可以改作“把它写下来”。“否则……”可删。正说之后还来一个反说，大可不必。

第十段：

最后，我愿再提出一点意见，与雨隆同志共勉。这就是：要切实学好语文，必须为创造两个条件①而努力，这两个条件就是：学习的艰苦性与学习的坚持性。学习要有艰苦性，就是说要不怕用功夫，不怕困难不怕苦，在学习中遇到困难就要去扫除它②，并且在扫除它的基础上③继续学习下去，把不懂的弄懂，把懂得浅的使自己懂得深一些④，那末，就有可能学出学习的优点和成绩来⑤。还要注意的一点是，在学习中有了优点和成绩的时候，不要以为就到底了，须知学习是没有底的。如果有了“有底”的观点⑥，肯定在学习上就会少有进步⑦了。至于谈到坚持性也是很重要的。今天学一点，明天不学，后天又不学，过了几天再学一点，这样断断续续，学的时间少，不学的时间多，怎么会学得好呢？就算能学一点也不可能记得，更不要说运用了。因此，坚持学习，不间断地学习，实在是不可少的一环⑧。换句话说要坚持⑨，也就是要养成学习的习惯，天天要学，时时要学。我过去没有养成学习的习惯，吃苦不少。特别是由于不习惯精读细读学习别人运用语言的习惯，没有练习写作的习惯，结果，过去仅有的一点语文底子差不多都忘光了。这就是没有学习习惯所形成。因此，要养成学习习惯。

以上意见不一定正确，请雨隆同志和各位同志指教。

这一段用“艰苦性”和“坚持性”做题目。“艰苦”是艰难困苦，这是就学习本身说；“坚持”是抓住不放，这是就学习者的努力说。二者在一定程度上是一件事情的客观和主观的两面：遇到艰苦应该坚持，没有艰苦也显不出坚持。不过作者没有按照这个意思发挥。作者对“艰苦性”的解释是“不怕用功夫，不怕困难不怕苦”，这两句话也可以用来形容“坚持”(虽然坚持还包括不松懈、不厌倦的意思)。这样，实际上这一整段都是谈的“坚持”。按照这一段的内容，可以提出三句话来作为论题：一、要不畏难，二、要不自满，三、要不间断(二和三的次序也许倒过来好些)。这比原来用艰苦性和坚持性这两“性”作题目好些。

①“创造两个条件”，“艰苦性”和“坚持性”怎么能叫做“条件”？又怎样“创造”？这又是公式话的例子。

②“遇到困难就要去扫除它”，一般都说“克服困难”。“扫除”的口气大，好像那些困难算不了什么似的。

③“并且在扫除它的基础上”，公式话，在这里毫无意义。

④“把懂得浅的使自己懂得深一些”，“使自己”这三个字不必要。

⑤“就有可能学出学习的优点和成绩来”，“学出优点来”不好讲，“学习的”三个字更是多余。这里只要有“学出点成绩来”就够了，不必拉出“优点”来作陪。

⑥“有底”只是一种“想法”，不成其为“观点”。

⑦“少有进步”，没有“少有”的说法。可以说“难有进步”，或从“就”字起改为“就不会再有多大进步了”。

⑧“实在是不可少的一环”，什么东西的一环？坚持的精神是应该贯彻整个学习过程的东西，不能说是其中一环。

⑨“换句话说要坚持”，上一句说“坚持学习”，这一句“换句话说”，却仍然是“要坚持”，那么，什么叫“换句话说”呢？这一句也可以有另外一种读法：“换句话说，要坚持也就是要……”但是这样读法，同样用不上“换句话说”，因为后一句不仅仅是前一句的另一种说法。

“特别是”用于从一般情况中提出某一种情况来特别加以强调。这里说“特别是没有精读细读的习惯，没有练习写作的习惯”，这两点加在一起恰好等于上一句的“没有养成学习的习惯”(想不出除阅读和写作外还能有什么项目)，这就用不上“特别是”了。

“不习惯精读细读……的习惯”，没有“不习惯什么什么的习惯”的说法，下句“没有练习写作的习惯”是对的。

“过去仅有的一点语文底子差不多都忘光了”，未免太夸大了。本国语文不比外国语文，不会忘光的。

“形成”什么，形成“语文底子差不多都忘光了”这么个事实？为什么不说“这就是由于没有学习的习惯”，却非用“形成”不可呢？

“因此，要养成学习习惯”，这一句可以不要。不必老是一句话一正一反说两遍。

总的看来，这篇文章在结构上还大致不差。要说缺点，首先是在内容方面。内容方面也并没有什么错误的意见，但是不够充实，抽象原则多，具体事例少。比如讲到细读，只说“必须一字一词一句去细读”；讲到细作，只说“一字一词一句都要细心研讨”。既无项目，更无实例，自然显得非常空洞。文章头上说，要作进一步的深入探讨，现在这样谈，能算“深入”吗？如果雨隆同志问：“读书要细读，作文要细作，谨闻命矣。可是如何细读，如何细作，请道其详，使我有所遵循”，又将何辞以对呢？其实可以谈的事情有的是。比如字义可以分别古今，词义须要辨别同异；联字成词，哪些字联得到一块儿，哪些字联不到一块儿；组词成语，哪个形容词可以用在哪些名词前面，哪个动词后面可以跟哪些名词；什么叫做鲜明生动，什么叫做简洁老练；怎样谋篇就顺理成章，怎样立论就令人信服——这些都可以说是“题中应有之义”。如果发言中酌量提几个项目，举几个例子，第七、第八两段的内容就可以实在得多。又如不畏难，不松劲，不自满，如果能够举几个实例，正面的也好，反面的也好，第十段的内容也就更加充实了。

其次，词句方面的毛病也不少。比较突出的有两点。第一，用词不当，特别是大词小用。光是第三段里，就有“浮现”“酝酿”“逊色”“刻画”“掌握分寸”“不敢向往”等，都是用词不当的例子，而且多数是属于大词小用一类。一个词有一个词的意义，不能随便移动。用词不当就等于张冠李戴，闹不清究竟谁是谁了。第二，公式话太多，说得不好听就叫做滥调。这篇文章里可不少，像“存在问题多”啊，“值得重视”啊，“必须及时处理”啊，“灵活运用”啊，“严格对待”啊，“把什么情况扭转过来”啊，“什么过程就是什么过程”啊，“出现光明前景”啊，“打下良好基础”啊，“产生良好结晶”啊，“从什么出发”啊，“在什么基础上”啊，“创造什么条件”啊，“不可少的一环”啊，“换句话说”啊，“特别是”啊，等等。我这样说，作者一定不高兴。他要说：“我用的这些字眼都是有来历的啊。要是没有看见别人用过，我敢用吗？”是，这些词语都是有人用过的，不是作者生造的。要知道，说用词不当，不是说这些词不能用，而是说这些词语用在这里不是地方。同样，没有一个格式，一个“套子”，是任何地方都用不上的，可是在用不上的地方用了它，那就是公式，就变成滥调。也许作者又要说：“要是完全不用这些字眼，写出来的文章不是太干巴巴的了吗？不是一点‘诗情画意’也没有了吗？”如果作者真有这种想法，那我们不得不大喝一声：“同志，你这种做法是‘邪门儿’，你的文风不正。”这些词语，这些格式，如果说是漂亮，那也只有出现在非它不可的地方才显得漂亮。如果没有与之相符的内容，那就像一些肥皂泡，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可是一个指头轻轻一戳就全完了。绫罗绸缎很好看，山珍海味很好吃，但不是居家日用不可缺少的。不可缺少的是布，是粮食。学着写文章，首先要学会用普通的字眼，说普通的话，不耍花招，不摆架子。古人说“修辞立其诚”，我想可以这样解释。

我的任务是不但要评，还得修改。可是这篇文章很难适用一般改作文的原则——尽量少改，尽可能多保留原来的字句。经过考虑，我决定概括原文的内容从头另写一篇，在个别地方也添上一些意思(但是字数比原作减少百分之三十)。学校里语文老师改学生的作文不能这样改，机关里核阅文件的同志改助手拟的稿子是可以或者应该这样改的。今天听讲的人不少是机关干部，这样改写也可供参考。

改作

上次小组会上雨隆同志谈了谈他学习语文的一些情况，今天我想针对他的发言提几点意见。我自己的学习也有很多缺点，对雨隆同志的批评也就是对我自己的批评，提出来互相勉励。

雨隆同志谈到阅读问题的时候，说他贪多图快，粗枝大叶，缺乏耐心，不够细心。因而读书不能彻底了解，更不能抓住要点。谈到写作问题的时候，雨隆同志举出三个缺点：一、辞不达意：常常想到一个意思，可是写出来总觉得不像想的好。二、言之无文：写的东西总是干巴巴的，不鲜明生动。三、常常写错别字，有些字一错再错，这一次改正了，下一次又写错了。

雨隆同志谈到的这些缺点都可以说是相当严重的。为什么会有这些缺点？很可惜，雨隆同志没有谈。我以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雨隆同志对语文学习不够重视。雨隆同志在发言中谈到他看报常常只看看标题，很少看内容。当然，看报主要是为了学习时事，不是为了学习语文，可是如果雨隆同志对待语文读物也像对待报纸那样，只看个“大概齐”，那么，即使一行一行看下去，效果也不会很好的。所以首要的问题在于思想上的重视。要知道咱们从事机关工作的干部几乎天天要同文字打交道。古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如果不能很好地运用语文工具，必然使工作受到影响。以我为例，过去也是对于这一点认识不足，认为看书写文章都“无非就是那么一回事”，白话文用不着费神去学，文言文学会了也没有什么用处。后来经过领导上的教导，同志们的劝告，才认识到语文工具对我们工作的重要性。他们告诉我，学习语文不是为了个人目的，而是为了在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他们举出实例来说明，语文水平的限制如何妨害我的工作，使我深深感觉辜负了党和国家对自己的期望。我这才认识到自己想法的错误，开始认真对待学习。如果雨隆同志也能够多想想为什么我们要学习语文，从思想上重视起来，我相信他的态度也就会端正过来，学习也就容易有进步。就拿目前参加“语文学习讲座”听讲来说，能够得到许多位知名的专家亲自指导，这也是不易多得的机会。因此我要求自己切实遵守学习纪律，不缺席，不迟到，不早退。并且每次听讲之前作好自学，听讲之后抓紧时间整理笔记，完成作业。我希望雨隆同志也能这样要求自己。

关于学习阅读和写作的问题，我也谈谈我的认识和经验，供雨隆同志参考。我认为要提高阅读能力，第一要细读，第二要多读。我觉得读文章要先粗读一遍，先了解它的大意。然后一字一句读下去，遇到不懂的词语要查词典，遇到不清楚的事实要查参考书，一定要把它弄懂，弄清楚。有些地方还要琢磨琢磨为什么要这样说而不那样说，为什么要用这个字而不用那个字。最后再通读一遍，找出文章的要点，把它记住。整本的书应该先看序言、凡例、目录，了解作者的意图，本书的性质和体例，然后分章分节细读。这样阅读，既能学习文章的内容，又能学习表达的技巧。这样阅读，才能读一篇文章有一篇文章的收获，读一本书有一本书的收获。我们以往读书“走马观花”惯了，要照上面所说那样的细读，最初是不习惯的。要勉强自己这样去做，久而久之就能养成细读的习惯。细读之外，还要多读。因为我们祖国语言的语汇十分丰富，遣词造句的方式也变化多端，但是作品受体裁的限制，作家有个人的风格，只有多读一些作家的作品，多读各种体裁的文章，学习才能比较全面。

同样，要提高写作的能力，也需要细作多作。细作是说，写一篇文章，从内容取舍到篇章结构，到选词造句，都要用心研究，仔细推敲。甚至一个标点符号也要斟酌一下，不要随便落笔。首先要求把话说明白，把意思说准确。然后进一步要求鲜明生动，使读者获得比较深刻的印象。细作还包括多改。我们有些同志写文章连稿子也不打，提笔就写，写完就算，这样就很难有进步。一篇文章，即使写的时候十分用心，写出来总难免还有不尽妥善的地方。先打稿子后誊清，在誊清的时候就可以带着修改。写完之后要再仔细读一遍，把该删的字句删去，该加的字句加上，该换的字句换掉。古今中外，有不少作家曾经修改他们的作品三遍五遍乃至十几遍才定稿，在文学史上传为佳话。我们应该向他们学习。细作之外还要多作。第一，因为只有多作才能熟练。第二，不同的题目要求不同的写法：内容不同，组织的方式就不同，应用的语汇也不同；体裁不同，用途不同，措辞也不能一样。只有多作，才能培养适应各种写作任务的能力。此外，在某些说话的场合，例如汇报工作或小组讨论的时候，对自己的话语多注点儿意，同样要求明白、准确、简练、生动，对于写作的提高也会有帮助。

最后，我还想提醒雨隆同志：学习的过程是漫长的，学习的道路是崎岖不平的。因此有“三要”。第一要不畏难。遇到困难不要灰心，要下决心克服它。第二要不间断。两天打鱼，三天晒网，那是学不好的。第三要不自满。不要多少有点成绩就自以为够了，“到顶”了。山外还有山，天外还有天，古人说“学无止境”，确实是经验之谈。

以上的意见不一定都正确，更不见得全面，请雨隆同志和各位同志指教。

评讲《澜沧江边的蝴蝶会》

◇吕叔湘

这是一篇描写景物的散文。这篇文章写得不坏，现在选来作为评讲的对象，主要是作为“可以挤掉点水”的例子，也就是说，不够简练。词句方面不是没有问题，但不是评讲的重点。

写文章的理想应该是像宋玉形容他邻家的女子那样，“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但是要实现这样的理想，谈何容易？一般说来，古代的文人讲究简练(虽然从另一角度看，有些文章根本不值得写，怎么简短也是多余的)，现代的作者多数不太吝惜笔墨，因而往往伤于冗长。

“挤水”的办法有两种：一是删，二是改。鲁迅先生说过：“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这当然也不容易，因为写成一篇文章无异于生下一个儿子，要动他一根头发也有点舍不得，所以鲁迅先生才说要“毫不可惜”。可是删还是比较容易，更难的是改，改繁就简。有些话实在说得太啰唆，得换一种说法。改之所以难，因为一个人有一个人爱好的笔调，久而久之成为习惯，要换一种说法颇不容易。比如说惯了“加以……”、“予以……”、“进行……”的人，要叫他不用这种说法，简直是将他的军。

古代作家有以修改自己的文章出名的，例如欧阳修。《朱子语类》里有一条：“欧公文多是修改到妙处。顷有人买得他《醉翁亭记》稿，初说滁州四面有山，凡数十字，末后改定，曰：‘环滁皆山也’，五字而已。”这是删还是改，不清楚，可能是兼而有之。总之是欧阳修认为这五个字比那几十个字好，朱熹也同意。

当然也有不可删改而乱删乱改的例子。有一个笑话，说有人爱改古人的诗句。他说：“清明时节雨纷纷”这首唐诗不好，应该把每句头上的两个字都砍掉。他说：“什么时节都可以雨纷纷，何必清明？行人总是在路上的，‘路上’二字无用。‘酒家何处有？’已经表明是问话，不用‘借问’。遇到的人都会指点杏花村，不是非牧童不可。”这样，一首七绝就让他改成了一首五绝。这当然只是一个笑话。我今天也要在这里做些删改工作，做得好不好请大家研究。如果是像那位同志乱改唐诗一样，那就一概不算。并且向原作者道歉。

现在分段评讲如下：

第一段：

我在西双版纳的美妙如画的土地上，幸运地遇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会。

这一段可有可无，与第八段内容重复。删去本段，留第八段，比较好些。

第二段：

许多人都听说过云南大理的蝴蝶泉和蝴蝶会的故事，也①读到过不少②关于蝴蝶会的奇妙景象的文字记载③。从明朝万历年间的《大理志》到近年来报刊上刊载的报道④，我们都读到过关于这个反映了美丽的云南边疆的独特自然风光的具体描述⑤。关于蝴蝶会的文字记载，由来已久⑥。据我所知道的，第一个细致而准确地⑦描绘了蝴蝶会的奇景的，恐怕要算是明朝末年的徐霞客了⑧，在三百多年前，这位卓越的⑨旅行家就不但为我们真实地描写了蝴蝶群集的奇特景象，并且还详尽地描写了蝴蝶泉周围的自然环境。他这样写着：

“……山麓有树大合抱，倚崖而耸立，下有泉，东向漱根窍而出，清洌可鉴。稍东，其下又有一小树，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汇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树，当四月初，即发花如蛱蝶，须翅栩然，与生蝶无异；又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

①这里用“也”字，那就是说这许多人都是不但听说过，并且也读到过。这可不一定。改用“或者”好些。

②说这种记载不少，是对的。说许多人都读到过不少这种记载，那就不见得对。

③记载总是用文字，“文字”二字可省。

④“刊载的”三字可省。

⑤“关于这个反映了美丽的云南边疆的独特自然风光的具体描述”，太啰唆。“美丽的云南边疆”，“独特自然风光”，下文屡次出现同类词语，应该尽可能避免重复。“描述”前面也无需加“具体”。整个可以简化为“关于这个蝴蝶会的描述”。

⑥这一句如果放在上句之前，还可以要，但也不是必要。放在上句之后，完全失去作用。

⑦“细致而准确地”，⑨“卓越的”，“真实地”，“详尽地”，这些形容词(包括语法上的形容词和副词)没有多大必要。

⑧逗号改句号。

谈谈这段引文。徐霞客的《游记》是日记体，这一段见于《滇游日记》，在己卯年(1639)三月十一日。这一段引文前面是“……半里，有流泉淙淙。溯之又西半里，抵山麓”。可见“山麓”二字属上句，不是“山麓有树”为一句。这一段引文之后，有关系的还有这几句：“游人俱从此月群而观之，过五月乃已。余在粤西三里城，陆参戎即为余言其异，至此又以时早未花。询土人，或言蛱蝶即其花所变，或言以花形相似，故引类而来，未知孰是。然龙首南北相距不出数里，有此二奇葩，一恨于已落，一恨于未蕊，皆不过一月，而各不相遇。乃折其枝图其叶而后行。”从这里可以看出：(1)蝶树从四月初开花，过五月才完，徐霞客是三月十一日去的，不是“晚去了几天”(见下第三段)，而是早去了一个月，蝶树还没有开花。(2)徐霞客的主要目的是看花，看蝴蝶会是次要的。前一天的日记里记他到三家村访“十里香”奇树，这种树的花“自正月抵二月终乃谢”，可是徐霞客是三月十日到那里的，“已无余瓣，不能闻香见色，惟抚其本辨其叶而已”。他第二天到蛱蝶泉访蝶树，偏偏又太早，还没有开花。所以他说，“一恨于已落，一恨于未蕊，皆不过一月，而各不相遇”。(日记中的“龙首”是“龙首关”，“俗谓之上关”，在三家村之南，蛱蝶泉之北。)就这两点说，本文作者对引文的理解是不正确的。

第三段：

这是一幅多么令人目眩神迷而又美妙奇丽①的景象!无怪乎许多来到大理的旅客都要设法去观赏一下这个人间奇观②了。但可惜的是，胜景难逢，由于某种我们至今还不清楚的自然规律③，每年蝴蝶会的时间总是十分短促并且是时有变化的④；而交通的阻隔⑤，又使得有机会到大理去游览的人，总是难于恰巧在那个时间准确无误地⑥来到蝴蝶泉边。就是徐霞客也没有亲眼看到真正的⑦蝴蝶会的盛况；他晚去了几天，花朵已经凋谢⑧，使⑨他只能折下一枝蝶树的标本，惆怅而去。他的关于蝴蝶会的描写，大半是根据一些亲历者的转述而记载下来的。

①“令人目眩神迷而又美妙奇丽”，堆砌形容词并不解决问题。如改为“令人神往”，虽然只有四个字，实际效果却好得多。这里的“而又”也用得欠妥。“而又”是表转折的连词，一般只在多少有点矛盾，至少是不一定相联系的两种属性之间才用“而又”，例如“辽廓而又荒凉的土地”、“纤细而又清晰的笔划”。这里的“令人目眩神迷”和“美妙奇丽”是有联系的。

②“观赏……奇观”，两个“观”字最好改掉一个，“奇观”可以改成“奇景”。

③既然“我们至今还不清楚”，说它作甚?

④“时有变化”的意思不明白，是时间的长短每年不同呢?还是日期的早晚每年不同?

⑤“阻隔”二字下得太重。交通阻隔就是去得了去不了的问题，不仅仅是准时来到的问题了。

⑥有了“恰巧”，可以不再说“准确无误”。

⑦“真正的”用得不妥，因为没有别的蝴蝶会。

⑧与事实不符，见上段注。

⑨这里为什么要用“使”?按汉语的习惯，连“他”字也不必要。

应为“折下蝶树的一个枝条作为标本”。“一枝蝶树”不妥，未折之前也不能称为标本。

徐霞客没有看到蝴蝶会，他的记载是“完全”根据别人的叙述，不是“大半”。(现在有些人爱在文章里多用几个“一般”、“基本上”之类的字眼，为的不把话说死，保险些。不过也得看情况。像这里就决不可用“大半”。)

“转述”是甲把乙说的话转告丙。这里既是“亲历者”直接告诉徐霞客，就不能用“转述”。

“‘描写’……是……‘记载’下来的”，搭配上有点问题。

第四段：

我在七八年前也探访过一次蝴蝶泉。我也去晚了①。但我并没有像徐霞客那样怅然而返。我还是看到了成百的蝴蝶在集会。在一泓清澈如镜的泉水上面，环绕着一株枝叶婆娑的大树，一群彩色缤纷的蝴蝶正在翩翩飞舞，映着水潭中映出②的倒影，确实是使人感到一种超乎常态③的美丽。

①改为“我去晚了几天”。光说“去晚了”，就意味着没赶上蝴蝶会了。

②两个“映”字两个意思，前一个“映”字是“映衬”的意思，后一个“映”字是“反映”(反射影像)的意思，用在一句之内，容易引起混淆。“水潭中的倒影”就很好，“映出的”三字本来可以不要。

③“超乎常态”一般不用于正面的性质如“美丽”之类，用在这里，修辞色彩不很调和。

第五段：

以后，我遇见过不少曾经专诚探访过蝴蝶泉的人。只有个别的人有幸遇到了真正的蝴蝶盛会①。但是，根据他们的描述，比起记载中和传说中所描述的景象来，已经是大为②逊色了。

①这一句的内容已包含在第三段里，可省。

②“为”字应改为“有”。

第六段：

其实，这是毫不足怪的。随着公路的畅通，游人的频至，附近的荒山僻野的开拓，蝴蝶泉边蝴蝶的日渐减少，本来是完全符合自然发展规律的。而且，如果我们揭开关于蝴蝶会的那层富有神话色彩的传说的帷幕，我们便会发现：像蝴蝶群集这类罕见的景象，其实只不过是一定的自然环境的产物；而且有些书籍中也分明记载着，所谓蝴蝶会，并不是大理蝴蝶泉所独有的自然风光，而是在云南的其他的地方也曾经出现过的一种自然现象。比如，在清人张泓所写的一本笔记《滇南新语》中，就记载了昆明城里的圆通山(就是现在的圆通公园)的蝴蝶会，书中这样写道：

“每岁孟夏，蛱蝶千百万会飞此山，屋树岩壑皆满，有大如轮、小于钱者，翩翻随风，缤纷五彩，锦色烂然。集必三日始去，究不知其去来之何从也。余目睹其呈奇不爽者盖两载。”

第七段：

张泓是乾隆年间人，他自然无法用科学道理来解释他在昆明看到的奇特景象①；同时，由于时旷日远②，现正住在昆明的人恐怕也很少有人听说过在昆明城里还曾经有过这种自然界的奇观③。但是，张泓关于蝴蝶会的绘影绘色④的描写，却无意中为我们印证了一件事情⑤：蝴蝶的集会并不只是大理蝴蝶泉所独有的现象，而是属于一种云南的特殊自然环境所特有的自然现象，属于一种气候温煦、植物繁茂、土地肥腴的自然境界的产物⑥。由此，我便得出了这样一个设想：即使是大理的蝴蝶逐渐减少了(正如历史上的昆明一样)，在整个云南边疆的风光明丽的锦绣大地上，在蝴蝶泉以外的别的地方，我们一定也不难⑦找到如像蝴蝶泉这样的诗情浓郁的所在的⑧。

这两段要合并讨论，因为内容的安排需要调整。第六段的内容，按原文的次序是：(1)蝴蝶会由盛而衰，由于自然环境的改变；(2)蝴蝶会只是适当的自然环境的产物；(3)蝴蝶会不是大理所独有，昆明也曾有过，见于记载。第七段的内容是：(4)昆明的蝴蝶会也已经由盛而衰；(5)蝴蝶会不是大理所独有，而是云南那样的自然环境的产物；(6)在云南的别的地方还有可能找到蝴蝶会。这样一分析，不难发现这两段的内容有重复，第六段内部的次序也不合逻辑顺序(第一小段承上文第五段，是可以的，但是用“而且”一转，入第二小段，如何转得过来，又用一个“而且”转入第三小段，也勉强)。调整的办法是把六、七两段合并成三个内容，重排次序：(1)蝴蝶会不是大理所独有，昆明也有过，见于记载；(2)由此可知，蝴蝶会是适当的自然环境的产物；(3)蝴蝶会由盛而衰是由于环境的改变(人来的多了)，在自然环境未起变化的地方应当还能找到蝴蝶会。其中(1)有引文，可以单独作一段，(2)(3)合为一段。

第六段没有多少词句问题，只第二句“并不是大理蝴蝶泉所独有”之后的“的自然风光”五字可以去掉，直接下文，末了的“自然现象”可以整个托住。第七段有些词句问题：

①“他自然无法用科学道理来解释”，作者又何尝能解释，也无非说是“一定的自然环境的产物”，仍不具体。而且第二十段明明承认“根本没有考虑到如何为我所见到的奇特景象去寻求一个科学解释”。那末又何必说张泓“他自然无法用科学道理来解释”呢？②“时旷日远”，生造。

③“现正住在……”这一句太啰唆。“在昆明城里还”这六个字可删，“曾经有过……”承上指昆明，不至于误会是指一切地方。“自然界的”四字更可删。

④常用的是“绘影绘声”，形容尽描写之能事，因为影子和声音本来是画不出来的。

⑤这里说是“事情”，不恰当，只是一个“假设”。“假设”不用“印证”，用“证实”。“事情”也不用“印证”，“印证”的意思是从不同来源得来知识，彼此符合，互相支持。

⑥两个“属于”都无必要，可删。这两句解释，第一句比较抽象，但没有毛病；第二句“气候温煦、植物繁茂、土地肥腴”，好像比较具体，实际仍然不免一般化，也适用于云南以外的地方。(蝴蝶可能是某种花树的香味引来的，但无科学证明，不如不说。)

⑦“一定”和“不难”可以去掉一个。

⑧这里用“诗情浓郁的所在”代“蝴蝶集会的地方”，不妥。

第八段：

这个设想，被我不久以前在西双版纳旅途中的一次意外的奇遇所证实了。

第九段：

由于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我看到了一次真正的蝴蝶会，一次完全可以和徐霞客所描述的蝴蝶泉相媲美的蝴蝶会。

这两段都很短，意思也有些重复：“意外的奇遇”和“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这个设想，被……证实”和“看到了……蝴蝶会”。可以合并成一段，或删去一段，留一段。

“和徐霞客所描述的蝴蝶泉相媲美的蝴蝶会”有语病，“泉”和“会”不好比较。其实“蝴蝶泉”三字完全可以删去。“描述”不如“描写”。

第十段：

西双版纳的气候是四季长春①的。在那里你永远看不到植物凋敝的景象②。但是，即使如此③，春天在那里也仍然是最美好的季节。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在傣族的泼水节的前夕，我们来到了被称为西双版纳的一颗“绿宝石”的橄榄坝。

①“四季如春”或者“四季常青”比较普通。

②这一句可省，“四季如春”就包含这个意思。

③“即使如此”四字可省。

本文的结构是：第一段点题，第二段到第七段讲大理、昆明的蝴蝶会，是陪衬，第八、第九两段转入正文，第十段到第二十段描写在西双版纳遇见的蝴蝶会。大致区分，前半篇是宾，后半篇是主。作者用力也是前半篇轻而后半篇重，这是对的。后半篇的描写确实引人入胜，有不少如画之笔。可是作者似乎忘了后半篇之中仍然有宾主之分，西双版纳的一般风景是宾，蝴蝶会是主。作者用四段(第十一到第十四段)篇幅着力写西双版纳的一般风景，这就不免有宾主不分之嫌了。我把这几段压缩了一下，请看后面的改本，在分段评讲时就不一一指明了。

第十一段：

在这以前，人们曾经对我①说：谁要是没有到过橄榄坝，谁就等于没有看到真正的西双版纳。当我们刚刚从澜沧江的小船踏上这片密密地覆盖着浓绿的植物层的②土地时，我马上就深深地感觉到，这些话是丝毫也不夸张的③。我们好像来到了一个天然的巨大的热带花园里。到处都是一片④浓荫匝地，繁花似锦。到处都是一片蓬勃的生气：鸟类⑤在永不休止地啭鸣⑥；在棕褐色的沃土上，各种植物好像是在拥挤着、争抢着⑦向上生长。行走在村寨之间的小径上，就好像是行走在精心培植⑧起来的公园林荫路上一样，只有从浓密的叶隙⑨中间，才能偶尔看到烈日的点点金光。我们沿着澜沧江边的一连串村寨进行了一次远足旅行。

①第一句用“我”，第二句一处用“我们”，一处用“我”，第三句用“我们”，显得参差。当然有这样的可能：人们只对我一个人说过如何如何，也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如何如何，因此不好说“我们”。但是文章里的“我们”往往实际上只是“我”个人，这里也似乎没有分别一个人几个人的必要，统一作“我们”读起来较顺。

②下文有详细描写，这里的“密密地覆盖着浓绿的植物层的”可省。

③“这些话是丝毫也不夸张的”这一句可以挪前，让上下文连成一句，似乎紧凑些。(参看改作。)

④作者好像很喜欢用“一片”二字，本段有两个“一片”，第十二段有四个“一片”，第十四段有一个“一片”，第十七段有三个“一片”，第二十段有一个“一片”，一共有十个“一片”。特别是像第十二段第四句和第五句头上，在一行半之内连用三个“一片”，在声音方面有点敏感的人读起来会感觉不舒服的。当然，有些地方是非用不可，但是也有完全可以不用的，例如这里的“一片”，第十二段“林海中间”前面的“一片”，都是可以不要的。此外，“一个、一种”等也有可以不要的，如第十七段“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散出了一种刺鼻的浓香”。

⑤“鸟类”的科学气太重，用在这里不调和。

⑥“啭鸣”生造。

⑦“争抢着”生硬，不如“抢着”。如果觉得跟“拥挤着”不好连接，可以把“拥挤着”改为“互相拥挤”。

⑧“林荫路”用“培植”不妥，用“修建”或“修造”好些。

⑨“叶隙”生硬。

不必“进行”。

“远足”与“旅行”重复。

第十二段：

我们的访问终点，是背倚着江岸、紧密接连的两个村寨——曼厅和曼扎①。当我们刚刚走上江边的密林小径时，我就发现，这里的每一块土地，每一段路程，每一片丛林，都是那样地充满了秾丽的热带风光，都足以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绝妙风景画面②。我们经过了好几个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村寨，只有在注意寻找时，才能从树丛中发现那些美丽而精巧的傣族竹楼。这里的村寨分布得很特别③，不是许多人家聚成一片，而是稀疏地分散在一片林海中间。每一幢竹楼周围都是一片丰饶富庶的果树园；家家户户的庭前窗后，都生长着枝叶挺拔的椰子树和槟榔树，绿荫盖地的芒果树和荔枝树。在这里，人们用垂实累累的香蕉树作篱笆，用清香馥郁④的夜来香树作围墙。被果实压弯了的柚子树⑤用枝叶敲打着竹楼的屋檐；密生⑥在枝丫间的菠萝蜜散发着醉人的浓香。

①这一句放在第十三段头上比放在这里好。

②全句似乎是着力描写，其实是一般化，不起多大作用。

③看了下文就知道，分布得很特别的不是村寨，而是一个村寨之内的那些人家。如果把“分布得”改为“的构成”，那倒讲得通，但是不如在“村寨”之后加“人家”二字，后面仍用“分布得”。

④“馥郁”形容浓香，不适用于“清香”。夜来香树大概属于浓香一类。

⑤被果实压弯了的是树枝，不是树。

⑥“密生”生硬。

第十三段：

我们在花园般的曼厅和曼扎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我们参观了曼扎的办得很出色的托儿所；在那里的整洁而漂亮的食堂里，按照傣族的习惯，和社员们一起吃了一餐富有民族特色的午饭，分享了社员们的富裕生活的欢快。我们在曼厅旁听了为布置甘蔗和双季稻生产而召开的社长联席会，然后怀着一种充实的心境①走上了归途。

参观公社跟蝴蝶会关系疏远，不宜详叙，应一笔带过，与下一段合并。

①这里应是“心情”，不是“心境”。无论是“心情”、“心境”，都不能用“充实”来形容，该是“满足”。

第十四段：

我们走的仍然是来时的路程①，仍然是那条浓荫遮天的林中小路②，数不清的奇花异卉仍然到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在路边的密林里，响彻着一片鸟鸣和蝉叫的嘈杂而又悦耳的合唱。透过树林枝干的空隙，时时可以看到大片的③平整的田畴，早稻和许多别的热带经济作物的秧苗正在夕照中随风荡漾。在村寨的边沿，可以看到枫叶林和菩提林的巨人似的身姿④，在它们的荫蔽下，佛寺的高大的金塔和庙顶⑤在闪着耀眼的金光。

①只说“走路”，不说“走路程”。

②前面用了“路”字，这里可以改用“小径”。

③从树林枝干的空隙看出去，恐怕未必能看见“大片的”田畴。

④“身姿”生硬。

⑤“佛寺的……庙顶”，“庙”与“寺”重。

第十五段：

一切都和我们来时一样。可是，我们又似乎觉得，我们周围的自然环境和来时有些异样。终于，我们发现了一种来时所没有的新景象：我们多了一群新的旅伴——成群的蝴蝶。在花丛上，在枝叶间，在我们的周围，到处都有三五成群的彩色蝴蝶在迎风飞舞；它们有的在树丛中盘旋逗留，有的却随着我们一同前进。开始，我们对于这种景象也并不以为奇。我们知道，这里的蝴蝶的美丽和繁多是别处无与伦比的；我们在森林中经常可以遇到彩色斑斓的蝴蝶和人们一同行进，甚至连续飞行几里路。我们早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习于把成群的蝴蝶看作是西双版纳的美妙自然景色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了。

本段语句稍嫌繁冗，可以简化。

第十六段：

但是，我们越来越感到，我们所遇到的景象实在是超过了我们的习惯和经验了①。蝴蝶越聚越多，一群群、一堆堆从林中飞到路径上②，并且结队成伙地在向着我们要去的方向前进着。它们上下翻飞，左右盘旋；它们在花丛树影中飞快地扇动着彩色的翅膀，闪得人眼花缭乱。有时，千百个蝴蝶拥塞③了我们前进的道路，使我们④不得不用树枝把它们赶开，才能继续前进⑤。

①“超过了我们的习惯和经验”，说法别扭，只说“不寻常”就够了。

②“越聚越多”挪在“从林中飞到路径上”之后，顺序较合理。

③“拥塞”生硬。

④“使我们”可省。

⑤“才能继续前进”，不言而喻，也可省。

第十七段：

就这样，在我们和蝴蝶群的搏斗中走了大约五里路的路程①之后，我们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色②。我们走到了③一片茂密的树林边，在一块草坪上面，有一株硕大的菩提树，它的向四面伸张的枝丫④和浓茂⑤的树叶，好像是一把巨大的阳伞似地遮盖着整个草坪。在草坪中央的几方丈的地面上，仿佛是密密地丛生着一片奇怪的植物似地，聚集着数以万计的美丽的蝴蝶，好像是一座美丽的花坛一样⑥，它们互相拥挤着，攀附着，重迭着，面积和体积⑦都在不断地扩大。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新的蝶群正在不断地加入进来。这些蝴蝶大多数是属于一个种族⑧的，它们的翅膀的背面是嫩绿色的，这使它们在停伫不动时就像是绿色的小草一样，它们翅膀的正面却又是金黄色的，上面还有着美丽的花纹，这使它们⑨在扑动翅翼时又像是朵朵金色的小花。在它们的密集着的队伍中间，仿佛是有意来作为一种点缀，有时也飞舞着少数的巨大的黑底红花身带飘带的大木蝶。在一刹那间，我们好像是进入了一个童话世界；在我们的眼前，在我们四周，在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美妙的自然景色中间，到处都是密密匝匝、层层迭迭的蝴蝶；蝴蝶密集到这种程度，使我们随便伸出手去便可以捉到几只。天空中好像是雪花似地飞散着密密的花粉，它和从森林中飘来的野花和菩提的气息混在一起，散出了一种刺鼻的浓香。

这一段和下一段，正面描写蝴蝶会，是全文的中心。作者很用气力，整个说来，写得很好。只是词句间还有些小毛病。

①“五里路的路程”，后三字应删。

②“景色”用于大范围，这里用“景象”较好。

③删去“我们走到了”，加一“在”字，跟上句衔接更紧。

④这里不是“枝丫”，应是“枝条”。(第十二段末句的“枝丫”用得对。)

⑤“浓茂”生造，可用“茂盛”或“茂密”。

⑥“数以万计”太死，“无数”或“数不清”好些。“仿佛是密密地丛生着一片奇怪的植物”和“好像是一座美丽的花坛”意思重复，可删一留一。这里应该断句。

⑦体积扩大，面积自然也扩大，光说“体积”就可以了。

⑧“种族”多用于人类，植物学上只有“种”和“属”，这里笼统点用“一种”好了。

⑨两处“这使它们”可省。

“翅翼”生造。

“使”应删。

“刺鼻”用于不愉快的气味，这里该用“扑鼻”。

第十八段：

面对着这种自然界的奇景，我们每个人几乎①都目瞪口呆了。站在千万只翩然飞舞的蝴蝶当中，我们觉得自己好像是有些多余的了②。而蝴蝶却一点也不怕我们；我们向它们的密集的队伍投掷着树枝，它们立刻轰涌地③飞向天空，闪动着彩色缤纷的翅翼，但不到一分钟之后，它们又飞到草地上集合了。我们简直是无法干扰它们的参与盛会的兴致。

本段独立不如前两句连下段，后两句连上段。

①不必“几乎”。

②这一句好，是传神之笔。

③“轰涌”生造。

第十九段：

我们在这些群集成阵的蝴蝶前长久地观赏着，赞叹着，简直是流连忘返了。在我的思想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这不正是过去我们从传说中听到的蝴蝶会么？我们有人时常慨叹着大理蝴蝶泉的蝴蝶越来越少了，但是，在祖国边疆的无限美好无限丰饶的土地上，不是随处都可以找到它们欢乐聚会的场所么?

第二十段：

当时，我的这些想法自然是非常天真可笑的。我根本没有考虑到如何为我所见到的奇特景象去寻求一个科学解释(我觉得那是昆虫学家和植物学家的事情)，也没有考虑到这种蝴蝶群集的现象，对于我们的大地究竟是一种有益的还是有害的现象。我应当说，我完全被这片童话般的自然景象所陶醉了；在我的心里，仅仅是充溢着一种激动而欢乐的情感，并且深深地为了能在我们祖国边疆看到这样奇丽的风光而感到自豪。我们所生活、所劳动、所建设着的土地，是一片多么丰富，多么美丽，多么奇妙的土地啊！

第十九段末句修改一下就可以结束全文，第二十段是多余的。文章可结束时就该结束，一啰唆反而没有余味了。

总起来说，这篇文章描写蝴蝶会，基本上是成功的。缺点是不够简练：(1)实际不起作用的形容词语太多；(2)好些字面不一样而意思相同的话应该删并；(3)有许多本身可取但与主题无关的细节应该“割爱”。底下是修改后的样子：

澜沧江边的蝴蝶会

很多人听说过云南大理蝴蝶泉的蝴蝶会。三百多年前，有名的旅行家徐霞客在他的游记里有这样一段描写：

……抵山麓。有树大合抱，倚崖而耸立。下有泉，东向漱根窍而出，清冽可鉴。稍东，其下又有一小树，仍有一小泉，亦漱根而出。二泉汇为方丈之沼，即所溯之上流也。泉上大树，当四月初，即发花如蛱蝶，须翅栩然，与生蝶无异。又有真蝶千万，连须钩足，自树巅倒悬而下，及于泉面，缤纷络绎，五色焕然。

许多来到大理的旅客都要设法去观赏一下这个人间奇景。可惜的是蝴蝶会有时间的限制，游客难于恰巧在那个时间来到蝴蝶泉边。就是徐霞客也没有亲眼看见蝴蝶会的盛况。他去早了一个月，蝴蝶树还没有开花，他只能折下一个枝条，惆怅而去。游记中关于蝴蝶会的盛况是根据别人的叙述写下来的。

我在七八年前也探访过一次蝴蝶泉。我去晚了几天，但是我的运气比徐霞客好些，看到了蝴蝶会的尾声。在一泓清澈如镜的泉水旁边，环绕着一株枝叶婆娑的大树，成百的彩色缤纷的蝴蝶正在翩翩飞舞，衬着水中的倒影，确实是非常的美。以后我也曾遇见过看到蝴蝶盛会的人，根据他们的描述，比起记载或传说中的盛况来也已经大有逊色了。

其实所谓蝴蝶会并不是大理地方所独有。清朝乾隆年间，张泓的《滇南新语》中就记载着昆明城内圆通山的蝴蝶会：

每岁孟夏，蛱蝶千百万会飞此山，屋树岩壑皆满。有大如轮、小于钱者。翩翻随风，缤纷五彩，锦色烂然。集必三日始去，究不知其去来之何从也。余目睹其呈奇不爽者盖两载。

张泓的记载离现在已有二百年，现在的昆明居民恐怕很少有人听说过这回事了吧。

我有一个想法：蝴蝶会大概是云南所特有的自然环境的产物。昆明的蝴蝶会已经绝迹，大理的蝴蝶会也在衰落，也许都是由于居民繁庶，游人众多的缘故。在交通不如昆明、大理的便利，游人不大走到的地方，也许还可以遇到这种奇妙的景象吧。

这个设想被我不久以前在西双版纳旅途中的一次意外的奇遇所证实了。

西双版纳的气候四季如春，然而春天仍然是最美好的季节。正是在春天，在傣族的泼水节的前夕，我们来到了被称为西双版纳的一颗“绿宝石”的橄榄坝。没有来西双版纳以前，人家告诉我们：谁没有到过橄榄坝，谁就没有看到真正的西双版纳。这个话一点也不夸张。当我们从澜沧江里的小船踏上这片土地时，立刻觉得好像来到了一个天然的热带大花园里。到处是浓荫匝地，繁花似锦。走在村寨之间的小径上，就好像是走在精心修建起来的林荫路上一样，只有从浓密的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太阳的点点金光。

我们沿着澜沧江边的一连串村寨作了一次旅行。这里的村寨人家分布得很特别，不是许多人家聚集在一起，而是稀疏地分散在林海中间。每一幢竹楼周围都是丰饶的果树园。家家户户的庭前屋后都生长着枝叶挺拔的椰子树和槟榔树，绿荫盖地的芒果树和荔枝树。在这里，人们用果实累累的香蕉树作篱笆，用香气馥郁的夜来香树作围墙。柚子树的被果实压弯了的枝条敲打着竹楼的屋檐，密密地长在枝丫间的菠萝蜜散发着醉人的浓香。

我们的访问终点是背倚江岸，紧密相连的两个村寨——曼厅和曼扎。我们参观了这里的公社，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然后怀着满足的心情踏上了归途。我们走的仍然是来时的路，仍然是那条浓荫遮天的林中小径。透过树间的空隙，有时可以看到平整的田畴；在村寨的边沿，在巨人般的叶林和菩提林的荫蔽下，佛寺的屋顶和金塔闪出耀眼的金光。

一切都和我们来时一样，可是又觉得有点不一样。原来多了一群旅伴——成群的蝴蝶。在花丛上，在枝叶间，到处都有三五成群的彩色蝴蝶在迎风飞舞；它们有的在树丛中盘旋逗留，有的却随着我们前进。开始，我们也不以为奇。这里的蝴蝶本来很多，旅行者常常会遇到彩色斑斓的蝴蝶跟着人们一同行进，有时一直跟上几里路。人们早已把蝴蝶看作是西双版纳的美妙的自然景色的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可是这一次我们越来越觉得所遇到的景象不寻常。蝴蝶一群群从树林中飞出来，越聚越多，结队向着我们要去的方向前进。它们上下翻飞，扇动着彩色的翅膀，闪得人眼花缭乱。有时候，大群的蝴蝶堵住了我们的道路，不得不用树枝把它们赶开。

就这样，在和蝴蝶群搏斗中走了大约五里路之后，我们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景象。在一片叶树林的边上，一块草坪的中间，有一株高大的菩提树，它的向四面伸张的枝条和茂密的树叶像一把大伞似的遮盖着整个草坪。在草坪中央的几方丈的地面上，聚集着数不清的蝴蝶，仿佛是一座五色缤纷的花坛。它们互相拥挤着，攀附着，重叠着；它们的体积不断地扩大，新的蝴蝶群不断地加入进来。这些蝴蝶大多数属于一种，它们的翅膀的背面是嫩绿色的，当它们停止时就像是一片绿草，它们的翅膀的正面却又是金黄色的，上面带着一些花纹，当它们飞动时就像是朵朵金花。在它们的密集的队伍的中间，仿佛是有意来作为一种点缀，飞舞着少数巨大的黑底红花身带飘带的大木蝶。在一刹那间，我们好像是走进了童话世界。在我们的眼前，在我们的周围，在美丽的自然景色的中间，到处是密密匝匝、重重叠叠的蝴蝶；蝴蝶密集到这样的程度，我们随便伸出手去就可以捉到几只。我们向它们中间投掷树枝，它们立刻向天空飞散，但是不到一分钟又集合到草地上来：我们简直无法干扰它们的盛会。在它们周围的天空中，雪花似地飞散着密密的蝶粉，和树林中飘来的菩提花和别的花的香气混和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扑鼻的浓香。

面对着这自然界的奇景，我们个个目瞪口呆。站在千万只飞舞的蝴蝶当中，我们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了。然而我们长久地观赏着，赞叹着，简直不想走开。这时候，我想起大理的蝴蝶泉，也想起了人们因为那儿的蝴蝶越来越少而发出的慨叹。我要告诉他们，祖国的江山是如此多娇，随处都可以发现迷人的美景，在一个地方失去的东西会在更多的地方找到。

原文有三千七百字，改作的字数为原作的一半多一点。我相信，我的修改没有“伤筋动骨”，原作的内容实际上都保存下来了。如果把对西双版纳一般风景的描写，再压缩一下，还可以减去二三百字，就只有原作的一半了。这样斤斤计较好像很可笑。是的，不过有时候计较计较也有好处。

评讲一份通报——附论“的、地、得”和“作、做”

◇吕叔湘

今天讲的这份通报，是经过别的同志评改的，所以有初稿，有修改稿，有评改意见。今天的讲法是拿评改意见做线索：先分段来看评改的意见，哪一条评得好，哪一条评得不一定恰当，有没有遗漏的地方需要补充；然后看修改稿，看改得好不好，好在哪里，还有没有可以进一步修改的地方。

这份通报是表扬一个公寓的职工们的工作的。这里的“公寓”要解释一下。这是铁道系统里的“公寓”。列车到终点站之后，要过些时候才再开出去，在列车上工作的同志的家不一定在这里，得有个地方休息，公寓就是为这些同志服务的。铁路系统出差的人也住在这里。所以这种公寓的性质介乎集体宿舍和招待所之间，不是一般的集体宿舍。所以通报里才提到拆洗被褥。要是一般的集体宿舍，各人的被褥各人自己管，是不用宿舍管理员操心的。

现在“言归正传”。

原作

××公寓对过冬准备工作抓的早抓的好

(1)××公寓全体职工在增产节约运动的鼓舞下，热爱了工作，关心了集体。(2)因此，当他们接到局生活供应处发出的“关于做好生活过冬准备工作的指示”之后，立即组织职工进行了逐条逐项的学习，一件事一个问题的讨论，通过学习对照、批判了“认为过冬准备工作忙不了，维修早了不好保管”等错误认识。(3)对今年的冬运准备工作采取了提早、抓早、主动与房产部门联系，在互相支持下，使防寒工作，在六月二十五日前，已全部将房屋维修，火墙、锅灶、上下水道以及门窗维修全部搞完，每扇窗户，均安装了挂钩，并上了门窗玻璃二十四平方公尺(玻璃费房产部门承担三分之二)。(4)同时他们为了提早安排好冬菜贮备工作，本着增产节约的精神，发动公寓全体职工自己动手，把菜窖进行了维修，使用两天时间就全部维修完了，为国家节约了资金二百五十元。(5)此外他们为了尽早地作好过冬设备、备品的添置工作，除指定了专人分工负责外，并对一些凡是自己动手能解决的问题，一律自己动手解决，不花国家一分钱。(6)炊事员×××为了给公家添置土篮子、大筐，利用下夜班到中江站去割条子，编制大筐、土篮子为国家节省了二十来元。(7)并发动职工将被褥拆洗一遍，准备在九月份再拆洗一次，拆洗费一文也没花。(8)因此，当段的过冬准备工作检查组发现后，不但对××公寓这种积极主动提前抓好过冬准备工作的做法，感到满意外，并对他们这种既能认真抓好过冬准备，又能注意节约的作法给予集体奖金二十元，奖励×××个人奖金五元，以资鼓励。(9)我们对××公寓这种对冬运准备工作抓的早、抓的好、节约风气高事例通报表扬。(10)并希各单位效仿。

×××生活供应段年月日

【评改意见】

这是某生活供应段写的一篇通报。通报的作用在于评价好坏典型事例、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借以教育国家工作人员，及时改进工作。以此衡量这篇通报基本上是合乎要求的。它用具体事实回答了过冬准备工作“为什么”要抓早抓好和“怎么样”能抓早抓好这个根本问题，并且给予评价，指出方向，号召有关单位学习。就这个意义讲，收文单位可以从中受到启示和教益。

但是这篇文章的毛病还是不少的。就内容来说，观点和材料没能很好地统一起来；就结构来说，层次不清，段落不明；就文字来说，不够准确，简练，使人看后有“乱而杂”的感觉。现就各句里的主要问题，谈谈我们的意见。

(1)××公寓全体职工在增产节约运动的鼓舞下，热爱了工作，关心了集体。

这句话有两个毛病。一、增产节约运动是调动职工劳动积极性，多快好省地完成国家计划的群众性活动，它不具有什么“动力”，所以用“鼓舞”不妥。二、“热爱了工作，关心了集体”的语义不明。从意念上看，好像这个公寓职工过去是落后的，“不热爱工作，不关心集体”，因为受到了“增产节约运动的鼓舞”，才能变为“热爱工作，关心集体”。但是，下文并没有说明这个公寓过去是落后的。如果这个公寓过去是比较先进，应在“热爱”前面，加上“更加”两字。实际上这个背景不交代也无妨。

(2)因此，当他们接到局生活供应处发出的“关于做好生活过冬准备工作的指示”之后，立即组织职工进行了逐条逐项的(地)学习，一件事一个问题的(地)讨论，通过学习对照、(，)批判了“认为过冬准备工作忙不了，维修早了不好保管”等错误认识。

这句话有六个毛病。一、“当……之后”这个介词结构用得不妥。一般的用法应是“当……时”或“当……时候”，表示两件事情时间相等，不能用“当……之后”或“当……之前”。二、“生活过冬”不通，应改为“过冬生活”，用过冬作为生活的定语。三、结构助词“的”是定语的标志，这里应改用状语的标志“地”。因为“逐条逐项”、“一件事一个问题”是指明“讨论”和“学习”的“怎么样的”，不是指明“什么样的”。四、“通过学习对照、批判了……”的顿号用得不对，两者不是并列关系，应改成逗号。五、“批判了‘认为过冬准备工作忙不了，维修早了不好保管’”的“保管”不妥，应改为“养护”。六、“批判了……认识”语气太重，“批判”改为“端正”或“消除”好些。

(3)对今年的冬运准备工作采取了提早、抓早、(，)主动与房产部门联系，在互相支持下，使防寒工作，在六月二十五日前，已全部将房屋维修，火墙、锅灶、上下水道以及门窗维修全部搞完，每扇窗户，均安装了挂钩，并上了门窗玻璃二十四平方公尺(玻璃费房产部门承担三分之二)。

这句话有五个毛病。一、采取了“什么”没有着落，下面应有“措施”或“办法”之类的词构成动宾词组。二、“互相支持”不确切，应改为“主动配合”，因为公寓对房产部门维修公寓房屋，只能是起配合作用，提“互相支持”太大。三、“使防寒工作……已全部将房屋维修”半截话。“使”是处置的意思，“使……维修”显然不通。四、“全部维修……维修全部搞完”前后不连贯，意思不明确。如改成“已将房屋、火墙……全部维修完”就干净、利落。五、“公尺”应改为通用的“米”，“均”改为“全”好些，并需注明是否将破损的玻璃全部上齐。

(4)同时他们为了提早安排好冬菜贮备工作，本着增产节约的精神，发动公寓全体职工自己动手，把菜窖进行了维修，使用两天时间就全部维修完了，为国家节约了资金二百五十元。

这句话有五个毛病。一、安排冬菜贮备工作与修菜窖在时间上没有什么必然联系，这样硬扯在一起没有必要。二、自己动手维修菜窖，只是节约，不是增产，用了“增产节约”精神也不贴切。三、“把菜窖进行了维修”不通。“把”字对宾语带有处置的意思。这句话倒过来等于说“进行了菜窖”，应改为“维修了菜窖”。四、“使用”应是“仅用”。五、“资金”可不用。

(5)此外他们为了尽早地作好过冬设备、备品的添置工作，除指定了专人分工负责外，并对一些凡是自己动手能解决的问题，一律自己动手解决，不花国家一分钱。

这句话有两个毛病。一、说的是“设备、备品的添置工作”，实际上下文没有说设备、备品，只自己动手编制些土篮子、大筐，但这些是低值易耗品。二、“凡是自己动手能解决的问题”，应改成“能自己动手解决的问题”。不然，“一律自己动手解决，不花国家一分钱”，提法太大，说得太绝对了。

(6)炊事员×××为了给公家添置土篮子、大筐，利用下夜班到中江站去割条子，编制大筐、土篮子为国家节省了二十来元。

这句话有三个毛病。一、“利用下夜班到中江站割条子”不通。因“下夜班”正在“下”的时候，又怎么能到中江站去呢？应改成“利用休班时间”。二、土篮子、大筐，前后连用重复，用一次就可以了。三、“公家”和“国家”也重复，用一个也就够了。

(7)并发动职工将被褥拆洗一遍，准备在九月份再拆洗一次，拆洗费一文也没花。

这句话的毛病是：“发动职工”不明确，应改为“发动公寓职工”，不然会使人误解为发动的包括住公寓的职工。

(8)因此，当段的过冬准备工作检查组发现后，不但对××公寓这种积极主动提前抓好过冬准备工作的做法，感到满意外，并对他们这种既能认真抓好过冬准备，又能注意节约的做法给予集体奖金二十元，奖励×××个人奖金五元，以资鼓励。

这句话有两个毛病。一、“不但对……作法，感到满意外”的关联词语用得不对，“除……外”是排除关系，光有“外”前面没有“除”是不通的。二、奖励作法不妥。奖励的是人，不是做法。

(9)我们对××公寓这种对冬运准备工作抓的早、抓的好、节约风气高事例通报表扬。

这句话有三个毛病。一、“我们”前面都用的第三人称，这里突然变“第一人称”，显得生硬，不和谐。二、“对……表扬”不通，中间缺个动词“给予”。三、表扬的也应该是人或人的精神，不能是“抓的早、抓的好、节约风气高事例”。

(10)并希各单位效仿。

这句话里的效仿用得不妥。效仿的含意是照样做。这里提出的效仿，意味着要大家生搬硬套地学习。这是不符合党提出的学习别单位经验的要求的。该改成“结合具体情况学习运用”。

根据上述问题，作如下修改：

修改稿

首先格式应改变。通报是文件，应以公文形式出现，因此标题改成：

×××生活供应段通报第×号

关于××公寓过冬准备工作抓得早抓得好的通报

其次是导语。导语将原稿开头、结尾两段合并在一起。内容是肯定做法，概括成果，评价作用，给予表扬，号召大家学习。因此改成：

××公寓认真贯彻局生活供应段“关于作好过冬生活准备工作的指示”，提前抓好过冬准备工作的做法很好。他们积极配合房产部门维修了房屋，自己动手维修了菜窖，拆洗了被褥，编制了大筐、土篮子。为了表扬他们这种主动精神，除通报表扬外，并决定发给该公寓集体奖金二十元、×××个人奖金五元，以资鼓励。希管内各单位结合具体情况学习运用他们的经验，提前做好过冬准备工作。

再次是正文部分。

这个公寓的经验，概括起来说就是思想提高，行动迅速；配合房产部门维修房屋；贯彻自力更生的精神，自己动手，解决问题。但是原作在这方面有两个缺点：一是观点不鲜明，材料零乱，两者不统一；二是光写出一些具体事例，缺乏必要的做法，使人难以学习。为此，根据原做事实的推论，适当地增加些做法。共分三段，另外加上一个过渡段。如下：

我们认为××公寓的主要经验有以下三点：

一、组织职工认真学习“关于做好过冬生活准备工作的指示”，结合工作逐条逐项地检查、对照，提高认识，明确做法，迅速行动。通过学习使职工明确了提早抓好过冬准备工作的重要性，消除了“过冬还早呢，准备工作不用着忙”的消极等待情绪，从而以争时间争主动的精神，落实了过冬准备工作，实现了计划。

二、配合房产部门维修房屋。公寓组织××名职工主动协助房产部门职工做零活，打下手，使房屋、火墙、锅灶、上下水道以及门窗等维修工作，仅用××天于六月二十五日前全部完成。同时还将破损的玻璃全部上齐。

三、自己动手，解决问题。公寓统一安排了时间，合理地组织了劳力，采取大活集中干，小活分散做的方法，用两天时间维修好了菜窖；并将××套被褥拆洗一新。炊事员×××还利用休班时间割条子，为公寓编了一些大筐、土篮子。仅这三项就为国家节约了资金×××元。

最后，落款的地方不用写机关的名称(已经写在前头)，只要写上“某年某月某日”就行了。

【评讲者意见】

先谈标题，原稿的标题“××公寓对过冬准备工作抓的早抓的好”，像是新闻报道的标题，用在内部通讯或者墙报上是合适的，用作通报的标题就不合适。这一点评改者在修改稿的开头就指出来了，并且改为“关于××公寓过冬准备工作抓得早抓得好的通报”。这样一改就合适了。但是这里有一个字还可以研究，那就是那个“抓”字。一般说“抓”某项工作，总是指有关的领导人，不是指所有参加工作的同志。这个通报是表扬××公寓的领导的呢，还是表扬这个公寓的全体工作人员的呢？如果是前者，标题里的“抓”字就用对了。如果是后者，“抓”字就用得不妥，用“做”字才恰当。通报里提到该段发过一个“关于做好过冬生活准备工作的指示”，用的是“做”字，看通报的内容，也是指全体职工说的，看来用“抓”字不合适。(顺便说一下，这个指示在原稿里一见，用“做”字，在修改稿里两见，一处用“做”，一处用“作”。这两个字有无分别，怎样分别，等讲完本文之后再附带说明。)原稿标题内有“对”字，后面只能用“抓”(口气是指的领导)，改用“做”字，得把“对”字去掉(修改稿标题已经删“对”字)。

原标题“抓的早抓的好”用的是“的”字，修改稿的标题改用“得”字。究竟这里该写成“的”还是写成“得”，这个问题留着跟下面要谈到的“的”和“地”的问题一块儿讨论。

现在讲正文。这篇通报的原稿写得不怎么好，修改稿改得很好。评改意见有两部分，写在“评改意见”里的主要是对原稿的批评，至于怎样修改，特别是全篇结构的重新安排，道理都说在“修改稿”这部分。

“评改意见”的第一段肯定这篇通报的内容基本上合乎要求，也就是说，内容方面无须大加大减。评论一篇文章，首先看它的内容是否合乎要求，这是完全应该的。一篇文章，即使词句通顺，也没有错别字，如果内容空洞，不可能成为一篇好文章；如果选材不当，应该说的事情没有说多少，不必说的事情却扯来一大堆，也不可能成为一篇好文章。

不过这一段评改意见本身的措词有些地方还可以商酌。(一)“通报的作用在于……借以教育国家工作人员，及时改进工作”，好像只有国家机关才发通报。恐怕不是如此。人民公社以及群众团体如工会、妇联、青联等，也可以在各自范围内发通报。(二)“‘为什么’要抓早抓好和‘怎么样’能抓早抓好”，这句话乍一看好像没有什么，细细一想，这里边有问题。“为什么要抓早”是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抓好”就不成为问题，凡是工作总是要抓好的，还要问“为什么”？反之，“怎么样抓好”是一个问题，可是“怎么样抓早”这叫人怎么回答呢？早点抓起来就是早点抓起来了，这里边还有个“怎么样”吗？再从通报的内容看，并没有回答“为什么要抓早”的问题，例如引证往年的事例，如何因为抓得不早以致产生困难，影响工作质量，等等。这样，这份通报实际上只谈一个问题：怎样做好过冬准备工作。(三)“……这个根本问题”，“根本”两个字是多余的，因为这里并没有别的问题。其实这句话根本不必用“回答……问题”这样绕弯儿的说法，只要“用具体事实说明怎样做好过冬准备工作”就行了。(四)“指出方向”意思不明确，这里似乎没有方向问题。(五)“启示”少见，一般用“启发”。

“评改意见”的第二段总评文章的写法，分为三点：一、内容，二、结构，三、文字。“就内容来说，观点和材料没能很好地统一起来”，这句话的意思不太明白。什么观点？怎么不统一？都不清楚。恐怕评者的意思是：只罗列事实，没有归纳出几个要点。原稿的确有这个毛病。“层次不清，段落不明”，这跟上述缺点有关，既没有分析、归纳，自然就没有层次、段落了。写文章分段落，不是随随便便就成的，不是写到差不多长短就另起一行，得先就全部内容做一番分析、归纳工夫，让一段有一段的作用，而全篇又是一个有机的组合。文字“不够准确、简练”，这个评语也是对的。

以下就是对原稿一句一句地讨论，主要是词句问题。让我们顺次看下去。

第(1)句，评改者指出两个毛病。(一)“鼓舞”用得不妥，理由是增产节约运动不具有什么“动力”，不能“鼓舞”。“鼓舞”的确用得不恰当，但是评者的理由成问题。“鼓舞”一般用于形势大好或者工作已取得一些成绩这一类场合，所以用在这里显得不恰当。如果改用“推动”，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可见问题不在于增产节约运动有没有动力。(二)“热爱了工作，关心了集体”前面应该加“更加”。这评得对。

可是这一句里有一个更大的问题评改者没有注意到，那就是，增产节约运动能否推动或促进热爱工作与关心集体？照我们看，似乎得先有对工作的热爱与对集体的关心才能把增产节约运动搞好。这样，原来的提法就有点因果颠倒了。

评改者对这一句的结论是完全可以省去。我们同意。

第(2)句，评改者指出六个毛病。(一)“当……”后面不该用“之后”，该用“的时候”。这个问题，现在不好说得太死，“当……之后”已经不少见了。可是如果要修改，按这里的时间关系，似乎该改为“在……之后”，不宜改为“当……的时候”。(二)“生活过冬”不通，应改为“过冬生活”。这个批评是对的，问题在于原来所发的指示里是怎样写的。也许指示里是“过冬生活”，原作者粗心大意，引用错了。那就应该批评他不应该这样粗心大意。如果指示里是“生活过冬”，责任就不在原作者。文件中引用另一文件，不论是标题还是正文，应该按照原来的样子，即使原文有毛病，也不去改动它。(三)“逐条逐项的”和“一件事一个问题的”的两个“的”字应改为“地”。这是一个常常闹纠纷的问题。(四)“通过学习对照、批判了……”的顿号应改为逗号。这是当然。(五)“维修早了不好保管”的“保管”应改为“养护”。照我们看，这里更严重的毛病是维修什么，保管或养护什么，没有交代，粗心的读者还会以为保管或养护的是“维修”呢，这当然是讲不通的。这里应该说“房屋维修早了……”。其次，无论是“保管”或者“养护”，都跟“维修”有矛盾，因为“维”是“维持”，跟“保管”“养护”是同一类意思。应该把“维修”改成“修理”。下面(3)(4)两句的“维修”也都得改为“修理”，“维修”是经常性的工作，(3)有“维修全部搞完”的话，(4)有“全部维修完了”的话，可见是“修理”，不是“维修”。至于“保管”和“养护”比较，用于房屋还是“养护”好些，因为“保管”常常用于会丢失的东西。这样改了还是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房屋修理早了不好养护呢？作者的意思可能是：修理早了，难免又有损坏，还得再修理。如果是这个意思，“不好养护”四个字不能表示。(六)“批判”语气太重，应改为“端正”或“消除”。按，后面的名词是“错误认识”，那是既不能“端正”(只说“端正认识”，不说“端正错误认识”)，也不能“消除”，三个动词之中还是“批判”搭得拢，语气也不算太重。

以上是评改的意见。除此之外，这一句还有几点可以商量。(一)这一句太长了，内容又不是切不断，大可分为两句，在“讨论”后断句。(二)这句头上的“他们”指谁？顺着前面一句下来，只能指“××公寓全体职工”。可是这一句下面说“立即组织职工”，试问：“全体职工”组织“职工”进行学习，这个话怎么讲呢？(三)不必“进行了……的学习，……的讨论”，“进行了”三个字完全可以取消，不是吗？(四)“通过学习对照”，意思不明白，“对照”什么？想来是拿现状和指示里的要求对照，可是得说出来呀，光是“对照”两个字是不能包括的。(五)“认为过冬准备工作忙不了”，“忙不了”什么意思？按一般“……不了”的意思来讲，“吃不了”是吃不完的意思，“走不了”是走不成的意思，“丢不了”是不会丢掉的意思，这“忙不了”是什么意思？忙不完？忙不成？不会忙？在这里都讲不通。根据上下文，只能是“不用忙”的意思，可是“忙不了”能这样讲吗？

第(3)句，评改者指出五个毛病。(一)“采取”了什么没有着落，下面应有“措施”或“办法”之类的词。评得对，可是改得有问题。这个“措施”或“办法”加在什么地方呢？加在“提早、抓早”之后？“提早、抓早”不能叫做“措施”或“办法”。加在“与房产部门联系”之后，“联系”也算不了什么“措施”或“办法”。看来是用“方针”好些。加在“提早、抓早”之后。(二)“互相支持”用得不确切。对。在修理房屋这件事情上，房产部门和公寓职工是有主次之分的。(三)“使防寒工作……”是半截话，跟下面的“已全部将房屋维修”搭不拢。评得对。(四)“全部维修(按原文是“已全部将房屋维修”)……维修全部搞完”前后不连贯，意思不明确。这里是有毛病，但不是不连贯、不明确，是重复了“全部”二字。只要删去第一处的“全部”就通了。当然也可以依照评改者的改法。(五)“公尺”改“米”，“均”改“全”。都对。

除上述五点外，这一句还有几个问题。(一)什么叫“冬运准备工作”？为什么不用“过冬准备工作”？也许在这个机关内部，既可以说“过冬生活”，也可以说“冬运”，可是在文件里应该统一。(二)“提早”和“抓早”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是不是可以简单明了，就说“提早动手”？(三)这一句的最大的毛病还是它的结构问题。句子很长，包括的事项很多，原作者只管一口气说下去，像长江流水，滚滚而来，没有考虑到句子的结构问题，所以才有评改者指出的(一)(三)(四)的毛病。而且很奇怪，尽管这个句子很长很复杂，可是没有主语。是谁“采取了提早、抓早”？还得看上一句，一直追到上一句的头上才找到主语“他们”。可见得原作者没有句子的概念，(2)(3)两句之间的句号带有一定的偶然性(可能因为字数已经相当多了)，不是从内容上考虑，认为非分做两句不可。这是个大毛病。这个毛病不治好，就不可能把文章写好。现在让我们把(2)(3)两句合并研究，看是应该分做几句。接到指示，组织学习、讨论，这可以作为一句。经过学习、讨论，纠正了错误的认识，确定及早动手的方针，这又是一句。配合房产部门，修理房屋门窗，这又是另外一句。这样分成三句，每句说一个意思，就清楚多了。每句的内部结构要有一定的完整性，比如，得有个主语(文件所用的是比较正式的语言，不像小说、剧本等反映比较随便的说话，那里边的句子常常可以没有主语)。

第(4)句，评改者指出五个毛病。(二)(四)(五)都评得很对，(一)和(三)还可以商量。(一)说安排冬菜贮备工作和修菜窖没有必然联系，恐怕不能这样说。只要在“为了”之后加“便于”，两件事的联系是很明显的。(“安排”后面的“好”字应删，因为还没成为事实。)(三)说“把菜窖进行了维修”等于“进行了菜窖”，所以不通。这是一种误会。这里错在“把”字，只要把“把”字换成“对”字，念起来就顺了。无论用“对”或是“把”，后面的名词都不是“进行”的宾语而是“进行”后面的动词的宾语，不过习惯上用“对”不用“把”就是了。

第(5)句，评改者说这句有两个毛病。(一)头上说到设备、备品的添置工作，下文并没有说设备、备品。这个批评有点冤枉，原文是有交代的，就是“指定了专人分工负责”。不过原文的措词的确不太好：一、不必用“除……外”的说法(这个套子常常用得不恰当)；二、“除”字搁的也不是地方；三、“指定了专人分工负责”的意思含含胡胡，不显豁。这一句说的是关于设备和用品(原文的“备品”可能是这个机关里惯用的名称，想来就是用品)，分两种，有的要花钱买，有的可以自己动手做，那末，这样说是不是清楚些？——“关于需要添置的设备和用品，他们分别对待：凡是必须购买的，指定专人采办；凡是可以自己做的，就自己动手做，不叫国家花钱。”(二)对后半句的批评是“提法太大，说得太绝对”，主张删去“凡是”二字(“能”字搬地方是小问题)。这个批评没有打中要害。如果“提法太大”，删去“凡是”二字并不能使它变小。(难道有了“凡是”就是百分之百，没有“凡是”就不是百分之百吗？比较“赞成的请举手”和“凡是赞成的，请举手”，并没有实质上的差别。)这里的提法是太大，但不是大在“凡是”上，乃是大在“问题”和“解决”上。没有必要把大筐、土篮子等说成“问题”，把编编弄弄说成“解决”问题。(不是瞧不起这种工作，只是说“问题”和“解决”在这里实在尺寸太大。)

第(6)句，评改者指出的毛病有三处，问题都不大。(一)“利用下夜班”应改为“利用休班时间”。原文是不妥，但是“休班”的说法也太生(也许是内部流行？)，不如改为“休息时间”或者“下夜班后的时间”。(二)(三)都是指出原文重复，评得对，但是没有说明应该删去前面的还是后面的。看来是应该删去前面的，就是从“为了”到“大筐”。

此外还有两个小问题。(一)不必用“编制”，光是“编”就够了，跟全文的风格比较一致，例如前面就说“割”条子，没有说“裁割”或“砍伐”(修改稿也只用“编”一个字)。(二)“为国家……”前面缺一个逗号。

第(7)句，评改者指出一个毛病：“发动职工”应该指明是公寓职工。这是对的。前面第(2)句有“组织职工”，但那里是进行学习，跟这里拆洗被褥不同，不会误会。

这一句还有两个毛病，评改者没有指出来。(一)这一句用“并发动职工”起头。谁发动啊？上一句讲的是炊事员怎样怎样，这里能用个“并”字接上去吗？显然得安上个主语“他们”，把“并”字改为“还”。(二)“拆洗费一文也没花”，指的是这一次拆洗，应该挪到前面，“准备在九月份再拆洗一次”是以后的事情，应该放在后面，加个“并且”。

第(8)句，评改者说这句话有“二”个毛病，把“两”写成“二”，这是不对的。这个“二”如果念èr，不合乎实际语言；如果念liǎng，就是凭空给“二”添上一个字典里没有的读音。说“两”却写“二”，不符合“文字不能违背语言”的原则，是个坏习惯。因为现在很流行，借这个机会说一下。(还有一个“廿”字，这是个古字，在南方的一部分方言地区还活着，折合成普通话应该读niàn(念)，可是普通话里只说“二十”，不说“念”，那就应该写“二十”，不要写“廿”。还有个“卅”，也是古字，音sà，现在各地的话里都不说，也不应该再写它，“五卅惨案”是例外。)

现在回到本题。评改者指出的两个毛病是：(一)“除……外”是一套，光有“外”没有“除”是不通的。这个批评是对的。但是评改者没有说应该怎么改，还是把“不但”改成“除”字，还是留下“不但”，删去“外”字。照我们看，“除……外”和“不但……并(且)”，这里都用不上，因为“感到满意”和“给予奖金”之间既不是排除关系，也不是进层关系。要讲关系，可以算是一种因果关系，因为满意，所以给奖。但是用不着这样强调，只要连着说下去，“对……感到满意，特给予奖金若干元”，就行了。附带说一说“除……外”。评改者说这是表示排除关系的，没有错，可是它也可以借排除的形式表示加合关系。比如，“他除散步外，不做什么运动”，这是单纯的排除关系，“他除散步外，还打太极拳”，这就是借排除的形式表示加合。本文这一句是属于后一类的。(二)不该说对“做法”给予奖金，奖金只能发给人。这评得也对。

此外，这一句还有些毛病。(一)“段”应该说“本段”。(二)用不着“发现”，也用不着“当……后”，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本段过冬准备工作检查组认为如何如何。(三)两个“对……的作法”，对一种作法感到满意，对另一种作法给予奖金，好像真有分别似的。难道作者真是这样想的吗？一定不是。原文的两个“作法”的内容有一些出入，第二处除“抓好过冬准备”外还有“注意节约”，可是检查组对注意节约就不感到满意吗？当然也感到满意。所以事实上只有一个“作法”，满意的对象是它，奖励的对象也是它。根据以上各点(包括原评改意见的两点)，这一句可以改成：“本段过冬准备工作检查组认为××公寓这种积极主动的精神和既认真做事又注意节约的做法很好，决定给予该公寓集体奖金二十元，×××个人奖金五元，以资鼓励。”

第(9)句，评改者指出三个毛病。(一)一直是第三人称，突然变第一人称，生硬，不和谐。这个批评不恰当。前面叙述××公寓的工作，当然用“他们”；这里要说段里通报表扬，当然用“我们”。没有和谐不和谐的问题。不错，公文里这种地方常常避免用主语，常常“兹”怎么样，“特”怎么样，“鉴于”怎么样，“为此”怎么样，可是如果非用主语不可，也只能说“本段”怎么样，或者“我们”怎么样。后面的修改稿里不是第一段用了三个“他们”，第二段又用了一个“我们”吗？(二)“对……”和“通报表扬”中间应该加个“给予”。对。(三)表扬“事例”不妥。也对。

此外可以补充三点。(一)“冬运”，前面讲第(3)句的时候已经说过。(二)“节约风气高”不是散文风格，放在公文里尤其不合适。(“抓的早，抓的好，节约风气高”，押韵合辙，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如此。)(三)具体事实才可以叫做“事例”，抓的早，抓的好，又注意节约，这是一种抽象的、概括的说法，不能叫做“事例”。

第(10)句，评改者认为“效仿”用得不妥，该改为“结合具体情况学习运用”。对。

现在已经把评改意见看完了，让我们来看修改稿。

修改文章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小改，一种是大改。拿原文做底子，逐字逐句看下去，有非改不可的地方就改，然后通看全篇，做些必要的调整，这是小改。根据原文的内容，重新安排段落，重新组织句子，原文可用的段落或句子酌量保留，这是大改，也就是改写。小改还是大改，那要看原文的情况。这篇修改稿是采取大改的办法，因为评改意见开头已经说过，原稿“层次不清，段落不明……使人看后有‘乱而杂’的感觉”。这自然非动大手术不可。同志们都看了修改稿，也都对照了原稿研究过，一定看出修改稿要比原稿好得多。字句比原稿干净，这还在其次，重要的是结构好。原稿不分段，修改稿分五段，每一段有每一段的作用，作者已经都做了说明。我们赞成这样的安排。

现在来看看修改稿的文字。第一段第一句有个小问题，“做法”前面的“的字结构”从哪里开始？如果是从“认真贯彻”开始，显然太长；如果是从“提前”开始，那末这一句的前后两半没有很好地衔接起来。念一遍就知道。在逗号那里停顿一下，念完之后就觉得前半句好像没有完，后半句是另起炉灶。改法：删去“的做法很好”，前面加两个“了”字，“认真贯彻了……，提前做好了……”，这就行了。“抓好”的“抓”字该改用“做”字，这一段的末句用“做”字，对。第二句的“维修”应改为“修理”(底下的“维修”都要改)。第三句有两个问题：一、“为了表扬他们这种主动精神，(除)通报表扬(外)”，两处都用“表扬”，使人觉得一句话说两遍似的，得改掉一个(比较：“为了练大字，我每天早晨练一张大字”，念起来可笑，可是只要把第二个“练”字改为“写”字，马上就妥帖了)。二、“除通报表扬外”不好。不是这里不该用“除……外”，跟原稿第(5)句的情形不同，那里是不应该用“除”……外”，是不该把“通报表扬”搁里边。该倒个过儿，把“发给奖金”的话放在里边，把“通报表扬”放在外边。为什么？因为“除……外”这个格式的作用是分别宾主。如果这个文件是发给××公寓的，应以通知他们发给奖金为主，告诉他们通报表扬为宾，现在的写法是合适的。可是这个文件是发给所属各单位的，应以表扬××公寓先进事迹为主，发给该公寓奖金这件事放在“除……外”里边，一笔带过，所以要倒个过儿。这样，这一句应该改为：“他们这种主动精神值得大家学习，除已发给(或“决定发给”，根据实际已发未发而定)该公寓集体奖金二十元，×××个人奖金五元，以资鼓励外，特通报表扬。”

第二段只一句话，没有问题。

底下三段的内容是平行的，在写法上也应该平行。现在第四、第五两段头上都用一个短句子概括这一段的内容，是一种小标题，可是第三段的头一句很长，不像标题，这是一个缺点。似乎可以在“指示”后断句，第二句起头加“在学习中，职工们”。连带着，第三句(原第二句)的“使职工”该改为“职工们”。

再谈谈这三段里边的一些小问题。第三段的“消除……消极等待情绪”还可以斟酌。“消极等待”与其说是一种情绪，毋宁说是一种思想，是“思想”就不宜用“消除”，还是用“批判”或“批评”好些。同时，“过冬还早，不用着忙”，严格说还不能算“消极等待”(消极等待是什么都不想做，现在不做，将来也不做)，只是一种拖拉作风。“实现了计划”的“计划”不知道指什么计划，不如说“达到了指示里的要求”。第四段的“做零活”前面该有个逗号，否则做零活、打下手的就不仅是公寓职工，连房产部门职工也包括在内了。“仅用××天”后面也要有个逗号。第五段“修好了菜窖”之后不必用分号，逗号就可以了。“拆洗一新”的“一新”似乎说得过分点儿，不如照原稿那样用“一遍”。

总的说来，修改稿比原稿强得多，应该说是“不可同日而语”。

附带说一说修改者对修改稿的说明。关于第一段的说明说是“将原稿开头、结尾两段合并在一起”，事实上原稿是不分段的，只能说是“开头和结尾的部分”。关于三、四、五段的说明里边，“缺乏必要的做法”说得不准确，必要的不是做法，是关于做法的说明，应改为“缺乏关于做法的(必要的)说明”(“必要的”可要可不要)。

现在本题已经讲完了，对于“的、地、得”的用法和“做、作”的用法做点补充说明。

评改意见对于原稿第(2)句指出六个毛病，其中有一条是：“进行了逐条逐项的学习，一件事一个问题的讨论”的两个“的”字都应该改为“地”，因为“的”是定语的标志，“地”才是状语的标志。什么是定语和状语?定语是名词的修饰语，状语是动词、形容词的修饰语。换句话说，用“的”还是用“地”，要看后面是名词还是动词、形容词。在一般场合，辨别名词和动词、形容词并不难，比如“发出热烈的掌声”用“的”，“听众热烈地鼓掌”用“地”，不会有人搞错。可是有那么一些情况，后面那个词的词性难于确定，因而前面用“的”还是用“地”也就有争论。这里提出来的“进行……学习(讨论)”就属于这类情况，此外还有“予以彻底的(地？)整顿”，“遇到猛烈的(地？)回击”，“这是大家的辛勤的(地？)劳动的果实”，等等。这里的“学习、讨论、整顿、回击、劳动”等等，是动词还是名词，研究汉语语法的学者们意见不一致，有人说还是动词，有人说已经变成名词，有人说是名词化的动词。这就是前面用“的”还是用“地”成为问题的原因。

现在不妨简单地回溯一下这两个字的历史。唐宋时代的白话里有一个“地”，还有一个“底”，用法不同，声音大概也不同。可是“底”和“地”的用法分别与现在“的”和“地”的分别不同，“底”用于限制性的修饰语，“地”用于描写性的修饰语(主要是重叠式和象声的)。后来因为这两个字的声音都变了，而且变成一样的了，于是都写成了“的”。《水浒传》里基本上只用“的”，个别地方还用“地”。到了《红楼梦》《儒林外史》就全部用“的”了。五四时代起，主要由于翻译上的需要，又从“的”里分出个“地”来，其分别就是前边讲过的，要看后面的词是名词还是动词、形容词。四十多年，大家都按这个规定写，可是纠纷还是不断出现，除前边举过的例子外还有别种性质的例子。

让我们大胆问一声：这种分别是不是必要？可不可以只写一个“的”？比如说，大家都看过《红楼梦》《儒林外史》等书，是不是觉得那里不分别“的”和“地”对意义的了解有什么妨害？从原则上讲，同音词的存在是因为它们表示不同的意义，这样的同音词在文字上加以区别是有好处的。假如并无区别意义的作用，那就不是几个同音词，只是一个词，文字上也就没有加以区别的必要。定语和状语的区别决定于被修饰词的词性，不决定于“的”和“地”。都写成“的”，仍然可以决定哪是定语，哪是状语，只要被修饰词的词性是明确的。如果一概写“的”，那么遇到这个词的词性有争论的时候，尽可让语法学者们争论下去，不至于给一般写文章的人造成困难，包括小学生在内。卖瓜的人夸瓜甜，我是个搞语法的人，很抱歉，我不得不说，别的瓜是甜的，这一个瓜不甜。

我们在讨论这篇通报的标题的时候，又曾经提到“的”和“得”的问题。这个“得”字原来跟“的”字不同音，所以写起来不混。后来也同音了，于是“得”也常常写成“的”了。可是一直都只是混着写，“得”字并没有绝迹。这两个虚字的写法有没有分别的必要呢？这两个字的意义不同，虽然在大多数场合写成一样也不至于误会，可是确实有些地方会产生歧义。例如“这些花儿画得好看”不同于“这些花儿画的好看，(真的并不好看)”，“这两个花瓶小得有意思”不同于“这两个花瓶小的有意思，(大的不怎么样)”。所以维持两种写法还是值得的。况且两个字意思不同，你心里是哪个意思就写哪个字，也不会有疑难不定的情形。

“做”和“作”本来是一个字。古代只有“作”字，是个入声字。后来在说话中变成去声，可是读书音还是入声，就有人造出一个“做”字来代表说话的去声字音。“做”字的历史也不短，宋朝已经有了。这种“文白异读”的现象，现在许多方言里都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一处方言里没有这种现象，不过有这种异读的字，各地有多有少罢了。“做”和“作”跟别的文白异读字不同之处是：别的字只有一个字形，说话用一个音，读书用另一个音；“做”和“作”两个字形，说话里边有些从书面里来的字眼，也说“作”，读书的时候遇到“做”字可不能读成“作”。但是在有入声的方言地区，写这两个字倒不成问题，因为音不同。大多数北方方言没有入声，“做”是去声，“作”也是去声，完全同音，意思又相同，什么时候写哪一个字，这就麻烦透了。

区别的办法基本上还是用“文”和“白”做标准，但不是绝对的。现在我把必须写“作”字的词语列举一些。第一类：作者、作家、作文、作曲、作品、作风、著作、杰作、工作、作业、作用、耕作、农作物——这些都是从来没有人写成“做”的，所以是不成问题的。第二类：作废、作罢、作弊、作恶、作对、作梗、作怪、作祟、作乱、作孽、作价、作准、作主、作战、作客思想(但，到人家去做客)、装腔作势、逢场作戏、大有作为、作为一个中国人(但，做一个中国人)——这些是有可能被人写成“做”的，可是应该写“作”。列举当然是列举不完的，因此，不能说这里没有提到的都是应该写“做”的。那么怎么办呢？我说，遇到没有把握的词，宁可写“作”不写“做”。为什么？因为如果你把该写“做”的写成“作”，人家不过说你的写法有点“古气”；可是如果你把该写“作”的写成“做”，人家就觉得非常奇怪。所以写“作”比较保险。重要的是不要同一个词，一会儿这么写，一会儿那么写。

可不可以一概写“作”，不再写“做”呢？我看可以。这两个字，声音一样，意思一样，写乱了是难免的，要长久维持这种分别是困难的，倒不如干脆只保留一种写法。果真如此，那倒也是一件好事。(关于“作、做”二字，全国科技名词委语言文字协调委员会已有相关推荐用法。——编者注)

赵朴初

赵朴初（1907—2000），男，安徽太湖县人。卓越的爱国宗教领袖、杰出的社会活动家，享誉海内外的著名作家、诗人和书法大师。

早年毕业于东吴大学（现苏州大学）。1928年后，任上海江浙佛教联合会秘书，上海佛教协会秘书。1938年后，任上海文化界救亡协会理事，中国佛教协会秘书、主任秘书等。1945年发起并组织中国民主促进会。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中国佛学院院长，中国藏语系高级佛学院顾问，中国宗教和平委员会主席，中国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民进中央主席等职。第一至三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四、五届全国政协常委，第六至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第一至五届全国人大代表。在国内外宗教界有广泛影响，深受广大佛教徒和信教群众的尊敬和爱戴，为造福社会，振兴中华，做出了不可替代的卓越贡献。2000年5月21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三岁。

赵朴初佛学造诣极深，其《佛教常识答问》深受佛教界推崇，多次再版，流传广泛。其诗词曲作品收入《滴水集》《片石集》等。辑有《赵朴初文集》（上、下卷）。

毛泽东长征时期诗词讲解

◇赵朴初

今天我们一起学习一下毛主席在长征时期所作的几首诗词。为什么专选长征时期的诗词呢，有两个原因。第一，红军长征是在一九三四年开始的，到今年(一九六四年)恰好是三十周年。这是带有纪念的意义。第二，更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这个伟大事件是人类历史纪录上从来没有过的奇迹。从一九三四年十月到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二个月当中，每天都是上有成群的飞机在侦察、轰炸，下有几十万现代装备的敌军在围追堵截。红军一面要同敌人作战，一面要克服无数地理上的险阻和饥寒疾病的威胁。严重的时候，据说光是野草就吃过三十多种，连皮鞋皮带都煮着吃。但是红军战胜了这一切困难，突破了一道又一道的封锁线、包围圈，消灭了整团、整师的蒋匪军和无数的地方武装，长驱二万五千里，纵横十一省，终于到达了陕甘宁边区，开辟了以后全国抗日战争的伟大的新局面。长征的事迹是一篇惊天动地的史诗。以毛主席为首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军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他们不怕困难，不怕牺牲，敢于斗争，敢于胜利，他们对革命事业抱着无限的忠诚，怀着无比坚强的信心，是无产阶级战士最高贵品质的表现。今天我们学习长征战士们的这些崇高精神，对于我们个人的革命化，对于我们机关企业的革命化，对于我们后一代，对于接班人的培养，都有极其重大的意义。

毛主席在长征时期所作的诗词之所以特别珍贵，就是因为这些诗词是深刻反映这个伟大历史事件的伟大诗篇，并且是这个伟大事件的领导人用高度艺术性的笔墨亲自写下来的。学习这些诗篇使我们能够身临其境地体会当时长征的领导人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各位领导同志以及红军干部、红军战士的思想感情，从中得到启发和鼓舞，这对于我们思想意识的改造和修养是有莫大好处的。

从文艺方面说，毛主席在长征时期的诗词无论在思想性或艺术性方面都达到了最高的境界。韩愈评李白和杜甫的诗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我看毛主席在长征时期所写的诗词，真是光焰万丈，照烁古今的伟大作品，不用说，是我们每个人，特别是文艺工作者和文艺爱好者所必须用心研读的。现在我们把这六首诗词作一些浅近的解释。

忆秦娥

娄山关

一九三五年二月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娄山关在贵州遵义的北面，在一条很狭隘的山道上，是由贵州通四川的咽喉，地势非常险要，国民党派有重兵扼守。一九三五年一月，著名的遵义会议之后，党中央确立了以毛主席为首的正确领导，红军挥师北进，突过娄山关。由于正面遇到国民党大军的堵截，毛主席天才地决策，先向西南迂回，然后突然回过头来袭取娄山关，打垮了许多国民党追剿的部队，再夺遵义。这次行动是长征中红军在毛主席的战略指导下取得的第一次辉煌胜利。

这首《忆秦娥》写于一九三五年二月，我看可能是第二次重取娄山关时写的。有一位朋友不久前去过娄山关，回来以后告诉我：当年红军过娄山关不是走正面那条狭窄的小道，而是从没有路的地方爬上山头，知道了这个事实，对我们理解这首词很有帮助。

这首词的前一段是写红军过关之前的行动，后一段是讲过关任务的完成。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描写红军开始行动时的景色。西风在猛烈地吹着，在霜天的早晨，在月光还没有消失的拂晓之前，天空中传来一群雁叫的声音。这一句写得非常精练，寥寥七个字就构成了一幅非常美丽的图画。第三句是叠句，《忆秦娥》这个词牌要求前后两段的第三句必须是第二句后三字的叠句。在古代，词都是给人们唱的，据说《忆秦娥》一开始是主唱者唱，唱完第二句时，由许多人帮腔，把第二句最后三字重叠着唱一遍。主席词中这个叠句不仅是为了格律音调的关系，而且在意义上承上启下，有着更进一层的意思。如果说上一句的“霜晨月”是写景色，下句的“霜晨月”就不光是写景色，而是着重写红军的行动。红军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情景之下，就是说，在霜天的早晨，在月光之下开始行动的。词里没有直接描写红军的行动的字样，而是用马蹄声和喇叭声把红军的行动衬托出来，大家注意“马蹄声碎”的“碎”字和“喇叭声咽”的“咽”字，马蹄的声音是细碎的，不是撒步奔驰所发出来的响声，不是使人震耳的声音，而是很细碎的声音。喇叭的声音压得非常低，好像哽咽的喉咙所发出的很低的哑声。这样做是为了不让敌人知道我们的行动。一个“碎”字和一个“咽”字，把红军行进时的严肃敏捷烘托了出来。从这里可以看出主席的艺术手法是非常之高的。

第二段头两句“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写出了红军藐视困难，敢于向困难作斗争而且能够战胜困难的英雄气概。这两句写得非常雄壮，非常豪迈，不是毛主席是写不出来的。“雄关”是说牢不可破的关口。李白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诗句，娄山关的险要差不多就是这样。“漫”和枉然的意思差不多，“漫道”就是北京话的“别说”，含有说也是枉然的意思。别说雄关真像铁那样牢不可破，看我们红军就这样从容迈步，从山头上越过去了。第三句的“从头越”比第二句的“从头越”也多了一层意思。第二句是说胜利地完成了任务，这一句也是承上启下，写出胜利完成任务后的心情。这里并没有直接写人的心情，而是通过写自然景色来反映当时人的心情。“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完全是自然景色，山高大得不得了，多得不得了，站在山头上放眼看去，一片望不尽的山峦起伏，好像翻腾着的大海一样。将落的太阳像血一样红。色彩非常秾丽，气象非常壮阔。如果有画家用“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作画，可以画出一幅很好的画来。但是对于一个忙乱的人，或者很激动的人，或者是头脑有一点发热的人，即使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也可能是无心领略。只有沉着的，镇静的，经验丰富，信心充足，眼光远大，心胸开阔，既看全国，又看世界，既看现在，又看未来的人，才能在这样激烈战斗的间隙中领略到自然界开阔绚烂的气象，写出这样情景交融的句子。“残阳如血”同时也说明了一个时间，说出来这次的行动是经过一整天的战斗，红军开始行动时是“霜晨月”是拂晓之前，等到越过娄山关，已经是夕阳西下，是傍晚的时候。

十六字令三首

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五年

其一

山，

快马加鞭未下鞍，

惊回首，

离天三尺三。

其二

山，

倒海翻江卷巨澜。

奔腾急，

万马战犹酣。

其三

山，

刺破青天锷未残。

天欲堕，

赖以拄其间。

主席写了三首十六字令，连起来是一组，实际上可以说是一首。这三首词都没有题目，但是写的是什么看得也很清楚。三首每首的头一句(就是头一个字)都是“山”，实际上“山”就是题目。这组词是在一九三四至一九三五年写的，红军从江西、福建出发开始长征一直到贵州走的都是山，到云南还是山，到处都是重重叠叠的崇山峻岭，绵延不断。红军一路上就是在万山丛里冲破敌人的封锁，击败敌人的围追堵截。所以尽管写的是山，实际上还是写红军的行动。

三首十六字令我们连在一起讲。第一首写山之高，第二首写山之大，第三首写山之险。

第一首毛主席加了一个注解：“民谣：‘上有骷髅山，下有八宝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过要下鞍。’”这首民谣是形容山之高，高到离天只有三尺三，人过低头马下鞍的程度。这是非常大胆的夸张。主席这首词就是根据民谣写的。不是说山高得“马过要下鞍”吗，但是我们快马加鞭地过去了。等到过去以后，“惊回首”，啊！我们过去的正是老百姓所说的“离天三尺三”的峰头。不是爬，而是“未下鞍”地过去了，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第二首是说山之大，“苍山如海”，大极了，到处是山，一个个的山头，像波澜起伏，而且不是小的起伏，是大起大落的波涛，像翻江倒海一样。“奔腾急，万马战犹酣”是说山的气势，犹如酣战中的万马奔腾。描写山，同时也是描写人。红军搞的是革命，是翻江倒海的大革命，是人类历史上天翻地覆的革命，要使世界翻个身，改个样子，要改变历史。我们的革命就是倒海翻江卷巨澜的革命运动，历史上从来没卷起过这样大的浪涛，所以说主席在这里写的山是双关的，一面是描写山，同时也描写了人。“万马战犹酣”是山的形象，也是红军在山里奔驰战斗的形象。

第三首写山之险。“锷”是刀剑的锋刃。“刺破青天锷未残”，是说山峰峭锐，好似一把宝剑把天都刺破了，而锋刃一点没有损伤。“天欲堕，赖以拄其间。”这一句关系到一个神话，据说太古时代有个英雄叫共工，和颛顼打仗，头一撞，把山撞倒了，天也随之塌下了，因为山是天的柱子。这句词暗用这个典故，描写山峰高耸，好像天要掉下来，幸亏它把天撑住了。这里一方面说山，一方面说红军经过了这样险的地方，同时也说出了革命英雄主义顶天立地的气概。毛主席每当形势紧张的时候总是说：天塌不下来的。为什么这里却说“天欲堕”呢？这是反过来说，用以表达“即使天塌下来，我们也顶得住”的革命精神和革命气概。

总之，三首十六字令都是写山，同时又写人。每首只有十六个字，篇幅很短，而意境极为广阔，用夸张的，神话似的词句对现实作深刻的描写。从这里可以学习不少艺术手法。

七律

长征

一九三五年十月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这首诗是七律，八句五十六个字，篇幅不长，而题目却极大：“长征”。要用五十六个字，来写一部长征的历史，这是很不容易的事。“征”的意思是行路，长征就是远行，二万五千里，当然很长。这首诗是在一九三五年红军过了岷山进入甘肃，长征快要结束的时候写的。

“红军不怕远征难”“长征”写作“远征”是音调的关系，“长”是平声字，这里应用仄声字，所以用一个“远”字，“远征”就是“长征”。这一句是全篇的主题，第一句就把长征胜利的主要原因提出来了。全首诗的精神没有超出这一句。红军是革命人民的军队，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武装起来的军队，是无产阶级先锋队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红军战士掌握了真理，所以他们能有那么大的勇气，那么大的信心，那么大的力量。自古以来，没有人做得到的事，他们敢做，能做，他们藐视困难，敢于和困难作斗争。所以只有“红军”才能够不怕远征难。一首七律，要写长征的历史，没有高度的概括性是不行的，这头一句就包括有很多的意思。“万水千山只等闲”，补充说第一句，给第一句加了个注解，仍是“不怕远征难”的意思。“万水千山”是说有无数的山，无数的水，并不是呆板的数目字，而且不仅是无数的山，无数的水，也包括了长征中无数的艰难困苦。同敌人的武装斗争，同自然界的山川、雪山、草地作斗争，同饥饿、疾病作斗争，都包括在万水千山里边。横跨十一省长驱二万五千里所经历的无数的艰难险阻都概括在这“万水千山”四个字里边。“等闲”是“平平常常”的意思。这句是说那么多的艰难险阻在红军眼里都是极端平常的事情。

“万水千山”打开了下边两联。第三第四句是一联，这一联讲的是山，第五第六句是一联，讲的是水。“万水千山”包括无数的山水，不可能在诗里一一都说，举出五岭和乌蒙代表红军所经过的无数的山，举出金沙江、大渡河代表红军所渡过的一切水。五岭包括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越城岭、萌渚岭。“逶迤”就是绵延不断的意思。五岭山脉连绵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贵州五个省。“乌蒙”在贵州、云南。红军在五岭山脉和乌蒙山里击溃了敌人的围追堵截。“腾细浪”是说这样高的山，在红军的眼里像“细浪”一样。“细浪”是翻转来说，实际上是巨浪，是“倒海翻江”卷起来的巨浪。表面上说山，实际上是说在山里的战斗，是说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不过是个微波而已。“乌蒙磅礴走泥丸”，乌蒙山也很大，“磅礴”是广大无垠，这句是说偌大的乌蒙山在红军的脚下就像走泥丸一样。“泥丸”有两个典故，都出自汉朝：一是“坂上走丸”，是说从山坡上滚一个弹丸下来，乘势而下，快得不得了。一是“一丸泥封函谷关”，两个意思凑在一起说，乌蒙尽管这么大，但在红军的脚下，好像泥丸在红军脚下滚过去。不说人在爬山。而说山在人脚下滚过去，非常之快。泥丸封关也封不住，不过是泥丸罢了。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这一联是说水。红军在云南会理渡金沙江，用计把敌人的船搞过来，把对岸的敌人消灭了。三万人七条船渡了九天九夜，把敌人远远地抛在后边，这在长征途中是很大的胜利。“云崖”是说悬崖耸入云霄。这一句是说金沙江之浪好像烧滚的开水一样打在高耸入云的悬崖之上，把石崖拍暖了。可想而知水之急，浪之大。红军就是在那样险的波涛当中渡过金沙江。“大渡桥”，是大渡河上的铁索桥。红军从两个地方过大渡河，主要是从泸定桥。那里两岸都是峭壁，只有一道铁索桥横跨在湍急的河上，对面还有蒋军的猛烈炮火。红军的二十二个勇士就是从这样的桥上冲锋过去的。铁索当然寒冷。金沙江地区也确实温暖一些，大渡河地区也确实寒冷一些。“金沙水”、“大渡桥”说的是自然，其实山水都是说的人在那里有种种战斗，这里说的山和水代表了所有的山，所有的水，长征途中所有的战斗，所有的困难。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岷山顶上常有积雪。过岷山之前红军还经过了很多人迹不到的雪山和草地。说岷山也就包括了过岷山以前的事情，“更喜”是说红军过了五岭、乌蒙、金沙江，大渡河都很欢喜，都很愉快，过了岷山更加欢喜。“喜”有欣赏的意味在里边，千里雪多好看，“北国风光”嘛，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主席以及红军指战员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主席说“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这句诗里就包含有这样的“乐”。“三军”，周朝的制度。大国三军，小国两军或一军，这里的三军是指中国工农红军一、二、四方面军。“开颜”就是笑了。过了岷山，长征已经接近尾声，已经胜利了。经过那么多的困难，现在困难都抛到后边去了，开展了新的局面，展望未来，所有的指战员都高兴地笑了。这是胜利之后的笑容，是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表现。

这首诗是长征诗里主要的一首，是非常之好的诗，五十六个字写出了长征的伟大历史，有高度的概括性。

清平乐

六盘山

一九三五年十月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这首词是一九三五年十月红军到达甘肃的东北部，很快进入陕西的时候写的，是一首非常有名的词。前一段的韵脚，“淡”、“雁”、“汉”、“万”是仄韵，后一段韵脚，“峰”、“风’、“龙”是平韵。这首词主要是讲长征的目的，第一段讲任务的完成，长征的胜利。第二段是说对未来的展望，新局面的开始。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写当时的景色。秋天，天显得高，晴天云很淡薄，雁群往南飞。站在六盘山峰顶上，眼望飞雁，一直望到它们的影子消失。这是说雁往南飞，而我们红军往北走，回过头去望望南飞的雁群，望着遥远的南方，回忆起从南方过来的二万五千里的行程。看来是写景，实际是写当时的心情。

“不到长城非好汉”。为什么要到北方来呢，为什么一定要到长城呢，长城代表的是抗日前线，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就是为了抗日来的，不到抗日前线就不能算是好汉。当时的形势是由于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中国形势起了很大的变化，阶级关系起了很大的变化。广大的工人农民要求抗日，小资产阶级也要求抗日，民族资产阶级也在起变化，他们当中一部分人也在要求抗日。广大人民都要求抗日。党在当时的任务就是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领导全国人民抗日，组织千千万万人民群众，调动浩浩荡荡的革命军，开赴抗日前线。只有这样，才能把日本帝国主义和汉奸卖国贼打垮。所以红军不惜千辛万苦，经过万水千山到北方来。长征时期，共产党内有少数人，如张国焘之流就反对把红军开到“长城”去，要把红军带到新疆、西康去。他们就是要逃跑，实行逃跑主义，张国焘终于搞分裂，硬是不愿到长城去。他不是好汉，是懦夫。假如走张国焘的路线，那就是丢掉时代所赋予共产党的任务，丢掉千千万万的民众。那样一来，红军也就完了，党也就完了，抗日战争也就无法发动了，更谈不到今天的解放。英雄好汉们只有在毛主席的领导之下，决心非到长城不可，这才有了今天这个局面。这第一段说明了我们的革命决心，我们的抗日目的。现在我们数一数，已经走了二万里啦。当然不只二万，说二万也包括五千，因为词的韵调的关系，所以用“二万”这个约数。

第二段是说长征已经结束，这时诗人站在六盘山上，展望未来，展望新的形势。“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这又是写当时的景色，“漫”是“随意”的意思。红旗在西风中随便飘动，一会展开，一会卷起。这是一幅非常美丽，雄壮的图画。写景的同时，也表现了革命的气概。“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是诗人的想象。“缨”是长绳子，汉武帝时有个年轻人叫终军，很有才气，很有大志。汉武帝派他到南越去，他要求汉武帝给他一条长绳子，说要拴住南越王的头来见汉武帝。后人就用“请缨”二字代表“从戎”。毛主席不大用典，一用就用得非常好，是活用。这两句是说，今天这根长绳已经拿在我们手中，我们一定能捆住敌人，胜利在握。“苍龙”代表一切反动派。什么时候才把它们缚住呢，这是对未来充满信心的展望。

毛泽东诗词九首讲解

◇赵朴初

我对毛主席诗词学习得还很不够，恐怕对大家帮助不大。但因为大家学习毛主席诗词的热情很高，我自己也是一样，毛主席诗词发表后，受到很大的鼓舞，所以我不管自己的思考是怎样的不成熟，今天还是到这里来和同志们一起学习，谈一谈我自己的一点心得和体会。如果讲得有错误或不够的地方，请大家批评指正。

下面分两个部分来谈：第一部分是就这九首诗词谈一些个人的理解；第二部分是谈一谈怎样学习毛主席诗词的问题。

一

这九首诗词，时间上包括从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六三年，前后十四年。这中间另有一些作品已经先行发表了。过去的十四年是在我国乃至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发生了极其巨大变化的时代。一方面新生的革命力量不断地蓬勃发展，飞跃前进，人类美好的将来已经在望；另一方面，腐朽的反动势力更加拼命挣扎，企图延续其黑暗统治，形形色色的牛鬼蛇神，在革命的威光照射之下，很多现出了原形，出尽了丑态，有的还在企图用更隐蔽的方式，更阴险的手段来阻止光明的到来，这就必然形成了剧烈而复杂的斗争局面。对毛主席的诗词，当然应该是从这样伟大的时代背景上来进行理解的，下面逐首作一些浅近的解释。这里，要交代一下：这九首中有诗有词，诗有七律和七绝两种形式，词有“卜算子”和“满江红”两种词牌；关于诗词格律方面的知识，以前王力教授和其他专家都曾经讲过了，我今天就不讲了。

七律

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一九四九年四月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这首诗，前四句是叙事，后四句是议论。钟山，即紫金山，用以代表南京。诸葛亮论金陵形势时曾说“钟阜龙盘，石城虎踞”。钟阜，即钟山；石城，即石头城，是今天南京城靠江边的一部分，当时是个要塞。诸葛亮是说南京形势龙盘虎踞，宜于建都。李白诗有“龙盘虎踞帝王洲”之句，用的就是这个典故。“苍黄”就是“苍皇”，古代文章通用，如韩愈祭女拏文：“苍黄离散，使汝惊忧”。“慨而慷”，就是激昂鼓舞。这四句是说：南京起了革命的暴风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人民的百万雄师已经渡过了长江。这座龙盘虎踞的历史名城如今胜过以前任何时代，因为它已经成为人民的城市了。人民头上的三座大山被推翻了，对这样天翻地覆的事件，全世界人民都为之激昂鼓舞。

后四句中“穷寇”这个词的来源，出自《孙子兵法》的“穷寇勿迫”。孙子的原意并非主张放敌人逃走，而是主张不要把敌人逼到走投无路而决心拼死的地步，因为这样做，可能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如春秋时吴王阖闾伐楚，有意让楚国败兵渡河逃走，半济时再施以攻击，从而大破楚军，可以为例。孙子这句话是有道理的。但旧社会流行的“穷寇莫追”这句话，则不是孙子的原意，而是含着“中途歇手，适可而止，不打到底”的意思，甚至含着怜悯敌人，不打落水狗的意思。在人民解放军未渡江前，的确有一些人，主张“画对疆而治”，不要再追了。毛主席当时在《将革命进行到底》一文中指出必须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反动势力，在全国范围内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否则就会给敌人赢得养好创伤的机会，然后在一个早上猛扑过来，将革命扼死。就是在主席这个思想的指导下，我们的人民解放军终于渡过了大江，占领了国民党盘踞了二十二年的巢穴。毛主席这首诗的五六两句正是重申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思想。“霸王”就是西楚霸王项羽。大家都知道，项羽原来是秦末起义军中的主力，他消灭了秦王朝的军队，进入咸阳，他应该是可以成功的，但是他迎合旧贵族的愿望，分封诸侯，恢复分裂局面，鸿门宴上放走了刘邦，自己回到故乡去，自封为霸王，以当诸侯领袖为满足，这一套做法，是“沽名”的做法，也就是“适可而止”不敢彻底胜利的做法。后来把胜利送给了刘邦，自己落得个如太史公司马迁所谓身败名裂，为天下笑。历史上属于楚霸王之类的教训是相当多的。

“天若有情天亦老”，是唐李贺的诗句，主席用在这里，完全赋予了新的意义。“天”是指自然界，自然界有自然界的规律。天地万物之所以生生不息，是因为它是按照一定的规律发展的，而规律是不随着哪一个的意志为转移的，是无情的。自然界如果也感情用事起来，那就连天也不能够“行健”，而天也要老了。自然界如此，人类社会亦然。下句“人间正道是沧桑”，“人间”是指人类社会。“正道”就是规律。“沧桑”是“沧海桑田”的简称，出自晋代葛洪写的《神仙传》。书中记载：麻姑对王方平说，自从我们上次会见之后，东海已经三次变为桑田。后人一般把大的变化叫做“沧海桑田”或“沧桑”。主席这句诗是说，不断地变化，不断地革命，是人类社会的规律。

七律

到韶山

一九五九年六月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到韶山。

离别这个地方已有三十二周年了。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毛主席是在一九二七年一月间到湖南考察农民运动时回到韶山的。他在故乡忙了三天三晚，曾向农民群众作了讲演，几次组织作农民运动工作的同志开座谈会，听取党支部(三年前他亲手建立起来的湖南农村中第一个党支部)的汇报。他特别指出要建立农民革命武装，随时准备粉碎反革命破坏农民运动的阴谋。这之后，韶山一带的农民运动便更深入发展。三个月后国民党反动派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事变，随后湖南反动军阀也在五月二十一日在长沙突然袭击总工会和农民协会等革命组织，逮捕屠杀革命党人，这就是血腥的“马日事变”。这个事变激起了广大工农群众的愤怒，各地立即组织起革命武装。当时韶山也成立了农民自卫军湘宁边区司令部，集中一千多人的队伍，三百多支枪，准备配合友军，夺取长沙。由于当时陈独秀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领导，这个革命计划没有成功。农民运动力量反而被反动派各个击破。后来反动军队分三路进攻韶山，农民自卫军英勇抵抗，终因寡众悬殊，失败了。接着是反动派的残酷镇压。许多农民领袖都壮烈牺牲了。

这就是三十二年前的历史。

“逝川”，出自《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的意思是把事物的迁流变化比做河水一般日夜不停地流去。后人便用“逝川”这个词儿来比喻流逝过去的岁月。“咒”即诅咒。作者回到他离别了三十二年的故乡时，往事依稀，像梦一般纷呈脑际，不由得不对过去黑暗的时代予以痛心疾首的诅咒。这第一句带起全篇，下文波澜重叠，都由此生起。

第三、第四两句概括当时农民武装斗争和反动派的残酷镇压的全部历史。“红旗”，不止是农民武装的旗帜，而主要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的旗帜。当时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马克思列宁主义革命思想指导下，农民拿起了武器，干起翻天覆地的大事，所以说，“红旗卷起农奴戟”。当时农民用的武器，主要是梭镖，像戟一类的旧式武器，虽然也有一些从地主手里夺过来的新式步枪，毕竟是少数。“黑手”指反动势力，“高悬霸主鞭”形容对农民的残暴镇压。

第五、第六两句，上句说敢于斗争，下句说敢于胜利。就是为了革命，志士们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不怕任何牺牲乃至牺牲生命，敢于向当时比自己强大多少倍的敌人作坚决斗争，就是为了他们有这样充塞天地之间的壮志，中国人民革命才终于取得了胜利。“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是一个惊人的奇句。对几千年受苦受难的农民说来，今天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创造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民自己当家做主的天下，这岂不是等于教日月换新天一般的伟大奇迹和伟大胜利吗，这一句话有两重意义：一是敢于争取这样伟大胜利；二是果然取得了这样伟大胜利，日月果真换了新天。

最后两句是写胜利后今天的景象。“菽”是豆的总称。一望无际的稻菽像海一般，迎风涌起千重碧浪。昔日过着牛马生活的农奴，如今个个都成了建设社会主义的英雄。“下夕烟”就是说在傍晚时苍然暮霭中从工地上下来。

七律

登庐山

一九五九年七月一日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第一句极有气势。九江一带地势平衍，庐山突然拔地而起，真像一座大山从天外飞来耸立在江边。第二句说乘车沿公路盘旋而上，大约有四百道转弯。葱茏即草木茂盛。这七个字中，有山势的高峻，山色的青翠，公路工程的伟大和登山人意气的飞扬。“冷眼”，“热风”两句，在句型上是相对的，在含意上也是相对的。用冷眼看人含有蔑视的意思。在山上居高望远，用冷眼对着海洋观看世界，看帝国主义和反动派们乱糟糟地闹些什么把戏；另一方面，我们这边却是暖和的风及时的雨，一片美丽的江山。这首诗写的时间是七月，“热风吹雨洒江天”既是眼前景物，也还另有含义。

夏天的风，一般是南风，诗文中也常用“熏风”，南风太平泛；“熏风”据传说出于帝舜的诗“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意思是说南风吹过来了，可以把老百姓的烦恼解除了。主席不用熏风，可能是为了避免引起误会。至于“热风”则出于鲁迅先生的一本杂文集的题名。他在那本集子的题记中说：“无情的冷嘲和有情的讽刺相去本不及一张纸。”这是专为答复那些不满他的文章、说他只是一味冷嘲的人们说的。鲁迅的用意是：用有情的讽刺来揭露和批判社会上一切不合理的现象，以唤醒人们去改革社会。这和冷漠的嘲弄，表面上似乎相差不多，但关键在于对人民是否有真正的热爱。而鲁迅的文章却是饱含情感的。所以他在《题记》中又写道：“我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太寒冽了，我自说我的话，所以反而称之曰《热风》。”主席此处用“热风”，可能与鲁迅的意思相同，是指我国人民对于革命事业的热情洋溢，我们的空气不同于反动派寒冽的空气，我们之风，是革命之风，是热风。

五六两句是写长江的气象，也表现我国人民建设社会主义的雄伟气概。庐山近九江，据古代传说有九条河流到此汇合，因称九派。“黄鹤”典故出自武昌，相传古代有仙人乘黄鹤到过那里，黄鹤楼因此得名。立身庐山向长江上游望去，隐隐约约，几乎可以望到武汉三镇。白云飘缈之中，仿佛有黄鹤在上边翱翔。再向下游望去，波涛滚滚，直奔三吴，江上迷迷漫漫只看见一片白烟。九江以下，古属吴地。“三吴”有种种说法，此处泛指长江下游江浙一带。从这两句可以看出长江远接云汉奔流到海，浩浩荡荡，一泻千里的气势。李白《庐山谣》也有“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黄云万里动风色，白波九道流雪山”之句，气势也很壮，但只是写景。毛主席的诗则是写中国人民的革命气概。

结尾两句写诗人的思想活动。陶渊明作过彭泽令，辞官后躬耕柴桑，地点都在庐山附近。他又曾写过一篇《桃花源记》，对于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深致向往。诗人于是设问道：“陶洲明不知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在桃花源里耕着田呢？”当然，陶渊明幻想的还只是原始公社式的乌托邦，而我们现在的祖国，则整个是现代式的桃花源了。全诗用设问作结，回味不尽，在技术上类似辛稼轩《永遇乐》里的“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辛词颇感悲凉；此诗则开朗飞动，有杜甫所谓“篇终接混茫”的韵味。

七绝

为女民兵题照

一九六一年二月

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这首诗是歌颂女民兵的，明白如话，无须多加解释。“飒爽”，是飞动豪迈的意思。杜甫赠当时大画家曹霸诗中有两句说“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褒公段志元，鄂公尉迟恭，都是唐代开国名将。曹霸曾经画过功臣像。杜甫的诗句是称赞曹霸的艺术精妙，能够充分表现这些武将们的英雄气概。主席用这四字为女民兵题照，是非常恰当的。全诗四句，通过中华新儿女的新爱好，写出了我国人民今天崭新的精神面貌。

七律

答友人

一九六一年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这首诗写得非常之美。首二句包涵着一个有关湖南的典故。九嶷山，又名苍悟山，在今湖南南部，在历史上有很多神话传说。这首诗写的是湖南，九嶷山可以作为湖南的代表。相传舜有二妃，是尧的二女。舜南巡死于苍梧，葬于九嶷山。二妃寻舜到了洞庭湖边，听到舜死的消息，于是南望痛哭，她们的眼泪挥在竹上，竹上都留有斑痕。湖南特产的斑竹就是这样有的。这实在是一个非常美丽动人的神话。帝舜又是古代人理想中的圣君，因此他们就把舜和二妃都想象为湘水之神。在楚辞的《九歌》中，可以看出他们已经成为当时人民歌颂的对象了。主席写湖南，引用这段神话作为起首，是浪漫主义的手法。“帝子”指二妃，因是帝尧的女儿，所以称帝子，古代男女都可称子。《九歌》有“帝子降兮北渚”的句子。“翠微”是山之高者远者，远望高山呈现一片微薄青翠之色，所以称为“翠微”。“帝子乘风下翠微”这一句，极富想象力。

第三、四两句，字面上仍然是接写二妃。“斑竹”句是说她们手里的竹枝染有千滴泪痕。“红霞”句是说她们以云霞为衣，万朵红霞就是她们的百重天衣。拿云霞来比喻衣裳，来源很古。《九歌》中有“青云衣兮白霓裳”的句子。李白也写过“云想衣裳花想容”，都是形容衣服的美丽。这两句在这里还有深一层的用意。上句“千滴泪”，说尽了过去历史上的辛酸。少说一百多年，中国人民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压迫下所受的痛苦；多则可以从舜数起，自有阶级社会以来人民经历过的苦难，都可以包括进去。下一句是写今天。“红霞万朵”，顿时在我们面前呈现了一幅光明绚丽的景象，也可以说是诞生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第五句“洞庭”即洞庭湖，第六句“长岛”即长沙橘子洲，都是用以代表湖南。“连天雪”形容波涛涌起，好似一片连天的白雪。这一句写今天湖南人民革命干劲之高，有如洞庭湖的波涛。“动地诗”，写湖南人民一片歌声动地的景象。有人猜动地诗是指哪一首诗，我看一定指某一首诗反而拘泥了。作者的意思不会是这样的。其实，推广一些说，今天湖南人民进行着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也就是一篇惊天动地的史诗。

以上六句都是谈湖南的情况。

末二句，“寥廓”是宽阔的意思，这里是指宇宙，包括时间与空间。“我欲因之”即我要凭借它(以上六句所说的情况)。“梦”，想到的意思，不是做梦。诗人凭借上述的景象而想到今天和未来的世界。这一句与鲁迅诗句“心事浩茫连广宇”的意思差不多。“芙蓉国”指湖南，唐诗人谭用之湘江遇雨诗有“秋风万里芙蓉国”之句，但在毛主席的诗里，不一定是指湖南，也可以指全国乃至全世界。就是说将来全世界都要变成了芙蓉国。芙蓉即荷花。请想想看，清晨的日光(“朝晖”)遍照着满地的芙蓉，这该是多么光辉美丽的世界啊！

七律

和郭沫若同志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附：郭沫若原诗

七律

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人妖颠倒是非淆，对敌慈悲对友刁。

咒念金箍闻万遍，精逃白骨累三遭。

千刀当剐唐僧肉，一拔何亏大圣毛。

教育及时堪赞赏，猪犹智慧胜愚曹。

郭沫若同志原诗是为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剧而作的。毛主席的和诗首先指出白骨堆中生出精怪不是偶然的。“风雷”指无产阶级革命。“白骨堆”指反动势力，腐朽势力。“一从”和“便有”两个词儿说明必然性。一从有了无产阶级革命运动，反动腐朽势力便必然产生精怪出来与革命力量作对，妄图破坏革命运动，阻挡革命的进行，以求拖延自己的寿命。白骨精便是伪装善男信女的形状来欺骗唐僧的。唐僧把妖精当做真的善男信女而受了欺骗，几乎送了性命。这一方面说明白骨精比那些青面獠牙的妖怪来得更为凶险，一方面也说明唐僧的糊涂，所以称他为“愚氓”。“氓”就是民。但唐僧的问题，是认识问题，不是立场问题，他是可以教育争取的，只要弄清事实，使他认识“妖为鬼蜮必成灾”的道理，就能醒悟过来的。“鬼蜮”，诗经中有“为鬼为蜮”的话。“蜮”，据说是一种虫，能含沙射人，甚至射着人的影子，都能使人生病。俗语所说“含沙射影”，来源于此。“为鬼为蜮”，是阴险作恶的意思。必须使广大人民认清那一小撮家伙是妖精，是披着伪装的反动派，他们是阴险作恶的，是必然要给革命事业造成灾害的。这样才能够团结最广大的人民来击败敌人。后四句是歌颂坚持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革命战士。“玉宇”，指清净的世界。马克思列宁主义革命战士们曾经用真理的武器，扫除了反动派邪说谬论的尘埃，而使世界得到清净。今天妖雾又重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战士们，坚决勇敢地担当起这一场降魔任务，是符合人民的利益的，因而是应该受到欢呼的。

卜算子

咏梅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

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附：陆游原词

卜算子

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读这首词，同时应该读一读陆游的原作，才能懂得毛主席是怎样“反其意而用之”的。陆游是南宋一位爱国诗人。他的原作叙述一株野外梅花的寂寞自伤，更受着风雨的打击，借以比喻自己遭受群小妒忌排挤，不得志于时的境遇，并表达自己“无意苦争春”(争名、争利、争取当道的信任等)，只是自保忠贞，纵使“零落成泥碾作尘”，而芳洁之本性始终不会改变。这首词忧伤憔悴，音调低沉，是由于作者当时的环境使然。毛主席这首词则充满了希望、信心和乐观情绪，意境与色调，迥然不同，确是“反其意而用之”的。

上半阕针对陆游原作“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来说，虽然风雨送春归去，但飞雪却又迎春到来；在冰天雪地中，梅花开得非常俏丽。这是说，梅花既不怕百丈冰雪，自然更不用愁什么风雨了。这里的梅花，是比喻革命者。革命者在“敌军围困万千重”之中，不仅是“岿然不动”，而且是“红装素裹，分外妖娆”，他是不会有什么寂寞愁苦的。

下半阕用陆游的“争春”二字来表达梅花(当然也就是革命者)的志愿和胸襟，与陆游所写的梅花完全两样。“俏也不争春”，“俏”是指革命者之才、之美，“春”是指革命胜利的果实和革命的光荣，革命者以解放全人类为志愿，决不是如个人主义者或民族利己主义者那样一心想争占胜利的果实和光荣为已有。其实个人主义者、民族利己主义者所要争占的东西，对革命者说来，就好像冤鹓眼中的腐鼠一样，是不屑一顾的。后三句是说梅花的职志只是把春天到来的消息，普告世界，使一切冬眠的生物都醒过来，共同为争取美丽的春光而奋斗。待到春光普照大地，山花烂漫盛开的时候，梅花自己在万紫千红中享受一份春光，与大众共同欢乐。革命者的志愿和胸襟，难道不应该这样么？

七律

冬云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这首诗写于一九六二年十二月，正是大雪的时候，也正是反动派疯狂地掀起反华新高潮的时候。第一句是说反动派施展其高压手段，对我发动各种形式的攻击，另外还配上其他阴谋活动，妄图把我们压服下去。当时他们的确造成了一片阴云密布，白絮乱飞的景象。第二句是说表面上看来万花纷谢，我们似乎暂时成为少数。

三、四句是说，正是高空中的寒流急剧地滚滚而来的时候，大地却吹过来微微的暖气；在冰雪漫天中，我们看见了春天的来临，也就是说，在歪风邪气弥漫中，我们看见了正义的革命力量的生长。

第五句是说，当那些软骨头，胆小鬼们大肆宣传向虎豹妥协投降的谬论的时候，更显得独有英雄不怕虎豹，敢于向虎豹作斗争。第六句是说，是英雄豪杰的人民既然敢驱虎豹，当然对那些一心想压倒我们的熊罴，更无所谓怕了。这两句各有所指，意思并不重复。虎豹也罢，熊罴也罢，通通是纸的都不足怕，都是应予以藐视和蔑视的。

末二句是说，越是在霜欺雪虐之中，越显出梅花贞刚的本质；越是在反动势力包围进攻中，越显出革命者坚不可夺的志气。革命力量，革命学说就是在和反动势力、反动理论斗争中成长强大起来的，正同梅花一样，它在和漫天大雪斗争中，一点也不消沉退缩，反而显得格外的欢喜，开得越来越精神抖擞。这时候，凡是禁不起冰雪的东西，只好由它们枯槁零落，万花尚且纷谢，更不用谈那些委琐不堪的苍蝇的命运了，它们的冻死，是丝毫不足奇怪的。

满江红

和郭沫若同志

一九六三年一月九日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附：郭沫若原词

满江红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人六亿，加强团结，坚持原则。天垮下来擎得起，世披靡矣扶之直。听雄鸡一唱遍寰中，东方白。太阳出，冰山滴；真金在，岂销铄？有雄文四卷，为民立极。桀犬吠尧堪笑止，泥牛入海无消息。迎东风革命展红旗，乾坤赤。

这首词和上一首诗写的时间很近，但词意更进一步有了发挥。

上半阕是形容反动派的渺小、狂妄及其日暮途穷之情景。第一句“小小寰球”，地球在宇宙中，固然是沧海之一粟，但这里说它小，是为了形容苍蝇，寰球都是小小的，苍蝇自然更微不足道了。苍蝇碰壁，大家都见过，当它没路可走时，就在墙壁上乱撞乱碰。这是说今天世界上的反动派不过是几个碰壁的苍蝇而已。他们力竭声嘶地叫嚷，也不过是苍蝇的嗡嗡叫而已。而他们的叫声是那么凄厉，甚至是在抽泣，表示他们恐惧万分，仿佛人类的末日就要到来。

“蚂蚁缘槐夸大国”，用的是唐人小说中的故事。故事是：淳于棼在槐树下睡觉，作了一个梦，梦见被人引进槐树下一个洞里，内有城池宫殿，原来是一个国家，名“大槐安国”。他被国王招为驸马，任南柯郡太守二十年。后来敌国入侵，他抗战失败，同时妻子也死了。国王于是把他送回。那时他的梦醒了。他便在槐树下寻找发掘，原来所谓大槐安国是一个蚁穴，南柯郡是槐树南枝下的一个小蚁穴。这个典故用来形容今天世界上某些人物很恰当。寰球已小，槐树何能称大？即使它是槐树中一棵大树，那也是从前的人种植培养起来的，怎能轮到你们这些沿着树上爬的蚂蚁自己夸耀呢？

“蚍蜉撼树”，出自韩愈的诗。韩愈诗中斥责当时一些诽谤李白杜甫的人们说：“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蚍蜉是比一般蚂蚁大的一种黑蚁，是害虫。今天反动派妄图歪曲真理，谤伤坚持真理的人，也正如蚍蜉妄图摇撼大树一样地不自量力。

末二句，指出今天反动派面临着的命运。今天的形势对反动派来说，正是“西风落叶下长安”的形势。一切反动派的末日正在到来(这里的“西风”，意味着他们的末日)，他们都将如落叶一般纷纷掉下。唐诗人贾岛有“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两句名句，主席拈过来在这里使用，化出了新的意义。长安二字，我以为也有新解。古代帝王都城都叫做长安，用在这里意味着反动派的大本营或堡垒，这就是说，眼看他们就要从他的堡垒上跌下去。“鸣镝”是一种响箭，射出时箭头上发出响声，是汉代匈奴创制的一种武器。古人常形容叶落如中箭败阵，今天破斥邪说与阴谋的革命言论和文章，对反动派说来，正如鸣镝一般尖锐地飞过去，眼看反动派将同落叶一般纷纷败下阵来。

下半阕“多少事，从来急……只争朝夕”几句是说，世界上有多少紧要的事情不能等待一万年以后的历史来作结论，而是要争取在现在把问题搞个清楚，是非弄个明白，从而使事情得到及时的合理的解决。“四海”两句是说，形势不允许含糊下去，等待下去。地球上东西南北、四方八面的海水都翻腾起来了，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人民像怒潮一般起来要革命，革命的风雷已经震荡着五大洲，民族解放运动，人民革命运动已经在各处蓬勃地开展起来了。最后，诗人发出坚决的号召“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就是要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一切反动派，并且对革命事业的前途表示最大的乐观和信心，因为掌握着真理的革命人民在一切方面都是所向无敌的。

末了，还应该指出：在这九首诗词中，第一首就阐明了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思想，那是根据中国革命的要求，就全国范围来说的；最后一首还是贯彻着这一思想，则是根据今天世界斗争形势的要求，就世界范围来说的。

二

下面谈一谈怎样学习毛主席诗词，主要是从艺术表现方法方面来谈。

首先要谈的是革命浪漫主义和革命现实主义怎样结合的问题。我以为关键在于“革命”二字。如果一部文学艺术作品是革命的，是为革命服务的，那么它所表现出来的尽管用的是浪漫主义手法，也仍旧必然是以革命现实为基础的；同时，既然是为革命服务的，那就不应仅仅满足于认识现实，而且应当要求改变现实，即认识世界，改造世界。那么必然有丰富的革命感情，远大的革命理想。这种感情和理想，不仅要求用现实主义手法表现出来，而且可能更多地要求用浪漫主义手法表现出来。这个道理，西方文学艺术理论家们是很难懂得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本来就是西方文学艺术的两大宗派，他们认为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途径，很难谈得上结合。至于中国传统的文学艺术，一般说来，从来没有明确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界限可分。例如《红楼梦》基本上是现实主义作品，但全书可以说随处都令人感到一种浪漫主义的气氛。如说宝玉是剩下来的补天炼石所变，黛玉是绛珠仙草变的，因为欠了炼石的许多恩情，发愿以眼泪来偿还。这一神话的线索是从头至尾贯串着的。再如《西游记》，讲的是神话，基本上是浪漫主义的作品，但其实，它是在暗暗地描述人情世态，也有很多现实主义的手法。谈狐说鬼的《聊斋志异》也是如此。李白杜甫的诗，今人认为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两个不同的典型，但李白的诗不是没有现实主义的手法，杜甫的诗不是没有浪漫主义的色彩。文学艺术中某些品种，特别是诗歌，我觉得如果完全没有浪漫主义色彩，是很难想象的。

毛主席的诗词是继承和发扬我国文学艺术的优良传统而加之以革命化的。“革命浪漫主义和革命现实主义相结合”，原来是毛主席对今天文学艺术的创作方法提出的精确无比的指针，而毛主席的诗词也确实在这方面作出了伟大的示范。我们要学习毛主席诗词，并从中学习诗词的写作，就应该对“革命浪漫主义和革命现实主义相结合”这个原则有所理解。我以为，首要的条件是学习毛泽东思想。应当树立为人民服务的人生观，培养对人民革命事业的忠诚和热爱，具有伟大的革命理想，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和蔑视敌人、蔑视困难的大无畏精神，从学习和实践中不断丰富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的知识。这就同树之有根，水之有源一样，根深则树大，源远则流长，有充沛的革命思想感情，则遇到一定的机缘，接触到一定的境界时，庶几乎能够发出合乎时代节奏的声音。

如果就诗词的本身来研究，我个人以为毛主席诗词的主要特色及其艺术表现的手法，可以举出如下的几点：

第一，毛主席诗词的最大特色是他的极其磅礴的气概。这是过去任何时代的任何诗人所不能比拟的。这个特色，在《昆仑》《六盘山》《雪》《北戴河》几首词中表现得最为突出。有人以司空图的《诗品》中所标举的“雄浑”、“豪放”来品评主席的诗词，固然不是不正确，但是我觉得还不够全面。雄浑、豪放，在古代诗人中可以找到，而像毛主席这样“笼罩今古，旋转乾坤”的磅礴无比的气概，却是找不到。气概磅礴不仅是雄豪，而同时又含蓄深厚，绝对没有一点粗犷，也绝对没有一点剑拔弩张的态度。所以我认为“气概磅礴而含蓄深厚”，是毛主席诗词中的最大特色。

第二，飞动而沉着，也是毛主席诗词的特色之一。所谓飞动，和古人所作的“行云流水”的比喻还有所不同。“行云流水”，仅仅说到了流动活泼的一面，而毛主席的思想和笔墨，却正如他自己诗中所说的“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那样，飞翔于宇宙太空，远远超过了一般人所能想象的境地。更可贵的是，在飞动的同时，却又显得十分沉着，一点也不飘浮。尽管想象力是那样地自由驰骋，但绝不违背事理，处处都有理论与现实作它的坚实的基础。革命浪漫主义与革命现实主义的结合，在这方面是特别明显的。

第三，毛主席诗词的另一个重要的特色，是情深而超脱。毛主席的诗词，充满着伟大深厚的感情，尤其是《答李淑一》一词，《到韶山》《答友人》二诗，情意特别深挚。但他的诗词没有一首不超脱，即使在怀念死难的妻子和战友的时候，他的词笔也是那样的异常超脱。如果让别人来写，在“我失骄杨君失柳”之下，一定会写得非常感伤，一味地沉思往事。但是毛主席接下去却写杨柳忠魂直上重霄，吴刚捧酒，嫦娥舒袖……你看他没有半点沾滞。这种境界在我们的传统文学中可以说是找不到的。古代名家的诗词，情深的往往音调低沉，意境沾滞而不超脱；超脱的又往往脱离现实，缺乏感情。这是由于他们的感情是个人主义的感情，他们的超脱是脱离现实的超脱。毛主席则不然，他的感情是集体主义的感情，在他的身上，先妻朋友的感情和阶级感情、革命感情融合在一起。他的超脱是革命乐观主义情绪和“向前看”的精神所表现的超脱。这里应当指出，革命乐观主义在毛主席的诗词中是特别突出的。如《长征》诗：“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他的诗是那样的乐观，那样地充满信心。

第四，美丽而自然，是毛主席诗词的又一特色。如《大柏地》词和最近发表的《答友人》诗，通首都是色彩非常明艳。古人中，李义山在色彩渲染方面是有成就的，但终不免有斧凿的痕迹。像毛主席这样信手拈来，自然地成为文章锦绣，就在唐宋诗词中也是很少遇到的。

上面所举的是毛主席诗词的几个主要的特色。这些特色的形成，是和作者的学识、胸襟和艺术修养分不开的。

现在再谈谈毛主席诗词中所常见的一些艺术手法：

①寓多于一所谓寓多于一，也可以说是高度的概括性和联想性。例如《和柳亚子先生》诗“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二句，“昆明池”、“富春江”两个地名都包含着许多意义，这里且不谈，单看观鱼二字。“观鱼”是一件事，其实包括无数事，如柳亚子原诗的序中所说的“谈诗”、“论政”，都包括在内了。这还是从广的方面来看的。如果从深的方面来看，意义也很多。所谓观鱼，是《庄子》所讲“濠梁观鱼”的意思呢，还是古语所谓“临渊羡鱼”的意思呢，局中人可以玩味思索。由此可见诗人是怎样充分利用联想。毛主席《送瘟神》诗的序中也有“浮想联翩”这句话。又如《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诗“不可沽名学霸王”一句，举一个“霸王”，不仅包括了刘项相争的历史故事和教训，也包括了历史上，特别是近代革命运动史上无数类似的故事和教训，而且包括了鲁迅的《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那篇文章的全部道理。像这样寓多于一的手法在毛主席诗词中随处都可以看到。

②寓情于景这一个艺术手法在毛主席诗词中用得很巧妙。如《昆仑》词，前半阕固然是咏景，但隐隐衬托出革命运动的伟大气概。又如咏山的十六字令“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这首词，一面形容着山的高峻，其实也写出了革命者顶天立地的精神。又如《答友人》诗“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二句，上句借斑竹之景叙出过去无穷苦难与辛酸的历史，下句借红霞之景指出今天光明绚丽的社会。从这两句中既看到了高度的概括性，又看到了高度的形象化。

③寓理于境如《为李进同志题所摄仙人洞照》诗“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二句，就是借仙人洞之境来指出这么一条重要的真理：无论干任何一项事业，政治也好，科学也好，文学艺术也好，都要备尝险阻艰难，才能攀登高峰绝顶，在那上面才能领略无限的风光。又如《咏梅》词也是借境说明革命者无畏无私，忘我为人的道理。

④寓大于小这与上述两点有关。寓大于小，一般说来，不是寓情于景就是寓理于境。但为了引起学者的注意，还是单另标出来，较为清楚。举《北戴河》词中的“打鱼船”为例：打鱼船是一件小事物，但在这首词中，它是被用来代表过去向我国进行侵略的帝国主义的。打鱼船不见了，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势力，一去不复返了，这是“换了人间”的天翻地覆的大局面。这就是很明显的寓大于小的手法。

⑤寓庄于谐毛主席善于用诙谐的词句来说明严肃的事实和道理。如《和郭沫若同志·看“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诗，通首词句都很诙谐，但意义是十分严肃的。又如《冬云》诗“冻死苍蝇未足奇”之句，《和郭沫若同志·满江红》“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等句也都是很诙谐的，而同样也是指出当前世界上发生的严肃的事实并说明其道理的。特别是最后正面提出了“要扫除一切害人虫”的号召，将革命进行到底的真理，更加显出“寓庄于谐”这个艺术手法具有引人入胜、发人深省的作用。

除上面所说的“五寓”而外，还想附带地提一提用典和格律的问题。毛主席不多用典，但善于用典和运用成语。如《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诗中引用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的现成句子，但赋以完全不同的意义。又如《答友人》诗中引用“帝子”、“斑竹”、“芙蓉国”等神话故事和成语，也都给予新的意义和新的生命。毛主席不仅在写作诗词中如此，在写文章和谈话中也是如此。如“东风压倒西风”，就是引用《红楼梦》的一句话。毛主席是博览群书的，但一点没有“掉书袋”的习气。经史百家，是归他指使驱策，左右咸宜的。

在格律方面，毛主席的诗词一般是很严谨的，但他绝不为格律所束缚。一方面，在谨严的格律之中，他的遣词命意，是那样飞动活跃，没有一点拘束，如《送瘟神》诗“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二句，对仗非常工整，但词意是那样的豪迈飞动。另一方面，在必要的时候他并不拘泥于格律，而且有意突破格律，如十六字令三首，第二首和第三首的末句都是“仄仄仄平平”，这是合乎原来的格律的；但是第一首引用一句民谣：“离天三尺三”(平平平仄平)，其势不得不突破格律，他便决定不做拘泥格律的腐儒了。因此，可不可以说：用典而不为典所用，谨于格律而不为格律所拘，也是学习毛主席诗词者所应当注意到的一点。

王力

王力(1900—1986)，男，字了一，广西博白县人。杰出的语言学家、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著名教育家、翻译家、诗人和散文家。北京大学中文系一级教授。

曾任小学国文教员。1924年入上海南方大学学习，次年转入上海国民大学。1926年考进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在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等大师指导下研究中国古文法。1927年赴法国巴黎大学留学，1931年获法国文学博士学位。1932年回国，历任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广西大学、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岭南大学、中山大学教授。1954年调北京大学任教授。曾兼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副主任、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顾问，中国语言学会名誉会长，中国音韵学研究会名誉会长，《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辑委员会委员，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第四届政协委员，第五、六届政协常委。1986年5月3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

王力出版专著40多种，论文近200篇，内容几乎涉及语言学各个领域。著作主要有《汉语史稿》《诗词格律》《中国语言学史》《汉语诗律学》《古代汉语》（主编）等。诗文作品收入《龙虫并雕斋诗集》等，另有法文译著二十余种。辑有《王力文集》（20卷）。

谈谈写信

◇王力

最近两年来，我和祖国各地许多青年同志通信。我每天收到三五封信，多到八九封。他们差不多每人头一句话都说：“您料想不到一个陌生人给您写信吧？”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这些青年同志，多数是写信向我买书。他们不知道，写书的人是没有书卖的！还有许多同志寄来他们所写的诗(有些是诗集)，请我给他们改。我说：“诗要有诗味，你如果有了诗味，用不着改了；如果没有诗味，我没法子替你把诗味放进去。何况我自己就不是诗人，怎能替你改诗？”有的同志写长篇研究论文要我介绍出版，那我就办不到了。我们应该信任出版社的编辑部，如果他们认为你的论文有价值，自然会给你发表的。有的同志多次寄论文来，我就无力应付了。有的同志要求我指导他们怎样读书写文章，接受他们做函授生，那我就爱莫能助了。我今年八十岁了，学校里早已免除我的教学工作。我怎能接受函授生呢？

由于和青年同志通信多了，我发现有些同志还不大会写信。《语文学习》编辑部约我写文章，我写不出，忽然想起《谈谈写信》这个题目来。不知道编辑部肯不肯给我发表这篇短文。

首先从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和寄信人姓名谈起。多数人在信封上写王力教授收，或王力先生收，或王力同志收，都不错。我个人不大喜欢人家称我教授，因为“文化大革命”以来，教授这个名称已经臭了。在学校里，人家都叫我王先生，我听了比较舒服。有的人叫我一声王力同志，我就心里乐滋滋的。因为我们这些老知识分子很多心，以为人家不肯叫我同志，是因为我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有的同志在信封上写王力伯伯收，那是不合适的。因为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是写给邮递员或送信人看的，邮递员和送信人不叫我王伯伯。外国也没有这个规矩，将来咱们和外国人通信，切不可以在信封上写Smith伯伯收或Jones伯伯收！有的同志在信封上干脆写王力收，那更不好，我回信说：“你在信内称我做尊敬的王力教授，太客气了；你在信封上写王力收，又太不客气了。”这是礼貌问题。那位青年同志复信感谢我的指教。其实我不怪他，因为不少人是这样写信封的，甚至机关学校给我来信也有这样写信封的。还有一些同志在信封上写“王力(教授)收”，把“教授”二字放在括号内(或者把“教授”二字写得小些)，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认为这也是没有礼貌的，似乎是说，你本来不配当教授，我不过注明一下，以便投递罢了。真令我啼笑皆非！我还听说许多青年人写信给父亲，在信封上写的是“父亲大人安启”，写信给姐姐，在信封上写的是“姐姐收”，那就更可笑了。我认为中学语文课里应该教学生写信，首先教他们学会写信封。

有的同志给我写信用的是机关学校的信封，有的是某某革命委员会，有的是某某大学，等等。这也是不合适的。最好不用机关学校的信封；用了，也该加上自己的姓名(或单写一个姓亦可)。如果不加上自己的姓名，应该算是犯法的，因为你把私人的信当做公函发出了。前些日子我收到胡乔木同志一封信，他用的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信封，还加上胡乔木三个字。我们应该向胡乔木同志学习。

下面谈谈写信的内容。

写信总有一个目的。除了家信之外，一般总是对别人有所请求。你应该开门见山，把你的请求提出来，不必兜一个大圈子。我收到不少人的信，首先恭维我一番，然后用很长的篇幅叙述他们怎样有志努力学习，要为“四个现代化”做出贡献，长达八九页信纸，最后才抱歉说：“我说了一大堆话，打搅了您，浪费您很多时间，请您寄给我们一部《古代汉语》！”这样不好。你既然知道抱歉，为什么不少说一些废话呢？

写信没有什么秘诀，顺着自然就是了。写信就是谈话。由于对话人相隔太远，没法子面谈，所以改为笔谈。如果我们写信仍照日常说话一样，不装模作样，不改变现代汉语的语法和词汇，就不会出毛病。有的青年人写信不是这样，而是改变现代汉语，因此就弄出毛病来。

近来某些人的来信中常常出现“您们”这个词，甚至在某会议给中央领导的致敬电中也用“您们”这个词。其实现代汉语里这个词并不存在。“您”字，北京话念nín，是“你”的尊称。这个“您”并没有复数，北京人从来不说“您们”(nín men)。因此，普通话也不应该有“您们”(可以说成“您两位”“您三位”等)。最近某杂志刊登吕叔湘先生的一封信，编辑部把信中的“你们”擅改为“您们”。吕先生写信批评了编辑部。他说：“我从来不说‘您们’！”我们写信时，应该注意避免这一个语法错误。

有的青年人写信喜欢堆砌辞藻。那也不好。写信应该朴实无华。惟有家人父子的谈话最能感动人，堆砌辞藻反而显得不亲切，不诚恳。何况青年人往往语文素养不够，堆砌辞藻往往用词不当，弄巧成拙。我们应该引以为戒。

最不好的作法是写文言信，或者写半文不白的信。有一位青年同志和我通信讨论学术问题，我觉得他很有一些好见解。他忽然给我写来一封文言信，写了许多不通的句子，使我非常失望。另一位青年同志和我通信，想考我的研究生，也是忽然来了一封文言信，这封信的文言文写得很不错，但是我也不高兴。我复信说：“如果你在试卷中写文言文，我就不录取你！”我们学习古代汉语是为了培养阅读古书的能力，不是为了学写文言文。我怀疑有的中学语文教师在教学生写文言文。那很不好。现代人应该说现代话，不应该说古代话。有一位青年人写了一封文理通顺的信给我，我正看得很高兴，忽然看到一句“吾误矣”，就给我一个坏印象。现代汉语明摆着一句“我错了”，为什么不用？偏要酸溜溜地说一句“吾误矣”！我恳切地希望中学语文教师注意纠正这种坏文风。

我在几年前听别人说过这么一个故事：一位青年干部写信给一位领导干部，最后一句是“敬祝首长千古”。我听了，笑弯了腰，我以为是人家编造出来的笑话。不料后来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个类似的故事：一位青年同志在病床上给我写信，他在信中说：“我在弥留时给你写这一封信。”我复信说：“你在弥留，应该是快断气了，怎能写信呢？”

有时候，乱用文言词，会导致对方不高兴。有一次，我在某校做了一次演讲，事后收到那个学校的道谢信，信内说：“承你来校做学术报告，颇为精采，特函道谢。”又有一次，一位中年同志写信给我说：“您来信给我批评，使我颇受教益。”这两位同志都用了文言词语“颇”字，他们不知道，在古代汉语里，“颇”字一般用作“相当”的意思。(《广雅》：“颇。少也。”“少”就是“稍”的意思。)“颇好”是“相当好”或“比较好”，“颇大”是“相当大”或“比较大”。现代北方话虽然把“颇”字当作“很”字讲了，但南方还有许多地方不把“颇”字当作“很”字讲。那么，“颇为精采”只是“相当精采”，“颇受教益”只是“稍受教益”，包含有不大满意的意思。为什么不说“很精采”“很受教益”呢？又有一次，一位青年同志写信给我说：“希望你一定答复我的信，切切！”他不知道，“切切”是从前做官的人命令老百姓的话。在旧社会里，县太爷出告示，最后一句是“切切此令！”你瞧！写半文不白的信有什么好处呢？

今年五月，我写了一篇《白话文运动的意义》在《中国语文》上发表。福建有一位工人同志写信批评我说：“你为什么反对学文言文？难道我们工农大众就不要提高文化水平吗？”这位同志是把文言文和文化混为一谈了。《毛选》五卷，除了一篇《向国民党的十点要求》外，都是白话文，而且是用很浅显的语言阐述很高深的理论，我们学习毛主席的伟大著作，同时也要学习毛主席提倡白话文的精神。

最后，我还想谈谈写字。

我国有个优良传统：给别人写信，特别是给尊辈写信，必须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否则不够礼貌。有时写得匆忙，字写得不够规矩，还要在最后来一句：“草草不恭，敬希原宥。”现在有的青年人写信不是这样：他们笔走龙蛇，潦草得看不出是什么字来。说是草书吧？草书也该是有章法的，或者是学的怀素，或者是学的米芾，或者是学的文徵明，都好认，惟有他们独创的草书不好认，这样，我们看信的人就苦了。结果是看信人看不下来，索性不看，吃亏的还是写信人！还有一种字并不是草书，而是横行导致的毛病。我们知道，汉字多数是形声字，分为两部分，或者是左形右声，或者是右形左声，也有一些会意字是分成两部分的。现在有些青年人在横写的时候，贪图写得快，常常把前后两个字连起来写，以致前一个字的右边和后一个字的左边结合在一起，字与字之间界限不清楚。于是“林木”变了“木林”，“明月”变了“日朋”，等等，也就很难看懂。写信人省了一点时间，看信人要多花一点时间，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最后署名是一个大问题。许多青年人喜欢用草书签名，而他的草书又是自创的，别人看不懂。问题就严重了。叫我怎么写回信呢？我只好在信封上照描，说声对不起，信寄得到寄不到我不负责任，外国人签名也很潦草，但是他们的信是用打字机打印的，他们在签名的后面还用打字机再打出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就没有问题了。我们没有打字机，签名潦草，谁知道你的高姓大名呢？关于通信地址，也应该写得清晰些，以免误投或无法投递。

我重复说一句，希望中学在语文课中教学生写信。这是最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因为学生毕业后无论做什么工作，总是需要经常和别人通信的啊。

怎样学习古代汉语

◇王力

今天我来讲怎样学习古代汉语，这个问题分以下五方面来谈：一、历史观点的树立；二、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相结合；三、词汇学习的重要性；四、语法的学习；五、学习的具体措施。

一、历史观点的树立

我们都知道语言是发展的，它随着历史的变迁而变化，但同时它也不可能变化得很大，因为它一方面有发展，一方面还有它的稳固性。因为有继承，所以几千年前的汉语和现代汉语有许多共同处，这是继承的一方面，但它也有发展的一方面，这就是古代汉语和现代汉语有所不同。因此，我们学习汉语首先须树立历史观点，知道它有相同，有不同，有继承，有发展，这对我们学习汉语是有很大好处的。

现在就词汇方面来谈，词汇方面也是有继承有发展的。那末我们对语言的发展要注意什么问题呢，如果是很大的不同，容易发现，也容易知道它不同。古代没有的东西，现在有的，语言的表现就不同。如现代的飞机、拖拉机以及各种科学和工具，都是古代所没有的，当然它就不同；还有些东西是古代有现在没有的，因为古代有许多风俗习惯和工具，都是现在所没有的，所以不可能在现代汉语中找出从前古老的词汇来，这种大不相同的地方，大家都容易注意到。但是，有些并不是大不相同，而是大同小异，古代的和现代的看起来好像是一样的，可是真正仔细考察起来，却并不一样。为什么呢，因为现代汉语是从古代汉语发展来的，两者不可能有很大不同。刚才说的很大的不同，只是小部分不同，大部分都是大同小异的。因为从古代来是有继承的一面，但由于时代的不同，它也有发展的一面，所以我们学习古代汉语，特别要注意又同又不同、大同小异的地方。

现在举例来说：“睡”字不但现代有，古代也有，古书上的“睡”字似乎也好懂，也没有问题。可是仔细一看，却并不完全一样。“睡”字在汉代以前，是坐着打瞌睡的意思，和躺在床上睡觉的意思不同。《战国策·秦策》中说：“（苏秦）读书欲睡，引锥自刺其股，血流不止。”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苏秦一面读书，一面想打瞌睡，于是他用锥子刺他的大腿，他就醒了。这个“睡”就是打瞌睡的意思。因为读书是坐着的，他并不想睡觉，而只是因为感到困乏想打瞌睡，所以用锥子刺他的大腿。如果说他读书时想睡觉，那岂不说他太不用功了。又如，《史记·商君列传》：“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这句话是说卫鞅和秦孝公谈话，秦孝公不爱听他的，所以说孝公时时打瞌睡。这个“睡”字如解作睡觉就不对了。因为他们尽管是君臣关系，秦孝公也决不会如此不礼貌，竟躺在床上睡起觉来了。所以，每一个词的意义都有它的时代性，它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改变，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换了时代后，我们就不能以老的意义去看它了。例如唐朝杜甫的《彭衙行》中有一句话：“众雏烂漫睡，唤起沾盘餐。”是说小孩们随着大人逃难，到了一个地方后，孩子们困极了，倒在床上睡得很香。如以汉朝以前的意思来讲，说孩子们打瞌睡，那就不通了，因为要说小孩们打瞌睡，就不能睡得那么香。

池塘的“塘”字在唐朝以前的一般意思也和现代的很不一样。原来的“塘”字，是指在河旁边防水的堤。唐诗崔颢《长干行》中有“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之句，句中的横塘是地名，一定是在堤的旁边，她决不会住在池塘里。又如谢灵运的《登池上楼》中有“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之句，这里的“塘”就是堤的意思。说春草生在堤上是可以的，决不能说它生在池塘里。总之，“塘”字在唐朝时的意义和现在的意思不一样。

又如，“恨”字在汉朝以前，一般的不讲作仇恨的意思，只当遗憾的意思讲。在古代，恨和憾是同义词。诸葛亮在《出师表》中说：“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这句话是说，刘备在世时，常谈到汉桓帝、灵帝时宠信宦官的事，感到悲痛与遗憾。这里的“痛恨”不能用现在的“痛恨”来解释，因为桓帝、灵帝都是汉朝的皇帝，刘备怎能痛恨皇帝、骂皇帝呢。

书信的“信”字。在汉朝以前，写信不说写信，说“作书”或“修书”。当时“信”就叫“书”，带信的人才叫“信”，如带信的使臣叫“信使”，所以在古代，“信”和“书”的意义不同。《世说新语·雅量》中：“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是说谢安正与人下围棋时，他的侄子谢玄从淮上派人来了，谢安看信后默默无言。这里面有书有信，“信至”的“信”和“看书”的“书”的意思不一样。

“仅”字在唐朝时和现在的意义不但不一样，且相反。现在的“仅仅”是极言其少，而在唐时，则极言其多，有“差不多达到”的意思。杜甫在《泊岳阳城下》中说：“江国逾千里，山城仅百层。”他说当时的山城差不多达到一百层，是很高的意思，不能拿现在的说法，说它仅仅一百层，这样就不通了。

韩愈在《张中丞传》中说：“初守睢阳时，士卒仅万人。”就是说他在安禄山造反镇守睢阳时，守城的士兵差不多达到一万人，他都认识他们并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这是很了不起的。如以现代的解释，说仅仅一万人那就不对了。

从词的意义的变化，可以看出历史观点的重要。我们要研究古今这些词的意义的异同，哪些相同，哪些不同，应该搞得很清楚。因为看古书，太深的字不怕，我们可以查字典得到解答。如“靔”字，这个字太深，但我们从《康熙字典》上可以查出这个字就是道家的“天”，一点也不难。又如“墬”字，这个字也很深，但是我们一查《辞海》，知道它就是“地”字。所以说，难字难不倒我们，容易的字，倒易迷糊。刚才举的许多字，都是很容易的字，每人都认识它，由于太熟悉了，所以古今的不同就容易忽略，容易放过，这样使我们读古书读得半懂半不懂，实际就是不懂，那就有点像我们读日文，许多字我们认识，就是不懂它的意义。当然读古代汉语不能与读日文相比，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不要以为字很熟就懂得它的意义了。所以说，我们必须要树立历史观点。

二、感性认识与理性认识相结合

怎样来学习古代汉语，这有种种不同的方法，效果也不一样。一种是重视感性认识，古人就采取这种方法。古人学习一篇文章，强调把它从头到尾地来熟读和背诵。古人读书从小就背诵几百篇文章，重视感性认识。学校成立以后，尤其是“五四”以后，逐渐喜欢讲道理，新中国成立以后，更要求讲规律。不管讲道理和讲规律，都是重视理性认识。这两种办法到底哪一种好，我认为两种办法都好，两者不能偏废，不能单采取一种办法。特别现在大家学习古代汉语，很急躁，想很快学好，容易偏重理性认识，要多讲道理多讲规律。我认为单讲规律，单讲理性认识，没有感性认识，是不对的。古人几千年来学习汉语的经验是讲求背诵，这种读书的方法似乎是太笨，其实并不笨。现在有些青年说，古代汉语难懂，好像比外语还难懂。这话过分了一些，无论如何古代汉语不会比外语难懂，可是其中也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说，我们要以学习外文的方法去学习古代汉语。学外文的经验，首先强调记生字，还要背诵，把外文念得很熟，然后看见一个字、一个词，或读一本书，马上能了解它的意思。最高的程度，就是看书不查字典，举笔就能写文章，说外语时脑子里不用中文翻译，随口而出。过去普通懂外文的人说外国话时，先考虑中文怎么说，然后再翻成外文；外文程度好的人，就不需要先在脑中翻译，可以直接用外文来想。学习古代汉语的经验和学外语的经验差不多。我们要能看到字就知道这字在古代怎样讲，用不着想这个字或这句话在现代是怎样说，在古代怎么说，就好像已经变为古人的朋友，整天和古人在一起谈话似的，这样的效果就很好。

古代人学习古文，不但读的是文言文，而且连写的都是文言文。他们对家里人说的是一种话，关在书房里说的是另一种话，他对古人说古人话，甚至还对朋友说古人话，慢慢地训练成为能说两种话的人，就成为语言学中所谓“二言人”。这种人精通两种话，说哪一种话都用不着想。比如一个孩子是四川人，家住在北京，他在家里讲四川话，在学校里讲北京话，两种话都能说得很好，这种人很不少。我们学习古代汉语也需要培养这种人，就是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两样都精通，拿起古书来好像跟古人在谈话，不像现代人，等到拿起《人民日报》时，又变为现代人了，这样就容易学好。所以现在连中学都逐渐鼓励背书，这并不是没有理由的。背书就是重视感性认识，是有效果的。我们原来向同学们提出背诵时，大家表示欢迎，后来因为没有时间，有困难，他们就又说：“不要背古书了吧，因为古人的思想不对头，有毒素，念熟了容易受他的影响。”我认为不能这样说。因为我们现在选读的古文，大都是思想健康的，即使有一点儿毒素也没有什么可怕，因为我们还有马列主义这个思想武器嘛，还怕封建思想的毒害，还怕斗不过它吗？所以我们读古书还要背诵，强调感性认识。我们认为要有足够的感性认识，才能提高到理性认识。

我们学习古代汉语，找出一条经验，就是要把三样东西结合起来学习。一是古代汉语文选，二是常用词，三是古汉语通论。我们要把常常见面的词记熟了，学古代汉语和学外语一样要记生字。古代汉语大概有一千到一千二百个常用词，把它像学外文记生字那样地记住，大有好处。不要记那些深奥难懂的字。从前教和学古代汉语的人都走错了路，专记那些生僻的字。如那时小孩子喜欢找一个难懂的字去考老师，这样做是没有好处的。我们应研究那些在古书中最常见的字。那些不常见的字，你研究它有什么好处呢，同时常用词中，我们还要记它常用的意义，那些生僻的意义，可以不记它。比如一个字有五个常用的意义和五个生僻的意义，那我们就要去记那五个最常用的意义。所以我们要搞常用的、普遍的，不搞那些特殊的、奇怪的。同学们认为记常用词很有用处，因为一个常用词一般在这里是这个意义，在别处一定也是这个意义。要不是这种情况的话，那就要另作处理了。譬如稍微的“稍”字，这个字现代和古代的意义不一样。“稍”字在古代当作“渐渐”讲。《汉书》里有一句话：“吏稍侵凌之”，是说一个人做官很老实，连衙门里的小官吏，都渐渐地欺他老实。这里“稍”字就含有渐渐地、得寸进尺地去欺负他的意思。如解作“稍微”的话，就不对了，因为不能说稍微地去欺负他。直到宋代，“稍”字还是这个意思。苏轼的诗中有“娟娟云月稍侵轩”之句，是描写他从一个地方回家时看见月亮慢慢升上去，渐渐侵入窗户中的景色，是非常富于诗意的，如要说月亮“稍微”侵入窗户时，就完全没有诗意了。这样我们如掌握了“稍”字这个常用字的词义后，到处就能用“渐渐”来解释它了。

再说“再”字在古代汉语中当两次讲。“再来”就是来两次，“再会”就是会两次。所有的“再”字，都当这个意思讲。古代汉语中的“五年再会”，如用现代汉语来讲，是说五年后再见；古代汉语则解作“五年之内会面两次”。两者差别多大，所以如果掌握了常用词的词义，就到处用得上了。

古汉语通论，就是讲理论、讲道理、讲规律。讲古代语法、语音、词汇以及文字学的一些道理，来帮助我们深入地了解古代汉语。三部分中的文选是感性知识部分，古汉语通论是理性知识部分，常用词既是感性又是理性，说它是感性，就是说它当生字来记，说它理性，就是掌握词义后到处可用，也可说掌握它的规律。把古代汉语分为文选、常用词、古汉语通论三部分，把理性知识与感性知识好好结合起来。此外，我们还要强调自己动脑筋、想问题。这样的要求是比较高一些，可以提出，但不要对一般同学提出这要求。古代汉语怎样能懂呢？把很多的文章凑起来，加以分析、概括、领悟，就能懂了。如“再”当两次讲，就是从每一篇有“再”字的文章中去领悟它的意义是否一样，当你发现所有的“再”字都当两次讲时，你就恍然大悟，知道这个“再”字当两次讲了。所以这是领悟出来的，归纳概括出来的。因为它是客观存在的东西，你从许多文章中加以研究、分析、概括，真的意思就找出来了，比查字典还好。因为字典本身有缺点，如《辞源》《辞海》《说文解字》等，都是以文言文来解释文言文，看了以后仍不懂，等于白看了。

另外，字典中的解释并不都很完善，还有待于我们修正和补充。如“再”字当两次讲，在《说文》中是讲了，普通字典就没有这样的解释。所以要我们自己去悟它，琢磨它，就可以搞懂这种道理。

再以学外文为例，要学好不能单听老师讲，还要自己动脑筋去悟去领会它。特别中国人学欧洲文字，它和我们中文很不相同，有些地方是我们特别要注意的，是书本所没有讲的，是需要我们领悟出来的。学汉语也是如此，我们不但懂了，而且还要悟出道理来，这就是创造。一方面我们学懂了，而且还做了研究工作，所以说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相结合是很重要的。

三、词汇学习的重要性

学习语言有以下四个方面：一是语音，就是这几个字怎样念；二是语法，就是句子的结构。如说“我吃饭”，有的国家和民族就不是这样说，如日本人说“我饭吃”。又如“白马”，我们许多少数民族说成“马白”，等于我们说“白马”。总之，句子的结构都有一种法则，这就叫语法。三、词汇是一切事物、行为和性质的名称。如“天”字，英语说成Sky，俄语读成Heбо，都不相同。第四是文字，是语言的代表。假如文字不算在内的话，那末我们学习语言就只有三个要素：语音、语法和词汇。

语音问题不大，因为我们读古书不一定要学古人的读音，但是我们也要知道古今读音的不同。如“人”字，北京音读“ren”，上海音白话读作“nin”，文言读“zen”。据我们的研究，古人“人”字的读音和上海白话的“nin”差不多。这种东西对于我们学习古代汉语来讲不太重要，古人读音可以让专家去研究，我们一般仍按北京音去读，上海人就按上海音去读好了。

语法比较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一种，我们过去教古代汉语常常有一种误解，以为语法讲法则，只要把古代汉语的语法研究好了就等于掌握了规律，完成学习古代汉语的任务了。其实不然，因为语法有很大的稳固性，它变化不大。如“我吃饭”，在古代和现在差不多。特别是比较文的话，如“抗震救灾”，从古代到现在都一样。语法变化不大，所以我们放弃了词汇不去研究，专去研究语法还是不解决问题。再说我们的前辈学古文，也不是从语法入手，他们都是念得很熟，能背诵，那时恐怕还不懂什么叫语法，可是他们学习得比我们现在一般人还好。所以我们应着重在词汇方面。我们不能像学外语语法那样，因为外语的语法和我们的差别太大，不学好是不行的。我们现代汉语和古代汉语差别不大，所以我们学习的重点应放在词汇上面，要注意词义的古今异同。首先我们要攻破词汇关，特别是要掌握常用词。我们常有这种想法，感到古人的词汇很贫乏，不够用，不像我们现在那样的丰富。应该说现代汉语的词汇比过去丰富，但不能说古代汉语的词汇很贫乏。我们应该注意古人的许多概念分得很细，可是由于我们不了解，把它混同起来了而感到贫乏。古人其实在某些地方，比我们现代分得还细。例如，古人说青、赤、黄、白、黑五色，是正色。此外，还有别的颜色，如青黄加起来成为绿色，白色加青色成为碧色，赤色加白色成为红色，黑色加赤色成为紫色。从颜色来看，分得很清，不简单。再以红色来讲，红有粉红、大红，古人却只有红色，是不是因为没有粉红而觉得贫乏了呢，其实不然，古代大红叫赤或叫朱，粉红才叫红。《论语》中孔子说：“红紫不可为亵服。”因为红紫不是正色，赤才是正色。“红旗”是用现代汉语说的；日本《赤旗报》的“赤旗”两字，倒用的是我们古代汉语。但是，从词义讲，我们要注意时代性。红在古时作粉红讲，但到唐朝时却当大红讲。如白居易的词中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里的“红”就是大红，和现代的意义是一样的了。再讲蓝色，古人叫青。青草的“青”，青天的“青”，就是蓝色的意思。所以我们不能说古人没有蓝色的概念，不过它是以“青”字来表示罢了。古时的“蓝”，不当蓝色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个成语中的“蓝”是染料，用它来染丝棉织物时，它的颜色是蓝的。它的意思是说：青色从染料中出来，而它的颜色却胜过染料本色。如解作青色出于蓝色，且胜过蓝色，这就乱了。刚才讲过白居易词中的“春来江水绿如蓝”，其中的“蓝”，也不是青色，是说水色绿得好像染料一样，并不是说绿色比蓝色更绿，否则不像话了。由此可见，古人的概念还是分得很细，由于我们不注意，了解得不够，所以觉得古人的词很多，可是用起来意思却是一样而显得贫乏了。其实我们真正深入地去进行研究时，就会发现古人的概念是分得很细的，有些比我们现在还细。

现在来讲几个字：“寝”“眠”“卧”“睡”“寐”“假寐”。这几个字，虽然同是与睡觉发生关系的概念，可是分得很细。“寝”是躺在床上睡；“卧”是倚着矮桌子睡；“眠”是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寐”是闭上眼睛，没有知觉，也就是睡着了的意思。古人说“眠而不寐”，就是闭着眼睛没有睡着。“睡”是坐寐的意思，就是坐在那里睡着了；它和“寝”不同，因“寝”是躺在床上睡的。“假寐”就是不脱衣冠坐在那里打瞌睡。单从上述有关睡觉的概念来说。已分为六类，由此可知古人的概念还是分得很细的。

现在再举“项”“颈”“领”三字为例。这三个词的概念在古代汉语中也分得很细。“领”是指整个脖子。如“引领而望”是说伸长着脖子在远望；“首领”是脑袋和脖子的总称；“项”是指脖子的后部。古人的成语“项背相望”是说：一个跟着一个在走，后面的人望着前面人的“项背”，如说“颈背相望”那就不对了，因为在背后的人是不能望见前面人的颈子的。如说“领背相望”也不好，因为没有说清楚后面的人望着前面人的“项”。

“颈”一般是指脖子的前面。古人说“刎颈”是自杀的意思，如楚霸王项羽刎颈自杀了，不能说“刎项”，因为“项”是在后面的，那就自杀不了。所以古人对词的概念在有些地方是分得很细的，不能说它贫乏，相反地，在某些概念上倒是分得很清楚的。

再举例来说，关于胡子的问题，古人分为“须”“髭”“髯”三个概念。口下为“须”，唇上为“髭”，两旁叫“髯”。关公的髯很长，所以称作“美髯公”。总的名称，也可以用“须”字。我们现在没有这样丰富的概念，不管是上面的、口下的、两旁的都叫作胡子。概念的多少，分得细不细与时代的风俗习惯有关。“须”“髭”“髯”之分，因为古时男子多数留须，所以需要加以区别。现在我们留胡子的人少，不需要分得这样仔细，统称为胡子就可以了。还有，在我们古书上，猪、马、羊、牛的名称种类很多，就是因为在畜牧时代，对初生的猪、一岁的猪、二岁的猪的名称，都需要分开，才能讲得清楚。所以说，一个时代跟一个时代不同，一个民族跟一个民族不同，因此也就不能简单地说古人的词汇是贫乏的。这是讲词汇的第一个问题。

前面提到，古人的词汇不贫乏。在日常生活中用到的词，古人都具备。照斯大林的讲法，这叫作基本词汇。在日常生活中用到的词，就概念来说，古人都有，不过他们所用的词跟我们现在不完全一样。比如“红”的概念，古人也有，不过用“赤”字来表示。现在的“睡”字，古人则用“寐”字。“睡醒了”，古人也有“醒”的概念，不过是用了“觉悟”的“觉”或“寤”字。这个“醒”是后起的字，上古时代没有。我们现在讲“睡觉”，在古时是“睡醒”的意思。上古时代没有现在的“泪”字，这自然不能表明古人没有“泪”的概念，上古时代，用“涕”字来表示。《诗经》有句“涕零如雨”，是说眼泪流下来像雨一样。如果我们不了解它的意思，把它当成“鼻涕”的意思，那就会解释成“鼻涕流下来像雨一样”。这就不对了。那么，古人用什么字表示鼻涕呢？是个“泗”字。《诗经》有“涕泗滂沱”的话，是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还有上古时代，没有“睛”字，这个“睛”字，用现在的话说，就是眼珠子。古人有“眼珠”的概念，是用“眼”字表示的。所以伍子胥死时，他曾说过把他的眼挖出来，挂在城门上的话。那时说挖眼就是挖眼珠的意思。那末古人用什么字来表示“眼睛”的概念呢，这就是大家所知道的“目”字。这个“目”字，现在还用。再有“高低”的“低”字，上古时候也没有。那时用“下”字表示“低”的概念。古书中常有“高下”的说法。孟子曾说过：“如水之就下”，即水往低处流的意思。根据以上所说，我们可以肯定地说，现在的一般概念，古人都有，至于用什么词来表示，那和现在不一样。

关于古代词汇，现在我们好像懂得，但又不一定真懂。要注意，有些词，不要以为讲得通就算对。讲通了有时也会出错。有时讲起来似乎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其实不然，恰恰还有问题。刚才提到苏东坡的诗句“娟娟云月稍侵轩”，其中的“稍”字作“稍微”讲，也能讲得通，但这样的讲法不对。另外，“时不再来”这句话，出在《史记·淮阴侯列传》，那里说：“时乎，时不再来。”“时不再来”这四个字，大家都认识，用现在的话解释，就是“时间不再来”，这样讲好像不难懂。其实这样解释是不对的。“时”不作“时间”讲，而是“时机”的意思。“再”是两次，“再来”是来两次。整句话的意思是“时机不会来两次”。

可见讲通了的未必就是对的。再举个例子，《史记·万石张叔列传》有“对案不食”的话，这好像容易懂，“案”是桌子，“对案不食”就是对着桌子吃不下饭。因为当时万石君的儿子做错了事，万石君很伤心，吃不下饭，他儿子因此就悔过。所以这个故事中才用了“对案不食”的话。但要知道，汉朝时候没有桌子，古人是“席地而坐”的。“案”这里不能当桌子讲，是一种有四条腿的托盘，可以用来放饭菜。古人吃饭时，就把饭菜盛在托盘里，因为它有四只脚，可以平放在地上。“对案不食”，是说对着盛放着饭菜的托盘，吃不下饭去。这样讲就对了。如果这里把“案”讲成桌子，虽然也能讲得通，可是在别的地方就讲不通。语言是有社会性的，一个词在这里这样讲，能讲得通，在别的句子里讲不通，那就有问题。比如在“举案齐眉”这个成语里，把“案”讲成“桌子”，那就讲不通。“举案齐眉”的故事是说从前有夫妻二人，丈夫叫梁鸿，妻子叫孟光，他们相敬相爱。孟光给她丈夫送饭，把盛饭菜的盘子举得和眉一般齐。“案”只能解释为“盘”，如果要讲成桌子，那孟光一定举不起来了。总而言之，对古人用词，要有敏感，要仔细分析，要从大量的材料中进行概括，进行比较，通过自己的思考，把它弄清楚。单纯地靠查字典，那是不够的。

四、语法的学习

刚才讲到，语法没有词汇那样重要，因为古今的语法变化不大。但这不等于说，古今语法没有变化，也不等于说我们可以不必学古代汉语语法。

关于古代汉语语法，我想可以找些书看看。比较通俗的有杨伯峻的《文言语法》。因此我不详细讲了，只能举些例子说说。

常常有人提到，在否定句中有个词序问题。所谓否定句，是指含有“不”“莫”这一类字眼的句子。比如“不知道我”，古人说的时候，要把词序颠倒过来，说成“不我知”。这就是说，在否定句中，要把宾语提到动词前面去。还有“你”字，古代说成“汝”。“他”字说成“之”，“自己”说成“己”。这一类都是代词，在否定句中，如作宾语用，一律提到动词前面，说成“不我知”“不汝知”“不之知”“不己知”。这可以说是一条规律，用得很普遍，几乎没有例外的情况。

疑问句中的宾语，也要提前。不过这里有个限制，宾词必须是代词。比如“何”字，是个代词，它在“尔何知”这句话中作宾语用，需要提到动词前面。如果不提前，说成“尔知何”，那不合语法。有个成语“何去何从”，意思是离开什么，追随什么。这个“何”字也在动词的前面。《孟子》中有句话：“先生将何之。”“之”者，往也，是“去”的意思。这个“何”是动词“之”的宾语，需要提前。上古时候，“往”字不带直接宾语，因此这句话不能改成“先生将何往”。何以见得？这可用《孟子》中另外一句话作比较说明。《孟子》中有句话说：“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这个“焉”字作“于何处”讲，而“于”是介词，所以“焉”能当“往”的间接宾语用。

学习古代汉语语法，要仔细进行分析。宾语要提前，得有条件，那就是必定在否定句、疑问句的情况下。另外，宾语必须是代词，如果是普通名词，那就不能提前。比如说“不骑马”，就不能说成“不马骑”。“知我”，不能说成“我知”，因为这不是否定句。如果学习时忘了这些条件，那就容易出错。《论语》中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意思是不怕人家不知道自己，只怕自己不知道人家。这句话中，“不己知”中的“己”字，提到了动词前面，“不知人”的“人”却没有提前。这些地方都值得注意。语法方面有很多问题值得研究，有的可研究得很细。不妨再举个例子。“之”和“往”有分别，“之”本来是“往”的意思，但从语法上看，“之”不等于“往”，其中有差别。“之”的后面可以带直接宾语，而“往”则不能。比如说到宋国去，可说“之宋”，到齐国去，可说“之齐”，但不能说“往宋”、“往齐”。总之，关于学习古代汉语语法，因受时间的限制，不能多讲。上面所讲的，只想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也要注意学习语法。

五、学习的具体措施

提到具体措施，首先是要拿出时间，慢慢地学。应当循序渐进，不能急躁，不能企图一下子就学好。这就是所谓欲速则不达。学外国语，有所谓“俄语一月通”，一个月内学通俄语，那种学法是不会学得牢固的。学习古汉语也一样，不能企图一两个月学好。我们说，学古汉语，学一二年不算多。北大学生，每周学四小时，学二年，还只能学到一般的东西，谈不到学得深透。学习不能速成。我知道大家想学得快学得好，希望能讲些规律，以为掌握了规律就算学好。规律是需要讲的，但不能把规律看得很简单。学习语文是个反复的过程，快了不行。比如给古书断句，很不简单，常常有点错的情况。点错的或点不断句的，那他一定不懂书的意思，就算是点对了，也还不能说他就一定懂。同学们常点不断句，他们提出问题，问怎样点才能点得对。这就涉及掌握规律的问题。不会断句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词汇方面的原因，有语法方面的原因，还有不了解古时风俗习惯的原因，等等。可见规律是很复杂的。如果只是讲规律，不从感性知识方面入手，那是不行的。两者应当结合起来。刚才有人提了这样那样的问题，我想总的回答一句，就是学得多了，才能逐渐积累起来，积累多了，问题就解决了。要不然，一个一个问题解决，零星琐碎，而且还达不到自己的愿望。那么，究竟怎么办呢？我看要多读些好文章。可以读读《古文观止》，这书市面上有卖的，其中一共有两百多篇文章，不要求都读，可以少读些，读三五十篇就可以。要读，就要读些思想性较好的或自己爱读的文章，最好能够背诵，至少要读熟。此外还可念些诗，读读《唐诗三百首》。三百首太多、不妨打个折扣，也挑选些思想性好、爱读的诗读读，读一二百篇也就可以了。要读得熟，熟能生巧。所以学古汉语的最基本要求，就是念三五十篇古文，一二百首唐诗。宁可少些，但要学得精些。

另外，要学些常用词，这也很重要。关于常用词，只要认真学，是容易掌握的。那些过深的词，可以不必学它。如果要求高些，还可以念些较深的书，如《诗经》、《论语》、《孟子》。可以先念《孟子》，再念《论语》，这两部书都比较浅。《诗经》稍难些，可以最后学。前两部书可整个念，最末一部可以念选本。《论语》可以选用杨伯峻的《论语译注》，《孟子》可读兰州大学中文系编的《孟子译注》，《诗经》可以采用余冠英的《诗经选》。除此以外，在学习方面还有更高的要求，这里就不多讲了。

诸位都是机关干部，各人的情况不一样。大家可能不会有很多时间学古代汉语，那就不妨少学些。诸位读古文，可能有困难，就是看了注解，也不一定全懂。要慢慢地学。有个函授学校，可以帮助诸位解答一些问题，下次王泗原同志还准备给诸位讲古文。当然不可能讲得很多，只能起一些示范作用，主要还得靠自己去学。我想只要能熟读，即使不懂也没有什么问题。现在有个尝试，小学生读古文，开始他们学不懂，这没有关系，只要熟读了，慢慢地就会懂的。这些话与刚才讲的要仔细地读，好像有矛盾，其实这里没有矛盾，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从较高的要求提出的。我们不要有惧怕的心理，因为古汉语中，一定有容易懂的地方。能懂一些，就会培养出兴趣来。有了兴趣，就能慢慢地读通古文。北大的学生在学校要学二年，诸位不妨读它三年或更长的时间。我相信你们是一定能够学得好的。这也算是我对你们的希望吧！

常用文言虚字

◇王力

什么是文言虚字呢？文言虚字就是文言文的虚字。所谓文言文，就是古代汉语；如果详细地说，文言文不完全是古代汉语，只能说是大致一样。

古代汉语现在虽说不通行，但是有遗留，在一定场合下还是用得上的。我今天只讲常用的文言虚字，过深过浅的就不讲了。我把常用文言虚字分成五类，每类里再分几个题目来讲。

第一类：

1．而有三个意思。

①有两件事情是平行连贯的，中间用“而”字连接起来。例如：伟大而光荣。

②用来连接肯定和否定两方面。例如：人老而心不老。/死而不朽。/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看问题不要从抽象的定义出发，而要从客观的事实出发。/我们要知难而进，而不是知难而退。

③用来连接因果关系。例如：我们为保卫世界和平而努力。

2．以有四个意思。

①有“拿”的意思。例如：以身作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②表示一个界线。例如：三尺以上。/五年以后。

③表示一种扩展。例如：在一县、一省以至全国范围内推广。

④表示因果关系。例如：生产发展非常快，以致工作有点跟不上。有些同志麻痹大意，以致造成不应有的损失。

“以至”和“以致”是有分别的。“以至”一般表示时间程度，范围上的递升或递降，有“直到”的意思；“以致”是表示事物发展的结果的，有“因此而造成”的意思。

3．于(乎)有六个意思。

①有“在”和“到”的意思。例如：光荣归于共产党。

②有“从”的意思。例如：青出于蓝。

③有“对于”的意思。例如：有益于人。

④表示比较。例如：功大于过。

⑤表示被动。例如：日本女排败于中国女排。

⑥以“乎”代“于”。例如：出乎意料(就是出于意料之外)。/合乎规律(合于规律)。这种用法是古代汉语的习惯。

4．因有两个意思。

①有“凭借”、“按照”、“依照”的意思。例如：因地制宜。

②有“因为”的意思。例如：因噎废食(因为吃东西噎住了，以后就不敢再吃饭了)。

5．则有三个意思。

①有“就”的意思。例如：热则涨，冷则缩。

②表示对比，可以翻译成“却”。例如：工人是以做工为主，学生则是以学习为主。

③列举原因和理由。例如：一则支援了农业，二则发展了生产。

第二类：

1．然而有“但是”的意思。例如：他们失败了多次，然而并不灰心。

2．虽，虽然用“虽”和“虽然”都可以。用“虽”文一点，用“虽然”白一点。古代汉语里的“虽然”是拆开来讲的。“然”的意思就是“这样”，“虽然”就是“虽然这样”。现在“虽然”与“虽”等同起来了。例如：事情虽小，意义很大。/他虽然工作很忙，对学习并不放松。

有些人在句头用虽然，往往在后面用个逗号，这是错误的，应该把逗号去掉。

3．纵，纵然，纵使，即使意思都一样。例如：纵有千山万水，也拦不住英勇的勘探队员。/纵然今天下雨，我们也要赶到工地。/即使明天下雨，我们也要去。

要注意，“纵然”和“虽然”的意思不一样。“虽然”指的是有那件事情，“纵然”指的是还没有那件事情。如“虽然今天下雨，你还是来了”，“纵然明天下雨，我还是要去”，这里如果把“虽然”和“纵然”调换一下，那就错了。

4．如有六个意思。

①有“如果”的意思。说得白一些，有“要是”的意思。例如：如不及早准备，恐怕来不及。

②有“然”的意思。例如：突如其来。

③有“如同”的意思。例如：爱社如家。/十年如一日。/如临大敌。/如鱼得水。

④有“比得上，比不上”的意思。例如：我不如他(我比不上他)。/耳闻不如目见(耳朵听见，比不上眼睛看见)。

⑤有“依照”，“顺从”的意思。例如：如期完成。/如意算盘。

⑥有“举例”的意思。例如：各种体育活动如游泳、球赛，等等。

5．若有两个意思。

①有“如果”的意思。例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②有“如同”的意思。例如：旁若无人。若无其事。

6．倘，倘若，倘然，倘使意思差不多。“倘”当“如果”讲。例如：倘有困难，当再设法。/倘然你不相信，我带你去看。

7．况且，何况意思一样，在文言里单用“况”，表示更进一层的意思。另外，“尚且”跟“何况”常常是相互照应的。例如：上海地方大，况且你又不知道他的地址，怎么能找到他呢？/当年在艰苦的岁月里，尚且坚持斗争，何况现在是大好形势，还怕什么呢？

8．俾，以便“俾”比较文，跟“以便”的意思一样，即达到某种效果。翻成白话有“好”的意思(但位置不同)。例如：特此公布，俾众周知(让大家好知道)。/会议印发大量文件，以便参加会议的人参考(让参加会议的人好参考)。

第三类：

1．尚，尚且有两个意思。

①有“还要”的意思。例如：尚待研究。

②先说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让它来衬托下文。例如：这么冷的天，大人尚且受不住，何况是小孩。

2．犹有两个意思。

①有“如同”的意思。例如：为国家而死，虽死犹生。

②有“还”和“尚且”的意思。例如：事情相隔二十年，记忆犹新。

3．徒，徒然意思一样，只是文白之分。再白一些，有“白白地”意思。例如：徒劳无功。不看见敌人就放枪，徒然浪费子弹。

4．几乎有“差点儿”的意思。例如：我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雪后路很滑，我几乎摔倒。

5．至是“到了极点”，“至少”等于“最少”，“至迟”等于“最迟”。例如：欢迎之至。/至少也要五千元。/至少也要做到自给自足。/至迟在十天内赶到。

第四类：

1．莫有三个意思。

①“没有任何”的意思。例如：莫大的光荣(没有什么光荣比这更大的)。/莫名其妙(原意是说不出其中的奥妙。为什么说“莫名其妙”不说“莫明其妙”呢，因为这是古代汉语的习惯用法，所以没有改)。

②有“不”的意思。例如：爱莫能助。

③有“不要”的意思。例如：你老人家莫去。

现今湖北、四川有这样的说法，“你莫哭”，就是北方话“你别哭”的意思。

2．勿别，不要的意思。例如：请勿吸烟。

第五类：

1．其有三个意思。

①有“他的”、“她的”或“它的”的意思。例如：各得其所。

②有“他”、“她”或“它”的意思。例如：促其早日实现。

③有“那个”和“那样”的意思。例如：不胜其烦。/不堪其言。/不乏其人。

2．之有四个意思。

①有“它”的意思。例如：求之不得。/言之成理。/总之。

②只是凑字数，说不出什么意思。例如：久而久之。

③有“的”和“得”的意思。例如：光荣之家。/原因之一。/三分之一。

“之”字在有的地方可以换成“的”字，但是有的地方不能换。如“亚洲国家之一”，“先进单位之一”，这两句的“之”字就不能换成“的”字。

④“之所以”连用，表示追究原因。例如：斗争之所以胜利，首先是由于党的正确领导。

3．所有三个意思。

①有“的”的意思(位置不同)。例如：各尽所能(各人尽力做他能做的)。/闻所未闻(听见从前没听见过的)。

②也是有“的”的意思，与后面“的”字相应。例如：我所认识的人(这里的“所”字也可以去掉)。

③表示被动。例如：我深深地为他所感动(这句里的“为”可以改成“被”，把“所”字去掉)。

4．者有四个意思。

①有“的”的意思。例如：强者。/弱者。

“者”和“所”有什么不同呢？这两个字虽然都有“的”的意思，但是“所”只管动词，而“者”不一定管动词。

②有“一类人”的意思。如果用在坏的方面，有“分子”的意思。例如：共产主义者。/马克思主义者。/帝国主义者。/修正主义者。

③用在数目字后面，指上文所说的事物。例如：二者必居其一。

④用在“前”字或“后”字后面，也是指上文所说的事物。例如：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是对立的，前者是后者剥削的对象。

毛泽东词四首讲解

◇王力

沁园春

长沙

一九二五年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菩萨蛮

黄鹤楼

一九二七年春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浪淘沙

北戴河

一九五四年夏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蝶恋花

答李淑一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一日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注释】

一、《沁园春·长沙》

①橘子洲头——橘子洲，指水陆洲，是长沙西边湘江中的一个小岛，在岳麓山边。旧称“橘洲”。杜甫《岳麓山道林二寺行》：“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②层林尽染——层林，山上的树林，高低不齐，像是一层一层的，所以叫“层林”。这里指岳麓山上的树林。

③漫江碧透——漫江，满江。

④百舸争流——舸(ɡě)，船。

⑤鹰击长空，鱼翔浅底——鹰击，苍鹰击取食物，这里指鹰在空中飞翔。《战国策·魏策》：“苍鹰击于殿上。”《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⑥万类霜天竞自由——万类，指一切生物。

⑦怅寥廓——寥廓，宽广。这里指宇宙的广阔。

⑧谁主沉浮——主，主宰，管。沉浮，比喻人的失意和得志。这里指人民的命运。

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峥嵘(zhēnɡ rónɡ)，山势高峻的样子。杜甫《敬赠郑谏议十韵》诗：“筑居仙缥缈，旅食岁峥嵘。”“岁峥嵘”指年月多。这里“峥嵘岁月”指不平凡的岁月。稠，多。

风华正茂——风华，风采和才华。

书生意气——意气，意志和气概。

挥斥方遒——挥斥，等于说奔放。《庄子，田子方》：“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八极，八方极远之处。)这里的挥斥指意气风发。方，正是……时候。遒(qíu)，刚劲有力。

指点江山——指点，用手指给别人看。杜甫《咏怀古迹》诗：“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指点江山，语意双关：说的是用手指着山水名胜给大家看，同时也比喻谈论当前形势。

激扬文字——激扬，激发。激扬文字，激发成为慷慨激昂的文章。

粪土当年万户侯——粪土，把……看成粪土。万户侯，古代封侯，食邑万户。万户大约等于一个县，这万户的租税都归他享受。这里万户侯泛指大官僚。

到中流击水——中流，河水的中央。《晋书·祖逖传》：“逖(ｔì)统兵北伐，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此江!’”这里“中流击水”就是“中流击楫”的意思，大约也是发誓要澄清天下。

浪遏飞舟——遏(è)，阻止。

二、《菩萨蛮·黄鹤楼》

①黄鹤楼——在武昌西。相传晋代有仙人黄子安骑黄鹤在这个楼上休息，后人称为黄鹤楼。

②茫茫九派流中国——茫茫，水势很大的样子。九派，指长江。古人说长江有九个支流(称为“九江”。九江的名称，各家说法不同)，“派”就是支流的意思。全句是说，滚滚的长江从西到东贯穿着全中国。

③沉沉一线穿南北——沉沉，沉重的样子。铁路所载，任重而道远，所以说“沉沉”。一线，指铁路。

④烟雨莽苍苍——莽苍苍，烟雨迷茫的样子。

⑤龟蛇锁大江——龟蛇，指龟山和蛇山，这两座山隔江相对。

⑥黄鹤知何去——这是暗用唐代诗人崔颢诗的典故。崔颢《黄鹤楼》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⑦把酒酹滔滔——把酒，拿起酒(杯)来。酹(lèi)以酒浇地，这是古代祭祀的一种仪式。滔滔，水大的样子，这里指长江。把酒酹滔滔，是暗用了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的典故。苏轼原词是：“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⑧心潮逐浪高——逐，随着。

三、《浪淘沙·北戴河》

①北戴河——地名，在河北省秦皇岛市的西南，是避暑的胜地。

②大雨落幽燕——幽指幽州，古代九州之一，在今河北省东部和辽宁省。燕(ｙān)，指燕国，战国时代七国之一，在今河北、辽宁两省。这里幽燕指河北省东部秦皇岛一带地方。

③白浪滔天——滔天，淹没了天，形容水势大。《书·尧典》：“浩浩滔天。”

④秦皇岛外打鱼船——秦皇岛，这是终年不冻的海港，可泊万吨海轮。

⑤一片汪洋都不见——汪洋，水深广的样子。

⑥知向谁边——谁边，什么地方。

⑦往事越千年——往事，从前的事。越，超过。

⑧魏武挥鞭——魏武，指曹操。曹操死后，被尊为魏武帝。挥鞭，挥动马鞭子，指曹操在建安十二年(207)北伐乌桓的事。

⑨东临碣石有遗篇——碣(jié)石，古代的山名，汉代还在陆上(曹操伐乌桓经过碣石)，后代已没入海中。依《水经注》说，碣石在临渝(榆)县南水中，那么，正是在今秦皇岛海港内。遗篇，遗留下的诗篇。曹操《观沧海》诗；“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东临碣石有遗篇，是说曹操有遗留下的诗篇讲到了“东临碣石”。

萧瑟秋风今又是——萧瑟秋风，这也是曹操诗中的话(参看上文所引)。原文是“秋风萧瑟”，这里因平仄关系，改为“萧瑟秋风”。

四、《蝶恋花·答李淑一》

①我失骄杨君失柳——骄杨，指杨开慧烈士。骄，有坚强不屈的意思。柳，指李淑一同志的爱人柳直荀烈士。

②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重霄九，古人把天的最高处叫做重霄。王勃《滕王阁序》：“层台耸翠，上出重霄。”又叫九霄。杜甫《春宿左省》：“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这里说“重霄九”，是把重霄和九霄合起来说。

③问讯吴刚何所有——问讯，兼有问好和询问的意思。吴刚，神话中的人物。传说他修仙犯了错误，被罚砍月中桂。桂树高五百丈，吴刚用斧子砍树，树干的伤口立刻合起来。

④吴刚捧出桂花酒——桂花酒，等于说“桂酒”。《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浆。”

⑤寂寞嫦娥舒广袖——嫦娥，也是神话中的人物。传说有穷国的国君后羿(yì)向西王母讨得不死之药，嫦娥偷了这药，奔入月宫，唐代诗人李商隐《嫦娥》诗说：“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舒，舒展，展开。广袖，等于说长袖。古代妇女舞衣的袖子是长而阔的。《韩非子·五蠹》：“长袖善舞，多财善贾。”李白《高句骊》诗：“金花折风帽，白马小迟回。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

⑥泪飞顿作倾盆雨——顿作，立刻成为。倾盆，形容雨大，像盆倒水似的。苏轼《介亭饯杨杰次公》诗：“前朝欲上已蜡屐，黑云白雨如倾盆。”

沁园春

长沙

这首词是在一九二五年写的，词中有“独立寒秋”的话，大约是作于一九二五年的秋天。一九二五年春天，毛主席回湖南家乡养病。在养病期间，积极从事农民运动，几个月内组织了二十多个农民协会，对地主进行了增加雇农工资和减租的斗争。毛主席在一九二五年从湖南回到广州后，就主持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工作。这个学校培养了大批干部，成为后来农民运动的领导骨干。毛主席这首词大约是写在回乡养病之后，主持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工作之前。

当时的形势是：全国范围的大革命风暴，因为一九二五年五月上海工人反英反日大罢工全面爆发了。五月十五日，上海日本纱厂资本家枪杀了共产党员工人顾正红。五月三十日上海工人和学生在上海租界举行了援助纱厂工人的示威游行。上海租界英国巡捕在南京路枪杀了大批游行示威的工人、学生，引起了全上海以至全国人民的极大愤激。在以后数日，上海工人、学生和市民，继续举行了反对帝国主义枪杀中国人的示威游行，并继续遭受了英、美和日本巡捕的枪杀。全上海的工人举行了总罢工，学生举行了总罢课，商人举行了总罢市。五卅运动发动以后，迅速地扩展到全国各地，形成全国规模的反帝斗争。各城市的工人、学生和市民，都举行反帝示威和罢工、罢课、罢市，并发动了一个全国的(包括农村在内的)群众性的抵制英货、日货运动。这些斗争中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是香港、广州工人的大罢工——“省港大罢工”。由于当时在广东的革命政府支持了罢工工人和人民的反帝斗争，所以“省港大罢工”一直坚持了十六个月之久。

面对这样的大好形势，毛主席是怀着极大的革命激情来写这首词的。词的中心思想是通过游览岳麓山和水陆洲(橘子洲)时的感触和学生时代的回忆，抒写了对革命事业的坚强信心、对中国人民的光明前途的乐观主义精神。

词分两段。前段描写山水的景色及其所引起的联想。诗人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和客观事物统一在艺术形象里。只有伟大的心胸才能和山水的壮观交融成为一体，所以毛主席所看见的是无数壮丽的景色，和古代那些悲秋的诗人所见的萧瑟惨淡的景象大不相同。“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象征着星火燎原的革命火炬；“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象征着波澜壮阔的革命潮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象征着饥寒交迫的奴隶终将挣脱了枷锁，成为天下的主人。“向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是没有疑问的问题。诗人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中国人民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中国人民的前途是无限光明的。后段写的是回忆当年的旧游。毛主席于1913—1918年在湖南第一师范学习时，常常和同学们到岳麓山、水陆洲游览。他又于1917年发起成立了新民学会(1918年4月18日正式成立)，当时入会的有蔡和森、何叔衡、陈昌、张昆弟、罗学瓒等同志。会上通过了一个由毛主席起草的章程，大意是要有远大的志向，为国家民族做事关于当时的情况，“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只“峥嵘”二字就写出了当年的气概。“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这是正面描写岁月峥嵘。“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大概是指一面游览，一面讨论写反对祸国殃民的军阀的文章。“粪土”二字写出了对敌人的藐视。最后写“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语意双关。从回忆旧游来说，这是描写船到中流的时候，大家用力划船，飞奔地前进，浪头虽大，也阻挡不了飞舟的前进。但是，毛主席在这里显然讲的是革命斗争，浪头比喻反革命的恶势力，而飞舟比喻革命力量。这样写，就和前段有了照应。

毛主席诗词政治与艺术是统一在一起的；我们在领会毛主席诗词的思想性的同时，不能不欣赏这些诗词的艺术性。当然思想性和艺术性在一篇好作品里是不可分割的，前面我们所讲的《沁园春(长沙)》的思想性，同时也反映了它的艺术性。但是，这是语文讲座，我还想从语文的角度来谈一谈这首词的艺术技巧。

一开头，“独立寒秋”四个字总领全篇。由于是寒秋，所以描写了许多秋天的景色；由于是独立，所以浮想联翩，既“怅寥廓”，又“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湘江北去，橘子洲头”，这是点题。题目是《长沙》，但是不需要明白说出长沙，只说代表长沙的山水就行了，这样不但含蓄，而且合乎文学要求具体形象的原则。毛主席善于运用这种艺术手法，例如《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第一句是南京，第二句是解放军占领；又如《七律(登庐山)》：“一山飞峙大江边”，这是庐山；“跃上葱茏四百旋”，这是登。这种地方最值得我们学习，因为把题目点明了，就不至于浮泛了。题目点明以后，作者就开始描写景色。山水的景色多得很，诗人不是看见了什么就写什么。诗总是诗人思想感情的表现，但主观的思想感情要和客观的事物统一于艺术形象之中，然后成为诗。毛主席在这里选择了秋山的红叶和秋水的绿波来加以描写，正因为这些景色可以寄托革命的激情。又选择了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来加以描写，反映了人民要求解放的愿望。《诗经·大雅·旱麓》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里改为“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不但起了推陈出新的作用，而且“击”字比“飞”字有力量，“翔”字比“跃”字有力量(“翔”是夸张的说法)。“怅寥廓”以下，由写景转入写情：“怅”不是真的惆怅，“问”不是真问，只是说得含蓄一些，但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已经溢于言表。

前段把游览的话都说完了，后段转入“携来百侣曾游”，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妙处。这句的意思本是“曾携百侣来游”，换一个说法令人有新鲜的感觉。古人说“峥嵘岁月”表示一种感伤情绪，毛主席灵活运用了这一个典故。这里的“峥嵘”语意双关：既表示了岁月峥嵘，又表示了头角峥嵘，与下文“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相应，“挥斥”一词出自《庄子》。这里附带说一说，写诗最忌生造词语，我们读毛主席诗词，不但对于用典的地方，要了解它的出处，即使不是用典的地方，常常也都是有来历的(例如“鹰击长空”的“击”字)。同时又要做到熟而不腐，例如词中说“中流击水”，不说“中流击楫”，可见诗人也有避熟趋新的时候。如果一味搬用现成的词句，那又成为陈词滥调了。

要欣赏旧体诗词的艺术，还需要懂得平仄和对仗。平仄比较难懂，这里不讲了。对仗就是对对子，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副词对副词，颜色对颜色，数目字对数目字。在这首词里，“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对“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对“鱼翔浅底”；“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对“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对“激扬文字”。其中有对得很工整的，也有对得比较灵活的。词的对仗，和诗的对仗稍有不同：词有“一字豆(逗)”，像本词的“看”字、“恰”字都是一字豆，要除开一字豆来看对仗，才能看得出来。对仗可以形成整齐的美；但是有时可以对得灵活些，甚至可以不用对仗。总之，不要让思想被对仗束缚住了。

这首词讲得详细些，希望能起举一反三的作用。下面的三首词可以讲得简单些。

菩萨蛮

黄鹤楼

这首词是在一九二七年春天写的。那是革命最艰苦的年月。蒋介石在帝国主义的指示之下，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在上海举行了反革命政变，屠杀了大批的工人和共产党员，宣布了反共。汉口的国民党左派虽然宣布了讨伐蒋介石，其内部的反动倾向也迅速增长。四月二十五日，中国共产党在危机中在汉口召集了第五次代表大会。这次大会毛泽东同志虽然参加了，但完全被陈独秀排斥于大会的领导之外，并被剥夺了在大会上的发言权。瞿秋白、任弼时等同志斥责了陈独秀的机会主义领导，但是缺乏积极的办法。第五次大会虽然通过了斥责机会主义的决议和实行土地改革的决议，但是仍然选举陈独秀为党中央的总书记，而陈独秀却在实际上坚持他一贯的机会主义观点。这样，第五次大会在事实上就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在这种严重的情况下，毛主席写了这一首词。词中通过描写武汉山川的雄伟，表现了斗志昂扬，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

词分两段。前段写的是武汉的雄壮的形势，它是水陆交通的咽喉，又有龟蛇二山，更加显得险要。毛主席好像预见到长江大桥的远景；今天我们朗诵“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的诗句，恰像咏的是春天火车正在经过那长达二千多米的、矫如游龙的长江大桥的情景。后段前半点出黄鹤楼，似乎平铺直叙。最后“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这是一个飞跃。有了这两句，不但“剩有游人处”变了无限的感慨，连前段所描写的大好河山，也都变成激发革命情绪的客观事物了。

全词的关键在“心潮逐浪高”五个字。前面“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似乎和崔颢的《黄鹤楼》所说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意思差不多，“把酒酹滔滔”，似乎和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所说的“一樽还酹江月”的意思差不多。但是，同样是怀古，崔颢怀古的结果是悲哀，毛主席怀古的结果是振奋。同样是酹江，苏轼所表现的心情是颓废，毛主席所表现的心情是激昂。我们拿“心潮逐浪高”一句和崔颢所说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相比较，或者和苏轼的“人间如梦”相比较，就能看见无产阶级政治家的思想感情和封建阶级文人的思想感情有本质上的不同。毛主席在革命遭受挫折的岁月里，不是意志消沉，而是革命情绪更加高涨。长江的波浪是大的，是所谓“江间波浪兼天涌”(杜甫诗句)；“心潮逐浪高”，是说心中的波浪和江上的波浪一般高，作者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的热血正在沸腾，准备迎接新的战斗，坚决要把革命进行到底。

开头两句用对仗。说“九派”不说“长江”，一方面是由于平仄的关系，另一方面是由于对仗的关系(“九派”对“一线”)，但更重要的是“九派”比“长江”，更有力量。“茫茫”对“沉沉”也对得好：“茫茫”表示气魄大，“沉沉”表示责任重。“烟雨莽苍苍”写的是春天，缺少这一句就分不出时令来。“锁”字是炼字，诗人在这种地方最费推敲。譬如说，“连”字不好，“跨”字不好，“对”字也不好，只有“锁”字最形象。“黄鹤知何去？”就是“知黄鹤何去？”的意思，换一个说法是为了平仄合乎格律，同时也使它更像一个诗句。“把酒酹滔滔”，这句话不要看得太呆板，作者并不是真的酹了酒(苏轼所说的“一樽还酹江月”也未必是真的酹了酒)，只是表示当时心情的激动。“滔滔”、“潮”、“浪”，意思都差不多，交替着用，才显得词汇丰富，能有变化。“逐”字也是炼字。若说“如浪高”，或者说“比浪高”，都没有“逐”字生动。“逐”字有随着波浪高低起伏的意思，象征着情绪翻腾，久久不得平静。这不是个人得失的考虑，而是革命激情的表现。

《菩萨蛮》这个词谱的押韵方式比较特殊。共用四个韵：前后段都是先用仄声韵(包括上声、去声、入声)，后用平声韵。毛主席这一首《菩萨蛮》前段先押“国”“北”，是入声韵；后押“苍”“江”，是平声韵；后段先押“去”“处”，是去声韵；后押“滔”“高”，是平声韵。

浪淘沙

北戴河

这首词是在一九五四年夏天写的。这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了将近五年。一九五三年，党向全国人民提出了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全国人民以空前高涨的热情进行着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开展了热火朝天的增产节约运动，并且在各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绩。

毛主席在这首词里通过北戴河的怀古，指出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以及全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着史无前例的伟大的事业。

词分两段。前段描写北戴河的景色。大雨滂沱，而且海上掀起了滔天大浪，这样雄壮的气势，只有新中国成立后劳动人民的冲天干劲可以相比。打鱼船隐没在一片汪洋的大海里，这是写大雨大浪所引起的结果。有了打鱼船作为陪衬，更显得波浪的汹涌澎湃。后段怀古感今。诗人看见北戴河外的大海就想起了这就是古代的碣石，同时想起曹操北伐乌桓时曾经路过这个地方。曹操当时正是在这里写下了他的《观沧海》诗，所以作者很自然地联想到曹操诗中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和“秋风萧瑟，洪波涌起”。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往事了，作者今日不也是“东临碣石”吗，不也是面对着“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景色吗，今昔对比一下，该是很有意义的。当年曹操算得是英雄人物，他挥鞭北伐，终于打败了乌桓，以免中国再受侵略，也算是有功的了；但是，比起今天中国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所做出的翻天覆地的大事业来，曹操的事业简直渺小得很。中国人民得到解放，这不是换朝换代，而是换了一个天地，所以词在最后说“换了人间”。毛主席《七律(到韶山)》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们拿来和这一句“换了人间”对比着看，更能领会其中的深意。这个新人间、新天地，不是轻易得到的，而是牺牲了千万同志和劳动人民的生命换来的。

题目叫《北戴河》，整首词都切合着这个题目。“幽燕”，这是北戴河所属的地区；秦皇岛正是在北戴河的西面。“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正是北戴河的故事。词中没有“北戴河”字样，但处处写的是北戴河。挥鞭代替行军，这在修辞学上叫做“换说法”。换说法是旧体诗词里最常用的修辞手段之一。“挥鞭”不单是为了押韵，而且是为了使语言更有诗意。“谁边”就是“哪边”，因为这句第三字要求平声，所以改为“谁边”。“萧瑟秋风”就是“秋风萧瑟”，因为这句开头四个字依平仄规则应是仄仄平平，所以“秋风”和“萧瑟”对调一下位置。毛主席诗词这种地方很多，如《七绝(为女民兵题照)》首句“飒爽英姿”出自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的“英姿飒爽”，也是由于平仄关系而变更了语序的。

蝶恋花

答李淑一

这首词是在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一日写给湖南长沙第十中学语文教员李淑一同志的。词中“柳”是指李淑一同志的爱人柳直荀烈士。他是毛主席的老战友，一九二三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湖南省政府委员，湖南省农民协会秘书长，参加过南昌起义，一九三三年在洪湖战役中牺牲。“骄杨”指杨开慧烈士。她在一九三〇年红军退出长沙后，被反动派何键杀害。她是李淑一同志的好朋友。这是一首和词。李淑一同志写了一首纪念她死去二十几年的爱人柳直荀同志调寄《蝶恋花》的词，寄给毛主席，毛主席写了这首词和她。

毛主席写这首词的时候，解放已经八年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以及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迅速地改变了旧中国的面貌。祖国的更加美好的将来，正摆在我们的面前。人民所厌恶的国家分裂和混乱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国的六亿人民正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下，团结一致地进行着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下册442页。革命先烈的鲜血没有白流。这首词的主题是通过神话般的描写来赞扬柳直荀、杨开慧两位烈士。

词分两段。前段想象柳直荀、杨开慧两位烈士牺牲后，忠魂飘飘然一直升上了九重天。月宫里的吴刚捧出桂花酒来招待他们。后段叙述月宫里的嫦娥为了慰问烈士们的忠魂，在长空中跳舞；正在跳舞的时候，忽然捷报传来，人间已经降龙伏虎(消灭了蒋介石反动派)，两位烈士激动得流下了欢欣的热泪，泪花像倾盆大雨般地飞到人间来了。这不是迷信，而是美丽的神话。前段从现实世界转入幻想世界，后段从幻想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人物是真的，情节是虚构的，这样既有革命的现实主义的真实性，又有浓厚的革命的浪漫主义色彩，最富于感染人的力量。失掉爱人，自然是值得悼念的；想来李淑一同志原词一定有许多悼念柳直荀烈士的话，毛主席和词向李淑一同志表示同情，同时也表示悼念杨开慧烈士。但是，坚强的革命战士对于战友的牺牲只是悼念，而从来不悲伤。“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他们又继续战斗了。”所以作者在这首词里不说一句悲伤的话，只用两个“失”字表示悼念，马上转到歌颂。通常赞扬烈士有“精神不死”的话，作者就是从“精神不死”联想到烈士们上了天。通常赞扬烈士又有“视死如归”的话，作者就是从“视死如归”联想到烈士乐观的豪情。吴刚和嫦娥，一个祝酒，一个舞蹈，简直是给两位烈士开欢迎会！作者写了这个，忽然又转到了人间。烈士们虽然上了天，还念念不忘人民。烈士是流血不流泪的，但是听见了革命胜利的消息，反而流起眼泪来了。这是欢喜的眼泪，这是为人民的幸福而流的眼泪。诗人以“倾盆雨”来形容眼泪之多，以“飞”来形容泪如泉涌，实际上是形容烈士们快乐到了极点。这是无产阶级崇高的感情，是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所不能有的。

“骄杨”的“骄”字下得好。“骄”字兼有壮健、骄傲的意思，只这一个字就充分表现出烈士昂首阔步的革命气概。“轻飏”二字也下得好：“轻飏”就是轻举，也就是飞。但说“轻飏”比说“飞”更为形象。由九重天联系到月宫，由月宫联系到月中丹桂，再联系到桂花酒，这是很自然的叙述。嫦娥前面加“寂寞”二字，表示嫦娥也怀念人间。“舒”就是“展”，“广”就是“长”，不说“展”而说“舒”，不说“长”而说“广”，这是平仄的关系。“万里长空’四字是为舞蹈制造气氛。“万里长空”作为舞台，显得嫦娥、吴刚和杨、柳两烈士都是巨人，这样，眼泪化为倾盆大雨也就很自然了。“曾伏虎”等于说“已伏虎”，不说“已”而说“曾”，也是平仄关系。“伏虎”是一种比喻，诗人常常喜欢用比喻，因为比喻更生动，更形象。试拿《七律(到韶山)》“敢教日月换新天”来比较，就更能了解这个道理。“飞”字是炼字。如果说“泪流”，就软弱无力。“顿”字和“忽”字相应，表示突然的变化。

毛主席的诗词，善于在结尾处来一个高潮。这里所选的四首词都是这样的。《沁园春(长沙)》最后一句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这是把革命进行到底的誓言。《菩萨蛮(黄鹤楼)》最后一句是“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这是和逆流搏斗的心情。《浪淘沙(北戴河)》最后一句是“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这是对新中国的颂赞。《蝶恋花(答李淑一)》最后一句是“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这是为人民解放而欢欣。把高潮放在最后，这是戏剧小说中常用的手法；诗人在诗词中，也常用这种手法。

毛主席每一首诗词都是反映着时代精神的，所以大家说他的诗是革命的颂歌。这里选的四首词，可以分为两个时期：《长沙》和《黄鹤楼》写在革命胜利以前，作者在词中充满了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决心和信心；《北戴河》和《答李淑一》写在革命胜利以后，作者在词中写了今昔对比和怀念先烈的功勋。离开了时代和环境，我们是不可能很好地体会作品的意境的。

唐诗三首讲解

◇王力

今天讲唐诗三首，我先分开来讲每一首诗的思想内容，再合起来讲这三首诗的表现方式和艺术技巧，最后讲一讲诗的格律。

一

望岳①

杜甫

岱宗②夫③如何？齐鲁④青未了。

造化⑤钟⑥神秀⑦，阴阳⑧割⑨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注释】

①【望岳】岳，指东岳泰山。公元735年(唐开元二十三年)，杜甫到洛阳应进士考试，没有及第。他在赵齐一带(今河南、河北、山东)漫游，时间约在七三六至七四〇之间。杜甫写这首诗时，大约是二十六岁或者二十七岁。

②【岱宗】泰山。

③【夫】音扶(fú)。语气词。

④【齐鲁】都是春秋时国名。齐国在今山东临淄一带；鲁国在今山东曲阜一带。

⑤【造化】创造和化育。这里指万物的创造者，即大自然的主宰。

⑥【钟】聚集，集中。

⑦【神秀】神妙，秀丽。

⑧【阴阳】山北为阴，山南为阳。

⑨【割】剖分，分开。

【荡】洗涤。

【曾】同层。

【决】裂开。

【眦】音恣(zì)。眼眶。

【会当】不久将要。

【凌】升，登。特指升到非常高的地方去，如“凌空”、“凌云”、“凌霄”。

【绝顶】指最高峰。

在诗里两句为一联，八句是四联。现在我就一联一联地讲。

第一联两句是说：泰山是怎样的一座山呢?它横亘齐鲁，一片青葱，绵延千里，看不到边。这是多么大的一座山哪！

第二联两句是说：大自然把世界上所有的神妙、秀丽的景象，都集中到泰山来了。泰山的高峰，耸入云霄，山南迎着太阳，天容易亮；山北背着太阳，天容易黑。这是多么高的一座山哪！

第三联两句是说：白天，高山上升起一层层的白云，把我的胸怀都给洗干净了；到了黄昏，群鸟归山，我睁大了眼睛看，把眼眶都睁裂了。这是多么远的一座山哪！

第四联两句是说：我爱这座高山，我不久将要攀登它的最高峰，看看其他的山，该是多么渺小啊！

这首诗表现了杜甫的伟大的心胸和气魄。他借着泰山的崇高和远大，来描写自己的理想的崇高和远大。

春望①

杜甫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②连三月，家书③抵④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⑤欲⑥不胜⑦簪⑧。

【注释】

①【春望】春天远望。公元757年三月，在长安作。当时安禄山已反，长安沦陷。

②【烽火】古时边防报警的烟火。有敌人来侵犯的时候，守卫的人点火相告。这里烽火代表战争。

③【家书】家信。当时杜甫的妻子在鄜(fū)州，通信很困难。

④【抵】抵当。这里当“值”讲。

⑤【浑】简直。

⑥【欲】将要。

⑦【不胜】经不起。胜，音升。

⑧【簪】用来绾住头发的一种首饰，古时也用它把帽子别在头发上。这里指的是男用的，帽子上的簪。簪读zēn，不读zān。

第一联两句是说：国家已经破碎了，山河还在，但是什么都完了；春来了，城中草木很茂盛，很深，但是城中的居民呢？也快完了！

第二联两句是说：春天花开了，但是时局使我感伤，春花只能使我流泪；春天鸟叫了，但是妻离子散，春鸟只能触动我的悲哀。

第三联两句是说：战火已经连续三个月了，我多么盼望有人捎一封家信给我呀！一封家信真是值万两黄金呢！

第四联两句是说：我的头发白了。我每逢心里烦闷时就挠头，白头发越挠越短，我的簪子简直绾不住我的头发了！我是多么苦闷哪！

这首诗表现了杜甫忧国忧民的心情，同时也道出了个人的苦闷。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①四州刺史②

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 海天愁思③正茫茫。

惊风④乱飐⑤芙蓉⑥水，密雨斜侵薜荔⑦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⑧。

共来百粤⑨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注释】

①【漳汀封连】漳州，今福建漳州市。汀州，今福建长汀县。封州，今广东封川县。连州，今广东连阳各族自治县。

②【四州刺史】漳州刺史韩泰，汀州刺史韩晔(yè)，封州刺史陈谦，连州刺史刘禹锡。他们和柳宗元是同时被贬谪的。

③【愁思】悲哀的心绪。思，读sì，去声。

④【惊风】急风。

⑤【飐】读：zhǎn，风吹动。

⑥【芙蓉】荷花。

⑦【薜荔】读bì lì，一种蔓生植物。

⑧【九回肠】回，转。九回，形容肠的曲折。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九回肠又表示人的悲哀到了极点。

⑨【百粤】种族名，也叫“百越”。这里的百粤指今福建、广东、广西三省的地方。

【文身】在身体上画花纹。古人以为越人有断发文身的风俗。

【音书】音信。

【滞一乡】滞，不通。滞一乡，指音信通不到他乡(暗指四州)。

解题：柳宗元被贬官到广西柳州，任柳州刺史，同他一起被贬官的还有四人，分住在漳州、汀州、封州、连州四个地方，大家都是患难朋友。当时北方人认为南方是很野蛮的地方，如果谁被贬官到南方去，就感到很悲伤。有一天，柳宗元登上柳州城楼，作了一首诗，想寄给四个朋友，由于当时寄东西很不容易(寄，就是委托人带的意思)，因此在柳宗元的诗里有很多感慨。

第一联两句是说：我登上城楼，眺望荒僻的旷野。海呀(柳州没有海，这是诗人的联想)，天哪，这些景色不但不能使我快乐，反而增长了我的茫茫的悲哀。

第二联两句是说：风是那样急，荷花塘里的水都被吹乱了；雨是那样密，薜荔墙也被飘湿了。

第三联两句是说：山上的树重重地遮住了我远望千里的眼睛，我的好友所在的地方看不见啦！江中的水弯弯曲曲的，多么像我那弯弯曲曲的愁肠啊！

第四联两句是说：我们四个人都是被贬斥到遥远的南方来的，应该可以常常通信，但是事实上通信是这样困难，这就令人更加伤感了。

这首诗表面上是柳宗元叙述自己谪居生活的悲哀，实际上却隐藏着对朝廷政治的不满。当时柳宗元参加了比较进步的政治集团，这个集团失败了，他和四州刺史同时遭受贬斥。这首诗是寄给四州刺史的，因此不可能是简单地表示个人的悲哀。

二

这三首诗都是描写远望的，但是表现出来的思想内容有很大的差别。首先是地点的差别：泰山、长安、柳州，地点不同，景色当然也有所不同。其次是时令的差别：《望岳》咏的是春天或夏天的景色，《春望》咏的是春天的景色，《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咏的是夏天的景色。但是更重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心情的不同。有句成语“触景生情”，这话说得不大全面，应该是先有一种感情，然后触景才能生出情来。而这个感情是因人因时因地而不同的。杜甫在写《望岳》时，只有二十六七岁，正是少年气盛，奋发有为的时期，到了写《春望》时，年纪已经大了，则是饱经忧患、流离丧乱的时期，心境大不相同。而柳宗元则是一肚子牢骚，无处发泄，这跟杜甫的心境又不同。感情不同了，所看见的外界事物，也就引起了不同的联想。譬如说，许多人都看见过高山的白云，但是只有像杜甫这样的人，才会感到洗荡心胸。人人都看见过春花，但只有像杜甫这样忧国忧民的人，春花才能刺激出他感时的眼泪来。人人都看见过江水，只有像柳宗元这样满怀悲愤的人，才联想到它好像九回肠那样绞痛。诗人们常常把自己的感情寄托在景物上。景物本身是没有感情的，感情是人所具有的。因此，诗人的意境永远是主观的东西。今天我们有无产阶级的感情，无产阶级的诗人就经常地把这种感情寄托在景物上。

诗有写情，有写景，有情景交融。诗人并不常常直接写出他的感情来，在多数情况下总是把感情寄托在景色上，所以要写景。所谓写情，就是叙事，讲自己经过的事情；所谓写景，就是描写大自然的景色。有人说，诗人们总离不了描写风花雪月这样的景色。为什么呢，因为风花雪月是大自然中最主要的景色，诗人要通过花的颜色、鸟的叫声来反映自己的感情，这就是写景的作用。有时候则是情景交融在一起的。下面就来具体讲讲这三首唐诗的情景：

《望岳》这首诗，前四句是写景，第三联两句是情景交融，末两句是写情。

《春望》这首诗，前四句是情景交融，后四句是写情。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这首诗，第一联是情景交融，第二联是写景，第三联是情景交融，第四联是写情。

一首诗应在何处写情，何处写景，完全是诗人的自由。但是，诗人最重视声音和色彩，所以写景是诗人的重要的艺术手段。写景就是使诗歌形象化。这可以说是对于诗的基本知识之一。

写诗也像写文章，要有章法(组织结构)。现在就来讲讲这三首唐诗的章法：

《望岳》这首诗，先写了岳(前四句)，再写望(第五、六句)，最后(第七、八句)以写望后的感想作收。

《春望》这首诗，先是分头写“国破”和“春来”(头两句)，然后以“感时”句承“春来”，以“恨别”句承“国破”，然后又以“烽火”句承“感时”，以“家书”句承“恨别”。这样一环扣一环，组织非常严密。最后双承，以感叹作收。

《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这首诗，第一联总写登城楼，第二联写近景，第三联写远景，最后发出感慨作收。

这三首唐诗的共同点，都是以感想来作收的，如不这样，就收不住。这三首诗的章法都很严密。但是，也有一些诗是不大讲究章法的，因为诗有跳跃性，有时候读者摸不清它的来龙去脉，初学诗的人还是应该先讲究章法。我们今天不鼓励大家学写诗，但是要欣赏诗，就得从章法上来欣赏。

三

现在讲诗的格律。所谓格律，就是规则，诗人根据这个规则写诗。诗有古风(古体诗)，有律诗(今体诗)，这是诗的两大类。古风的规则很简单，只要押韵就行了。律诗的规则比较复杂，除了押韵之外，还有平仄的格式。在这三首唐诗中，《望岳》是古风，其他两首是律诗。诗除了分古风和律诗外，还分五言诗和七言诗两种。五字一句的古风叫五言古诗(简称五古)，七字一句的古风叫七言古诗(简称七古)；五字一句的律诗叫五言律诗(简称五律)，七字一句的律诗叫七言律诗(简称七律)。还有长短句，除五言七言外，也有三言、四言、六言的不等，这叫杂言诗。杂言诗一般是归在古风里，因为古风的字数没有规定，可长可短。律诗的句数和字数都有规定：五律八句四十个字；七律八句五十六个字。《望岳》是古风，但也是八句四十个字，这是偶合。此外还有绝句，它是律诗的一半。如五绝四句二十个字；七绝四句二十八个字。绝句一般属律诗体裁，但有例外，今天不讲。七言绝句的规则和律诗的规则是一样的。

唐诗一定要押韵。什么叫押韵呢？就是韵母相同的字，在不同句子的同样位置上出现，叫做押韵。押韵一般都在句尾，所以又叫韵脚。单句不押韵，双句押韵。《望岳》第二句的“了liǎo”，第四句的“晓ｘiǎo”，第六句的“鸟niǎo”，第八句的“小xiǎｏ”，韵母都是“ǎo”，所以押韵。《春望》也是一样，第二句的“深shēn”，第四句的“心xīn”，第六句的“金jīn”，第八句的“簪zēn”，韵母都是相近的，只是听起来不够谐和，这是由于古人的读音与现今普通话的读音不大一样，如按古人的读音也就谐和了。现今在广东的东边，福建的西边，江西的南边，有人说一种客家话，这种话还保留着古人的读音。比如客家话的“深”念qim，“心”念sim，“金”念ɡim，“簪”念zim，韵母都是“im”，听起来就谐和了。律诗的第一句也可以押韵(特别是七律)，如《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这首诗，第一句的“荒huānɡ”，第二句的“茫mánɡ”，第四句的“墙qiánɡ”，第六句的“肠chánɡ”，第八句的“乡xiānɡ”，韵母都是“ɑnɡ”，所以是押韵的。五律也是一样，第一句可以押韵，也可以不押韵。要是第一句押韵的话，一首诗就有五个韵脚了。

律诗还有个特点，就是平仄的格式。要知道什么叫做平仄，先要知道汉语的声调。比方说“天”跟“田”是两回事；说“买”跟“卖”的意思正相反，声调的不同，就有这么大的区别。所以欧洲人学汉语是感到困难的。说话的高低不同(指音乐上的高低)，长短不同，这也就是声调的不同。唐朝的声调跟现今普通话的声调不同，如果以现今普通话的声调去读唐诗，听起来就不同了。古代汉语中共有四个声调：平声、上声、去声、入声。现代普通话里也有四个声调：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古代汉语的入声，在现代普通话里是没有的，已分别归并到普通话的四声中去了。入声比较短促，一出声就收住。这种入声，在广东、广西、福建、江苏、浙江，甚至山西、内蒙古、河北(部分地区)还存在。比如“衣”字，按古代汉语四声念“衣”(平声)、“椅”(上声)，“意”(去声)、“益”(入声)。再如“剥削”，在普通话里都是阴平，在古代汉语里是入声，上海人念posi，还保留着古代汉语的入声。怎样才能知道古代汉语的入声呢，办法不太多，最好的办法是查字典，或者是查书，如我写的《诗词格律》(中华书局出版)一书的后面，就附有诗韵举要，其中分别了四声，有空可以看看。

什么叫做平仄，平声仍叫平声，其余三声(上、去、入)叫仄声。仄的意思就是不平。古人作诗，就靠平仄的交替形成一种音乐上的美，也叫做抑扬的美。如果声调毫无变化，那就显得单调不美了。比方唱歌，如果老是一个调子，那就不美了。古人把四个声调分成两类：一类是长调，也叫平调；一类是短调，也叫仄调。这两类声调怎样交换法呢？常见的有以下四种格式：

律诗的平仄格式

(一)五言律诗(仄起式)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例子：杜甫《春望》)

(二)五言律诗(平起式)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例子：李白《送友人》)

(三)七言律诗(仄起式)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例子：柳宗元《登柳州城楼》)

(四)七言律诗(平起式)

○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例子：毛泽东《长征》)

在以上四例子，凡是字外加圆圈的都表示可平可仄。平仄是律诗中最重要的因素，我们讲诗的格律，主要就是讲平仄。绝句是律诗的一半，取律诗的一二两联、中间两联或头尾两联都可以，因此绝句的平仄容易懂，就不再讲了。上面说过，双句押韵，单句一般不押韵，如果单句押韵的话，平仄就有点变化。如五言律诗(仄起式)，第一句是○仄仄平平仄，如果要押韵的话，就得把最后的仄插入○仄仄和平平的中间：成为○仄仄仄平平，与第四句一样；七言律诗(仄起式)，第一句是○仄仄平平仄仄平，这是押韵的，如果不押韵的话，就得把最后的平插入○仄仄和平平仄仄的中间，成为○仄仄○平平平仄仄，与第五句一样。平仄的格式并不难记，它是每两字成为一组，而且要交换。如头两字是仄仄，后两字就是平平，再后两字又是仄仄。如果是五言律诗，就去掉最后的一个仄字，成为仄仄平平仄。平仄的变化方法有两种：一是加尾，一是插中。加尾就得加一个相反的字，如仄仄平平，加仄字，成为仄仄平平仄；插中就得一个相同的字，如仄仄平平，插仄字，成为仄仄仄平平。这是由四个字变为五个字。由五个字变七个字，这很好办，只要在五个字的前面加两个字就成了，而且这两个字总是相反的。如五言律诗(仄起式)与七言律诗(平起式)一样，只是七言律诗头上加了两个相反的字。

律诗的平仄有“对”和“粘”的规则。“对”，就是单句的平仄与双句的平仄相对，也就是相反的意思。如五言律诗(仄起式)的第一句与第二句，平仄正是相对的。所以说单句的平仄与双句的平仄永远是相反的，这种相反的规则就叫对。不这样，就叫失对。“粘”，就是平粘平，仄粘仄；后联出句第二字的平仄要跟前联对句第二字相一致。具体说来，就是第三句跟第二句相粘，第五句跟第四句相粘，第七句跟第六句相粘。粘的意思就是相同。如五言律诗(仄起式)，第二、三两句都是平平起的，四、五两句都是仄仄起的，六、七两句又是平平起的，这就叫粘。不这样，就叫失粘。早期的唐诗也有失粘的，后来才严格起来。

对和粘的作用，是使声调多样化。如果不“对”，上下两句的平仄就雷同了；如果不“粘”，前后两联的平仄又雷同了。

明白了对和粘的道理，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和掌握诗的规则；可以帮助我们背诵平仄的歌诀(即格式)。只要知道了第一句的平仄，全篇的平仄都能背诵出来了。

对仗问题。对仗就是对联。古代的仪仗队是两两相对的，这是“对仗”这个术语的来历。

对仗就是把两个字相对，一个字在单句，一个字在双句。对仗的一般规则，是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数字对数字，颜色对颜色。如《春望》这首诗的第三联，“烽火”对“家书”(名词对名词)，“连”对“抵”(动词对动词)，“三”对“万”(数字对数字)，“月”对“金”(名词对名词)。

对仗还有一个规则，是平对仄，仄对平。这跟平仄相对是一样的，如风(平声)对雨(仄声)。风对云就不合式了，因为风跟云都是平声字。要对的话，也只能在五言律诗的头一个字或七言律诗的头一个或第三个字相对，因为这里是不拘平仄的。作诗要有对仗，如《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这首诗，第二联第三联对仗。首尾两联可用可不用。《春望》这首诗，一开头就用对仗。最后两句话一般不用，但有时也用，所以律诗比绝句更难作。古风一般不用对仗，但《望岳》这首诗，中间两联用了对仗，平仄也有些合律，而且字数与律诗符合，这样，《望岳》也算是古风与律诗之间的诗体了。

宋词三首讲解

◇王力

今天讲宋词三首，跟过去讲唐诗三首一样，先念课文，然后一句一句地讲。讲完以后，再讲每段的大意，讲词的艺术技巧，最后总的讲一讲什么是词，什么是词牌，词是怎样写成的，根据什么规则来写。

念奴娇

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念奴娇》是词牌名。“赤壁怀古”是题目。这首词共分两段，下面逐段来讲。

第一段

“大江东去，……—时多少豪杰？”

“大江东去”。大江，长江。古人所谓江，一般都指长江。东去，向东流去。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浪淘尽，波浪像淘米似的，把古代一些风流人物都冲走了，也就是说这些风流人物已经成为过去了。风流人物，指古代既有文采又有功业的人物。

“故垒西边”。故，旧的意思。垒，古代的军营。

“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人道，据说。周郎，指周瑜。周瑜在吴国被任为建威中郎将(武官名)时，才二十四岁，吴国人尊称他为周郎。赤壁，从字面讲，就是红色的石壁。是三国时周瑜击破曹操数十万大军的地方。据考证，赤壁应在今湖北省嘉鱼县东北，苏轼所游的是黄州的赤壁，在今湖北省黄冈县。

“乱石穿空”。乱石，就是石壁。穿空，形容石壁很高，高到好像冲破天空似的。

“惊涛拍岸”。惊涛，像马惊而狂奔的巨浪。有人解释为惊人的波浪，这种解释不妥当。拍岸，拍打着江岸，好像要冲破江岸的样子。

“卷起千堆雪”。浪花很大，就像雪一样。

“江山如画”。形容江山很美，美得就像图画一样。有人会问：真的江山不是比画的江山更美吗?为什么说“江山如画”呢，这是因为画家们所画的江山是按照最理想的江山来画的，江山如画，这就表示江山美到了极点。

“一时多少豪杰”。一时，一个时代。豪杰，指三国时代的英雄人物，如魏国的曹操，蜀国的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吴国的孙策、孙权、周瑜等都是。为什么只说三国时代的英雄人物呢？因为苏轼当时所游的地方是赤壁，是周瑜大破曹操的地方，所以他只怀念三国时代的英雄人物。

串讲大意

长江向东流去，波浪把千古的风流人物都冲走了。我们看到的旧的军营的西边，据说是三国时代周瑜大破曹操的那个赤壁。这个赤壁，简直是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这种波浪，好像卷起千堆雪似的。江山好像图画一般，令人想起一个时代该有多少豪杰呵！

这一段，作者写的是古战场的景色。通过这种描写，读者就可以想象出当时打仗的情况。为什么要写“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呢？因为这样一写，就可以想象出当时战斗的激烈，同时也就联想起古代的豪杰，而这些豪杰已经是一个一个地被长江水冲走了，只剩下江山如画。

第二段

“遥想公瑾当年，……一樽还酹江月。”

“遥想公瑾当年”。遥想，远远地想。因为年代相隔很久，所以说遥想。公瑾，周瑜的字。当年，指周瑜大破曹操的时候。

“小乔初嫁了”。小乔，周瑜的妻子。乔公有二女，嫁给孙策的叫大乔，嫁给周瑜的叫小乔。初嫁了，刚跟周瑜结婚，表示周瑜很年轻。

“雄姿英发”。就是奋发有为的意思。说明周瑜年轻的时候就有英雄气概。

“羽扇纶巾”。纶(ɡuān)巾，青丝带做成的头巾(一种帽子)。羽扇纶巾，就像今天戏剧中诸葛亮的打扮。这是三国时代一直到南北朝的一些将军们相当流行的打扮，表示文雅镇静。这里是形容周瑜的镇静。

“谈笑间”。说说笑笑，满不在乎的样子。

“强虏灰飞烟灭”。强虏，强大的敌人。虏，敌人的代称。把敌人叫做虏(俘虏)，是藐视敌人的意思。灰飞烟灭，大破曹操是用火攻的，即火烧赤壁，所以用灰飞烟灭来形容敌人被消灭。

“故国神游”。故国，旧国，指古代的三国。神游，精神之游，即心里幻想出(当时)的情况。

“多情应笑我”。多情，容易触动的感情。说明苏轼怀念古人有丰富的感情。应笑我，说我动感情以后会有人笑我。

“早生华发”。“华”同“花”。华发，花白的头发。这里表示苏轼已老了，跟周瑜比差得很远，自己的理想没有实现。

“人间如梦”。感到自己已经老了，没有做多少事情，好像做梦一样。这是古人颓废思想的表现。

“一樽还酹江月”。就是说对着江月浇愁。樽，盛酒器，其作用等于今天的酒壶。酹(lèi)，以酒洒地，这是古代一种祭礼。

串讲大意

我从遥远的年代想起当年的周公瑾，他刚刚眼小乔结婚的时候，他那英雄的姿态，显得多么奋发有为呵！他头戴纶巾，手挥羽扇，在轻松地谈笑间，强大的敌人就灰飞烟灭了。今天我来神游故国，我如此多情地凭吊古人，人们就会笑我，我的头发已经这样花白了。人间的生活如梦一般，不如临江对月喝它一个痛快吧！

这一段，作者颂扬周瑜是一个了不起的风流人物。但是作者自己的理想不能够实现，所以只好借酒浇愁。这首词是苏轼在政治上不得志，受到打击以后写的，他自我排遣，心里有很多不平之气，很多感慨没有地方发泄，于是就借怀古来发泄心中不平之气。这首词有它消极的一面，并不是每句话都那么健康。如“人间如梦”这句话就不好，是消极的。人生应该是乐观主义的，不应该悲观失望，这种思想应当批判。但是在封建社会里，由于社会制度不合理，使一个有文才的人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弄得他感到悲观失望，感到没有出路，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除了批判他消极的一面之外，还应该肯定他积极的一面。苏轼怀念古人，是怀念他们消灭了强敌的英雄行为，要向他们学习，所以说他还是有雄心大志的，不能就“人间如梦”这句话，认为苏轼是一个颓废的人。我们要全面地看，“人间如梦”是他很愤慨的话，他还是个想实现自己的理想，自己的志愿的人，要不然，他不会怀念有英雄气概的古人。所以说苏轼这首词的基调是健康的，我们要学习他追求自己理想的一面。

苏轼的词以豪放闻名。豪，即雄壮的笔调。放，即不受任何的束缚。为什么说苏轼的词是豪放的呢?因为在苏轼以前，一些词人常常纠缠在谈情说爱里，或者是谈那些悲观失望，感伤主义的东西。从苏轼开始改变了这种风气，影响很大，所以说苏轼的词是豪放的。

艺术技巧

我们说一首词好，一方面要看思想内容，一方面要看艺术技巧。这首词一开始就写长江，就给人一种雄伟壮丽的感觉。词人从来不说抽象的话。如把“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句话，说成“几千年以来，一些英雄人物都死完了”，那就很抽象。这里说“长江的波浪像淘米似的把一些英雄豪杰都冲走了”，这就很形象。这种有形象的句子，人们通常叫它有诗意的句子。“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是映衬上句的“赤壁”。把赤壁的形状描写出来，衬托了当时打仗的情况。“卷起千堆雪”又映衬上面的“浪淘尽”。在这首词里，“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三句话是最好的句子。为什么说它好呢？因为没有这三句话，就不能把古战场的雄壮景色描写出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这两句话是一副对联，而且对得很工整，很雄壮。“乱石”对“惊涛”，“穿空”对“拍岸”。再从词性来看，“乱”对“惊”是形容词对形容词；‘石’对“涛’是名词对名词；“穿”对“拍”是动词对动词；“空”对“岸”是名词对名词。“卷起千堆雪”的“卷”字用得极好。如果我们写，很可能用“激”字，也可能用“溅”字，但是这两个字都没有“卷”字好，为什么，因为“激”是激动的意思，“溅”是飞溅的意思，不能把波浪最美的形态描写出来，而波浪最美的形态就像卷一张白纸的样子。所以写诗写词的人很讲究用字。

“小乔初嫁了”这句话也好，如果说“周瑜当年还很年轻”，这就不像诗句了。大小二乔都是当时有名的美人，说“小乔初嫁了”，就增加了词的风趣。

“强虏灰飞烟灭”。强虏一作樯(樯是船上的桅杆，同橹，是桨的一种)，表现曹操的战船都给烧光了。这里解作强大的敌人都被消灭了，两种解释都好。

“羽扇纶巾”是写人的打扮，跟前面写景“乱石穿空”’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故国神游”这句话很好，好在能承上启下。因为上面讲的都是神游故国的事情，人家的事情，下面要讲自己了。

“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这两句话也有优点，如果单说“人间如梦”，那就抽象了，所以用长江和明月来衬托自己愁闷的心情，这就有形象有诗意了。

满江红

岳飞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没有题目，《满江红》是词牌名。词可以不要题目，因为写的内容一看就明白。

第一段

“怒发冲冠，……空悲切。”

“怒发冲冠”。这是一种夸大的说法，就是说发怒的时候，头发把帽子都冲掉了。另外有一句成语“令人发指”，意思是说头发竖着把帽子都顶起来了。

“凭栏处”。凭栏，靠着栏杆。

“潇潇雨歇”。潇潇，风雨的声音。雨歇，雨停了，不下了。

“抬望眼”。抬起头来往远处看。

“仰天长啸”。抬起头来大喊一声，或是长叹一声。

“壮怀激烈”。激烈，不能用今天的意思来理解，说是某人说话很激烈。这里要拆开来讲，激是激动的意思，烈是热烈的意思。

“三十功名尘与土”。三十，就是三十岁。功名，就是事业。把功名当尘土一样，也就是说不看重功名。

“八千里路云和月”。八千里路，形容路很远，立志长征打金人。云和月，就是说白天黑夜都得赶路。

“莫等闲”。不要轻易的意思。

“白了少年头”。时间过得很快，头发都白了。

“空悲切”。徒然悲哀的意思，也就是说人老了，想作一番事业也不行了。

串讲大意

我满腔热血，感到怒发冲冠；我靠着栏杆，看着风雨潇潇，以后又停止了。这个时候，我抬起头来远望，同时我还仰天长啸，我雄壮的胸怀再也压不住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功名还未立，但是我感到满不在乎，我感到功名好比尘土一样，都是不足关怀的。我渴望的是什么东西呢？渴望的是八千里路的长征，我昼夜地赶路，跟白云和明月作伴侣。我们不要让少年头轻易地变白了，到那时悲哀就来不及了。

这一段表现了岳飞急于立功报国的宏愿。

第二段

“靖康耻，……朝天阙。”

“靖康耻”。靖康，宋钦宗年号。靖康二年(1127)，金人攻陷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把徽宗(钦宗的父亲)和钦宗一齐掳去，岳飞认为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犹未雪”。没有能够雪恨，即仇没有报。

“臣子恨”。做臣子的心中之恨。古人常把臣跟子连起来说。

“何时灭”。什么时候才能消灭这个仇恨呵！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长车，不是说车长，而是指路长。贺兰山，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东北。缺，缺口，指隘口。全句说“驾着车子一直冲破贺兰山的隘口”。

“壮志饥餐胡虏肉”。胡虏，指敌人。胡，古代北方的民族，即当时的女真。这句话是夸大的说法，就是说恨敌人恨到极点了。

“笑谈渴饮匈奴血”，这句话也是夸大的说法。匈奴，古代北方的一个民族。这里指金人。以上两句实际上是表示跟敌人决一死战。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待，等待；旧山河，失去的山河。即岳飞写的四个大字“还我河山”的意思。

“朝天阙”，最后回来朝见皇帝报功。阙，皇宫门前两边的楼。天阙，皇帝住的地方。

串讲大意

靖康二年的国耻还没有洗雪，臣子的恨什么时候才能够消灭呢？我要乘长车踏破这贺兰山口。肚子饿了，我就吃敌人的肉；口渴了，我就喝敌人的血。我有这个雄心壮志，而且我相信笑谈之间就可以做到。等待我重新收拾旧山河的时候，再回到朝廷报功吧!

这一段表现了岳飞对“还我河山”的决心和信心。

这首词，可以说是岳飞“精忠报国”的誓言。如果说苏轼的词豪放，而岳飞的词则是雄壮。豪放跟雄壮有所不同，豪放只是摆脱了束缚和某些旧的框框；雄壮却是表现出一种浩然之气，英雄的气概。苏轼的词有消极的一面，岳飞的词全是积极的，没有任何消极因素。岳飞表现了一种报国的乐观主义精神。我们说爱国是好的，但是当敌人来了的时候，就有两种爱国的想法。一种是悲观失望，所谓失败主义者，怕亡国而痛哭流涕，不知怎么才能把危亡的局面挽救过来，这种想法，就不值得赞扬了。岳飞是另一种爱国的想法，一点不悲观，而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这种乐观主义精神非常伟大。读了这首词以后，我们可以体会到，只有具有高尚思想的人，才能写出感人的词来。岳飞的诗词留下的很少，可是质量非常高。

艺术技巧

“怒发冲冠”和“潇潇雨歇”两句话里，隐含着一个典故。战国时代有一个人，他名叫荆轲，当时燕太子叫他去行刺秦王，他动身前唱了一首歌，歌中有两句话：“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他唱完这首歌以后，听的人都非常愤慨，愤慨到发上指冠。荆轲是一个壮士，他敢于一个人去刺秦王，这种英雄气概是很了不起的。岳飞用了这个典故，“怒发冲冠”就是从“发上指冠”来的，“潇潇雨歇”就是从“风萧萧兮易水寒”来的。知道这个典故以后，我们就能理解岳飞为什么要这样写了。这样写，一开始就使人感到有一种非常壮烈的气概，岳飞以当时荆轲的豪气，来比自己今天的豪气。

从“怒发冲冠”到“仰天长啸”，都是写在家里的情况，他靠着栏杆看下雨，按理说这是一种很惬意的生活，可是他却按不住心头之恨而怒发冲冠。再从“仰天长啸”一句里，就可以看出岳飞精忠报国之心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里表明岳飞高尚的人生观。他对功名不在乎，在乎的是八千里路长征打敌人。这两句话把他爱的是什么，恨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看不起的是什么，说得很清楚。他不说“不在乎”，而说“尘与土”；他不说“走很远的路去打敌人”，而说“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样说很形象、很有诗意。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这两句话很好懂，可是作用很大，有力地结束了前面说的壮烈胸怀，所以才说不要等到白了少年头，那时悲哀也就来不及了。

第二段开始写具体事实。第一段里不写，只是把自己的心情写了，把报国之念隐含在里面不明说，留到第二段的开始来说。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这几句话，简单地把作这首词的中心思想点明白。为什么要作这首词呢，就是为了这个。这几句话很抽象，但是过渡得很好，下面“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就具体化了。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跟下句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都是夸张的写法，实际上并不会真是这样子。“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也有典故，《左传》里就有“食肉寝皮”的说法。岳飞用了这句话，无非是表示他对凶残的敌人的无比愤恨。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表示胜利的信心，以此作收。这里岳飞不说“我一定胜利”，如果这样说就太抽象了，所以还是说山跟河，显得有诗意。

南乡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辛弃疾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南乡子》是词牌名。“登京口北固亭有怀”是题目。京口，今江苏省镇江市。北固亭即北固楼，在北固山上。有怀，有所怀念。这首词怀念的是孙权，跟苏轼怀念周瑜差不多。

第一段

“何处望神州？……不尽长江滚滚流！”

“何处望神州”。神州，战国时驺衍称中国为赤县神州。后来也称中原为神州。东晋时王导说：“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这里指的是尚待克复的神州。南宋与东晋都因外族入侵，迁都江南，情况是类似的。古人有一种说法，认为全世界有九个大州，神州就是其中的一个。这里的神州指中原。原来宋朝的都城在今河南开封，后因金人入侵，宋朝失败，迁都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这句话是说，在什么地方可以看到中原呢？“满眼风光北固楼”。在北固楼上，满眼看到的都是美好的风光，但是中原还是看不到。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从古到今，有多少国家兴起了，又有多少国家灭亡了。悠悠，时间很长，数不清了。

“不尽长江滚滚流”。长江的水呵！永远流不完，而兴亡之事，也永远是这样。

串讲大意

什么地方可以看见中原呢？在北固楼上，满眼都是美好的风光，但是中原还是看不见。从古到今，有多少国家兴亡大事呢？不知道，年代太长了。只有长江的水滚滚东流，永远也流不尽。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就是长江，多少兴亡事情已经过去了。

第二段

“年少万兜鍪。……生子当如孙仲谋！”

“年少万兜鍪”。年少，少年时代，指孙权十九岁就统治吴国。兜鍪(dōu móu)，即头盔。万兜鍪，即一万个头盔，也可以说一万个士兵，形容多的意思。全句是说孙权在年轻的时候就做了元帅，统治着三军了。

“坐断东南战未休”。坐断，不能拆开来讲，就是据有、占有的意思。战未休，是说打仗没有个完。三国时，吴国的君主孙权，他占有整个东南地方，一边可以对曹操打仗，一边可以对刘备打仗。

“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天下英雄谁是孙权的敌手呢？只有曹操和刘备。三国时有袁绍、袁术、刘表、刘焉、公孙瓒、陶谦等诸侯，后来逐渐被消灭了，只剩下孙权、曹操和刘备三个。这里是说孙权的本领大，他能独霸一方。

“生子当如孙仲谋”。这句话是曹操说的。当时曹操见孙权的军队严整，士气旺盛，他就感到孙权是了不起的人，于是感慨地说，一个人生儿子，要生像孙权那样的才好。曹操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呢？原因有二：一是曹操年纪大，孙权年纪小，按岁数看，孙权可以是曹操的儿子；一是因为其他诸侯都失败了。如刘表，字景升，为荆州牧，封为武侯，被曹操所灭。所以曹操就说，生儿子要像孙权那样，有雄才大略，能独霸江南，不要像刘景升的儿子那样，等刘景升死了以后，荆州(今湖北省襄阳)就守不住了，这等于养个猪，养个狗。曹操这人很可爱，凡是能跟他作敌手的人，他是很尊敬的。辛弃疾借用这句话作收全词。

串讲大意

当年孙权在青年时代，做了三军的统帅，他能独霸东南，坚持抗战，没有向敌人低头和屈服过。天下英雄谁是孙权的敌手呢？只有曹操和刘备而已。这样也就难怪曹操说：“生子当如孙仲谋。”

这首词跟前两首词不同。前两首词的意思比较明显，这首词的意思不那么明显，需要我们去揣摩。苏轼和辛弃疾齐名，都被称为豪放派。辛弃疾写这首词的用意在哪儿呢？就是为了讽刺当时的朝廷，所以他说话不那么直率。他讽刺当时南宋朝廷无能，不但不能光复神州，连江南也快要保不住了。苏轼和辛弃疾的词都是怀古，所怀念的都是三国时代吴国的英雄，在这方面是一样的，但是表现的思想不一样。苏轼生于北宋时代，国家还不那么衰弱，他只是政治上不得志而已，所以他羡慕早年得志的周瑜，同时表现出一种愁闷的心情。辛弃疾生于南宋时代，国家已经只能偏安在江南，所以他借古喻今，颂扬孙权。他说孙权的好，也就是说朝廷的坏，无力抵抗敌人。因此，苏轼的词不是讽刺，而辛弃疾的词全是讽刺。再拿岳飞的词跟辛弃疾的词来比，岳飞的词是爱国思想的表现，很清楚。辛弃疾的词也是爱国思想的表现，但是两者表现不相同。岳飞很直率地说出杀敌报国的决心和勇气，辛弃疾只是委婉地暗示他对于朝廷的不满，所以说表现不同。

艺术技巧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这两句是倒装句法，即前一句可以移到后面去说，后一句可以移到前面去说，成为：“满眼风光北固楼，何处望神州？”为什么不这样说呢？这就跟词牌有关系，因为这种词牌规定头一句只能五个字，第二句七个字，所以只能倒过来说。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这是问答句，先问后答。这两句跟下面“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两句一样。

“不尽长江滚滚流”，这句话很好，是说千古兴亡事总在那里变化着，而只有长江滚滚流，永远不变。另外，这句话是杜甫《登高》诗中的，诗中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流。”辛弃疾用了现成的句子摆在这里，很合适。所以我们多读古诗有好处。“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是问答句，“不尽长江滚滚流”是人家的话；这跟下面“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是问答句，“生子当如孙仲谋”又是人家的话对衬起来了，对得很好。

“天下英雄谁敌手”也隐含着一个典故。据《三国志·先主传》载，曹操曾经对刘备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使君，指刘备)这里辛弃疾运用原话，再加上孙权，成为三人。

“年少万兜鍪”，这句话为什么不说一万个士兵，而说万兜鍪呢？这就是以物代人，因为士兵的特征，除了战甲以外，头盔也是特征之一，所以拿头盔当士兵。这样写非常形象。

“生子当如孙仲谋”，这句话隐含着很深的意思，就是说今天的朝廷不如当时的东吴，今天的皇帝(指宋高宗、孝宗等)不如孙权。为什么不直说呢？因为直说了就有生命危险。我们这样去体会，就知道辛弃疾写这首词的真正用意了。他对当时朝廷的不满也就体现了他的爱国主义精神。他的好些词，都是怀着这种心情写的。他有像岳飞那样的“还我河山”的志愿，但是达不到。

以上把三首词讲完了，下面来讲什么是词，什么是词牌等问题。

一、诗跟词的区别

诗跟词有四方面的区别。

1．词是由民间文学来的。它本来是配音乐的，跟现在用乐器伴奏唱歌一样。诗最早也是配音乐的，如《诗经》就是如此。后来诗不再配音乐了。词原来是配音乐的，像唐朝的一些词就是歌词，后来文人写词也不作配音乐用了。到了不配音乐的时候，词跟诗没有什么差别，词也可以说是诗的一种，所以有人把词叫做“诗余”。

2．诗的句子，字数是一定和一致的。如五言诗，五字一句；七言诗，七字一句。词的字数不一定，也不一致。如《南乡子》这首词，有五字一句的，有七字一句的。有些词，从一字一句到十一个字一句的都有。由于词的每句字数不一定，有人就把词起了个别名，叫“长短句”。

3．诗的格式只有极少数的几种，如古体诗，今体诗。今体诗里有律诗(五言律诗，七言律诗)、绝句(五言绝句，七言绝句)，数来数去也不过这几种。可是词的格式很多，有一千多种，因此词的变化很大。但是在一种里面还是有一定的格式，在这一种格式里字数是一定的。凭什么来决定呢？就凭词牌来决定。词牌就等于一个调的名称，一种格式的标志。

4．词里用的口语比诗里多得多。可以这样说，诗里用的口语比散文多，词里用的口语又比诗里多，后来有一种体裁叫做曲，曲里用的口语又比词里多，所以越来越白话化了。词有人写得很文，但不管怎么文，总免不了有些白的地方。如苏轼的《念奴娇》一词里，“人道是”，“小乔初嫁了”的“了”字，岳飞《满江红》里的“从头收拾”，“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了”字都是白话，再如辛弃疾的《南乡子》一词里，“坐断”就是宋朝时代的白话。所以说词里用的口语是比较多的。

二、什么是词牌

词牌都有来历。如《念奴娇》，大概在很早的时候就是一个歌曲的名称。“念奴”是一个人的名字，唐代有个很有名的歌女叫念奴，大概有首歌就叫念奴娇。又如《南乡子》，可能最初也是一个歌曲的名称。“南乡”就是南国，或是南方，歌咏这个地方。《满江红》也可能是个题目，大概是说晚霞把江都照红了。因此可以说，原来很多词牌都是题目，只是后来有人模仿这些格式写词。如《念奴娇》有一百个字，有人就模仿它的字数、韵数、平仄和格式来写另外一首词，这种做法就叫做填词。为什么叫填词呢，因为是照旧格式填写的，字换了，但格式没变。填词的时候，不再依原词的题意，于是题目变成了词牌了。《念奴娇》这首词很有名，有人就按这首词的词牌来填写。由于这首词只有一百字，有人就叫“百字令”，又由于苏轼的这首词头一句话是“大江东去”，有人又改词牌叫“大江东去”；这首词最后一句话里说“酹江月”，有人又把词牌叫做“酹江月”。不管叫什么，实际上都是《念奴娇》的格式。所以填词以后，词牌就跟题目分离了。但是也有的词的题目跟词牌统一起来，如黄庭坚有一首《画堂春》，它的词牌就跟题目统一起来，这种统一起来的就叫本意。本意的词是很少的，多数的词是题目跟词牌不发生关系，词牌只管格式。词牌跟题目分离以后，有些词人在写完词以后才标题，如苏轼的《念奴娇》，他就标个题目“赤壁怀古”。但也有不标题的，如岳飞的《满江红》就没有标题目，让读者自己去体会词的中心思想。所以有些词只有词牌没有题目，有些词既有词牌也有题目。

词的字数是根据词牌来规定的。如《念奴娇》是一百字，《满江红》是九十三字，《南乡子》是五十六字，都是有规定的。但是某个词牌也可以有几种格式。如《满江红》有九十三字的，有八十九字的，有九十一字的，有九十七字的，等等。虽有这么多种格式，但有些是常见的，有些是少见的，现在我们填写《满江红》，一般都是填九十三个字的，即是按岳飞的来填。词有单调和双调之分。所谓双调，就是分为两大段，今天讲的三首词都是双调。这两大段的字数常常是相等或大致相等的，平仄也是大致相等，好像现在一个歌谱可以谱两个歌一样。单调只有一段，这样的词也不少，三段、四段的词也有，那就很少了，一般只有单调双调两类。

词的韵数也是由词牌来规定的，什么地方押韵，什么地方不押韵，由词牌来规定。词跟诗一样，总是要押韵的，不过词人用韵有时比较宽一些，有时比较严一些。宽一些的韵就不那么协调，严的就协调—些，但不管宽也好，严也好都得用。有人问，为什么《念奴娇》这首词没押韵，这是一个误会，其实这首词是押韵的，不过押得宽一些，是入声韵，北方没有入声，所以不大体会得出来。这首词的“物、壁、雪、杰、发、灭、发、月”等字，如果用上海话念起来都是押韵的字。哪首词用平声韵，用仄声韵，用入声韵，也大致有个习惯。如《念奴娇》，《满江红》一般用入声韵，《南乡子》一般用平声韵。

诗跟词都有平仄的规定。词的平仄也是固定下来的。如苏轼的词里说“乱石穿空，惊涛拍岸”这两句话，能不能对换呢？不能。因为必须先写“乱石穿空”(仄仄平平)，后写“惊涛拍岸”(平平仄仄)，如果换了，平仄就不合。再如岳飞的词里说“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这两句里的“胡虏”和“匈奴”都指敌人，能不能对换一下呢？不能。因为第一句的第六个字必须是仄声字。第二句的第六个字必须是平声字，所以不能调换。就以“笑谈”两字来说也不能对换，因为第二字要求是平声字。还有辛弃疾的词里说“千古兴亡多少事”这一句，实际的意思是“千古多少兴亡事”，为什么不这样说呢？就是由于平仄的限制，这句的平仄要求是：仄仄平平平仄仄。所以“兴亡”跟“多少”必须对调。在毛主席的词里有句话“一唱雄鸡天下白”，意思就是“雄鸡一唱天下白”，为什么不这样说呢？道理跟上一句话是一样的，如果说“雄鸡一唱天下白”，意思没有错，可是平仄不对了。

王瑶

王瑶（1914—1989），男，字昭琛，山西平遥县人。著名文学史家，我国现代文学学科的奠基人之一。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1934年考入清华大学中国文学系，1942年9月在西南联大正式复学。1943年至1946年为昆明清华研究院中国文学部研究生，师从朱自清攻读和研究汉魏六朝等中古文学。先后在全国性报纸杂志上发表研究中古文学论文30余篇，内容涉及中古文学中许多重要学术课题，由此奠定了他在中古文学研究领域中的领先地位。毕业留校，曾任清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1952年随院系调整进入北大，转而从事近现代文学史教学与研究。1953年，他整理编写的总计60余万字的中国第一部完整、系统的《中国新文学史稿》问世，标志着他在中国新文学史研究学科中的奠基地位。历任北京大学学术委员会委员、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第一至三届会长、《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编委会副主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主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等职。第六、第七届全国政协委员、第五届民盟中央委员。1989年12月13日在上海逝世，享年七十五岁。

主要著作有《中古文学史论》《中国新文学史稿》等。

鲁迅的小说讲解

◇王瑶

从“五四”开始的中国现代文学，鲁迅是用白话文写小说的第一个人。除了《故事新编》之外，《呐喊》、《彷徨》两集共收小说二十五篇。他开始创作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想利用他的力量，来改良社会”。他说：“我深恶先前的称小说为闲书，而且将为艺术的艺术，看作不过是消闲的新式的别号。所以我的取材，多采自病态社会的不幸的人们中，意思是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鲁迅不是为艺术而艺术或自我表现才创作的，从清末他决定从事文艺活动开始，就是为了文艺可以改变人们的精神，提高人民的觉悟，来推动民族和社会的改革的。经过了辛亥革命的失败，他痛感到革新与守旧之间力量对比的悬殊，经历了“寂寞”感的痛苦和艰苦的探索，才在十月革命以后“五四”当时的新的历史条件下，抱着摧毁旧中国这个“铁屋”的新希望，开始了他的创作活动。他把在1918—1922年间写的小说集命名《呐喊》，意思就是用这些作品来给革命力量助威作战，“使他们不惮于前驱”。他后来曾把这些作品叫作“遵命文学”，并且说：“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所愿意遵奉的命令，决不是皇上的圣旨，也不是金圆和真的指挥刀。”他的自觉地使文艺为政治服务、为人民革命服务的意图是十分明确的，他努力使他的作品能够“使人民群众惊醒起来，感奋起来，推动人民群众走向团结和斗争，实行改造自己的环境”。

他开始创作时已接触过许多外国的进步的民主主义作品，使他“从文学里明白了一件大事，世界上有两种人，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因为他的母家是农村，他曾和农民有过许多亲近的机会，“逐渐知道他们是毕生受着压迫，很多痛苦”，所以他“便将所谓上流社会的堕落和下层社会的不幸，陆续用短篇小说的形式发表出来了”。他的小说主要写了两类人物，一类是农民，一类是知识分子。小说的时代背景是从辛亥革命前夕到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前夕，大约二十年之间的中国社会。第二本小说集《彷徨》写于1924—1925年收小说十一篇，这是新文化内部发生分化，它的右翼投向敌人以后所写的，因此和《呐喊》的热情反抗有所不同，而更多的是冷静的剖析和刻画，特别是着重考察和描写了知识分子的命运和弱点。但《彷徨》的技巧更为圆熟，刻画更为深切，在艺术上都是典范。它虽不像《呐喊》中的作品在发表的当时就极大地震动了青年人的心，但对后来文艺创作的影响仍然是很大的。

鲁迅小说体现了由“五四”开始的现代文学的特点和实绩，它的彻底的不妥协的反帝反封建的精神是和民主革命时期的任务完全一致的。他自觉地使文艺为人民服务，因此他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因为他确实是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英勇斗争的。因此“鲁迅的方向”是从“五四”开始的。

“五四”是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始，当时新文化运动的主要内容，正如毛主席所分析，一是反对旧道德，提倡新道德；一是反对旧文学，提倡新文学。当时的文学革命，也主要有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一是反对封建的旧思想，提倡民主主义的新思想。有了文学革命的倡导，就必须相应地有创作实践。鲁迅就是以自己的创作实践来为革命服务的。他的小说充分反映了辛亥革命前后到大革命之前这一时期的历史。这个时期的历史特点是：辛亥革命失败了；“五四”开始了无产阶级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虽然一九二一年已经成立了工人阶级政党，但工人阶级还没有跟农民结合起来，农民仍然过着痛苦的生活，农村的阶级矛盾非常尖锐。鲁迅的小说，就集中揭露了封建统治者的罪恶，反映了遭受经济剥削和精神压迫的农民的生活和要求，也反映了这时期知识分子的道路和命运。这些小说分别收在小说集《呐喊》、《彷徨》里边。鲁迅用自己的创作实践扩大了新文学的阵地，同时由于这些小说内容的深刻，表现的新颖，把文学和人民命运联系起来，为新文学奠定了基础。所以我们说，鲁迅是现代文学的奠基人。

鲁迅对农民的态度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一方面非常同情农民的遭遇，一方面又怨恨他们没有革命的觉悟。他除了描写农民的不幸之外，还批判了农民身上的某些缺点。鲁迅写知识分子也和当时一般作家有所不同。他是从革命的角度来考察知识分子的命运，考察他们的优点和弱点的。鲁迅在当时是革命民主主义者，他跟革命先驱者采取同一的步调，始终站在被压迫人民这边，从被压迫人民角度来观察分析问题，进行创作。所以他的小说比当时一般作家的显得深刻，符合无产阶级在这一时期的反帝反封建的任务和要求。

鲁迅的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通过对狂人的描写，暴露了封建礼教和家族制度的罪恶，将封建社会的历史概括为“人吃人”的历史，表现了彻底的反帝反封建精神。这篇小说在当时产生了很大影响。《新青年》上有不少批判“吃人的礼教”的文章，就是从这篇小说引出来的。封建社会里也可能产生反封建的思想，但很少从根本上否定封建制度的，只有从“五四”开始才有了彻底的不妥协的反封建思想。《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等晚清作品也批判了封建社会，但不彻底，有改良主义色彩。鲁迅的作品则以前所未有的、彻底的不妥协的精神，开始了文学上的一个新的时代。

《呐喊》中的作品较多地描写了农村生活和农民形象，其中最有名的是《阿Q正传》。这篇小说描写了辛亥革命时期一个农民的典型形象。辛亥革命表面上看是成功了，推翻了清朝的帝制，有一定的功绩，但是并没有完成反帝反封建的历史任务，对当时的社会关系没有引起多大的变动。这种情形不仅在《阿Q正传》里有反映，而且在《风波》、《头发的故事》里也有反映。辛亥革命的结果仅是少了一条辫子，别的什么变化也没有，鲁迅在很多地方表现了这一思想。甚至像在《风波》这篇小说里所写的，就连七斤头上少了一条辫子，在张勋复辟的风声中还引起了一场“风波”，可见辛亥革命是如何的不彻底和当时的农民是处于怎样的境遇了。在《故乡》里，鲁迅更详细地描写了农村社会破产的情形。这是用第一人称写的，充满了抒情的笔调。少年的闰土，“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似一位小英雄，但眼前的闰土却这样的麻木，对照之下，就写出了农民在“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的压迫下的巨大变化。闰土的形象有很大概括性。他代表了当时一般农民的形象。他善良、朴实、勤劳，但过多的痛苦和折磨，使他精神变得麻木起来。他叫的一声“老爷！”使作品中的“我”对他幼年的美丽回忆完全破灭了。小说里另外还描写了一个带有小市民习气的杨二嫂，来衬托闰土这个人物的善良性格。小说虽然写的是农民的痛苦生活，但结尾是很乐观的，作者相信下一代的宏儿和水生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痛苦生活，而应该有新的生活。这种新的生活是历史上所没有过的，它既不像当时农民那样麻木，又不像统治阶级那样恣睢，也不像知识分子那样辗转，而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过去历史上的生活，是农民应该有的那种生活。这样的希望表现了“五四”时期鲁迅的乐观主义精神和改变农民命运的信心。

《彷徨》中的《祝福》写的是一个农村妇女的悲惨遭遇。主人翁祥林嫂，是一个善良、勤劳的农村妇女。她对于生活的要求非常低，只希望用自己辛勤的劳动，换得一种起码的生活权利。她在鲁四老爷家里，原来由三人做的活儿都由她一个人担当起来，即便这样，她也“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脸上也白胖了”。但即使这样极为卑微的生活愿望也不能保住，她的遭遇比这要不幸得多，充满了辛酸和血泪。她的丈夫死了，唯一的儿子被狼吃掉了，别人不但不同情，反而嘲笑她，最后还要到土地庙里捐一条门槛赎罪。她的不幸还不仅仅是现实遭遇的悲惨，更严重的是精神上的痛苦把她压碎了。在四婶最后一次说“你放着罢，祥林嫂”这样的打击下，她的精神便完全被摧毁了。整天就像失掉魂魄似的，见了人就害怕，“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不然就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最后被一步一步逼成一个乞丐，终于在鲁四老爷家“祝福”的毕毕剥剥的鞭炮声中寂寞地死去了。祥林嫂一生悲惨的遭遇，鲜明地表现了毛主席所说的封建社会加在农民身上的“四条绳索”，即政权、族权、神权、夫权对农民的摧残。这四条绳索在祥林嫂身上都有所表现。祥林嫂这个人物并不是没有斗争的，她不断地挣扎，但都不能摆脱悲剧的命运。作品的深刻意义，不仅在于表现了与祥林嫂对立的人，如她的婆婆和鲁四老爷对她的压迫，而且在于写出了周围与她同样地位的人，如柳妈，以及镇上的人，也同样促进了她的不幸，把她的不幸当成娱乐的材料，这些人无意中起了帮凶的作用，促成了祥林嫂的悲剧。

鲁迅笔下的农民，也有斗争性比较强的，如《离婚》里的爱姑。她的性格跟祥林嫂不同，很坚强、泼辣，丈夫不要她，要跟她离婚，为此事她闹了三年，可以说斗争性是相当强的。她看不起像慰老爷这样的小地主，大骂“老畜生”、“小畜生”。然而农村的封建统治势力未变，最后还得让七大人来调解。爱姑的悲剧，就在于她对七大人抱有幻想，所以到七大人把场面一摆开，并没有说什么，只叫了一声“来～～～兮!”，爱姑的精神就全垮了。小说里只写了一个场面和爱姑的心理感受，就写出了农村封建统治者对农民精神上的压力，写出了爱姑由原来的优势一下子转为劣势的原因；小说也描绘了土豪劣绅的丑态，批判了小生产者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小说用形象告诉人们：黑暗势力还很强大，要进行更为持久坚韧的斗争。这是鲁迅在许多小说中反复强调的思想。

鲁迅善于从农村的阶级关系中，观察和分析农民的现实生活。在他的作品里，不仅从经济方面来说明农民生活的悲惨，而且从精神世界来说明农民的痛苦，并以更多的笔墨描写了在长期封建统治下农民的没有觉悟的精神状态。这就深刻地说明，农民不能不革命，因为农民的生活地位决定了不革命是没有出路的，但同时农民在主观上还缺乏民主革命的起码觉悟，这两者之间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所以鲁迅对农民的态度是既“哀其不幸”，同时又“怒其不争”，希望他们能够起来斗争。

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历史任务，其中心内容是解放农民的问题。在鲁迅以前，还没有一个作家像鲁迅这样关心农民的命运，把农民问题提到这样重要的地位；因此可以说，他的小说提出了与历史要求相一致的重要内容。

《阿Q正传》是鲁迅的代表作。一九二一年写的。小说以辛亥革命前后一个十分闭塞的农村未庄为背景，塑造了一个受严重精神戕害的雇农阿Q的形象。阿Q的生活地位非常悲惨。鲁迅曾说过，古代封建社会等级制度极严，“天有十日，人有十等”，层层压迫，那最下等的是“台”，台下边是不是就没有被压迫者了呢?鲁迅说，“无须担心的，有比他们更卑的妻，更弱的子在”。但阿Q连老婆孩子都没有；他无职业，无土地，住在土谷祠里，甚至连姓也失掉了，他的名字中只有一个“阿”字是正确的。他经受着残酷的剥削和压迫，失掉了独立生活的依靠，甚至连姓赵都不能说，有一次说了，还被赵太爷打了他一个嘴巴。他是失掉了土地的农民，很能劳动，“割麦便割麦，舂米便舂米，撑船便撑船”。他的生活虽然很悲惨，可是在精神上却感到自己了不起，常处优胜，这正是他的可悲的地方。小说以《优胜记略》、《续优胜记略》两章集中地描写了阿Q这一精神特点，即所谓精神胜利法。

阿Q这种性格的特点是，他一方面夸耀过去，一方面又幻想将来。比方他说：“我们先前——比你阔的多啦!你算是什么东西！”可是他连自己过去姓什么都不清楚；他又想：“我的儿子会阔得多啦!”其实他连老婆也没有。他忌讳说“癞”以及一切近于“赖”的音，但当无法对付未庄闲人们的玩笑时，却得意地说“你还不配……”。被人打了，他就用自我麻醉的方法，说什么“我总算被儿子打了，……”，闲人们连这点便宜也不让他占，他只好承认别人打自己是“打虫豸”。等到什么办法都用不上的时候，他又能自轻自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打的时候，他感到打的是一个人，被打的又是一个人，胜利的依然是他自己。而且他还以第一个能够自轻自贱的人而骄傲，“除了‘自轻自贱’不算外，余下的就是‘第一个’。状元不也是‘第一个’么”。阿Q之不觉悟竟到了这样地步，他对什么样的屈辱都可以忘掉，只要精神上居于优胜就成。阿Q有时也欺侮弱者，当假洋鬼子打了他以后，他就去欺侮小尼姑，实际上这仍然是一种精神胜利法。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一种自我麻醉的手段。这种性格的存在，妨碍了他的觉悟，使他不能正视自己被压迫的处境。他的所谓“优胜记略”实际上是充满了屈辱血泪的奴隶生活的记录。

鲁迅对农民阿Q身上的弱点并不是欣赏而是非常痛心的。首先从阿Q这个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为什么小说起名《阿Q正传》呢？鲁迅自己说得很清楚，是从旧小说里“闲话休题言归正传”来的。鲁迅曾感慨“中国之小说自来无史”，小说在传统的典籍“经史子集”里从来没有地位，它只能算是“闲书”。但即使在地位低下的小说里，也从来没有过以农民作主人公的。鲁迅曾考察过中国小说里的人物，他说：“古之小说，主角是勇将策士，侠盗赃官，妖怪神仙，佳人才子，后来则有妓女嫖客，无赖奴才之流。”在小说里，把农民当作主人公来描写，鲁迅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个人。一个作品的好坏，当然不能只看他写了什么题材，写了什么人，而要看他是怎么写的。但是作家选择什么题材并不是跟写得好坏没有联系的。中国的小说历来没有以农民做主人公的，《水浒传》就主题性质说是描写了农民起义，可是小说里的人物还是一些脱离了土地的人民，不是在生产中的普通农民。把普通的农民作为小说的主人公，表现他们的生活和命运，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从鲁迅开始的。这是很有时代意义的事情，仅就这一点，也可看出鲁迅的伟大。写的是农民，又题名为《阿Q正传》，就说明鲁迅用心之深了。主人公又为什么叫阿Q呢？据周遐寿回忆，鲁迅喜欢这个名字，觉得大写的Q字上边的小辫很好玩，很像一个不幸农民的脑袋，一个大头，后面吊着一根小辫子，而且认为初版《呐喊》只有三个Q字是合格的。有人写文章说，鲁迅之所以起名阿Q，是用英文的question(问题)的第一个字母，所以用了Q字，说明鲁迅在思考问题。我是比较相信周遐寿的说法的。因为阿Q这样的人没有地位，只有一个名字Q是近似的，鲁迅对农民的命运充满着同情，对阿Q所处的那种屈辱的地位深感痛心，所以他用了Q字做主人公的名字。仅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鲁迅对农民的态度了。

鲁迅特别同情农民，所以对他们身上的缺点，也特别感到痛心。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要不得的，但阿Q又是农民，这就有了一个问题，阿Q精神是否代表农民的本质？就阿Q的生活地位看来他确实是农民。一九三四年有人根据《阿Q正传》改编成剧本，征求鲁迅意见，鲁迅便在答复中说明了阿Q的性格和样子。他说：“我的意见，以为阿Q该是三十岁左右，样子平平常常，有农民式的质朴，愚蠢，但也很沾了些游手之徒的狡猾。”这说明什么呢？一方面，阿Q是劳动农民，质朴，没有觉悟，因此也很愚蠢，他有农民小生产者守旧的缺点，同时也受了统治阶级的思想影响，如说父亲比儿子高一等，女人就一定是祸水，革命就是造反，等等。另一方面，他和一般农民不同，他有“游手之徒的狡猾”，他到处流浪，做过小偷，有些瞧不起乡下人，如说乡下人没有见过革命党等等。所以阿Q性格中的大部分是当时一般农民都有的，其中某一些则是一般农民没有的。阿Q精神可以说是当时中国农村错综复杂的矛盾的表现，它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产物。在帝国主义侵略下，当时的封建统治阶级无法抵抗，就采取了一种自欺欺人的办法，精神胜利法就是这样一种精神病态的表现。因此，不光农民有这种思想，统治阶级这种思想更多。但是马克思认为，“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一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在阶级社会里，被压迫阶级的思想在很大程度上是受统治阶级的思想影响的。不同的阶级，既然生活在同一时代，同一社会，同一民族自然经济环境里，而彼此接触到的社会条件、物质条件，某些又是相同的，于是这种阿Q精神就有了传染的机会。农民是劳动人民，但是农民是小生产者，受私有制社会里经济地位的影响，因此它本身也有孕育阿Q精神胜利法的可能。像阿Q这种人，一方面既有农民的质朴愚蠢，一方面又沾染了流氓无产者的习气，因此在他身上的精神胜利法就表现得十分突出。

鲁迅说他在《阿Q正传》里是试着要写出“国民的魂灵”。《阿Q正传》出来后，又曾有小官僚和小政客惶恐，以为在讽刺他。这样，阿Q精神就是民族的缺点，各阶级都有的；鲁迅的创作意图也是要批判国民性的弱点，一直到一九三三年他还说：“十二年前，鲁迅作过一篇《阿Q正传》，大约是想暴露国民的弱点的。”《伪自由书·再谈保留》。但文艺作品是要写出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的，精神胜利法虽然在当时的各阶级身上的确都有所表现，但我们分析作品人物时则不能把他的性格抽象化，不能脱离他的时代特点和阶级特点。统治阶级所有的阿Q精神与阿Q身上的阿Q精神其表现形式和社会作用，都是不同的。就社会作用说，统治阶级是用来自欺欺人的，而且主要是欺人；阿Q则只能是自欺。统治阶级是为了麻醉人民，欺骗人民的；阿Q的精神胜利法则只是一种痛苦和屈辱的避难所，只能用来自我麻醉。由于社会意义不同，表现形式也就有了不同。阿Q忌讳“癞疮疤”，讳说“灯”、“亮”等；统治阶级也有忌讳，但与此并不相同。如常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个故事说的是宋朝有个州官名叫田登，讳言“登”音，因此正月十五元宵节民间放灯时，为了避“讳”，他的告示上写“本州依例放火三日”。表面上看，这和阿Q的忌讳很相似。但州官这样做是为了显示自己做官的威风，而阿Q则只是为了避免别人对癞疮疤的嘲笑，意义大不相同。就表现在阿Q这一典型人物身上的精神胜利法而言，它只能是辛亥革命前后属于农民身上的缺点。我们不能使它脱离人物的阶级性和时代性。统治者身上的精神胜利法当然是很多的，鲁迅并不以为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只是由于它表现在农民身上，才使作者感到同情和痛心。我们分析阿Q这个人物的典型意义的时候，只能说这种精神胜利法是属于阿Q的。这并不排斥鲁迅所说的写出“国民的魂灵”的意图。鲁迅创作是遵循现实主义原则的，他心目中的阿Q形象非常具体，他曾说过，阿Q这个人只能戴一顶毡帽，“只要在头上戴上一顶瓜皮小帽，就失去了阿Q”；鲁迅写的是这样一个具体的阿Q，并不是抽象地表述阿Q精神。在鲁迅看来，批判精神胜利法，跟写一个个性化的人物是并不矛盾的。精神胜利法虽然带有很大的普遍性，但普遍性体现在特殊性中，体现在具体人物的身上。小说里的典型性格愈写得鲜明具体，愈有个性特征，它就愈带普遍性。鲁迅虽然想写出国民的魂灵，可是他不能抽象地写国民，也不能写各个阶级的国民。鲁迅特别关心农民，他写得越像农民，越带个性特征，他对精神胜利法的批判也就越深刻，越有普遍意义。至于作品发表后所产生的广泛影响，很多人感到自己身上也有阿Q精神，那是因为阿Q形象给人的印象很深，这正说明作品所发生的社会作用。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常常引用阿Q来形容某种人，这种用法和作品中人物形象的典型意义有联系，但不能把二者等同起来。在日常生活中的用法不是指形象的全部意义，而且也可以有不同的用法。如说“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这里的诸葛亮是指智慧的意思，是好的；而有人的绰号叫“二诸葛”，则是指他迷信占卜的意思。列宁《论苏维埃共和国的国内外形势》里，用奥勃洛摩夫来比喻那些老是躺在床上订计划的干部，并且说当时还存在着许多奥勃洛摩夫，“因为奥勃洛摩夫不仅是地主，而且是农民，不仅是农民，而且是知识分子，不仅是知识分子，而且是工人和共产党员。”这里列宁只是采取奥勃洛摩夫性格中的“懒惰”一点，来作譬喻，并不是对作品作全面的人物分析，就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说，奥勃洛摩夫当然只能是地主。“阿Q”在日常生活中的被引用，也只能是一种联想意义，它说明作品的社会影响很大，但不能用来代替对作品的分析。因此我们不能对阿Q精神作超阶级超时代的理解，只能就具体的雇农阿Q来分析。阿Q身上的精神胜利法，符合于他的阶级地位，他的生活经历和他的个性特点，因此阿Q才给我们留下极深刻的印象，才有可能产生广泛的社会影响，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安，也启发我们正视自己的缺点。

阿Q的精神胜利法中并没有什么积极因素，它是地主阶级思想影响农民的结果。这是阿Q精神产生的主要阶级根源。同时因为农民是小生产者，在私有制度下，眼光狭小，在遭到痛苦和失败时也容易产生落后思想和失败情绪。我们从马列主义经典作家分析宗教影响的意见中可以得到启发。如斯大林曾说：“千百年来，劳动者数十次数百次地企图推翻压迫者，使自己成为自己生活的主宰。但是他们每次都遭到失败，受到侮辱，不得不退却，不得不把委屈和耻辱、愤怒和绝望埋在心里，仰望茫茫的苍天，希望在那里找到救星。”马克思说“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在阶级社会里，统治阶级用宗教来欺骗人，麻醉人。但被统治阶级在反抗遭到失败以后，也很容易把自己的委屈和耻辱寄托于宗教。这就给我们一个启发，阿Q精神虽然主要是从统治阶级那里来的，然而在农民经受残酷的剥削压迫，屡次反抗失败以后，也会产生这种阿Q精神。所以从阶级根源来说，农民也是可能产生这种阿Q精神的。有人不承认这一点，总觉得精神胜利法不好，可耻，说农民身上也会产生这么多不好的东西，似乎很不公道。这确实是不公道的，然而阿Q的经历遭遇不就是十分不公道的吗？在辛亥革命时代，就一般农民来说，阿Q精神都有不同程度的存在，只是阿Q有典型性，在他身上更为集中突出罢了。鲁迅为什么要写农民的缺点呢？他主要是在考察农民和革命的关系问题。他考察妨碍农民觉悟、妨碍他们起来革命的原因。他把农民是否有觉悟，革命是否联系农民，作为考察革命能否成功的标志。辛亥革命之所以没有成功，就是因为资产阶级不要农民参加革命。这正表现了鲁迅对农民问题理解的深刻性。

阿Q这个人物的性格是有发展的。阿Q在三十多岁时搞了一次恋爱的悲剧，于是就发生了生计问题；由于生活的逼迫，他活不下去了，就跑到城里去做小偷，经历了“从中兴到末路”；正值阿Q处于末路时，恰恰来了辛亥革命。随着人物性格的发展，故事情节的发展，鲁迅把这样一个农民摆在革命高潮的典型环境里，来考察农民和革命的关系，描写了阿Q当革命到来以后在性格上发生的变化。从第七章之后，就写阿Q参加革命的过程。阿Q由欢迎革命，到别人不准革命，最后竟不得不“大团圆”了。这就说明，阿Q不只有阿Q精神，而且还有革命性。特别是当辛亥革命进入高潮时，阿Q的革命性就充分地表现出来了。鲁迅对阿Q革命性的描写紧紧扣住阿Q性格的特点。他先是憎恶革命，认为“革命便是造反”，造反便是跟他为难，所以一向“深恶而痛绝之”。但当他看到连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也害怕革命时，他对革命也有些“神往”起来了。他的参加革命是从他被压迫的阶级地位出发的。

阿Q身上虽然有很多正统观念，很多精神胜利法，但他还是有革命性的。当辛亥革命到来时，鲁迅真实地、正确地勾画出了各种不同阶级，不同的人对待革命的态度，以及他们的感情变化。地主赵太爷对革命惧怕，而阿Q对革命则是高兴的。这是根据史实和生活逻辑写出来的，是符合阿Q性格的逻辑发展，符合他的阶级特点的。阿Q是从被剥削、被压迫者的直感要求参加革命，而且为了革命“牺牲”了性命，所以不能忽视他的这种革命性。当然，我们也不可以夸大这种革命性，因为他参加革命时，也还是带有很多的精神胜利法的。有些人因为阿Q是农民，就夸大他的革命性，甚至说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是革命性的扭曲表现，连“龙虎斗”偷东西也说成革命性，这种理解是不正确的。鲁迅既没有忽视阿Q的革命性，也没有夸大阿Q的革命性；阿Q式的革命性既符合他的阶级地位，也符合他的带有阿Q精神的性格特点。阿Q对革命的设想，确实十分幼稚和糊涂，他认为革命是拿着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革命以后可以把赵太爷箱子里的元宝、洋钱、洋纱衫，和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搬到土谷祠里，想到该死的是赵太爷、秀才、假洋鬼子和小D。这些设想确实是阿Q式的，认识很幼稚，很糊涂，但它也表现了农民的平均主义思想和报复情绪。阿Q确实认识到革命是暴力，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地位，而且只有革命才可以使自己的生活变好。鲁迅确实看到阿Q处于被剥削被压迫的劳动者的地位，不管他有多少缺点，多么不觉悟，终究是会要求参加革命的。鲁迅正确地看到农民是革命的阶级，阿Q是向往革命的，不管阿Q怎么落后，还没有落后到成为一个驯服的奴才，不想改变自己悲惨的生活地位。所以阿Q的悲剧根本上是他要革命而资产阶级不准他革命的悲剧。鲁迅之所以写了阿Q的那么多缺点，正是因为要发扬他的革命性，而精神胜利法是妨碍他的觉悟的，所以一定要加以批判。

鲁迅采取讽刺的手法，即喜剧的手法批判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特别是在前三章。所谓喜剧，按照鲁迅的说法，就是把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讽刺是比较简单的喜剧手法。阿Q的精神胜利法，有的使我们感到可笑，但阿Q的命运是悲剧性的，因此鲁迅的许多批判引起我们的不是笑，而是同情。对阿Q的缺点要笑时，一想到阿Q的阶级地位、悲惨的生活，就使我们笑不起来了。当阿Q最后被缚去法场游街的时候，鲁迅就不能再用喜剧手法来写了，其中有一段是这样描写的：“这刹那中，他的思想又仿佛旋风似的在脑子里一回旋了。四年之前，他曾在山脚下遇见一只饿狼，永是不近不远的跟定他，要吃他的肉。……”，这种非常严肃含意深刻的描写，充分显示出鲁迅对阿Q悲惨命运的同情，在这里讽刺的笔调就不见了。

《阿Q正传》的伟大意义之一，在于它用形象力量说明了辛亥革命失败的原因。资产阶级没有力量来领导中国革命，它不要农民起来革命，所以失败了。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说过：“国民革命需要一个大的农村变动。辛亥革命没有这个变动，所以失败了。”毛主席把辛亥革命失败的原因，归之于没有大的农村变动。辛亥革命不但没有这个变动，而且给阿Q带来“大团圆”的结局。资产阶级领导的革命不能反映农民要求，不要农民，相反地却和地主勾结起来，扼杀了农民的革命要求；他们赶跑了皇帝，却并没有给农民带来实际利益。《阿Q正传》对这种情形作了极为深刻的描写。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假洋鬼子也与赵秀才勾结，戴起了“柿油党”的银桃子，而真正要革命的阿Q却得了个“大团圆”的结局。小说的结尾具体地描写了阿Q的死，而周围的人并不了解这一悲剧。阿Q的悲剧实际上也就是辛亥革命的悲剧。枪毙阿Q的枪声一响，也就宣布了辛亥革命的死刑。辛亥革命的命运和阿Q的命运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是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对辛亥革命的深刻批判。鲁迅写这小说是一九二一年，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初期，当时中国工人运动还没有和农民结合，一般作家对农民还缺乏了解，鲁迅以他亲身的经历，长期以来的观察思索，丰富的艺术修养，重新表现了辛亥革命的历史教训。这就是：由五四开始的新的革命要得到成功，就必须把农民当作革命的主要力量；就必须解决他们的问题。

《阿Q正传》是中篇小说，比较长，不仅阿Q的性格有发展，而且广阔地写出了社会矛盾，写出了当时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小说为了写阿Q，就要写他与其他人物的关系。如写了未庄的赵太爷、假洋鬼子，写了小D、吴妈，等等。通过这些人物关系的描写，写出了当时农村的阶级矛盾与阶级关系，从而表现了农民克服自己身上的弱点必须起来革命的主题思想。

在《阿Q正传》里，鲁迅着重写了农民落后的一面，这是为了启发农民的革命觉悟，客观上是有重大意义的。虽然鲁迅当时还不能明确指出农民究竟通过什么样的道路才能解放自己，但他始终站在被压迫人民一边，站在农民一边来观察问题，认为农民有权利过一种合理的生活，并且要为此起来革命。鲁迅后来说过，“中国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革命党)，既然革命，就会做的”。这就是说，中国如果发生革命，农民一定是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且革命一定要解决他们的问题。这里表现了鲁迅严格的现实主义原则和对中国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阿Q是鲁迅作品中最有典型意义的形象。自从在鲁迅笔下出现以后，就为大家所熟悉；现在已有二十八种外文的译本，在外国也有很多人写文章来评论和赞扬这一作品。这说明阿Q这个形象，有着极深刻的意义和广泛的影响。

鲁迅小说中的另外一类重要的人物是知识分子形象。《呐喊》中知识分子主要有两类，一类是觉醒的先驱者，如《狂人日记》里的狂人，《药》里的夏瑜；一类是受封建社会摧残毒害的知识分子，如《孔乙己》里的孔乙己、《白光》里的陈士成，这时候鲁迅还是把他们当做社会的受害者来描写的。到了五四运动高潮以后，即在《彷徨》里，鲁迅就把知识分子当作一种革命力量，从革命的角度来考察他们的优点和弱点。大体上讲，《彷徨》里描写的知识分子也有两类，第一类如《在酒楼上》的主人公吕纬甫和《孤独者》中的主人公魏连殳。他们都是在辛亥革命前就接受了进步思想，有了一些觉悟，可是到辛亥革命后，他们就消沉下去了。鲁迅写了他们沉沦的过程和当时彷徨孤寂的心情。以吕纬甫来说，他本来是个很敏捷精悍的人，青年时候为了破除迷信，曾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辛亥革命以后，他经过多年地辗转流离，生活的打击，意志便慢慢地消沉下来。青年时代的理想消逝了，现在生活里一点目标也没有，只是“敷敷衍衍，模模糊糊”地过日子。他原来提倡科学，反对封建文化，后来竟教起“子曰诗云”之类的封建的东西。生活逼得他走投无路，只能做些无聊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也不满，但又无力自拔，鲁迅用形象的比喻来说明这种生活，像苍蝇飞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当时很多知识分子都经历了这种苍蝇似的悲剧。小说里写了两个细节，一个是吕纬甫给三岁上死掉的小兄弟迁葬；一个是他给一个叫阿顺的女孩子送去两朵剪绒花。这两个细节选择得非常精当，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然而他都做了，深刻地表现了他只做了些无聊的事，等于什么也没有做的那种空虚的精神世界。鲁迅写他们在酒楼上喝酒的情景非常凄凉。作者对吕纬甫的态度有同情的一面，也有批判的一面。小说的结尾写他们一同走出店门，然后朝相反的方向各自走去了。这是一种批判。为什么鲁迅对他表同情呢？这是因为吕纬甫的消沉，虽然主观上要负很大责任，但是也有客观的社会原因。辛亥革命以后，知识分子没有找到正确的道路，统治阶级加在他们身上的压力很沉重，不是他们个人奋斗所能解决的。鲁迅自己就曾经历过抄古碑的生活。这种情绪在《孤独者》中表现得更为鲜明。鲁迅对魏连殳的批判是更明显的，小说的题目叫《孤独者》就有批判的意义。魏连殳比起吕纬甫来又进了一步，他不仅消沉，而且非常忧郁、冷漠，他有理想，看不惯庸俗的一般的人，不愿同流合污，然而生活在这样的社会里怎么办呢？他于是亲手造了一个独头茧，把自己包在里边，想与现实隔离开来，但是事实上是隔离不开的。人怎么能离开社会呢？于是各种打击都来了，流言蜚语威胁着他，最后失业了；到生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便抛弃自己的理想，做了军阀杜师长的顾问，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自此以后，别人不再造谣言了，生活也阔起来了，周围的人都来奉承他。看来他好像胜利了，而实际上他是失败了。他的内心世界和精神世界有很大的伤痕，在周围一片胜利声中，独自咀嚼着失败的悲哀，最后终于孤独地死去了。这两篇小说里的知识分子都是不满现实的，有改革社会现实的愿望，有美好的理想，但是这种愿望和理想跟现实有严重的冲突，这里尖锐地写出了理想与现实的对立，革新要求与守旧力量的尖锐矛盾。小说里令人窒息的空气，是辛亥革命以后的历史气氛的反映。这样的性格在辛亥革命以后的知识分子中很有典型意义。鲁迅原来对辛亥革命很热情，很积极，但革命之后，他便觉得先前是做人家的奴隶，革命成功之后新贵上台，他又做了他们的奴隶，他很失望。只是到了五四时期新的历史条件下，才重新起来战斗。当时一般的知识分子因失败而消沉下去的例子，是屡见不鲜的。

《彷徨》中另一类知识分子的代表是《伤逝》中的子君和涓生。《伤逝》写的是“五四”以后的青年知识分子。子君和涓生的时代，大体上比吕纬甫、魏连殳要晚十年的样子。他们是五四时代的青年，他们的思想带有时代的特色。鲁迅写他们不是用知识分子观点考察知识分子，而是用革命的观点，把知识分子当作革命力量来考察他们的命运的。《伤逝》写的是五四时代，当时最流行的思想是个性解放，婚姻自由。这一点在五四时有进步意义。但仅仅以此为奋斗目标则有很大的局限性。五四时期写知识分子的作品很多。大多写青年人对个性解放、婚姻自由的要求。但鲁迅却说明了这些要求不能脱离对社会现实的斗争。不这样就不能成功，就会是悲剧。子君开始时非常勇敢，力争婚姻自由，不顾人们的一切非难，脱离了自己的家庭，大胆地说出：“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能够做到这一点，在当时确实是不容易的。就以脱离家庭来说，不仅有经济上的问题，而且还有感情上的联系，看来子君对个性解放的要求是非常坚决的。但个性解放是不能离开社会的解放而孤立追求的，子君的悲剧就在于她原来的理想太狭小了；她所以有那么大的勇气，主要动力就是爱情。这个理想本身就决定了她的悲剧。就她的理想的最终目的来看，这个理想是达到了的，和自己心爱的人组织起了一个小家庭，斗争已经告一段落，已经胜利了。但是恰好在胜利的时候，正是她的悲剧的开始。这正是鲁迅思想深刻的地方。子君原来很苍白，同居以后，竟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活了，并且全心用于家庭的生活。她的目的很渺小，这是“五四”以后许多青年知识分子的悲剧。她开始还能向家庭斗争，但到涓生失业，她就经不住打击了。要求个性解放、婚姻自主是五四时代知识青年的普遍呼声。“五四”后根据《孔雀东南飞》改编的剧本就有好几种。易卜生的《傀儡家庭》“五四”时很流行。鲁迅有一篇杂文《娜拉走后怎样》，说娜拉走后有两种可能：一是回去；一是堕落或死掉。社会经济制度不改变，所谓个性解放是不可能不落空的。在鲁迅看来，要追求个性的解放，就必须跟变革经济制度联系起来；如果经济制度不改变，即使争取到个人幸福也是没有保障的。他把人物的命运同历史规定的时代任务结合起来。“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也就是这个意思。在五四时代的一般知识分子中，子君这样的人物有很大代表性。她要求个性解放、婚姻自由很勇敢，经历过斗争，但斗争之后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问题的产生。有些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就没有这类问题。如胡适在“五四”时写过一个剧本《终身大事》，里面那个小姐最后跟爱人坐汽车走了，没有发生生活问题，但也没有个性解放，不过由一个笼子钻进了另一个笼子，谈不到甚么自由。而子君呢，她以为是奋斗的成果，实际上恰恰是悲剧的开始。

涓生这个人物跟子君有些不同，他在开始争取婚姻自由的斗争中没有子君那么勇敢，对社会压力有些畏难情绪；但是当家庭建立以后，他也不像子君那样一下子解除了武装。他比子君现实一些，有更进一步的觉悟，对社会的残酷性有些了解；当不幸来临的时候，多少有点精神准备，就是说还保持着一定的清醒，考虑过比家庭更多一些的问题。他失业以后，比子君经得起打击，坚强一些。在家庭发生裂痕之后，他曾每天跑图书馆，独自坐着想，他想到“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肯定了奋斗者的道路。他认为自己翅膀还未麻痹，没有失去飞的能力，但是究竟怎样飞，自己也很茫然。他看到了“人生要义”，比子君只看到小家庭要广一些。但他究竟比子君清醒多少，看来也很有限，而且并无行动。他认为“人必须要真实”，不能虚伪，认为没有勇气说真话的人，就不能开辟一条新生的道路。但他对生活的真实的第一步，就是他要对子君说，“我已经不爱你了”。涓生不愿意回忆过去两人的感情，而这正是子君借以维持生命的最重要的一点。他也知道说出不爱子君的话以后会发生很大变故，但是他认为一个人应该有勇气说出真实的话。然而在那个社会里，说真话和说假话的结果几乎是一样的，这也正说明了当时社会的虚伪性和残酷性。

涓生对现实生活还有点勇气，想找一条道路奋斗一番，但是这条道路很渺茫，他既不能与子君携手同行，又不愿同子君一块死，于是就只好独自走去。实际上他还没有真正认识到社会的黑暗与压力，他把不幸归因于和子君的结合上，急于摆脱而走自己的路，这正是他的悲剧。在小说的结尾部分，他开始有了一些新的认识，要向新的生活跨出第一步，便写下他的“手记”，即他的“悔恨和悲哀”。他控诉了社会的不合理，决心要找一条新的道路。小说通过二人的悲剧，把爱情跟生活尖锐地对立起来。这个道理好像很简单，但是就涓生和子君来说，能够认识到生活是第一位的，却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如果退一步，放弃了理想和追求，马马虎虎地过下去将是什么样子呢？《幸福的家庭》里的青年作家夫妇就做了一个回答。鲁迅在《幸福的家庭》里，写一个作家想在作品里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但是什么地方都不合适，在北京，死气沉沉，江苏、浙江天天要防打仗，四川、广东正在打，山东、河南要绑票，上海、天津房租贵，云南、贵州交通不便，在当时的中国，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最后只能把这个地点假定为A。他和爱人也是五年前自由结合的，他的爱人原来是“笑眯眯”的，现在却变成“阴凄凄”的了。《幸福的家庭》里人物的精神境界比子君、涓生低得多。这个“作家”是个空想的中庸主义者，而涓生、子君是革命青年。青年作家想放门帘来和外边隔开，这样既不是“闭关自守”，也不是“门户开放”，就是他性格中的中庸之道的表现。他所想的只是个人的东西，并没有什么觉悟或对现实要求变革的思想，也没有演成悲剧。因此鲁迅用了讽刺的笔调，对他毫无同情，而《伤逝》则用了抒情的笔调。

《伤逝》中涓生和子君的悲剧也有时代的原因，但与魏连殳不同；他们处于“五四”以后，是有更大可能来找到新的道路的。这些知识分子所经历的都是个人奋斗的悲剧，个人奋斗一般可以说是知识分子开始觉悟的起点，但如果不与社会斗争结合起来，不在实践中改变自己同人民群众的关系，就必然要以悲剧结束。这些知识分子都是有理想的，敏感、正直、值得同情；然而又是孤独和软弱的，充满了空想，脱离实际。他们的觉醒和反抗仅仅是新的道路的开始，前面还有更长的路需要坚韧地走下去。这篇小说虽然写的是悲剧的故事，但并不给人低沉的感觉，主要是由于它肯定了涓生还有追求新理想新道路的勇气。虽然新的是什么还不明确，但他决定要追求下去，首先对过去作一总结，非常严肃、沉痛，这使人相信他可以找到一条新的道路。作品的意义并不在于为青年人指出一条新路，它主要在控诉社会的黑暗，肯定找寻改革的道路的勇气和希望。结尾涓生说，他得“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这里“遗忘”和“说谎”是反语，如同杂文篇名“为了忘却的记念”和“我要骗人”的用法，是对旧社会的控诉。涓生找路的力量就在于这种对现实社会的痛恨，而控诉则是他的第一步。这篇小说是用抒情的笔调写的。作品里赞扬了子君的勇敢，赞扬了涓生的正直，同时又深刻地批判了他们的软弱和目光短浅，指出了他们认识上的局限。这里表现了鲁迅对生活理解的深刻程度。

这篇小说是用第一人称写的，用的是手记的体裁，这种写法比较适宜于抒写内心的感受。可以一边叙述，一边评论，一边控诉，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小说中具体细节的描写很少，对话也不多，没有铺叙细节和过程，而只把心理描写、情节发展、人物行动和具体感受结合起来，通过涓生第一人称的回忆抒写出来，因此抒情性很浓，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像研究和表现农民一样，鲁迅是从寻求中国革命的力量的角度来研究和表现知识分子的。在充满阶级压迫和民族压迫的中国现实社会里，知识分子由于有文化知识，比较敏感，因此往往是首先觉悟的人物，但在其未下决心为民众利益服务并与群众相结合的时候，往往带有主观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倾向，他们的思想往往是空虚的，他们的行动往往是动摇的。鲁迅在《伤逝》、《在酒楼上》等小说里，就如实地描写了知识分子的这些特点，描写了他们的优点和致命的弱点。

总的说来，鲁迅的小说真实地表现了辛亥革命前后到大革命以前这一历史阶段的时代特点，思想性很强，远远超过当时一般作家的成就。小说的形式和艺术构思也新颖多样，形成了独特的风格。他曾说写人物要善于画眼睛；又说他的小说只要能够将意思传达给别人就够了，宁可什么陪衬拖带也没有，“中国旧戏上，没有背景，新年卖给孩子看的花纸上，只有主要的几个人……所以我不去描写风月，对话也决不说到一大篇。”这些话主要有两个意思：第一，要着重写出人物的精神面貌；第二，他非常注意农民的艺术趣味。旧戏和年画都是农民十分喜爱的艺术，鲁迅研究了这些艺术的风格特点，并运用于自己的艺术创造上，这就使他的小说显示了深厚的民族特色。当然，民族风格和欣赏习惯也会有发展和改变，不能机械理解。他的作品里同样有写景很好的，如《社戏》；有用对话开头的，如《明天》；也有注重场面描写的，如《示众》；这些都受了外国的一些影响，但总的说来他还是非常注重中国人民的美学爱好，特别是农民的艺术趣味；所以他的作品既吸取了外国文学的某些特长，又显示出深厚的民族风格。

他的成功是有原因的。他经历了辛亥革命，研究了现实生活，读了许多关于中国历史和文学的书籍，对中国社会和历史作过深刻的观察，有很高的艺术修养，同时又有革命民主主义思想，有彻底推翻旧社会的强烈要求，这就保证了他的小说能够达到这样高度的成就。鲁迅写《狂人日记》时已经三十八岁了，在思想上，生活上，艺术上，对写作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他的成功绝不是偶然的。

读鲁迅小说时会有一种“重压之感”，这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这里反映了作家在思想上探索道路的痕迹。第二，更重要的，这是那个民族矛盾、阶级矛盾非常尖锐的时代气氛的反映。

鲁迅的小说反映了这样一个时代，当时人民生活在苦难当中，农民尚未普遍觉醒，知识分子的追求又往往陷于悲剧的结局，资产阶级不能领导一次成功的革命，而封建势力仍然统治着整个社会，这是从辛亥革命到大革命之间的时代特点，它们都在鲁迅的作品中得到了深刻的反映。虽然他没有写中国工人阶级，但就他所写的看来，就他对各种革命力量的考察说来，那结论是：资产阶级无力领导中国革命，知识分子必须克服弱点，改变个人奋斗的方向，追求新的生活道路。农民身上则蕴藏着很大的革命力量。要取得革命的胜利，以上这些革命力量是必须有一个更其坚强的领导力量的；鲁迅当时正在探索和追求这种力量。他的作品不仅有巨大的现实主义深度，而且富有理想主义的光彩，因此能在民主革命时代发挥巨大的战斗作用。鲁迅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奠基人，他的作品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民族的新文化的宝贵遗产。

王子野

王子野(1916—1994），男，原名程扶铎，笔名胡椒，安徽绩溪县人。著名编辑家、出版家、学者和评论家。国家出版局原副局长。

1930年在上海亚东图书馆当练习生。1938年到延安进入陕北公学高级研习班。1939年毕业后任王稼祥的秘书约5年，其间曾任中共中央书记处图书资料室副主任，中央军委编译局翻译处处长、秘书长、1946年担任《晋察冀日报》社编委兼编辑部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央人民政府出版总署编审局处长，人民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等职。曾积极参与创办新中国第一个大型文献性刊物——《新华月报》。1975年后，历任国务院政治研究室理论组组长，国家出版局副局长、党组副书记，国家出版委员会主任委员，兼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副组长，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主席，中国翻译工作者协会副会长，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四届全国委员会委员，第五、六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二至七届全国政协委员。1994年2月16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八岁。

王子野对我国现代出版事业有着重要的业绩和贡献，并主持编纂了《当代中国的出版事业》。本人也著述颇丰，文章结集为《槐下居丛稿》。译著有《西洋哲学史简编》《思想起源论》《财产及起源》《论戏剧》等。

毛泽东《反对党八股》讲解

◇王子野

中华函授学校邀我讲讲《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实在有点胆怯，因为第一，自己对主席这篇重要的著作，虽然许多年来学习了好多次，但是还是学得不好。不是词句没有读懂，而是用得不好，明知党八股是不好的东西，自己写的文章却不能完全摆脱八股气。第二，参加“讲座”学习的同志，各行各业都有，平时很少接触，不了解大家的要求，不知我讲的对不对口径。既然答应来讲，只好尽力而为，讲得不好，请提出批评。

我想分七个问题来讲。

一、《反对党八股》一文产生的历史背景

要理解主席这篇文章的意义，首先就要了解这篇文章发表的历史背景。为要了解这篇文章的历史背景，有必要请大家读一读《改造我们的学习》的解题。解题中说：“这篇报告和《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两篇文章，是毛泽东同志关于整风运动的基本著作。在这些文章里，毛泽东同志进一步地从思想问题上总结了过去党内路线的分歧，分析了广泛存在于党内的伪装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小资产阶级思想作风，主要是主观主义的倾向、宗派主义的倾向，和作为这两种倾向的表现形式的党八股。毛泽东同志号召开展全党范围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教育运动，即按照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思想原则整顿作风的运动。”所以学习《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时，不要孤立起来学，应该将三篇联系起来学，这样学才比较容易理解。

“解题”交代得很清楚，上述三篇文章总结了过去党内思想分歧，分析了党内伪装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小资产阶级思想作风，主要是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作为这两种倾向的表现形式的党八股。既然三篇文章都是从思想上总结了过去党内路线的分歧，同志们一定会问：过去是指什么时候，党内路线分歧又是指什么路线分歧呢？要想了解这个问题，除三篇文章本身之外，大家还可参看《毛泽东选集》第三卷上《学习和时局》一文的附录：《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一九二七年革命失败后，在我们党内曾经发生了“左”右倾的偏向，具体地说，就是两次右倾机会主义的路线错误和三次“左”倾机会主义的路线错误。

两次右倾机会主义的路线错误是：一九二七年的大革命失败后，以陈独秀为代表的投降主义路线和抗日战争初期王明的右倾机会主义投降路线。两次错误路线给党和人民带来很大的损失。但是这两次错误路线的时间不长，就及时得到了纠正。而时间比较长，影响大的是“左”倾机会主义的路线。

第一次“左”倾错误路线发生在一九二七年反对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之后，第二次是在一九三〇年出现的“立三路线”，这两次“左”的路线历时都很短，不到四个月。严重的是第三次“左”倾机会主义路线。以王明、博古为代表的一部分人，在“反对立三路线”的口号下，发展一条比“立三路线”更“左”的错误路线。第三次“左”倾路线在党内统治达四年之久，它在思想上、政治上、军事上、组织上表现得最为充分和完整，在全党影响最深，危害最大。它的最大特点就是主观主义、宗派主义。他们用教条主义的态度对待马克思列宁主义，不是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普遍真理同中国革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而是使两者相分离。主席根据半封建半殖民地的特点，主张搞武装斗争，建立红色根据地，乡村包围城市，开展游击战争，建立统一战线，广泛地发动群众。可是“左”倾机会主义者，却不管中国社会的具体实际，盲目搬教条，机械抄袭外国革命的经验，主张不建立革命根据地，一味强调革命形势“不断高涨”，急于夺取中心城市，以实现一省数省首先胜利。对中国革命的长期性、艰巨性、复杂性毫无认识，梦想一朝一夕就会革命成功。为了贯彻他们的错误路线，在党内搞宗派活动，打击、撤换不合他们心意的好干部。这些人一面是主观主义，一面是宗派主义，表现形式就是党八股。他们写起文章来，满口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漂亮词句，实际上是空话连篇。

由于“左”倾机会主义路线在党内的统治，使革命遭受严重的损失，白区革命力量几乎全部损失了，根据地的革命力量损失了百分之九十左右。

当时的那些领导人，为什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呢？毛主席做了研究，得出的结论是由于他们在思想上违背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都是从主观主义(包括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宗派主义和作为这两种主义的表现形式的党八股而来。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这三样东西不是无产阶级的思想作风，而是小资产阶级的思想作风。按照这样的思想作风指导革命，只能给革命带来损失，而不可能把革命引向胜利。毛主席根据“左”倾机会主义失败的教训得出了必须全党整风的结论。主席的这三篇报告，当时在党内引起很大的震动。它们有力地推动了整风运动的开展。经过整风运动，使党内思想得到统一。抗战初期很多青年纷纷到延安参加革命，有许多人还参加了党，但是由于他们从旧社会带来的思想作风还很多，所以组织上虽然入了党，思想上并没有入党，经过了几年的整风运动，绝大多数人思想觉悟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无产阶级思想阵地得到确立和巩固，这段时间的整风运动为抗日战争的胜利奠定了思想基础。

关于《反对党八股》的历史背景我就讲这一些。我讲这一些的目的是引起大家注意，《反对党八股》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中国革命经验的总结。

二、党八股是怎样产生的？

中国科举时代写文章有一套死规矩，规定出八条：破题、承题、入手、起讲、前股、中股、后股、束股。按照这套清规戒律做出来的文章呆板而没有生气。封建统治者就是用这种办法来束缚人们的思想，便于自己的统治的。现在的“党八股”自然没有这一套明文规定，这里不过是一个借用的讽刺语，就是指那些空话连篇，不切实际的文章。党八股是怎样产生的呢？主席讲“党八股在我们党内已经有了一个长久的历史；特别是在土地革命时期，有时竟闹得很严重”。大家要想知道怎么闹得很严重，可以读一读《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党八股是党内“左”倾机会主义占统治时期产生的。追溯得更远一点是五四运动后产生的。毛主席说它“是对于五四运动的一个反动”。党八股不是党内的产物，它来自党外，是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产物。

五四运动是个革命的运动，但是我们也要一分为二地看。五四运动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反对老八股老教条，“打倒孔家店”，提倡科学和民主，反帝反封建，这些都是五四运动进步的方面。

但是五四运动也有不好的一面。思想方法是形式主义的，也就是形而上学的。看问题是片面、绝对的，好，一切皆好，坏，一切皆坏，否定过去，割断历史，对中国的文化遗产全盘否定。主席讲从孔夫子到孙中山都有可以继承的东西。可是五四运动恰恰相反，它对历史遗产一概反对。

形式主义后来发生分化，一种形式主义向“右”的方向发展，走资产阶级道路：迷信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反对共产主义和马克思列宁主义。当时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如胡适之流认为西方资本主义国家一切皆好，文化艺术、科学技术以及生活方式，甚至美国的太阳也比中国好。另一种形式主义向“左”的方向发展，党内一些讲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人，其实马克思列宁主义并没有学好，就发展了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他们不讲一分为二，他们说既要革命就得打倒一切，反对一切。他们是不主张搞革命的统一战线的，结果就把无产阶级孤立起来，造成关门主义、宗派主义的错误。

从历史上来讲，党八股是对于五四运动的一个反动。它继承了五四运动的消极方面，用它来指导革命，就使马克思列宁主义脱离实际，脱离群众。这是产生党八股的历史根源。

再说阶级根源。主席讲：“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这三种东西，都是反马克思主义的，都不是无产阶级所需要的，而是剥削阶级所需要的。这些东西在我们党内，是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反映。”这就是它的阶级根源。

三、什么是党八股？它的错误是什么？

主席讲：“党八股也就是一种洋八股。这洋八股，鲁迅早就反对过的。”鲁迅是怎么反对的呢？他说：“八股无论新旧，都在扫荡之列，……例如只会‘辱骂’‘恐吓’甚至于‘判决’，而不肯具体地切实地运用科学所求得的公式，去解释每天的新的事实，新的现象，而只抄一通公式，往一切事实上乱凑，这也是一种八股。”教条主义者就是那样一种人，他们不肯具体地切实地运用科学原理去解释每天发生的新鲜事物，而只会抄书，死背公式。例如“九一八”以后，日本帝国主义打来了，民族矛盾尖锐化，中间阶级提出了抗日民主的要求，教条主义者根本不肯运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原理去分析、去研究这种新的形势和新的问题，而闭着眼睛瞎说什么日本帝国主义和其他帝国主义是要一致进攻苏联的，各帝国主义和中国各反革命派别甚至中间派别是要一致地进攻中国革命的，并断定中间派是所谓中国革命的最危险的敌人，因此他们继续主张打倒一切。这样的一些主张在思想实质上是主观主义，其表现形式就叫党八股。所以说教条主义是党八股的思想来源，党八股是它的表现形式。

毛主席对党八股作了非常深刻的揭露，给党八股总结出八大罪状：

①空话连篇，言之无物。

②装腔作势，借以吓人。

③无的放矢，不看对象。

④语言无味，像个瘪三。

⑤甲乙丙丁，开中药铺。

⑥不负责任，到处害人。

⑦流毒全党，妨害革命。

⑧传播出去，祸国殃民。

八条，十六句话，总结得恰到好处，非常具体。八条之间彼此有联系，既讲了党八股的形式，也讲了它的态度和后果。

形式：①空话连篇，言之无物，主席用非常形象的语言说它是“懒婆娘的裹脚，又长又臭”。长不一定不好，长同臭连在一起就要不得。空话连篇，又臭又长，这是党八股的最大特征。其余②③④⑤都是讲党八股的表现形式。

态度：⑥不负责任，到处害人。

后果：⑦流毒全党，妨害革命；⑧传播出去，祸国殃民。主席讲：“一个人写党八股，如果只给自己看，那倒还不要紧。如果送给第二个人看，人数多了一倍，已属害人不浅。如果还要贴在墙上，或付油印，或登上报纸，或印成一本书，那问题可就大了，它就可以影响许多的人。而写党八股的人们，却总是想写给许多人看的。这就非加以揭穿，把它打倒不可。”

党八股的根本危害是在于“党八股这个形式，不但不便于表现革命精神，而且非常容易使革命精神窒息。要使革命精神获得发展，必须抛弃党八股，采取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文风”。要革命就不能要党八股，要党八股，革命精神就不会发扬，问题是提得这么高。

四、反对党八股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党八股是大是大非问题，还是小是小非问题？如果不研究党史，如果不把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同党的历史联系起来，就很容易把党八股看成是个小问题，形式的问题，只是写文章写不好的问题，这样就会把反对党八股的意义大大降低了。

我们说党八股不是—个小问题，而是一个大问题；不是技术性问题，而是政治性问题；是两条路线的问题：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革命路线，还是小资产阶级的冒险主义或投降主义的路线？是要不要革命的问题，是真革命还是假革命的问题。

这样说有什么根据呢?有的。毛主席在《整顿党的作风》《反对党八股》文章中都讲到这个问题。《整顿党的作风》中说：“这就是说，我们的学风还有些不正的地方，我们的党风还有些不正的地方，我们的文风也有些不正的地方。所谓学风有些不正，就是说有主观主义的毛病。所谓党风有些不正，就是说有宗派主义的毛病。所谓文风有些不正，就是说有党八股的毛病。”这些都是党风问题。所以说文风怎样不能简单看作一个写文章的风格问题，而要提到党风问题上去认识。机会主义搞党八股，结果就葬送了革命，所以说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一个大问题。毛主席在《反对党八股》一文的开头就把问题提得很重。他说，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总是拿党八股做它们的宣传工具或表现形式。“我们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如果不连党八股也给以清算，那它们就还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它们还可以躲起来。”所以我们反对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必须同时反对党八股，反对党八股必须同时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三者必须一起反对。

有人问，为什么主观主义、宗派主义要用党八股形式来表现呢？因为党八股对他们方便，可以用来吓唬人、欺骗人。而且事实上宗派主义和主观主义也只能用党八股这种形式来表现自己。因为他们不会去作调查研究，不会去学习群众语言，而只会坐在屋里抄书，他们不用党八股又用什么形式呢？如果你不喜欢党八股，那末你首先就得把主观主义、宗派主义丢掉，否则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党八股总是跟在你的身边。

五、怎样树立一种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文风？

党八股是一种不好的东西，应当反掉它。但怎样树立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文风呢？毛主席在文章的后一部分讲了这个问题。

毛主席提到了四篇文章。第一篇是从《苏联共产党(布)历史简明教程》上摘下来的，讲的是列宁怎样做宣传。第二篇是从季米特洛夫在共产国际第七次大会的报告中摘下来的。第三篇是从《鲁迅全集》里选出的，是鲁迅复《北斗杂志社》讨论怎样写文章的一封信。第四篇是《中国共产党六届六中全会论宣传的民族化》。这四篇文章告诉我们什么呢？我想把顺序倒过来讲一讲。

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文风是什么样的文风呢？毛主席说：“洋八股必须废止，空洞抽象的调头必须少唱，教条主义必须休息，而代之以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把国际主义的内容和民族形式分离起来，是一点也不懂国际主义的人们的做法，我们则要把二者紧密地结合起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队伍中存在着的一些严重的错误，是应该认真地克服的。”这就是我们要求的文风标准。

怎样才能树立为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文风呢？毛主席告诉我们：1．要学习列宁那样做宣传工作：深入群众，调查研究，熟悉群众，了解群众的要求和愿望，然后才能写成生动活泼的受到群众欢迎的宣传文章。2．不但要了解群众生活，而且要学习群众语言。主席所引季米特洛夫的话，明确地提出了这一点。教条主义、党八股语言无味，像个瘪三，他们的语言是知识分子的语言。主席针对这点，特别强调学习群众语言。群众的语言是丰富多采的，用群众的语言进行宣传，群众才喜欢听。如果用知识分子的腔调去搞宣传，群众听不懂，无味，会打瞌睡。3．学鲁迅那样认真写文章。鲁迅写文章很认真。他说“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教条主义者不是这样，看到一点就写一大篇，不看也写，因而不负责任，到处害人。鲁迅写完文章后至少看两遍，要反复修改，因为写文章就是战斗，文章写出去就要发生影响，正确的文章起好影响，否则起坏影响，所以拿起笔来要负责任，就像战士拿枪一样，不能随便打。不要乱写，不要生造形容词，使别人看了不懂。这几点都是很重要的，是树立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文风最基本最起码的要求。

要彻底反掉党八股，最根本的问题是接近群众。这一点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得很多，这点也正是我们所缺乏的。我们脱离群众太远，长期住在城市、机关，不下去，怎么能写出好文章来呢？要反对党八股，首先就要改造思想作风，要投入到革命的洪流中去锻炼，去改造，了解群众，熟悉群众，与群众建立深厚的感情。现在中央下决心号召知识分子上山下厂，大批的知识分子深入到斗争的第一线，为什么这样做呢？就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个根本问题不解决，其他问题也就不好解决。

六、这篇文章的现实意义

有人说这篇文章发表二十多年了，党八股这个问题该解决了，任务已完成，学它的现实意义就不大了。事实又是怎样呢？讲问题总该从现实出发，目前的现实同二十年前抗日战争时期的确是大不相同了。我们今天的时代是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时代，一片大好形势。既然如此，现在还有主观主义吗？还有宗派主义吗？还有党八股吗？虽然经过二十多年的教育、斗争，错误有所纠正和克服，大家的觉悟也有所提高，但是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是不是绝迹了呢？不是的。大家知道主观主义有两种：一种是教条主义，一种是经验主义。现在是不是说一点教条主义、经验主义都没有了呢？毛主席在《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说：“学习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教条主义的态度，不管我国情况，适用的和不适用的，一起搬来。这种态度不好。另一种态度，学习的时候用脑筋想一下，学那些和我国情况相适合的东西，即吸取对我们有益的经验，我们需要的是这样一种态度。”以前我们经验少，要向外国学习，特别是向苏联学习(主要是五十年代)，在学习的过程中，有没有教条主义的作风呢？各行各业难免都有一点，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就说我们搞编辑出版这一行的，有关规章制度，如稿费制度等都有照搬的毛病，这里也就有教条主义。实际工作中犯经验主义的错误就更多了，主观性、片面性，中央和毛主席一再提醒我们要注意克服，不断拉警报，例如一九五七年《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就提到反对主观主义的问题。

既然教条主义、经验主义在实际工作中存在，那么怎么能说没有党八股了呢？用经验主义、教条主义的思想方法思考问题，写出来的报告，作出来的决议就是八股形式的东西。

宗派主义在党内早就不占统治地位了，我们的党是团结的。但是宗派主义残余却不能说丝毫没有，整风时代有，现在也很难说一点都没有。宗派主义的残余或情绪主要是表现在对待党内外、个人与集体、新老干部、各部门之间的关系上面。宗派主义怎样用党八股来表现呢？上面讲过，党八股是党的一种作风，不仅指写文章，它还表现在各个方面。毛主席讲，开会也有党八股：一开会，二报告，三讨论，四总结，五散会。这是形式主义的，没有中心，乱说一阵，说完散会，不解决问题。有人说理论家有党八股，我不是理论家就没有党八股。这种理解是片面的。你不写理论文章，你要说话，要开会，要批评人，你对同志提出批评时，作了调查研究没有？有没有事实根据？如果没有调查研究，如果乱扣帽子，这些都是党八股的表现。所以说党八股是党的作风问题，写文章只是表现的一个方面。

我们搞理论工作的，耍笔杆的，这种毛病可能更大一些，要特别注意。

目前报刊上登了不少生动活泼的好文章，但是也有一些文章还没有完全克服党八股的毛病。又长又空的文章有，甲乙丙丁罗列现象的文章也还有。有的人写文章还是靠抄书，从这本书引到那本书，引来引去，有时举例也是抄书，这种风气很不好。毛主席讲，写一篇报告，写一个总结，不发表，总要交给领导看，应该把问题提得鲜明一点，写得活泼一点。可是我们有的同志八股气很浓，一、二、三、四……一大篇，看完了不知说的什么。

党八股还存在，毛主席的这篇文章还有重大的现实意义。这篇文章虽然是二十多年前写的，但现在读起来还是很亲切。应当联系实际学习，拿它作镜子，天天洗脸，不断鞭策自己，才能有进步。

七、这篇文章的文风特点

这篇文章在文风上的最大特点也就是反对党八股。从内容到形式都反对党八股。毛主席在文章中号召树立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文风，毛主席不仅号召大家这样做，而且自己的文章就是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文风的典范。

我们把党八股的八条反过来看，分析一下毛主席的文章，就可以明显地看出这篇文章的文风特点。

1．党八股空话连篇，言之无物。毛主席的文章虽长，但没有一句空话，哪一句都不能去掉，哪个字也不能去掉，内容丰富，言之有物。主席反对长文章是指长而空的文章，并不是反对所有的长文章，《资本论》他就劝我们不要嫌长，读下去。

2．党八股装腔作势，借以吓人。毛主席这篇文章，平易朴素，亲切感人。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看了使人舒服，说到人的心里去了。

3．党八股无的放矢，不看对象。毛主席这篇文章，有的放矢，看准了对象，反对小资产阶级的错误思想，观点鲜明，赞成什么，反对什么，非常清楚。

4．党八股语言无味，像个瘪三。毛主席这篇文章，语言生动，富有文采，一些生动的形象语和善意的讽刺语，用得恰到好处。

5．党八股甲乙丙丁，开中药铺。一二三四，子丑寅卯……主席这篇文章中没有这些，连一二三四都没有，只有八条，八条是针对党八股八条说的，这篇文章的好处是纲举目张，层次分明。反对党八股是这篇文章的纲，怎么反对它呢？揭发了产生党八股的历史根源和阶级根源，它的危害性，这是它的目的。

6．党八股不负责任，到处害人。毛主席这篇文章，认真负责，治病救人。从爱护同志出发，处处都充满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精神。看了文章使人很受感动。毛主席写这篇文章是很认真的，如果从遵义会议算起，到一九四二年，中间至少经过七八年，毛主席作了很多调查研究，每一句话都讲得很深刻。与党八股传播出去祸国殃民恰恰相反，毛主席这篇文章传播出去，救国救民。近二十多年来的历史事实，难道不是铁的证明吗？这篇文章的好处很多，希望大家认真体会。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

后记这篇讲稿写于十五年前，文中所联系的实际与当前情况很不相同。“文革”十年来林彪、“四人帮”的横行干扰，把我党几十年来逐渐形成起来的优良作风破坏得不成样子，其中也包括文风。在这伙人逞凶的时日，文风之坏，可以说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们搞的一套“帮八股”远比党八股令人讨厌。以前给党八股开列的八条罪状，对帮八股已远远不够了。帮八股的罪状起码还得加上这么几条：混淆黑白，颠倒是非；攻击一点，不及其余；断章取义，任意歪曲；无限上纲，乱扣帽子。总之，帮八股不仅仅是“装腔作势，借以吓人”而已，而是打人的大棍子。粉碎“四人帮”三年多以来，各行各业都在拨乱反正，文风也在改变，好文章越来越多，这是可喜的现象。但是长而空的文章，穿靴戴帽，空话、套话、废话成堆，帮腔帮调并未绝迹。可见“四人帮”的流毒之深，要彻底肃清，尚待努力。

一九八〇年二月

反对党八股这是毛泽东同志在延安干部会上的讲演。

(一九四二年二月八日)

毛泽东

刚才凯丰同志讲了今天开会的宗旨。我现在想讲的是：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怎样拿党八股做它们的宣传工具，或表现形式。我们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如果不连党八股也给以清算，那它们就还有一个藏身的地方，它们还可以躲起来。如果我们连党八股也打倒了，那就算对于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最后地“将一军”，弄得这两个怪物原形毕露，“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这两个怪物也就容易消灭了。

一个人写党八股，如果只给自己看，那倒还不要紧。如果送给第二个人看，人数多了一倍，已属害人不浅。如果还要贴在墙上，或付油印，或登上报纸，或印成一本书，那问题可就大了，它就可以影响许多的人。而写党八股的人们，却总是想写给许多人看的。这就非加以揭穿，把它打倒不可。

党八股也就是一种洋八股。这洋八股，鲁迅早就反对过的。我们为什么又叫它做党八股呢?这是因为它除了洋气之外，还有一点土气。也算一个创作吧!谁说我们的人一点创作也没有呢?这就是一个!(大笑)

党八股在我们党内已经有了一个长久的历史；特别是在土地革命时期，有时竟闹得很严重。

从历史来看，党八股是对于五四运动的一个反动。

五四运动时期，一班新人物反对文言文，提倡白话文，反对旧教条，提倡科学和民主，这些都是很对的。在那时，这个运动是生动活泼的，前进的，革命的。那时的统治阶级都拿孔夫子的道理教学生，把孔夫子的一套当作宗教教条一样强迫人民信奉，做文章的人都用文言文。总之，那时统治阶级及其帮闲者们的文章和教育，不论它的内容和形式，都是八股式的，教条式的。这就是老八股、老教条。揭穿这种老八股、老教条的丑态给人民看，号召人民起来反对老八股、老教条，这就是五四运动时期的一个极大的功绩。五四运动还有和这相联系的反对帝国主义的大功绩；这个反对老八股、老教条的斗争，也是它的大功绩之一。但到后来就产生了洋八股、洋教条。我们党内的一些违反了马克思主义的人则发展这种洋八股、洋教条，成为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的东西。这些就都是新八股、新教条。这种新八股、新教条，在我们许多同志的头脑中弄得根深蒂固，使我们今天要进行改造工作还要费很大的气力。这样看来，“五四”时期的生动活泼的、前进的、革命的、反对封建主义的老八股、老教条的运动，后来被一些人发展到了它的反对方面，产生了新八股、新教条。它们不是生动活泼的东西，而是死硬的东西了；不是前进的东西，而是后退的东西了；不是革命的东西，而是阻碍革命的东西了。这就是说，洋八股或党八股，是五四运动本来性质的反动。但五四运动本身也是有缺点的。那时的许多领导人物，还没有马克思主义的批判精神，他们使用的方法，一般地还是资产阶级的方法，即形式主义的方法。他们反对旧八股、旧教条，主张科学和民主，是很对的。但是他们对于现状，对于历史，对于外国事物，没有历史唯物主义的批判精神，所谓坏就是绝对的坏，一切皆坏；所谓好就是绝对的好，一切皆好。这种形式主义地看问题的方法，就影响了后来这个运动的发展。五四运动的发展，分成了两个潮流。一部分人继承了五四运动的科学和民主的精神，并在马克思主义的基础上加以改造，这就是共产党人和若干党外马克思主义者所做的工作。另一部分人则走到资产阶级的道路上去，是形式主义向右的发展。但在共产党内也不是一致的，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发生偏向，马克思主义没有拿得稳，犯了形式主义的错误，这就是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这是形式主义向“左”的发展。这样看来，党八股这种东西，一方面是五四运动的积极因素的反动，一方面也是五四运动的消极因素的继承、继续或发展，并不是偶然的东西。我们懂得这一点是有好处的。如果“五四”时期反对老八股和老教条主义是革命的和必需的，那末，今天我们用马克思主义来批判新八股和新教条主义也是革命的和必需的。如果“五四”时期不反对老八股和老教条主义，中国人民的思想就不能从老八股和老教条主义的束缚下面获得解放，中国就不会有自由独立的希望。这个工作，五四运动时期还不过是一个开端，要使全国人民完全脱离老八股和老教条主义的统治，还须费很大的气力，还是今后革命改造路上的一个大工程。如果我们今天不反对新八股和新教条主义，则中国人民的思想又将受另一个形式主义的束缚。至于我们党内一部分(当然只是一部分)同志所中的党八股的毒，所犯的教条主义的错误，如果不除去，那末，生动活泼的革命精神就不能启发，拿不正确态度对待马克思主义的恶习就不能肃清，真正的马克思主义就不能得到广泛的传播和发展；而对于老八股和老教条在全国人民中间的影响，以及洋八股和洋教条在全国许多人中间的影响，也就不能进行有力的斗争，也就达不到加以摧毁廓清的目的。

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和党八股，这三种东西，都是反马克思主义的，都不是无产阶级所需要的，而是剥削阶级所需要的。这些东西在我们党内，是小资产阶级思想的反映。中国是一个小资产阶级成分极其广大的国家，我们党是处在这个广大阶级的包围中，我们又有很大数量的党员是出身于这个阶级的，他们都不免或长或短地拖着一条小资产阶级的尾巴进党来。小资产阶级革命分子的狂热性和片面性，如果不加以节制，不加以改造，就很容易产生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它的一种表现形式就是洋八股，或党八股。

要做对于这些东西的肃清工作和打扫工作，是不容易的。做起来必须得当，就是说，要好好地说理。如果说理说得好，说得恰当，那是会有效力的。说理的首先一个方法，就是重重地给患病者一个刺激，向他们大喝一声，说：“你有病呀！”使患者为之一惊，出一身汗，然后好好地叫他们治疗。

现在来分析一下党八股的坏处在什么地方。我们也仿照八股文章的笔法来一个“八股”，以毒攻毒，就叫做八大罪状吧。

党八股的第一条罪状是：空话连篇，言之无物。我们有些同志欢喜写长文章，但是没有什么内容，真是“懒婆娘的裹脚，又长又臭”。为什么一定要写得那么长，又那么空空洞洞的呢？只有一种解释，就是下决心不要群众看。因为长而且空，群众见了就摇头，哪里还肯看下去呢？只好去欺负幼稚的人，在他们中间散布坏影响，造成坏习惯。去年六月二十二日，苏联进行那么大的反侵略战争，斯大林在七月三日发表了一篇演说，还只有我们《解放日报》一篇社论那样长。要是我们的老爷写起来，那就不得了，起码得有几万字。现在是在战争的时期，我们应该研究一下文章怎样写得短些，写得精粹些。延安虽然还没有战争，但军队天天在前方打仗，后方也唤工作忙，文章太长了，有谁来看呢？有些同志在前方也喜欢写长报告。他们辛辛苦苦地写了，送来了，其目的是要我们看的。可是怎么敢看呢？长而空不好，短而空就好么？也不好。我们应当禁绝一切空话。但是主要的和首先的任务，是把那些又长又臭的懒婆娘的裹脚，赶快扔到垃圾桶里去。或者有人要说：《资本论》不是很长的么，那又怎么办？这是好办的，看下去就是了。俗话说：“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又说：“看菜吃饭，量体裁衣。”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看情形办理，文章和演说也是这样。我们反对的是空话连篇言之无物的八股调，不是说任何东西都以短为好。战争时期固然需要短文章，但尤其需要有内容的文章。最不应该、最要反对的是言之无物的文章。演说也是一样，空话连篇言之无物的演说，是必须停止的。

党八股的第二条罪状是：装腔作势，借以吓人。有些党八股，不只是空话连篇，而且装样子故意吓人，这里面包含着很坏的毒素。空话连篇，言之无物，还可以说是幼稚；装腔作势，借以吓人，则不但是幼稚，简直是无赖了。鲁迅曾经批评过这种人，他说：“辱骂和恐吓决不是战斗。”科学的东西，随便什么时候都是不怕人家批评的，因为科学是真理，决不怕人家驳。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的东西，表现在党八股式的文章和演说里面，却生怕人家驳，非常胆怯，于是就靠装样子吓人；以为这一吓，人家就会闭口，自己就可以“得胜回朝”了。这种装腔作势的东西，不能反映真理，而是妨害真理的。凡真理都不装样子吓人，它只是老老实实地说下去和做下去。从前许多同志的文章和演说里面，常常有两个名词：一个叫做“残酷斗争”，一个叫做“无情打击”。这种手段，用了对付敌人或敌对思想是完全必要的，用了对付自己的同志则是错误的。党内也常常有敌人和敌对思想混进来，如《苏联共产党(布)历史简明教程》结束语第四条所说的那样。对于这种人，毫无疑义地是应该采用残酷斗争或无情打击的手段的，因为那些坏人正在利用这种手段对付党，我们如果还对他们宽容，那就会正中坏人的奸计。但是不能用同一手段对付偶然犯错误的同志；对于这类同志，就须使用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方法，这就是《苏联共产党(布)历史简明教程》结束语第五条所说的方法。从前我们那些同志之所以向这些同志也大讲其“残酷斗争”和“无情打击”，一方面是没有分析对象，一方面就是为着装腔作势，借以吓人。无论对什么人，装腔作势借以吓人的方法，都是要不得的。因为这种吓人战术，对敌人是毫无用处，对同志只有损害。这种吓人战术，是剥削阶级以及流氓无产者所惯用的手段，无产阶级不需要这类手段。无产阶级的最尖锐最有效的武器只有一个，那就是严肃的战斗的科学态度。共产党不靠吓人吃饭，而是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真理吃饭，靠实事求是吃饭，靠科学吃饭。至于以装腔作势来达到名誉和地位的目的，那更是卑劣的念头，不待说的了。总之，任何机关做决定，发指示，任何同志写文章，做演说，一概要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真理，要靠有用。只有靠了这个才能争取革命胜利，其他都是无益的。

党八股的第三条罪状是：无的放矢，不看对象。早几年，在延安城墙上，曾经看见过这样一个标语：“工人农民联合起来争取抗日胜利。”这个标语的意思并不坏，可是那工人的工字第二笔不是写的一直，而是转了两个弯子，写成了“”字。人字呢？在右边一笔加了三撇，写成了“”字。这位同志是古代文人学士的学生是无疑的了，可是他却要写在抗日时期延安这地方的墙壁上，就有些莫名其妙了。大概他的意思也是发誓不要老百姓看，否则就很难得到解释。共产党员如果真想做宣传，就要看对象，就要想一想自己的文章、演说、谈话、写字是给什么人看、给什么人听的，否则就等于下决心不要人看，不要人听。许多人常常以为自己写的讲的人家都看得很懂，听得很懂，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他写的和讲的是党八股，人家那里会懂呢？“对牛弹琴”这句话，含有讥笑对象的意思。如果我们除去这个意思，放进尊重对象的意思去，那就只剩下讥笑弹琴者这个意思了。为什么不看对象乱弹一顿呢？何况这是党八股，简直是老鸦声调，却偏要向人民群众哇哇地叫。射箭要看靶子，弹琴要看听众，写文章做演说倒可以不看读者不看听众么？我们和无论什么人做朋友，如果不懂得彼此的心，不知道彼此心里面想些什么东西，能够做成知心朋友么？做宣传工作的人，对于自己的宣传对象没有调查，没有研究，没有分析，乱讲一顿，是万万不行的。

党八股的第四条罪状是：语言无味，像个瘪三。上海人叫小瘪三的那批角色，也很像我们的党八股，干瘪得很，样子十分难看。如果一篇文章，一个演说，颠来倒去，总是那几个名词，一套“学生腔”，没有一点生动活泼的语言，这岂不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像个瘪三么？一个人七岁入小学，十几岁入中学，二十多岁在大学毕业，没有和人民群众接触过，语言不丰富，单纯得很，那是难怪的。但我们是革命党，是为群众办事的，如果也不学群众的语言，那就办不好。现在我们有许多做宣传工作的同志，也不学语言。他们的宣传，乏味得很；他们的文章，就没有多少人欢喜看；他们的演说，也没有多少人欢喜听。为什么语言要学，并且要用很大的气力去学呢？因为语言这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学好的，非下苦功不可。第一，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人民的语汇是很丰富的，生动活泼的，表现实际生活的。我们很多人没有学好语言，所以我们在写文章做演说时没有几句生动活泼切实有力的话，只有死板板的几条筋，像瘪三一样，瘦得难看，不像一个健康的人。第二，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我们不是硬搬或滥用外国语言，是要吸收外国语言中的好东西，于我们适用的东西。因为中国原有语汇不够用，现在我们的语汇中就有很多是从外国吸收来的。例如今天开的干部大会，这“干部”两个字，就是从外国学来的。我们还要多多吸收外国的新鲜东西，不但要吸收他们的进步道理，而且要吸收他们的新鲜用语。第三，我们还要学习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由于我们没有努力学习语言，古人语言中的许多还有生气的东西我们就没有充分地合理地利用。当然我们坚决反对去用已经死了的语汇和典故，这是确定了的，但是好的仍然有用的东西还是应该继承。现在中党八股毒太深的人，对于民间的、外国的、古人的语言中有用的东西，不肯下苦功去学，因此，群众就不欢迎他们枯燥无味的宣传，我们也不需要这样蹩脚的不中用的宣传家。什么是宣传家？不但教员是宣传家，新闻记者是宣传家，文艺作者是宣传家，我们的一切工作干部也都是宣传家。比如军事指挥员，他们并不对外发宣言，但是他们要和士兵讲话，要和人民接洽，这不是宣传是什么，一个人只要他对别人讲话，他就是在做宣传工作。只要他不是哑巴，他就总有几句话要讲的。所以我们的同志都非学习语言不可。

党八股的第五条罪状是：甲乙丙丁，开中药铺。你们去看一看中药铺，那里的药柜子上有许多抽屉格子，每个格子上面贴着药名，当归、熟地、大黄、芒硝，应有尽有。这个方法，也被我们的同志学到了。写文章，做演说，著书，写报告，第一是大壹贰叁肆，第二是小一二三四，第三是甲乙丙丁，第四是子丑寅卯，还有大ABCD，小abcd，还有阿剌伯数字，多得很！幸亏古人和外国人替我们造好了这许多符号，使我们开起中药铺来毫不费力。一篇文章充满了这些符号，不提出问题，不分析问题，不解决问题，不表示赞成什么，反对什么，说来说去还是一个中药铺，没有什么真切的内容。我不是说甲乙丙丁等字不能用，而是说那种对待问题的方法不对。现在许多同志津津有味于这个开中药铺的方法，实在是一种最低级、最幼稚、最庸俗的方法。这种方法就是形式主义的方法，是按照事物的外部标志来分类，不是按照事物的内部联系来分类的。单单按照事物的外部标志，使用一大堆互相没有内部联系的概念，排列成一篇文章、一篇演说或一个报告，这种办法，他自己是在做概念的游戏，也会引导人家都做这类游戏，使人不用脑筋想问题，不去思考事物的本质，而满足于甲乙丙丁的现象罗列。什么叫问题?问题就是事物的矛盾。哪里有没有解决的矛盾，哪里就有问题。既有问题，你总得赞成一方面，反对另一方面，你就得把问题提出来。提出问题，首先就要对于问题即矛盾的两个基本方面加以大略的调查和研究，才能懂得矛盾的性质是什么，这就是发现问题的过程。大略的调查和研究可以发现问题，提出问题，但是还不能解决问题。要解决问题，还须作系统的周密的调查工作和研究工作，这就是分析的过程。提出问题也要用分析，不然，对着模糊杂乱的一大堆事物的现象，你就不能知道问题即矛盾的所在。这里所讲的分析过程，是指系统的周密的分析过程。常常问题是提出了，但还不能解决，就是因为还没有暴露事物的内部联系，就是因为还没有经过这种系统的周密的分析过程，因而问题的面貌还不明晰，还不能做综合工作，也就不能好好地解决问题。一篇文章或一篇演说，如果是重要的带指导性质的，总得要提出一个什么问题，接着加以分析，然后综合起来，指明问题的性质，给以解决的办法，这样，就不是形式主义的方法所能济事。因为这种幼稚的、低级的、庸俗的、不用脑筋的形式主义的方法，在我们党内很流行，所以必须揭破它，才能使大家学会应用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去观察问题、提出问题、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我们所办的事才能办好，我们的革命事业才能胜利。

党八股的第六条罪状是：不负责任，到处害人。上面所说的那些，一方面是由于幼稚而来，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责任心不足而来的。拿洗脸作比方，我们每天都要洗脸，许多人并且不止洗一次，洗完之后还要拿镜子照一照，要调查研究一番，(大笑)生怕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你们看，这是何等地有责任心呀！我们写文章，做演说，只要像洗脸这样负责，就差不多了。拿不出来的东西就不要拿出来。须知这是要去影响别人的思想和行动的啊！一个人偶然一天两天不洗脸，固然也不好，洗后脸上还留着一个两个黑点，固然也不雅观，但倒并没有什么大危险。写文章做演说就不同了，这是专为影响人的，我们的同志反而随随便便，这就叫做轻重倒置。许多人写文章，做演说，可以不要预先研究，不要预先准备；文章写好之后，也不多看几遍，像洗脸之后再照照镜子一样，就马马虎虎地发表出去。其结果，往往是“下笔千言，离题万里”，仿佛像个才子，实则到处害人。这种责任心薄弱的坏习惯，必须改正才好。

第七条罪状是：流毒全党，妨害革命。第八条罪状是：传播出去，祸国殃民。这两条意义自明，无须多说。这就是说，党八股如不改革，如果听其发展下去，其结果之严重，可以闹到很坏的地步。党八股里面藏的是主观主义、宗派主义的毒物，这个毒物传播出去，是要害党害国的。

上面这八条，就是我们申讨党八股的檄文。

党八股这个形式，不但不便于表现革命精神，而且非常容易使革命精神窒息。要使革命精神获得发展，必须抛弃党八股，采取生动活泼新鲜有力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文风。这种文风，早已存在，但尚未充实，尚未得到普遍的发展。我们破坏了洋八股和党八股之后，新的文风就可以获得充实，获得普遍的发展，党的革命事业，也就可以向前推进了。

不但文章里演说里有党八股，开会也有的。“一开会，二报告，三讨论，四结论，五散会”。假使每处每回无大无小都要按照这个死板的程序，不也就是党八股吗？在会场上做起“报告”来，则常常就是“一国际，二国内，三边区，四本部”，会是常常从早上开到晚上，没有话讲的人也要讲一顿，不讲好像对人不起。总之，不看实际情形，死守着呆板的旧形式、旧习惯，这种现象，不是也应该加以改革吗？

现在许多人在提倡民族化、科学化、大众化了，这很好。但是“化”者，彻头彻尾彻里彻外之谓也；有些人则连“少许”还没有实行，却在那里提倡“化”呢！所以我劝这些同志先办“少许”，再去办“化”，不然，仍旧脱离不了教条主义和党八股，这叫做眼高手低，志大才疏，没有结果的。例如那些口讲大众化而实是小众化的人，就很要当心，如果有一天大众中间有一个什么人在路上碰到他，对他说：“先生，请你化一下给我看。”就会将起军的。如果是不但口头上提倡提倡而且自己真想实行大众化的人，那就要实地跟老百姓去学，否则仍然“化”不了的。有些天天喊大众化的人，连三句老百姓的话都讲不来，可见他就没有下过决心跟老百姓学，实在他的意思仍是小众化。

今天会场上散发了一个题名《宣传指南》的小册子，里面包含四篇文章，我劝同志们多看几遍。

第一篇，是从《苏联共产党(布)历史简明教程》上摘下来的，讲的是列宁怎样做宣传。其中讲到列宁写传单的情形：“在列宁领导下，彼得堡‘工人阶级解放斗争协会’第一次在俄国开始把社会主义与工人运动结合起来。当某一个工厂里爆发罢工时，‘斗争协会’因为经过自己小组中的参加者而很熟悉各企业中的情形，立刻就印发传单、印发社会主义的宣言来响应。在这些传单里，揭露出厂主虐待工人的事实，说明工人应如何为自身的利益而奋斗，载明工人群众的要求。这些传单把资本主义机体上的痈疽，工人的穷困生活，工人每日由十二小时至十四小时的过度沉重的劳动，工人之毫无权利等等真情实况，都揭露无余。同时，在这些传单里，又提出了相当的政治要求。”

是“很熟悉”啊！是“揭露无余”啊！

“一八九四年末，列宁在工人巴布石金参加下，写了第一个这样的鼓动传单和《告彼得堡城塞棉尼可夫工厂罢工工人书》。”

写一个传单要和熟悉情况的同志商量。列宁就是根据这样的调查和研究来写文章做工作的。

“每一个这样的传单，都大大提高了工人们的精神。工人们看见了，社会主义者是帮助他们、保护他们的。”

我们是赞成列宁的么，如果是的话，就得依照列宁的精神去工作。不是空话连篇，言之无物；不是无的放矢，不看对象；也不是自以为是，夸夸其谈；而是要照着列宁那样地去做。

第二篇，是从季米特洛夫在共产国际第七次大会的报告中摘下来的。季米特洛夫说了些什么呢？他说：“应当学会不用书本上的公式而用为群众事业而奋斗的战士们的语言来和群众讲话，这些战士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思想，都反映出千百万群众的思想和情绪。”

“如果我们没有学会说群众懂得的话，那末广大群众是不能领会我们的决议的。我们远不是随时都善于简单地、具体地、用群众所熟悉和懂得的形象来讲话。我们还没有能够抛弃背得烂熟的抽象的公式。事实上，你们只要瞧一瞧我们的传单、报纸、决议和提纲，就可以看到：这些东西常常是用这样的语言写成的，写得这样地艰深，甚至于我们党的干部都难于懂得，更用不着说普通工人了。”

怎么样？这不是把我们的毛病讲得一针见血么？不错，党八股中国有，外国也有，可见是通病。(笑)但是我们总得照着季米特洛夫同志的指示把我们自己的毛病赶快治好才行。

“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切实领会下面这条起码的规则，把它当作定律，当作布尔什维克的定律：当你写东西或讲话的时候，始终要想到使每个普通工人都懂得，都相信你的号召，都决心跟着你走。要想到你究竟为什么人写东西，向什么人讲话。”

这就是共产国际给我们治病的药方，是必须遵守的。这是“规则”啊！

第三篇，是从《鲁迅全集》里选出的，是鲁迅复《北斗杂志社》讨论怎样写文章的一封信。他说些什么呢？他一共列举了八条写文章的规则，我现在抽出几条来说一说。

第一条：“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

讲的是“留心各样的事情”，不是一样半样的事情。讲的是“多看看”，不是只看一眼半眼。我们怎么样？不是恰恰和他相反，只看到一点就写吗？

第二条：“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

我们怎么样？不是明明脑子里没有什么东西硬要大写特写么？不调查，不研究，提起笔来“硬写”，这就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第四条：“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速写，决不将速写材料拉成小说。”

孔夫子提倡“再思”，韩愈也说“行成于思”，那是古代的事情。现在的事情，问题很复杂，有些事情甚至想三四回还不够。鲁迅说“至少看两遍”，至多呢？他没有说，我看重要的文章不妨看它十多遍，认真地加以删改，然后发表。文章是客观事物的反映，而事物是曲折复杂的，必须反复研究，才能反映恰当；在这里粗心大意，就是不懂得做文章的起码知识。

第六条：“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

我们“生造”的东西太多了，总之是“谁也不懂”。句法有长到四五十个字一句的，其中堆满了“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许多口口声声拥护鲁迅的人们，却正是违背鲁迅的啊！

最后一篇文章，是中国共产党六届六中全会论宣传的民族化。六届六中全会是一九三八年开的，我们那时曾说：“离开中国特点来谈马克思主义，只是抽象的空洞的马克思主义。”这就是说，必须反对空谈马克思主义；在中国生活的共产党员，必须联系中国的革命实际来研究马克思主义。

“洋八股必须废止，空洞抽象的调头必须少唱，教条主义必须休息，而代之以新鲜活泼的、为中国老百姓所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把国际主义的内容和民族形式分离起来，是一点也不懂国际主义的人们的做法，我们则要把二者紧密地结合起来。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队伍中存在着的一些严重的错误，是应该认真地克服的。”

这里叫洋八股废止，有些同志却实际上还在提倡。这里叫空洞抽象的调头少唱，有些同志却硬要多唱。这里叫教条主义休息，有些同志却叫它起床。总之，有许多人把六中全会通过的报告当做耳边风，好像是故意和它作对似的。

中央现在做了决定，一定要把党八股和教条主义等类，彻底抛弃，所以我来讲了许多。希望同志们把我所讲的加以考虑，加以分析，同时也分析各人自己的情况。每个人应该把自己好好地想一想，并且把自己想清楚了的东西，跟知心的朋友们商量一下，跟周围的同志们商量一下，把自己的毛病切实改掉。

王泗原

王泗原（1911—1999），男，江西安福县人。著名《楚辞》及古汉语研究专家。人民教育出版社资深语文编辑。

出身世代书香家庭，因父亲早亡，家道中落，不得不从大学退学，去乡村小学任教，后聘到至善中学当老师。1950年被举荐到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工作，专门编审语文教材。曾主编最早的工农速成中学语文课本，担任我国第一大辞典《辞源》的终审工作。从1951年到“文革”开始，参与编写了这一时期大部分重要的中学语文教科书及其各种配套用书。对人教社所编写出版的中学语文教科书倾注了巨大心血。他精通古典文献，深得叶圣陶先生的器重和赏识，胡耀邦曾请他讲解过古文。历任教育部、出版总署编审，《中国语文教学》杂志主编，广西师范大学客座教授等职。1999年5月12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九岁。

王泗原涉猎汉字训诂、训音韵和文字研究，治学深入而精粹。早年完成的《离骚语文疏解》被马叙伦先生推为“博雅”；集40年之功，洋洋40万言的《古语文例释》，就先秦两汉典籍中语文上的疑难问题，一一辨析，提出自己的见解，震惊学界，叶圣陶先生破例为其题写了书名；《楚辞校释》运用语法、训诂、古音、文字、校勘的方法，辨正文字音交的论误，阐释篇章字句的意义，富有创见。

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讲解

◇王泗原

鲁迅的《为了忘却的记念》最初发表于一九三三年四月《现代》第二卷第六期，后来编入《南腔北调集》。

这篇文章是为纪念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五个青年作家而写的。这五个青年作家是：白莽，就是殷夫，原名徐白，浙江人；柔石，原名赵平复，浙江人；冯铿，又名岭梅，广东人；李伟森，又名求实，湖北人；胡也频，原名胡崇轩，福建人。既是纪念，当然就不能忘却了。为什么说“为了忘却”呢？或者以为这是反语。其实并不是反语，而是表示极沉痛的心情。人们遇到特别痛心的事，往往会说“不要说它吧”或者说“把它忘了吧”，在痛心地离开亲人的时候，也往往说“你把我忘了吧”，这都不是反语，而是表示沉痛。鲁迅的文章里是有不少反语的，如《且介亭杂文二集》后记说到国民党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他，有这样一句话：“但至今还没有呈请发掘祖坟，总算党恩高厚。”又如提到图书审查，说“如此善政”。又如《记念刘和珍君》里有这样一句话：“中国军人的屠戮妇婴的伟绩，八国联军的惩创学生的武功，不幸全被这几缕血痕抹杀了。”这几处的“恩”、“高厚”、“善政”、“伟绩”、“武功”、“不幸”等，都是反语。

《为了忘却的记念》分五节。

一

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记念几个青年的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

说早已想写这篇纪念文章，却没说这五个青年作家是怎样地值得纪念，倒说只因为悲愤没有停止，想借此，也就是写这篇文章，来摆脱悲哀，轻松一下，也就是倒要将他们忘却了。这就显示了有多么重大的悲愤。用“袭击”，表示悲愤非常猛烈。说“两年以来”，“时时”，“至今”，表明这悲愤什么时候也没停止过。纪念死者，而着重说“悲愤”，这就表明五个青年作家是被反动派杀害的，此文既是对死者的悲痛悼念，也是对反动派的愤怒谴责。这一段，意思深刻，笔墨沉重，作为总冒，压得住全篇。这不是一般的悼念话所能比的。

两年前的此时，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是我们的五个青年作家同时遇害的时候。当时上海的报章都不敢载这件事，或者也许是不愿，或不屑载这件事，只在《文艺新闻》上有一点隐约其辞的文章。那第十一期(五月二十五日)里，有一篇林莽先生作的《白莽印象记》，中间说：

“他作了好些诗，又译过匈牙利诗人彼得斐的几首诗，当时的《奔流》的编辑者鲁迅接到了他的投稿，便来信要和他会面，但他却是不愿见名人的人，结果是鲁迅自己跑来找他，竭力鼓励他做文学的工作，但他终于不能坐在亭子间里写，又去跑他的路了。不久，他又一次的被了捕。……”

第一句记五个青年作家遇害的时候。这句话用传统的记大事的郑重写法，年、月、日、时间一一写明。可是遇害的确实时刻竟无法知道，只能写“七日夜或八日晨”。说“我们的”，表示自己同五个青年作家的革命感情和同志关系。用“同时”，表明反动派竟在一个时间杀害了这五个青年作家，那是多么残暴。这也表示了自己心情的沉痛。这些笔墨，我们都不可忽略。“或者也许”并不是重复。“或者”是连词，连接上面的“不敢载”和下面的“不愿，或不屑载”的不同情况。一部分原因是不敢载，一部分原因是不愿或不屑(认为算不了什么)载。“也许”是副词，表示“不愿或不屑”的情况，不是同“不敢”那样的肯定。《文艺新闻》是一九三一年在上海出版的进步刊物。主要是报道文艺界的活动，也登一些作品。“隐约其辞”是成语，意思是话故意说得不明白。彼得斐也译作裴多菲，十九世纪初匈牙利著名诗人，他作了许多优秀的诗歌，并从事反对封建统治的政治活动。《奔流》是鲁迅主编的文艺刊物，一九二八年六月创刊。“亭子间”，当时上海房屋楼上角落里的不规整的阁楼。贫困的文人往往租不起房间，只得租住亭子间。“又去跑他的路了”，是说又离开住处去干革命工作了。

这里所说的我们的事情其实是不确的。白莽并没有这么高慢，他曾经到过我的寓所来，但也不是因为我要求和他会面；我也没有这么高慢，对于一位素不相识的投稿者，会轻率的写信去叫他。我们相见的原因很平常，那时他所投的是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传，我就发信去讨原文，原文是载在诗集前面的，邮寄不便，他就亲自送来了。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貌很端正，颜色是黑黑的，当时的谈话我已经忘却，只记得他自说姓徐，象山人；我问他为什么代你收信的女士是这么一个怪名字(怎么怪法，现在也忘却了)，他说她就喜欢起得这么怪，罗曼谛克，自己也有些和她不大对劲了。就只剩了这一点。

这一段就上一段引文说明真实情况。“白莽并没有这么高慢，他曾经到过我的寓所来”，这是针对上面引文中“但他却是不愿见名人的人”而说的。“高慢”有“傲慢”的意思，还有自视甚高的意思。“傲慢”单单形容态度，“高慢”既形容态度又形容心理。“讨原文”的讨是索取的意思，这是口语里说的。“诗集”就是彼得斐诗集。这里说明一点：写文章不是要讲究选材吗？无关紧要的材料可以不写。这篇文章有些材料看起来无关紧要，但实际上是符合选材的要求的。这篇文章是为了纪念这样五个青年革命作家，可是事迹知道得不清楚，有的还没见过面。这样，只要是知道的事就尽量写进去。在作者看来，即使是一点点材料漏掉了，也是多么可惜啊！如这一段把同白莽见面的印象以及白莽的面貌脸色都记下来，这正表明作者对所纪念的五个青年作家怀着深厚的感情。象山是浙江省象山县。“代你收信的女士”，这是当时革命者通信不便直接写本人住址，要由别人转，比较安全。“罗曼谛克”，英文romantic的音译，也译作“浪漫”，这里的意思就相当于这句里“她就喜欢起得这么怪”的“怪”。英文这个字有幻想、奇怪的含义。“自己也有些和她不大对劲了”，这话所指的情况不清楚，鲁迅也就是尽力写出自己的记忆。“就只剩了这一点”，这话与上面“我已经忘却，只记得”连起来看，可以看出鲁迅对于初次见面的谈话没能够多记得一些而深感遗憾。

夜里，我将译文和原文粗粗地对了一遍，知道除几处误译之外，还有一个故意的曲译。他像是不喜欢“国民诗人”这个字的，都改成“民众诗人”了。第二天又接到他一封来信，说很悔和我相见，他的话多，我的话少，又冷，好像受了一种威压似的。我便写一封回信去解释，说初次相会，说话不多，也是人之常情，并且告诉他不应该由自己的爱憎，将原文改变。因为他的原书留在我这里了，就将我所藏的两本集子送给他，问他可能再译几首诗，以供读者的参看。他果然译了几首，自己拿来了，我们就谈得比第一回多一些。这传和诗，后来就都登在《奔流》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的一本里。

“故意的曲译”，明明知道原文是这样的意思，翻译起来故意用和原文意思不完全相同的词。“‘国民诗人’这个字”，“国民诗人”在原文里是一个字。白莽的不喜欢“国民诗人”这个字，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当局总是说“国民”，许多人是不喜欢用“国民”这个词的。“他的原书”，就是送来的彼得斐诗集。“这传和诗”，就是白莽第一次的投稿彼得斐传和“果然译了几首”的几首诗。“即最末的一本里”，表明《奔流》这个刊物办到第二卷第五本就办不下去了。

我们第三次相见，我记得是在一个热天，有人打门了，我去开门时，来的就是白莽，却穿着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彼此都不禁失笑。这时他才告诉我他是一个革命者，刚由被捕而释出，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了，连我送他的那两本；身上的袍子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没有夹衫，而必须穿长衣，所以只好这么出汗。我想，这大约就是林莽先生说的“又一次的被了捕”的那一次了。

这里说的白莽去见鲁迅的情景，在当时不是稀罕的。为什么白莽热天却穿棉袍？在反动统治下，连穿短衣都会有嫌疑。这也可见反动派是怎样的蛮横，又是怎样的愚蠢。有些革命者为了避开反动派的注意，常常穿长衣，还有穿西装的。

我很欣幸他的得释，就赶紧付给稿费，使他可以买一件夹衫，但一面又很为我的那两本书痛惜：落在捕房的手里，真是明珠投暗了。那两本书，原是极平常的，一本散文，一本诗集，据德文译者说，这是他搜集起来的，虽在匈牙利本国，也还没有这么完全的本子，然而印在《莱克朗氏万有丈库》(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中，倘在德国，就随处可得，也值不到一元钱。不过在我是一种宝贝，因为这是三十年前，正当我热爱彼得斐的时候，特地托丸善书店从德国去买来的，那时还恐怕因为书极便宜，店员不肯经手，开口时非常惴惴。后来大抵带在身边，只是情随事迁，已没有翻译的意思了，这回便决计送给这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青年，算是给它寻得了一个好着落。所以还郑重其事，托柔石亲自送去的。谁料竟会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的呢，这岂不冤枉！

“捕房”就是巡捕房，是上海租界的警察机关。“明珠投暗”是成语，好的珍珠丢在暗处，比喻有价值的东西糟蹋了。《莱克朗氏万有文库》，德国出版的文学丛书。丸善书店，日本东京一家卖西文书籍的书店。“那时还恐怕因为书极便宜，店员不肯经手”，这是指经手人按书价拿百分之几的佣金；书价便宜，佣金就少了。“惴惴”，形容担心，担心的是店员不肯答应。“大抵”，大致的意思，相当于现在常说的“基本上”。“情随事迁”，心情随着事情而变化。“迁”是“情”的动词；“随事”是“迁”的状语。“这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青年”，指白莽。“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是“青年”的定语。“着落”，归宿的意思。“三道头”，指巡捕头儿。因为巡捕头儿袖子上缀有三条人字形的道。这是对他们的轻蔑称呼。

二

我的决不邀投稿者相见，其实也并不完全因为谦虚，其中含着省事的分子也不少。由于历来的经验，我知道青年们，尤其是文学青年们，十之九是感觉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极容易得到误解，所以倒是故意回避的时候多。见面尚且怕，更不必说敢有托付了。但那时我在上海，也有一个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那就是送书去给白莽的柔石。

“分子”，就是现在常说的成分或因素。“文学青年们”，指从事文学工作的青年们。“故意回避”，是图省事。鲁迅不是图省事的人，为什么要故意回避呢？因为当时从事文学工作的青年“十之九是感觉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极容易得到误解”。这是指他们一同有声望的作家见了面，就拿来做材料，自我标榜，向报章杂志投稿。这是一种不好的习气。当然，革命的青年作家是不会这样的。这里鲁迅说得含蓄，说得委婉，是善意的指摘。“也有一个惟一的……”一句，很自然地介绍了柔石的为人。从这个介绍中可以想见柔石的品质。

我和柔石最初的相见，不知道是何时，在哪里。他仿佛说过，曾在北京听过我的讲义，那么，当在八九年之前了。我也忘记了在上海怎么来往起来，总之，他那时住在景云里，离我的寓所不过四五家门面，不知怎么一来，就来往起来了。大约最初的一回他就告诉我是姓赵，名平复。但他又曾谈起他家乡的豪绅的气焰之盛，说是有一个绅士，以为他的名字好，要给儿子用，叫他不要用这名字了。所以我疑心他的原名是“平福”，平稳而有福，才正中乡绅的意，对于“复”字却未必有这么热心。他的家乡，是台州的宁海，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而且颇有点迂，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觉得好像也有些这模样的。

“听过我的讲义”，是说听过我的课。“讲义”这样用，是原来的用法。从前讲学，讲的话就称为讲义，现在才只指书面的讲义。“总之”，表示能记起来的就是这样了。景云里这个里巷，也是鲁迅当时住的地方。新版的《鲁迅全集》第四册里有鲁迅住景云里时的相片。“对于‘复’字却未必有这么热心”，因为“复”字没有什么吉利的意思。这句话也表示了对乡绅的讽刺。“台州的宁海”，现在浙江省宁海县。宁海县清朝属台州府，这里是按照旧习惯说的。“台州式的硬气”，是说台州人的性格一般具有这个特点。在旧社会里，表现在人身上的某种好的或不好的地域性特点，有相当复杂的原因。硬气所以成为台州人的特点，也是由于这个地区的条件。在现在我们国家的新情况下，地域性的好的特点会逐渐扩展，不好的特点也容易消除。“迂”，是迂阔，就是对某些事情不能适应，不能有效地应付，固执自己的一套。方孝孺，明代宁海人。他因为反对燕王朱棣(明成祖)做皇帝而被杀。这里只是因柔石有那台州式的硬气而且颇有点迂引起的联想。说“觉得”，说“好像”，说“也有些”，用词是很仔细的。

他躲在寓里弄文学，也创作，也翻译，我们往来了许多日，说得投合起来了，于是另外约定了几个同意的青年，设立朝花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只有其中的一本《蕗谷虹儿画选》，是为了扫荡上海滩上的“艺术家”，即戳穿叶灵凤这纸老虎而印的。

“投合”，是说两人的心意相合，或者说相投。古诗有两句话：“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是说把胶投在漆里，混合了，分不开了。“投合”这个词就是这样构成的。“同意的青年”，就是同志的青年。这里不是征求意见得到同意的意思。不用“同志”，是由于当时的反动统治，故意避免。“朝华”的华，下文也有写作花的，这是因为华的意思同花。“绍介”，是沿用古语文里的词，就是介绍。《战国策》说：“胜请为绍介而见之于将军。”“刚健质朴的文艺”，是指强有力的、健康的、不浮华的文艺。《艺苑朝华》，鲁迅编，朝华社出版，介绍革命的、进步的版画。“这条线”，指扶植刚健质朴的文艺。蕗谷虹儿，日本画家。“上海滩上的‘艺术家’”，指当时上海那些庸俗无聊的文人。叶灵凤就是这样的文人。他为刊物或小说设计封面或作插图，很多是剽窃蕗谷虹儿的作品。“戳穿……纸老虎”，是揭穿假面具的意思。从前有一句流行的话：“戳穿纸老虎，不值半文钱。”

然而柔石自己没有钱，他借了二百多块钱来做印本。除买纸之外，大部分的稿子和杂务都是归他做，如跑印刷局，制图，校字之类。可是往往不如意，说起来皱着眉头。看他旧作品，都很有悲观的气息，但实际上并不然，他相信人们是好的。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抗议道，“会这样的么?——不至于此罢?……”

“校字”，就是现在说的校对。“可是往往不如意”，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做工作会受到种种阻碍，所以会往往不如意。“旧作品”，指柔石过去的作品。“前额亮晶晶的”，是同上文“皱着眉头”相对说的，是觉得不至于此的表情。用“抗议”这个词，意思就是表示不同意，同时还表示柔石说这话的时候由于不相信而显出的情态，就如同抗议。

不过朝花社不久就倒闭了，我也不想说清其中的原因，总之是柔石的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力气固然白化，此外还得去借一百块钱来付纸帐。后来他对于我那“人心惟危”说的怀疑减少了，有时也叹息道，“真会这样的么？……”但是，他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

朝华社存在不下去主要是由于反动派的压迫。这里不能直说，但用了“倒闭”(倒闭本是用在商店的关闭)，用了“不想说清”，用了“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就够明白的了。“人心惟危”，是伪古文《尚书》里《大禹谟》篇的话。常借用来指人心的坏，这里指上文说的“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

他于是一面将自己所应得的朝花社的残书送到明日书店和光华书局去，希望还能够收回几文钱，一面就拼命的译书，准备还借款，这就是卖给商务印书馆的《丹麦短篇小说集》和戈理基作的长篇小说《阿尔泰莫诺夫之事业》。但我想，这些译稿，也许去年已被兵火烧掉了。

“准备还借款”，是兼上文“一面……一面……”所连着的两件事说的。戈理基就是高尔基，这里是为了避开反动派的耳目，故意写成戈理基的。鲁迅自己就译过高尔基的著作，由光华书局出版，译名也是高尔基。“也许去年已被兵火烧掉了”，去年兵火指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日寇侵犯上海，商务印书馆毁于炮火。不过柔石这两本译稿幸免于难，后来出版了。《丹麦短篇小说集》，金桥、淡秋选译，一九三七年出版；《阿尔泰莫诺夫之事业》，改名《颓废》，赵璜译，一九三四年出版。金桥、赵璜都是柔石的化名。

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终于也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了，但那距离，却至少总有三四尺的。这方法很不好，有时我在路上遇见他，只要在相距三四尺前后或左右有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我便会疑心就是他的朋友。但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所以倘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大和他一同出去的，我实在看得他吃力，因而自己也吃力。

这一段开头是说柔石迂的另一种表现。可以看出他过去连和女性一同走路都不敢。“简直是扶住我”，用“简直”，就不是真的扶着，而是说近极了，近到好像扶着似的。“苍皇失措”，是成语，表示惊慌得无所措手足，就是说好像身子没有地方摆似的。苍皇是叠韵字。双声、叠韵字往往有不同的写法，苍皇也有写苍黄、仓皇的。“愁一路”，一路愁着，就是一直担心。

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

这一句话作为一段，说柔石的高尚品质。“只要……，就……”，表示事情不论大小轻重，只要是损己利人的就都是这样。“挑选上”，是有意识地这样做。“背起来”，担负起来。这一段对于表明柔石的为人是很重要的。

他终于决定地改变了，有一回，曾经明白的告诉我，此后应该转换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我说：这怕难罢，譬如使惯了刀的，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地答道：只要学起来！

“决定地”，是“坚决地”的意思。“简洁地答道”，不只是表示话说得简，特别是表示说这句话所显示的坚定态度。

他说的并不是空话，真也在从新学起来了，其时他曾经带了一个朋友来访我，那就是冯铿女士。谈了一些天，我对于她终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点罗曼谛克，急于事功；我又疑心柔石的近来要做大部的小说，是发源于她的主张的。但我又疑心我自己，也许是柔石的先前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懒的主张的伤疤，所以不自觉地迁怒到她身上去了。——我其实也并不比我所怕见的神经过敏而自尊的文学青年高明。

这里从叙述到的时间上很自然地写到冯铿。“急于事功”，做事急于求成，急于做出成绩来。“斩钉截铁的回答”，指上文“他简洁的答道：只要学起来！”柔石那句话是对鲁迅说的“这怕难罢……”的回答，所以鲁迅这里说“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懒的主张的伤疤”。这也可以看出鲁迅严于律己的精神。

她的体质是弱的，也并不美丽。

这是补写冯铿。这篇是纪念的文章，由于知道的事迹不多，尽量把所能记忆的写下来，写出所怀念的人的内心，也写出外表。这正是对所怀念的人的爱。

三

直到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之后，我才知道我所认识的白莽，就是在《拓荒者》上做诗的殷夫。有一次大会时，我便带了一本德译的，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国游记去送他，这不过以为他可以由此练习德文，另外并无深意。然而他没有来。我只得又托了柔石。

“左翼作家联盟”，就是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简称“左联”。一九三〇年三月在上海成立，有鲁迅、茅盾等五十多人参加。《拓荒者》是左联领导的文艺刊物，太阳社出版。说“这不过以为他可以由此练习德文，另外并无深意”，这句话也含有对那本书的评价。送那本书并不是由于它的内容。

但不久，他们竟一同被捕，我的那一本书，又被没收，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了。

说“竟一同被捕”，表示痛心。这样的青年，竟被捕了，而且一同被捕了。

四

明日书店要出一种期刊，请柔石去做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著，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交给他，他向衣袋里一塞，匆匆的走了。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

“版税”，稿子出版的报酬。末了一句记分别的日子和时间，用记大事的写法，是最郑重的。用“而”，用“不料”，连用两个“竟就是”，说了“相见的末一回”，还说“永诀”，都是加重语气，表现了最沉痛的情感。

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白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槃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

“一个会场上”，指上海东方饭店当时正举行的一次党内会议的会场。《说岳全传》是小说。“高僧”，修养高的和尚。这高僧是镇江金山寺的和尚道悦。“追捕的差役”，是奸相秦桧派去的差役何立。“坐化”，佛家的说法，就是死。“偈子”，佛家讲哲理的话，常用诗的形式。“涅槃”，梵文音译，佛教语，寂灭、解脱的意思，所以也指死。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不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这一夜”，就是上面说的“第二天”的夜间，即一月十七日夜。“一个客栈”，那是日本人开的客栈，名叫花园庄，在上海黄陆路。走的时候是一月二十日，在客栈里住了四十天，到二月二十八日才回到原住所(见鲁迅日记)。“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这样说，是表示无罪而被捕的。

他在囚系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一月二十四日。”

以上正面。

“洋铁饭碗，要二三只

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

望转交赵少雄”

以上背面。

龙华，上海西南郊的一个镇，国民党的龙华警备司令部设在这里。“累”，念去声，牵连的意思。“望兄”的“兄”称收信人。从这信可以看出革命者在监狱里也决不灰心丧气。周先生，指鲁迅。这里的句逗要注意。说“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这事可告周先生，所以“可告周先生”用分号。“望周先生勿念”的是“我等未受刑”，所以“望周先生勿念”用逗号。狱中写出去的信自然有些话不能明说，言外有意。如说“跟殷夫兄学德文”，就告诉人家殷夫也被捕了。说“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就告诉鲁迅，当局急于知道鲁迅住处，好让他防避，并说明了自己不说出与鲁迅的关系。赵少雄是化名。从文字看，信写得非常匆忙。鲁迅把信全文抄在这里，而且注明正面背面，而且照原信的样式，这是特别深刻地表示纪念。

他的心情并未改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马路上行走时候一般。但他信里有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非常惨苦，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纷繁，说他可以赎出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样的大约有二十天。

“记念我”的“记念”，记挂的意思。“错误的”，这里是不确的意思。“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表示了深深的遗憾。读这句话要联系前面全文抄录第一封信去想。“母亲”，鲁迅的母亲。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我们是有的”，这本是不用说的话，但是鲁迅要说，表示对遭难的革命青年的怀念。接着说“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下面还用省略号，表示所记挂的不止于此。接着是突然的转折，这种无限的怀念竟变作了无比的悲愤——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被害了，他被害得那样惨，是枪毙，身上中了十弹。于是以无比悲愤的笔墨写下第七段的一句：

原来如此！……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但末二句，后来不确了，我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

“积习”，向来的习惯，这里指有感触就要作诗作文。作的这首诗是七言律诗。“惯于长夜过春时”，习惯在长夜里度过春天。长夜，隐喻在反动统治下的黑暗日子。“挈妇将雏鬓有丝”，携带着妻和子避难，两鬓有了白发。挈、将都是携带的意思。“梦里依稀慈母泪”，在梦里仿佛看到慈母的泪。当时谣传鲁迅被捕，而鲁迅的母亲住在北京，担心儿子的安全。“城头变幻大王旗”，指当时接连不断的战争，如一九二九年蒋桂(蒋介石与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战争，一九二九和一九三〇年的蒋阎冯(蒋介石与阎锡山、冯玉祥)战争。“大王”，是从前民间对强盗的通称。“忍看朋辈成新鬼”，怎忍心看见朋友们一个个被杀害。“怒向刀丛觅小诗”，愤怒地面对着反动派的残酷屠杀作诗。“觅”，搜寻。“吟罢低眉无写处”，作完诗，无处写出来(公开写出来)，内心非常悲苦。“低眉”，悲苦的样子，意思和“扬眉”相对。“月光如水照缁衣”，清凉的月光照着我的衣服，表示沉浸在悲痛之中。“缁衣”，黑色的衣服。说“但末二句，后来不确了”，转到“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是有了写处了，可是这个写处并不是在中国，还是突出“无写处”的意思。所以接着在第十段开头说，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日本的歌人”，是山本初枝。

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他悲愤地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Kthe Kol-lwitz)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

这一段以“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开头，又是一个转折，反复强调“无写处”。接着说明无写处的情况：“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禁锢”，封闭的意思。拿罐头来比，意思非常深刻。“年底”，一九三〇年年底。“朋友的责备”，可能是朋友觉得柔石在家里住久了，而上海有些工作等待他做。“眷眷”，形容顾念。“拳拳”，形容恳挚。《北斗》，一九三一年在上海出版的文艺月刊，是左联领导的刊物。说“然而不能够”，说“只得”，是表示在反动统治下无法写纪念的文章发表，不得已只能这样做。珂勒惠支夫人，德国版画家。她的作品多表现劳动人民的悲苦和反抗，也有以母爱为主题的。鲁迅编印过她的版画集。柔石等青年作家被害，她同一些进步的文艺家曾联名向国民党当局抗议。

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徐培根”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这两段实际上是一段，只因为译诗分出来了，就把译诗后面的一句另作一段。前面“惯于长夜过春时”那首诗后面的一句也是这种情形。

这两段接在记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遇害的消息和悼念之后，记五个青年作家中自己不熟悉的李伟森和胡也频。再说较熟的白莽通过信投过稿也寻不到什么，文字间流露出深深的遗憾。而由于叙述的联系，也就间接地表现了李伟森、胡也频没有事迹可记的遗憾。鲁迅听到白莽遇害之后，寻他的信和稿，翻他留下的书。信和稿寻不到，书里面发现了几行字一个名字也抄录在这篇纪念文章里。在说“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之后，说“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表明了要是知道就尽管有多大困难也要设法保存下来的。李伟森，曾参加五四时期武汉学生运动和京汉铁路二七大罢工。一九二七年主办《上海报》，这是中共机关报《红旗报》的前身。一九三〇年参加左联工作。胡也频，一九二八年到上海，一九三〇年参加左联的活动。译诗里的“二者”，指生命和爱情。“叶”，就是页，叶是原来的写法，书叶的叶是从树叶的叶的意思引申来的。徐培根，是白莽的哥哥的名字，那人做国民党政府的航空署长。鲁迅在那时候还不能够知道。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说前年的今日怎样，去年的今日怎样，今年的今日怎样，表明鲁迅是一直在纪念着、哀悼着这五个青年作家。从“人们都睡觉了”到“从沉静中抬起头来”，重复前面说过的话，强烈地表现出悲愤。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这一段写当时国民党统治区还是像两年前那样，要写下去还是没有写处。这里拿向子期《思旧赋》来说明，暗指反动统治的残暴。向秀字子期，晋代文学家。他的朋友嵇康、吕安被杀，他作这篇赋表示思念。赋很短，只有一百五十多个字。鲁迅认为《思旧赋》有许多话不能说。说“我懂得了”，就是懂得有许多话不能说。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二月七—八日。

这是最后一段，表示对反动统治的强烈憎恨，表示革命一定成功的坚强信心。“三十年”，是从辛亥革命前目睹的事算起的，抨击对象包括了从清王朝、北洋军阀到国民党反动派几个时期的统治。鲁迅在这里是整体地看反动势力。说“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表明了革命青年牺牲之多，也表示了心里的沉痛。“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鲁迅用自责的口吻，正是革命者的情感。“延口残喘”，延续一口残余的呼吸，意思是勉强挣扎着活下去。“夜正长”，指反动派的黑暗统治好比漫漫长夜。“路也正长”，指革命者的战斗也是长期的。“但我知道”下面有两层意思：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即使不是我(是别人)，将来也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这里只写出一层意思来，这是故意写得隐晦。没提到“我”而说了“即使不是我”，另一层意思自然明白。这句话表明相信革命一定成功，将来有记起这些革命作家的时候，有再说他们的时候。

“二月七—八日”，就是两年前五个青年作家牺牲的那个时刻写这篇纪念文章的。

所纪念的五个青年作家是革命者，作者也是革命者，作者同所纪念的人有革命的感情，对反动统治者有无比的憎恨。这决定了这篇文章思想内容深刻，战斗性强。

纪念文章特别要把材料溶化在作者的情感中。这篇文章，处理材料，安排层次，做得非常好。第一节从当时仅有的一点隐约其辞的文章说起，自然地先叙白莽。写到白莽又一次被捕，自己送给他的书也被没收，说明这书是托柔石亲自送去的，接着，第二节就叙柔石，又因柔石介绍的关系转到叙述冯铿。第三节，记叙又一次托柔石送书给白莽，写到他们竟一同被捕，下面就转到叙述囚系中的情形和牺牲的消息的一节。在下面的一节，也就是第四节里，详细记知道的所有的情形。抄录了柔石的信，还写出了自己的悲愤。然后再叙述没会见过的李伟森和在上海只见过一次面的胡也频。第五节，再写自己的悲愤，并表示革命一定成功的信心，用意深长地结束这篇纪念文章。五节紧紧联系，是浑然的一个整体。

这篇文章是以自己同五个青年作家的同志关系为线索，把材料溶化在自己的情感中。叙事迹，尽力保存所能得到的材料，而深深地以知道得太少为憾。发抒自己的情感，是把对牺牲者的悼念和对反动派的憎恨两方面连结起来写。这样写，感人至深。

这是纪念文章的典范。

为了忘却的记念

鲁迅

一

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记念几个青年的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

两年前的此时，即一九三一年的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是我们的五个青年作家同时遇害的时候。当时上海的报章都不敢载这件事，或者也许是不愿，或不屑载这件事，只在《文艺新闻》上有一点隐约其辞的文章。那第十一期(五月二十五日)里，有一篇林莽先生作的《白莽印象记》，中间说：

“他作了好些诗，又译过匈牙利诗人彼得斐的几首诗，当时的《奔流》的编辑者鲁迅接到了他的投稿，便来信要和他会面，但他却是不愿见名人的人，结果是鲁迅自己跑来找他，竭力鼓励他做文学的工作，但他终于不能坐在亭子间里写，又去跑他的路了。不久，他又一次的被了捕。……”

这里所说的我们的事情其实是不确的。白莽并没有这么高慢，他曾经到过我的寓所来，但也不是因为我要求和他会面；我也没有这么高慢，对于一位素不相识的投稿者，会轻率的写信去叫他。我们相见的原因很平常，那时他所投的是从德文译出的彼得斐传，我就发信去讨原文，原文是载在诗集前面的，邮寄不便，他就亲自送来了。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貌很端正，颜色是黑黑的，当时的谈话我已经忘却，只记得他自说姓徐，象山人；我问他为什么代你收信的女士是这么一个怪名字(怎么怪法，现在也忘却了)，他说她就喜欢起得这么怪，罗曼谛克，自己也有些和她不大对劲了。就只剩了这一点。

夜里，我将译文和原文粗粗地对了一遍，知道除几处误译之外，还有一个故意的曲译。他像是不喜欢“国民诗人”这个字的，都改成“民众诗人”了。第二天又接到他一封来信，说很悔和我相见，他的话多，我的话少，又冷，好像受了一种威压似的。我便写一封回信去解释，说初次相会，说话不多，也是人之常情，并且告诉他不应该由自己的爱憎，将原文改变。因为他的原书留在我这里了，就将我所藏的两本集子送给他，问他可能再译几首诗，以供读者的参看。他果然译了几首，自己拿来了，我们就谈得比第一回多一些。这传和诗，后来就都登在《奔流》第二卷第五本，即最末的一本里。

我们第三次相见，我记得是在一个热天，有人打门了，我去开门时，来的就是白莽，却穿着一件厚棉袍，汗流满面，彼此都不禁失笑。这时他才告诉我他是一个革命者，刚由被捕而释出，衣服和书籍全被没收了，连我送他的那两本；身上的袍子是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没有夹衫，而必须穿长衣，所以只好这么出汗。我想，这大约就是林莽先生说的“又一次的被了捕”的那一次了。

我很欣幸他的得释，就赶紧付给稿费，使他可以买一件夹衫，但一面又很为我的那两本书痛惜：落在捕房的手里，真是明珠投暗了。那两本书，原是极平常的，一本散文，一本诗集，据德文译者说，这是他搜集起来的，虽在匈牙利本国，也还没有这么完全的本子，然而印在《莱克朗氏万有文库》(Reclam's Universal-Bibliothek)中，倘在德国，就随处可得，也值不到一元钱。不过在我是一种宝贝，因为这是三十年前，正当我热爱彼得斐的时候，特地托丸善书店从德国去买来的，那时还恐怕因为书极便宜，店员不肯经手，开口时非常惴惴。后来大抵带在身边，只是情随事迁，已没有翻译的意思了，这回便决计送给这也如我的那时一样，热爱彼得斐的诗的青年，算是给它寻得了一个好着落。所以还郑重其事，托柔石亲自送去的。谁料竟会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的呢，这岂不冤枉！

二

我的决不邀投稿者相见，其实也并不完全因为谦虚，其中含着省事的分子也不少。由于历来的经验，我知道青年们，尤其是文学青年们，十之九是感觉很敏，自尊心也很旺盛的，一不小心，极容易得到误解，所以倒是故意回避的时候多。见面尚且怕，更不必说敢有托付了。但那时我在上海，也有一个惟一的不但敢于随便谈笑，而且还敢于托他办点私事的人，那就是送书去给白莽的柔石。

我和柔石最初的相见，不知道是何时，在哪里。他仿佛说过，曾在北京听过我的讲义，那么，当在八九年之前了。我也忘记了在上海怎么来往起来，总之，他那时住在景云里，离我的寓所不过四五家门面，不知怎么一来，就来往起来了。大约最初的一回他就告诉我是姓赵，名平复。但他又曾谈起他家乡的豪绅的气焰之盛，说是有一个绅士，以为他的名字好，要给儿子用，叫他不要用这名字了。所以我疑心他的原名是“平福”，平稳而有福，才正中乡绅的意，对于“复”字却未必有这么热心。他的家乡，是台州的宁海，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而且颇有点迂，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觉得好像也有些这模样的。

他躲在寓里弄文学，也创作，也翻译，我们往来了许多日，说得投合起来了，于是另外约定了几个同意的青年，设立朝花社。目的是在绍介东欧和北欧的文学，输入外国的版画，因为我们都以为应该来扶植一点刚健质朴的文艺。接着就印《朝花旬刊》，印《近代世界短篇小说集》，印《艺苑朝华》，算都在循着这条线，只有其中的一本《蕗谷虹儿画选》，是为了扫荡上海滩上的“艺术家”，即戳穿叶灵凤这纸老虎而印的。

然而柔石自己没有钱，他借了二百多块钱来做印本。除买纸之外，大部分的稿子和杂务都是归他做，如跑印刷局，制图、校字之类。可是往往不如意，说起来皱着眉头。看他旧作品，都很有悲观的气息，但实际上并不然，他相信人们是好的。我有时谈到人会怎样的骗人，怎样的卖友，怎样的吮血，他就前额亮晶晶的，惊疑地圆睁了近视的眼睛，抗议道，“会这样的么？——不至于此罢？……”

不过朝花社不久就倒闭了，我也不想说清其中的原因，总之是柔石的理想的头，先碰了一个大钉子，力气固然白化，此外还得去借一百块钱来付纸帐。后来他对于我那“人心惟危”说的怀疑减少了，有时也叹息道，“真会这样的么？……”但是，他仍然相信人们是好的。

他于是一面将自己所应得的朝花社的残书送到明日书店和光华书局去，希望还能够收回几文钱，一面就拼命的译书，准备还借款，这就是卖给商务印书馆的《丹麦短篇小说集》和戈理基作的长篇小说《阿尔泰莫诺夫之事业》。但我想，这些译稿，也许去年已被兵火烧掉了。

他的迂渐渐的改变起来，终于也敢和女性的同乡或朋友一同去走路了，但那距离，却至少总有三四尺的。这方法很不好，有时我在路上遇见他，只要在相距三四尺前后或左右有一个年青漂亮的女人，我便会疑心就是他的朋友。但他和我一同走路的时候，可就走得近了，简直是扶住我，因为怕我被汽车或电车撞死；我这面也为他近视而又要照顾别人担心，大家都苍皇失措的愁一路，所以倘不是万不得已，我是不大和他一同出去的，我实在看得他吃力，因而自己也吃力。

无论从旧道德，从新道德，只要是损己利人的，他就挑选上，自己背起来。

他终于决定地改变了，有一回，曾经明白的告诉我，此后应该转换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我说：这怕难罢，譬如使惯了刀的，这回要他耍棍，怎么能行呢？他简洁地答道：只要学起来！

他说的并不是空话，真也在从新学起来了，其时他曾经带了一个朋友来访我，那就是冯铿女士。谈了一些天，我对于她终于很隔膜，我疑心她有点罗曼谛克，急于事功；我又疑心柔石的近来要做大部的小说，是发源于她的主张的。但我又疑心我自己，也许是柔石的先前的斩钉截铁的回答，正中了我那其实是偷懒的主张的伤疤，所以不自觉地迁怒到她身上去了。——我其实也并不比我所怕见的神经过敏而自尊的文学青年高明。

她的体质是弱的，也并不美丽。

三

直到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之后，我才知道我所认识的白莽，就是在《拓荒者》上做诗的殷夫。有一次大会时，我便带了一本德译的，一个美国的新闻记者所做的中国游记去送他，这不过以为他可以由此练习德文，另外并无深意。然而他没有来。我只得又托了柔石。

但不久，他们竟一同被捕，我的那一本书，又被没收，落在“三道头”之类的手里了。

四

明日书店要出一种期刊，请柔石去做编辑，他答应了；书店还想印我的译著，托他来问版税的办法，我便将我和北新书局所订的合同，抄了一份交给他，他向衣袋里一塞，匆匆的走了。其时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的夜间，而不料这一去，竟就是我和他相见的末一回，竟就是我们的永诀。

第二天，他就在一个会场上被捕了，衣袋里还藏着我那印书的合同，听说官厅因此正在找寻我。印书的合同，是明明白白的，但我不愿意到那些不明不合的地方去辩解。记得《说岳全传》里讲过一个高僧，当追捕的差役刚到寺门之前，他就“坐化”了，还留下什么“何立从东来，我向西方走”的偈子。这是奴隶所幻想的脱离苦海的惟一的好方法，“剑侠”盼不到，最自在的惟此而已。我不是高僧，没有涅槃的自由，却还有生之留恋，我于是就逃走。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不几天，即听得外面纷纷传我被捕，或是被杀了，柔石的消息却很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到明日书店里，问是否是编辑；有的说，他曾经被巡捕带往北新书局去，问是否是柔石，手上上了铐，可见案情是重的。但怎样的案情，却谁也不明白。

他在囚系中，我见过两次他写给同乡的信，第一回是这样的——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周先生；望周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周先生地址，但我那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一月二十四日。”

以上正面。

“洋铁饭碗，要二三只

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

望转交赵少雄”

以上背面。

他的心情并未改变，想学德文，更加努力；也仍在记念我，像在马路上行走时候一般。但他信里有些话是错误的，政治犯而上镣，并非从他们开始，但他向来看得官场还太高，以为文明至今，到他们才开始了严酷。其实是不然的。果然，第二封信就很不同，措词非常惨苦，且说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可惜我没有抄下这封信。其时传说也更加纷繁，说他可以赎出的也有，说他已经解往南京的也有，毫无确信；而用函电来探问我的消息的也多起来，连母亲在北京也急得生病了，我只得一一发信去更正，这样的大约有二十天。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但忽然得到一个可靠的消息，说柔石和其他二十三人，已于二月七日夜或八日晨，在龙华警备司令部被枪毙了，他的身上中了十弹。

原来如此！……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但末二句，后来不确了，我终于将这写给了一个日本的歌人。

可是在中国，那时是确无写处的，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我记得柔石在年底曾回故乡，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他悲愤的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当《北斗》创刊时，我就想写一点关于柔石的文章，然而不能够，只得选了一幅珂勒惠支(Kthe Kol-lwitz)夫人的木刻，名曰《牺牲》，是一个母亲悲哀地献出她的儿子去的，算是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的柔石的记念。

同时被难的四个青年文学家之中，李伟森我没有会见过，胡也频在上海也只见过一次面，谈了几句天。较熟的要算白莽，即殷夫了，他曾经和我通过信，投过稿，但现在寻起来，一无所得，想必是十七那夜统统烧掉了，那时我还没有知道被捕的也有白莽。然而那本《彼得斐诗集》却在的，翻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只在一首《Wahlspruch》(格言)的旁边，有钢笔写的四行译文道：

“生命诚宝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又在第二叶上，写着“徐培根”三个字，我疑心这是他的真姓名。

五

前年的今日，我避在客栈里，他们却是走向刑场了；去年的今日，我在炮声中逃在英租界，他们则早已埋在不知那里的地下了；今年的今日，我才坐在旧寓里，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又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不料积习又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写下了以上那些字。

要写下去，在中国的现在，还是没有写处的。年青时读向子期《思旧赋》，很怪他为什么只有寥寥的几行，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然而，现在我懂得了。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记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二月七—八日。

韩愈《马说》讲解

◇王泗原

韩愈的最大成就是古文。《旧唐书》说他“常以为自魏晋已还，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迁、雄之气格不复振起矣。故愈所为文务反近体，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故世称韩文焉”。苏轼说韩愈“文起八代之衰”(《潮州韩文公庙碑》)，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这个时期的文章，“竞骋文华，遂成风俗。江左齐梁，其弊弥甚。贵贱贤愚，唯务吟咏。遂复遗理存异，寻虚逐微。竞一韵之奇，争一字之巧。连篇累牍，不出月露之形；积案盈箱，唯是风云之状。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据兹擢士”。(《隋书·李谔传》)史称韩愈“务反近体”，就是务反八代辞藻繁缛的文风，也就是韩愈自己说的“惟陈言之务去”(《答李翊书》)。“陈言”指的就是那种“近体”文章，并不是一词一字。这就是韩愈致力的文章改革(有的人叫做古文运动)。他做出了成绩，而这成绩也是得来不易的。试看上面引的《隋书》一段，那是李谔的文章。他反对竞骋文华之弊，而他自己作的文章偏偏陷于骈俪而不能自拔。可见韩愈的成绩是费了多么大的力气。不过影响还不是真的普遍了。直到欧阳修，还是得韩愈文章于废书簏中。这也可见韩愈提倡的古文在他当时乃至身后还没蔚成风气。苏轼说的“天下靡然从风”不过是溢美之词。欧阳修也以古文成绩，又借他的地位，文章改革才最后收功。明代，茅坤等人崇尚唐宋古文。茅坤选编韩愈及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的古文，称为唐宋八大家，沿袭到现在。

韩愈爱好读书。皇甫湜说他“平居虽寝食未尝去书”(见墓志铭)。诗也有名。他做过史馆修撰，官刑部侍郎时，以谏宪宗迎佛骨(佛的一节指骨)，贬为潮州刺史。最后官吏部侍郎。谥曰文。

韩愈是持道统说的，以为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孟一脉相传，而“轲之死，不得其传焉”(《原道》)。他隐然以继承这个道统自居。《新唐书》论韩愈“其道盖自比孟轲，……宁不信然？”又以韩愈的排佛老比孟轲的拒杨墨，且以为“功与齐而力倍之”。实际上韩愈的思想是从孔孟倒退的。他作的《琴操·拘幽操——文王羑里作》有“臣罪当诛兮，天王圣明”的话。拿这种话来说文王之心，这思想不是倒退是什么呢?理学家程颐赞美这两句话，认为“道(说)文王意(心意)中事，前后之人道不到此”。正是由于韩愈有这样的思想，后世一些儒者尊称他韩子。本来韩子是称先秦诸子的韩非的。

《马说》说明这样一个道理：识马者难得。不识马，虽有千里马也埋没了。用识马的道理表明识别人才的重要。通篇没提到人才，只以千里马和伯乐隐喻人才和识别人才，表明要善于使用人才，培养人才，并了解他们的意愿。通篇说理，不用故事情节。“伯乐”是指识马者，不是作为一个故事的人物出场。本文并不是故事，也不是寓言或寓言性的。(我这篇说解里说的“不是”什么什么，都指选本注解。)

全文分三层。

第一层：说识马的重要。第一句就揭出这个意思。说有识马者然后有千里马。接着说识马者不常有。所以虽有千里马也埋没了。

第二层：说不识马就不能饲养马。马虽有千里之能，而饲养不能适应它的生活，因而不能发挥它的才能。

第三层：说不识马的人驱策、饲养都不得法，听马鸣也不能通晓它的意思。以慨叹“不知马’结束，加强了识马者难得的意思。

下面解释几个词语和句式。

[伯乐]《楚辞·七谏》：“骥踌躇于弊輂(舆)兮，遇孙阳而得代。”写出了一个识马者怎样爱护良马的形象。王逸注：“孙阳，伯乐姓名也。”《汉书·司马相如传》注引张揖说：“阳子，伯乐也，秦缪公臣，姓孙名阳。”高诱《吕氏春秋·精通》注也说伯乐是“秦穆公之臣”，只没说到姓名是孙阳。以为秦穆公臣，大概据《列子·说符》载有伯乐和秦穆公谈良马与天下之马的话。《列子》寓言，而且书是伪托，不可据。《楚辞·九辩》“无伯乐之善相兮”，伯乐王逸没有注。张湛《列子》注说“伯乐，善相马者”，没说到孙阳。

伯乐乐字的音，读音乐的乐。乐字作人名的，孙阳字伯乐，邮无正字伯乐(晋)，阎乐(秦)，徐乐(汉)，旧注都不注音。旧注惯例，音乐的乐不注音，因为这是本义；喜乐的乐同音乐的乐并见处，音乐的乐仍不注音，喜乐的乐注音洛。所以伯乐等人名都读音乐的乐(姓乐也读音乐的乐)。

《广韵》博姓下有博劳，也说是“善相马”。博劳音与伯乐近。但是既系于博姓，就不好说是孙阳那个伯乐了。

本文“伯乐”是借代用法，借来代替识马者。

[祗]这个字并没错。说“当作祇”倒是错了。这个意思的祗是副词。用适字、祗字、袛字，是一样的，因为这三个字古音同。袛字用得比较少，《汉书》里有，见《窦婴传》。颜师古注：“袛，适也，音支，其字从衣。”无论作祗作袛，右旁是五画，下有短横(或点)。右旁四画的祇是神祇字，读音不同，不用作副词的适。

[奴隶人]不是真奴隶。奴隶下用人字，构成奴隶人，用来指不识马的饲养人。构词确当而富有表达力。

[骈死]不是说千里马和一般的马并死。这一句从头到尾说的是名马。“辱于……”是名马，“骈死”是名马，“不以千里称”是名马。

[槽枥]槽是喂牲畜用的食器，枥不是。马枥就是马栈、马棚。马栈叫枥，犹如猪栏叫苙。枥是用竹木排比编成的。《方言》：“枥，……或谓之阜。”高诱《吕氏春秋·权勋》注：“阜，枥也。”《汉书·梅福传》“伏历千驷”，曹操《碣石篇》“骥老伏枥”(从《晋书·乐志》《宋书·乐志》)，《庄子·马蹄》“编之以阜栈”，《吕氏春秋·权勋》“犹取之内阜而著之外阜也”，文天祥《正气歌》“牛骥同一阜”，历、枥、阜、栈是一个东西。木棍竹条排比编成的都叫枥，所以竹木编的夹拷手脚的刑具叫枥(《说文》)。

[不以千里称]称不是称呼。不以千里称，不是不用千里的称号称呼。称是著称，著名。这里是说不以千里著称。指马的千里之材埋没了。

[食马者……千里也]这不是两句，是一句。标点应当是这样：

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这句意思是：饲养马的人不知它能千里而饲养，那么这马虽有千里的材能，……

[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且”不是则，也不是承接连词。是副词，犹、尚且的意思。一般用法，像这句，放在“不可得”前面，作“欲与常马等且不可得”。韩集朱熹《考异》：“今按：且字恐当在等字下。”这是就一般用法说的。古籍中作犹、尚且讲的副词的“且”字有放在分句开头的。举先于韩文的例同这句比较：

兽相食，且〇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孟子·梁惠王上》)

……且〇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且人恶之”就是“人且恶之”，“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就是“欲与常马等且不可得”。而且两句都是“……且……，恶(安)……也？”的句式。“且”同“恶(安)”密切相关。“且”字不是承接连词是很清楚的。这句用今语表达，就是：要同常马一样尚且办不到，怎么要求它能行千里呢？

[安]疑问副词。怎么。

[鸣(之)而不能通其意]这个之字误衍(就是多出来的)，由于涉及上文“策之……”“食之……”。策之，食之是人驱策马，人饲养马。鸣是马鸣，鸣下不可用“之”。马鸣而饲养马的人不能通其意。鸣字下面的“而”字表明了“鸣”和“不能通”是两方面，这也可以看出这个分句与策之、食之两个分句的不同。用词是严密的。

[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这句生动地表现出不识马者懵然无知、熟视无睹而傲然自是的神态。“天下无马”当用叹号。

[其真无马……不知马也]这句，分析结构，就知道不是表示选择的句式。表示选择的疑问句式是有的，也字作疑问句末的语气词也是有的，但是这里都不是。判断是不是表示选择的疑问句式，不可只看字面，而要看结构。就以韩文为例，比较下面三种句式：

(一)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祭十二郎文》)

(二)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马说》)

(三)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祭十二郎文》)

如果只看字面，(一)(三)两句都有“其……邪，其……邪”，(二)也有点像。结构却各不相同。句(一)，三个“其”字是代词，作主语。下文还有“其信然矣”，是一样的。“其”字下面的成分是表语。句(二)，两个“其真”同“传之非其真”的“其真”一样。“其”是指示形容词，作“真”的定语。“真”是真实、事实，是名词，不是副词。“真”字也有作副词的，但是这里不是。“其信然邪”的“信”才是真的，果真，是副词。句(一)“其”字既然是代词作主语，句(二)“其”字既然是指示形容词作定语，附着于“真”字，它就不能同时作“其……邪，其……邪”句式的标志，不能“一身而二任焉”(用韩文语)。所以句(一)和句(二)都不是表示选择的句式。惟有句(三)其字只作“其……邪，其……邪”句式的标志，没担任别的职务，那才是“其……邪，其……邪？”(应当只用一个问号)的表示选择的疑问句式。这样比较，《马说》的“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不是表示选择的句式是很清楚的。这句的标点应当是这样：

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词语和句式解释就到这里。

《马说》说的千里马的特性并不是凭空想象的，不是作为寓言来写的。“一食或尽粟一石”好像难以置信，这也不过是说个整数，强调食量的大。所以用个“或”字(没用“辄”字)以示“或然”而非“常然”。宋高宗曾问岳飞得良马否，岳飞对答两匹千里马与驽马的不同，说到千里马的特性，而且“此其受大而不苟取……”“此其寡取易盈……”两句隐喻人才。他这话对皇帝说，具有讽喻的意义，正可以作《马说》所说千里马的最好的说明。《宋史》记载了这段对答。现在引来作我这篇说解的结束。

臣有二马：日啖刍豆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则不受。介而驰，初不甚疾，比行百里始奋迅，自午至酉犹可二百里。褫鞍甲而不息(喘气)不汗，若无事然。此其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不幸相继以死。

今所乘者：日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跃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毙然。此其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

马说

韩愈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材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讲解

◇王泗原

现在讲王安石《答司马谏议书》。在讲本文之前，介绍一下司马光给王安石的原信的内容。

司马光给王安石的原信是在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二月二十七日写的，这时候王安石任参知政事(宰相的副职)刚一年，司马光任右谏议大夫。这封信收在《温国文正公文集》卷六十，加的题目是《与王介甫书》。信很长，有三千四百零三个字。

信的开头引孔子“益者三友”的话，自比于直谅之友。再引孔子“君子和而不同”的话，说明自己和王安石政见不合的性质。实际上他们政见的不合，是由于司马光代表大官僚大地主的利益，而王安石变法的目的在整理国家财政经济，减轻百姓负担，触动了大官僚大地主的利益。司马光接着说：

今介甫从政始期(jī)年(周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来者莫不非议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闾阎细民小吏走卒亦窃窃怨叹，人人归咎于介甫。

于是他不得不向王安石提意见。

意见分三层：

第一层，他指摘王安石的错处在于用心太过，自信太厚。下面举一些前言往行，分别论证这两点。

在第一点的论证里，说王安石“财利不以委三司(三司是盐铁、度支、户部)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条例司，聚文章之士及晓财利之人使之讲利”。这里可以注意的是，司马光也承认跟王安石“讲利”的人是文章之士而不是无知无识的人，是晓财利的人而不是不晓财利的人。他又说“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视，衒鬻争进，各斗智巧，以变更祖宗旧法”，可见他反对的是“变更祖宗旧法”。他又说派出去办事的人“虽皆选择才俊，然其中亦有轻佻狂躁之人，陵轹州县，骚扰百姓者”，他也承认皆选择才俊。他既然反对“变更祖宗旧法”，照他的看法就是：

夫侵官，乱政也，介甫更以为治术而先施之；贷息钱，鄙事也，介甫更以为王政而力行之；繇(徭)役自古皆从民出，介甫更欲敛民钱雇市佣而使之。

司马光认为这是“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这就是用心太过。

在第二点的论证里，说王安石“人之议论与我合则善之，与我不合则恶之”。这正道出了王安石的坚持原则：赞成新法，当然要认为对；反对新法，就当然不能不“恶之”了。他又说王安石在皇帝面前议事，“如与朋友争辨于私室，不少降辞气，视斧钺鼎镬无如也”；到了同宾客僚属见面论事，“则唯希意迎合曲从如流者亲而礼之，或所见小异，微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辄艴然加怒，或诟骂以辱之，或言于上而逐之，不待其辞之毕也”。司马光认为王安石在皇帝面前那样说话，皇帝“宽容如此”；宾客僚属在王安石面前这样说话，而王安石“拒谏乃尔”(“乃尔”是“竟如此”)，这是“不足于恕”。——这就是自信太厚。

司马光这两个论点并没接触到事情的本质。他所谓用心太过的，实际上是王安石要为天下理财，为百姓减轻痛苦。他所谓自信太厚的，实际上是坚持变法而不是拒谏纳谏或说话态度的问题。

司马光在论证了这两个主要论点之后，又举出王安石平日所特别爱好的书，据以攻击新法，这是意见的第二层。他说王安石特别爱好孟子和老子的学说，他拿孟子的主张仁义反对利，来攻击王安石的大讲财利，拿老子的主张无为、好静、无事、无欲，来攻击王安石的“尽变更祖宗旧法”，说王安石“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内起京师，外周四海，士吏兵农工商僧道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好像很利害，实际上也是无力的。王安石正要大讲财利，正要反对袭故守常，而且他讲的也并不是孟子所反对的那种“上下交征利”。司马光这样摭拾片言只句作根据的做法不能不是无力的。况且王安石即使特别爱好《孟子》《老子》，也总不能说不容选择吧。司马光所指的从朝廷到田野，从京师到地方，土吏兵农工商僧道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倒恰好表明这次变革的广泛深刻。

最后，第三层，提出希望。他希望王安石“改过”，罢除新法，使“国家太平之业皆复其旧”。

袭故守常——这就是司马光的根本主张。

司马光是很有修养的儒者，但是他写这封信不免动火气。他在提出了希望之后说：“介甫其受而听之与罪而绝之，或诟詈而辱之与言于上而逐之，无不可者，光俟命而已。”——我等着你，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这就不是作为诤友的口吻了。

司马光给王安石的原信的内容介绍完了。接着讲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

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是他给司马光的第二封回信。王安石接到司马光的信，旋即写了一封简略的回信，那就是《答司马谏议书》开头提到的“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写过那封回信之后，再想到同司马光的交谊，“于反复不宜卤莽”，所以又写这第二封信。司马光先后接到这两封信，都有回信，那就是《文集》里同《与王介甫书》编在一起的《第二书》《第三书》。

《答司马谏议书》可以分为五段。第一段和第五段，就是开头的“某启”和末了的“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属于信的格式。第二段，“昨日蒙教”到“冀君实或见恕也”，说写这封信的缘由。第三段，“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到“是而不见可悔故也”，是对司马光来书的反驳。第四段，“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到“则非某之所敢知”，表示变法的坚决态度。

格式部分，这里还不完全。原信应当有收信人的称呼。当时写信的习惯，称呼写在开头还是写在末了，并不一律。例如：司马光的《与王介甫书》里收信人的称呼写在开头，《第二书》里收信人的称呼写在末了，自己的称呼则两封信开头和末了都写了。

某启。

某，原来是写信的人的名，这里是“安石”两个字。某是草稿上写的，犹如现在草稿上写到名字用△或○。某并不是写信的人的自称，这是要注意的。当时称呼习惯，同辈而有交谊的，像王安石同司马光的关系那样的，自称称名，称人称字。王安石自称“安石”，称司马光“君实”。启，是啟的简体字。啟本义是教，转为告，所以写信在开头用啟。简体的启，古代本有那个字，作开讲，后来也用啟代替了。有的人写信封在收信人姓名的下面写个啟字，那就是作开讲的。

昨日蒙教。

蒙是承，受。教是教诲。蒙教是客气的说法，就是接到你的信。

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这句话的结构是：窃以为……，故略△上报，……；重念……，故今具△道……。私自以为什么什么，所以简略地答复……；又想什么什么，所以现在详备地说什么什么。以为的宾语是“与君实……不蒙见察”，念的宾语是“蒙君实……不宜卤莽”。窃是私自，是客气的说法。游处是同游相处，表示有交谊。相好表示有感情。日是日子，时间。王安石同司马光有十多年交谊，几度同事。而是连词，表示转折关系。每相当于往往，比常的程度小些。《史记·刺客列传》记秦将樊於(wū)期的话：“於期每念之，常痛于骨髓。”每每想到它，还不是常常想到它，就用每；一想到就痛于骨髓，就用常。“所操之术多异”是说明“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的原因的，所以下面用“故也”。“……故也”是“是……的缘故”。操是持，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坚持原则”的持。术是什么呢？可以看看王安石在别处谈政事说到的术。《宋史·王安石传》记载，宋神宗问为治所先，王安石答：“择术为先。”另一次对宋神宗说：“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可见他说的术，是政治主张。他说的择术，是抉择政治主张，决定大政方针。这里的“所操之术多异”是所持的政治主张多不同。虽相当于即使。古文里“虽”的用法，或相当于即使，或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虽然。《国语·楚语》：“楚虽蛮夷，不能宝也。”那个虽就是相当于虽然。这不是古文里的虽然。古文里的“虽然”相当于现在说的“虽(虽然)是这样，然而(但是)……”。欲是要。强读上声，是勉强。聒读ɡuā，是聒噪，多言。强聒是勉强地啰嗦。虚词的见有两个用法，都是用在动词上。主语如果是这个动作的施动者，这见字就是说话的人表示客气。主语如果是这个动作的受动者，这见字就是表示动词的被动式。例如韩愈《进学解》里的“宰臣不见斥”，宰臣是斥的施动者，这句话就是国子先生表示客气的说法。又“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是说先生不见信不见助，先生是信和助的受动者，这两个见字就是表示动词信和助的被动式。这里的“见察”和下文的“见恕”、“见教”，君实是施动者(“蒙见察”是“蒙君实见察”，句法和“冀君实见恕”一样)，所以都是写信的人表示客气的说法，而不是被动式。略是简略。上报犹如说奉答，就是回信。复是我们现在说的再。“辨”是辨解。重是又。视遇是看待。于，是在……之间，在……上。“于反复”是在往返之间，在往来的关系上。卤莽是草率，马虎。这里附带说明一下像卤莽这样的词的构成方法。盐卤的卤和草莽的莽意义不相干，为什么可以连在一起表示一个意思？又为什么表示的意思和原来的两个字都不相干？道理是这样的：有一种完全由音韵关系构成的复音词，这种词的意思就由那复音产生，和原字的意义往往不相干。这种词，有由发声相同(同声母)的字构成的，叫双声字(词)；有由收声相同(同韵母)的字构成的，叫叠韵字(词)；有由一个字重叠而成的，叫叠字。

[双声字]萧瑟    坎坷    参差    秋千(鞦韆)

[叠韵字]龙锤    零丁    徘徊    钴

[叠字]萧萧    漫漫    依依    区区

莽古音读如母(mǔ)，卤莽是叠韵字。这种词，不可分开讲它的词素的字义，分开了意思就不相干(如萧，瑟，龙，锤)，或者没有意思(如坷，)。这是一。有的意思不固定，如参差，形容不齐的样子，又是洞箫；零丁，形容孤单的样子，又是招贴；萧萧，表风声，又表马鸣声，又表叶落声；区区，形容小，也形容爱。这是二。有的写法不固定，如零丁(形容孤单的)，也写作伶仃；卤莽，也写作鲁莽；徘徊，也写作裴回。这是三。明了这些情形，理解古语文里的这种词会方便些。下面再接讲文章。具是详备，对上文的“略”说的。具道就是具言，备述。所以，是为什么，指下面所要写的为什么行新法，为什么还要行下去。冀是希望。或是或许。恕是谅解。

这句话是说明已经写过回信还要再写这第二封回信的缘由。王安石是知道这个朋友是不会考虑他的意见的，他估计“终必不蒙见察”；只因交谊匪浅，仍然再写这封信，“冀君实或见恕”。一则用必，一则用或，表达得十分清楚。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

这两句话提出了凡儒者都要信守的一个重要原则，就是明名实。司马光也是儒者。反驳司马光的论点，拿司马光也不能不承认的这个重要原则做尺度，论证那些论点的不能成立，这就有力量。所以话不用多，而对方的论点一驳就倒。盖是发语词，或者说句首助词。这样用的盖不表示什么意思。盖字还有两种用法：一种是表原因，用在表示前一分句的原因的后一分句上，例如：“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苏洵《六国论》)一种是表判断，相当于“乃”而语气较轻，例如：“江南道，盖古扬州南境。”(《新唐书·地理志》)儒者是信奉孔子孟子学说的人。所争是所要争执、所要辨明的，不容放弃、不容含糊的。尤是特别。实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实际。名是表示和体现这个实际的名称。名实指名和实的关系，就是名副其实。已就是既。而是连词，表因果关系。前一分句说了一种情况，后一分句说由此得出来的另一种情况，这后一分句上面用而。理指事物的道理。得是得到，掌握。这两句话是说，儒者所争执的特别在于名和实的关系。名和实的关系明确了，天下一切事物的道理也就掌握了。

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

提出那个原则之后，就根据它来反驳。司马光的信，话说了很多。如果一点一点逐一驳下来，势必用比来信更多的文字。王安石并不就司马光所明白提出的论点如“用心太过，自信太厚”来反驳，而分析全篇来信，概括出几个根本的东西，拿上面提出的那个原则来衡量，一下就把它驳倒，这是非常高明的方法。司马光所明白提出的论点都比较空。他说用心太过，自信太厚，你就跟他辩怎样不是用心太过，自信太厚；他说违反了孟子、老子的意思，你就跟他辩怎样不是违反孟子、老子的意思，或者跟他辩为政的原则和办法不可囿于孟子、老子；这样，必然会连篇累牍，而软弱无力。王安石经过分析而概括出来的是对方认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这是根本的东西，提得具体明确。驳倒了这几个根本的东西，那所谓“用心太过，自信太厚”等论点就不驳自倒。这句话用“……者，……也”，就是“……是……”的格式。“所以见教者”是所拿来指教我的。这是客气的说法，实际上是所指摘我的。以是拿，用。所以，不是我们现在说的因为所以的所以。以为是认为。侵官是侵害官司的职权，指的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生事指的是行新法，就是司马光所谓“欲求非常之功”，不“袭故守常”。征利指的是新法中的散青苗钱，就是司马光所谓“贷息钱”。征是追求。拒谏指的是不接受保守派的意见。以相当于而，有因而的作用。致是招致。天下就是天下人。怨谤，怨在于心，谤出于口。这句话是说，现在你所指摘我伪，是认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因而招致天下人怨谤。只这一句话，概括了三千四百字的长信的主要内容。

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

以谓犹如说以为。于人主的于是从，于朝廷的于是在，于有司的于是给，都是介词。人主泛指皇帝，不是专指宋神宗。这句话说的几点都是普遍的道理，所以这里用泛指的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法度是法令制度，两个之都代法度。议是议论，修是订立。于朝廷说明议法度和修之。古语文里，介词结构(介词和它的宾语)大都放在它所限制的动词后面，放在动词前面的很少。“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照我们现在的说法是：在朝廷讨论并订立法令制度。以相当于而。有司是主管衙门，主管官。古语文里，像“授之于有司”这样的动宾介宾的结构，现代语也不这样说。现代语不说交它给主管衙门，而说把它交给主管衙门，动词和介词连在一起了。不为，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不算是，和非有区别，非，是不是。举是兴办。先王指古先圣王。以是用，介词，下面省了宾语之，之代举先王之政这个措施。为天下的为读去声。辟是闢的简体字，排除的意思。邪说指反对新法，主张保守的论调。难读去声，是驳斥。壬是佞(nìnɡ)的假借字，壬人是巧言善辩、工于谄媚的小人。这句话是说，我却认为从天子那里受命，在朝廷讨论并订立法令制度，交给主管衙门，不算是侵官；举办先王之政，用来兴利除弊，不算是生事；为国家整理财政经济，不算是征利；排除邪说，驳斥小人，不算是拒谏。只这样一句话，干脆地彻底地驳倒了对方拿来指摘的根本的东西。其所以有这样的力量，就是拿明名实那个原则来衡量，证明你所加的名不合我所为的这个实。名实既然不明，你的指摘就是无理了。

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对方所指摘的侵官，生事，征利，拒谏，都不能成立；那么，“天下怨谤”又是怎样呢?这里明白告诉对方：怨诽的多，本来早就在意料之中了。“至于……，则……也”这个格式，是用在讲明白了一种情形之后，接着讲另一种情形是怎样的。至于就是起这样的承接作用的连词。诽就是谤。之是结构助词，在这里的作用是把有两个主要成分的结构简化为只有一个中心词，而别的成分退居附加语的地位。这样，字是多用了一个，结构倒更简单了。这也是由于语言本身的需要。这句话，如果说“怨诽多”，那是主谓结构，具备了完整句的形式。现在要说的是怨诽多就怎样，要求听(或看)这句话的人注意那个怎样，就把这个主谓结构简化，让人很自然地知道重要的意思还在下面。所以说用结构助词把一种结构简化，也是由于语言本身的需要。固是本来。前是早，也就是在事前。其指怨诽之多。上面概括司马光的指摘，一是说侵官，生事，征利，拒谏，这点已经驳倒了；一是说天下怨谤，这点就用“至于……”这一句话说明究竟怎样——本来早就在意料之中，不足怪。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

人是泛指，就是人们，包括下面的士大夫。习是习惯，动词。于是对于。苟且是因循，马虎，得过且过(苟且的另一个意思是乱来)。士大夫这个词是从更古的士和大夫两个词来的，指做官的人和没做官的读书人。用多，限制了士大夫的范围，这也见得话说得严密。“以……为……”，就是认为……是……。恤是顾念。同俗是和流俗一样。媚是容悦，依阿逢迎。自媚于众是自身取悦于众人，也就是向众人讨喜欢。善是好。上是皇帝，就是宋神宗。乃是却。欲是要。此，代上句说的情形。而，是表转接关系的连词，表示有了这样的情况，还加上一种同样的情况。《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那句话里的第一个而字就是这种用法。量是估量。不量就是不计，不问。以相当于连词而。抗是抵拒。之，代敌。则，相当于那么。何为是为什么，怎么。下面的而是句中助词。汹汹然，形容浮动的样子。这两句是说明怨诽之多本来早就在意料之中的根据。人们习惯于苟且不是一朝一夕了，士大夫多是以不顾国事、随俗、取悦于众人为善。皇上却要变更这种情形，而我不计敌人的多少，要出力帮助皇上，抵抗他们，那么那班人怎么不汹汹然?

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

这两句话引历史事实，说明自己不因怨诽多而不行新法。盘庚是商代的王。商代从祖乙起定都在耿(在现在山西省吉县)，后来都城被黄河水冲毁了。盘庚要迁都殷(在现在河南省偃师县)，可是大家世族不愿放弃他们的土地，百姓也不明利害，不愿迁。盘庚诰诫他们，终究迁了。《尚书》里有《盘庚》篇，记的就是这件事。之是结构助词，它的作用前面讲过了。“……者……也”，……是……。“特……而已”，只……而已。胥是相，胥怨是对……怨，这相的意思不是互相。后世还有这样的用法，例如“相帮”。非，不是。“为……故”，为了……的缘故。其，他的，指盘庚的。其度的度是名词，法度、计划的意思。“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是说明“不为怨者故改其度”的原因的，所以下面用“故也”。“……故也”前面讲过了。度义的度是动词，读duò，审度的意思。义是事之宜。动是行，作。是，是是非的是，就是对。可悔是行为的不对。做得不对就会悔，做得对就没有什么可悔的，所以行为的不对说可悔。这两句是说，盘庚的迁，怨的是百姓，不单是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了怨者的缘故改变他的计划，这是由于审度了事的宜不宜然后做，做的对，看不出有可悔的。

“怨诽之多”的说明，既指出了本来早就在意料之中，又说明了本来早就在意料之中的根据，还说明了自己不因怨诽多而不行新法的理由。这样的说明是无懈可击的。

反驳的话和要说明的话都说完了，接着表示变法的坚决态度。

如君实责我职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如……，则……；如……，则……。”这个格式常用在这样的场合：如果出现某种情形，就这样做；如果出现另一种情形，就那样做。例如《三国志·鲁肃传》记鲁肃对孙权说：

若备与彼协心，上下齐同，则宜抚安，与结盟好；如有离违，(则)宜别图之。

(若就是如。备，刘备。彼，指刘表的儿子。)

这里“如君实责我……”这句话用这个格式，是表示：如果你这样说，我承认；如果你那样说，我就不接受。第一个以是拿，介词。以的宾语是“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介词结构放在它所限制的动词后面，前面讲过了。“大有为”是大大地有作为。“以膏泽斯民”的以是用，介词。下面省了宾语之，之代大有为这个行动。膏泽，动词，膏是肥，泽是润，使瘦的肥，使枯的润。斯相当于此，这些。斯和民连用，就结合得很紧，斯民就是民，百姓。“膏泽斯民”的意思是使百姓减轻痛苦，过好日子。罪是罪过。知罪是客气的说法，就是说承认。“一切不事事”，一切方面都不做事。前一个事是做，动词，后一个事是名词。前是以前，过去。而已是就算了，就罢了。已是动词。这个而已比“特……而已”那个格式里的而已分量更重。敢是客气的说法。知是知道，就是说接受。“非某之所敢知”，不是我所能接受的。“非某之所敢知”是判断句式，一般后面可以用也。但是这里不用也，语气更强，这里需要这样强的语气。可见用不用一个也字，也不是可以随便的。如果你责备我在位久，没能够助皇上大有作为来使百姓减轻痛苦，过好日子，那我就承认；如果说今日应当什么事都不做，守着过去所做的就算了，这就不是我所能接受的。司马光认为王安石生事，王安石却在这句表示态度的话里指出今日的问题是在做得不够，不在做得太多。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非常有力地表示出坚决的态度。

这封信的主体部分就到这里止。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这是写在信的末了表示想念的话。“无由会晤”是无从见面。“不任……之至”或者说“不胜……之至”，是古时书牍里表示想念、感激之类的话的格式，意思是：有说不尽的……。任读阳平，胜读阴平。区区形容爱的恳挚，犹如说拳拳。向往意思是心向着。无从见面，有说不尽的拳拳之意，向往之心。末了这样说，见得朋友的交谊。

这封信，既作了非常有力的反驳和说明，又表示了十分坚决的态度。立场坚定，逻辑严密，语言精练。这首先由于王安石代表进步的力量，他的主张是对历史有推动作用的主张，还由于反驳的方法的高明(主要是对于来信经过分析、概括，反驳是拿对方不能不承认的原则做尺度，说明有根据有理由)。这才能够以这样少的文字对付对方三千四百字的长信的指摘。对司马光那样一个对象，有德望，有学问，熟悉历史政事，多识(zhì)前言往行，是政敌，又是朋友，王安石这样的答复真是恰到好处。

答司马谏议书

王安石

某启：

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

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

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冯钟芸

冯钟芸（1919—2005），女，河南唐河人。著名文学史家、语文教育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出身于著名的冯氏学术家族。父亲冯景兰是著名地质学家、中国矿床学的重要奠基人，大伯冯友兰是中国著名的哲学大家，姑姑冯沅君是文学史家，堂妹冯钟璞（宗璞）是著名女作家。堂姑父张岱年是著名哲学家，丈夫是著名哲学家任继愈。冯钟芸1941年毕业于昆明西南联合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1941年夏至1943年夏在西南联大附设学校任语文教师。1943年夏任西南联大中文系助教。1948年开始发表作品。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历任清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研究生导师，全国中小学教材审定委员会委员，民盟中央委员会委员，全国妇联执委会委员。2005年6月13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

著有评论集《杜甫研究论文集》，人物传记《庄周》《屈原评传》《杜甫评传》《关汉卿评传》《贯云石》，以及自选集《芸叶集》等。

《左传·曹刿论战》讲解

◇冯钟芸

一、题解

《左传》为我国较早的一部史书，是《春秋左氏传》的简称，又名《左氏春秋》。关于它的作者，从来说法分歧，难以确定。它主要根据鲁国史书《春秋》编著的。《春秋》仅仅是一部历史大事记，比较简括。《左传》则比较详细地记载了春秋各国重要史实的本末，增加了一些具体事件的描述。《曹刿论战》这个标题，意思是曹刿论作战的道理。这段文章选自《左传》，它记述了鲁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鲁国反击齐国进攻，战于长勺，以弱胜强的有关史实。其中突出了曹刿论战的部分，首尾相当完整。齐、鲁两国相邻。齐占有现在山东中部地区，在春秋各国中为较强大的诸侯国；鲁居今山东省南部，是较弱小的诸侯国。

长勺之战发生的原因：齐襄公荒淫暴虐，他的两个弟弟公子小白和纠怕遭牵累，想出奔国外。公元前686年，公子小白先奔莒国(现在山东莒县一带)，大臣杀襄公，立公孙无知为王，公子纠避往鲁国。第二年，公孙无知被杀，小白与纠都要回齐作国君。鲁派兵护送公子纠回齐，将抵国境，王位已被先到达的小白夺取，称齐桓公(齐桓公后为春秋五伯之一)。齐桓公派兵攻打护送公子纠的鲁军。鲁军败，公子纠被逼死，齐占有鲁汶阳一带土地。时，桓公初为君，很想显示自己的威风，建立威信，便以鲁曾帮助公子纠为借口，于公元前684年再次进攻鲁国，鲁被迫，出兵抵御，战于鲁之长勺。

当时鲁以弱国敌强齐，庄公接受曹刿意见，战前作了政治上的准备——取信于民。战争中，采取了正确的战略方针，终于以弱胜强，取得了胜利。

二、串讲和分析

全文共三大段，自“十年春”至“战则请从”为第一大段。

鲁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春天，齐国军队进攻我国(我国，指鲁国，因《左传》是以鲁国国史为基础编著成的。所以称鲁为“我”，称鲁君为“公”)，庄公将要迎击。曹刿[知道了，要]请求见庄公。他的同乡[劝他]说：“有权位的官们自会谋划，[你]又何必参与[这件事]呢？”(肉食者指有权位的人。间，读jiàn，不能读jiān，参与。)曹刿说：“有权位的官们眼光短浅(鄙：鄙陋)，不能够深谋远虑。”于是[他]到宫中求见[庄公]。[见庄公时]问道：“[您]凭靠什么[条件]作战呢?”(“何”疑问代词，“什么”。“以”，介词，用的意思，引申为“凭靠”。)庄公说：“衣、食这养生的东西，[我]不敢专有独享，一定把它分给其他的人。”曹刿说：“这[只是些]小恩惠，[而且]不能使所有人普遍享受到，人民不会听从[您]的。”庄公说：“祭祀用的三牲[牛、羊、猪]、玉器、绸帛，我不敢随便改变旧制，增加数目(或解释为：不敢虚报数量。加，或解释为增加，或解释为有虚报数量的意思)，祭神时一定如实上告神明。”曹刿说：“[对神不说谎话]，这种有限的诚意，不能得到神的信任(孚，大信，充分信任)，神不会保佑的。”庄公说：“小小大大的打官司的案件(“狱”，“狱讼”，即诉讼案件，“狱”在这里不能作监狱解)，即使(“虽”，有“虽然”“即使”的意思，这里用后者较妥)不能每个案件都明断，可是，一定本着忠诚负责[的态度]处理。”(或解释为：一定要合情合理地解决它。“情”，可以解释为“诚”，也可以解释为“实”，两种讲法都通。)曹刿说：“这属于忠诚尽责一类的事啊![如果做到这样，]就可以与敌一战了!如果作战，[那时，]我请求随您[前去]。”

这一段共有三层意思。第一层，仅“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数字。简明交代事件发生的时间、原因和庄公被迫迎击的打算。第二层自“曹刿请见”至“乃入见”。上承“公将战”，写曹刿所以求见庄公的深意。它通过曹刿同乡的劝阻和曹刿的说明，表现了曹刿深谋远虑的政治识见，以及勇于负责的态度。第三层意思是曹刿和庄公问答的数行文字。曹刿直接坦率地再三询问庄公。庄公和曹刿的对话，集中于迎战前应有的政治上的准备这个问题上，从这段文章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获得全国人民信任，是取得战胜齐军的政治保证。这正是曹刿通过一再询问要使庄公认识的根本道理，它也说明曹刿认识到创造国内足够的政治条件，是备战中最重要的工作。庄公的前两次回答，都被曹刿指出它的严重缺点，批驳掉了，可见，庄公虽将与齐战，并不曾考虑过凭靠什么条件和齐军作战的问题，完全只凭主观情绪所支配，不计可否，带有主观盲目性。事实完全如曹刿入见前所估计的那样：“肉食者鄙，未能远谋”，也表现了曹刿所以坚决请见庄公，为御敌战争胜败前途着想的精神和政治远见。曹刿不采用直接陈述自己意见而采用询问和批驳的方式方法，实际这是一次再次通过启发，迫使庄公积极思考的有效的方式方法，它比自己陈述意见更易为庄公理解和接受。当庄公最后说出“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他的这种认识和态度，正是曹刿迫使庄公思考所得到的结果，也是曹刿希望达到的结果。所以曹刿立刻肯定了这种思想说：“忠之属也。可以一战。”在曹刿看来，具有这样的诚意的人，才可以获得民心。得民心，战争就基本上有胜利的可能。这段最后，曹刿说，“战则请从”，正如他请见庄公一样，因为他深知“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尽管政治上有了可以战胜对方的基本条件，如果在战场上，缺乏明断远谋，将会陷于不利地位，丧失可以得到的战果。

在写法上说，这段文章主要通过对话写出，叙述议论兼有。“公将战”和第二段的“公将鼓之”、“公将驰之”遥相呼应；曹刿的“可以一战”与下文他两次表示“可矣”相照应。“战则请从”，起了结束上段、开启下段的作用。

自“公与之乘”至“遂逐齐师”为第二大段。记述鲁与齐战于长勺，击溃敌军的经过。

[到了作战的时候，]庄公与曹刿同乘[一辆战车]，同齐军战于长勺。庄公要击鼓[进军]，曹刿说：“不可[急遽进军]。”齐军三次击鼓[后]，曹刿说：“可以击鼓了!”齐军大败(败绩，大败)。庄公要赶车追逐，曹刿说：“不可[这样做]。”他下了战车，观察了敌军[战车]的车辙轮迹，[又]登上车座前的扶手远望(原文中的“轼”，为车前横木，它是一种特设的扶手，使乘车的人在车行驶中坐立稳当、舒适。现在马车上已没有这种装置，因此，口语里没有相当于古代“轼”的词汇)，[然后]说：“可以追赶了!”于是，鲁军驰前驱逐了齐国军队。

这段虽紧承上段的“可以一战。战则请从”，但自“战则请从”到“公与之乘。战于长勺”，时间上并不紧相接连，其间有所省略。省略的内容，不言而喻，它必然是庄公察狱以情得到人民信任和拥护这样的内容。省略它，因为本文只要写有关战事发展变化的主要情节，避免节外生枝，烦琐臃肿，便于集中文字，突出曹刿“论战”这一内容。

从文字上说，叙述极精炼，写出的事态颇曲折。在叙述长勺之战的经过的同时，也写出了人物。庄公军事上的无知，他的急躁、轻率；曹刿的战略思想、军事远见，以及他的沉着、果断，两人情状、认识，一目了然。妙在作者无一句描写，仅仅通过人物简短的对话和作者的扼要叙事而表达出来。正因为有了曹刿对作战中士气盛衰规律的掌握，对实际情况注意审慎观察，战略上有见地和英明果断，以及庄公对曹刿的信赖，鲁国这次以弱敌强的防御性进攻才取得胜利。反过来看，上一段曹刿说，“战则请从”，恰是他有远见的地方。他没有说过为什么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正如我们前面所分析的那样，他认为战则请从的要求不仅合时宜，而且必须如此。

这一段也可分为三层。第一层意思，作者用两句话概括，交代了作战的地方和曹刿随庄公直接参与战斗一事。战场上作战情况的叙述分为两层，“公将鼓之”到“齐师败绩”为一层，“公将驰之”到“遂逐齐师”为另一层。两层同样写出庄公与曹刿在作战中，不同的思想状态和高下有别的军事见识。但因为事态的发展不同，文字上也有变化。前一层写两人在击鼓进军一事上不同的看法和曹刿预知敌方士兵疲惫，在已知能取胜时，抓紧有利时机决定击鼓进军而致使齐军大败。后一层在写曹刿如何在获得胜利的条件下，戒骄戒躁，沉着果断，根据从事实得出的正确判断，把反攻的战斗引向最后胜利。他先制止了庄公在已胜的情况下，急于求胜的军事冒险行动；后又亲自“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经过细致、周密的对客观实际的调查，然后作出抉择，终于驱逐了比自己强大的齐军。文章从开始反攻，到“齐师败绩”，最后“逐齐师”，写出很完整的作战过程，层次分明，它记载了这次取得胜利的史实，突出地表现了这次战役的战略特点：鲁军先退让一步，避开对方的锐气，然后争取有利的时机，由被动地位转化为完全主动的地位。

为什么这段文字只讲了不应该怎样做和应该怎样做，而不道破为什么(或者所以要)采取这样或那样作战的方略的道理？作者确实只写了“其然”，而未写出其“所以然”，是不是作者在“卖关子”，伏下一笔，留待下文补叙，增添文章的波澜，借以产生较强的艺术效果？还是为了启发读者积极思考，然后引导着读者认识曹刿论战所谈的道理？应该明确地说，这种设想是不对的，甚至是有害的，因为它错误地理解文章的结构安排只是一种技巧上的处理(我并不排斥必要的写作技巧)。作者所以这样写，主要还是以文章所要叙述的内容要求为依据，这里要读者了解长勺战役的经过这一史实。同时，在战场上，双方对敌，要善于发现和利用有利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于战争决策者来说，或攻或守，需要掌握适宜的时机，迅速做出决定，根本不容许慢条斯理地说明和辩论。写文章、叙事实，要符合客观实际的情况。写出实际情况不可能有的，或不允许有的，反而是“画蛇添足”。读他人文章，要很好理解这一点，自己写文章，也要明确掌握这一点。绝不能把它只看做写作上的技术安排。

自“既克”到“故逐之”，为全文的第三段落。它通过庄公问和曹刿的对答，集中揭示曹刿的战略思想和卓越的军事见解。

战争胜利以后，庄公问曹刿[所以]“不可”、[所以]“可矣”的道理。曹刿说“作战一事，要靠[士兵]的勇气的(夫，在这里是语助词，提起一句话，没有具体意思)。第一次击鼓，士气振奋，再次[击鼓]，军心疲沓，[等到]第三次[击鼓]，军心怠惰，士气尽竭。[当]对方士气已衰竭，而我方士气方充沛，所以[一鼓作气]攻克[阵地]。[对方是一个]大国，虽失败，[一时]难以测定[它是真是假]，怕是佯败，伏兵待我追击。我观察了敌军[战车的]车辙纷乱，远望到他们的旌旗东倒西歪(靡，倒下)，所以[判断他们不是诈败，决定]驰车追赶他们。”

在这段里，先总叙一句，突出地指出士卒的勇气在作战时的特殊重要作用。然后，应第二段的两次“未可”和两次“可矣”，分别两层，论述“所以然”的道理。“未可”、“可矣”，决定虽然只在瞬息间，但它完全要根据不同的具体情况说出。善用兵的人，一定要懂得士气盛衰的重大作用，掌握敌我双方士气，并创造“彼竭我盈”的形势，运用敌疲我打的战略。当设想的时机出现，即“彼竭我盈”时，开始反击，能以弱胜强。第二层说明在战场上，即使已经处于有利的条件下，也要善于从最坏的可能多设想。当敌方强大时，尤应如此。“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正说明这个道理。但文章也告诉我们，曹刿的观点，既要设想不利的可能，不宜轻率行动，避免遭受埋伏的袭击，但也不能消极等待坐失良机。通过实地的考查，证实情况对我有利，就要充分利用它，积极进攻。“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正是曹刿重视现场的实际情况，从实际出发，得到正确的判断，“故逐之”。

这里比较充分地说明了在战场上，特别是在我弱敌强的情况下，如何争取主动的道理和战略的防御原则。

三、几个特殊句式的分析

何以战——疑问句。“何”，疑问代词，即口语中的什么。在句中作介词“以”的宾语。以，介词，用，凭借的意思。这里把宾语放在介词之前，构成古代汉语里常见的一种特殊的语法结构。“何以战”，实际上就是“以何战”的意思，在现代汉语中这样使用，就不通了。

衣食所安，弗敢专也，必以分人——“安”是“养”的意思。所，助词，“所安”二字构成具有名词性质的词组，在句中充当动词“专”的主语，“必以分人”，省略了两个字，补足它应是“必以之分于人”。“以”介词，在这里作“把”、“拿”讲，“之”代词，代主语“衣食所安”，作“以”的宾语，在古代汉语中，这种类型的宾语往往可以省略。“于”介词，也可以省略。但下文的“必以情”，“必以信”不属于这种句式。

三鼓竭句中的“三鼓”——意思是“三次鼓”，即“第三次击[鼓]”，这里的“鼓”为动词，不能当作名词，三是数词，省略了量词“次”。古代汉语中，表示动作的数量，一般只把数词提前，量词可以省略。

四、一点体会

《曹刿论战》是篇有意义的历史散文，直到今天读它还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曹刿所谈的作战的道理，虽然不是系统的，也没有能把它理论化，但仍应肯定它的思想认识具有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因素。这是古代人在客观斗争的实践中摸索到的客观存在的规律。他把政治和军事结合考虑，而且首先从政治问题着眼的基本精神，也是有政治远见的。用这些观点、规律来指导实践，会取到成效。但是这篇文章的本身，是为封建统治阶级总结战争经验的，而且不能就把这种经验说成是关于战争经验的合乎科学的总结。

毛主席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的第五章第三节，引用《曹刿论战》论述战略退却的思想原则。我们可以学习毛主席运用历史材料，为我国革命斗争服务的精神。这是古为今用，使死材料为活生生的革命实践服务的典范。毛主席指出，在弱国抵抗强国的战争中：

①要有战前的政治准备——取信于民；

②选择适宜的反攻阵地(有利于反攻的阵地)；

③充分利用反攻的时机(如彼竭我盈，辙乱旗靡)。

这些特点和由弱转强的规律，是在辩证唯物主义原则指导下总结提出的。

毛主席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第五章第三节《战略退却》(《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中，曾引用《左传》中的这段文章，并加以分析说：

“春秋时候，鲁与齐战，鲁庄公起初不待齐军疲惫就要出战，后来被曹刿阻止了，采取了‘敌疲我打’的方针，打胜了齐军，造成了中国战史中弱军战胜强军的有名的战例。(以下是引的《左传》原文，从略。)

当时的情况是弱国抵抗强国。文中指出了战前的政治准备——取信于民，叙述了利于转入反攻的阵地——长勺，叙述了利于开始反攻的时机——彼竭我盈之时，叙述了追击开始的时机——辙乱旗靡之时。虽然是一个不大的战役，却同时是说的战略防御的原则。”

毛主席这些分析，我们学习《曹刿论战》时，应当深入地体会。

曹刿论战①

十年②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③谋之，又何间④焉？”刿曰：“肉食者鄙⑤，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⑥？”公曰：“衣食所安⑦，弗敢专⑧也，必以分人⑨。”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对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公将鼓之。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公将驰之。刿曰：“未可。”下视其辙，登轼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注释】

①曹刿(贵guì)论战——节自《左传》。《左传》是我国一部有名的史书，记载春秋时期各国的重要史实，相传是鲁国史官左丘明根据鲁国国史《春秋》编的。曹刿，鲁国人。

②十年——鲁庄公十年(公元前684年)。左丘明是鲁国史官，所以《左传》里记每年的事都先写出这一年是鲁国哪一个国君在位的第几年，并且称鲁国为“我”，称鲁国国君只用一个“公”字。

③肉食者——吃肉的人，这里指那些有权位的人。

④间(见jiàn)——参与。

⑤鄙——鄙陋，这里是眼光短浅的意思。

⑥何以战——(您)凭什么作战呢？何以，用什么。

⑦衣食所安——衣食，养生的东西。安，养生的意思。

⑧专——专有，独享的意思。

⑨分人——分给别人。

小惠未遍——一点点的赏赐，不能使人们都享受到。遍，普遍。

牺牲玉帛——都是祭神的东西。牺牲，指祭神用的牛、羊和猪。帛，丝织品的总称。

加——增加，这里是虚报祭品的数量的意思。

小信未孚——(对神不说谎话)这种小信，不能得到(神的)信任。孚，信任。

福——这里是赐福、保佑的意思。

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大大小小的狱讼(讼案)，虽不能一一明断，(可是)一定本着真诚负责的精神处理，也可理解为一定要合情合理地处理。情，实情，诚。

忠之属也——(这是)尽其本分的(那)一类事啊。忠，尽心的意思。

请从——请(让我)跟(你)去。

公与之乘——鲁庄公同他（曹刿）坐一辆车。乘，这里是乘车的意思。

长勺——鲁国地名。

鼓之——击鼓进军的意思。之，助词。

败绩——战败。

驰——这里是驱车追赶的意思。

辙——(哲zhé)车轮的痕迹。

轼——车前横木。

克——胜。

夫战，勇气也——打仗是要凭勇气的。夫，发语词，在这里没有实在的意思。

彼竭我盈——他们(的勇气)已尽，我们(的勇气)正盛。盈，充沛，旺盛。

伏——伏兵，埋伏。

靡(迷mí)——倒下。

韩愈《进学解》讲解

◇冯钟芸

《进学解》是我国古代一篇有名的散文。这里拟从下列几方面略加讲解和分析。

一、有关本文的说明

韩愈的《进学解》写于公元八一二年(唐宪宗元和七年)以后，这时他从职方员外郎再为国子博士(在这以前韩愈曾两次任国子博士职)。《新唐书》本传说：“[韩愈]既才高数黜，官又迁，乃作《进学解》以自喻。”文章的题目是《进学解》。“进学”意指学业的增长、精进，“解”含有解说、论辩等分析事理的意思。

本文采用问答的形式。设师生问答有关学业增进的问题，发泄作者才高不被重用的愤懑，曲折地讽刺当权者的不公平，也带有自我解嘲的意味。更为重要的是作者借师生问答，宣传自己恢复儒家道统的主张，发表他对前代文章的评价，阐述自己文章与前人的继承关系。在这篇文章里论学习和为人的道理、经验很精辟，有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文中的论“道”、论“文”两节最能见韩愈对“道”与“文”的主张，它是本文的核心，这两个方面在文中是统一的。这也是古人和今人重视这篇文章的原因之一。

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中曾指出：“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他认为诸子百家的著书立说是“不平之鸣”；历代优秀作家的作文赋诗也是“不平之鸣”。他的文章正是“不平则鸣”的表现手段。

二、串讲和段意分析(串讲的文字，限于疏通原文句意)

进学解①

国子先生②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③；行成于思，毁于随④。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⑤。拔去凶邪，登崇畯良⑥。占小善者率以录⑦，名一艺者无不庸⑧。爬罗剔抉⑨，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注解】

①进学解——选自《韩昌黎集》(国学基本丛书本，商务印书馆出版)。

②国子先生——韩愈自称。当时韩愈任国子博士。国子，这里指国子监，唐代中央政府在京都设立的高等学校，太学隶属国子监。

③业精于勤，荒于嬉——学业的精进，在于勤勉，(学业的)荒废，在于玩乐。业，这里指学业。

④行成于思，毁于随——为人成功在于深思熟虑，败坏在于因循苟且。行，这里指为人行事。

⑤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现在圣君和贤臣相逢，国家的典章制度都已建立起来了。治具，治国的工具，这里指典章制度。张，这里是纲举目张的意思。

⑥登崇畯良——进用、尊重优秀人才。登，这里是进用的意思。崇，这里是尊重的意思。畯，这里同“俊”。

⑦占小善者率以录——意思是有点德行的大都录用。率(帅shuài)，大都、大概、大抵。

⑧名一艺者无不庸——以一技之长著称的无不任用。名，这里有著称的意思。庸，这里是任用的意思，一定要与“无”、“不”连在一起。

⑨爬罗剔抉(决jué)——这里指搜罗挑选人才。爬罗，搜罗。剔抉，挑选。

刮垢磨光——刮去污垢，磨出亮光。这里指造就、训练人才。

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可能有侥幸而被选拔录用的，哪能说一个人才能多而得不到举用呢？

串讲   国子先生(韩愈自称)早晨来到太学，召集众太学生立于课舍下，教诲他们说：“学业的精深在于勤奋刻苦，学业的荒疏在于嬉戏游乐；为人行事的成功在于深思熟虑，败毁在于因循苟且。当今，圣君贤臣相遇(意思说圣君能选任贤臣，贤臣得以辅佐圣君，这是古人常说的君臣际遇、国家兴盛的局面)，国家的典章制度都纲举目张(意思指政治清明)。[执政者]剔除凶残恶邪的人，进用、尊崇品学优秀的人。品德方面有某一点好的人大都录用，才能方面凡以一技之长著称的无不得到任用(无不庸，这里的‘庸’：任用的意思，它在古汉语中一定与‘无’‘不’相连，如成语：‘无庸讳言’；如果不与‘无’‘不’连用，就不能作‘任用’讲，如成语：‘庸庸碌碌’)。[执政者]搜罗、挑选人才，培养、造就人才。[只有]侥幸而得到选用的人，哪里说会有人才能多而不得举任的呢，你们[应]担心自己的业不能‘精’，不必担心主管官的不明察，应担心自己为人行事不能‘成’，不用担心主管官的不公平。”

以上为全文的第一段。作者任教太学，以师长的口吻教诲太学生要勤奋学习，这一段意思有三层：一是学业的精、疏，关键在于人的“勤”与“嬉”，为人行事的“成”、“败”，关键在于“思”和“随”。它紧承文题的“进学”而来，是这段的基本论点，下段的论道论文承接这一论点而阐发。二是指出当今逢盛世，人能各尽其才，以此鼓励太学生。三是指出诸生的前途主要取决于自己的“业”与“行”，要太学生们反求诸己，劝他们严格要求自己。

言未既①，有笑于列者②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

串讲   [先生的]话没说完，在行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欺哄我们吧！学生跟随先生学习，到现在有不少年月了！

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③之文，手不停披④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⑤；贪多务得，细大不捐⑥；焚膏油以继晷⑦，恒兀兀以穷年⑧：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注解】

①言未既——话没有说完。

②有笑于列者——在人群里有人笑起来。列，这里是行列的意思。

③六艺——六经，指诗、书、易、礼、乐(已失传)、春秋。一说，指礼、乐、射、御、书、数。

④披——这里是翻阅的意思。

⑤记事者必提其要，纂(钻上声zuǎn)言者必钩其玄——意思是阅读记事一类的著作必定作出提要，阅读说理一类的著作必定要探索出它的精义。纂言，集言。钩其玄，探索它的稍微含义。

⑥贪多务得，细大不捐——意思是贪图多学多得，无论细微的或重大的都不舍弃。务，必定的意思。捐，这里是舍弃的意思。

⑦焚膏油以继晷(规guǐ)——意思是夜以继日地学习。焚膏油，燃点灯火。晷，日影。

⑧恒兀兀(勿wù)以穷年——经常一年到头地劳苦用功。兀兀，劳苦用心的样子。

串讲   先生对于‘六艺’[这种经典]口中不断地吟诵，对于诸子百家的著作手不停地翻阅；[其中]属于史实、资料一类的，必定要提出它的纲要(提其要，“提”为动词，提出。“要”，要点，含有今日所说的“提要”的意思)，[属于]思想理论一类的，必定探索它的精义；[您]贪求多读而且务必学到手，不论重大的，细小的，全不舍弃；夜以继日，经常一年到头地辛苦用功：先生的学业学习，可以说很勤奋了吧。

抵排异端①，攘斥佛、老②；补苴罅漏③，张皇幽眇④；寻坠绪之茫茫⑤，独旁搜而远绍⑥：障百川而东之⑦，回狂澜于既倒⑧：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⑨矣。

【注解】

①抵排异端——驳斥和正统思想不同的学说。抵排，攻击排斥。异端，这里指和孔、孟儒家正统思想相违背的学说。

②攘斥佛、老——排斥佛教和道教。

③补苴(居jū)罅(隙xià)漏——意思是修补残缺。补苴，弥补。罅漏，事情的漏洞。罅，裂缝。

④张皇幽眇——意思是阐发精微的道理。张皇，这里是张大的意思。幽眇，深微的意思。

⑤寻坠绪之茫茫——寻求那看不清楚的、不易找到的已经衰微的道统。绪，这里指儒家的学说及古代的典章制度等。

⑥独旁搜而远绍——一个人四处搜求而把它从远古继承下来。绍，继承。

⑦障百川而东之——阻挡百川的水(乱流)，使它向东流(入大海)。这是比喻把人的思想行为纳入儒家所主张的正道上去。

⑧回狂澜于既倒——在狂澜已处于压倒一切的形势下扭转它的方向。狂澜，这里比喻一切非儒家学说。

⑨劳——这里是功劳或劳绩的意思。

串讲   [您]批驳非正统(指非儒家思想)的学说，排斥佛、道思想；对已残缺不全的儒家学说作了苴缝补漏的工作，阐发它的深邃精微的道理；寻找那看不清的、不易找到的、行将灭绝的道统，独自四处搜求[要把]这个道统从远古承继下来；[您]阻挡众多乱流的河水，引导它们纳入东流[至海]，挽回巨大的逆流，在它已处于压倒一切的形势下扭转它的方向(“百川”，“狂澜”均应指各种非儒家思想，包括前文所说的“异端”，“佛、老”)：先生对于儒家来说，可以称得起有功劳了吧。

沉浸酿郁①，含英咀华②，作为文章，其书满家③；上规姚姒④，浑浑无涯⑤；周诰殷盘⑥，佶屈聱牙⑦；春秋谨严⑧，左氏浮夸⑨；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注解】

①沉浸酿郁——意思是深入钻研并沉醉于古代的文章中。酿郁，厚味，这里指古代文章的精华。酿，同“浓”。

②含英咀(沮jǔ)华——意思是细细体味它的精华。咀，咀嚼。英、华，都是精华的意思。

③作为文章，其书满家——写成文章，那些文章兼有各家之长。另一种解释：您写成的文章很多，家里都堆满了。

④上规姚姒(四sì)——往上效法虞舜、夏禹(时代的著作)。规，这里是取法的意思。姚，虞舜的姓。姒，夏禹的姓。

⑤浑浑无涯——广大没有边际。指虞舜夏禹时代著作的风格浑厚深广。浑浑，大的样子。涯，边际。

⑥周诰(告ɡào)殷盘——周诰和殷盘。周诰，指《尚书》中的《大诰》等，是西周初年周公、成王发布的政治文告。殷盘，指《尚书》中的《盘庚》，相传是殷王盘庚的政治文告。

⑦佶(洁jié)屈聱(敖áo)牙——形容《尚书》的文字艰深难读。佶屈，曲折的意思。聱牙，拗口的意思。

⑧春秋谨严——《春秋》(的笔法)严密。《春秋》，孔子编修的一部编年断代史，记述春秋时代(前722—前481)242年间的重要史实。这句指孔子修《春秋》，对一字的褒贬，都力求严密，所以称它“谨严”。

⑨左氏浮夸——意思是左丘明所作《左传》的文辞夸张而富有文学特色。左氏，左丘明。

易奇而法——意思是《易经》阐述变化的原理虽很奇奥，却有一定法则可循。易，《易经》，我国古代具有哲学思想的书。

诗正而葩(琶pā)——《诗经》(的内容)正大而又(辞藻)华丽。诗，《诗经》，周代的诗歌总集。葩，华丽。

下逮(代dài)庄、骚——往下到《庄子》和《离骚》。逮，到了。庄，《庄子》，战国时庄周的著作。骚，《离骚》，屈原作品。

太史所录——指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太史，史官名，这里指西汉时代史学家司马迁。

子云、相如——指扬雄和司马相如所写的文章。子云，扬雄的字。扬雄和司马相如都是西汉时代著名的辞赋家。

同工异曲——歌曲不同，(唱得却)同样好。这里比喻从《庄子》到司马相如、扬雄的作品，作法尽管不同，却同样是好文章。工，这里是工力(工夫)或精巧的意思。这个成语，一般的说法是“异曲同工”。

闳(洪hónɡ)其中而肆其外——意思是内容丰富，风格雄浑豪放。闳，有大的意思。肆，这里有奔放的意思。

串讲   [您]沉浸在古代文章的浓厚芳香中(意思指精华)，细细咀嚼它们的精华，写作的文章(“作”、“为”意思相同，这两个字和“文”、“章”意同而连用一样)，多得堆满了屋子；[您的文章]上取法于虞舜夏禹时古文风格的深浑；《尚书》中殷、周政治文告文字的艰深；《春秋》笔法的谨严，《左传》文辞的夸张；《易》道理奇特而其变化有规律可循，《诗》义理正大而词藻华美；下及《庄子》、《离骚》，司马迁的《史记》，扬子云、司马相如的辞赋，曲调尽管不同，但同为绝妙文章：[您汲取众家之长]您在文章方面，可以说是内容丰富，而笔力雄健，风格豪放了吧!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①：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②。

串讲   [您]年少开始懂得学习时，在做人行事方面，就表现得勇敢有为，[不随波逐流]；长成后，通晓为人处世、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不论处理什么都能得当：您在为人方面，应该说是很成功了吧。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③，动辄得咎④；暂为御史⑤，遂窜南夷⑥；三年博士⑦，冗不见治⑧；命与仇谋。取败几时⑨；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注解】

①长通于方，左右具宜——长大以后，通晓(为人处世的)方法和道理，无论做什么都能恰到好处。

②成——这里是完美的意思。

③跋(拔bá)前踬(至zhì)后——比喻进退两难，跋，践踏。踬，一作疐，遇到障碍而跌下的意思。《诗经》的《幽风》：“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意思是老狼有胡(颔下肉)，进则践其胡，退则碍其尾。

④动辄(哲zhé)得咎——动一动就得罪名。辄，就。

⑤御史——监察官。

⑥遂窜南夷——就被贬到南夷(为阳山令)。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韩愈迁升监察御史，因与革新派政见不合，被贬为阳山令。南夷，南方少数民族地区，这里指阳山(现在的广东省阳山县)。

⑦三年博士——做了三年国子博士。韩愈在唐宪宗元和元年(806)任国子博士，至元和四年六月改任都官员外郎，任国子博士共三年。

⑧冗不见治——意思是处在闲散的地位，不能表现(自己的)政治才能。冗，这里是闲散的意思。

⑨命与仇谋，取败几时——意思是命运注定要与仇人相周旋，受挫折要到几时？或不几时就遭到一次挫折。谋，谋算，这里有周旋的意思。

头童齿豁(活huō)——头顶已秃，牙齿残缺。童，这里是年老顶秃的意思。豁，这里是残缺的意思。

竟死何裨(闭bì)——直到死又有什么益处呢?竟，这里是终了的意思。裨，补益。

串讲   然而，您在政治活动中不被别人信任，个人生活上也不见友人帮助。前行绊腿，后退不能，弄得进退两难，动辄得咎(咎，过失)。刚刚做了监察御史，就被窜逐到南方蛮荒地区；当了三整年的太学博士，而这个闲散的差事无从表现[您的]政治才能(“见”同“现”，表现、显示的意思)；命运不顺，好像注定要和仇敌周旋，遭受挫折失败，不知几时才算终结(“几时”，作“何时”、“哪一天”讲，意思较妥帖)；冬日天暖而[您的]子女冻得哭叫，年成丰收而[您的]妻子饿得啼泣；[您自己]头发已秃，牙齿已脱，直到老死，学业[对您]有什么补益?您不知忧虑这种现状，还反过来教人也这样做(意指进学)!

以上为全文的第二大段，上承前段的“业”、“行”发挥，既扣紧“业”与“行”，又不拘于“业”、“行”。全段借某太学生口说出，先扬后抑。本段可分为两小段，第一小段从“先生之业”、“先生之于儒”、“先生之于文”、“先生之于为人”四方面雄辩地说出韩愈的“业”与“行”，阐发作者对“道”和“文”的主张。“业”包含了学“道”(儒家思想)学文的内容，“行”包括宣传道统，以及为人行事等方面。第一小段的四个方面都论述得很集中扼要，文字谨严，每个方面也写得层次井然，体现了韩愈的做学问的目的、观点、方法和治学态度。这也就是他启发教育后进的指导思想和具体经验。第二小段在前一段阐述得很酣畅饱满之后来个大转折，指出尽管韩愈在各方面都极有成就，但“业精”、“行成”未必能见知于世，见用于人。反击第一段韩愈所说的：“诸生患业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第一小段中又从韩愈的仕途与个人生活两个方面加以描述和具体分析，提出矛盾，令人信服。前后两段一扬一抑，前后照应。逻辑之严密，感情之强烈，论点之明晰，构成全文中极见工力的一段文字。命运坎坷，不平之气，溢于字表。

先生曰：“吁①！子前来！夫大木为杗②，细木为桷③，欂栌、侏儒④，椳、闑、扂、楔⑤，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⑥。玉札、丹砂、赤箭、青芝⑦，牛溲、马勃，败鼓之皮⑧，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⑨。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

【注解】

①吁(虚xū)——叹词。

①杗(忙mánɡ)——房屋的大梁。

③桷(角jué)——方的房椽

④欂栌(薄卢bólú)、侏儒(朱如zhūrú)——斗拱短柱。欂栌，柱上方木，即斗拱。侏儒，这里指梁上短柱。

⑤椳(威wēi)、闑(聂niè)、扂(店diàn)、楔(歇xiē)——门枢、门槛、门闩、门框。

⑥匠氏之工也——是工匠的技术。

⑦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玉札，即地榆。丹砂，朱砂。赤箭，即天麻。青芝，又名龙芝。这四种都是贵重的中药材。

⑧牛溲(搜sōu)、马勃，败鼓之皮——牛溲，牛尿，一说是牛粪，即车前。马勃，马粪，一说是菌类，生林阴湿地。败鼓之皮，破鼓皮；败，这里是破旧的意思。这三种都是普通的中药材。

⑨医师之良也——是医师的妙用。

登明选公——用人明智，选拔公正。

杂进巧拙——兼用巧拙不同的各种人才。

纡(于yū)余为妍——(把)厚重大方的算作美好的。纡余，原意指举止稳重大方，这里指品德修养。

卓荦(落luò)为杰——(把)卓越出众的算作杰出的。卓荦，指才能出众。

宰相之方也——是宰相用人的方略。

串讲   先生说：“唉!你到前边来，[我讲给你听!]大的木材做房梁，细的木材做屋椽，[他如]斗拱、梁间短柱，门枢、门槛、门闩、门框，各种木材都得到合理使用，用以盖成房子的，靠匠人的工巧。玉札、丹砂，赤箭、青芝，这些名贵的药材，牛溲、马勃和破鼓皮这种不值钱的药物，贵贱兼收并蓄，待医病而全不会浪费的，靠医师的妙用了。任人明智，选拔公正，兼用巧拙各种人才，厚重有修养的算为美好，才能卓越超众的算为杰出，比较人的品德优劣、才能的短长，按他们不同的才能放在适当的职位上的，这靠宰相的方略了。

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①，卒老于行②。荀卿守正③，大论是弘④，逃谗于楚，废死兰陵⑤。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⑥，其遇于世何如也？

【注解】

①辙环天下——意思是足迹遍天下。辙，车辙。环，围绕。

②卒老于行——终老于路途。意思是孟子的努力得不到各国诸侯的重视。

③荀卿守正——荀卿坚守正道。正，这里指儒家学说。

④大论是弘——意思是儒家学说得到发扬光大。大论，指儒家学说。弘，这里有发扬光大的意思。

⑤逃谗于楚，废死兰陵——逃避毁谤到了楚国，(在楚国)被废失官，死在兰陵。齐襄王时，荀卿到齐被尊为卿，遭到毁谤后，离齐至楚，楚相黄歇(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黄歇死后，荀卿被废失官，死于兰陵。谗，毁谤的意思。

⑥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这两个儒者(指孟轲和荀卿)，说出话来成为经典，一举一动成为模范，(远远)超越了同等的人，优异得达到了圣人的境界。类、伦，这里都是同等的意思。

串讲   古时，孟轲好辩，孔子之道[因他的论辩]得以昌明。[但他]周游天下，终老于行旅奔波之中。荀卿坚守正道，儒家学说[因他的捍卫]得以发扬光大，[但他]为逃避谗害到了楚国，[后]被废失官，死于兰陵。这两位大儒所发表的言论成为儒家的经典、举动成为后世的模范，他们远远超过与他们同时的一般人，品学优异可进入圣人境域，[但]他们在当时社会里的遭遇如何呢？

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①，言虽多而不要其中②，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③，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④，窥陈编以盗窃⑤。然而圣主不加诛⑥，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⑦。投闲置散，乃分之宜⑨。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⑨，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注解】

①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意思是现在先生虽然勤于学习，可是未能合于儒家的统绪。繇，这里同“由”，含有从、顺的意思。另一种解释：不繇其统，不由系统方面着手。先生，韩愈自称。

②不要其中——不中肯的意思。

③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还月月耗费俸钱，年年耗费公家所给的粮食。费和靡，都是耗费的意思。廪，米仓。

④踵常途之促促——谨小慎微地追随世俗。踵，这里是跟随的意思。促促，一作役役，劳碌的样子。

⑤窥陈编以盗窃——看陈旧的书籍，从中抄袭(一些东西)。

⑥诛——这里是责罚的意思。

⑦名亦随之——名誉也跟着受到影响。

⑧投闲置散，乃分(奋fèn)之宜——意思是被安置在闲散的位置上，是分所应得的。

⑨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卑bēi)——计较俸禄的有无，计较品级的高低。商，这里是计较的意思。财贿，财物，这里指俸禄。亡，这里同“无”。班资，品级的意思。崇庳，高低。

忘己量之所称(趁chèn)——意思是忘记自己的才能和什么职位相称。

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异yì)为楹(盈yínɡ)——这是所说的质问工匠不用小木桩代替屋柱。杙，小木桩。楹，堂屋前部的柱子。

訾(紫zǐ)医师以昌阳引年——责怪医师(叫人)用昌阳延寿。訾，毁谤，非议。昌阳，中药名，又名菖蒲，常服可以延寿。

欲进其豨(熄xī)苓也——想用自己的猪苓(去代替)啊。豨苓，即猪苓，中药名，主渗泄，多食损生。

串讲   现在，我学习虽勤勉而还不符合儒家的统绪(繇，同由，含有顺、从的意思，引申为符合)，谈话虽多而不能抓住它的关键所在(要其中，‘要’，动词，有总括的意思，引申为抓住。中，有关键、核心的意思)。文章虽奇特而在用的方面不济事，为人行事虽有些修养锻炼而在群众中并无显著的表现；[就这样，我]尚且月月花费俸禄，年年耗用公粮，孩子不懂耕种，妻子不知纺织，[我]乘马外出跟随着仆人，生活安闲无忧而饱食终日，为人行事谨小慎微地随着世俗，读些陈旧书籍并没有真知灼见(盗窃，原意为抄袭，这里引申为因袭前人，缺乏独立见解)。然而，圣主不因此而责罚，大臣不加贬斥，[这]不是很幸运了吗？[我的]举动遭到毁谤，名誉也随着受到损害。[把我]放置在闲散的职位上，原是分内应得的。如果[我]考虑俸禄的有无，计较官位品级的高低，忘了自己量量才能和什么职位相称，而指责前人的过失，这就是所谓的质问工匠的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成楹柱一样，诋毁医师的用昌阳[给人]延年益寿，而想用自己的猪苓[去代替]啊！”

以上为第三大段。韩愈针对提出的矛盾进一步答辩，剖析事理，抒发抱负与不平。全段分三层意思：第一层，由本段开始至“宰相之方也”，以工匠、医师为喻，说明量材选用是宰相的职责，其他人很难看得清楚。第二层从孟子、荀卿两位大儒的遭遇，说明有大学问、有真德行的人并不见用于当时。第三层说自己学、行修养不足，远远不能和孟、荀相比，今日投置闲散，“乃分之宜”，不敢有所不满。

三、关于本文的几点分析

一、在这篇文章里，作者总结了自己学习的经验。其中颇有值得吸取的内容，也存有缺点。在第一段开始，作者概括了七个字：“业精于勤，荒于嬉”。接着通过第二、三段的反驳、答辩，阐发和剖析了学习的目的、内容、方法，以及态度等问题。在论“先生之业”的一段文字中，扼要地概括了韩愈求知识、做学问的观点、方法和治学态度。对于儒家视为经典的六艺(即指六经)，文中用“吟”说明，对诸子百家的著作，文中用“披”表现。显然，前者要求吟诵，借以达到精读和反复体会其精义的效果，后者只要求多翻阅，相对说，就要粗略一些，其间有精读与略读的差别。“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两句，指出不同性质的内容，也应分别以不同的方法学习。对于史实等带有资料性的，必须提出纲要，以便纲举目张，一目了然，便于牢记，便于查阅。属于理论性的，那就要求深入钻研，探求其精义，做到融会贯通。总起来说，学习一定要经过自己的归纳、提炼和反复思考。韩愈的夜以继日，终年辛劳“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的苦学，写出作者学习的勤奋和严肃认真的态度。他所说的勤，表现为口勤(多吟诵)、手勤(多翻阅)、脑子勤(多咀嚼、多思考)。勤而得法，才能真有所得，学就要“务得”，学就要善学，如“先生之于文”一段中所说的要善于总结各家的优点、特点，善于吸取众长而形成自己文章的特色。至于说到学习目的，韩愈虽没有明确语言论及，但从第二段的“先生之于儒……”那段文字，以及第三段肯定孟子、荀卿在儒家思想方面的巨大贡献来看，韩愈学的目的主要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当然并不完全排斥这一方面)，而为了继承和宣扬儒家道统，为了向各种非正统的“异端”进行斗争，以恢复儒家学说作为统治思想的正统地位。他学习的指导思想在文中表现得极为明确。在这一指导思想下，为了完成这一历史任务，他认为要从思想的修养和文字的锻炼两方面下工夫。前者，主要靠儒家的经典著作——六经，以及诸子百家中的一些著作，文字的工夫，要取法上古，下及两汉的文章。这是他提出的学习的两方面内容。

韩愈认为有了学习的目的，学习的主要内容，使用他所说的方法，再加口勤、手勤、大脑勤，学到手(务得)，这样“业”就能“精”，日积月累，知识才能日有所增益。

韩愈的指导思想及学习的目的在于宣扬儒家道统和恢复儒家思想的统治地位，这很明显的是为当时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服务的，它从属于封建政治的需要。这一点在今天没有任何价值，如果在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有人宣扬孔孟之道，甚至无批判地介绍儒家思想，那将是大错特错。但韩愈文中所总结的学习书本知识的那些具体方法和经验，对我们仍然有启发的。也必须说明，这些精华中仍存有缺点，因为他所强调的“业”，限于书本知识，“精”自然也局限于这一方面。我们从不否定书本知识，它是前人某些经验的总结，是我们必须学习的方面之一，但它毕竟不是知识的全部，仅有书本知识的人，不论他的知识多么“渊博”，他的知识仍然残缺不全。我们对待书本知识，要批判地继承，要古为今用，不能盲目崇拜，不能让今人为古人思想所统治。

这里顺便提一下，韩愈说的“行成于思，毁于随”，同样也应看到它是经验的总结和它的启发意义。文中把“业”与“行”并列提出，并在后面文字中经常照顾“业”与“行”两方面。的确，韩愈不提倡“为学习而学习”、“为理论而理论”的，他要学业精进，正是为了“行”，为了“学以致用”。关于学与行的关系，下文还会涉及。

二、论道、论文，“文”与“道”的关系。前面分析中已指出论道、论文是韩愈这篇文章的核心内容。读者一定会问，谈学业的精进，为什么要大谈“道”、“文”？也会思考“文”与“道”的关系又是什么？关于第一个问题，前面已提到“道”与“文”是韩愈自己学习也教太学生学习的必不可少的两方面内容。所以他要在“道”与“文”方面宣传他的主张。韩愈在第三段里批评自己说：“学而不繇其统”，意思是说自己的学，尚未能符合儒家道统的要求。这句话一方面是谦虚，实际上，他常自认为是孔孟之道的继承人，也勇于担当起传道的使命。另一方面说这句话也并非虚伪造作，他觉得自己学得还远远不够，而以更高的儒家“道”的标准要求自己，激励自己。撇开这些不谈。这句话恰恰说明了他的论学习的主张，即学要由道统出发，要按照儒家思想的准则。韩愈力图恢复孔、孟思想的正统地位，因此特别强调道统，在第二段中集中一些文字论道：他排斥佛老思想以及各种异端，努力消除形形色色的非儒家思想，要扭转狂澜，阻挡百川，使它们纳入轨道，沿着正确的方向东流。这是他论“道”、论“文”的基本观点，他提出的学的目的，同时也是他“学”与“行”，劝别人“学’与“行”的实质内容。

从韩愈的《原道》《原性》《原人》等论道的文章看来，他所谓的“道”，带有浓厚的封建伦理性质。他企图用儒家的“道”，整顿当时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紊乱的封建秩序和道德，其阶级实质是反映了封建地主阶级的长远利益，为维护摇摇欲坠的封建统治服务的。从这种思想的阶级实质上说，韩愈的提倡儒学，几乎没有什么积极意义可言。但他以儒家思想攘斥佛老，对限制唐中叶日益扩大的寺院经济和加强中央集权，应有其一定的现实意义和积极作用。

他从复兴儒学这一基本目的出发，从而提倡古文。在《题欧阳生哀辞后》他说得很明白：

愈为古文，岂取其句读不类乎今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

又说：

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送陈秀才彤序》)

意思说，学古文为学古道，写古文则为宣传古道，因此，在论“道”后接着有段论“文”的文字。作者从文章的角度，扼要描写了三代两汉不同文章的不同特点，作者致力于古文学习，兼取各家之长，融会贯通，形成自己文章的风格。“文”与“道”的关系——道是目的，文是手段。“道”是思想内容，“文”是表达内容的语言形式，它们是一个事物的两面，不容完全分开。文中论“道”和论“文”的部分不仅是这篇文章的核心，也是韩愈提倡古文的主要内容。学业的精进在于勤，学习的内容为儒家思想、文章工夫。勤而有所得，则表现为“行”。韩愈一生“行”的主题，就是向“惑乱”人心的各种非正统思想的斗争，为恢复儒家思想的正统地位而斗争。

向古人学习文章作法，是提高语言修养的一个重要途径。是否有了很好的语言修养就写成出色的文章，很多人会很快地说：“不能，缺乏生活，写不出好文章！”我们都知道对创作说生活是源，前代作家的影响是流。但韩愈“论文”中根本没有涉及这极为重要的一面，其他文章也没谈及。实际上，韩愈主张“不平之鸣”，本文中批评自己说“文虽奇而不济于用”，他写古文为宣传古道，“用”于现实目的在韩愈比较清楚，他能创造性地运用语言，这和他着眼于现实生活有一定关系，这方面韩愈没有总结进来，可见他在这方面不是完全自觉的，认识还不明确。

三、杂文写法。杂文是韩愈散文中价值最高的一类文章。《进学解》是一篇杂文。它用生动犀利的语言剖析事理，寄托不平，篇幅大都短小精悍。除了具有这些特点外，本文还有它独特的地方。本文借师生对话，论证事理，在文章写法上似是自嘲，字面上似乎很谦逊，实际上是自我称许，字里行间充满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失志不平。如第二段里，韩愈借太学生之口，摆出自己在学业、为道、为文、为人各方面的情况或成就。从文章结构上为下文驳斥韩愈所说的“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作有力依据。这段文字似是自嘲，实际是自赞。它目的之一比较明显，是借他人之口讽刺当权者，以发抒自己的牢骚。另一目的易被忽视，可以说韩愈拿自己做样板，总结经验，树立旗帜，宣传自己主张，来启发、教育和动员他人遵循他所提出的方向、途径、方法来学来行。韩愈之“好为人师”，自己从不讳言。如在第三段里，作者强调孟子、荀卿在儒家思想发展中的巨大功绩以及他们个人命运的不幸，好像用以解嘲或自慰。言外之意，他以孟、荀自况，肯定自己道路正确，以此激励自己不避艰辛，不怕挫折，顽强地进行恢复儒家道统的斗争，大有今日孟荀的气概。韩愈以孔孟道统的继承人自居，也是一点不含糊的。整个第三段一方面为自己置之闲散解嘲，一方面述志——志不在仕途得失，个人荣辱，而志在以此传道。对应上文说，业求精不是为了官职高低，俸禄多少，而是为了更有效地宣扬儒家思想，从当时头脑清醒的统治阶级知识分子来说，这样才真正维护了本阶级的长远利益。

四、结构、语言方面的特点。这篇文章采用主客问答方式(这种方式古人常采用)，结构富有变化。如第二段以“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等四段文字平列，异常整齐，第三段以“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四句相呼应；又以匠氏、医师、宰相三小段并举，结尾处以工匠、医师作呼应，使读者感到参差错落，跌宕有致，这是这篇文章结构方面的主要特点。

语言方面，本文除了有一般韩文共有的简练、生动、准确等特点外，还使用了较多的排比句。如：“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有两个大排比句，每句中又有两个对称的小排比句，用它阐述道理，意思显豁，印象明晰，读者容易接受。如“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连用四个排比句说明四个方面的情况，概括有力，一目了然，增强文章的逻辑性。再如“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因使用排比句，增添了文句的感染力。

此外，本文还使用散骈间杂的句法，使文章整散错落有致，如“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完全用汉赋的骈句，与下文“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散文长句相接；“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下面以散文短句“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作结束，从字面上看有整有散，诵读起来有急有缓，这样整散错落，散骈间杂，文意显得更流动，文章更富有节奏感。也许有人会问：韩愈既然坚决反对骈文，为什么他还使用某些骈俪的句子？韩愈反对的是南朝以来流行的骈文，它的特点是对仗整齐，堆砌辞藻，华而不实。他不是笼统地反对骈俪。由于我国语言文字的特点，在文章家的笔下，出现某些字句整齐、音调谐和、对偶的句子，原是很自然的事，这种骈句难以避免，只要不因文害意，这种骈句也没有必要反对。更何况韩愈的时代，骈文是一般士大夫惯常使用的形式，韩愈也会熟悉它，甚至不自觉地使用少量的骈句写入散文，想来也合情理。《进学解》一文中虽有骈句，但仍以散文为骨架，所以风格雄健，丝毫没有因有骈句产生纤弱之感。

四、虚字“于”、“为”、“者”、“而”

现在把这几个虚字不同的用法和意思列后：

一、于介词，常与“於”通用。在古汉语中用得最广，用来表示各种关系。使用这个介词可以引入时间、处所、目的、对象等。本文使用的“于”，归纳为六种用法。

①表示动的关系。可以作“在”、“在于”、“由于”解，这里并含有“凭借”的意思。

业精于勤，荒于嬉。

行成于思，毁于随。

“于”在动词“精”、“荒”、“成”、“毁”后，表示动词与“勤”、“嬉”、“思”、“随”的关系。

②在动词后，引入处所，表示动的关系，作“处所”的附加语。

有笑于列。

卒老于行。

逃谗于楚。

其遇于世何如也。

句中的“于”都作“在”解。引入“处所”的“于”，在古汉语中多在动词后。在现代汉语中连处所移在动词之前。如第一句话在口语中一般作“在行列中有笑的”，而不说“有笑的在行列中”。

③引入时间，成为时间的附加语。

于兹有年矣。

这里的“于”，解作“到”。

④引入对象，表示被动和主动者的关系。

私不见助于友。

公不见信于人。

句中通过“于”表示你(句中省略)不被“友”见助，不被“人”见信。“于”在此没有具体意思。

⑤表示对待关系。

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

文虽奇而不济于用。

这里的“于”作“对于”解。放在动词“吟”、“济”之后。

⑥表示对待关系，地位在主语后，连同主语成主谓短语。

先生之于儒。

先生之于文。

这里的“于”与主语“先生”相连成主谓短语。“于”作“对于”讲。

二、为介词，表示目的，等于口语中的“为了”，如“为学问而学问”“为读书而读书”。本文中的“为”，都作动词。

作为文章。

先生之为人。

暂为御史。

反教人为。

各句中的“为”都作“做”讲。第一句的“为”意同“作”，连用成双音词。

纡余为妍。

卓荦为杰。

吐辞为经。

以杙为楹。

上述例句中“为”实际同“为之”，“之”字省略，作“成为”或“算做”讲。

三、者指示代词，可代人或物。或作语气助词，用以加强语气或提顿。

①作指示代词。

占小善者率以录。

名一艺者无不庸。

记事者必提其要。

纂言者必钩其玄。

第一、二例指人，泛指。可译为“……的人”或“……的”。第三、四例指物，这里代“书”或“文章”。

②语气助词。

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

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

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

昔者……

一、二、三例中的“者”没有实义，都可以省略。但在句中起加强语气，或使语气舒缓的作用。第四个例句，“者”与“也”用法同。“者”换为“也”，语气不受影响。

四、而连词。古汉语中用得最多。可以连接两个句子、两个词，可以连接相顺的内容，也可以连接相反的内容。

①连接两个词。

障百川而东之。

动而得谤。

独旁搜而远绍。

三例均为连接前后两个动词，表示上一行动为下一行动的手段、方式。

②起转折作用，含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

③连接正反相背的两个词或句子。

易奇而法。

诗正而葩。

闳其中而肆其外。

年丰而妻啼饥。

冬暖而儿号寒。

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学虽勤而不繇其统。

前二例连接正反两个形容词。第三、四、五、六、七例连接两个短句。

进学解

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酿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前来！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柳宗元《小石潭记》讲解

◇冯钟芸

在中国古典散文中，柳宗元的山水记具有独创性的艺术成就。尽管他的《小石潭记》是大家很熟悉的，多读一遍，也许会得到更多的益处。今天结合《小石潭记》一文，拟讲以下三部分内容：

1.柳宗元的山水记跟生活的关系。

2.柳宗元的山水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3．从柳宗元的《小石潭记》看记叙文的写法及其特点。

以上三部分的内容，重点放在第三部分。

一、柳宗元的山水记跟生活的关系

柳宗元(773—819)在唐代古文运动中，与韩愈齐名，同为杰出的散文家。他出身于世代官僚的家庭，卒时年四十七岁。他的一生，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时期，这可以以公元805年(柳宗元三十三岁)作为分界线。前期，年少才高，在长安交游很广，求慕者非常多。三十三岁时，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这一年，唐顺宗即位，王叔文等当政。王叔文交结了一些知名之士，柳宗元就是其中之一。虽然王叔文执政的时期很短，在仅五六个月时间里，他们在政治上实行了免去一些苛政杂税、遣送宫女等措施。不久顺宗禅位，宪宗即帝位，这时因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斗争，王叔文等同时遭到贬斥。柳宗元因参与王叔文执政时的政治活动，也被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的司马(刺史的属官)。当时永州是个偏远地区。柳宗元在贬居永州的十年间，他在政治上长期遭到严重的打击，又加上患痞气(属于脾脏病的一种)，因而常常抑悒不欢。这时他刻苦读书、游山水、写文章。文章较三十三岁前大有进步。他在给朋友的信里曾说：自从贬官以来，无事读百家书，这样才稍知文章的弊病。又说：永州在楚最南，地理形势与越(浙江)相似，闷时就出游。他也说过，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人的眼光，但颇以文章自慰。他四十三岁时，改官柳州(广西)刺史。官职上是提升了，实际上被贬到离京师更远的地方。最后死在柳州。

柳宗元被贬以前所写的文章主要属墓志、行状、表和序之类，内容比较空泛，可取的不多。贬居永州以后，开始专心写文章。正如他说：现在我很喜欢作文，跟在京师时大不相同。我们把柳宗元的全部作品检查一遍，就能发现他的重要著作或作品，绝大多数是在被贬以后写成的。他的各种类型的文章，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政论性的文章如《封建论》，哲理性的文章如《天对》，学术上的论文如《非国语》，还有论文章的一些文章。他的文学的散文，也是在被贬以后，开始写作而取得卓越的成就。写人的如《段太尉逸事状》，记一位爱护人民，不畏强暴的官吏段秀实。记山水的最著名的是《永州八记》，《小石潭记》就是其中的一篇。杂文如《捕蛇者说》，写一位姓蒋的三辈人，宁可死于毒蛇之口，不肯死于苛政，从侧面来揭露阶级的压迫和剥削。杂文里还有一些寓言故事，如《三戒》，借三种不同动物来讽刺世态人情。像这些作品，往往概括了某种社会现实，显示了某种生活真理，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和讽刺意义。在他的具有政论性和哲理性的文章里，显示了他的思想深度和唯物主义成分，在文学的散文里，则显示了他对现实生活的深刻认识，艺术上有极大的创造性。

柳宗元在政治上遭到打击以后，他对现实生活有了更多更清楚的认识。被贬边地，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到边远地区人民的实际生活，这些都使他的思想感情逐渐深刻化，使他的文学创作不仅有丰富的、充实的内容，而且富有现实主义精神和人民性，以及自己的独特风格。柳宗元的山水记，在永州实际写了九篇，都是以散文记游，描写山水的。他以深入细致的观察，生动的笔墨，刻画永州大自然的美好，往往一篇游记，就是一幅山水画。他的山水记，实在是文中有画、有诗，是诗、画和散文很好的结合的文学作品。柳宗元的山水记跟他的生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以游山玩水和写文章来抑制自己的感情，转移自己郁悒和愤懑的情怀。他的郁悒和愤懑，在山水记里并不能完全隐蔽，我们可以看出他常从侧面写到现实生活，发泄了他的郁悒不平之气。有些山水记看起来写得很平静，实际上在他的思想里是极为苦闷的。自从他被贬以后，实际情况也的确是这样，过去许多在京城往来的大官和他断绝了音讯往来，家人分割离散，自己的政治抱负不得施展，不仅如此，还随时遭到人们的诽谤中伤，投井下石。在这种情况下，他把自己的所感寄托在山水里。但如果说他只是在单纯的排除自己的苦闷，为了抑制自己的郁悒之情而写文章，这种看法就是片面的了。因为他的山水记，不仅寄托了他的情怀，而且体现了他的人格。正如我们读李白的游仙诗，可以看出诗里不仅寄托了他的理想也表现了他的品格一样。永州山水这样美好，但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山水不为人所知道、所重视，也正如柳宗元自己，或者更多的有见识、有政治抱负的人不被人了解、不被人重视一样。这就使他对山水有一种很自然的、感情上的契合。正如他所说的“不合于世俗”，但他有自己不可改变、不可屈服的意志，因此他笔下的山水，就不是冷漠的、客观的自然景物，而是溶进了自己的思想感情。正因为这样，他写的山水记才富有特征。在他的山水记所写的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都绘声绘色，生动逼真，真是刻画入微，他以自己的胸怀拥抱了大自然，自己的思想感情与大自然完全契合。如果说柳宗元没有这样的身世和处境，那他的山水记就不可能取得这样卓越的成就。

二、柳宗元的山水记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小石潭记》是一篇散文，散文原是日常生活上应用的一种文章。用散文写山水记出现得比较晚。我们追溯一下历史，就可以比较清楚地知道柳宗元山水记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中国古代史官是掌握文字记录的，所以最早的散文家都是史家。最早的散文分两类，一类以记言为主，如《尚书》，主要记录了帝王们说的话；一类以记事为主，如《春秋》。最早的《春秋》是记列国的大事，内容非常简单，就像今天的新闻标题一样。到了《左传》叙事才有了很大的发展，如记诸侯的会盟，记战争，记各国之间的往来交际，其中有许多是有梗概、有始末的，甚至往往还有片段的具体细节描写，这可以说，散文是较前大进一步了。到了汉朝的时候，有司马迁的《史记》，以历史人物的活动为中心来记历史，文章既有历史的客观真实性，也富有典型的意义，而且还体现了司马迁的进步思想，使文章具有鲜明的倾向性。两汉以前的散文，在方式上虽有不同，有的是编年体，如《春秋》，有的是纪传体，如《史记》，但文中所记的都是历史，都是社会政治活动。对于自然景物的描写，只见于诗歌或者辞赋里。但是，诗歌词赋里写自然景物的目的并不在于自然景物本身，而只是作为背景，或者起一种渲染的作用，它的目的在于抒情。到了魏晋以后，这种情况才开始有了变化。原因是：①当时阶级分工越来越细致，贵族生活越来越优裕，有闲情逸致和时间去欣赏自然，认识自然，从而表现自然。②上层士大夫阶级的主导思想起了变化，当的儒家思想处在衰微中，老庄思想在上层士大夫中成为主导思想。在门阀氏族社会中，这种哲学思想跟当时士大夫们政治矛盾的现实处境结合起来，有些士大夫就逃避现实，隐住山林之中，这样他们就接近了自然，因此，写自然景物，就成为逃避现实的一种产物。③当时在士大夫中玩赏自然，喜好自然成为风气，因而品赏自然也就成为他们创作的一个方面的课题了。这方面情况见于《世说新语》的一些片段。稍后，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它描写的是一种理想的境界，理想的社会，其目的不在自然景物本身。不过，从此，描写景物成了文章的重要内容之一。南北朝的时候，出现了大量的山水诗(以谢灵运为代表)，以及用其他文学形式(小赋)等写自然景物的作品，如鲍照就有描写山水的作品。再如南朝吴均写的《与朱元思书》，是描写富春江到桐江一段的山光水色。北朝郦道元的《水经注》里，也有描写自然景物极优美的片段。但是他们重在写地理形势，以及山水特点的概括，缺少具体地刻画。有形象，但还不够生动。他们好像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在那里描写，没有把自己的思想感情与自然景物融汇交织在一起，因而缺乏感人的力量。但我们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发展，这个发展说明散文逐渐跳出了传统的记事范围，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使散文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到了唐代，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运动，反对了对偶的骈体文，恢复了散文的功能，使文与道统一，使散文成为传道的工具。这时散文的应用范围就更为广阔了，但就描写自然景物来讲，韩愈的文章里很少写到，柳宗元确乎在使用散文来描写自然景物，他把散文用于非应用文字，从事于文学创作了。正因如此，柳宗元写山水记可以说是文学史上用散文来写自然的第一个人。我们说中国古典文学中山水诗始于谢灵运，那末写山水的散文应该说始于柳宗元。柳宗元写山水记的特点，主要在于他观察细致，刻画入微，情景交融，形象生动，充满了诗情画意。在他以后，历代的古文家，用散文来写自然景物，就成为他们写作的一个重要方面。

从上面简单的叙述里可以了解用散文来描写自然景物，有其历史发展过程。它是从记事的记叙文逐渐发展成描写自然景物的，从传统的散文发展成文学创作的散文。

三、结合柳宗元的《小石潭记》看记叙文的写法及其特点

先疏通一下文字，然后进行分析。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从小丘往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见水声，这水声就好像人身上佩带的玉珮玉环相碰时发出的那种清脆悦耳的声音，好听极了，因而心里高兴。作者一开始没有直接写潭，而是先从潭的方位，泉水声着手，引人入胜。当我们读到下文以后，就会感到对这声音的描写是非常贴切的。“隔篁竹”一句写得好，使人感到潭是在这样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幽深的地方。隔篁竹，如鸣珮环，才引起人“伐竹取道”，这样“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正面写出了小潭。砍掉竹子，开辟一条小道走进竹林，看见一个小潭，潭水明净清凉，“清冽”二字包括作者的所见所感。“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潭是用一块整石为底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潭底的石头突然翻卷出来，露出水面，有的小，有的大，有的高低不平，有的比较陡峭。“全石以为底”和“卷石底以出”两句，前一句的“以”字是“用”的意思，后一句的“以”字是虚词，当“而”字讲。这里“全石”和“卷石”写得非常形象。“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是露出水面的岩石的四种形态。“坻”是水中较小的高地，“屿”是较大的高地——岛，“嵁”是高低不平的岩石，“岩”是比较陡峭的岩石。“坻”、“屿”是从大小说；“嵁”、“岩”是从石之姿态说。文中的八个字，从两种不同的角度，写出了四种样子。“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青树翠蔓”，是说从“坻”“屿”“嵁”到“岩”上还有树和蔓，“青树”，以见树的颜色，“翠蔓”，是攀附在树上的一种非常柔软、颜色翠绿的草藤。树的青色，与草藤茎蔓的鲜绿色，青翠相映，颜色既区别，而又非常谐调。“蒙络摇缀”的“蒙络”，形容翠蔓攀附在青树上掩遮缠绕的样子。“摇缀”，极写蔓条之轻软，在微风中摇动、下垂。“参差披拂”的“参差”是不整齐，有长有短；“披拂”是随风软软地飘荡的姿态。这十二个字，作者不仅把树和蔓的形态和颜色写出来了，而且还写出了树和蔓之间的关系。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潭里有一百多条鱼，看起来就好像在空中游来游去一样，无所依靠。这里作者实写鱼，而虚写潭水的明净。“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阳光可以直接照到潭底，鱼的影子就全布在潭底石上，有时鱼呆愣着不动，有时忽然向远地游去，它们来来往往是那样的轻快迅速。“似与游者相乐。”好像鱼在水里与游人享有共同的愉快。这一段重点是实写鱼，通过对鱼的集中描写，写出了很多方面，写出了潭水的明净，日光的直射，鱼的神态，也写出了人的心境。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从潭的西南方望去，见潭水的来路——山泉曲折流转，它在山石间流过，转弯处有的地方角度较大较陡；有的转折较小较迂回，泉水或现或隐。“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岸的形象就像狗牙齿那样互相交错，最后被山石树木所遮挡，看不见源头在什么地方。作者这一段写法，与前面一段写游鱼潭水等有远近、主次之分。不仅如此，而且还因为有了这段远景的描写，衬托出一种幽深含蓄的境界。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坐在潭上，见四周的竹树环抱着整个的小潭，这样安静寂寞无人的地方，让人精神上感到忧伤，凄苦。“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这样一个冷清清的环境，不可长时间的停留，所以记之而去。这一段概括扼要地写石潭周围的情况，重点写自己在此环境中的感受和感觉。以柳宗元当时的心境来说，也实在不能再久坐了。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和我同游的人中，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随的仆隶姓崔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名叫恕己，一个名叫奉壹。这一段记同游的人，全文作结。

《小石潭记》是篇记叙文，山水记是记叙文的一种特殊体裁。记叙文的特点，首先，要求作家有正确的思想感情。记叙文总是根据客观事物来写，但我们说根据客观事物来写，毫不意味着排斥作家的思想与景物的内在联系，相反的，假如作家缺少真实的思想感情，是绝对写不出一篇很好的山水记。所谓思想感情，就是作家对事物的一些看法，他的好恶、爱憎。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反映出他对永州这样美好的山水之地，过去不仅没有见于记载，没有人描写过，甚至连来过的人都没有，正如像他自己被人遗弃和鄙视，以及被埋没一样，因而深有所感。所以他一开始就写“隔篁竹，闻水声”，由此引起“伐竹取道”，这就说明了这个地方是被埋没的，绝无人知的。《小石潭记》里写的一石一树和游鱼种种，无一不是跟他的思想感情交织在一起。他之所以爱小石潭，描写小石潭，一是由于他确实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一是由于他当时的处境加深了这种感情，所以写得那样深刻而高洁，这跟作者的思想、性格和心情完全和谐一致。

记叙文总是要写人、写事和写物的。如写人，那必须对所写的人有一定的认识；写山水，那你对山水也要有一定的认识。写历史，不仅要有史事，而且对史事要有足够的认识和辨别能力。写山水也要对山水有所认识，具体说就是作者的真实感受和体会，这样才能发现自然的美，而且能够在山水的描画中体现出作者美学的理想。作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取什么，舍什么，就会通过文字表现出来。只有这样，在山水之美里有所选择，才能看出所描写的自然景物的特征来，才能不仅写出自然景物的外貌，而且能写出自然景物的精神状态来。假如没有这种感受和体会，没有美的鉴别能力，那么，柳宗元的笔下也就无非是个小石潭，有些竹子和树木，水很明净，如此而已，读起来也就令人索然寡味了。

不论是写人，写事，写自然景物，材料很多，而且往往是杂乱的，要不经过选择就不知道该怎样下笔才好，选择什么？这就决定于对象的特征和个人的感受。所写的东西，必须反映出对象的精神面貌，而选择的本身也体现了作家对事物的感受。—般的情况，选择的总是大的、重要的，但是并不排斥细小的、次要的，甚至有时非常需要细节。通过小的来反映出大的，或者通过细小的东西，反映出那最富有特征的东西。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一开始为什么写“隔篁竹，闻水声”呢？这在文章处理上是引人入胜，而作者写的时候，也是首先听到水声，而后才寻找到潭的，同时也就把潭的幽深和地理环境的特点写出来了。接着写潭的外形，潭底，潭水，潭四周，其中突出游鱼的那段描写，这是这篇文章很重要的部分，写得惟妙惟肖，有情有趣，而潭水的深、清、静，主要是通过游鱼的描写而表现的。他所选的这些材料，都是现实里面有的，但经过选择，使其更为集中和更为突出了。

第二，记叙文总是客观事物的反映，客观事物有其自身的逻辑，所以在选择剪裁之后，就有怎么样写的问题。记叙文要按照客观事物本来的次序写(按照本来次序并不意味着没有选择剪裁，刚才说《小石潭记》里写了石、树、水、游鱼和泉水的来路，这就是选择)，按原来次序写，要求有首有尾，有始有终，要求写得有连贯性。散文和诗歌不同，诗歌的语言是跳跃的，依靠语言声律的节奏感，依靠这一句形象和那一句形象之间的一个飞跃，很多的意思，在那个空白的地方是要靠人的想象来加以补充的。散文并不排斥节奏感，也不排斥自然的音调。但是它与诗歌不同的是：要求它所写的事物有严密的逻辑性与连贯性。初看起来《小石潭记》似乎没有什么结构和组织，但是文章的顺序就是一个非常自然的结构，而且整篇文章组织得非常严密。如开头写“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就把小石潭的位置指点得非常清楚，而后是怎样到了石潭。石潭的整个形象，是通过开头一大段形象地托出。“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是总的印象。下边写出这个潭的特点是“全石以为底”。在靠近岸边，石底卷起来露出水面，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形状。下边再写石上的青树翠蔓，然后进一步写潭水。写潭水不只是抽象的说“水尤清冽”，而是通过游鱼来描写的。把近景写完以后，略写远景和潭的四周以及坐在潭上人的感受，最后写从游者的姓名。文章的层次非常分明，首尾完整，作者按照眼前景物的顺序来写的，写完所见，文章也就结束，给人的印象非常完整美好，好像就在我们眼前出现了小石潭这样一幅图画。在这幅图画里，有山、水、树、竹，潭水的明净，树蔓的青翠，石的种种形态，泉水的曲折蜿蜒。这样的潭不是我们在北方，或者其他的地方所能见到的，而只是在永州这个特有的深山里、竹林里边，才有这样一个幽静而深的潭。不仅写出小石潭的特点，引导我们感受到每个事物的形态，而且也说明了作者之所以写本文的缘由，全文脉络条理清楚，完全符合于客观事物的逻辑，这是本文非常明显的一个特点。

第三，记叙文固然要求叙事有连贯性，但是也怕平铺直叙。要避免平铺直叙，那就要求形象突出、重点突出。描写什么形象，突出哪些重点，是由对象自身决定的。对象是客观存在的，作家只有把它的形象特征抓住了，写出来的形象才有可能被人所认识。假如没有抓住事物的特征给人的只能是一种模糊的概念。事物的特征虽是客观存在，但文中出现的又是经过作家组织和安排的，因而其中就有作家的思想感情，所以说又不是纯客观存在的事物。就这篇文章的全文来讲，潭的描写是文章的主要部分，写远景和周围的环境是文章的次要部分，因此，写潭用的笔墨最多。在写潭的一大段里，重点是写游鱼，而以突出水面的岩石及青树翠蔓作为陪衬。作者笔下的游鱼，那样逼真、生动，使整个画面都为之活跃起来。作家用的笔墨不多，若仔细的分析体会，意思却极为丰富饱满。“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这是总的印象，下文从游鱼的静态和动态两方面描写，都给人“空游无所依”的感觉。“日光下彻，影布石上”，这就说明了潭是以全石为底，所以鱼影就显得格外清楚，这是第一层意思。从文中的水色鱼影，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这一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假如不是日丽，就没有日光照到潭底，鱼影也就无从显现；假如不是风和，水面波纹叠起时，鱼影就不可能清楚地布在潭底，这又是一层意思。鱼“佁然不动”才能“影布石上”，写出境之寂静，就鱼来说，是写鱼的静态。“俶尔远逝，往来翕忽”是写鱼的动态。从静到动，不仅活灵活现地表现了鱼的姿态，而且写出鱼的性格。文章中以鱼的活跃代替了前面的一片宁静，更好地写出了水的明澈，鱼的玲珑。鱼之所以能这样往来自若，岂不正说明了鱼从来没有受到人的惊扰，从而也说明了境之幽寂无人。这又是不同的两层意思。最后写出“似与游者相乐”，人鱼两乐，鱼乐，人也乐，游鱼也懂事似地与游人相乐。一句话把鱼和人交织在一起，在文中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从上面简单的分析里，可以看出作家表面只写游鱼而表现的却是多方面的内容。笔下没有一点人为痕迹，就像大自然真实所有的一样。还应该指出的是文中除了“水尤清冽”数字以外，没有更用一笔写水，但这潭水不仅让人感到，而且让人认识到眼前就是这样一潭水。这里，作者是实写了鱼，虚写了水，虚实参互，既表现了实有物的形态神情，又表现了小石潭潭水的特征。作者只通过鱼而写了这么多方面，体现了“以少胜多”的艺术处理方法，也体现了前面所说的以一个具体细节，体现了整个画面的完整生动。在艺术创作里这种写法很多，大家知道画家齐白石老人画的虾，画面上没有画水，但是使人感到虾就在水里，而且好像看到了水。这是由于画家用墨的浓淡绘出虾的神态，我们感到他画的虾不是捞出水的死虾，而是通过一层水看到的活虾，从虾的姿态使人感到虾是在水里游动。如果把水也画出来，那就成了我们常说的画蛇添足，非但不能表现出水，相应地也不能表现出虾来。在画面上那个没有画出来的是虚，画出来的是实有的东西，画家以实画虚，虚实相生，从而使人运用自己的想象看到画面上没有画出而实际会有的东西。我们再举例说明这篇作品语言精练而形象的地方。柳宗元游小石潭的那天，如前所说是“风和日丽”，也许有点微风，潭在低处，水上自无涟漪，而坻屿上的树蔓稍高，作者说“青树翠蔓，蒙络摇缀”。“摇缀”，一来说明有点微风，二来表现了蔓的柔软轻细的特征，要是不轻不细，也就不会因微风而摇动了。作者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写树、写蔓的倒影呢？因为下面主要是以游鱼来表现，就不需要一一细致地来刻画，假如多写，倒显得呆板了。柳宗元的山水记，描写景物不仅求形似，而且求其神似。除形似以外能够写出它的精神状态，才算能够真正掌握对象的特征。如果画家为某人画像，外形、五官都确像其人，可是看来看去却又不像那个人，为什么呢，就是这个人的特点及其精神状态还没有画出来。正因为柳宗元的观察那样细致入微，所以才能真实而又传神地表达出游鱼的神态来。这在以前写景的散文里，是没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如南朝吴均的《与朱元思书》是一篇很好的文章，其中写：“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潭水是淡淡的绿色，潭很深很深，水清亮得一望见底；由于水是这样的明净，游鱼和潭底的小石头，用眼看去，清清楚楚，没有阻碍。)再如北朝郦道元写的《水经注》里说：“绿水平潭，清洁澄深，俯视游鱼，类若乘空。”(青色的潭水，干净且深，低头看潭中游鱼，好像它们都飘浮在空中一样。)就选材和写法上说，与《小石潭记》的这段文字近似，但不同的是，吴均和郦道元都是概括而抽象地写了这些事物，是从人的直接感受来写的；而柳宗元好像没有写自己的感受，除“皆若空游无所依”这一总的印象外，绝大部分是细致地、形象地刻画了具体事物的形态神情，一层一层地描写出来，真所谓“穷形尽相”，逼真地表达出自然景物本身的特点。艺术上比吴均和郦道元的文章高出一筹，这是柳宗元的创造。以游鱼这一段为例，说明了记叙文既要有连贯性，也怕平铺直叙。避免平铺直叙，就要求重点突出，形象突出。

文章除了有重点、形象突出外，还要有变化，从材料选择到组织安排都要求变化。《小石潭记》开头是从听觉入手描写，写岩石则从高、低、大、小各种不同的形态，扼要写出。写树不在于写树的形状，在于写树的颜色，写蔓的姿态。写鱼则表现出鱼的静态和动态，这些都是变化。就如以“斗折蛇行”四个字写泉水，就写出不同的弯度，如此，才能显示出“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

从本文的结构同样看得出变化。先写怎样到竹林小潭边去的，对小石潭则先写近景，后写远景，再写周围的事物和个人的感受。从全篇文章看来，也需要远景作陪衬，既然看见水潭如此可爱，那势必就想知道水源，“斗折蛇行……”的一段远景描写，文章增加了一层曲折，增加含蓄的艺术美。近景详，远景略，近景明丽，远景含蓄。假如没有远近详略，没有明丽含蓄的交错变化，文章中就是把所有可写的都写尽了，样样摆在那儿，反而不能收到好效果——显示出小石潭自然环境的特点。“坐潭上……”一段，主要写作者的感受和心情，作者使用了足以表现冷清凄凉心情的语言，同时这段不是全文的重点，所以只虚虚地点了一笔，所以跟前面的实景写法又有所不同。

为了避免平铺直叙，一方面是要求重点突出，形象突出；一方面要求结构有变化，语言笔法有变化，这样才能随处都表现了小石潭景物，也使全文有个波浪起伏，文章的气势也就从这儿出现。

第四，散文除了上面所分析的特点外还要句句落实。散文不仅要层次分明，一层一个意思，而且要求句句落实，一句一个意思，不能空泛。柳宗元山水记的特点之一，句子非常短小，三五个字成句读，最长的也不过八、九个字，但每一句写一个事物，表现一种神态或情趣，没有一句空泛，没有一字重复，每一句每一字都充分地发挥了它的作用。散文也要有适量的比喻，比喻要用得适当，不可太多，多了就显得累赘，显得矫揉造作。《小石潭记》里用的比喻用得适当，用得贴切。如“如鸣珮环”，用佩环自然相碰发出的声音来比喻泉水注入潭里的声音，使我们增加了一种美的感受。这个比喻用在别的地方就不可能。假如水源非常大，或者潭非常浅，不是石底，那泉水注入的声音决不像“如鸣珮环”那样叮咚清脆。用于小石潭这个特点的潭和泉，确实切合了它特有的水声。“斗折蛇行”也是比喻。“斗”就是天上的北斗星，斗星转折大，用以说明水的来路转弯处大，比较直；“蛇行”是如蛇之蜿蜒用以形容曲折而小的转弯处。如果柳宗元说“这条泉水是曲折迂回流来”，给人的感受显然不同，因为迂回曲折是抽象概念，“斗折蛇行”就有了具体形象。“其岸势犬牙差互”，也是同样的道理。通过比喻，丰富了形象，使人产生联想，具体地认识到作者所写的事物。

第五，语言自然，平易近人，也是这篇文章特点之一，它更加了语言的美，缩短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使人感到无比亲切，无比自然。生怕自己描写的东西写不出来，就用很多形容词和比喻附加到文章中去，它们不是真正出自作家思想感情，或者不是作品表观某种内容所必要的，其结果只能是堆砌辞藻，玩弄比喻，这实际是对文字运用缺乏严肃的态度。《小石潭记》语句短，每句都有分量，表达了突出的形象。语言的平易近人，是作家在文字修养方面深有功夫的自然结果。不仅写景物如此，写其他的文章也如此。语言的自然，还决定于作家对自然景物认识的明确程度如何，自己的真实感受如何，如作家对自己所写的事物真正熟悉，那也才能发现这一事物的特征。正因为他爱好这一事物，他才能全神贯注地去细细观察，才能刻画入微。没有这两方面的条件，要想把文章写好是不容易的。

柳宗元的《小石潭记》虽只有数百字，但它是记叙文的典范的作品之一。通过这篇文章的学习，我们体会到写一篇记叙文，特别是山水记、游记，都有那些要求。也真正认识到在中国散文里，柳宗元作出了怎么样的贡献，以及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这样我们就会如实地肯定作家不可磨灭的功绩。

小石潭记①

柳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②，闻水声，如鸣珮环③，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④。全石以为底⑤，近岸，卷石底以出⑥，为坻，为屿，为嵁，为岩⑦。青树翠蔓⑧，蒙络摇缀，参差披拂⑨。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注解】

①小石潭记——选自《柳河东全集》。作者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代河东(现在山西省永济县)人。他的诗文都收在《柳河东全集》里。他曾经贬官到永州(现在湖南省零陵县)，写有《永州八记》，《小石潭记》就是《永州八记》里的一篇。

②篁(皇huánɡ)竹——成林的竹子。

③如鸣珮环——好像人身上佩带的珮环相碰击的响声。珮，环，都是玉制的装饰品。

④冽——水清。

⑤全石以为底——(潭)以整块石头为底。

⑥近岸，卷石底以出——靠近岸的地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过来露山水面。

⑦为坻(持chí)，为屿(宇yǔ)，为嵁(堪kān)，为岩——成为坻、屿、嵁、岩各种不同的形态。坻，水中高地。屿，小岛。嵁，平的岩石。

⑧翠蔓——翠绿的茎蔓。

⑨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遮掩缠绕，摇动下垂，参差不齐，随风飘荡。

可百许头——大约有一百条左右。

皆若空游无所依——都好像在空中游动，什么依靠都没有(好像水都没有)。

日光下彻，影布石上——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石上。

(怡yí)然不动——呆呆地停在那里，“怡然”，愣住的样子。

俶(触chù)尔远逝——忽然间向远处游去了。俶尔，忽然。

往来翕(稀xī)忽——来往很轻快、迅速。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顺着潭向西南看，泉水曲曲折折，或现或隐，都看得清楚。斗折，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蛇行，像蛇的爬行那样弯曲。

其岸势犬牙差互——岸的形势像狗的牙齿那样互相交错。差，念cī。

凄神寒骨，悄怆幽邃(遂suì)——感到心神凄凉，寒气透骨，寂静极了，幽深极了。悄怆，寂静得叫人感到忧伤。邃，深的意思。

清——凄清，冷清清。

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仆吏随从(我)去的，有姓崔的两个年轻人。

苏轼《教战守策》讲解

◇冯钟芸

一、作者介绍

北宋初期有两种文风：一种是晚唐五代以来的浮靡文风，带有严重的形式主义倾向；一种是文学的复古主义，即文学革新运动，这是韩愈、柳宗元所提倡的古文运动的继续和发展。到北宋中期，由于欧阳修、曾巩、王安石等的努力，古文运动走上新的高潮。在这高潮中，文风进一步有所发展。充分地表现了自己独特面貌的作家是苏轼。苏轼在当时是政治上重要人物之一，是文坛上的领袖。诗、词、文方面都留下大量作品，其中有不少是大家熟知的。

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他是北宋中期统治阶级内部复杂的矛盾斗争中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简要地说，苏轼先和王安石为首的新党对立，反对新党在政治经济方面的改革，在新党执政期间受到攻击；后和司马光等旧党的政见也不完全一致，又受司马光等旧党的排挤，被指为川党。在这样的复杂矛盾斗争中，苏轼仕途生活就不能不有多次变化。他曾先后几次外调，一度入狱，一再被贬。最后官贬儋州别驾(儋州后属琼州，在今海南岛)。公元1100赦还。次年，死于常州，年六十余岁。

苏轼思想比较复杂，儒家思想、庄子思想，以及佛教的某些影响，都在他的思想中发生作用，而以前两种影响较深。他早年即好贾谊(汉人)、陆贽(唐人)书，特别推崇陆贽。他有封建士大夫阶级的从政热情，也重视实际措施和办法，这从他的策论以及许多奏议可见。他也很早就喜好庄子，承受了庄子哲学中的宿命论思想。他承认客观存在的现实是合理的(即苏轼所说的知其当然)，要求人在这种“当然”之中“乐其当然”。这种哲学实际就是顺其自然而安身立命的哲学。儒家重视实际的思想与庄子顺其自然的宿命论在苏轼的世界观中得到统一，即在顺其自然的前提下，讲求一定的实际措施，这样的世界观使苏轼的思想带有极大的局限性。

苏轼的文学思想，值得提出介绍和说明的，即他虽继韩柳之后，在散文方面有进一步发展，他没有继承韩愈所提出的“文”与“道”的关系，强调“道统”，而提出了“文”与“物”的关系问题，他说：“物固有是理，患不知之。知之患不能达于口与手。辞者，达是而已矣……”(《答俞括书》)

这就是说，“文”、“辞”是客观事物固有的理的表现。他所指的客观事理，包括社会现象与自然现象两个方面，所说的理指的是合于自然的理。人首先要对事物的理真有认识，其次需要有把它(理)表现出来的“口与手”。此外，苏轼在其他地方一再强调“词达”，而且指出做到“词达”，必须“物了然于心”，要“了然于心”则必须“目见耳闻”，同时指出摹描物“理”，贵在得其“神”。苏轼对“文”与“物”关系的认识，显然与他的顺其自然的哲学思想有一定关系。因此，他所说的事物所固有的理，不等同于我们今天所说的客观规律。由于这个缘故，这种理论用于观察自然，毛病稍小，但是用于说明社会现象和问题，毛病就严重得多。苏轼提出“物”的内容比过去的“文以载道”、“传道”等内容含义要广泛得多，这是一个发展。他认为作文要得物之理，物之理的获得，需要“目见耳闻”的实地观察，以及“得物之理”然后才可以“词达”等，这些见解在反对写作时的主观想象、臆断、“形似”，以及单纯地在辞章上下工夫等方面，有一定的价值和积极意义。

二、扼要介绍一些有关本文的资料

1．《教战守策》一文，针对北宋的形势、某些弊端和风尚而发，为了便于了解和分析批判这篇文章，这里介绍必要的历史知识，以供参考。

北宋王朝是唐代以后的五代十国时期在我国历史上出现的一个封建王朝。它始于公元960年，止于公元1126年。若以前后分期，苏轼生活于北宋之后期。这里拟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北宋王朝的基本政策。五代十国是八世纪唐代后期开始的藩镇割据的延续和发展。这一割据局面在宋初期才告结束。藩镇跋扈，则中央朝廷削弱，北宋统治者引以为戒。另一方面，唐末爆发过声势浩大的黄巢等的农民起义，动摇了唐王朝的统治基础。五代十国时期，在南方的一些国家中还有连延数年的具有相当规模的农民武装斗争。即使在北宋初期，蜀中也曾出现王小波的眉州武装反抗。对此，北宋统治者深感忧惧。针对上述两方面情况，北宋统治阶级制定了坚决防范或镇压的政策。为了防范藩镇割据，采用了削减州郡长官的权利，财权、军权为中央朝廷掌握，州郡长官由文官充当；夺取将领的兵权，并加强将官与士兵的更调，使之“兵无常将，将无常师”，借以防范士兵与将领之间、军队与驻扎的地方势力之间产生深切的关系。慑于农民起义的威力，北宋统治者认为：“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防，内患则常无状可防……”因此，制定了“守内虚外”的国策。对外采取容忍防御，对内则屯聚大量兵力专事束缚农民活动，镇压农民的反抗。北宋统治集团接受历史教训，深谋远虑，采取上述政策，以期永保其万世基业。施行的结果，造成边防空虚，促使地主与农民之间阶级矛盾的迅速激化。

如果我们知道一些苏轼生活的年代的情况，对分析这篇文章的局限性或者是有益的。宋仁宗初年(十一世纪二十年代)，也就是苏轼出生前的十多年，北宋因“势官富姓占田无限，兼并伪冒习以成俗”，致使大批农民倾家荡产，流离失所，加之官僚豪绅大地主阶层享有免税免役特权，日益繁重的赋税落在中小地主以及少量的自耕农身上。中小地主一方面不满，一方面就转来对佃农进行更为残酷的剥削敲榨。这样，统治阶级内部矛盾与阶级矛盾就复杂化和尖锐化。黄河、长江流域的许多地区(如河南，河北，山东，山西，陕西，四川，湖北，湖南，江西等地)，都不断有小规模的农民起义，直到1120年爆发方腊的大规模的农民反抗斗争，其间阶级斗争时松时紧，不仅从未间息，且形势愈来愈加严重。在这期间有王安石变法，变法事虽反映了中小地主利益要求，实际上是统治阶级有鉴于阶级矛盾尖锐，为维护其长远利益而采取的一系列缓和阶级矛盾、富国强兵的政策，措施。第二，应交代北宋与西夏、辽的关系。北宋建国，基础比较薄弱，河北以北，河套以西的地区并未统一。西有以党项族统治者为首的西夏，北有以契丹族统治者为首的辽。这两国相结为掎角之势始终威胁北宋。北宋王朝的政策重内轻外，兵力主要用于内部的防范与镇压，放松边防，因此对西夏和辽，无论战和，可以说自始至终处于被动地位，战则经常失利，和则输纳大量的银钱、绢帛。公元1004年与辽的澶渊之盟，1006年与西夏的协定，都是最明显的例证。就是如此，而战争仍随时可起。这是苏轼深为不满，也引为深虑的事。本文中，他曾分析了这种不可忽视的形势。

2．苏轼的文章很多，就其有现实意义的来说，比较值得重视的，还是一部分政论文。这以进宋仁宗的二十五篇时务策为最有名，它包括有《策略》五篇，这是总纲、方针性的；《策别》十七篇是细目，属于专题性质的；《策断》三篇，是结论性质的、根本的决策。这二十五篇都是有的放矢，针对北宋现实问题向统治者提出的积极建议。其中反复强调的是对外政策的问题，苏轼强调坚决对外，争取对敌斗争的主动权，这是针对当时苟安、软弱与士大夫“绝不言兵”的北宋王朝而发的。《教战守策》是十七篇《策别》中的一篇，它是苏轼的一些具有独创见解的政论文的代表作。这二十五篇时务策写于1056—1061年之间，即苏轼二十多岁的时候，它和后来写的一些带有保守倾向的政论文内容不同。

三、本文的中心思想和段落层次(串讲从略)

这篇文章针对宋仁宗时(《教战守策》是苏轼在仁宗嘉祐年间应科举考试时进的时务策)的苟安之习，指出“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危害，并结合当时北宋与邻国之间战争不可避免的形势，阐明教民讲武、国强民安的道理。这就是本文的写作意图和中心思想。

全文可分为四大段，层次分明，逻辑性很强。

第一大段即原文的第一节，虽仅四句话，但能笼罩全局，为全文的纲。第一句提出“当今生民之患”，第二句指出“患”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既提出矛盾，也是全文立论的根据，它是文中的主要思想。第三句“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指出其严重意义。第四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指出必须重视这一问题，并刻不容缓地采取有效措施去解决。

第二大段包括原文的二三节。它们紧承第一段提出的立论的根据，先证之以历史故事，后证之以生活事实。反复强调“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危害性。原文的第二节先证之以历史故事，“先王知兵之不可去，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下面讲述训练人民，使之习兵，以及由此达到的效果：“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惊溃”。及至后世，“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因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其结果，致使“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先王与后世对举，便于读者接受其论点。更举唐开元天宝之际的历史事实作为充实其论点的论据，说明“知安而不知危”的实际利害。因天下大治，“民安于太平”，结果，不能抵抗“区区之禄山”、“唐室因以微矣”。举出这样一个惨痛的历史教训，不能不令人警惕。“先王”、“后世”对举，把统治者的两种指导思想、两种政策，所产生的两种结果对比说明，不仅层次分明，而且作者企图阐明的论点也明确有力，易于被人接受。

第三节，进一步论述，结合前面提出的论点，再证之以生活事实。全节文章以“天下之势，譬如一身”领起。“王公贵人”十分注意“养其身”，却“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疾”。作者先并举两种不同的现象，把它具体描绘之后归纳为“王公贵人”不能经受任何微小的“风雨霜露寒暑之变”，“农夫小民”则“轻霜露而狎风雨”。论其根本原因，“农夫小民”日常生活中饱受锻炼，“故寒暑不能为之毒”，而王公贵人则不然。由此作者着重论述“王公贵人”之所以经受不起任何微小的“风雨霜露寒暑之变”的原因，主要在于他们常日养尊处优。他们“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作者描绘和分析了这种常见的、人人皆熟悉的生活事实，不仅说明善于养身的人，必然“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更重要的是说明了善于治理天下的人，必须使他的官民习于经得起事变的道理。道理已经很明确，这篇文章以“夫民亦然”一句收住，回应本节开始的句意。全节的具体描绘与分析用意在于说明“天下之势，譬如一身”。

第二大段的第一节重点在申述首段提出的中心论点之一，即“知安而不知危”的危害性；本段的第二节着重申述“能逸而不能劳”的严重危害性。作者从历史故事、生活事实两个方面分别论证首段提出的两个中心论点。在充分论证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现象、矛盾、弊端已充分揭露，作者指出的“危害性”足以被人重视和认识了。文章转入第三大段，从当今(即苏轼当时)国内外主客观形势做了具体分析。

第三大段自“今者治平之日久”起，至“此臣之所谓大患也”止。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就是我的分段法与一般选本的分段有出入。从语气上说，“今者治平之日久”至“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这些文句与前文相连属较好。但从文章的意义上看，这一部分如果与“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一节相连，意思更集中，更得体。因为在这里，作者着重分析的是当今现状。我的理解仅提供参考，未必妥当。现在姑且按照我的理解讲述。

前面已指出在第三大段里，作者集中从当今国内外主客观形势进行具体的分析，作者紧承“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的论证，首先分析当今国家的情况与举国上下的心理状态：因“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这是泛论。“论战斗之事”以下，则专就面对战斗一事而言。前者是因，后者是在这种具体事态前所产生之果。前者是泛说，后者是具体的也是针对当前人的主要思想和心理表现所作的发挥。在具体发挥中又分两层：“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这是一层。在分析上下官民普遍的情况时，作者更多指“民”。“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下，则指出士大夫的思想心理现状。指出他们“未尝言兵”，他们并错误地认为“言兵”则是“生事扰民”，认为“渐不可长”，要阻挡要“官兵”的这种思想苗头发展下去，这是第二层，着重说士大夫的情况。作者照应前段分析从生活事实中得出的结论，认为同样属于“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作者认为这种国内现状与思想情况是极不正确的，极有危害的。接着他分析了北宋当前所处的客观形势：“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一句，肯定地提出自己对形势的基本看法，只有“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这完全是愚人昧于事理自欺欺人的错误思想和态度。更用“此亦不然”四个字，重新肯定“天下固有意外之患”，并驳斥愚者的看法，再次明确自己的论点。下面则逐层申述自己对现有形势的分析：第一层，指出宋不仅有西、北二虏之存在，且“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从国家言，并非上策。第二层指出即使以这种软弱的、屈辱的政策和态度迁就对方，并不能换得相安无事，因“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第三层，强调“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指西夏)，则出于北(指辽)”，西和北，两大劲敌，随时可起战争，在我是被迫，在彼为主动。第四层，虽战争爆发时间的迟速、远近难以断言，但总之“不能免也”。作者就这样步步紧逼，层层分析，得出对敌的战争不可避免的结论。如果肯定这种形势前途的分析，“天下苟不免于用兵”，如果“用之不以渐”，仍旧“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战争爆发，使民“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这种难以设想的大灾难压到头上。到此文章在充分地分析了主客观现状，论证了上述基本立论的现实重要意义之后，重新提出并着重肯定自己的论点：“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因本文是对天子而言的时务策，所以称臣)之所谓大患也。”就更显得切合时宜，十分有力。同时，这段分析也明确肯定了作者在首段提出的“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的论点。

既然战乱不可避免，患“将见于他日”，统治者就不能不有预见远虑，不能不采取有效的措施，所以第四大段，作者就提出“教战守”的对策和具体办法，这是回应首段指出的“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的严重矛盾而提出的解决办法。作者的措施与办法是：分别对“士大夫”、“庶人之在官者”、“役民之司盗者”三种人分别提出训练的不同要求，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即思想上重视“武勇”，军事上要掌握作战的战术战略，改变过去“绝不言兵”的风尚与思想；使“庶民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以便掌握具体战阵的技术，必要时上前线带兵作战；使“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具体掌握作战的本领。与此同时，统治者应检查其实际训练的情况。具体的建议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经过实地考核，分别情况给以奖惩。“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即逐渐对他们严格要求，使之最后无异于正规军队的训练。作者把有关兵事训练的对象、要求、考核办法一一交代清楚后，文章本可以圆满结束，但作者并没有收住，他重新提出“议者”的论点，加以反驳，意在反复提出教战守的必要，提醒统治者要采纳这一安民良策。段尾，作者提出教战守可以附带解决另一社会现实问题——屯聚的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全文就此结束。

四、写法特点

由前面的段落层次的分析中，可以看到这篇文章立论明确，脉络分明，由虚到实，由古及今，由内及外，由大到小，有主有次。在反复论证中，不仅思想文字缜密严谨，而且也极为灵活而有变化，并且把它们寓于严密逻辑之中。所以灵活而不失于松散，有变化而不失于纷繁，这正是苏轼政论文章的特点。

作者在第一段中，开门见山，单刀直入，用问答方式提出问题、矛盾(即文中的中心论点)，以及不能正确认识或解决它将会产生的严重后果。全段文字简明扼要，富有启发性，使全篇都为此段所笼罩。这是本篇的优点，也是作政论文章值得注意的地方。因问题提得明确，有启发性，语言尖锐而概括，便于读者掌握，便于引人重视。

在第二大段里，作者先证之以历史故事，后证之以生活事实。也就是从古今的历史经验教训，生活中的经验教训两方面入手，论证自己提出的中心论点。两者论证的角度、深浅大小不一，作者企图说明的道理不变。这样，最宜于反复启发人认识“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危害性，最便于反复陈述其危害性。如果作者不这样做，而在提出问题后，紧接着直接分析当前现状，反而会堵塞读者思路，无从诱导读者思考问题，接受其中心论点。所以，这种把文笔伸展开去的政论文的写法，不能看作是作者在文字上的迂回处理，而应看到作者之所以作这样安排，意在诱导人开阔眼界、思路，从而使人认识作者提出的中心论点的正确性。

这两节虽然都为了集中说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但两节各有所侧重，写法上也各有变化。说历史，则概括而言“先王”、“后世”。在对举概括说明后，又举足以说明问题的具体事实——开元天宝之际的盛世与猝然而起的、致使唐室衰微的安禄山叛乱作论证，先说道理，后摆事实而取得积极效果。说道理因“先王”与“后世”对举而鲜明可见，道理因有恰当的、典型的例证的证实而益加突出。政论文主要在说明道理，但必须有实例作论证，如此，则增加文章的说服力，这是大家熟知的事。文中所举唐开元一例，不仅令人触目惊心，证实作者提出的论点，同时，也含有暗示和启发的作用。因为以宋比唐，宋当今的形势远不及唐代开元之际。唐因“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不重视兵事，放松警惕而遭致唐室衰微的结果，如果宋今日不注意“当今生民之患”，无深谋远虑之计，其将来又当如何，文章中虽未直接提出上述问题，但不能不启发人深思与猛省。如果文章在叙述唐安禄山乱事之后，紧接着过渡到宋，分析当今形势，顺理成章，但作者却收住撇开不谈，为什么？我认为作者可能有两种考虑：—为道理尚待进一步陈述，在道理不为对方充分认识和接受之前，直接论及当今现状会产生思想上的阻力，不会接受“教战守”的建议。其次联系太紧，将冒犯当今帝王的尊严。两者相较无疑前者是主要的。所以作者把笔荡开，留待后文再集中分析“当今”形势。

在写法上，体现作者的对内容处理的灵活变化，论“先王”与“后世”的部分，是抽象的说理，举出开元之际的政治局面及安禄山之乱的史实，则是具体的论证。若从虚与实、具体说理与抽象说理而言，作者由古及今，论古是虚，说今是实，但与所举的史实相比较，古今对举的道理是虚，是抽象的，后者是实，是具体的。从他所举唐室衰微的事例说，明说唐而暗喻宋，说唐是虚，暗喻宋是实。不仅逻辑性强，层次井然，也见作者文章的变化。

在论证以历史故事之后，还未把道理说透，所以作者又以生活事实来论证其中心论点。开头以“天下之势，譬如一身”提纲挈领，点明用比喻的用心。以后专用“身”这一生活现象为比喻，分两层说明。用浅近通俗的语言，恳切、娓娓动听地摆出具体生活事实，借以说明深刻的道理，打动人心。用浅近具体的、人人熟知的事理为喻说明深刻抽象的理，是政论文章、说理文章不可少的，同时，也体现了苏轼写政论文、说理文善用比喻的特色。这一节与前节虽目的一样在于说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危害性，但如前文已分析的，它侧重于说明“能逸而不能劳”的弊端。因内容不同，写法上也有相应的变化。它从具体的比喻入手，以‘农夫小民”与“王公贵人”对举，两层并起引入，文中更设问答，使文章避免平板，以提醒读者注意他所申述的“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的弊与“不畏”的利，归结为“能逸而不能劳”、“涉险不伤”。比喻说理到此已很透彻，点入“夫民亦然”一句煞住。但如果只看到这节文字的写法是避免文章平板的技术处理是不正确的，应首先看到它是按内容要求而出现的，也就是如何表现中心论点的需要而设的文字。这节文字是全文中最精彩，说理最透辟的文字。因为他举的是最常见的生活现象和事实，事实愈浅近，语言愈具体通俗，愈容易打开人的思路，启发人思考，因为它来自人的生活，也就愈能唤起人用各自生活的经验体会来印证。结果，道理被证实，不能不为人所接受。这就是我们平常以日常生活细事来说明大道理的写法，这也是本文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

第三大段由泛述而专论“战斗之事”，再转为“士大夫未尝言兵”都是概括陈述，三五句勾出一个轮廓。更用详细的分析，具体地论述北宋目前所处的形势。因为它是作者论述矛盾的中心，也是作者最关心的事，所以语言犀利、愤激，层层剖析，层次转折多，每层意思都能说得较透较尽，并多使用短句，增加了文章的气势。文中并以“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两句中的两个“必”字，与第一段的“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两句中的两个‘将”字遥相呼应，使全文意思更加紧凑，这段文字不同于第二大段，以实写、具体分析为主，语言在层次中、长短参差的句法中求变化，最能见出作者思想语言的逻辑性。

最后一段是具体建议，文章最易写得平直，但文中因有反对者的话与反驳这些话两种对立的写法，增加了文字的变化，加强了自己的论点——教战守，不论对外、对内都可以达到强国安民的实际结果。

五、本文的局限

《教战守策》中对北宋统治阶级的苟安心理、士大夫绝不言兵的弊端给予揭露和批判，提出了带有关键性的问题，以及作者期望国强民安的善良愿望，都是值得重视的。但作者毕竟是八百年前的古人，属于封建社会地主阶级的上层人物，因之，不可避免地存在着阶级局限。

最重要的是作者错误地把自己所隶属的、所熟悉的地主阶级及其政治上的代表人物——士大夫的生活情况、精神面貌、思想倾向，笼统地说成是人民所共同的、普遍存在的。文章首先提出“生民之患”“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这一论点，贯彻全文始末。如说到盛唐，则说“人民日以安于快乐”，“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说到宋则说：“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作者在这里不加区别，笼统地视为上下共有的情况。我认为这些话如果是指地主阶级、士大夫而言，倒是恰当的，如果用来说明劳动人民的情况，那就完全不符合事实。劳动人民可能在某些情况下，“知安而不知危”，丧失对外敌的警惕性，从这个角度说，作者指出这点不无意义。但如果追究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历史经验告诉我们：这一方面是统治阶级宣扬“太平盛世”，隐蔽了真实情况；另一方面，劳动人民被束缚在土地上，他们的见闻只局限于一域。就以北宋说，宋自建国初，西北、北方边境上并不太平，而劳动人民无从知道真相。劳动人民有深厚的爱国感情，如果他们一旦明白了民族危机，尽管他们是赤手空拳，但绝不像作者所说的“缩颈股栗”，“乞为囚虏之不暇”，他们会奋起保卫国家民族利益。清末的义和团反抗“洋人”的战斗，广州“三元里”人民的抗英斗争，不都是明显的例证吗？

若把“能逸而不能劳”的结论加之于劳动人民身上，尤为不妥。劳动人民在任何有剥削的社会中，从来没有“能逸而不能劳”的条件，只有劳累终日，不得温饱的事实，向来被人赞美的“开元盛世”也并不例外。开元天宝之际，唐王朝确乎空前繁荣，阶级矛盾虽然没有公开化，却在逐步深化。天宝年间，历史上就不止一次地记载了因剥削、徭役加重，致使人民贫困、逃亡的事实。这种情况，在文学中曾有反映，如杜甫在安史之乱前曾写过一首诗——《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里分明写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荣枯咫尺异”的社会现象，怎能说“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呢！“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的，只能是，事实上也只是士绅、达官贵人、帝王宗室这些地主阶级的人物。如果看看所谓的“治平之日久”的北宋当时，情况如前面所介绍的那样，劳动人民必须忍受剥削，必须承担他们负荷不起的沉重赋税，致使阶段斗争尖锐化，农民起义此起彼伏，长期不间断。统治阶级屯聚重兵或为约束农民，或对他们进行了血腥镇压。“天下”何曾真正“太平”？农民想安于太平而不能，还有什么条件“能逸而不能劳”呢？苏轼无视于这些，而把统治阶级的苟安生活、精神面貌强加在劳动人民身上。我们必须加以区别，并且明白这正是苏轼的阶级局限的表现。也正因为如此，他未能针对当时统治者的对外根本政策给予有力的分析和抨击，也才会放松对统治阶级的苟安、骄奢而集中地提出指责。

教战守策①

苏轼

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

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②，致民田猎以讲武③，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④，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⑤，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⑥。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⑦。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⑧。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⑨，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酣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消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故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之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恐，然孰与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已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

【注解】

①本篇选自《东坡应诏集》卷四，《策别》的第十六篇。《策别》属于专题性质的时务策。《教战守策》是苏轼在宋仁宗嘉祐年间(1056—1061)应贤才方正直言极谏科时对策(应考时所进的时务策)中的一部分。本文针对北宋苟安之习，指出“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的危险；阐明官民皆须受军事训练，才能达到国强民安的目的。设喻浅近，说理透辟，是一篇比较切实的政论文章。

②隙——空隙。空闲时间。这里指秋冬农闲之际。

③致——召集。田同“畋”。畋猎，打猎。讲武，讲习武事。

④进退坐作之方——指操演战阵之法。进，进攻；退，退守。坐，即跪。古代人席地而坐，坐时以足跟承于臀部，这里即指跪的姿势。作，起。坐作，指行军时的休息和进军。方，方法。

⑤钟鼓——古代行军出战，皆鸣钟击鼓以为进退起止的节度。旌旗，军队中的旗帜。乱，指步调紊乱，无所适从。

⑥心志——意志。刈，斩断。斩刈杀伐，指交战时白刃相交的情形。慑，畏惧。

⑦盛节——盛德之事(包含有措施的意思)。

⑧卷甲——甲，铠甲。卷甲，把武装收拾起来。

⑨甲兵顿弊——兵，兵器。顿，损坏；弊，破败。意指军备残破。

卒——同“猝”，仓猝。

讹言——谣言。这里有人心浮动，传播谣言的意思。

开元、天宝——都是唐玄宗(李隆基)年号。开元(713—741)，天宝(742—755)，是唐王朝政治稳定，经济繁荣的时期，号称盛世。

酣豢——酣，酣乐、耽溺。豢，本指用饲料喂养牲畜，这里作“养”解。此句指耽溺于嬉乐的生活。

刚心勇气——刚心，坚强的意志。

“消耗”以下数字——消耗，消灭，亏损；钝眊，钝，迟钝，指失去锐气、进取心。眊(冒mào)，目不明，引申为神智昏聩糊涂。痿蹶，痿，肢体麻木。蹶，僵硬，僵化。

禄山——安禄山，天宝间为唐范阳节度使，叛唐王朝，发动天宝之乱，内战延续七、八年之久。“一出”，指安禄山忽然出兵叛唐。乘，乘机，利用时机的意思。

“乞为”句——乞求当俘虏都怕来不及。

因以微矣——因此衰微。“因以”一本作“固以”。

至——完备、周到。

告疾——因病而中止(劳动)，即指生病。一本作“告病”。

盛夏力作——炎热的夏天里辛勤劳作。

穷冬暴露——穷冬，深冬。暴露，本指白天被日晒，夜晚被霜露沾湿，这里指冬天在风雪中生活。

“其筋骸”三句——意谓筋骨敢于冲犯风雨，肌肤敢于被雨露浸渍，农人对风雨霜露采取藐视的态度。浸渍，本指被水所淹，所浸，此指受霜露浸袭。轻，轻视。狎，狎昵，因轻视而敢于接近。

毒——毒害。

重屋——有二解：一为双重屋檐的屋(《考工记疏》)，一为楼(《说文》)。这里泛指楼阁。

袭裘——穿上皮袄。衣加于外叫袭，动词。

御盖——撑伞。御，用。盖，伞。

虑患之具——预防病患的工具。

狃于——狃音niǔ，狃于，习惯于，安于。

刚健强力——结实健壮坚强有气力。力，力气，抵抗力。

渐不可长——不能让有苗头的事再发展下去。

无自而有——没有机会发生。即没有发生的可能。

西、北二虏——当时对西方的西夏和北方的契丹的轻蔑称呼。宋真宗(赵恒)景德元年(1004)，宋与契丹有澶渊之盟，规定宋每年付契丹银绢三十万。宋仁宗(赵祯)庆历四年(1044)，宋与西夏定约，每年给西夏银绮绢茶二十万五千。百万，百万贯钱。

要——读平声。要以，总归，总之。

渐——渐进。意指由浅入深，由生而熟。用之不以渐，意思说，用兵不采用逐步培养训练的方式。

“庶人之在官者”句——服官役的平民，教他们以军事操练。庶人，平民。行阵，军队的行伍阵势。节，节奏。操练时须步调一致，故有节奏。

役民之司盗者——差役负责治安工作的人。

都试——汉代一种讲武习兵的考试制度。每年秋后农闲时，太守召集各地骑兵聚于郡府，进行课试，以修武备。见《汉书·韩延寿传》。

以军法从事——按军法办事。即按照军法部署约束办事(包括练习作战之法，与奖惩等具体办法等)。

动民——骚扰人民。

挠——干扰，挠，一作“悚”，威吓。

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把没有受到军事训练的百姓驱使他们去打仗。按，《论语·子路》：“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小恐——一本作“小怨”。

孰与——何如。一旦之危，一旦发生意外的变故、危险。

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欺侮、压迫百姓而要挟上级的。陵，欺侮。压，压迫。邀，同“要”，要挟。

敌——匹敌。意指教民为兵，使那些正规军(即上文“天下屯聚之兵”)知道有力量足以匹敌。

奸谋——指“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的卑劣的事。折，挫折，压制。

利害之际——利害之间，这里指利与害两者之间的关系。

宋濂《送东阳马生序》讲解

◇冯钟芸

这篇文章的内容和写作方面都有可取之处。第一，文章中虽流露了“学而优则仕”这种封建社会文人的传统思想，但文章的主要意图还不是宣扬它，而是着重描叙宋濂从少及壮的刻苦读书的过程，表现了他顽强的求知精神。今天我们的学习目的与封建时代的宋濂有着根本区别，但文中所写的上述内容对我们今天会有很大启发。其次，这是一篇富有感染力和说服力的文章，文字生动、简练，用对比突出中心思想的处理方法，都有可借鉴的地方。总之，通过本文学习，将有助于提高我们的阅读分析能力和文字表达能力。

一、作者介绍以及对文章标题的说明

宋濂(1310—1381)，字景濂。原籍金华潜溪，至宋濂始迁居浦江(今浙江金华)。他是元宋明初的史学家与古文家。元末，他被荐为翰林院编修，辞不受召。明初，接受明太祖朱元璋征聘，曾任太子侍讲经师，纂修《元史》总裁(先后两次主编元史)，最后官翰林院学士承旨(官名，地位在学士之上)，知制诰。他为明初开国文臣之首，名驰国内外，备受重视。四方学者称他为“太史公”，而不直接称他的姓名。晚年告老退职，后因其长孙宋慎获罪被放，死于夔州(今四川奉节)，著有《宋学士集》七十五卷。

宋濂少年家贫苦学，广泛地阅读了古今书、史，从元末古文家黄缙等学习，继承了唐宋古文的传统。他从学习中接受了儒家传统的政治思想、文学主张，以继承儒家的封建“道统”为己任。他在政治上没有明显的建树，而在史学方面有较大的贡献，散文方面为明初诗文三大家(宋濂，刘基，高启。高启以诗的成就较高，刘基诗文方面都有成就)之一。

宋濂文章的风格与内容的主要倾向，前后期有所不同，大约以他开始做官为分界线。前期文章虽也带有迂腐的封建儒家思想，但所写的社会生活面较广，文字简练而素朴。做官以后，因其在朝廷“居于文臣之首”的地位，应统治者的需要，文章内容以歌颂“圣朝贤君”、宣扬忠孝节义的封建思想为主，文风与这种内容相适应转变以“雍容典雅”为其主要倾向。前人称他文章风格为“雍容典雅”，实不足以概括其作品风格的全部面貌。

宋濂文章，长于记叙，善于塑造人物(如《王冕传》《秦士录》)，也写了些寓言式的散文(如《燕书》等)，用一些生活的故事说明道理，如《成阳肭借梯》，嘲笑了讲究表面以致误大事的人，是其中优秀的讽刺小品。

宋濂并不是个非常卓越的散文家。但他在文学史上仍居于承前启后的地位，有一定的影响。这种影响可以从好、坏两方面说明。首先，在通过黄缙等人，继承了唐宋八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的古文传统，对明代诗文复古起了较大的作用(明中叶的诗文复古运动利弊，这里从略)。其次，宋濂后期的‘雍容典雅”、点缀升平的文章，开后来明代“台阁体”诗文的先声。“台阁体”实即宫廷文学，约在明代开国八九十年后弥漫文坛，风行一时。这是一种形式华靡、词采典雅而思想浅薄的诗文。

尽管对宋濂的成就不能估计太高，但《王冕传》《送东阳马生序》等却写得很出色，不失为优秀的古典作品。《送东阳马生序》虽写于作者显达之后，但文章风格并不属于“雍容典雅”一类，而以文字的简练、生动见胜，内容也远非他的那些歌功颂德、点缀升平的文章所能比拟。

《送东阳马生序》是宋濂送其同乡后辈太学生马君则回乡探亲时的赠言。“东阳”与“浦江”当时同属金华府。因马君则为作者同乡后辈，所以宋濂以同乡前辈的身份，称他为“马生”。这里的“序”字，是唐初形成的文体的一种。它本身不表示“记叙文”的意思，也不同于《张中丞传后叙》的“叙”的内涵。在我国古代散文中，经常出现以“序”字为标题的文章，但“序”字的用法不一。先秦诸子的著作有序，司马迁的《史记》有《太史公自序》，这些“序”或放在全书的开始，或放在全书结束之后，总的都为了说明作者写书的缘起、过程，作者的意图或著作的主要内容。犹如我们今天的著作的“前言”或“序言”。约在晋朝，出现另一种“序”，如《兰亭集序》，是东晋人王羲之与许多文人雅集于兰亭(今浙江绍兴附近)饮宴赋诗。集众人诗，加“序”说明缘起。这类“序”，稍不同于先秦两汉的书序。唐初，出现一种赠言体，给它特定的名称为“序”，这个“序”就有了“赠言”的意思，唐以及唐以后散文家不少人使用这种文体，在唐代韩愈文中使用最多，如我们熟悉的《送孟东野序》《李愿归盘谷序》等，都属于此类。它们往往结合被送的人的生活、特点写成临别赠言，兼以抒摅自己胸臆或对某事表示自己见解。《张中丞传后叙》的《叙》，与前面三种《序》不同。它是“后记”，有补李翰《张中丞传》之不足，以及对该文之读后感的性质。但无论“序言”，“赠言”，“后叙”，它们记叙或陈述，大都以表达作者对社会、人生或学术方面的某些见解或意趣为基本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各种“序”有相通之处。《送东阳马生序》是作者给东阳人马生的临别赠言，作者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及见闻，讲述为学(求知识)之艰苦以及为学应有的态度，以此勉励马生勤奋学习。

二、串讲全文，简述段落大意(串讲的文字，意在疏通原文句意，它不是现代汉语译文。)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

我小时候就非常喜好读书，家庭贫寒无从得到书看，常常借书于藏书的人家，自己抄录，计算着该还的日期按时送还。(有时)天太寒冷，砚台的水墨都凝结住，手指僵硬不能拳屈或伸展，但(我)并不因此而有所放松、怠惰。抄录完了，亲自走去还书，从不敢稍稍越过约定归还的日期。因为这样，别人大都肯把书借给我，我因此能够广泛阅览各种各样的书籍。

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忻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到了成年(古礼：男子二十岁，举行加冠仪式，表示已成年)，(我)更加敬慕古代圣贤——孔子、孟子的学说(道，指学说、思想体系)，苦于没有大师、名人(指有学问的大师和有名望的人)向他们请教，曾前往百里之外，跟随同乡有名望的先辈学习(指元末古文学家浦江人柳贯、义乌人黄缙等人)，拿着经书典籍向他们求教。这些先辈是有名的学者大师，德高望重，他们的弟子很多，挤满在他们的屋子里。老师道貌岸然，神情态度极为严肃，令人敬畏。我站在老师的旁边，提出自己感到疑难的问题，探询究竟(援，提出，举出；疑，疑难；质，询问；理，道理)，倾着身子，侧着耳朵，毕恭毕敬地请教；有时遇到他斥责，我的样子愈加恭顺，礼貌愈加周到，不敢有一句话回复；等他高兴了，就再请教。所以，我虽然天资愚笨，最终，也得到老师的不少教益。

以上为第一大段。宋濂记叙自己幼年家贫，好读书而无书读的情况，借书抄录以及向前辈先达求教的艰难。也说明自己刻苦学习和坚持不懈的毅力。这段意思又分三层：第一层，叙作者借书抄录，不敢稍有怠惰，因此，得“遍观群书”；第二层，写成人后，苦于无名师指引，曾“趋百里外”向“乡之先达”学习；第三层，写自己小心谨慎执弟子礼求教，终有所得。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复，久而乃和。

我出外从师时，自己背着小竹箱，拖着鞋(曳屣：曳，拖着；屣，鞋。极言家贫与旅途步行的艰辛)，行走在深山大沟里，[冒着]深冬猛烈刺骨的寒风，[踏着]深有数尺的大雪，脚上的皮肤都冻裂了，[由于双脚]麻木而全不知觉。到了旅店里，腿臂四肢冻得僵硬不能转动，店伙计(媵人，原指古代嫁女时陪嫁的男女，陪嫁的臣仆称媵。“妾”与“妻”对举而称媵侍。可见“媵人”都指从属主人的副手而言，这里媵人当指店东家之下的服役人)拿来热开水，给我灌下大量的热水，用棉被盖得严严的，过了很久很久我才暖和过来。

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我寄居旅舍的店东家，每日供二餐，没有新鲜、肥嫩、好味道的肉菜给我吃。和我同住在旅店的同学，他们都穿着华丽的丝绸衣裳，戴着用红缨和宝石装饰的帽子，系着(腰，系着，动词)洁白的玉环，左边带着佩刀，右边挂有香囊。他们光彩照人就好像神仙一样。我则穿着旧棉袄、破衣衫，生活在他们的中间，丝毫没有羡慕他们的意思，因为求学读书中有足够令人愉快的东西，从不觉察或感到自己衣、食的享受不及别人。

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我当年为学的勤谨与艰苦的情况大抵如此(盖，语气词)。现在我虽然年纪已经老了，没有什么成就，幸而还能参与君子(指有学问，有道德的人)的行列中，承蒙天子的信任和重视，追随于三公九卿之后，每天侍从于皇帝坐侧，以备帝王咨询，天下人也颇称道我的姓名(谬，自谦之辞)；我尚且如此，何况那些才能超过我的人？

以上为第二段。第二段主要为补足上一段游学情况。具体描绘作者当年求学从师，历尽艰辛。本段又可分为三层：第一层，写“从师”深冬冒风雪远行的艰辛。第二层以“同舍生”与自己对比，用“衣”与“食”的情况错落对举，以见自己的心志以及学习的专一。第三层以自己今日的备受重视的情况鼓励后进。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思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资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现在这些学生读书于太学，公家每天有固定口粮的供给，父母每年有夏冬衣服的接济，不再有挨冻受饿的痛苦了；坐在高大的房屋里而诵读诗书，不再有奔走的劳累了；有“司业”、“博士”做他们的老师，没有去问而不告知，求教而不帮助解决的情况；凡是应该有的书，统统集中在太学中，不必像我那样靠亲自抄写、借于他人而后才能读到。他们学业有不精，品德有不成的人，并不是(因)天资的低劣，只是他们的心不像我的心那样专一不二罢了，哪里是别人的过失呢！

以上为第三大段。作者以今日太学生衣食住学四方面的条件，逐层与前二段所叙述的情况对比，说明太学生今天处处得到照顾，待遇优厚，归结到如果他们学而不成，原因即在于心不专。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余，撰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余者哉！

东阳学生马君则，在太学读书已二年，他的同辈人颇称赞他的品德。我做官于京师(朝，有“做官”的意思，动词)，马生以同乡后辈的身份来拜望我，拿着他写的长信作为见面礼，文辞通畅达意；同他谈话论辩，他的谈吐稳妥得当而态度平易近人。他自己说少年时用心于学习，非常勤苦，这样，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他[现在]将要回乡探望他的父母，所以我谈谈自己读书的艰苦给他听。说我意在勉励同乡学习的，这是我的心志；诽谤我意在夸述自己得到帝王不平常的信任(际遇，褒辞，一般用来指君臣间的关系。它不同“遭遇”，“遭遇”多用于指不幸的处境或事故。盛况：有不平常的意思)，向同乡骄傲的，哪里是知道我心意的人！

以上为第四段。本段点出马生与自己的关系，以及写本文的目的和用心。

三、结构、思想内容的分析

在第一段里，作者概括地叙述了自己从幼及长学习的艰苦情况，着重写自己的学习过程和学习态度。在叙述学习过程时，突出当年学习的艰辛。作者从家贫无书、借书、抄书，直到“遍观群书”，其间付出多少辛勤劳动。从苦于无名师引导，到步行百里外，向先达求教。并具体写出求教的不易：不仅要恭顺、忍耐，而且还要善于察言观色，以便抓紧机会听到名师的片言只字，其间有多少辛酸。但积少成多，“卒获有所闻”。在强调学习态度方面，从藏书之家借出来，要“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写“手自笔录”，突出“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这一细节，以见其学习的刻苦和顽强。自己在“遍观群书”后，并不沾沾自喜，而是对自己提出更高要求：“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便不辞辛劳，“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从师的种种情况的记叙，既写出向人请教的不易，也表现了作者的虚心学习、好学不倦的认真、顽强的学习态度。我们分开二层分析只是为了便于集中说明文章的内容，实际在作品中二者是不可分的，学习态度正通过艰辛的学习过程写出，而学习过程中处处都显示了作者学习的顽强和坚毅。

从作者当时学习的情况说，他的主观愿望和客观条件之间存在重重矛盾，经过努力而后才解决。作者好读书而无书读，便靠借、抄，最后得“遍观群书”。“患无硕师、名人与游”，靠步行百里外寻师，靠俟机请教而后得到“有所闻”的结果。这种情况说明作者学习的条件很差，全依靠自己主观能动性去解决实际存在的众多矛盾，变不利为有利。作者虽然没有说出，也未必明确地意识到这点，但从文章的叙述，实际反映了这个道理。恰恰在这一点上，对我们的学习会有启发。

从文章的结构上说，第二段紧承上段，补叙“从乡之先达”的某些细节，段首用“当余之从师也”数字过渡。若把这—细节插入前一段中，文章就显得枝蔓，损害了前段意思的完整。这段的第一层意思与第一段紧密联系，同时又是本段不可缺少的内容。第一、二层实际在文中起了互相说明，互相补充，相得益彰的效果。由于宋濂在“遍观群书”过程中，有迫切解决典籍上某些疑难问题的要求，因之，他冒狂风大雪、负箧远行，毫不以足肤皲裂、四肢僵劲为苦。也正因为他的学习经历过种种艰辛，所以在得到学习的机会时，他会不懈地努力，会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学习上。文中把自己与那些豪华子弟的生活作了鲜明对比，说明了作者的志趣不在衣食等物质的享受方面，而乐在学习，志在求先贤之道。第三层以今日自己成就作全段结尾，实际说明这是长期艰苦努力学习的结果。“学而优则仕”的封建文人的思想在这里有所流露，这是应明确指出加以批判的。

第三段中把今日太学生的学习与自己当年的学习情况作了对比。这在全文中不仅顺理成章，而且是必不可缺的。如果单就作者自叙其学习的情况而言，在第二段中写到“盖余之勤且艰若此”，实已结束。但只有前两段，不仅没有涉及马生，而且还不足以激励马生志气。马生读书于太学，所以作者自然地转过来分析当时太学生的学习环境与条件，用以鞭策马生。作者并不忙于转到马生身上，因为只要把太学生的情况加以分析，马生自然从这里受到启发和教益。这倒不是作者玩弄花巧，它体现了作者对后辈循循善诱的精神，也为了加强表现作者的中心意图而精心安排的。俗话说，不知艰苦的人，不知道甜；不懂幸福，就不会珍惜幸福。作者对自己经历的叙述，为让马生知道为学的艰苦，以及为学应有的精神和态度；分析今日太学生的生活，是使马生知道“身在福中”，应珍惜时光，刻苦学习，不要辜负已有的优越条件。这段分析处处以前两段的叙述为基础，今昔层层扣紧，一一对举，扼要明晰，意思集中而语言有力。通过分析，说明了太学生的学习，客观条件如何优越。然后提出“其业有不精，其德有不成”这个问题，接着作者尖锐地指出症结在于“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无限意思，用一句话截然收住。前面分析得明确、扎实，后面收得有力，足以令人猛省。在结构上，每每和前面情况对比，结尾处画龙点睛直接提出前两段的主要意思，这就使前后联系紧密，也使前面的意思因后面的发展具有了更深刻的内涵。同时，处处照应的结果，后面的结论才能显得十分确当有力，让听者信服。

最后一段对写本文的原因和目的作了必要的交代，并落实到马生身上，使文章头绪清楚，作者的意图更加鲜明。

这篇短文标题为《送东阳马生序》，文章从开头到结尾，无处不在勉励乡人子马生，字里行间充满着一个长辈人对青年的殷切教诲与期望，读后深切感受到老人的语重心长。前两段是作者现身说法，也是全文立意之根基。因之，这两段写得愈充分，愈有感染力和说服力，后两段的发挥、延展，或收结，才能自然流畅，明确饱满。后两段文字以前两段为基础或阐述或叙事，更充分表达了作者写本文的要旨，以及他勉励后辈的良苦用心。劝勉人学习要刻苦，要顽强，要专心……这样内容很容易陷于一般化或抽象说理。这篇文章却主要用叙述亲身经历的种种事实，以及情况的对比来表现它。叙述中有细节，有形象；有人物的活动，事态的发展，作者的议论。这就使作者企图表达的道理，更容易为对方接受，接受后也容易巩固。作者讲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太学生的现实情况，这就给了对方许多感性知识，然后用极简要明确的语言点明，就把对方已获得的感性认识提高转化为理性认识。文章的这种处理安排，不仅逻辑严密有说服力，也完全符合人对事物的认识过程。因之，所说的道理不仅令人信服，而且易激发学习热情。这篇文章不以说理的面貌出现，也不是一般的记事、描叙的散文，它的目的在于激励后进，提出学习获得成效的关键。所以他只择取了与学习有关的内容，采取了步步诱导深入的叙述对比的方式。这些特点决定了本文的结构。就文体说，它是一篇记叙文，它就不可避免记叙文要求的交代事情首尾，突出中心情节，语言要求生动、形象，以及与内容相适应的感情色彩。

如前所说，这篇文章有事实的叙述，有形象的描写，又有精辟的分析。文章寓道理于事实的描写和分析之中，寓严肃于亲切诚挚的语言之中，寓变化、气势于缜密的结构里。它不用大开大合、波澜起伏的写法而见其气魄与笔力，但文章记叙的事实本身就显示了作者的气魄，文字出色地表现了这种气魄就显示出作者的笔力。

这篇散文所表现作者不畏艰苦的顽强精神，专心一致，学习上主动的态度，十分感人，它反映了在学习中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所产生的巨大效果，使作者能够在困难的环境中，不利的条件下，获得一般人难以获得的成绩(这里不是指宋濂以其学习而获得较高的社会地位，而是指前文中所分析的那些内容)。从这个角度说，这篇散文的思想内容有积极意义。

在肯定这篇散文上述的意义的同时，也要指出：这篇文章明显地有封建性的糟粕。它突出表现在第二段的后三行里，作者叙述自己读书有所得之后而得到帝王的信任，天下人的尊敬，这段话诚然如作者最后一段着重说明的，并不是为了“骄乡人”而“夸际遇之盛”。作者的志确实不在于“吹嘘”自己，而志在勉励马生。但作者勉励马生勤奋学习，流露出的“学而优则仕”的思想，也是明显的。在封建社会里，“学而优则仕”是统治阶级知识分子普遍存在的、牢不可破的观念。他们的“学”，从根本思想看，就是为“仕”(做官)作准备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些极为庸俗、反动的思想，是地主阶级知识分子毫无例外地用来教育子弟的通俗的说法。一般地主阶级知识分子，他们稍不同于贵族子弟(南北朝的门阀世族的情况最为突出，从左思《咏史》诗可以看到当时情况的描写)（【注释】：左思，晋代卓越的诗人。出身寒微，代表作有《咏史》诗八首。其第二首：“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借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他们主要靠知识而取得名位。宋濂有“学而优则仕”的思想，是十分自然的。在资本主义社会里，知识成了赤裸裸的商品交易，这已为大家熟知。在这里应该指出的是：不论在封建社会或资本主义社会，是否“知识”真的万能，知识分子果真能靠它而得到地位或金钱吗？实际上做官的或者做“大亨”的毕竟有限，而被埋没的人才，倒不知有万千！

封建社会的文人学习为了“仕”，今天我们的学习为了革命，为了祖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学习的目的和过去有根本区别。学习的目的不同，学习的态度、方法自然也会有分歧。关于这些，大家会比我更清楚，不必多谈。然而，宋濂这篇散文所写的对待困难和克服困难的态度、精神是否对我们仍有所启发呢？在我们实际生活中，在学习方面经常看到两种对待困难的态度：一种是顽强坚毅掌握学习的客观规律，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变不利条件为有利条件，从而战胜困难，获得丰硕果实。一种是不肯下工夫，企图走捷径，一步登天。遇到挫折，就埋怨上下左右，放松自己，裹足不前。毫无疑问，大家会肯定前一种态度，批判后一种态度。在这里批判了宋濂“学而优则仕”的思想后，他所写的事实、经验、态度，仍然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仍然可以从中受到启发，得到益处。

四、几个虚字的用法

这里只讲文中多次使用的四个文言虚字在文句中的意思和作用。

(一)“以”，介词。

①表示行动(或动作)的目的，字本身无具体意义。用“以”联接两个动词(及其附属部分)，表示下一行动为上一行动的目的或手段，两个行动以下一行动为主。如：

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计日以还。

俯身倾耳以请。

不敢出一言以复。

在第一例里，“致书”、“观”在文句中都属动词(“书”为“致”的附属部分)，“致书”这一行动为了“观”，“观”是目的。第二例里，“计日”、“还”在文句中也是动词(“日”为“计”的附属部分)，“计日”这一行动为了“还”，“还”是目的。其他例句中，“以”字的性质与作用也是这样。若用口语译出，习惯上为了更要明白表示动作的目的，往往在用“以”的地方加“去”或“来”这类词，但“以”字本身并无“去”、“来”的意思。如第一例可以说成“家庭穷苦，没法(没地方)得到书来看”或“没法得到书看”。第二例习惯上说成“计算着[应该归还的]日子去还”。

②带有动词性，意思如同“把”，如：

以是人多以书假余。

③带有动词性，意思如同“用”“拿”，如：

以衾拥复，久而乃和。

撰长书以为贽。

生以乡人子谒余。(用，凭借)

④有“因此”、“所以”的意思和作用，如：

以是人多以书假余。

⑤有“因为”的意思和作用，如：

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二)“之”

“之”的用法有二。一为代词，可以代人，代物，代事。如：

录毕，走送之。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

第一例的“之”代“书”，第二例的“之”代“天大寒，……手指不可屈伸”这事(情况)。

一为连接词。文中绝大多数的“之”字都属这类，它们当“的”讲。如：

益慕圣贤之道。

从乡之先达。

县官日有廪稍之供。

无奔走之劳矣。

(三)“其”

代词，可以代人、代物、代事，意思往往相当口语里的“那个”，“他的”。在本文中只有意思相当“他的”一种。如：

其将归见其亲也。

四海亦谬称其氏名。

流辈甚称其贤。

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

第一例的第二个“其”字与第二、三例中的“其”字，意思等于“他的”，放在动词之后，作宾语用。第四例的“其”字，等于“他的”意思。第一例的第一个“其”字是“他”的意思。

这里只能结合这篇散文把其中最常使用的几个虚字稍作解释，如果大家想更多掌握文言虚字的意思和在句中的地位和作用，可以参考吕叔湘先生著的《文言虚字》一书或其他古汉语著作中的虚字部分。

送东阳马生序

宋濂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

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忻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复，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日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今诸生学于太学，县官日有廪稍之供，父母岁有裘葛之遗，无冻馁之患矣；坐大厦之下而诵诗书，无奔走之劳矣；有司业、博士为之师，未有问而不告，求而不得者也；凡所宜有之书，皆集于此，不必若余之手录，假诸人而后见也。其业有不精，德有不成者，非天资之卑，则心不若余之专耳，岂他人之过哉！

东阳马生君则，在太学已二年，流辈甚称其贤。余朝京师，生以乡人子谒余，撰长书以为贽，辞甚畅达；与之论辨，言和而色夷。自谓少时用心于学甚劳，是可谓善学者矣！其将归见其亲也，余故道为学之难以告之。谓余勉乡人以学者，余之志也；诋我夸际遇之盛，而骄乡人者，岂知余者哉！

老舍

老舍（1899—1966），男，北京人。原名舒庆春，字舍予，老舍是其笔名。北京满族正红旗人。著名小说家、文学家、戏剧家。

1918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学校。先后在天津南开中学、北京一中教语文。五四运动时期开始新文学创作。1924年旅居英国，任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汉语讲师。在此期间完成了他的头三部长篇小说：《老张的哲学》《赵子曰》和《二马》。1926年加入文学研究会，1930年回国，先后在齐鲁大学、山东大学任教，开设了《文学概论》《文艺批评》《小说作法》《欧洲文学概要》《欧洲通史》《文艺思潮》等课程。1936年辞去了山大的教职，开始成为职业作家，同年完成著名长篇《骆驼祥子》。抗日战争爆发后，组织和领导了“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从事抗战文学运动。1946年应美国国务院邀请赴美讲学及进行文化交流，1949年底回国。1951年北京市人民政府授予他“人民艺术家”称号。历任政务院文教委员会委员、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副主席及书记处书记、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全国政协常委。“文化大革命”初期遭受迫害，1966年8月24日在北京投太平湖自杀，享年六十七岁。

代表作有长篇小说《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话剧《龙须沟》《茶馆》等。辑有《老舍文集》。

从记事练起，天天练，认真练

◇老舍

学校领导要我来讲几句话。主观上不想讲，因为自己讲不出什么；客观上身体不好，大夫不让多讲话。

刚才听到叶老说，大家的学习热情很高，这是好事情。我名为“作家”，可没有上过“作家学校”，是在业余时间学习的。这样说来，咱们就是同行。你们在业余时间学语文，我也是这样。我没有上过大学，中学毕业后想写点东西，就开始学着写一点，写到如今，虽说入了“作家协会”，可是许多新人新事还是写不上来。写出来让人家一看，说是思想感情不新。六十多岁了，在语言文字上也还遇到一些困难。我是北京人，说话是标准音，可是一听广播却不是那么回事，有些字我只念了半边，或是念了北京的土音，所以还得学。大家学习热情高，值得钦佩，但是还要继续努力。要问什么时候毕业，我说，人活着，就没有“毕业”的时候。

语文不行，实在痛苦，不要说不会了，会了一点也还不行。有人说我写文章写得快，我可不承认。我写一篇五百字的文章要写三天，我不是写得快，是写得勤。天天写，老写。

语文这个工具我拿了几十年了，这玩意儿可不是好耍的。这个词跟那个词凑到一块，别人凑得对，你就凑得不对。要老写才行。最好的窍门就是“每天必写”，“天天拿笔”，哪怕是写几十个字也好。有人说工作多，事情多，我可也不比别人的少。就拿今天这个星期天来说吧，从早上出来，在外面转到现在还没有回家，可是，我今天就已经写了几十个字了。不要以为学了语文，一写就写出一篇博士论文，或是写出一部比《红楼梦》稍好一些的小说，不要这样想。一般说来，写诗，写剧本，写小说，多少都有一些记录的性质，要打好基础，第一步就要学会“记”，每天记一件事。比如，昨天下了场小雪，你就把它记下来。诗当然不好写，把下雪记下来也不那么容易，不信，你试试看。现在不写，将来写小说时再想：“那天是怎么下雪来的？”那就麻烦了。写人就更难。《红楼梦》写了那么多姑娘，个个都那么好看，你来试试。你看到一个姑娘，把她写下来，寄给那个姑娘自己看看，她要不揍你才怪呢。“记”还记不下，就“创作”，那只能“闯祸”。

我希望你们从今天起，用一个小本子每天记一件事，不要想“一鸣惊人”。比如说写信，你写一封信，就要让你的朋友看得清楚、明白，看了满意。有些年轻的朋友给我写信，说他愿意做“作家”，可是连名字也写得别人认不出。有的人在信封背面写上“务请回信”，可是没有个地址。我们写东西，要严肃、认真，不能让印刷厂工人去猜这是中文，还是德文？不能让人家骂我们：“这家伙写的是些什么？”叶圣陶、茅盾、巴金这些老作家，他们写东西都是一丝不苟的。

大家今天参加了开学典礼，回去就写一点。有了记事的能力，就能逐步提高。写的时候想一想，哪些值得写，哪些不值得写，要选择。要多写值得写的，少写或不写不值得写的，弄清楚这个，慢慢地就写得简练了。所谓“精炼”，就是写下了值得写的东西，写下了重要的东西。写人要写出他的精神，写工农，要写出他的英雄气概。懂得选择就懂得写了。

第一步学会“记”，第二步学会“选”。无论什么文章都不是什么都写，写一封信也是这样。我常常接到这样的信，前面一大段不知是说些什么。现在大家都忙，最好不要浪费别人的时间。天天写，天天练，养成习惯，就能从需要一百个字才能说清楚的渐渐减少到只用五十个字，就能从不简练渐渐达到简练，这就是进步，而且是很大的进步。

读一篇文章，读完了要仔细想想。会写文章的人他用一个字就能顶几个字，他会找一个顶合适的字来用。读文章的时候，光念一念，不仔细想一想，是体会不到它的妙处的。中国文字非常简练，念的时候要想。想一想这句话换个别的说法行不行？这个字换个别的字行不行？如果不行，是为什么？学语文就要这样的学。

我写几百字的文章要写三天，时间多花在想的上面。语言和思想分不开，想得深，才能说得严密，粗枝大叶是不行的，要细思细想。前面说过，学语文要打好基础。记事就是为写作打基础，能记，而且记得简练，就能够写一篇小说，写一个剧本了，就可能由业余写作而成为作家。当然，大家并不一定都要当作家，不过，做个作家也不算是什么丢人的事。一个人表达不了自己所想表达的东西那是一件最痛苦的事，有了表达能力，就能把自己所见到的所想到的传达给别人了。

希望同志们坚持不懈地学习。

祝大家成功！

朱文叔

朱文叔(1896一1965)，男，浙江桐乡人。语文教育家，人民教育出版社原副总编辑。对建国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我国小学语文教材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1917年毕业于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1921年进入上海中华书局，就此开始了他长达40余年的编辑生涯。期间还在上海大夏大学附中和东吴大学兼课。1949年到北京，进入中央人民政府教科书编审机构，先后任教科书编审委员会委员、出版总署编审局编审。1950年12月调人民教育出版社任副总编辑。朱文叔对辞书的编纂，唐以后古白话的发展及其词汇，对中国古代思想史，对语法方面的汉语虚词，对词汇方面的汉语名词、动词、形容词等，均有研究。但他把毕生精力都奉献给了小学语文教材的建设。从1949年到1964年的16年间，参与制订了全部小学语文教学大纲，参加编审了每一套小学语文课本和教学参考书。1956年曾作为特邀代表，列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1965年5月6日于北京逝世，享年七十岁。

曾参与编纂、修订《辞海》，完成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一书的编校。承担了《现代汉语词典》以及《毛泽东选集》《斯大林全集》等著的审校工作。著有《深与浅》一文，吕叔湘誉之为研究汉语词汇的范例。

学习词汇的一例——“深”和“浅”

◇朱文叔

掌握丰富的词汇，是语文学习中一个重要的项目。

语言是由词汇组成的，详细地说，是由接受了语法支配的词汇组成的。思想是在语言的材料的基础上产生和存在的；思想中一个一个的概念就是语言中一个一个的词。所以我们要在听讲、阅读时正确地了解别人的思想，要在说话、写作时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必须掌握丰富的词汇。但是，要真正“掌握”丰富的词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下一番工夫。第一，在听讲、阅读的时候，碰到一个新的词，必须把它的意义咬得实，懂得透，使这个词能够真正地吸收在自己的语言里，同时也就是使这个概念能够真正地吸收在自己的思想里。第二，不但要认识个别的词，而且要认识意义相近的一组一组的词，熟悉它们的相通之处，也熟悉它们的分别所在。第三，了解词的意义以后，必须更进一步，常常在语言实践——说话、写作中使用它，而且要做到能够正确地使用它，知道它在句子里可以担任什么职务，可以跟哪些词配搭，配搭起来的次序怎么样，等等。换一句话说，就是要养成把词汇归到一定的语法关系中的能力，养成能根据思想的表现而正确地组织语言的习惯。这样，才算真正地“掌握”了丰富的词汇。

以下用“深”“浅”做例子，说一说怎么样学习词汇。先解释“深”“浅”这两个词的意义。

“深”“浅”是两个单音词，每一个又可以和别的字或者词合成许多复音词。《诗经》里已经有这两个词。陆志韦先生编著的《北京话单音词词汇》里收这两个词，教育部社会教育司选编的《一千五百个常用词》里也选收这两个词。

“深”“浅”是一对形容词。我们语言里的形容词，往往是一对一对的。举例说，“深”“浅”之外，还有“高”“低”、“大”“小”、“长”“短”、“远”“近”、“厚”“薄”，等等。这儿写出的六对形容词，都是表示量的概念。我们说“这个缸里的水深，那个缸里的水浅”，“这个缸大，那个缸小”，“这条路线长，那条路线短”，“走这条路远，走那条路近”，都是由量的比较而来的。因为由比较而来，所以意义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说到“深”，就想起对面的“浅”；说到“小”，就想起对面的“大”。概括起来，从积极方面说的“深”“高”“大”“长”“远”“厚”是一群，从消极方面说的“浅”“低”“小”“短”“近”“薄”是又一群。

是深是浅，可以测量，可以用数字表示。无论海洋、江河、湖泊、池塘的水，从水面到水底，往下画一条直线，这条直线长，就是垂直的距离大，我们就说这水“深”；这条直线短，就是垂直的距离小，我们就说这水“浅”。海水从水面到水底垂直的距离在二百公尺以上的叫“深海”，不到二百公尺的叫“浅海”。《说文》里说：“测，深所至也。”要知道“深所至”是往下测的。如果往上测，那就叫做“高”，不叫做“深”。往下测，说“水深一丈八尺”；往上测，就换一个说法，说“水位高一丈八尺”。这是一个意思有两种说法的例子，“深”是积极方面的词，“高”也是积极方面的词，两个积极方面的词，意义是可以相通的。

此外，“深井”“深谷”的“深”，也是垂直的。我们说这个井深、这个谷深，是站在井边、站在山顶，往下观测以后说的。

我们又有“根深蒂固”这个成语，“根深”是说树根往下扎入土里很深。

盛水的东西和其他容器也可以说深浅，例如“浅碗”。“量小”也说“量浅”，例如“我的量浅，不能喝了”。

我们又有“这屋子很深”的说法，这是就平面上说的了。一间屋子，从左到右的距离叫做“宽”，从前到后的距离叫做“深”。“从前到后”，其实仍旧是“从面(门面)到底”的意思。一所宅院，从门面进去，一进又一进，走过好几进才到底，我们就说它是“深宅大院”。旧时有“深宫”“深闺”等语，是说这个宫、这个闺，在房屋底里，离门面很远。

我们又说“深山”，“深”是离外围很远的意思。“深谷”的“深”是垂直的，“深山”的“深”是平面的。

时日历久也说“深”，例如“深夜”“深秋”。“深”是距其始初已远，入于晚暮的意思。历时未久也说“浅”，例如“我来的日子还浅”。“历史浅”“资格浅”的“浅”，也含有历时未久的意思。

颜色浓也说“深”，颜色淡也说“浅”，例如“深蓝”“浅黄”。

情谊厚也说“深”，情谊薄也说“浅”，例如“手足情深”“缘分浅”。

“深”有藏在底里的意思。藏在底里的东西，不容易窥测，不容易看明白。所以意义隐而不显，奥而难懂，必须经过一层一层的探究剖析才能明白的，我们就说它“深”，例如“深意思我不懂”。意义显露，一看就懂的，我们就说它“浅”，例如“只能念浅书”。“艰深”“精深”“深奥”“深妙”“粗浅”“浅易”“浅明”“浅显”这些复音词里的“深”“浅”，都是这意义。

“深”这个词，有一个很常见的用法，就是加在动词上以表程度，例如“深信不疑”“深表同情”“深明大义”“深蒙照拂”等都是。

“浅”这个词，也有一个很常见的用法，就是由不足之词转为自谦之词，例如“浅见”“浅学”“才浅”“智浅”等都是。

上文解释“深”“浅”这一对形容词的意义。根据上文的解释，进一步再用一番归纳、比较、探究的功夫，我们可以领会到一些道理。

第一，意义是从事实来的。使用词汇，必须合于事实。我们可以说“水深”，也可以说“水浅”；可以说“屋檐深”，也可以说“屋檐浅”；因为事实上有深的水也有浅的水，有深的屋檐也有浅的屋檐。可是，我们只能说“浅滩”，不能说“深滩”；因为事实上凡滩必浅，“滩”的本质只许用“浅”来形容。如果只看字面，以为“滩”上既然可以加个“浅”，也一定可以加个“深”，那就错了。同样，我们只能说“深渊”，不能说“浅渊”；只能说“深宫”“深闺”不能说“浅宫”“浅闺”。

第二，使用词汇，必须合于语言习惯。我们现在常说“深山”，不说“浅山”；常说“夜深”，不说“夜浅”。“量小”可以说成“量浅”，“量大”不能说成“量深”。我们说“深秋”，与此相对，我们说“初秋”，不说“浅秋”。我们说“日子浅”“历史浅”“资格浅”；与此相对，我们说“日子多”“历史久”“资格老”，不说“日子深”“历史深”“资格深”。这都是语言习惯。

第三，词有具体的用法，也有抽象的用法。在文言里，形容人的面貌，有“目深而鼻高”的话。“目深”是眼眶深陷，是具体的形象。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我们说他“眼浅”或者“眼孔浅”，那就是抽象的说法了。

第四，同一个词的意义，有显而易知的，也有隐而难见的。就“深山”“深思”“深忧”“关系深”“工夫深”等语细细体味，我觉得“深”这个词含有“重叠累积”的意义。这个意义，就不是表面的，要深入体会的了。

第五，我们语言里的大多数形容词，可以归纳为意义各个相对的两大群：“深”“高”“大”“长”等是积极方面的一群。“浅”“低”“小”“短”等是消极方面的一群。积极方面的一群词，这一个和那一个往往意义相通，可以互相注释；消极方面的一群词，这一个和那一个也往往意义相通，可以互相注释。“深”是积极方面的词，上文注释里用的“长”“远”“高”“大”“厚”“久”“浓”等也都是积极方面的词。“浅”是消极方面的词，上文注释里用的“短”“小”“薄”“淡”等也都是消极方面的词。知道了这一点，对于词义可以得到融会贯通的了解，所认识的不只是个别的词而是一组一组的词了。

第六，把两个同类的单音词合成一个复音词，是我们很早就有的老办法。两个单音的形容词合成一个复音的形容词的时候，一定是积极的和积极的结合，消极的和消极的结合。我们可以把“深”和“远”合成“深远”，不能把“深”和“近”合成“深近”；可以把“浅”和“薄”合成“浅薄”，不能把“浅”和“厚”合成“浅厚”。

第七，我们的复音词里头，数量最多的是双音词。学习语文的时候，我们常常碰见许多一组一组的双音词，有些是第一个字相同的，有些是第二个字相同的。每一组头同尾不同或者尾同头不同的双音词的各个词，粗看起来，意义很相近；仔细体味，意义又各有分别。我们如果不知道它们的分别，往往容易用错。用错词汇，是话说不好、文章写不好、不能正确地表达意思的一个原因。现在有些人，看见字面差不多的双音词，不分辨它们的意义，就随便抓来乱用，是造成语文混乱现象的一个原因。

“深”字打头或者“深”字煞尾的双音词就不少。现在只举“深”字打头的八个双音词：“深远”“深厚”“深重”“深长”“深沉”“深奥”“深切”“深刻”，说一说它们的意义和用法。形容谋虑周至，可以用“深远”；形容根基坚实，恩情优渥，可以用“深厚”；形容灾难重重，罪恶累累，可以用“深重”；形容意味隽永，耐人寻味，可以用“深长”；形容气象幽暗，心计不浅露，态度不浮躁，可以用“深沉”；形容文义学理深藏在内，不经过层层剖析不能明白，可以用“深奥”；形容关系密切，情感切至，言说中肯，可以用“深切”；形容印象深入头脑，见解透彻到底，描写刻画入微，援用法律条文曲折苛刻，可以用“深刻”。看上面八个词的解释，我们可以知道复音词大抵意义比单音词明确，同时使用范围比单音词小。

注：文中用的“积极”“消极”两个词不十分妥当，改用“胜义”“差义”也许比较好。——作者

朱德熙

朱德熙（1920—1992），男，江苏苏州人。杰出的语言学家、语法学家、古文字学家、教育家。北京大学原副校长、中文系教授。为我国语言学事业发展作出卓越贡献。

中学时代即在上海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1939年考取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物理系，一年后转入中文系，师从唐兰、闻一多学习研究古文字学和古音韵学，并得到罗常培和陈梦家等教授的教导。1945年毕业后在昆明中法大学中文系任教并加入民盟。1946年起在清华大学中文系任教，同年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先后担任中文系副主任、北大计算语言学研究所所长、北大副校长兼研究生院院长。兼任中国语言学会及世界汉语教学会会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委员、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委员、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顾问、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大百科全书》总编辑委员会委员。第六、七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七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1992年7月19日在美国逝世，享年七十二岁。

朱德熙的贡献主要集中在汉语语法研究、古文字研究及语文教育方面，尤其对汉语语法研究有着重大而深远的影响。代表著作有：《语法修辞讲话》（与吕叔湘合著）、《现代汉语语法研究》、《朱德熙文集》、《语法丛稿》、《朱德熙古文字论集》等。

从作文和说话的关系谈到学习语法

◇朱德熙

通顺是作文的最低要求。要写通文章，首先要有鉴别通与不通的能力。一个人作文，决不会故意把句子弄得不通。文章里所以有不通的句子，主要是因为作者缺乏鉴别的能力。

鉴别力是从哪里来的呢?不外乎两个方面：首先是对于语言的感性知识，其次是对于语言的理性知识。

我们从小就说汉语，说得很纯熟，很自然，这就是感性知识。对于写文章来说，这种感性知识是起决定作用的东西。我们所以会作文，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我们会说话。不识字的人自己虽然不能执笔，但是他可以口述，别人整理一下，就是一篇文章。从这个意义上说来，他仍然算是会作文。一个外国人尽管认识许多汉字，但是请他写文章，就比较困难，譬如他可能把“一条鱼”写成“一只鱼”。他不见得不认识“条”字，只是不知道在汉语里鱼只能论“条”，不能论“只”。这种错误，中国人就不会犯，因为我们口里就说“一条鱼”，写的时候当然也不会弄错。

这样看起来，作文和说话是一回事。口里说的是话，写下来就是“文”。文章不过是“书面的说话”。所以，衡量口语通顺与否的标准也就是衡量文章通顺与否的标准。口里说的话，是通是不通，我们一听就知道，执笔作文的时候。为什么就糊涂起来了呢?这是因为我们习惯于把作文跟说话割裂开来，看成不同的两件事，忘记了作文就是说话。一提起笔，就想到是在“做”文章，把口语丢到了九霄云外，努力去追求一些口里从来不说的，又生硬又别扭的句式。譬如在一本翻译小说里，竟然会有这样的句子：“你有替我买一点白兰地吗?”用不着什么语法知识，单凭我们对口语的感性知识，就知道这句话是不通的。有人在会上发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又生动，又流利。如果一个字一个字照样记录下来，用不着怎么修改，就是一篇挺好的文章。要是请他自己把发言写成文章，原来的生动、流利都不见了，文字也变得不顺了。啰啰嗦嗦，别别扭扭，读起来令人生厌。这也是因为刻意要“做”文章，矫揉造作，弄巧成拙。

我们对于口语的感性知识就是鉴别文章通顺与否的最可靠的根据，因此文章里如果有不通的地方，自己是可以发现的。换句话说，自己可以给自己改文章。我们写作的时候，无论是字句、段落、篇章，总要经过再三的斟酌、推敲。不断地肯定一些东西，同时也不断地否定一些东西。一篇文章的写作过程，也就是反复修改的过程。鲁迅说：“写完之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鲁迅先生在这里强调文章要精炼，所以只谈删削。实际上有删削，自然也有增益，也有修改，说“看两遍”，我的体会就是“念两遍”，最好念出声来。这样做是为了把文章跟口语结合起来，用我们对口语的感性知识去衡量纸上的文章，看看是不是通，是不是顺。“你有替我买点白兰地吗”写在纸上，毛病还可能不显著，大声一念，谁都知道不对头。

感性知识虽然很重要，但是光有感性知识还不够，还需要有理性知识。所谓理性知识主要是指的语法知识。

语法是从具体语言里归纳来的造句的规律。通常说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觉得当中有什么规律，其实规律是有的，只是我们习惯成自然，感觉不到罢了。例如上文引的“你有替我买点白兰地吗”一句，就不符合汉语的语法规律。我们知道，在一般情形之下，“有”的否定形式是“没有”(有人——没有人，有事——没有事)，但是放在动词前边，情形就不同了，我们可以说“没有去”，可是不能说“有去”，“没有去”的反面是“去了”，不是“有去”。同样，可以说“你没有替我买点白兰地吗”，也可以说“你替我买了点白兰地吗”，但是不能说“你有替我买点白兰地吗”。当然，像这种明显的错误，念一两遍就会发现，用不着什么语法知识。有时候毛病比较隐晦，似是而非，光凭直觉不一定能看出问题在哪里。例如“我们应该把文化知识武装自己”，念起来不太顺口，可是到底错在哪儿，一下子也说不出来。如果有一点语法知识，分析一下句子的结构，问题就清楚了。我们知道，一般用“把”字的格式都可以转化为“主动者——动作——被动者”的格式。譬如“猫把老鼠吃了”可以转化为“猫(主动者)——吃了(动作)——老鼠(被动者)”，“我们应该把文化知识武装自己”就不符合这个条件，因为倒过来就变成“我们应该武装文化知识”了。原句的“把”字显然用错了，应该换成“用”字。

初学语法的人往往会感到不得其门而入。打开语法书，首先碰到的是一大堆术语，什么名词、动词、主语、谓语等，一下子不容易弄清楚，有人因此畏难而退，有人却在这些术语里转来转去，解脱不出来。我们知道，不论哪一门科学，都有一套专门术语。但术语只是科学分析的工具，并不就是科学本身。学习语法的时候，把一些基本术语弄清楚是必要的，但懂得这些术语的含意，并不等于就掌握了语法。上文说过，语法是造句的规律，学习语法主要是为了掌握这些规律。语法学者建立一套术语也正是为了说明规律，离开了规律，术语本身就没有多大意义了。

对于规律，我们也不能一视同仁。举例来说，汉语里数词不能直接放在名词之前，当中必须有量词(个、只、匹、张等)，我们不能“三梨”“四鸟”，必须说“三个梨”“四只鸟”。这一条规律对于外国人很有用，对我们本国人来说，就不太重要，因为决不会有人说“三梨”“四鸟”。有的规律对于本国人也有指导作用。例如“无论”“不管”“不论”后边的词语总是有选择性的，因此跟在后头的如果是并列的几项，当中就只能用“还是”“或是”之类连接，不能用“和、跟、以及”之类连接。例如只能说“不论是城市还是乡村”，不能说“不论是城市和乡村”。

除了掌握重要的语法规律之外，还要学会分析句子的结构。分析句子并不是为分析而分析，目的还是为了鉴别句子的通顺与否。简短的句子，一目了然，有毛病很容易发现。句子一长，结构比较复杂，层次比较多，光靠嘴里念，不一定能发现问题。碰到这种情形，最好分析一下，看看结构是否正确，是否完整。例如：“参加研制、发射人造地球卫星的工人、解放军和科学技术人员，在党和全国人民的关怀和支持下，经过紧张的劳动，于一九七〇年四月二十四日，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这个句子的主语是“参加……的……人员”，但作者提出这个主语之后，撇下不管，又在句末提出一个新的主语“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于是原来的主语就变得没有着落了。

虚词跟句子结构有密切的关系，学习语法的时候，应该注意虚词的用法。有些虚词口语里常说，不大会用错，学习的时候不必当作重点。有些虚词经常在书面上出现，口里却不大说，这种虚词常常弄错，值得特别注意。

有人以为文章写不通，写不好，就是因为不懂语法。只要读一两本语法书，就可以学会写文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语法只管句子的构造，主题思想、篇章结构、修辞炼字等问题，写作的时候都必须考虑到，但这些都不在语法研究的范围之内。其次，学习语法免不了要读语法书，但书本上的知识到底是死的，如果不跟实际的阅读和写作结合起来，仅仅抱住一些干巴巴的术语和条文不放，那是不会有什么实际效果的。

几种主要的标点符号的用法

◇朱德熙

标点符号是文章的组成部分，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有些同志看不大起标点符号，总觉得文章是由“字”组成的，字有意义，不能随便用；标点没有意义，不过是一种“装饰品”，用错个把也算不了什么。这种想法是不对的。一篇很好的文章，要是标点点得不对，可以弄得面目全非，甚至变得不通。今天讲标点符号的用法，首先要请大家重视标点。所谓重视有两方面：一方面是写文章的时候要认真地对待标点。一个地方该不该用标点，该用哪种标点，都要慎重地考虑，不能随便乱点。另一方面是要注意标点符号的用例。平时读书看报，经常留心，时间长了，对于各类标点的作用慢慢熟悉了，自己写文章的时候，也就不至于用错。

我们不能把各类标点符号都拿来细讲，下面只选择几种主要的标点符号说一说。一种标点往往有好几种不同的作用，我们只能把主要的用法介绍一下，有些次要的用法就略过不提了。

句号(。)

句号的形式是个小圈儿，西文标点符号里的句号是个小圆点。近来有很多科学技术书籍也采用西文句号，原因大概是怕跟数字“0”混淆。

句号代表一句话终了以后的停顿，表示以上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怎样才算完整，要从结构和意义两方面考虑。例如：

(1)现在舞人们还隐身在黑暗的丛林中从事化装。野火的那边，聚集着一群充当乐队的妇女。忽然丛林中发出一种坼裂声。紧跟着一阵沙沙的摩擦声——舞人们上场了。(闻一多)

这里用了四个句号，表示是四个句子。每一句在结构上都是完整的，在意义上也是各自独立的。

句子的末尾一定有停顿，可是能够停顿的地方，不一定都是句子结束的地方。如果一个地方说的时候有停顿，可是结构上不独立，本身不能形成一个句子，这种地方当然不能用句号跟下文切断，例如：

(2)有一天，在一处筵席上，我随便的说：用活动电影来教学生，一定比教员的讲义好，将来要变成这样的。(鲁迅)

“有一天”不成一句话，后面虽然有停顿，决不能用句号。同样，“在一处筵席上”“用活动电影来教学生”等等后边也有停顿，但都不是完整的句子，后边只能用逗号，不能用句号。这种地方一般是不至于弄错的。成问题的是下面这种情形：

(3)什么东西只有抓得很紧，毫不放松，才能抓住①抓而不紧，等于不抓②伸着巴掌，当然什么也抓不住③就是把手握起来，但是不握紧，样子像抓，还是抓不住东西。我们有些同志，也抓主要工作，但是抓而不紧，所以工作还是不能做好。不抓不行，抓而不紧也不行。(毛泽东《党委会的工作方法》)

①处该用句号还是逗号?从结构上说，这里可以切断。换句话说，“什么东西只有抓得很紧，毫不放松，才能抓住”可以形成一个独立的句子。(比照着看，“抓得很紧”“毫不放松”后边是决不能用句号的。)可是从意义上看，前后仍有联系，有人就不敢在这里用句号。其实前后两段结构上彼此独立，而且是两层意思：前一段说要抓紧才能抓住，后一段说抓而不紧，跟不抓一样。前后两段意思之间当然有联系，但既然相对地独立，就可以用句号隔开。如果这里不用句号，那末下文③根据同样的理由也不能用句号，那就只好一路逗号逗下去了。事实上原文①②③几处都是用的句号。

目前的倾向是句号用得太少，该用句号的地方往往用了逗号，原因就是觉得前后文义上有联系，害怕用了句号之后，会把这种联系割断。例如：

(4)在实际劳动中，不仅是业务知识学得好，而且也培养了实际工作的能力，这次劳动由同学自己指挥，经常开小队现场会议，大家一起讨论工作，对于如何订工作计划，如何指挥现场工作，调配人力，都取得了不少经验，这些都是课堂上学不到的。

一路逗号到底，末了才用了一个句号。那末这一大段话只能算一个句子。其实这段话可以分成四句，第三个、第六个、第十个逗号应改为句号。

总之，我们不能因为前后几句话意思上有联系，就认为它们都不是独立的句子。事实上衔接在一起的几句话，意思上总是有联系的。可见所谓完整是相对的。只要结构和意义相对完整，就可以看成独立的句子，就可以用句号。举一个突出的例子来说，“但是、可是、不过、而”等都是承上文说的，按说包含这类字眼的句子不能跟上文隔断。可是，如果上一句的意思已经完整，下文是另起一端，那末尽管用了这类字眼，我们仍旧可以把前后两句看成是各自独立的句子，当中用句号隔开。例如：

(5)自然，这，是很幼小的。但是，惟其幼小，所以希望就正在这一面。(鲁迅)

(6)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后来他给我来过许多信。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还不知他收到没有。(毛泽东《纪念白求恩》)

(7)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鲁迅)

有的时候，几句话意义上联系得很紧，从这方面看，不宜于用句号隔断；但是为了达到某种修辞效果，故意把它拆成几个独立的句子，这也不能算错。例如：

(8)事实上是一切都变化了。程疯子不疯了。不好好干活的丁四变成一个挺好的工人了。狗腿子改邪归正了。原来像死水一样停滞的龙须沟变得沸腾起来了。

该用句号的地方用逗号，有时候会影响意义。例如：

(9)甲、女工人与女职员生育，产前产后共给假五十六日，产假期间，工资照发。

乙、女工人与女职员小产，怀孕在三个月以内者，给假十五日；在三个月以上不满七个月者，给假三十日，产假期间，工资照发。

“产假期间”之前应该用句号。甲项在这里用逗号还不发生问题。乙项因为上文已经有过分号，这里用逗号，叫人误会“产假期间，工资照发”是专指给假三十日者，而按整个条文的精神，应该包括给假十五日者。

逗号(，)

句子后头的停顿用句号表示，如果是问句或感叹句，则分别用问号或感叹号表示，问题比较简单。表示句子内部停顿的标点有逗号、分号、顿号、冒号等好几种，每一种标点各有其适用的场合，情形要复杂得多。

就一个句子来说，句末的句号代表的停顿最大；在句子内部，分号代表的停顿最大，其次是逗号，再其次是顿号。分号和顿号各有比较专门的职司，表示句内停顿的一般性符号是逗号。逗号的用途最广，用得也比较频繁，特别值得我们注意。

逗号表示句内的停顿，但并不是说凡句内有停顿的地方都能用逗号点断。一个地方该不该用逗号点断，除了要看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停顿之外，还要看结构上是不是能切断。下面举几种具体的情况来讨论。

一、主语和谓语之间。主语和谓语之间加不加逗号，跟这两部分的长短有关系。比较下面的例子：

(10)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鲁迅)

(11)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同上)

(12)新的政治协商会议，是中国共产党在一九四八年五月一日向全国人民提议召开的。(毛泽东《在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上的讲话》)

(13)这个在演员表上排列在最后一名的小角色，却赢得了观众最热烈的反响。

(10)(11)两例的主语和谓语部分都不长，说的时候当中没有停顿，用不着加逗号。(12)(13)两例的主语和谓语都比较长，说的时候当中有停顿，可以用逗号点断。但是也有相反的情形，例如：

(14)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权力机关是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及其选出的各级政府。(毛泽东《关于目前党的政策中的几个重要问题》)

(15)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民族解放运动取得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伟大胜利。

这两句的主语和谓语也不算短，可是当中没有加逗号。就拿上引(12)(13)两例来说，当中的逗号也不是非用不可的。不过用不用逗号，表示的语气似乎略有区别。在主语之后加逗号，主语的地位比较突出，有着重的意味。在短主语之后用逗号，这种着重的意味就尤其明显。例如：

(16)这些，就是我党在执行巩固地联合中农这一战略任务时所必须采取的具体政策。(毛泽东《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

二、动词和宾语之间。动词和宾语结合得很紧，当中没有停顿，一般不加逗号。只有当宾语是一个比较长的主谓结构的时候，当中才用逗号点断。比较：

(17)我认识一个曾经参加过长征的老干部。

(18)这些事实说明，一切阶级斗争都是阶级利益冲突的表现。

前一例的宾语“一个曾经参加过长征的老干部”不是主谓结构，“认识”之后不加逗号。后一例用逗号，因为宾语部分“一切阶级斗争都是阶级利益冲突的表现”本身是一个主谓结构。

宾语是主谓结构，前边的动词往往是“说明、证明、指出、相信、想、懂得、认为”等。再举几个例子看：

(19)我们一向认为，各国人民的革命斗争是互相支持的。

(20)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思想教育与语文知识教育都是语文教学的目的，二者应该并重。

(21)我相信，同志们是有决心走这个方向的。

(22)稻草人想，这一夜是许多痛心的事情都凑在一块儿了，真是个悲哀的夜！(叶圣陶)

三、“把、被、使”等字之后。这些词后头总是跟一个名词(或代词)，后头再加一个动词。说话的时候，名词之后没有停顿，一般不用逗号点断。下面几句的标点不妥当：

(23)把殖民地国家，置于他们的控制和奴役之下。

(24)这件出人意料的事使班上的同学，感到十分惊奇。

(25)他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26)服务员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把椅子上的灰尘，擦得一干二净。

前三个例句里的逗号应去掉，最后一个例句里的第一个和第三个逗号也该去掉。在书面语气味比较重的文章里，如果句子比较长，这种地方有时也可以用逗号点断。例如：把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作为行动的准则。

“在……上”“在……下”“在……中”“对于……”一类结构之后往往用逗号跟下面的动词隔开。例如：

(27)在技术革新的过程中，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或是受到这样那样的非议，都是不足为奇的。

(28)在我国目前情况下，应该把财力和物力首先集中用于自然条件比较好的地区。

(29)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中国反动派对于他们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的失败，是不会甘心的。(毛泽东《在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上的讲话》)

四、句子头上的修饰语和连接词。句子头上的修饰语，像“总之、同时、其次、最后、事实上、另一方面”等，说话的时候有停顿，可以用逗号点断。例如：

(30)总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毛泽东《关于重庆谈判》)

(31)同时，我们向全世界声明：我们所反对的只是帝国主义制度及其反对中国人民的阴谋计划。(毛泽东《在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上的讲话》)

(32)首先，是怕影响升学率，越是有名的学校，顾虑越多。其次，是缺乏必要的物质设备。

“今天、现在、最近、刚才”等放在句子头上，说的时候不一定有停顿，写下来也就不一定要加逗号。下面例句里的第一个逗号是多余的：

(33)现在，我们的国家处于社会主义建设的时期。

(34)刚才，我还看见他在宿舍里。

句子头上的连词如“然而、所以、可是、因此”之类，说的时候不一定有停顿，写起来也应该斟酌，不一定都加逗号。下面例句里连词后头的逗号是多余的：

(35)他说得天花乱坠，可是，没有谁相信他的话。

(36)十月里北京才穿夹衣，然而，西伯利亚已经下雪了。

“如果、虽然、因为”之后不能停顿，后面就更没有理由加逗号了。

顿号(、)

顿号代表一个很小的停顿，用来分开句子里并列的词或词组。例如：

(37)军阀、官僚、土豪、劣绅是地主阶级的政治代表。

(38)……多半是专到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鲁迅)

(39)纵观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大凡出现生产增长，经济繁荣，国威大振的太平盛世，大体都是当时开明的统治者致力于改善朝政、安抚百姓、缓和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使社会稳定的结果。

例(37)里的并列成分作主语，例(38)里的并列成分作宾语，例(39)里的并列成分作修饰语。在这些位置上的并列成分，一般用顿号隔开。要注意的是在谓语位置上的并列成分，习惯上用逗号，不用顿号。比较：

(40)拖泥带水、空话连篇是大毛病。

(41)反对拖泥带水、空话连篇。

(42)这是一篇拖泥带水、空话连篇的文章。

(43)这篇文章拖泥带水，空话连篇。

“拖泥带水、空话连篇”在例(40)里做主语，在例(41)里做宾语，在例(42)里做修饰语，当中都用顿号。在例(43)里做谓语，就得改用逗号了。

几个动词联合起来作谓语，根据上文所说，并列的动词之间也应该用逗号。可是这几个动词如果还带一个共同的宾语，那末一般的习惯还是用顿号，不用逗号。比较：

(44)只有用科学的方法去调查，研究，分析，才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45)只有用科学的方法去调查、研究、分析实际情况，才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例(44)不带宾语，用逗号；例(45)带宾语，用顿号。

并不是所有的并列成分都能用顿号隔开。有停顿的时候才用得着顿号。像“父母”“工农”“中小学”“男女青年”等，说的时候不停顿，也就无须用顿号隔开。下面句子里的顿号都应该去掉：

(46)一共才十六、七亩地。

(47)每天上、下班都得骑自行车。

分号(；)

分号表示句子内部比较大的停顿，尤其是用在并列的分句之间。例如：

(48)依照客观规律去办事，国民经济就能够均衡地、顺利地发展；违反这些原则，国民经济的发展速度就快不起来。

(49)它们不是生动活泼的东西，而是死硬的东西了，不是前进的东西，而是后退的东西了；不是革命的东西，而是阻碍革命的东西了。

有时复句里的分句，论结构、论意思都不是并列的，但分句的内部已用了逗号，如果分句之间也用逗号，层次就不够清楚，看不出句子内部的段落；用句号，又嫌把意思连贯的一个句子硬拆成几句。碰到这种情形，用分号最恰当。例如：

(50)大家看他，他也看大家；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足以减少村人的怀疑。(老舍)

(51)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鲁迅)

(52)掌柜是一副凶面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同上)

(53)给我以诬蔑和侮辱，是平常的事；我也并不为奇：惯了。

下面例句里的标点不妥当：

(54)白天，战士们坚守自己的阵地。夜里，战士们向敌人进行无情的攻击。

(55)公共食堂宽大清洁，碗筷都是固定的一份，用过后就装入特制的小箱，一日三餐，每周吃一两次大米和肉，每人每月只缴十元饭费。

(56)要有意思才有话说，没有意思硬要说，就是瞎说，意思没有想清楚随便说，就是乱说，那都是话没有说好。

例(54)前后两句意思联系得很紧，拆成两句不合适。前一个句号改为分号。例(55)显然分得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说食堂清洁，后一部分说价廉物美。应该在“小箱”之后用分号。例(56)一连用五个逗号，表示不出意义上的层次。可以把第一和第五个逗号改为句号，第三个改为分号。

分号和顿号的作用都在于隔开句子里头的并列成分，可是这两种标点的用法很不相同，不能混淆。第一，分号代表的段落比顿号代表的段落大，如果在该用分号的地方用顿号，或是在该用顿号的地方用分号，就会把句子的层次打乱。举例来说，在“必须认真地团结全体工人、全体农民和广大的革命知识分子”里，“全体工人”之后用顿号，“全体农民”跟“广大的革命知识分子”之间用“和”字，表示这是并列的三项，合起来做“团结”的宾语。要是把其中的顿号换成分号，人家就会在“必须认真地团结全体工人”之后读断，把它看成一个分句，分号之后是另一个分句。这就把原来的层次弄乱了。其次，上文说过，只有在主语、宾语、修饰语位置上的并列成分才能用顿号。分号则正相反，它不能用在这三种位置上，只能用在分句之间。下面一句里的分号用得不对。

(57)如翻砂组以144个小时铸成了一个直径5．2英尺；宽14英寸；重750市斤的大皮带轮。

“直径5．2英尺”“宽14英寸”“重750市斤”不是分句，而是修饰语(合起来修饰后头的“大皮带轮”)。原句的分号用得不对，应改用顿号。

冒号(：)

冒号也是表示句子内部比较大的停顿的，主要是用来提起下文或总结上文。例如：

(58)参加这次比赛的高等学校有：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师范大学、钢铁学院。

(59)他忽而恍然大悟似的发命令了：叫小厮即刻上街去赊一瓶莲花白。(鲁迅)

(60)幸而靠了作者的纯熟的手腕，令人一时难以看出，仍不失为活泼泼地的作品；又得译者将丰神传达，而且朴素无华，几乎要令人觉得倘使夏娃用中文来做日记，恐怕也就如此一样：更加值得一看了。(鲁迅)

(61)直到十几天之后，这才陆续地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厉的婆婆，一个小叔子，十多岁，能打柴了；她是春天没了丈夫的，他本来也打柴为生，比她小十岁：大家知道的就只是这一点。(鲁迅)

前四例里的冒号提起下文，后二例里的冒号总结上文。

用冒号提起下文的时候，冒号之后的话可以成句[上引(59)，(60)，(61)三例]，也可以不成句。如果不成句，那往往是并列的几项[上引例(58)]，否则就不宜用冒号。如果我们把例(58)改为：

(62)参加这次比赛的有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师范大学、钢铁学院等四所高等学校。

后面加上了“等四所高等学校”，原来并列的四项就统括为一项了，这时“有”字后头就不能再用冒号。再如：

(63)会议明确地提出：以预防为主，治疗为辅的方针。

如果后头没有“的方针”三字，“以预防为主，治疗为辅”可以成句，前边可以用冒号。加上“的方针”三字，“以预防为主、治疗为辅的方针”不成句，可又不是并列的几项。此时“提出”之后不能用冒号(原句的逗号也应该改为顿号)。

“说”字后头有引语，当中有时用冒号，有时用逗号，有时什么符号也不用。有人以为“说”字后头必须用冒号，这是一种误解。一般说来，间接引语之前往往用逗号，直接引语之前可以用冒号，也可以用逗号；如果引语比较长，最好用冒号。要注意的是：不论是直接引语或是间接引语，如果说话的时候“说”和引语之间没有停顿，那就不能用标点符号隔断。(逗号表示停顿，冒号除了有提起下文的作用之外，也表示停顿。没有停顿的地方，不能用这两种符号。)例如：

(64)当他从南京回到上海发表声明说“他不久即将辞职”的时候，事实上他已经不担任工作了。

(65)今年八月魁北克会议的末尾，罗斯福和丘吉尔叫了国民党政府外交部长宋子文去，讲了几句话，国民党人又嚷“罗丘视线移到东方了，先欧后亚计划改变了”，以及“魁北克会议是英美中三强会议”之类，还要自卖自夸地乐一阵。

(66)他说他不知道。

例(64)的“说”、例(65)的“嚷”、例(66)的“说”后头都没有停顿，不能加上冒号或逗号。如果把例(64)的“的时候”去掉，“说”的后头可以有停顿，这个时候可以加冒号(原文的“了”字要去掉)。例(65)的“以及”“之类”去掉之后，“嚷”字后头也可以加上冒号或逗号了。

问号(?)

问号的主要用处是表示一句话是问话。问号用错，往往是因为把非问句误认为问句。这主要有下面几种情形：

第一，句子里包含一个问句的形式，例如：

(67)请你问问他姓什么?

(68)让我去看看，他来了没有?

这些话都明明是不要求回答的。虽然底下有一半是问句的形式，整个句子并不是问句，原来的问号用错了，应该用句号。

(69)他同意不同意?我不知道。

(70)明天会不会下雨?我也不敢说。

这两句的上半句都是问句形式，可是它只是整个句子的一部分，后头不能用问号。如果语气舒缓，说成两句，第一句末了就又可以用问号了。例如：

(71)他同意不同意呢?我可猜不出来。

(72)明天会不会下雨呢?我也不知道。

第二，有些句子，从形式上看的确是问句，可是并不要求回答。这种句子也不用问号。例如：

(73)谁知道他已经走了。

(74)我怎么敢跟人家比!

第三，选择问句的两部分之间用逗号，不用问号。例如：

(75)去好呢，还是不去好呢?

(76)只有一张票，是你去，还是我去?

可是如果作为两个并列的问句，那还是可以用两个问号。例如：

(77)去好呢?不去好呢?我倒有点决断不下。

引号(“ ” ‘ ’)

引号表示文章里引用的部分。引号有单引号(‘’)和双引号(“”)两种。一般的习惯是先用双引号，如果引号里还要用引号，那就用单引号。例如：

(78)马克思指出：“‘无产者’在经济上只能理解为生产和增殖‘资本’的雇佣工人，只要他对‘资本先生’(贝魁尔对这种人的称呼)的价值增殖的需要成为多余时，就被抛向街头。”

直接引用别人的话，才用引号；用自己的话转述别人的意思，不能用引号。比较：

(79)一九二四年，孙中山亲自领导的有共产党人参加的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通过了一个著名的宣言。这个宣言上说：“近世各国所谓民权制度，往往为资产阶级所专有，适成为压迫平民之工具。若国民党之民权主义，则为一般平民所共有，非少数人所得而私也。”(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

(80)批评学生会的人说学生会做了许多不得人心的事。

(81)他指出，持有这种观点的人“以藐视和鄙弃态度对待苏维埃知识分子，认为知识分子对工人阶级和农民是一种异己的，甚至是敌对的力量”。

(79)引用的是宣言的原文，所以用引号。(80)的“学生会做了许多不得人心的事”是转述的话，不用引号。(81)一半是引用，一半是转述，“持有这种观点的人”是转述的话，不是直接引用，所以不放在引号里。

引文末了的句逗号应该放在引号之内，还是放在引号之外，一般说来，凡完整地引用别人的话，而且引文内部已经有句逗号，末了的句逗号应该放在引号之内。例如上引例(79)。如果引文本来有句逗号，但引文末尾跟非引文部分衔接得很紧，当中不能停顿，此时引文末尾的句逗号应该取消。例如：

(82)我们必须坚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严正自卫态度。

“我必犯人”之后本来应该有句号，可是这段引语跟后面的“的严正自卫态度……”衔接得很紧，当中不能切断，所以不能用句号。

括号(( )[ ])

括号表示文章里注释的部分。如果括号里的话是注释句子的一部分的，就应该紧贴在这一部分之后。例如：

(83)这篇小说的环境描写十分出色，它不是为描写环境的描写，它的环境描写(无论野外的，或是室内的)处处与故事的发展扣得很紧，它使我们有身入其境之感，它对渲染气氛起了重要的作用。(茅盾)

(84)干下去的(曾经积水的)车辙里的鲋鱼，彼此用唾沫相湿，用温气相嘘。(鲁迅)

倘若正文在这里该用句逗号，句逗号应该放在括号之后。例如：

(85)首先，是谁也觉得生活不安定，其次，是许多人梦想着将来的好社会，“各尽所能”呀，“大同世界”呀，很有些“越轨”气息了(末三句是我添的，记者并没有说)。(鲁迅)

(86)小康者的甘心做鬼，是因为鬼的生活(这两字大有语病，但我想不出适当的名词来)，就是他还未过厌的人的生活的连续。(鲁迅)

这种括号叫作句内括号。如果括号里的词语是注释全句的，括号应该放在句号之后。例如：

(87)我想，卢梭去今虽已百五十年，但当不至于以为过去未来的文明，都以资产为基础。(但倘说以经济关系为基础，那自然是对的。)(鲁迅)

这种括号叫作句外括号。

句内括号内部可以有逗号或分号，但不能有句号。句外括号里的话如果是一个句子，应该有句号，如例(87)。如果不成句，可以不用句号。

破折号(——)

破折号表示说话的中断。例如：

(88)那个时候在无锡的人，我倒问过，可是——(曹禺)

破折号还可以表示停顿。常见的情形是：一句话已经完了，忽然想起还要找补一句，对于上文加以限制或补充。例如：

(89)然而无论怎样的胡涂文作者，听他讲话，却大抵清楚，不至于令人听不懂的——除了故意大显本领的演讲之外。(鲁迅)

文章中的注释部分也可以用破折号来表示。注释部分在句子的中间，应该用一对破折号，同上下文分开。例如：

(90)我其实是不喜欢作新诗的——但也不喜欢作古诗——只因为那时诗坛寂寞，所以打打边鼓，凑些热闹。(鲁迅)

如果注释部分在句尾，就只用一个破折号。例如：

(91)有个区干部叫李成，全家一共三口人——一个娘，一个老婆，一个他自己。(赵树理)

该用两个破折号的地方只用一个，人家就不知道注释部分到哪里为止。例如：

(92)示威者总数达七万五千人，队伍绵延达五公里，从具有历史意义的滑铁卢广场——当年罢工运动就在那儿开始，一直排到满堆鲜花的抵抗运动英雄公墓。

这句话里的最后一个逗号应改为破折号。

破折号和括号都表示注释部分，但用法上有些区别。注释的部分比较重要，少了它句子的意思不完整的，用破折号；比较不重要的注释，只是一种附带说明，用括号。

省略号(……)

省略号一共六个圆点，占两个字的地位；有人喜欢点上一长串，那是不必的。西文里省略号只有三点，目前有些科技书里采用这种形式。

在引文里用省略号，表示引文有省略，没有引全。例如：

(93)鲁迅曾说：“联合战线是以有共同目的为必要条件的。……我们战线不能统一，就证明我们的目的不能一致，或者只为小团体，或者还其实只为了个人。如果目的都在工农大众，那当然战线也就统一了。”(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写自己的话的时候，省略号代表列举，作用等于“等等”或“之类”。例如：

(94)现在已不是在书斋中，捧书本高谈宗教，法律，文艺，美术……等等的时候了。(鲁迅)

如果写自己的话，而不是用来代替“等等”，那个省略号就没有意义。例如：

(95)只要我们学会释放原子能，神话中的移山倒海、呼风唤雨、变沙漠为良田、使北极四季如春等等局面将会出现……

(96)金斗燮号召坦克手说：“为祖国为人民的时候到了！坦克是人民的财产，我们要与坦克共存亡！”他们便拿起步枪和手榴弹跟敌人肉搏。……

必须让对方知道的意思，决不能省略，那自然不需要用省略号；不必让对方知道的意思，不说就算了，也不需要用省略号。上面两个例子里的省略号毫无意义，应该删去。

评讲《向朋友介绍“语文学习

讲座”的一封信》大师教语文

讲座”的一封信》

◇朱德熙

这篇文章内容切题，介绍“讲座”的情形很具体，没有什么空泛的话。除了第三段显得杂乱一点之外，整篇文章的层次是清楚的。文字方面，一眼看过去就能发现的毛病不算很多。看得出来，作者写的时候确实费了一番心思，态度是认真的。缺点是有些话说得不够周密，不够熨帖，似是而非。以下逐段细说，主要是把不妥当的地方指出来。能改的就改，不好改的地方不勉强改。

第一段：

××：

听说你从今年起开始自学语文①，我很高兴。但②你又说苦于不知从何学起，怎样去学，而且又没有人指导③，希望我给你介绍一点自学语文的经验。其实我自学语文才不过半年的时间，哪里有什么经验可向你介绍呢?不过我还是向你介绍“经验”④，那就是——你报名参加“语文学习讲座”吧。

①“听说你从今年起开始自学语文”，好像这个消息是作者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可是下文说“但你又说苦于不知从何学起……”，可见上文的话是对方自己告诉作者的。“听说”用得不妥当。这句话改为“来信说你打算从今年起开始自学语文”比较妥帖。

②上一句说作者听到对方准备自学语文的消息以后感到高兴，这一句说对方苦于不知道怎么学，要求作者给他介绍经验。前后两层意思之间没有转折，不能用“但”字连接。比较简单的改法是在前一句里删去“我很高兴”四字，后一句里删去“你又说”三字，这样就可以保留“但”字，说：“来信说你打算从今年起开始自学语文，但苦于不知从何学起……”。当然，这样一改就把原文“我很高兴”一层意思完全取消了。可是要保留这一层意思，下文就得作比较大的更动。

③第一，先说“苦于不知从何学起”，再说“而且又没有人指导”，好像没有人指导只是附带提到的。其实这一点很重要，要是有人指导，就不至于“不知从何学起”，也不会来向作者求教了。第二，“苦于不知从何学起”和“怎样去学”两句不接气。作者的意思是让“苦于不知”兼管“从何学起”和“怎样去学”两段(等于说，苦于不知从何学起，苦于不知怎样去学)，可是“苦于不知”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它只能管到“从何学起”为止。这样一来“怎样去学”就显得孤零零地没有着落了。就这两句本身而论，可以改为“可是苦于不知从何学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学”。如果考虑到上边说的第一点，不如改为“可是因为没有人指导，不知道从何学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学”。

④“可”换成“可以”。“其实我自学语文才不过半年的时间，哪里有什么经验可以向你介绍呢？不过我还是向你介绍‘经验’”。作者在第二个“经验”上加了引号，表示这不是什么真正的经验。可是光靠在“经验”上加引号并不能把这层意思明确地表达出来。标点符号只能补文字之不足，不能代替文字。如果把原作里带引号的“经验”翻译成文字，那大概是“不能叫作经验的经验”或者“不成其为经验的经验”一类的话。照这么说，这两句可以改成：“其实我自学语文才不过半年的时间，哪里有什么经验可以向你介绍呢？不过我倒是可以向你介绍一点不能叫作经验的经验……”这样改过来，似乎比原文稍微好一点，可是也并不妥当。因为“不能叫作经验的经验”(或“不成其为经验的经验”等)，很容易让人理解为是一种谦虚话。譬如说，我们请某人就一件事发表意见。他说：我只能提一些不成其为意见的意见。所谓“不成其为意见的意见”意思是说这种意见不成熟，没有价值，简直就不能叫作“意见”。同样，“不能叫作经验的经验”其实也还是一种经验，只是表示谦虚，强调这种经验没有什么价值而已。其实下文作者告诉对方的只是一种办法——叫他参加“语文学习讲座”，的确算不得什么“经验”。既然如此，就不如索性点明是“办法”，不必绕弯子说什么“不成其为经验的经验”了。综合以上所说，这两句可以改为：“其实我自学语文才不过半年的时间，哪里有什么经验可以向你介绍呢？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你赶快报名参加中华函授学校举办的‘语文学习讲座’吧。”(这里第一次提到“语文学习讲座”，应点明是中华函授学校举办的。)

第二段：

“语文学习讲座”是中华函授学校在去年秋天创办的①。那时，我自学语文才开始不久，但是②和你一样，不知怎样去学，学些什么好③，虽然也学了④。可就是见不出什么成绩来。我一心盼望着：如果能有人给我予辅导、指点、有多好⑤！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⑥，报上登载了举办“语文学习讲座”的消息，说它是“为具有初中毕业程度的在职干部介绍自学语文的门径，帮助他们较有系统的自学语文，提高阅读和写作能力”。这对于刚刚开始自学又找不到门路⑦的我来说，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呀！我的夙愿实现了，党的甘露也洒在了我的学习生活上⑧。于是我报名参加了“语文学习讲座”的学习⑨，由此，我自学语文才开始走上了正规的轨道而有所进展，半年来的收获就是证明。

①上文已经点明“语文学习讲座”是中华函授学校举办的，这里不必再提。“在”字没有必要，可以去掉。

②“自学语文才开始不久”和“不知怎样去学”两句话意思上没有转折，不能用“但是”连接。

③“不知”只能管到“怎样去学”，后头再加上“学些什么好”，它就管不大住了。不如改为“不知道怎么学，也不知道学什么好”。从“那时”到这里是一层完整的意思，下文“虽然”又是另一层意思，应该分成两句。“学些什么好”后头的逗号应改为句号。

④“虽然也学了”，单用一个“学”字，太笼统，改为“虽然也念了几篇文章”。“虽然……”跟下文“可就是……”合起来是一句话，当中不能用句号点断。原文在这里用句号，“虽然”前头反而用了逗号，句子的关系完全乱了。

⑤只有“给……以……”的说法，没有“给……予……”的说法。就是“给……以……”这个格式也不宜随便用，“给我以辅导”“给我以指点”都不像话。其实不必“转”文，老老实实照口语说“要是有人给我指点指点”，就很好。此外，这个句子构造上也有毛病。就原作的意思看，这句话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说法。或者说“我真希望有人给我指点指点”，或者说“要是有人给我指点指点，那该有多好”。原作把这两种不同的说法糅合在一起，就变得很不合适了。现在改为“我心想，要是有人给我指点指点，那该有多好”。

⑥报上发表了举办“语文学习讲座”的消息不等于作者实现了他的愿望。而且这一句跟下文“我的夙愿实现了”一句重复，这一句应删去。

⑦“门路”改为“门径”。

⑧“甘露”可以洒在身上，怎么能洒在“学习生活”上呢？如果要在这里提到党对大家的关怀和培养，那就应该稍微多说两句，把意思表达清楚。像原文那样匆匆忙忙地随便带上一句，不但话没有说明白，而且把文章的脉络也弄乱了。

⑨“的学习”三个字是多余的，应删去。

“走上了轨道”就包含着正规化的意思，“正规的”三字删去。“走上了轨道而有所进展”，“而”字用得不对，“有所进展”也别扭。这一句可以改为“从那时起，我的学习才走上了轨道。到现在虽然不过半年的时间，进步却是很显著的”。

第三段：

我最喜欢听典范性文章的讲解①，这是“讲座”的一个主要内容。你大概有过这样的感觉②：读了一篇好的③文章以后，总会赞不绝口，说这篇文章写得好，可是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好，就不十分清楚了，这正是阅读能力不高的缘故④。为此⑤，学校特别约定⑥了一些文学方面的专家和教授⑦讲解典范性的文章，像古代有名的诗词歌赋，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当代的有我们领袖毛主席的著作和他的诗词，以及著明作家的作品⑧。听了那些生动、细腻的讲解，真使你如饮泉水一样的甘美⑨，讲师们那些饱含丰富知识的语言，像是引着你同文章作者一同走完了他这篇文章的创作路程。无论是现代优美的散文，还是古代费解的散文，都会使你融会贯通，豁然开朗，而欣赏之余，则学到了许多写作方法和语文基础知识。不仅如此，还使你逐渐学会了分析文章的方法，这个方法很重要。因为它正是提高阅读能力的关键，是你在自学语文的道路上终生受用不尽的宝贵财富。我想此刻你大概会向我提出你最关心的问题：主讲人都有谁呀？我一说你就会高兴的，因为都是你所熟知的，像知名作家叶圣陶(听说下学期还约请了冰心和老舍)，北京大学中文系的王力等教授，以及语言文字方面的专家吕叔湘、张志公等都给我们讲过课。你知道，他们都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和渊博的知识，由他们讲解古今中外的名篇佳作，那才真是“范文范讲、相得益彰”呢！你不是很喜欢古典文学吗?这里每学期都有古典文学的讲解，想来你会满意的。

①“典范性文章的讲解”生硬，改为“范文讲解”。

②“你大概有过这样的感觉”改为“你大概也有这样的感觉吧”。前边加一个“也”字，表示作者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句末加一个“吧”字，表示不肯定的语气，含有自己不敢确信，征求对方同意的意思。原文没有这两个字，不但意思上说不过去(好像只有对方有这种感觉)，而且也显得太不客气。

③这个“的”字不能要。

④读了好文章，心里觉得好，可是说不出好在哪里。作者自己是如此，推想对方也是如此。这种推想是合乎情理的。至于说读了好文章，“总会赞不绝口”，那可不一定。觉得好，不一定“赞”，即使“赞”，也不一定“不绝口”，作者不能因为自己读了好文章“赞不绝口”，就推想对方也是如此。

⑤“为此”，“为”的是什么？顺着上文看下来，好像“为”的是让大家以后读了文章能说得出好处在哪里。这样理解当然不对。揣摩作者的意思恐怕应该改为“为了提高我们的阅读能力”。以上是就意思方面说的，就选词方面说，“为此”这个说法比较庄重、正式，通常写信不宜用。

⑥“约定”改为“邀请”。

⑦改为“语言文学方面的……”。因为事实上讲课的不都是文学家，也有语言学家。

⑧“像古代有名的诗词歌赋”以下介绍选文的范围。这一段话毛病不少。第一，上文说“学校特别邀请了一些……专家和教授讲解……文章”，下面说“像……”，这里如果用“像”字，下头就只能列举请来讲文章的有哪些人，不能又扯到选文上头去。原作前后两句连不起来，当中应补上“选讲的文章范围很广”之类过渡的话，前后才能接得上气。第二，前头说“像”什么什么(这个“像”跟“例如”的意思差不多)，后头又说“当代的有……”。一会儿用这种说法，一会儿又用那种说法，句子的结构完全打乱了。要是保留“像”字，就应该把后头“当代的有”四个字去掉；要是保留“当代的有……”，前头也应该相应地改成“古代的有……”。第三，“著明”是“著名”之误，“著名”之前最好加上“其他”二字。第四，“古代有名的诗词歌赋”包括各个时代各种不同的韵文形式，太宽泛；“唐宋八大家的散文”只举唐宋散文，而且只举八大家的散文，又未免太窄；特别提出毛主席的文章是对的，可是“其他著名作家的作品”又嫌太笼统了。这几句话不但不匀称，而且跟实际情况也不完全符合。既然全面概括“讲座”选文的范围有困难，倒不如把上学期讲过的文章篇目列举出来，反而更切实些。

⑨参照原作的意思，可以改为“就像久渴的人一旦喝到甘美的泉水那样感到心旷神怡”。

什么叫“饱含丰富知识的语言”？什么叫“文章的创作路程”？“创作路程”如何“走”法？作者“走完了”他的“创作路程”又是什么意思？而且不但作者自己“走”，还要教师“引着”学生跟作者“一同”去“走”，这岂不是叫人越想越糊涂？

“费解”是“晦涩、不清楚、不明白”的意思，换成“艰深”好些，但为了跟上文的“优美”相配，最好改成“精练”。这一句改为“无论是优美的现代文，还是精练的古文，听了教师们的讲解以后，都会使你感到融会贯通，豁然开朗”。

“则”大致相当于现代的“就”。这里只能用“还”或“又”，不能用“就”，所以也不能用“则”。此外，这句话的意思也不完全对头。“讲座”讲解文章主要是为了帮助大家练基本功，欣赏不是主要目的，而且也只有把词句懂透彻了，才能谈到欣赏。现在说“欣赏之余”如何如何，把欣赏提到第一位，不妥当。不如改为“不但透彻地理解了课文，同时也提高了我们的欣赏能力”。

上一句改为“不但……同时也……”，这一句不好再说“不仅如此，还……”(原文上一句是“而欣赏之余，还……”，下面接“不仅如此，还……”，也不行)。这一句可以改为“通过范文讲解，我们也学到了一些分析文章的方法”。

说分析文章的方法是“提高阅读能力的关键”，这句话不很中肯。这两句对于分析文章的方法强调得似乎过分一点。改为“这也是一项重要的收获”。

这么说太啰嗦，改为“你一定很关心讲课的是哪些人吧”。

改为“因为这些名字都是你非常熟悉的”。

去掉“等”字。

“语言文字方面的专家”改为“语言学家”。

“知识”改为“学识”更妥帖。最好先说“渊博的学识”，再说“丰富的教学经验”。

范文里有没有翻译作品？如果没有，“古今中外”的“外”字就没有着落了。“古今中外”改为“古往今来”。“范讲”嫌生硬，改为“讲课的人都是高手，讲的又是古往今来的名篇佳作，精采可想而知”。

这两句跟上文完全不相干，自成一段也站不住，最好挪到第三段介绍选文范围的地方讲。

第四段：

如果说，典范性文章的讲解对提高我们的阅读能力帮助很大，那么，讲解批改的作文则是帮助我们提高写作能力的最好方法①，我对这个内容更感兴趣②。上次，讲师分析了一篇一千来字的作文③，这篇作文从头至尾，从句到词到字，以至标点符号都被讲师作了修改④，而道理又讲得那么精辟透彻，使你觉得非这样改不可⑤，他还说：“写文章就得认真，认真不是空话，认真就得一字一字推敲。有人说这是咬文嚼字，写文章当然要咬文嚼字，不咬文嚼字写不出像样的文章来”。这种对语言文字的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真使我感动⑥，你对自己的文章采取过这种认真的态度吗?今后写文章断不可忘“认真”二字⑦！你知道，想提高写作能力只有靠自己勤练习⑧，而你的文章如果能有人给你批改、讲解，实践之上加指导，岂不会进步得更快⑨？每听一次作文讲解你就会发现，自己在写作上还存在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病，诸如遣词造句，词的搭配不当以至标点符号的用法等等，不根除这些毛病，怎能提高写作能力呢?我深感每听一次作文讲解都获益匪浅。

①这里用“如果说……那么……”的说法，显得笨重、累赘，有点小题大做。通常的说法是“讲解范文对于提高我们的阅读能力帮助很大，同样，作文评讲对于提高我们的写作能力帮助也很大”。

②“更感兴趣”要改成“也非常感兴趣”。因为作者在第三段里说过他“最喜欢听讲解范文”，这里用“更”字，就跟上文的“最”字冲突了。

③“上次”后边的逗号要去掉。“讲师”改为“教师”。作者特别点明这篇作文的字数，是想强调教师改得细致，可是光说字数并不能把这层意思表达出来。改成“上次教师分析了一篇作文。文章只有一千来字，可是整整讲了一下午”，意思才显豁。

④“这篇作文……被……作了修改”的说法不好，“从头至尾，从句到词到字，以至标点符号”也别扭。现在改为“他从这篇文章的题目讲起，逐字逐句地批改，连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也不轻易放过”。

⑤“使你觉得非这样改不可”，“这样”不明确，改为“使你觉得非照他那样改不可”。最后的逗号改句号。

⑥“对语言文字的”六字删去。“严肃认真”是连着说的，当中没有停顿。不必用顿号。“感动”后面的逗号改为句号。

⑦“你对自己的文章采取过这种认真的态度吗？”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向对方提这样的问题，而且这样提问就包含着对方写文章不够认真的意思在里头，这又有什么根据呢？下面一句说“今后写文章断不可忘‘认真’二字”，这简直是教训人的口气了。我们不知道作者写这两句话的用意是什么，就文章看，只能删去。

⑧“勤”一般只修饰单音词，例如“勤学”“勤问”“勤洗”“勤换”，不大修饰双音词。把“勤”字放在双音词前头，往往要加一个“于”字，例如“勤于学习”“勤于检查”。就这一句而论，不如改为“要想提高写作能力，当然只有靠自己勤学苦练”。

⑨“而”字用错了，这里应该用“可是”。“岂不会进步得更快”，应该说“岂不是会进步得更快”。“岂不”放在助动词(能、会、可以、应该等)前头，得加一个“是”字，否则站不住。原文说“你的文章如果能有人给你批改、讲解”，好像每个学员的作文都经过教师批改似的，实际情况不是如此。这一句改为“可是如果有人指导，进步就会更快”。

“作文讲解”改为“作文评讲”。“每听一次作文评讲，你就会发现自己在写作上还存在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病”(注意原文的标点不对)，这么说，好像这些毛病都是教师在课堂上直接提出来的，事实上教师每次只选一篇文章批改，并没有把全体学员的文章拿来一篇一篇地评论。原文这两句话没有说清楚，容易引起误解。其实作者的意思是说：听了作文评讲以后，再回头看自己的文章，就会发现从篇章结构、用词造句，一直到标点符号，处处都有毛病。

改为“每听一次作文评讲，我都感到获益匪浅”。

第五段：

也许你会问：只是课堂讲授么？不，不是的。学校是采取讲授与自学“刊物”相结合的办法的①。学校定期出版一本“刊物”，名称就叫“语文学习讲座”，内容可丰富啦，形式多种多样，是自学语文的好材料。就拿“文章选读”来说②，每辑都选登现代著明作家的作品和古代的名篇散文③，而每篇文章的后面都附有“自学指导”④，它⑤是由学校聘请专人撰写的。你可以依据“自学指导”很清晰地看出文章作者创作的思路，乃至作者的立场、思想感情、文章风格和写作特点，对提高阅读能力帮助很大⑥。这本刊物可算是我们自学语文的“良师益友”⑦。

①这一段开头的一问一答是多余的。“采取讲授与自学‘刊物’相结合的办法”，既啰嗦，又不清楚。不如直截了当地说“除了课堂讲授之外，学校还定期出版一种刊物，作为学员们自学的材料”。(“刊物”不必加引号。)

②“就拿‘文章选读’来说……”，对方没有看过这个刊物，不见得知道“文章选读”是什么。而且上文说“内容可丰富啦”，也嫌空泛。不如在“内容可丰富啦”之后简略地介绍一下刊物的内容。这一句改为“内容可丰富啦，有每次讲课的讲稿，有文章选读，还有介绍语文知识的文章，真是自学语文的好材料”。原文在“内容可丰富啦”之后还有“形式多种多样”一句。光看这两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是仔细想一想，所谓“形式多种多样”跟“内容可丰富啦”实际上说的是一回事，特别是列举了刊物的具体内容之后，“形式多种多样”一句更显得是多余的，应删去。

③改为“每辑都选登一两篇值得我们精读的好文章”。原文说“每辑都选登现代著明(名)作家的作品和古代的名篇散文”，用了“和”字，就好像每辑都是既有现代文，又有古文，这当然不符合事实。“名篇散文”讲不通。

④“而”字用得不对，应删去。上一句有一个“每辑”，这一句再说“每篇”，嫌重复。改为“文章后面附有‘自学指导’”。

⑤“它”改为“这”。

⑥只能说“从……看出”，不能说“依据……看出”。改为“凭借‘自学指导’来学习这些文章，对于文章的风格和特点，作者的立场，思想感情，等等，都有比较深入的认识”。

⑦改为“这个刊物真可以算得是我们的良师益友”。

第六段：

“语文学习讲座”创办才半年，却很受欢迎。第二学期已经由原来的五百名招收到一千名了①。凡是参加过这个讲座的人都有这样的体会，它帮助我们找到了自学语文的门径，给我们指出了自学语文的道路。我衷心的②希望你也能早日参加“语文学习讲座”的学习。

你的朋友

×××

1963年2月13日

①“五百名”“一千名”指的是什么？当然谁也知道是指的学员，可是文章里不能不点明。改为“上学期只有五百名学员，本学期已经增加到一千多名了。”

②“的”应该写作“地”。

评讲两篇说明文

◇朱德熙

一、《黄金苹果——番茄》

二、《冬令珍品——胡萝卜》

这是报纸上发表过的两篇说明文。题材类似，毛病也差不多。这两篇文章曾由别的同志评改过。现在略加调整补充。

原作

一、《黄金苹果——番茄》

(一)人们吃番茄(西红柿)也不过二百五十年左右①，这在各种农作物食用历史中算是很短的了②。

(二)那是十六世纪中叶在美洲发现之后，番茄才传到了欧洲③。番茄在墨西哥的原名——拖玛脱也一并输入欧洲④。所以一直到现在欧美许多国家还是把番茄叫拖玛脱。番茄到欧洲大陆之后，就在比利时、英国等花园中定居下来⑤，被大家当成一种看果子的观赏植物，并且登堂入室，成为装饰室内的植物了⑥。当时番茄又被称为“黄金苹果”，但是虽有苹果之名，人们并不敢吃它，以为是有毒的东西，因之番茄又被称为“狼之桃”。人们虽不吃番茄，却把它的果实拿来治疥疮。

(三)大约过了一个半世纪，人们才懂得吃番茄。一八一一年出版的德文植物学辞典中才有关于番茄能吃的记载⑦：一般认为番茄是有毒的植物，但是西班牙人把它的果实加辣椒、大蒜和牛油做菜吃，而葡萄牙人和波希米亚人甚至用它的果实作调味汁⑧，这种调味汁稍带酸味异常可口。

①作者的意思是说“人们把番茄当作食物，到现在不过二百五十年左右”，原文的说法不够清楚。

②“在各种农作物食用历史中”有语病。从字面上看，“各种”好像是修饰“食用历史”的，其实它修饰的是“农作物”，应该在“农作物”之后加“的”字，更干脆的办法是删去“各种”二字。

③先说一件事情，再交代这件事发生的时间才用“那是……”的说法。例如“他曾经坐过国民党的监牢，那是抗战开始不久的事”。上文并没提到什么具体的事情，这个“那是”就落空了。全句改为：“番茄(西红柿)原产南美洲，十六世纪中叶才传到了欧洲。”

④番茄是从美洲传到欧洲去的，不是通过贸易关系“输入”欧洲的，“输入”用在这里不恰当。说番茄的原名“拖玛脱”也“一并输入”，尤其不妥当。

⑤“大陆”两字要删去，因为下面提到的英国虽然是欧洲国家，却不在大陆上。“在比利时、英国等花园中”，这么说，好像比利时和英国都不是国家，而是花园了，如果要保留原文的说法，就得把“等”字改为“的”字。(“花园”前边最好加上“一些”。)“定居”是比喻的说法，得加上引号。

⑥“被大家当成一种看果子的观赏植物”的说法生硬，意思也不清楚。现在把下文“当时番茄又被称为‘黄金苹果’”一句挪到这里来，全句改为：“番茄的果子很好看，当时欧洲人又管它叫‘黄金苹果’，把它当作观赏植物种在花园里或是放在房间里当摆设。”

⑦“出版的”后边加上“一部”。“能吃”改为“可以食用”。

⑧前后两句话意思有转折，才能用“而”字连接。譬如说“西班牙人把番茄拿来做菜吃，而葡萄牙人却始终不敢吃它”。现在前后两句的意思是顺着说的：西班牙人吃番茄，葡萄牙人也吃番茄，当中没有转折，安不上“而”字。此外，“甚至”也用得不对。“甚至”表示极端或程度上更进一步的意思。葡萄牙人用番茄汁作调味品跟西班牙人拿番茄做菜吃，二者没有什么程度上的区别，不能用“甚至”。作者的意思可能是说葡萄牙人不仅用番茄做菜吃，而且还用来调味。如果是这个意思，那就可以把原文的“甚至”换成“还”字。“作调味汁”的“作”字，可以解释为“当作”，也可以解释为“做成”。如果是前一种意思，应该说：“用番茄汁来调味”，如果是后一种意思，就得说：“把番茄做成调味汁”。

以上把文字上的毛病大致说了一下。从大处看，这三段的内容安排得也不很恰当。第一段和第三段都是说的番茄的食用历史，原文在这两段之间插入第二段，就把两段的联系打断了。其实第二段介绍的是番茄的原产地、名称以及它移植欧洲的年代，把这一段作为文章的开头很合适。这样挪动之后，原文第一段可以跟第三段合并，层次要比原文清楚得多。下面是这三段调整以后的样子：

番茄(西红柿)原产南美洲。十六世纪中叶才传到了欧洲。它在墨西哥的原名“拖玛脱”也同时传了过去。一直到现在，欧美许多国家还管番茄叫拖玛脱。番茄的果子很好看，当时欧洲人又管它叫“黄金苹果”，把它当作观赏植物种在花园里或是放在房间里当摆设；也有人用它来治疥疮，可就是不敢吃它，以为是有毒的东西。它的另一个名字“狼之桃”，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大约过了一个半世纪，欧洲人才懂得吃番茄。这就是说，人们开始把番茄当作食物到现在不过二百五十年左右。这在农作物的食用历史中，要算是很短的了。一八一一年出版的一部德文植物学词典第一次出现番茄可以食用的记载：“一般认为番茄是有毒的植物，可是西班牙人却用它的果实加上辣椒、大蒜和牛油做菜吃。葡萄牙人和波希米亚人还用番茄汁来调味；番茄汁略带酸味，异常可口。”

(四)当人们一旦知道番茄不但可以吃而且营养极其丰富时，马上就普遍风行起来①。我国在三、四百年前也有栽培②，“群芳谱”上就有“番柿”的记载③。那时只作为观赏④，直到四、五十年前才开始食用。从此我国各地才逐渐栽培起来⑤。

①这一句紧接上文，仍旧是说的欧洲，可是本段介绍的是番茄传入我国以后的情形。这一句如果要说，只能挪到上一段末尾去。改作里把这句话删去了。

②“三、四百”的“三”和“四”之间不必用顿号点开。“也有栽培”改为“已经开始栽培番茄”。

③《群芳谱》这部书一般人不见得知道，最好简单介绍一下。引号应改为书名号。此外“番柿”是“番茄”的古名，也应该加以说明。根据以上所说，我们把这一句改为：“明代一部讲种植知识的书《群芳谱》上就有关于番茄的记载，当时叫作‘番柿’”。

④“作为”之后只能跟名词，不能跟动词，“作为”改为“供”。番茄在我国最初只供观赏，这跟上文说的欧洲的情形一样，把原句改为“不过那时也是只供观赏的”，用一个“也”字，就把这层意思显示出来了。

⑤“直到……”以下改为“一直到四五十年前我国人民才开始食用番茄。目前番茄在我国已经是极普通的一种蔬菜作物了。”

(五)番茄含有较多矿物质和很丰富的维生素甲、乙、丙和维生素丁原①。尤其维生素丙不但含量最丰富，还有煮熟后不受或少受破坏的独到之处，这是一般蔬菜所不及的②。番茄果实中还含有适量的，助消化的苹果酸和柠檬酸等与一定的糖类，使吃的时候酸甜适口③。再加之番茄中有较多的氨基酸，味道很鲜美④。

①这句话用了两个“和”字，层次既不清楚，念起来也别扭。不如把原句拆成两句，说：“番茄含有较多的矿物质，维生素甲、乙、丙和维生素丁原也很丰富”。

②这一句毛病很多。第一，“尤其”用得不对，从句子的结构上说，“尤其”后头不能跟“不但……还……”的格式。从内容上说，上一句提到番茄里所含的维生素甲、乙、丙和维生素丁原很丰富，那么这一句也只能从含量上进行比较，说“其中维生素丙的含量尤其丰富”，才讲得通。现在原文这一句除了说到含量之外，还说“煮熟后不受或少受破坏”，这一点跟上文所说无从进行比较，因此也说不上“尤其”。第二，“煮”的是番茄，不是维生素丙，“煮熟”不恰当，改成“加热”好些。第三，“不受或少受破坏”的说法费解，改为“不易受破坏”。第四，“独到”总是指人的技能、见解等说的，东西没有什么“独到”之处。“独到之处”改为“特点”。

③“果实”不必说，删去。“适量”只能用在人力可以控制的事情上。番茄里含有多少苹果酸和柠檬酸是天生的，人力不能控制，不能说“适量”。其实原文“适量的”和“一定的”都不必说，删去好得多。“柠檬酸”后头的“等”字也可以去掉。“使吃的时候酸甜适口”的“使”字是多余的，有了它，句子就不通了。前边说“含有……助消化的苹果酸……”，后边说“吃的时候酸甜适口”，好像“酸甜适口”跟“助消化”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似的，其实作者并没有这个意思。根据以上所说，这一句改为：“番茄中还含有苹果酸、柠檬酸和糖类，不仅吃起来酸甜适口，而且还可以帮助消化”。

④这一句改为：“此外，番茄里所含的氨基酸也不少，所以有一种特别的鲜味。”

(六)番茄生吃的风味很好，是夏季大众化的优良水果①。在食用前用开水烫一下，就很容易去皮，而且起了消毒作用②。不过烫久了就会变酸，这是因为果实中起缓冲作用的蛋白质受到破坏，酸味就显出来了③。

①“风味”无所谓“好坏”。“风味”改为“味道”。“优良水果”生硬，删去“优良”。说番茄是“大众化”的水果，前边最好把价钱便宜一点指出来，否则“大众化”三个字没有着落。这一句改为：“番茄生吃的味道很好，价钱又便宜，是夏季大众化的水果。”

②改为“食用以前用开水烫一下，不但容易去皮，同时也消了毒”。

③“缓冲作用”指什么不明确。揣摩作者的意思，似乎是说番茄里所含的蛋白质原来可以抵消一部分酸味，用开水烫过之后，蛋白质受到破坏，酸味就显出来了。如果我们猜得不错，这一句可以改为“这是因为本来可以抵消一部分酸味的蛋白质受到破坏的缘故”。

(七)在番茄大批上市的时候，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做一些番茄沙士。方法很简单①，把成熟了的番茄，摘去果梗，洗净，放到开水锅中煮熟②，捞出来搓成细浆，然后用两层纱布过滤③，滤出的汁液煮开装瓶密封即成。所有操作过程不要拖拉得太长了以免变酸④。如果需要长期保存，可先装瓶，再把瓶放在开水锅中煮沸消毒即可⑤。在汁液中还可以加入一些盐或其他香料⑥。这种瓶装的番茄汁就是大名顶顶的番茄沙士⑦。如把过滤后的汁液放在锅中煮沸后加入适当的白糖，就可以熬成番茄酱，不过十分费糖⑧。

①“大批”改为“大量”。“方法”改为“做法”。

②改为“把成熟了的番茄摘去果梗，洗净之后放在开水锅里煮熟”。

③删去“然后”，“过滤”后加上“之后”，这样改过之后，下文“滤出的汁液”几个字可以删去。

④“所有”不妥，应该说“全部”。“拖拉”改为“拖”。“太长”后面的“了”字删去，加个逗号。“以免变酸”不如说“否则容易变酸”。原文这一句太啰唆，比较简单的说法是“操作的时间不要拖得太长，否则容易变酸”。

⑤“可先装瓶……”改为“可以在装瓶之后，再放在开水锅里煮沸消毒，然后密封”。“即可”两字去掉。

⑥“在汁液中”不必说。“加入”是“参加”的意思，这里只能用“加”。“或”和“其他”都不妥当。用了“或”，好像是说，或者加盐，或者加香料，事实恐怕不会是这样。用了“其他”，好像盐也变成一种香料了。全句改为“再加一点盐和香料”。这一句放在这里，好像是专指“需要长期保存”的番茄汁说的，其实不需要长期保存的番茄汁也要加盐加香料。因此这一句应挪在上文“用两层纱布过滤”之后。

⑦“顶顶”是“鼎鼎”之误。“大名鼎鼎”用在这里不恰当。这一句可以删去。

⑧“加入”改为“加一些”。“适当”应改为“适量”。不过下文又说“十分费糖”，这就和“适量”发生矛盾，其实这里只要说“加糖”就行了。全句改为：“如果把滤出的汁液煮沸加糖，可以熬成番茄酱，不过很费糖”。

改作

番茄(西红柿)原产南美洲。十六世纪中叶美洲大陆被发现之后，才传到了欧洲。它在墨西哥的原名“拖玛脱”也同时传了过去。一直到现在，欧美许多国家还管番茄叫拖玛脱。番茄的果子很好看，当时欧洲人又管它叫“黄金苹果”，把它当作观赏植物种在花园里或是放在房间里当摆设；也有人用它来治疥疮，可就是不敢吃它，以为是有毒的东西。它的另一个名字“狼之桃”大概就是这样来的。

大约经过了一个半世纪，欧洲人才懂得吃番茄。这就是说，人们开始把番茄当作食物到现在不过二百五十年左右。这在农作物的食用历史中，要算是很短的了。一八一一年出版的一部德文植物学辞典里第一次出现番茄可以食用的记载：“一般认为番茄是有毒的植物，可是西班牙人却用它的果实加上辣椒、大蒜和牛油做菜吃。葡萄牙人和波希米亚人还用番茄汁来调味；番茄汁略带酸味，异常可口。”

我国在三四百年前已经开始栽培番茄。明代一部讲种植知识的书《群芳谱》上就有关于番茄的记载，当时叫做“番柿”。不过那时也是只供观赏的，一直到四五十年前我国人民才开始食用番茄。目前番茄在我国已经是极普通的一种蔬菜作物了。

番茄含有较多的矿物质，维生素甲、乙、丙和维生素丁原也很丰富。其中维生素丙，不但含量丰富，还有加热后不易受破坏的特点，这是一般蔬菜所不及的。番茄中还含有苹果酸、柠檬酸和糖类，不仅吃起来酸甜适口，而且还可以帮助消化。此外，番茄里所含的氨基酸也不少，所以有一种特别的鲜味。

番茄生吃的味道很好，价钱又便宜，是夏季大众化的水果。食用前用开水烫一下，不但容易去皮，同时也消了毒。不过烫久了就会变酸，这是因为本来可以抵消一部分酸味的蛋白质受到了破坏的缘故。

番茄大量上市的时候，我们可以自己动手做一些番茄沙士。做法很简单，把成熟了的番茄摘去果梗，洗净煮熟，捞出来搓成细浆，用两层纱布过滤以后，加一点盐和香料，煮开装瓶密封即成。如果需要长期保存，可以在装瓶之后，再放在开水锅里煮沸消毒，然后密封。操作的时间不要拖得太长，否则容易变酸。如果把滤出的汁液煮沸加糖，可以熬成番茄酱，不过很费糖。

原作

二、《冬令珍品——胡萝卜》

(一)胡萝卜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作物，在瑞士就发现过它的化石①。四千多年以前人们就食用它，所以古代的罗马人和希腊人对它就很熟悉。人们栽培胡萝卜那应是更久以前的事了②。到了十四世纪，也就是相当于我国元代的时候，胡萝卜又广泛地传布到各地，同时传入了我国③。并且它在各个地方以顽强的适应性毫无计较地生活着④。

(二)就是在食用植物日益增多的今天，胡萝卜还是根菜类中分布最广的。在许多国家中大面积栽培，成为冬春季主要的蔬菜和牲畜的珍贵多汁饲料①。这都是由于胡萝卜有许多独到之处的关系，首先是它适应性强，病虫害少和耐贮运。其次是含有多种营养，食用方法多，生食墩炒，糖制盐渍，晒干装罐头等无不相宜②。更主要的是它含有一种超于任何蔬菜的养分——胡萝卜素。这种黄色色素在许多植物体中都有，但以胡萝卜中的含量最多。并且在一百二三十年以前，人们就是从胡萝卜中首先发现了这种色素，所以一直就称为胡萝卜素③。

(三)胡萝卜素(主要是乙种胡萝卜素)在人体或动物体消化道内被吸收后①。在小肠黏膜肝脏等处就转变成维生素甲②。所以胡萝卜素又被称为“维生素甲原”，不过这种转变的机制，现在还不十分清楚③。

(四)不同品种与不同栽培条件的胡萝卜之间，所含的胡萝卜素的差异很大①。根据我国食物成分表上分析的数字②，每一市斤胡萝卜中，含胡萝卜素1．2—1．8毫克。就是按照近来营养学家的说法，在人体内只有半数的胡萝卜素可以被吸收利用的话③，那么取食二两鲜胡萝卜(以每市斤含胡萝卜素1．8毫克计)，就可以转变成整三千个国际单位的维生素甲④，这个数量正相当于普通一粒维生素甲丁胶丸中的含量⑤。

(五)食用方法对吸收多少的影响甚大①，一般说来以煮熟，嚼碎或与多脂肪食物同吃是更可以促进吸收的②。

(六)胡萝卜还有个奇特的优点，就是虽然蒸煮日晒，其中胡萝卜素损失也不大①，如隔绝空气(防止氧化)，还可作长时间保存②。在一九三八年曾有人检查了在一八二四年为北极探险队所准备的胡萝卜罐头，这批经历了一个世纪的罐头，其中胡萝卜素的含量与同类新罐头相差很少③，这又为胡萝卜写下了无上光荣的一页④。

【评改】

这篇文章除了文字上有不少毛病之外，层次也不够清楚。为了便于说明，我们把原文六段的内容列举如下：

第一段：简述胡萝卜种植和传布的历史。

第二段：(1)胡萝卜是一种重要的作物，许多国家都大面积栽培。

(2)跟别的蔬菜作物相比，胡萝卜有不少优点，如适应性强、耐贮藏、食用方法多种多样，等等。

(3)胡萝卜最主要的优点是营养价值高，其中含有大量的胡萝卜素。

(4)胡萝卜素得名的由来。

第三段：胡萝卜素被人体吸收以后转化为维生素甲。

第四段：(1)胡萝卜里所含胡萝卜素的量。

(2)胡萝卜素的营养价值。

第五段：煮熟吃或跟多脂肪的东西一起吃，胡萝卜素易被人体吸收。

第六段：胡萝卜可以长久保存，不变质。

第二段前一半列举胡萝卜的种种优点。这些话有的下文还要提到，例如“耐贮运”一点见第六段；有的跟下文所说密切相关，例如：“食用方法多”一点与第五段有关系，“含有多种营养”一点与三、四两段有关系。第二段后一半介绍胡萝卜素，刚说了几句，这一段就结束了，文气煞不住。第三段接着讲胡萝卜素，实际上只有一句话：胡萝卜素被人体吸收以后转化为维生素甲。把这层意思单列一段，孤零零地悬在那里，也显得不完整。第四段还是讲的胡萝卜素，一共说了两点：(1)胡萝卜里所含胡萝卜素的量；(2)胡萝卜素的营养价值。(1)应该跟第二段的(3)放在一块儿说，(2)应该跟第三段合在一块儿说。原文把相关的内容打散在几处说，层次很不清楚，有些段落划分得也不合适。现在我们把原文重新加以调整，安排成下面的样子(参看改作)：

第一段：简述胡萝卜种植和传布的历史。

第二段：胡萝卜是一种重要的作物，许多国家都大面积栽培。

第三段：(1)胡萝卜的营养价值很高，因为含有大量的胡萝卜素。

(2)胡萝卜素得名的由来。

(3)胡萝卜所含胡萝卜素的量。

第四段：胡萝卜素的营养价值。

第五段：胡萝卜除了营养价值高之外，还有适应性强，病虫害少，便于保存等优点。

第六段：胡萝卜的食用方法多种多样，煮熟吃或跟多脂肪的东西一起吃，其中的胡萝卜素最容易被人体吸收。

下面我们逐段分析原文文字上的一些毛病。

第一段

①“一个……作物”不合适，应该说“一种……作物”。“历史悠久”与“古老”意思重复，可以去掉一个。改作把“作物”改成“蔬菜作物”，更确切些。

②古希腊人和罗马人食用胡萝卜见于文献记载，至于“四千多年以前人们就食用它”，恐怕是根据考古资料推断出来的。原文说“四千多年以前人们就食用它，所以古代的罗马人和希腊人对它很熟悉”，前后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原文用“所以”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不合逻辑。

还有，原文先说罗马，后说希腊，按照历史顺序，应该先说希腊，后说罗马。罗马早已灭亡了，说“罗马”，总是指的古罗马。“罗马”之前不一定要加“古”字。“希腊”前边不加“古”字，便可能跟现代希腊相混。根据以上所说，原文“古代的罗马人和希腊人”应改为“古希腊人和罗马人”。

原文说“四千多年以前人们就食用它”，接着又说“人们栽培胡萝卜那应是更久以前的事了”，这么说，好像是先“栽培”，后“食用”。可是人们栽培一种作物，总是有目的的。栽培胡萝卜，当然是为了吃它。“栽培”与“食用”是同时的事。原文的说法不合情理。

③“到了”“也就是”等可以去掉。改作在“传入”前边加上“辗转”，表示胡萝卜不是直接从欧洲传入我国的。

④这句话费解，改作里把这一句删掉了。

第二段

①这两句在改作里独立成为一段，而且把前后两句的次序颠倒了一下，语气上显得顺畅一些。“饲料”当然是对“牲畜”说的，“牲畜的”三个字是多余的。

②改作把这几句挪到下文去说(见改作第五第六两段)，这里只把原文的一些毛病指出来：

“独到之处”用得不恰当。“独到”通常总是指人的技能或见解说的。这里应当改用“优点”。

“贮存”“运输”不能省略为“贮运”。“耐旱”、“耐寒”、“耐用”是常说的，但从来不说“耐贮”，“耐运”。这句话的谓语是由“适应性强”“病虫害少”和“耐贮运”三个并列成分组成的。并列的谓语之间通常不用“和”字来连接，“和”改为“而且”。“糖制盐渍”改为“糖渍盐腌”。

③原文先说明胡萝卜里含有胡萝卜素，再说胡萝卜所含的胡萝卜素比其他植物的含量高，最后才说明胡萝卜素得名的由来。胡萝卜素是什么东西，一般读者不见得知道，应该在提到胡萝卜之后，立即说明它得名的由来。

“超于”是生造出来的。说“它含有一种超于任何蔬菜的养分——胡萝卜素”，从字面上看，是说这种养分“超于任何蔬菜”，可是养分和蔬菜是不同的东西，如何能相比呢？说“人们……从胡萝卜中首先发现了这种色素”，好像下文接着要说其次又发现了别的什么东西似的。“首先”应改为“最早”(参看改作)。“并且在一百二三十年以前……”以下说的是另外一件事，跟上文毫无关系，不能用“并且”来连接。

第三段

①“人体”“动物体”的“体”字删去。“消化道”前不能省“的”字。“后”改为“以后”。

②“转变”改为“转化”。

③既然不清楚，就不必提了。改作把这一句删去了。

第四段

这一段开头两句说的是胡萝卜素的含量，应该跟原文第二段合并。把这两句抽出去之后，本段后半截跟原文第三段合并为一段。(参看改作)

①“不同品种与不同栽培条件的胡萝卜之间……”，从字面上看，是拿“不同品种的胡萝卜”和“不同种植条件的胡萝卜”来比较，作者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所含的胡萝卜素的差异很大”这句话中的“差异”指的是含量上的差别，不说清楚，也可以解释为别的差别。全句改为“品种不同或种植条件不同的胡萝卜所含胡萝卜素的量可以差得很远”。

②“根据……分析的数字”改为“根据我国食物成分表的分析”。

③用了“就是……的话”，这一句就含有对这种说法不十分相信的意味。删去“就是”和“的话”。“利用”不妥当，删去。

④“取食”太文，改为“吃”。改作在“就可以转化为整三千个国际单位的维生素甲”前加上“被吸收的胡萝卜素”几个字，意思要周密一些。因为上一句说吃下去的胡萝卜只有半数的胡萝卜素可以被吸收，言外之意是还有半数不能被吸收。转化为三千个国际单位维生素甲的胡萝卜素指的是被吸收的那一部分。

⑤“数量”改为“分量”。“普通一粒维生素甲丁胶丸”改为“一粒普通的维生素甲丁胶丸”。

第五段

这一段改作已移至第六段。

①改为“胡萝卜素能被人体吸收多少，跟食用方法很有关系”。

②“以”和“是”不能配搭。“嚼碎”费解。胡萝卜无论生吃熟吃都要“嚼碎”，总不能囫囵吞下去。这一句改为“一般说来，煮熟吃比生吃好，跟多脂肪的食物一起烹调，尤其容易被吸收。”

第六段

这一段改作已挪至第五段。

①“奇特的优点”不妥当，改为“优点”或“特点”。“虽然蒸煮日晒……”改为“无论煮熟或晒干，所含的胡萝卜素都没有什么变化”。

②“如隔绝空气”生硬，改为“如果跟空气隔绝”。“作长时间保存”改为“长久保存”。

③“在一九三八年曾有人检查了在一八二四年……”，两个“在”字是多余的。“检查”太含胡，改为“化验”。改作在这一句里加上“虽然”“可是”一对虚词，意思更显豁。

④“一页”什么？历史。改为“又在胡萝卜的历史上写下了无上光荣的一页”，文字上才讲得过去。可是把“光荣的历史”之类的话用在胡萝卜上头，总显得不伦不类，这一句只好删去。

改作

胡萝卜是一种很古老的蔬菜作物。考古资料(在瑞士曾经发现过它的化石)证明，远在四千年前，人们就已经种植胡萝卜了。根据文献记载，胡萝卜是古希腊人和罗马人很熟悉的一种蔬菜。十四世纪的时候(我国元代)，胡萝卜从欧洲辗转传入我国。

胡萝卜是冬春季的主要蔬菜，同时又是珍贵的多汁饲料。许多国家都大面积栽培胡萝卜，它是根菜类蔬菜里分布最广的一种。

胡萝卜含有大量的胡萝卜素，营养价值很高。胡萝卜素是一种黄色的色素，因为这种色素最早是在胡萝卜里发现的，所以叫做胡萝卜素。别类植物也有含胡萝卜素的，但是含量都不如胡萝卜高。品种不同或种植条件不同的胡萝卜所含胡萝卜素的量可以差得很远。根据我国食物成分表的分析，我国产的胡萝卜每一市斤所含的胡萝卜素为1．2—1．8毫克。

胡萝卜素(主要是乙种胡萝卜素)在人或动物的消化道内被吸收以后，就在小肠黏膜和肝脏等处转化为维生素甲，所以胡萝卜素又叫维生素甲原。按照近来营养学家的说法，在人体内只有半数的胡萝卜素可以被吸收，那么吃二两鲜胡萝卜——以每市斤含胡萝卜素1．8毫克计——被吸收的胡萝卜素就可以转化为整三千个国际单位的维生素甲。这个分量正相当于一粒普通的维生素甲丁胶丸中的含量。

胡萝卜除了营养价值高以外，还有许多优点。它适应性强，病虫害少，而且无论煮熟或晒干，所含的胡萝卜素都没有什么变化。如果跟空气隔绝，还可以长久保存。一九三八年曾经有人把一八二四年为北极探险队准备的一批胡萝卜罐头拿来化验。这批罐头虽然经过了一个多世纪，可是其中胡萝卜素的含量和新制的罐头没有多大差别。这是胡萝卜能长期贮存的很好的证明。

胡萝卜的食用方法也是多种多样的。可以生吃，也可以熟食，糖渍，盐腌，晒干，做罐头，无不相宜。不过胡萝卜素能被人体吸收多少，跟食用方法很有关系。一般说来，煮熟吃比生吃好，跟多脂肪的食物一起烹调，尤其容易被吸收。

漫谈朱自清的散文

◇朱德熙

朱自清是“五四”以来我国最优秀的散文作家之一。他的文章严谨不苟，风格平易而且自然。朴素自然的文章，不像大红大绿那么显眼，它的好处要细心地玩味才能够体会。粗心的读者往往是发现不了的。我们可以举他一九三四年写的《欧游杂记》这本书的第一篇《威尼斯》为例。这篇文章的开头说：

威尼斯(Venice)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哪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Gondola)。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哪儿都去。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转弯抹角，哪儿都走得到，用不着下河去。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刚朵拉”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

威尼斯的特色是河道多，水上交通特别频繁。可是作者不直接把这一点说出来，他从一个刚到威尼斯来的旅客的印象说起。他说：“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接着又把运河比作大街，把另外的四百多条小河比作小胡同。这个比喻不但新鲜，有趣味，而且十分恰当。下面说轮船像公共汽车，这样说，因为轮船是威尼斯市内的主要交通工具，威尼斯人上街搭轮船，就跟咱们上街搭公共汽车一样。这里把轮船比作公共汽车，跟上文把运河比作大街刚好相合。可见，“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这么一句简单的话里，不但包含两层比喻，而且暗含着双关的意思。对于这句话里的“公共汽车”这个词儿来说，“大街”就是大街，用的是它原来的意思，可是，对于轮船来说，“大街”这个词就不是真的大街，而是指的大运河。

这段文章里面说，“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这一句也很值得注意。作者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威尼斯的桥很多，一共有三百七十八座，而要转弯抹角地说，“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上文说过威尼斯“没有汽车，要到哪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读者由此可能会得到一种错误的印象，以为威尼斯只有水路，没有陆路。实际情形可不是如此。所以作者说“威尼斯并非没有桥”，桥是有的，而且很多，只要你不怕绕远，不下河也照样行。

朴素、自然不等于平板。朱自清在他的散文里创造了许多新鲜的意境、新鲜的用语，富有诗意也富有风趣。例如《松堂游记》里有这样一段文字：

过了两道小门，真是豁然开朗，别有天地。一眼先是亭亭直上，又刚健又婀娜的白皮松。白皮松不算奇，多得好，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也不算奇，疏得好，要像住宅的院子里，四角上各来上一棵，疏不是？谁爱看？这儿就是院子大得好，就是四方八面都来得好。中间便是松堂，原是一座石亭子改造的，这座亭子高大轩敞，对得起那四围的松树，大理石柱，大理石栏杆，都还好好的，白，滑，冷。白皮松没有多少影子，堂中明窗净几，坐下来清清楚楚觉得自己真太小，在这样高的屋顶下。

作者认为“松堂”的白皮松要是太密了，会显得挤得慌，孤零零的几棵，疏是疏了，又显得松懈。可是他不说密，而说“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不说四角上各种上一棵，疏是疏了，可是不好看，而说“四角上各来上一棵，疏不是？谁爱看？”不说高大轩敞的亭子刚好跟四围的松树相配，而说“这座亭子高大轩敞，对得起那四围的松树。”他不是板着脸作文，而像随便谈天，语气自然而有情趣。写大理石的柱子和栏杆只用了三个字“白，滑，冷”。写“松堂”高大，他不直说，却说自己小。这些地方都是作者着意经营过的，可是看不见斧凿的痕迹。

这篇文章的末尾，描写“松堂”的夜晚尤其精彩。作者是这样写的：

好了，月亮上来了，却又让云遮去了一半，老远的躲在树缝里，像个乡下姑娘，羞答答的。从前人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真有点儿！云越来越厚，由他吧，懒得去管了。

下面接着说：

临睡时，我们在堂中点上了两三支洋蜡。怯怯的焰子让大屋顶压着，喘不出气来。我们隔着烛光彼此相看，也像蒙着一层烟雾。外面是连天漫地一片黑，海似的。只有远远几声犬吠，教我们知道还在人间世里。

作者本来想看月亮，可是有云，起初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到后来全都让云遮住了，只好打消了赏月的意思。作者说：“云越来越厚，由他吧，懒得去管了。”这两句话非常传神，一方面刻画出想看月亮又看不着的无可奈何的心情，另一方面也间接地写出了作者游览了一天，到晚上既感到新鲜兴奋，又感到疲倦、困怠的神情。

结尾一段，借洋蜡怯怯的跳动的火焰，来刻画“松堂”的高和大，用海来比喻广阔无边的深邃的黑暗；用远近的犬吠声衬托出四周的寂静，这些简短而富有诗意的描写，把读者也带到“松堂”去了。

朱自清很善于把静态的东西写成动态的东西。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举《欧游杂记》的《巴黎》里描写沙摩司雷司岛上的胜利女神一段文字为例。

女神站在冲波而进的船头上，吹着一支喇叭。……衣裳雕得最好，那是一件薄薄的软软的衣裳，光影的准确，衣褶的精细流动；加上那下半截儿被风吹得好像弗弗有声，上半截儿却紧紧地贴着身子，很有趣地对照着。因为衣裳雕得好，才显出那筋肉的力量；那身子在摇晃着，在挺进着，一团胜利的喜悦的劲儿。还有，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尖儿嗤嗤地响着，将一片碧波分成两条长长的白道儿。

雕像本来是静止的，无声的东西，可是作者故意写动作、写声音，他说“那身子在摇晃着，在挺进着”，这是写的动作；又说“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尖儿嗤嗤地响着”，这里写的是声音。把静态的东西写成了动态的东西，因此显得特别生动。

朱自清的散文是很讲究语言的，哪怕是一个字两个字的问题也决不放松。可是他的注重语言，绝不是堆砌辞藻。无论是用词造句，原则似乎只有两条：第一是准确，第二是自然。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自然这一点。因为要求自然，他的散文，总是用的通常说话的口气，十分接近口语。这从我们刚才所举的几个例子里就可以看出来。

我们不妨再举一段写景的文字为例。在《欧游杂记》的《瑞士》一文中，作者说到在冰河时期，冰河融化的水把许多大石头块儿冲成深深的石潭，有的石块儿把棱角磨光了，变成了圆球。作者写道：

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现在是安静了；但那粗糙的样子还能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可是奇怪，这些不言不语的顽石，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比我们人类还老得多；要是没人卓古证今地说，谁相信。这样讲，古诗人慨叹“磊磊涧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里头了。

在这段文字里，“现在是安静了”里头的“安静”，“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里头的“气力”，“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里头的“背”字，都是很普通的字眼，可是用在这几个地方，显得熨帖而富有风趣。如果要找更恰当的词来替换它们，恐怕是很困难的。

总起来说，朱自清的散文能够在朴素自然的风格中，立新意，造新语；平正通达，可是又富有创造性。在“五四”以来的散文作家当中，能够达到这样高度的并不多见。

向锦江

向锦江(1914—2010)，笔名丹徒，男，江苏镇江人，蒙古族。语文教育家、作家，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资深教授。

青年时期受到五四精神的影响及新文学的熏陶，积极参加文学运动，为推广白话文热心呐喊。1935年任《江苏日报》文艺副刊编辑，曾以进步文艺工作者身份到延安访问。八年抗战后期，先后到重庆、河南济源、甘肃酒泉、陕西宝鸡等地中小学任教，同时创作宣传抗日的文艺作品。抗战胜利后，转至安徽白沙中学教书。1949年经叶圣陶先生举荐，到北京第四中学，任语文教研组长多年。1954年调到首都师范大学的前身——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文艺理论教研室主任达20余年。以深厚的学术功底、诲人不倦的精神赢得学生的爱戴，曾被评为北京市先进工作者。全国第五届人大代表，北京市第七、八届人大代表，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分会文艺评论组主任委员。2000年5月获北京市文联成立50周年贡献表彰证书，2005年获中国作协“抗战文艺荣誉证书”。2010年7月13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五岁。

发表过多种文学作品和文学论文，论著主要有《文学概论新编》（主编）等。

毛泽东《纪念白求恩》讲解

◇向锦江

《纪念白求恩》是毛泽东同志写的一篇重要文章。初稿写于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是在延安各界举行追悼白求恩大夫大会以后不久写成的。十二月一日举行的追悼会，毛泽东同志送了花圈，并题写了挽词：“学习白求恩同志的国际精神，学习他的牺牲精神，责任心与工作热忱。”这或许就是《纪念白求恩》文章的最初构思，在半个多月后进一步考虑成熟，终于写成这一篇意义重大的纪念文章。《纪念白求恩》后来编入《毛泽东选集》第二卷。

白求恩同志的名字，如今已是传遍全中国，他永远活在中国人民大众的心里。我们为什么怀着崇敬的心情纪念他？他的伟大的革命精神主要的是些什么？毛泽东同志的这篇文章作了最好的论述。文章号召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党员都应该学习白求恩同志的国际主义的精神、共产主义的精神。白求恩同志在这两方面的表现，确实是值得我们永远纪念和学习的崇高模范。

关于国际主义精神、共产主义精神，在这里不能多所阐述，我们的讲解，只是试图从语文学习的角度对这篇典范文章进行钻研。

郭沫若同志曾经概括地指出毛泽东同志文章的优点：“平易近人，深入浅出，概念准确，形象鲜明，笔调生动。”所有这些优点，在这篇文章中是无不具备的，通过这篇文章的学习，我们可以对毛泽东同志写作的风格有一些初步领会。

首先我们要注意到的是《纪念白求恩》这篇文章是以具体的人，具体的工作作风，来表达非常重要的革命真理的。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著作，从来都是理论密切联系实际的，都是由革命的实践总结上升为理论，而又对革命的实践起进一步的推动、指导作用的。读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的著作，使我们常常有这种印象：真理总是具体的。

《毛泽东选集》所宣示的革命真理，也充分给我们这种印象：真理是具体的。即使《实践论》《矛盾论》那样的哲学著作也不例外。至于我们现在要钻研的《纪念白求恩》这篇文章是更有代表性的，因为写的是具体的人，他的具体的工作作风，就更能够使我们具体地认识到革命真理。《纪念白求恩》这篇文章正是通过这一位伟大不朽的无产阶级革命工作者的革命实践来具体地说明国际主义精神、共产主义精神的。这就能使我们在学习这篇文章后，对国际主义精神、共产主义精神比较容易领会。新中国成立以来，我们先后有过学习刘胡兰、黄继光、董存瑞、向秀丽、雷锋等的运动，这些学习运动之所以产生巨大的社会影响和教育作用，正是因为具体的英雄人物的革命实践，使人更易于领会和接受真理。

白求恩同志值得我们永恒纪念，白求恩同志从他的伟大的革命实践中所表现的革命精神更需要我们去努力学习。《纪念白求恩》为了说明白求恩同志之所以值得我们纪念，不能不具体地写到他的革命实践；而为了发扬白求恩同志的革命精神，就尤有必要对白求恩同志的革命精神主要之点加以阐述。这篇文章的重点显然是后者。在白求恩同志的革命精神中蕴涵着的就是革命真理；学习白求恩同志的革命精神，也就是学习革命真理。这就决定了文章的写法和结构。由白求恩同志生平和具体事迹入手，进而探讨他的革命精神，依据他的革命精神的具体表现，阐述革命真理。从而产生毛泽东同志在《实践论》中所说的效果。“我们的实践证明：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更深刻地感觉它。”(《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二六三页)事实正是如此，在读了这篇文章以后，我们既对革命真理有了一定的具体的理解，同时，也相应地对白求恩同志这个人物有了更深切的印象，我们恍然如见白求恩同志闪耀着国际主义精神、共产主义精神光辉的伟大崇高的形象。

我们之所以把这一点——真理的具体性首先提出来，因为这对于我们的思想方法，阅读和写作都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从思想方法来说：认识基于实践。真理从实践中获得，又须为实践所检验。因而学习理论必须联系实践。毛泽东同志从自己的革命实践中所认识的国际主义、共产主义的真理，因白求恩同志的革命实践，而得到又一次的检验和证实，从而形成这一篇重要著作的主题。

从阅读方面来说：凡是具有客观真理的好文章(包括文艺作品在内)都一定是正确反映客观世界和社会生活的。我们不仅可以从文章中认识真理，并指导我们的实践；还可以剖析文章宣示的真理是作者怎样从实践、从客观实际提炼为理论的；倘是文艺作品，也可以从作者进行形象思维典型化的过程，学习怎样以典型形象深刻揭示客观事物的普遍性和事物的本质的。

从写作方面来说：这可以为我们奠定良好写作态度的基础，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紧密联系实际。严格地根据实际立论，如我们所常说的：“摆事实，讲道理。”从而彻底克服毛泽东同志在《反对党八股》中所指出的文章第一大病“言之无物，空话连篇”。做到言之有物，有的放矢，使文章首先具有准确性，对文艺作品来说，就是真实性。唯有如此，我们才有希望树立无产阶级所需要的文风。

当然，我们决不是说写任何文章都要像《纪念白求恩》这样写才算具体、切实、准确。在《毛泽东选集》中，诸如《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反对自由主义》《新民主主义论》以至《实践论》这些不同内容不同形式的文章，都有不同的写法，可是许多不同的写法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具体地阐述了真理，而这个基本点正是我们要努力学习的。

其次，《纪念白求恩》这篇文章显著的特点是写得概括集中，论证简明扼要而逻辑性强。

第一段是文章的开头。如前所说是先从写具体的人入手，这是必要的。当时白求恩同志是在晋察冀敌后根据地和游击区工作。很多人还不知道他，必须先作介绍。纪念文章不同于小说、报告文学，特别是这篇纪念文章还不同于一般悼念文章的偏重于抒情的记叙，而是采取论说文的形式写成的。所以虽然是写具体的人却毋庸加以描写，只要叙述清楚他的生平重要事迹就行了。这篇文章重点既在阐述他的革命精神，叙述生平的文字就愈省愈好，这才可以使文章的主旨突出。正是这个缘故，在文章内容剪裁上，作者只用了两个复合句，不到一百字，就将白求恩同志生平事迹最主要的部分——参加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向读者介绍清楚。第一个复合句中，第一分句首先指出他的革命的政治立场，第二分句告诉我们他的年龄已老，第三分句到第六分句着重说明他是怀着崇高的革命理想万里跋涉到中国来的。第二个复合句，叙述他在边区的经历，最后以“不幸以身殉职”作结束。这段介绍文字所用笔墨，可以说是最经济的了，然而毫不苟简，因为必须介绍的都说到了。纪念文章不能没有真诚深挚的情感，这段文字决不单是叙述介绍。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段文字在用词上所蕴涵的感情，“五十多岁了”的“了”这个词不是一般的词尾，而是有深切感叹意味的。五十多岁的人能老远的跑到中国来，而且是到最艰苦的八路军敌后战区工作，实在是难能可贵的。“不远万里”是文言成语，意思是“不以万里为远”，也是赞美语气。最后的“不幸以身殉职”就更涵有痛悼崇敬之情。这篇纪念文章凡是表示哀悼和崇敬的地方，毛泽东同志都用了平实而又感情深挚的笔调。这种笔调在这篇以论说为主的纪念文章中是很得体的，给人庄重恳切的感觉。

叙述完了，以一个设问句立即过渡到全文的主题上来，使文章异常紧凑。

设问句是要启发读者思考的，也是为了引起读者注意的。为了便于启发读者思考，问题需要提得明确，才有助于读者推论、判断，因而这个设问句先说“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然后才问“这是什么精神”？对于已知国际主义的涵义的，可以启发他进行推论；对不知道国际主义涵义的人，当然会经这一问而迫切期待下文的回答。于是作者确切地予以回答：“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这就在准确性的基础上同时具有鲜明性的效果。这句话的三个分句的关系是紧密连贯的，前两句概括集中地指出白求恩革命精神的基本关键。共产主义的精神，如作广义解释是可以包括国际主义精神的，因而前两分句还有递进意味。末一分句紧接着号召大家学习，是对这种精神的充分肯定，所以这三个分句的关系是紧密连贯的。

单是回答这是什么精神，只能是提出一个论断，还不足以说服人。因此下面予以申论。

“列宁主义认为：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要拥护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拥护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世界革命才能胜利”是一个长句。冒号以下的三个分句组成一个以一定条件为前提，导致一定结果的结构的完整的复合句，然而这个复合句却不能独立，它在整个长句中是“认为”的宾语。“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要拥护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拥护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两个分句是平列的。然而关系却十分紧密，相辅相成，不可缺少任何一方面。有了这种国际间的相互支援，“世界革命才能胜利”，这就将列宁主义所主张的国际主义用了最简明的语言，作了具体说明。在这个申论以后，着重指出：“白求恩是实践了这一条列宁主义路线的。”这就不言而喻论证了白求恩是国际主义者，从而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他的不远万里来参加支援中国无产阶级的革命斗争的精神，当然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段话是以形式逻辑常用的三段论来论述的。毛泽东同志的文章的论证方法，当然不只是运用形式逻辑。在分析复杂现象、揭露客观事物内部矛盾和深刻地反映客观事物运动发展的规律的时候，毛泽东同志是更多地运用辩证逻辑的。例如上面分析的这段话里对资本主义国家无产阶级的阶级斗争和殖民地、半殖民地无产阶级解放斗争之间关系的看法，就是辩证的。这个关系就是对立的统一的辩证关系，有阶级矛盾，也有民族矛盾，但在无产阶级的革命斗争中统一起来了。只是文章无须申述这种关系，所以未作论述而已。

这一段另一长句：“我们要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要和日本的、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意大利的以及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才能打倒帝国主义，解放我们的民族和人民，解放世界的民族和人民。”这一长句也还是属于以一定条件导致一定结果的结构。前两分句并列，提出无产阶级必须联合起来的要求，而这正是无产阶级要争取革命胜利的必须具备的条件。从“才能”以下的三个平列分句，是联合起来进行斗争可以取得的胜利结果。这段话既有补充阐述国际主义精神的作用，同时也有号召的意义，要求大家学习白求恩同志，就要像白求恩同志那样具有国际主义精神投入斗争。

有了这个说明，国际主义的涵义就完全讲清楚了，所以最后归结为：“这就是我们的国际主义，这就是我们用以反对狭隘民族主义和狭隘爱国主义的国际主义”结束第一段。

第一段中的两个长句的意义是相同的，两个长句的基本结构也是相同的，但后一长句是前一长句的具体阐发，前一长句提出的是原则，是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后一长句则是当时中国人民民族解放斗争的任务，是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和中国具体革命实践相结合，这不仅逻辑关系井然，而且也使前后两长句相照应，在修辞上十分整饬。

此外，还有一点应说明的，在后一长句中“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这句话既然已经提出“一切”，为什么还要补充后一句，列举出几个重要国家呢？这是就当时国际形势，特别具体指出一些主要的资本主义国家让我们了解到联合全世界无产者的重要，哪怕是德、意法西斯国家，以及那时正在和我们作战的日本，也必须认清我们反对的是什么人，我们该联合的是什么人，所以决非重复。前一分句作为概括提示，后一分句作为进一步说明，联系在一起，足以加深我们的认识，把话说得更周密，意思表达得更明确，这是无伤于词句的简明洗练的。

这里，可以征引两段列宁的话同白求恩同志自己的表白相印证，从而可以使我们认识毛泽东同志的论点的正确和表现白求恩同志的国际主义精神的这一段文字是何等确切。

列宁说：“资产阶级的民族主义和无产阶级的国际主义——这是两个不可调和的敌对口号，它们同整个资本世界的两大阶级营垒相适应，代表着民族问题的两种政策(也是两种世界观)。”(《关于民族问题的批评意见》，《列宁全集》第二十卷第九页)列宁又指出：“真正的国际主义只有一种，就是进行忘我的工作来发展本国的革命运动和革命斗争，毫无例外地支持(用宣传、同情和物质来支持)所有国家的同样的斗争，同样的路线，而且只支持这种斗争和这种路线。”(《无产阶级在我国革命中的任务》，《列宁选集》第三卷第五十二至五十三页)白求恩同志作为共产党员，正是具有这种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世界观的，他以自己的血和生命，亲身投入西班牙人民反法西斯的革命战争，接着又到中国投入中国人民的抗日民族解放战争。他的《在晋察冀军区模范医院开幕典礼上的讲话》，对他自己的世界观作了非常动人的表白：“你们不要以为奇怪，为什么在三万里以外，地球那一边和你们一样的人要帮助你们。你们和我们都是国际主义者，没有任何种族、肤色、语言、国界能把我们分开。日本和战争贩子们在威胁世界和平。我们必须击败他们。他们正在阻碍人类向社会主义前进的伟大的历史性的进步运动。正因为加拿大、美国和英国的工人以及抱着同情的自由主义者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们现在帮助中国来保卫这个美丽可爱的国家。”

白求恩同志无愧为共产主义者。他的国际主义精神，是他的共产主义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纪念白求恩》的第二段，就重点论述了白求恩同志的共产主义精神，准确地概括地完整地体现了这位共产主义者的人格风貌。

作为共产主义者精神的核心的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毛泽东同志强调指出他这种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两用“极端的”，表明了对白求恩这种精神的高度赞美。这一段文章后面还有几句话，是对前面这两句赞美作了具体说明。

“从前线回来的人说到白求恩，没有一个不佩服，没有一个不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晋察冀边区的军民，凡亲身受过白求恩医生的治疗和亲眼看过白求恩医生工作的，无不为之感动。”

群众反映这样好，这样强烈，这就有力地证实了前面对工作极端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极端热忱是符合实际情况的。这里再三说“没有一个不……”“无不……”，否定词的叠用，由否定的否定而转为肯定，也就是凡是知道白求恩的人，都肯定他，这同样是对他的高度赞美。成语“有口皆碑”正是指的这种情况。这种否定词的叠用，“没有一个不佩服”和“都佩服”意义虽然相同，但肯定语气的强度上却不一样，前者要强得多，因而毛泽东同志在这里选用了这种修辞方法。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可以有很多表现，然而作者写得非常概括集中，抓住对工作的态度和对人民对同志的态度这两个关键，使我们立即领会到这确实是真正共产主义者的精神。对工作极端负责，也就是对党交给他的革命任务极端负责；对人民对同志极端热忱，也就是对群众对无产阶级怀有极端热忱。应该说这都是无产阶级党性很强的表现。毫无疑问，在党性上，白求恩同志也是卓越的模范。

正是这个缘故，毛泽东同志号召“每一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同时也严肃地指出在当时部分同志中对工作对人民这两方面的态度所存在的严重缺点。对于这些缺点的具体表现，作者概括集中地分别予以揭露。这些揭露在写法上有三点值得我们注意：

在介绍白求恩同志的优点后，也揭露部分同志的缺点，强烈对比之下，使我们对于优点和缺点的认识都格外加深，文章在说理上就收到形象鲜明的效果。

其次，揭露的缺点具体表现有好几项：

“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挑轻的；”

“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

“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

这几项表现有个共同之处，就是“利己”，这是同前面提出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相照应的，这就突出了本段的中心论点。

另外，这种写法虽是叙述、分析，但也含有描写的意味，尤其是写“满腔热忱”的反面表现：“冷冷清清，漠不关心，麻木不仁”，这简直就是描写了，这些表现又都概括了这号人的主要错误，很生动，也很有典型性。论说性质的文章同文艺作品写人物形象，当然迥然有别，但类似上面摘引的富有形象性的描写，是足以引起具体的联想或想象的。论说文适当地采用这样的写法，选择一些具有准确性、鲜明性、生动性的文学语言，可以使论说文也在一定程度上，像文艺作品似的具有形象性。

毛泽东同志所列举的这许多利己主义的缺点，性质是严重的，是根本违反无产阶级党性原则的，因而不能不予以严厉的批评：“这种人其实不是共产党员，至少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这是层递句式。这种句式可以是递升，也可以是递降，这里的用法是后者。

第三段指出白求恩同志的又一优点——专心业务，精益求精。毛泽东同志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具有后来他提出的又红又专的要求。白求恩确实是又红又专的模范人物。

这一段的写法和第二段基本相同，也是一面肯定白求恩的优点，一面批评了某些人的缺点。这一段需要论述的内容不多，就写得很简洁扼要。从全篇结构上来看，作者的意图也是将国际主义精神、共产主义精神作为更重要的问题着重提出的。当然，这决不是忽视“专”，而是针对当时情况，决定文章的剪裁的。

这一段里有一个句式比较特别，“这对于一班见异思迁的人，对于一班鄙薄技术工作以为不足道，以为无出路的人，也是一个极好的教训”。

并列的“对于……的人”是介词结构的状语，加在动词“是”之上。这就强调指出对于这两种人的批评，修辞上起了很好的提示作用。第二分句在“鄙薄技术工作”下又分述了两种不同的鄙薄技术工作的情况：“以为(技术工作)不足道”和“以为(技术工作)无出路”情况虽略有不同，但同样是对技术工作的鄙薄，所以可以接在“鄙薄技术”之下分述而又汇合为同是“人”的定语。

第四段总结全文，郑重指出纪念意义。

这一段的前五句毛泽东同志叙述了他和白求恩的交往，充满深挚的同志感情。“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中的“只”，“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中的“仅”，这两个词儿都表示了无限怅惜、遗憾的心情。这样优秀的同志的逝世，最值得我们纪念的还是他的革命精神，所以毛泽东同志在说出他的意思之后，提出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这是回应前文，使文章结构更见完整。

“利己”和“利他”是两种世界观的表现，“利己”的思想根源，是私有制。无产阶级担负着消灭阶级剥削、压迫的历史使命，它要彻底地同私有制和由私有制而产生的传统观念决裂。唯有做到这种彻底决裂，才有可能真正树立无产阶级世界观。所以学习白求恩同志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就非常重要。“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这一组排比句的运用，热情洋溢，诗意盎然。将对白求恩的热烈歌颂和对大家的恳切勉励结合在一起，就使纪念意义充分发挥出来。白求恩的精神将为千千万万革命群众所继承并发扬光大，这正是我们对伟大死者的最好纪念。

纪念白求恩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毛泽东

白求恩同志（注释：诺尔曼·白求恩，加拿大共产党(一九四三年八月改为加拿大劳工进步党)党员，著名的医生。一九三六年德意法西斯匪徒侵犯西班牙时，他曾亲赴前线为反法西斯的西班牙人民服务。一九三七年中国的抗日战争爆发，他率领一个由加拿大人和美国人组成的医疗队来到中国解放区，一九三八年四月经延安转赴晋察冀边区，在那里工作了两年，他的牺牲精神、工作热忱、责任心，均称模范。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二日，因医治伤员中毒，逝世于河北的唐县黄石口村。）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职。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列宁主义认为：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要拥护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拥护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世界革命才能胜利参看斯大林（注释：《论列宁主义基础》第六部分“民族问题”。）。白求恩同志是实践了这一条列宁主义路线的。我们中国共产党员也要实践这一条路线。我们要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要和日本的、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意大利的以及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才能打倒帝国主义，解放我们的民族和人民，解放世界的民族和人民。这就是我们的国际主义，这就是我们用以反对狭隘民族主义和狭隘爱国主义的国际主义。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不少的人对工作不负责任，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挑轻的。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对同志对人民不是满腔热忱，而是冷冷清清，漠不关心，麻木不仁。这种人其实不是共产党员，至少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从前线回来的人说到白求恩，没有一个不佩服，没有一个不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晋察冀边区的军民，凡亲身受过白求恩医生的治疗和亲眼看过白求恩医生的工作的，无不为之感动。每一个共产党员，一定要学习白求恩同志的这种真正共产主义者的精神。

白求恩同志是个医生，他以医疗为职业，对技术精益求精；在整个八路军医务系统中，他的医术是很高明的。这对于一班见异思迁的人，对于一班鄙薄技术工作以为不足道、以为无出路的人，也是一个极好的教训。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后来他给我来过许多信。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还不知他收到没有。对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现在大家纪念他，可见他的精神感人之深。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鲁迅《一件小事》讲解

◇向锦江

《一件小事》是鲁迅先生早期的重要作品之一。原作写于一九二〇年七月，正是五四运动后的一年。五四运动是受到伟大的十月革命影响的，是“当时无产阶级世界革命的一部分”。鲁迅先生是五四运动“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他是站在五四运动的左翼的。《一件小事》在他早期创作中出现，决非偶然。作品的思想内容，使我们分明可以看出这位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者，在十月革命的时代影响下思想的发展。这篇作品是鲁迅先生思想进步的显著标志之一。鲁迅先生那时还没有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一件小事》的思想内容的深度，和当时五四运动右翼的一伙作家也以人力车夫生活为主题的作品相比较，显然有极大区别。那些充满资产阶级虚伪的人道主义和廉价的感伤的作品，是有着很多毒素的。而《一件小事》所表现的对劳动人民的态度，却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并且直到今天也还有教育意义。《一件小事》在内容的正确、真实、深刻上所达到的高度，正好说明五四运动中最先进的思想是属于五四运动的左翼的。

《一件小事》的思想内容，概括地说来，就是对劳动人民优秀品质的热诚歌颂和对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自私心理的深刻批判。作者在无情地剖析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灵魂深处自私的一面以后，还将对劳动人民优秀品质的深刻印象作为“自新”的动力。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含有我们今天常说的，向劳动人民学习，进行自我改造的意思了。在当时能有这样的想法，确实表现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家的感觉敏锐，而这也是当时先进的革命知识分子，在十月革命后对劳动人民、无产阶级力量的伟大有了最初认识的一种反映。

《一件小事》全文只有一千字左右，写得异常精练，是值得我们反复精读的。以下按段对全文试作讲解。

原文的第一、二小段，就是全篇的第一大段，仿佛是一段引言。虽然还没有接触到这件小事的情节，但是已经向读者预示这件“小事”的意义并不小，因而是一段具有提示作用的重要文字。

《一件小事》是鲁迅先生作为一篇小说来写的，曾收在《呐喊》小说集中。这篇作品使用第一人称的写法，作品中的“我”，读过“子曰诗云”，穿着“皮袍”，可是为了“生计关系”，一清早就得赶忙出来，所以我们读者可以把他当作一个小资产阶级旧知识分子的人物形象来看。

第一句话说明“我”所在的地点是“京城”，而且已经住了“六年”。六年时间不算短，六年来在那首都所在，本应有很多值得说的见闻，但是对作品中的“我”来说，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这“一件小事”，显然这就反衬出这件小事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了。

第二句话里，作者用“国家大事”来和这一件“小事”相对应，从而启示读者，那些在当时一般人心目中的“国家大事”，只有消极意义；倒是这件容易为人忽略的“小事”，却有很重大的积极意义。从意义的消极和积极上来比较，作者在第一段文章中就启发读者注意思考：这件“小事”究竟是不是“小事”？这样写法，使作为引言的第一段，就预示了这篇作品的思想内容的严肃意义，并且扣紧题目，引出事件的叙述。

因为住在京城，许多国家大事得以亲身经历，所以下面一句中的成语“耳闻目睹”是用得恰当的。“国家大事”前加上“所谓”，就含有否定的语气，下边再加上“不留什么痕迹”，“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就充分表现了对那些所谓“国家大事”的轻蔑和憎恶，从而予以彻底否定。这句话较长，在分句之间，把否定的意思逐步加强。“但”这个转折词以下，先表示轻蔑；“倘要……便只是……”，就进一步表示了憎恶，而“老实说”以下的话，由于明白地交代了这“坏脾气”的具体内容，并且是“一天比一天”地有更甚的发展，这就把憎恶的情感表现得十分强烈。

“所谓国家大事”为什么会导致“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的后果呢？显然所谓国家大事是专指当时反动统治阶级的政治活动而言，这些政治活动没有一件不是罪恶黑暗的活动。鲁迅在一篇序文中曾经具体地指出民国初年一些所谓国家大事，给予他的深沉的失望和愤懑，如辛亥革命后的二次革命，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等(见《鲁迅自选集序》)。当时北京的军阀政客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种种丑行，广大的人民是非常憎恨的。进步的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对此也是不能不憎恨的。这句话里“我”所看不起的“人”看去似乎笼统，可是联系上文，就能明白“人”是指的反动统治阶级的那一流人。看不起这些人是应当的，所以“坏脾气”的“坏”字，就不能从字面上来看它的意义了。

第一小段的憎恶表现得愈强烈，第二小段的“但有一件小事，……”的转折，自然分外引人注意。这里“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是紧承上文的一句话。前者所谓国家大事，只能增长人的坏脾气，而这件小事却压倒这消极影响，起了积极作用。下一句“至今忘记不得”，同样紧承上文。前面说过那些所谓国家大事“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而这件小事却“忘记不得”，这样密切承接上文的转折，使读者不能不以郑重的心情来看下边所说的“小事”究竟是什么事。

从“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一段起，到“我不能回答自己”，记叙了这件小事的经过，是作品的第二大段。

第二大段的第一小段写出这一件小事的发生，人力车的“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怎样的人？在风小了以后车夫跑得“更快”的情况下，怎么这被拖带着的人会“慢慢地”倒了？下边一段对这意外事故做了详细描写，才使人明白一切。作者为什么不在第一小段就这样详细说明白呢？如果那样写，第二大段的第一、二小段就要合并成一段，事件发生的原委给读者的印象，就没有分成两段来说鲜明。所以作者以“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这句话先作概括叙述，然后再另起一段补叙详细经过，这就符合一般对突然发生的意外事故心理反应的过程。先注意的是人倒了下去，接着才扩展注意范围，而注意到有关的各个细节，因而这样的分段来写是很好的。

跌倒的是女人，而且是一个年老贫穷的女人。因为横穿马路，衣服兜着车把，就被带倒了。车夫已经让开道，那就是说已经转过车头方向，并非迎头闯上了；车夫又早有点停步，这样车辆冲力也已经减缓；正是由于这两个缘故，老妇人才“慢慢地倒了”。这个补叙就将前一段没有来得及说清楚的地方，完全说清楚了。记事文最忌含混、交代不清，使读者看了不明白，这一段补叙就十分必要。

在这一段里，我们还必须注意到从叙述中已经明确了事件的责任问题。这个车夫拉车是很谨慎很机灵的，虽然跑得很快，可是一发现这横穿马路的女人，就让开道，减低速度。然而不幸的是女人的衣服没有上扣，衣襟展开，兜着车把，终于还是把她带倒了。作者为什么将这些细节一一写明白？这是有很重要的作用的。尽管事情经过是如此，可是车夫却想也没有想到把这意外事故归咎于这可怜的老女人，推卸自己的责任，而是把这件事的全部责任都承担起来了，这才更看得出车夫品质的高尚。

以下作者就异常巧妙地将车夫的高尚行为和“我”种种自私的心理活动，交叉对比地进行描写，从而使歌颂与批判的意义，都有相得益彰的艺术效果。

事件的第一个发展过程是：“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

文笔是再简洁也没有了。仅仅“伏”这一个词，就让我们了解这老女人有多么衰弱，跌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车夫不是掉头不顾，而是也立即立住脚了。

“我”的反应是：什么也没有问，就主观地“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不作任何调查研究，就凭主观想当然地立即下断语，作结论，正是一般旧知识分子的通病。这是作者通过心理描写勾勒人物精神面貌的第一笔。“又没有别人看见”，就是更要不得的心理活动了：只要没有人看见，就可以丢开不管。而车夫却停步没有溜跑，倒是“多事”“自己惹出是非”了。而这些责难的动机，又只是为了别“误了我的路”，只想到自己坐车；尽管老女人这时还伏在地上，但他是管不着的，干脆命令车夫“走你的罢”。这就含有批判意味地将自私的心理描画出来了。

事件发展的第二个过程是：车夫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起来。询问以后，知道她已被摔伤。

乘客要车夫走开算了，可是车夫“毫不理会”，作者在这下面又夹注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或者并没有听到”，这一方面写车夫对老女人极为关切，以致只注意老女人的安全，连乘客说话，也顾不上听；另一方面也表示车夫并非故意倨傲不答。这都对描写车夫的性格有意义。下边写扶老女人的动作，十分小心在意，首先是扶着她“慢慢”起来，再是“搀着臂膊立定”，然后关切地发问，这一系列的举止，都表现了车夫的真诚关切和抱歉的心情。

我们再看这时还稳坐在车上不动的“我”的反应：

首先是固执己见。尽管老女人已经说她摔坏了，“我”还是认为她并没有伤。既然要维护自己的判断，乃至不惜认为别人说谎，“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这里非但没有任何同情，而且是对这老女人非常憎恨了。不仅恨这老女人，也一并讨厌车夫，因为车夫不听他的吩咐。“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这时“我”对车夫也采取了冷眼旁观，袖手不管的态度，这就将自私心理，冷酷无情的一面，作了更深刻的批判性的揭露。着墨不多，可是“我”在当时仅仅因为“误了我的路”所表现出的“悻悻然见于其面”的神气，却是带有讽刺意味地描画得淋漓尽致了。

事件发生的第三个过程是：车夫扶着老女人到巡警分驻所去。

作者在这里对车夫行动的描写，首先是说到他立即相信她确实摔坏了。(这跟车上的“我”对别人说的话一点不信任，是何等鲜明的对比！)于是“毫不踌躇”地扶着她到分驻所去，自己承担这件事的全部责任。作者所选用的“毫不理会”“毫不踌躇”的形容语句，恰当有力地表现了人物的高尚品质。车夫做这些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切都是行其自然的。遇到这样的事，就必然这样做，丝毫没有矫揉造作，勉强为难之处。这是劳动人民本来所具有的优秀高尚品质在一定场合的具体表现。劳动人民没有剥削阶级那种如影随形无时不在的利己主义，相反，由于他的劳动生活，在旧社会所处的地位，就必然形成这样的品质和美德：诚实、正直，富有阶级同情，把过着穷苦生活的人所遭遇的不幸当作自己的不幸，诚挚地愿意帮助别人。这些都是崇高动人的。我们试作想象，那“灰尘满身的人力车夫，扶着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摔坏了”的老女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去的情景，我们能不像作品中的“我”那样深受感动么？

到了这时，“我”才憬然觉悟。说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一面是指车夫的后影给他的感觉“愈走愈大”，这确乎是异样的感觉；另外也还有从未经历过的感觉的含意。“我”终于从长期习惯的自私心理的浸淫中挣扎出来，第一次从一个劳动人民身上看到优秀崇高品质的光辉。作者在这里必须以高度热忱来歌颂它，才能突出主题思想。鲁迅先生对这种可贵的觉悟的主观感觉，描绘是十分成功的。

“……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

“刹时”和前一句的“突然”相应，最后用“仰视”来形容，就突出了崇高的印象。

作品的意义还着重在批判，所以在“而且”的转折词后，对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私心理作了鞭挞。作者在这里用“威压”来形容当时“我”的感受，是异常恰当的。从来正义总有一种能战胜错误的威力，而在有错误的人，就不能不感到这甚至是一种“威压”了。这种正义的威力，能够迫使一个人不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作者在“威压”一词之后，又紧接着用“榨出”来形容“我”的自省，是生动而又形象的。“榨出”的是“皮袍下面藏着的‘小’”，前面特别指出“皮袍下面”，当时鲁迅虽未必出于明确的阶级观点，然而客观意义上却是正确反映了那“小”的思想意识，是属于这些能穿得上皮袍的阶层的人物的。“小”这一词，是非常精确地概括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思想意识中，特别是个人主义、利己主义的基本特征来。并且这里用“小”字，和形容劳动人民品质的“高大”一词，也恰好是鲜明对比。从这里可以看到鲁迅先生用词的精练、深刻，是极其杰出的。

这下边一小段写到“我的活力”，“凝滞”，“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为什么有这段文字？这是通过外在现象来进行心理描写。(这和前面用的“我料定……”“我想……”“我感到……”的写法不同了。因为这都是直接描写内心活动，和通过外在表现来描写有别。)这种“没有动”“没有想”的“凝滞”的精神状态，常出现于极度激动或震惊之后，是很符合客观真实情况的。对于劳动人民的高尚品质，一时还不能深透理解；而一向安之若素的自私心理，突然发现竟是那么卑劣，不禁怅然若失，无所措手足。这时的活力凝滞仿佛什么也没有想，而实际上是一种非常严肃的思想正在酝酿。这是思想发展的重要过程，因而这一节文字就很有必要。

事件的尾声是“我”拿出一大把铜元，托巡警转交给车夫。

这里特别用了“没有思索的”短语来形容掏钱的动作，是很真实也很妙的。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剥削阶级认为“钱”是万能的，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作为小资产阶级的“我”，自然也一向就是这种看法。所以这时用不着思索就做出这个行动。这也是直到此刻“我”对这个事故的唯一行动。对于刻画处在这样阶级的人物，实在是再真实不过了！五四时代一些浅薄的虚伪的人道主义文学作品，所表现的精神实质也正是如此。在那些作品中，写到类似这样给钱的行动时，也就会在人道主义的凯歌里结束了。鲁迅先生却在这里表现了一个卓越的革命的作家当时所达到的思想高度，在这“没有思索的”行为以后，却引起一场更深刻的思索，也是更尖锐的批判。

“一面想”，一面“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这是苦痛的思想改造的过程，是现在许多人都曾经亲历过的。句前用上“几乎”，可见事实上并不是因怕敢想到而不去想，“我”是正视自己的缺点和错误的。

“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以前的事姑且搁起”，因为前面对事件批判性的叙述，是非已明，这里不再词赘，便于集中对给钱这一行为进行批判。并且有了这一句，还说明以前的事固然已有很多错误，现在是又添上一桩，当我们思想还未彻底改造以前，我们是多么容易也像这样错上加错，常常几乎弄到一无是处啊！

几句追问，逐步进逼，其实也就是更深入地剖析检查自己。而这三问，又有因果关系连锁在一起。第二问的“奖他”，确实是我对第一问所可能有的心意，第三问的“裁判”，又是针对第二问的“奖”而言。这三问关系的紧密，就显得一句比一句深入有力，而刨根到底，就必然要穷追到这一行为的思想根源、阶级根源。作者虽然在这里用“我不能回答自己”作结，但是读者是可以受到极大启发进行思考的。而能够这样提出问题来反省和前半篇“我”为自私心理笼罩的情况相比，应该说这是飞跃的进步。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从劳动人民的高尚的行为中得到教育，从而严肃认真地进行自我批评的主题，在这里随着整个事件记叙的终结，同时也充分表达出来了。

最后一段是全篇的第三大段。

第一句“时时记起”是回应第一大段“至今忘记不得”的。“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是紧承上文的“怕敢想到我自己”。这样第三大段和前面两大段就紧密地衔接起来了。

“文治武力”和第一大段的“国家大事”是同指当时黑暗的政治，还有“子曰诗云”那样的旧文化、旧道德，都一并被否定，被忘却了。应该注意这是十分概括的话，实际是否定、批判了半封建半殖民地旧中国的社会，旧中国的反动上层建筑。这里透露着的五四时代可贵的革命精神，是不能忽略的。

“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这是总结的话，也是非常富有积极意义的话。至此我们可以完全了解这件“小事”的意义之大，它足以令人否定旧社会，而看到新希望。纵然这个新希望在当时一般人(甚至像鲁迅这样的作家)由于种种局限，还没有了解按照历史发展规律应有的具体内容，可是毕竟已经把这新希望和劳动人民联系到一起了，这是伟大的觉醒，有着划时代意义的觉醒。正是基于这种觉醒，下边所说的“自新”，“勇气与希望”就有着非常进步的意义。我们在前面说过，《一件小事》无论是在鲁迅先生思想发展过程上，还是在五四新文学的发展与成就上都有重要意义，理由也正在这里。

一件小事

鲁迅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注释：所谓国家大事——指当时反动政治。），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注释：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S门去。（注释：S门——指宣武门。五四时期的作家，不想把一些人名或地名明确地写在文章里的时候，常常用拉丁字母表示，一般是用这些人名或地名的拼音的第一个字母。这里的S，是“宣武门”一词拼音的第一字母。）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五四”前后的文章里常用这个字。（注释：伊——就是她。）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

“你怎么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者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小”指自私心理。“榨出”的意思是说，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同车夫相比，“我”不得不被迫承认自己的自私心理多么渺小。。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

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注释：怕敢——绍兴方言，不敢的意思。）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注释：裁判——这里是评判的意思。）这是承着上文“奖他么”说的，要是奖他，就有评判他的意思了。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注释：文治武力——指当时反动政权的统治。），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里说”。（注释：“子曰诗云”——“子曰”就是“孔子说”，“诗云”就是“《诗经》）这里泛指过去书塾里所读的书。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注释：自新——改正过错，从新作人。），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一九二〇年七月

茅盾《白杨礼赞》讲解

◇向锦江

《白杨礼赞》是茅盾先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写的一篇战斗的抒情散文。这篇作品曾经编入他的散文集《见闻杂记》，现在由作者加以校订收入《茅盾文集》第九卷。

茅盾先生在一九七九年答复一位读者询问的信中说：“白杨礼赞写作时间大概是一九四一年，于重庆。赴延安是一九四〇年六月于西安遇见朱总司令，搭他的车到延安的。《白杨礼赞》非取材于一地或一时，乃在西北高原走了一趟(即赴新疆，离新疆赴延安，又离延安至重庆)以后在重庆写的。”此信可与《茅盾文集》上所说相印证：

《茅盾文集》第九卷中的第八辑下注明写作年代为一九四一年，《后记》中也有一句话说到“《兰州杂碎》以下十五篇，都写于三十年春间”。《白杨礼赞》正是这十五篇中的一篇。“三十年春”即一九四一年春。

稿成于一九四一年春天，正是新四军被国民党反动派袭击的“皖南事变”发生之后，第二次反共高潮嚣张一时之际。我们知道了作者获得题材印象的经过和写成这篇作品的时刻，对于了解这篇作品的主题和艺术构思是有很大帮助的。

《白杨礼赞》这篇抒情散文不是一般的抒情，而是抒革命之情。作品的内容和当时严重的政治斗争密切结合，是具有强烈的战斗性的。早在1939年，党就根据当时形势，提出三大政治口号：“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参看《毛泽东选集》第二卷初版558页)。作者是热烈拥护这个政治口号，并用以构成这篇作品的思想内容的。

在当时反动政权统治下的大后方，毫无言论自由，(《茅盾文集》第九卷“后记”中叙述了当时出版界的一些情况，可以参看。)因而要直接表达党的三大政治口号是不可能的。作者只能用象征的写法，于是作者把他在西北旅途中看到白杨树所得的印象作为题材，用白杨树来象征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的中国共产党和英雄的中国人民，热情地歌颂了在抗日战争中英勇奋斗的中国共产党、八路军和抗日的广大人民群众。这样的象征写法，今天也许有人会问：作者这样的意图，读者能明白吗？这对当时的广大读者来说，是稍一思索就不难理解的。因为从抗战之始，八路军在华北战场连获胜利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全中国。以后，陕甘宁边区、晋察冀边区、吕梁、太行和散布在华北的许多敌后抗日根据地所坚持的斗争，就成为全国人民的光明的希望。尽管国民党封锁了来自边区或根据地的消息，但是党在华北领导的英勇斗争的捷报，还是不断传到大后方，而为人民奔走相告。因此，哪怕作者在文中只是笼统含蓄地提出“北方的农民”，也足以使人领悟何所指。这篇作品在发表之后，立即传诵一时，不是偶然的。从读者群中显著的强烈反应来看，作者所用的象征写法是完全成功的、有效果的。

为了便于说明，我们可以把《白杨礼赞》这篇散文分三个段落来讲解。

现在先看第一段。在这一段里，作者主要是描写辽阔坦荡、气象雄伟的西北高原，然后点出在高原上生长的白杨树。这一段是这样写的：

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毡子。黄的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十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注释：妙手偶得——这里是文才高妙的人偶然想出好词语的意思。），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注释：锤炼——原意是锻炼。这里是反复推敲的意思。）黄与绿主宰着（注释：主宰——统治的意思。），无边无垠，坦荡如砥坦（注释：荡如砥——平坦得像磨刀石一样。砥念dǐ，磨刀石。），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的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注释：潜滋暗长——暗暗地生长，不知不觉地生长。）可不是？单调，有一点儿吧？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有一排——不，或者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注释：恹恹——这里是困倦的意思。恹，念yān。）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

文章的第一句就揭示主题。这是文章开头的一种写法，好处是开门见山，立即让读者知道文章要说的主要事物或主要问题是什么。而且由于句子简洁有力，就更觉破空而来，能够一下子就吸引读者注意，想进一步知道作者为什么说白杨是“不平凡的”树，为什么要加以赞美？这当然是作者必须说明的，可是作者却没有立即加以说明，白杨树之所以令人觉得不平凡和值得热烈赞美，作者是逐步加以描绘，直到最后一段才完成了这个说明的。而在开始的第一段中，仅仅是从高原风景的描写引入白杨树给作者的最初印象。写高原的话多，写白杨树的话少，在开门见山以后，文笔如此迂回，是否会分散读者的注意力，或是会让读者感到结构松弛呢？没有。而且恰恰相反，我们的注意力在读到第一段末了的时候，更集中在白杨树上，从而感到结构谨严，不嫌高原描写之多。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开始第一句就提出白杨树的妙用，不仅是有个开门见山的开头，并且因为先有这一重要提示，下文虽作迂回，但末了仍落到白杨树上，就使人觉得这正和开头回应，反而加强印象了。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若没有第一句，就很容易使人觉得作为主体的白杨树出现太迟，更谈不到有上述加强印象的效果了。其次，描写高原的话较多，我们读来不厌其多；转入白杨树的一小段，不及前面一段的三分之一，而我们读来不觉其少。这是由于两段之间有着特殊的内在联系，使文章布局不因字数多寡，而比重失当。内在联系之一是高原描写对白杨树有烘托作用。高原雄伟辽阔，在高原上傲然耸立的白杨树，就给人不平凡的印象。风景画的构图中也常见这种技巧，有时天空大地占画面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而作为主题的树木只占三分之一乃至四分之一的地位，且偏于一隅。这种虚实布置，能使大地天空的寥廓，烘托出树木的姿态来吸引人注意。两段另一内在联系是作者对景物欣赏评价的转折。对高原虽亦赞美其“雄壮、伟大”，但不免“单调”。而白杨树的挺拔姿态，却打破了这种“单调”。欣赏评价既然是后者优于前者，读者心理也随文章的转折而变化，注意力更倾注到白杨树上来。所以第一段写到白杨树的虽只有一小段，但在读者的感受和印象的比重上却超过前一段，这是比较别致的写法，然而却收到应有的效果。整个第一段，文章的节奏是比较舒缓的，第二人称“你”的运用，作者仿佛是在对读者进行亲切的漫谈，但是末了几句忽然提到了白杨树，作者用自己的惊奇来唤起读者的惊奇，使读者迫切地期待着下文。

文章接着就转入第二段，在这里，作者对白杨树的形象作了更详细、更具体的描写，他写道：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旁（注释：逸斜出——(树枝)从树干的旁边斜伸出来。）。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注释：晕圈——模模糊糊的圆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一段文章，句句都写白杨树，经过作者这样一描写，我们不能不承认白杨树的确是很美的，也的确是不平凡的。作者之所以要突出地描绘白杨树的美和不平凡，是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的。为什么作者要礼赞白杨树呢？因为白杨树可以用来象征坚持抗日、坚持团结和坚持进步的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和英雄的人民。在这一段里，作者首先指出白杨树“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我们知道，树木本来无所谓力争上游。这里作者是把树比作了人，通过这种拟人化的手段，使读者更容易领悟到这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写法。接着作者又写白杨树“丫枝”“一律向上”，“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这些描写不仅解释了上面所说的白杨树“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更重要的是也让人了解到“向上”就是进步，“倒垂”就是倒退，从而明白这些描写是有着“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象征意义的。

作者还写了白杨树的丫枝“紧紧靠拢……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写了白杨树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这些描写词意鲜明，不难理解是用来象征“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抗战、反对投降”的。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一段关于白杨树形象的描写，是密切结合着“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主题思想的，丝毫没有闲笔。

我们再接着看这篇散文的第三段。

在这一段里，作者首先谈到白杨树的性格，使文章稍呈回荡。由于白杨树引起我们的美感不是阴柔，而是阳刚，所以作者在进一步把树比作人的时候，指出白杨树不是树中的“好女子”，而是树中的“伟丈夫”。

文章是这样写的：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注释：虬枝——像龙一样的枝条。虬，念qiú，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也许你要说它不美。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如果说前一段所写的“力争上游”等象征意义比较含蓄，而且描写也只限于形态，那么，这一段就用了较明显的譬喻，从形态进而说到品质、精神；并且说它是“伟丈夫”，也就让读者更清楚地意识到将树象征为人。写了这几句，文章就自然地过渡、引申到民族解放斗争中的战士和人民群众方面来了，而这也正是作者所要真正礼赞歌颂的。所以作者紧接着上文，满怀激情地写道：

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只觉得它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激荡纵（注释：横激荡——直冲横扫，冲决奔突的意思。这里是指到处同敌人进行激烈战斗。）、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是不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木(那也是直挺秀颀的)（注释：秀颀——美丽而高大。颀，念qí，高大的意思。），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树吧，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

这一段文字写得气势奔放，慷慨激昂，而又层层深入，级级直上。这一段的开头几句，显示了作者精湛的修辞技巧。他不用直陈句，而是用了一连串的反问句，这就使文章更显得有力量，激动人心。到这里，作者才指出了白杨树的象征意义，四个反问句，除第一句外，以下分别指出是象征“北方的农民”；是象征“守卫家乡的哨兵”，而最重要的象征意义就是“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作者在一连串的反问句以后，又再加上一段，以肯定的语气，总结了前两段的主要思想。一再着重地提出白杨树“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并且补充说明了那种“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也就是“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对于具有这种意志和精神的“北方农民”——其实也就是指的中国共产党、八路军和抗日人民——我们怎么能没有崇高的敬意呢？作者在这里完成了他的热诚歌颂，使文章具有高度的说服力和鼓舞作用。

作者不可遏制的高度政治热情，使文章发展到由象征的写法转为直接由作者揭示作品所象征的是什么。这在我国古代散文中是常见的，如作者往往在文章结尾处揭示寓托涵义。然而《白杨礼赞》的作者在已经揭示象征意义之后，又回来再用象征的写法，给全文一个战斗性的结尾，语气揶揄、波俏有力，抨击了当时的反动派，并使全文风格更见完整。

《白杨礼赞》这篇散文的结构还有一点很值得注意：作者在第一段的后面说了“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而在第三段的开头又用了“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这句话重复而又稍有变化。最后一段更以极肯定的语气说出“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来结束全文。这种有意的重复，加深了读者对主题思想的印象，由于各句位置分别在两段的开头或末尾，所以又具有使文章层次分明的作用。此外，这篇抒情的散文，由于革命热情充沛、形象描绘优美和修辞的凝炼，本来已可作为散文诗读，而各段一再出现的这种赞叹句，类似诗歌的反复咏叹，使得散文诗的意味更显著了一些。

茅盾先生散文的语言有独特的风格，于谨严中见流畅。作为卓越的小说家，他是擅长刻画人物世态的，而对景物稍加点染描绘也同样准确生动形象。基于广博的生活经验和知识而掌握的丰富语汇，也使作品给人丰腴深厚之感。这许多突出的优点，在这篇作品里都可见到，是我们应该努力学习的。

白杨礼赞

茅盾

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毡子。黄的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十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的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可不是?单调，有一点儿吧？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有一排——不，或者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只觉得它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激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是不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木(那也是直挺秀颀的)，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树吧，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

陶铸《松树的风格》讲解

◇向锦江

《松树的风格》是陶铸同志写的一篇文章，曾经在一九五九年二月二十八日《人民日报》上发表过。后来许多语文课本都将它选为课文。这是一篇很受读者欢迎的好文章。

好文章都具有先进的思想内容，给人启发，给人教育，足以引导鼓舞人前进。这在社会主义文学尤其如此。《松树的风格》的思想内容，就是阐明和歌颂共产主义风格，并且“希望每一个人都成为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共产主义风格属于共产主义精神的范畴，也是共产主义道德品质的总和，我们必须努力培养共产主义道德品质的若干基本方面，才能形成这种共产主义的崇高风格。《松树的风格》这篇文章正是将构成共产主义风格的几个基本方面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读者，使我们明白了什么是共产主义风格的具体内容，从而知道要成为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该从哪些方面努力。读了具有这样思想内容的文章，我们不能不受到教育和鼓舞。

共产主义风格是个重大问题，本可以用论说文的形式来阐发，但是作者用小品文的形式写了出来。“风格”本来比较抽象，不容易说清楚，但是作者用具体的事物——松树来作譬喻，将深刻的涵义浅显明白地予以说明。这样的体裁和表现方法，使文章生动活泼，有形象的描绘，在论说中也有抒情的成分，我们阅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感到兴味盎然，并且也受到感动。就在这既有兴趣又被感动的情况下，我们欣然接受了文章所要告诉我们的深刻而严肃的思想。这篇文章原是追记和中山大学师生座谈时的发言的，恳切勖勉，循循善诱，现在我们读来仿佛亲聆教益，有如乘春风之感。一篇具有先进思想内容和深刻教育意义的文章，能使人这样容易领会，乐于接受，应该说：确实是一篇好文章。

以上是我们对这篇文章的基本理解，下面就按照这样的基本理解，分段讲解。

《松树的风格》全文共分十四小段，从全文的逻辑结构来看，可分为四大段。

第一大段：就是第一小段。

第二大段：包括第二、三、四、五、六、七、八各小段。

第三大段：包括第九、十、十一各小段。

第四大段：包括第十二、十三、十四各小段。

这次我们在附印的原作上，各小段的开头都按顺序加上编号。一篇文章是个有机的整体，不仅各大段之间、每一大段的各小段之间有联系，就是这一大段中的某一小段和另一大段中的某一小段也会有联系，有了这个小段的编号，说明起来就更方便些。

第—大段，作者说明了写作本文的缘起。并非每篇文章都需要这种说明，然而这篇文章却决不可少，因为如前所说这篇文章是用譬喻、象征的表现方法写成的，拿什么譬喻什么，拿什么象征什么，必须说清楚。这种说明可以在文章一开始就交代明白，也可以在快到文章的结尾处才点出。这篇文章采取前者的写法，文意可以更显豁一些。

作者要拿松树来譬喻象征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所以文章先从描写松树着手，以便在读者心目中形成感性印象。作者描写松树的词句是十分简练的，只用了“郁郁苍苍，生气勃勃，傲然屹立”几个短语就将松树外形的基本特征勾勒出来，从而引起我们一定的美感。“郁郁苍苍”是形容枝叶繁茂的，偏于外在；“生气勃勃，傲然屹立”却是形容松树的旺盛的生命力和刚强气概的，偏于内在。作者着重掌握松树内在的本质特征来进行外形的描绘，是为的进一步谈松树的“风格”。而“生气勃勃，傲然屹立”又各具有不同程度的拟人的因素，这也是为的便于从松树的风格谈到人的共产主义风格，所以这几个描绘松树的短语，不是信手拈来，而是经过精心选择的。作者看到这些松树，正是冬天，这时别的树木，大都凋零萎谢了，独有松树依然“郁郁苍苍，生气勃勃，傲然屹立”，这就更给人鲜明强烈的印象。正因为这个缘故，整个第一句以“去年冬天”这一分句开始，交代时间季节，就很重要。有了这一句话交代明白，下文“它那种不畏风霜寒冷的姿态却使人油然而生敬意、久久不忘”才有根据，有着落。

有了这样已将松树的风格作了相当暗示的精确的描绘，并且也已明白说出松树给人的精神上的影响，第一大段中最重要的点明主题的话：“希望青年同志们能和松树一样，成长为具有松树的风格，也就是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就自然引申出来，而不觉突兀了。这样，也就把写作这篇文章的缘起说清楚了。

这一段中有两种修辞方法可以注意一下，其一是“傲然”、“油然”这类文言词儿。“傲然”意思是“骄傲地”，“油然”意思是“自然而然地”，“然”相当“地”，在这里都用作表明状语的词性。语体文中本不一定要用这类文言词儿，但在“傲然屹立”这个四字格中，为了要和前两个短语(都各是四个字)字数相等，就成为必须的了。

另一是叠词，如“郁郁”“苍苍”“勃勃”“久久”等。这在修饰语中有很重要的作用，因为重复词素可以加强印象，并且在音节上也因重复同一音节而念起来好听，特别是“郁郁苍苍”，“郁郁”是仄声，“苍苍”是平声，联在一起，读来就更抑扬悦耳了。

第二大段文章进入正题，说明松树的风格。

什么是松树的风格呢？作者共分三点予以说明：第一是生命力的坚强；第二是“自我牺牲的精神”；第三是“乐观主义的精神”。

第二小段对第一大段和第二大段来说，起着承先启后的作用。“我对松树怀有敬佩之心自不从今日始”，和第一大段中“使人油然而生敬意”相应，这是承先；“把它作为崇高的品质的象征”是一句概括的话，“崇高的品质”——也就是“风格”有什么具体内容，正是第二大段要说明的三点，这是启后。因此有了第二小段，文章在结构上就使两大段衔接得很好。

松树作为一种植物，本无所谓风格，作者指出这是一种“象征”，是不可少的说明。作者又指出“自古以来多少人歌颂过它，赞美过它。”可见把它当作“崇高的品质的象征”不是一己私见，这就增加了文章的说服力。古人对松树的歌颂赞美，确实是很多的，例如《诗经》“陟彼景山，松柏丸丸”是歌颂它的崇高的；《论语》“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庄子》“孔子曰：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以是知松柏之茂”都是赞美它的坚强刚毅的。

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然而一个共产党人，马克思主义者对松树的风格的理解，当然和古人有本质的不同，所以尽管古人写松树的作品很多，而这篇文章却有新的意义要说。

这一段里有一个词儿的用法不常见，这就是“我对松树怀有敬佩之心自不从今日始”中的“自”这个文言词儿，“自”在一般时间状语中，意思相当于“从”。“从古到今”可以说“自古迄今”，“从今日始”也可以说“自今日始”。但在这里显然不作“从”讲。否则就和下面紧跟着的“不从”相抵触，不成话了。这里的“自”只能作本来讲，古典文学作品中有这样的用法：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李煜)

“人生自是有情痴”(欧阳修)

“赫日自当中”(陈亮)

“自不从今日始”就是“本来不从现在才开始”的意思。“自”作副词用，和一般用作介词有别。

第三小段说明松树的风格的第一点。主要是说它的生命力坚强。为了突出说明松树这个特征，作者从它由种子萌芽到成长的全过程，无时不可见其坚强的生命力，加以叙述描写。

我们先看第一句：

“你看它不管是在悬崖的缝隙间也好，①不管是在贫瘠的土地上也好，②只要有一粒种子③——这粒种子也不管是你有意种植的，④还是随意丢落的，⑤也不管是风吹来的，⑥还是从飞鸟的嘴里跌落的，⑦总之，⑧只要有一粒种子，⑨它就不择地势，⑩不畏严寒酷热，随时随处茁强地生长起来了。”

这是一个很长的句子，包括十二个分句，共有107字。但我们读来不厌其长，这是写得很成功的长句。

先谈这个长句有没有必要。为了突出说明松树的坚强的生命力，作者想到好几层意思：松树的种子能在任何土壤上生长；能在任何的播种情况下生长；能在任何气候下生长。这都关系到植物生长的基本条件，而松树在这些基本条件上具有极大特点，必须放在一起说才能突出这个特点，所以这个长句是有其必要的。

再看这个长句的句子构造的特点。这个长句如果符合原意地予以简化，就是：“你看它只要有一粒种子，它就随时随处茁强地生长起来了。”

读者可以看出“你看它……”是第①分句中摘出的，“只要有一粒种子”就是第③分句，(第⑨分句是第③分句的复指，是同位语)“它就随时随处茁强地生长起来了”中的“它就”是从第⑩分句摘出的，“随时随处茁强地生长起来了”是第分句。摘出的词句是全句的骨干，我们可以据此进行全句构造的分析。

长句在句子构造上第一个要点是“你看它……”这种句式。“它”是宾语兼作主语，综揽整个长句“你看”以外所有其他部分。

长句在句子构造上第二个要点是，如简化后的句子所示是偏正结构，土壤，气候，播种情况都是条件，而主要的意思，也就整个偏正结构中的正句是第分句。

①②分句指土壤条件，如果和分句连接起来就是一个偏正复句，(分句前须加主语“它”和连接词“就”，这原是第⑩分句中有的，—分句关系很紧，可连成一句)这就成为：

“你看它不管是在悬崖的隙缝间也好，不管是在贫瘠的土地上也好，(它就)随时随处茁强地生长起来了。”

这是偏正复句中的条件句，用上“不管……”那就是不管什么条件都成，也就等于说无条件，因而在条件句中将条件的范围扩大到最广泛的说法，语气也就显得提高到很大强度，用这种句式说明松树在任何土壤中都能生长，就突出了它的坚强的生命力。

④⑤⑥⑦各分句是指播种条件，如果抽出来，和加上“它就”的分句相连，依然是偏正复句，修辞意义、效果和上述①②分句相同。

—可连成一句，是总结性的话，所以⑩分句和①②分句意义不妨重复。分句却是又提出一层新意，专指气候条件，如果单提出分句和分句相连接，也仍然是偏正复句，修辞意义效果也和前两者相同。

在明白了这个长句的基本结构以后，我们还可以再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像这样一百多字的长句，为什么读来不觉其长？探索作者的修辞技巧，可以帮助我们在有必要写长句的时候，把长句写好。

长句最怕结构紊乱，不但说不清意思，甚至句子不通，作者为了使句子结构层次清楚，运用了两个重要修辞技巧。

其一是对偶或排比句，在若干分句中两两并列：如①和②并列；④和⑤并列；⑥和⑦并列；和并列；并列的分句意义基本近似或相对立，都足以把文意说得有层次，并有助于读者巩固印象。

其一是同位语的运用，第③分句说过了“只要有一粒种子”，第⑨分句重说一次，这是因为当中间隔了好多句话，读者容易失去对全句理解的线索，有这一句同位语，立即提醒记忆，很容易找着和上文的联系。

此外，作者把附加成分化为短句，使人读起来既不因附加成分太长，主要部分姗姗来迟而觉得厌烦，也不会一口气读不完，而觉得累赘。④⑤⑥⑦和都是作者有意这样写的，假若我们改成：

“只要有一粒也不管是你有意种植的还是随意丢落的或不管是风吹来的还是从飞鸟的嘴中跌落的种子。”

“它就不择地势地不畏严寒酷热地随时随处茁强地生长起来了。”像这样的写法，句子就多冗长累赘，叫人厌烦！

初学写作自然最好是避免用长句，在最必要的情况下，如果要写长句，以上几点都值得注意。

在这一段文章的后一部分写松树的生长，运用联合复句和排比更见严整。

“它既不需要谁来施肥除虫，也不需要谁来浇水灌溉”这联合复句，还偏于叙述。至于“狂风吹不倒它，洪水淹不没它，严寒冻不死它，干旱旱不坏它，”这一组排比句，就有着浓厚抒情意味，对松树顽强的生命力予以热烈颂扬。这种具有抒情性质的句子，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整个第三小段文章前一部分指出松树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生长，后一部分指出松树能对抗任何灾害，坚强不屈，从这样的斗争角度来看松树的坚强的风格，是革命者的看法。有了这些强劲有力的描绘，最后引出一句“它只是一味地无忧无虑地生长”就使人分外信服了。

这一段里还有两句赞叹语气的话夹用文言句式，值得注意：

“松树的生命力可谓强矣！松树要求于人的可谓少矣！”

“可谓……矣”的句式在文言文中是常见的。《论语》《左传》中就有很多例子。译成白话就是“可以说是强了！”现在通行的一种欧化句式：“可以说”“这就是说”或“应当指出”在修辞的效果上说，都足以使原来判断句的语气更增强。

四、五、六三小段在第二大段中说明了松树风格的第二点：“自我牺牲的精神”，也就是“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

第四小段中叙述松树对人类的贡献，分别从“松树的叶子”“松树的干”“松树的脂液”“松树的根与枝”指出松树的用途。这是一组联合复句，用在这里是很适宜的。从“更不用说”以下“在夏天……”“在黑夜……”又是一组联合复句，这前后两组联合复句，又都是平列的，所以说：第四小段主要是由联合复句写成的，但是在前后两组联合复句之间用了“更不用说”就递进一层，前一组联合复句，只是实写松树种种用途，后一组联合复句就含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实写的话容易懂得，有象征意义的话引人深思。先写让人容易懂得的话，后写引人深思的话，这样安排是好的。并且有了这两句含有象征意义的话，过渡到本段最后象征性的结语“总之一句话，为了人类它的确是做到了‘粉身碎骨’的地步了”也就更自然了。“粉身碎骨”这个成语和上一句的“劈成碎片”紧紧呼应，从这里也可看出作者善于遣词造句，突出句中主要的思想。

第五小段以一句话独立为一段，意义不仅在于诠释“自我牺牲精神”，并且和第三小段“松树要求于人的可谓少矣”相呼应，更重要的是，为下文进入谈共产主义风格作准备。作者是非常重视这种精神的，所以特地把这一句话独立为一段以加强提示作用，引起读者也加以重视。

“……在夏天它自己用枝叶挡住炎炎烈日，叫人们在绿荫如盖下休憩；在黑夜，它可以劈成碎片做成火把，照亮人们前进的路。”它的象征涵义已是针对革命者说的了。倘若说松树的坚强刚毅的精神前人还容易看出，而这种“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自我牺牲精神”却是唯有忘我地为人民工作的革命者才能看出的。这是新见解，为了让读者容易领会这种新见解，举一个革命者的实例来帮助说明松树风格的第二点就有必要。于是本文有第六小段，写到革命文学家鲁迅。毋须再加解释，鲁迅所说的“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和“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的精神是完全吻合的。值得一提的是：鲁迅说的这句话，也是象征性的，将自己譬喻作辛勤的牛。这和全文的表现手法是一致的，文章风格因而更见完整。

第七小段指出松树风格的第三点是乐观主义的精神，因为它“总是精神奕奕，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忧郁与畏惧。”这也是革命者对松树的新看法，是前人所无的。“精神奕奕”和第一小段中的“生气勃勃”意义近似。“生气”可指各种生物说，“精神”只能指人说，这里用来形容松树，仍然是拟人的写法。“不知道什么叫做忧郁与畏惧”，和第三小段“它只是一味地无忧无虑地生长”相照应。我们在前面已经指出好几处这样前后呼应的地方，这也是加强文章各段之间联系的一种手法。

第八小段是整个第二大段的总结，前面分别说明了松树风格的三个重要方面，这里需要作一结束。在这一段中，作者特意用杨柳、桃李来和松树对比，从而说明松树的“崇高的风格”。这样来为第二大段作一小结，就避免了说重复的话。第—句是个转折句，前面对杨柳桃李的美丽外表，极力渲染，并且用稍见夸张的笔调说“妩媚极了”“鲜艳极了”，这才使“但是”这一转折反跌更见有力。而第二句写松树也用的是转折句，然而却用了另一手法，先作让步“它可能不如杨柳与桃李那么好看”，“但”以下一转折，文意回升，就突出了松树“给人以启发，以深思和勇气”是多么可贵的特点。两种转折句的运用，都很好地为文章思想内容服务。

在这一小段中的“可谓妩媚极了”“可谓鲜艳极了”可以和第三小段中的“可谓强矣”“可谓少矣”作一比较。句式是相同的，但是语感却迥然不同。“可谓强矣”如果改成“可谓强极了”，就失去感叹意味；“可谓妩媚极了”如果改成“可谓妩媚矣”，就失去了原句的夸张和微含讽刺的意味，所以绝对不能互换。

整个第二大段层次井然，作者把第二大段作为第一大段中提出的对松树“油然而生敬意”的解释。因而在第二大段中，随时指出这松树哪些特色是使他产生敬意的原因。第三小段说明松树风格的第一点，最末一句指出“这是我每看到松树油然而生敬意的原因之一。”第四、五、六三小段说松树风格的第二点，在谈第二点之初，头一句就指出“我对松树怀有敬意更重要的原因却是……”而在第三点谈完，归纳整个第二大段时，又以“不由人不油然而生敬意”作结。这句话重复了三次，然而却帮助读者分清第二大段的层次。

我们在前面已说过作者所说的松树的风格，实际已是革命者对松树的看法，松树的风格和革命者的精神已很接近，因而文章的第三大段由松树的风格更进而谈到“共产主义风格”，就很自然。第九小段是过渡段。

第三大段作者没有将共产主义风格各点和第二大段松树风格的各点机械地逐项对照说明，而是在第十小段中首先提出“所谓共产主义风格，应该就是要求人的甚少，而给予人的却甚多的风格。所谓共产主义风格，应该就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和事业不畏任何牺牲的风格”。因为这最足以表现共产主义者的特点。这一段是个联合复句，关系却是递进的，前一分句为的就是联系前文所说的松树的风格，后一分句就是指的共产主义者了。

第十一小段包括三点意思，全面地说明了共产主义风格的内容：第一句的重点是“永不被困难吓倒，永不屈服于恶劣环境”的英勇顽强的斗争精神，这和松树风格的第一点是相应的。第二句的重点是“为了人民的利益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计”和“永远浑身洋溢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这是分别和松树的风格二、三两点相应的。有了这一段，就论证了文章开始第一段中提出的“松树的风格”也就是“共产主义风格”的论点，文章是写得周密谨严的。第三大段的字数不及第二大段的一半，为什么谈到“共产主义风格”这个重要部分反而着墨不多呢？这是由于文章的主题如标题所示还是“松树的风格”，“共产主义风格”作为主题思想，已蕴含在第二大段谈松树风格的部分中，所以第三大段毋妨写得精简些。只要能揭示松树的风格和共产主义风格有哪些共通之处，第三大段就完成它的任务了。并且下面第四大段还要说到体现了共产主义风格的革命者，正好补充申述第三大段未尽之意，所以第三大段对共产主义风格的抽象说明就宁可少些了，这在文章剪裁上是合宜的。

第四大段说到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第四大段包括三个小段，第十二小段指出“过去”在革命艰苦年代里曾经有过很多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第十三小段指出“当前”社会主义建设的时代里涌现了很多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第十四小段是希望“将来”有更多的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大体上依时间划分不同段落，热烈歌颂了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而且指出这样的人愈来愈多，就使文章具有很大的鼓舞作用。

在第十二小段里，写到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的具体表现，作者没有重复前两大段的阐明松树风格——共产主义风格的词语，可是文意却和前文紧密结合。“在革命的艰苦年代里，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多少人不管环境的恶劣和情况的险恶……”是和松树风格的第一点联系着的；“为了人民的幸福，……”直到“……什么也没有，”主要的是和松树风格的第二点联系着的；在生命的最后还想到“世界的将来”不仅是共产主义风格的主要点的崇高表现，并且也含有松树风格的第三点精神。作者周到地写了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这些具体表现，就使我们完全了解共产主义风格的内容了。

这段文章中有两处运用层递的修辞方法：

“他们贡献出所有的精力，甚至最宝贵的生命。”

“在他们临牺牲前最后的一刹那间，他们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人民和祖国甚至全世界的将来。”

献出所有精力已经非常可贵，而献出最宝贵的生命，就达到为革命献身的顶峰。临牺牲前不仅想到人民和祖国，还想到世界的将来，这就达到革命者的胸襟气魄最高境界。这样层递的修辞，对于充分表现具有共产主义风格者的崇高伟大的精神面貌，效果是非常显然的。

第十三小段特别指出具有共产主义风格者在当前社会主义建设中的动人表现，是很有意义的。在革命斗争中需要共产主义风格，在革命建设中也同样需要共产主义风格，这十二、十三两小段却以“这多使我们想起松树崇高的风格”结尾，除了回应前文以外，还有这样的用意：提示在无产阶级革命斗争和建设事业中都需要共产主义风格。

第十四小段，第一句提出“具有这种风格的人们是越来越多了”，下面紧接着以“这样的人越多，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也就会越快”的因果句来说明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越多越好。连续使用“越……越……”的连锁句式，而“越”又属程度副词，句中都用于肯定方面，不断递升，希望无穷，使人兴奋鼓舞，这是适应最后一段文章的要求的。

最后一句“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松树一样具有坚强的意志和崇高的品质；我希望每一个人都成为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和文章的第一小段“希望青年同志们……”的一句相应，而这正是作者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开头用这句话引出一番关于松树风格的谈话，最后用意思相同的话道出殷切的希望结尾，自然加深了读者的印象，而收到勉励的效果。

综观全文，作者对突出主题思想做得很好。在共产主义风格中，又特别强调“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这种崇高精神，因为这是共产主义风格的核心，对当前读者共产主义道德的培养和提高，尤有巨大意义。所以读这篇文章应注意这个贯串全文的中心思想，并在我们自己的写作中学会突出重点。

以譬喻象征的手法来写文章，贵在贴切，这篇文章在处理松树的描绘和共产主义风格的联系方面，也做得很好，准确适当，毫无牵强附会之处，唯有如此，才能使文章具有高度说服力。

松树的风格

陶铸

(一)去年冬天，【注释：去年——指一九五八年。】我从英德【注释：英德——县名，在广东省北部。】回到连县去，【注释：连县——在广东省北部，现在划归连州各族自治县。】沿途看到松树郁郁苍苍，生气勃勃，傲然屹立。虽是坐在车子上，一棵棵松树一晃而过，但它那种不畏风霜寒冷的姿态，却使人油然而生敬意【注释：油然而生敬意——意思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敬重的感情。】，久久不忘。当时很想把这种感觉写下来，但又不能写成。前两天在虎门【注释：虎门——地名，在广东省东莞县西南】和中山大学中文系的师生们座谈时，又谈到这个问题，希望青年同志们能和松树一样，成长为具有松树的风格，也就是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现在把当时的感受写出来，与大家共勉。

(二)我对松树怀有敬佩之心自不从今日始。自古以来，多少人歌颂过它，赞美过它，把它作为崇高的品质的象征。

(三)你看它不管是在悬崖的缝隙间也好，不管是在贫瘠的土地上也好，只要有一粒种子——这粒种子也不管是你有意种植的，还是随意丢落的；也不管是风吹来的，还是从飞鸟的嘴里跌落的，总之，只要有一粒种子，它就不择地势，不畏严寒酷热，随时随处茁强地生长起来了。它既不需要谁来施肥除虫，也不需要谁来浇水灌溉。狂风吹不倒它，洪水淹不没它，严寒冻不死它，干旱旱不坏它。它只是一味地无忧无虑地生长。松树的生命力可谓强矣！松树要求于人的可谓少矣！这是我每看到松树油然而生敬意的原因之一。

(四)我对松树怀有敬意的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它那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你看，松树的叶子可以榨油；松树的干是用途极广的木材，并是很好的造纸的原料；松树的脂液可制松香、松节油，是很重要的工业原料；松树的根与枝又是很好的燃料。更不用说在夏天它自己用枝叶挡住炎炎烈日，叫人们在绿荫如盖下休憩【注释：休憩——休息，憩，念qì。】；在黑夜，它可以劈成碎片做成火把，照亮人们前进的路。总之一句话，为了人类，它的确是做到了“粉身碎骨”的地步了。

(五)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这就是松树的风格。

(六)鲁迅先生说的“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血”【注释：“我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血”——这是鲁迅对许广平说过的话(见许广平著的《欣慰的纪念》里的《献词》)。】，正是松树的风格的写照。

(七)自然，松树的风格中还包含有它乐观主义的精神。你看它无论在严寒霜雪与盛夏烈日中，总是精神奕奕【注释：精神奕奕——精神饱满。奕，念yì。】，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忧郁与畏惧。

(八)我常想：杨柳婀娜多姿【注释：婀娜多姿——姿态很柔美。婀娜，念ē’nuó。】，可谓妩媚极了；【注释：妩媚——姿态可爱。妩，念wǔ。】桃李绚烂多【注释：彩绚烂多彩——色彩美丽丰富。绚，念xuàn。】，可谓鲜艳极了，但它们给人的印象只是一种“好看”的外表，不能给人以力量。松树却不同，它可能不如杨柳与桃李那么好看，但它却给人以启发，以深思和勇气，尤其是想到它那种崇高的风格的时候，不由人不油然而生敬意。

(九)我每次看到松树，想到它那种崇高的风格的时候，就联想到共产主义风格。

(十)我想：所谓共产主义风格，应该就是要求的甚少，而给予人的却甚多的风格；所谓共产主义风格，应该就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和事业不畏任何牺牲的风格。

(十一)每一个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都应该像松树一样，不管在怎样恶劣的环境下，都应该茁强地生长，顽强地工作，永不被困难吓倒，永不屈服于恶劣环境。每一个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都应该具有像松树那样崇高品质，人民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去做什么，只要是为了人民的利益，粉身碎骨，赴汤蹈火【注释：赴汤蹈火——比喻不怕危险，不怕牺牲。汤，指沸水。蹈，就是踏。】也在所不计【注释：在所不计——不计较，不放在心上。】；而且毫无怨言，永远浑身洋溢着革命的乐观主义的精神。

(十二)具有这种共产主义风格的人是很多的。在革命艰苦的年代里，在白色恐怖的日子里，多少人不管环境的恶劣和情况的险恶，为了人民的幸福，他们忍受了多少的艰难困苦，做了多少有意义的工作啊！他们贡献出所有的精力，甚至最宝贵的生命。就是在他们临牺牲前最后的一刹那间，他们想的不是自己，而是人民和祖国甚至全世界的将来。然而，他们要求于人的是什么呢?什么也没有。这多使我们想起松树的崇高的风格！

(十三)目前，在社会主义建设的日子里，多少人不顾个人的得失，不顾个人的健康，夜以继日，废寝忘食，为加速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流汗流血地苦干着。在他们的意念中，一切都是为了迅速改变我国“一穷二白”的面貌，一切都是为了加速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这又多使我们想起松树的崇高的风格！

(十四)具有这种风格的人们是越来越多了。这样的人越多，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也就会越快。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松树一样具有坚强的意志和崇高的品质；我希望每一个人都成为具有共产主义风格的人。

1959年1月中旬于虎门

纪希晨

纪希晨（1922—），男，原名纪松晓。1938年在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改名，即追求真理、向往延安和光明的意思。河南伊川人。《人民日报》高级记者，原记者部副主任。

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8年赴延安，先后在陕北公学、中央党校学习。历任晋绥边区《抗战日报》《晋绥日报》和新华通讯社雁门分社编辑、驻成都办事处主任，《人民日报》西南记者站负责记者，新华社四川分社第一社长，《人民日报》记者部副主任等职。1948年4月2日，他作为《晋绥日报》编辑人员受到毛泽东主席接见。他记录下毛主席《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谈话》发表在《新闻战线》创刊号上并印发到各解放区，后被收入《毛泽东选集》第四卷。1983年参加创办《中国老年》杂志，任总编辑。1987年参与创办《中国老年报》，任第一副总编辑、社委会主任。邓小平亲自题写了报名及刊名。

写作了大量新闻通讯、报告文学。主要作品有：《战斗的青春》《时代的足迹》等。为使“文革”悲剧不再重演，用二十余年时间搜集材料并撰写完成了《史无前例的年代：一位人民日报老记者的笔记》，于2006年元旦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

关于新闻写作问题

◇纪希晨

中华函授学校要我来讲讲《关于新闻写作问题》。对于新闻写作，我还是个小学生。讲的时候，可能有一些错误，希望同志们提出批评。

我今天讲四个问题。

一、为什么要学会写新闻

我们每个人天天都要读报，因为党报是我们的政治教科书，是我们党的最重要的思想武器，是联系群众最广泛最有力的工具。列宁说：“报纸不仅是集体的宣传者和集体的鼓动者，而且还是集体的组织者。”毛主席在《对晋绥日报编辑人员的讲话》一文中说：“报纸的作用和力量，就在它能使党的纲领路线，方针政策，工作任务和工作方法，最迅速最广泛地同群众见面。”通过读报，我们可以听到党的声音，可以听到群众的声音，可以感触到我们时代的脉搏。一九五八年一月十二日在另一个地方毛主席又说：“一张省报对于全省工作、全体人民有极大的组织、鼓舞、激励、批判、推动的作用。”要使报纸发挥毛主席指示的组织、鼓舞、激励、批判、推动的这五个作用，不能单靠报纸工作人员，必须依靠党的组织，依靠党的干部和广大社会主义建设的积极分子。全党办报，是党的方针，是无产阶级报纸的光荣传统。党的干部，不仅是党报的忠实读者，而且应该是党报作者中的积极分子。延安时代，陕甘宁边区的干部流行着这样一句话：做了工作写通讯，写了通讯做工作。他们把工作和新闻写作紧密地结合起来，对推动工作和提高干部政治水平起了很大作用。

我们应该学会写新闻。我们对于新闻、写新闻应该有一些基本认识。

1.新闻是最有效的一种宣传形式。我们写新闻，应该是为革命而写，为工作而写，这是新闻写作的根本目的。新闻的读者最广，传播最快，通过写新闻，可以迅速地传播先进经验，为新生事物鸣锣开道，促进新生事物的成长和胜利。

2．写新闻必须言之有物，必须用事实说话。因此，要写新闻，就必须深入群众，深入实际，深入生活，经常注意调查研究工作，关心周围的各种事件，留心工作中的问题，了解和听取群众的要求和呼声。这样，就有助于我们锻炼自己观察和分析事物的能力，学会调查研究的方法，培养深入工作、密切联系群众的工作作风。

3．写新闻必须有的放矢，要有鲜明的针对性和目的性，要能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对提倡什么，反对什么，都要有鲜明的立场观点。写新闻必须按照党的要求、党的观点来反映实际，指导工作。写新闻要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从政治上和思想上来说明所报道的问题。通过新闻写作，我们就能经常地联系实际学习毛泽东思想，深入学习党的方针政策。这样就能够有效地提高我们的政治思想水平。

4．写新闻要善于辨别政治方向，政治气候。这就促使我们能够经常地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实际，关心政治，开阔自己的眼界。写新闻既要迅速、又要准确，既要明确、又要经济。这就要不断下工夫，而写新闻正可以帮助我们练习和提高文字的表达能力，锻炼思想的逻辑能力和归纳分析问题的能力。

在《人人要学会写新闻》这篇文章中，胡乔木同志说：“新闻是一种时代的科学，时代的艺术，它的发展前途正是辽阔无限。如果人人都学会这门科学和艺术，不但对我们的新闻工作有极大的好处，而且对于我们的全部工作以至于每个工作人员的工作品质，一定都有极大的好处。”

二、从学习两篇模范新闻谈起

我们应当学习写新闻。那么怎样学习写新闻呢？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理论联系实际，边学边用。我们天天读报，可以从中选读一些好的社论、新闻、通讯和文章，把它跟自己所要报道的问题结合起来，进行对比分析，研究它的观点和表达方法。这样，我们就能够比较快地掌握新闻这个武器。今天向大家介绍的两篇新闻：《豫西我军解放南阳》和《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虽说写的是解放战争时期的新闻，但它对我们今天学写社会主义建设的新闻，仍然有极大的启示和指导作用，它在各方面都是新闻写作的典范。

先看第一篇新闻：

豫西我军解放南阳

新华社郑州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五日电：在人民解放军伟大的胜利的攻势下，南阳守敌王凌云于四日下午弃城南逃，我军当即占领南阳。南阳为古宛县，三国时曹操与张绣曾于此城发生争夺战。后汉光武帝刘秀，曾于此地起兵，发动反对王莽王朝的战争，创立了后汉王朝，民间所传二十八宿，即刘秀的二十八个主要干部，多是出生于南阳一带。在过去一年中，匪首蒋介石极重视南阳，曾于此设立所谓绥靖区，以王凌云为司令官，企图阻遏人民解放军向南发展的道路。上月，白匪崇禧使用黄维兵团三个军的力量，经营整月，企图打通信阳南阳间的运输道路，始终未能达到目的。最近蒋匪因全局败坏，被迫将整个南部战线近百个师的兵力集中于以徐州为中心和以汉口为中心的两个地区，两星期前已放弃开封，现又放弃南阳。从此，河南全境，除豫北之新乡、安阳，豫西之灵宝、阌乡，豫南之确山、信阳、潢川、光山、商城、固始等地尚有残敌外，已全部为我解放。去年七月，南线人民解放军开始向敌后实行英勇的进军以来，一年多时间内，除歼灭了大量的国民党正规部队以外，最大的成绩，就是在大别山区(鄂豫区)、皖西区、豫西区、陕南区、桐柏区、江汉区、江淮区(即皖东一带)恢复和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创立了七个军区，并极大地扩大了豫皖苏军区老根据地。除江淮军区属于苏北军区管辖外，其余各军区，统属于中原军区管辖。豫皖苏区、豫西区、陕南区、桐柏区现已联成一片，没有敌人的阻隔。这四个军区并已和华北联成一片。我武装力量，除补上野战军和地方军一年多激烈战争的消耗以外，还增加了大约二十万人左右，今后当有更大的发展。白匪崇禧经常说“不怕共产党凶，只怕共产党生根”，他是怕对了。我们在所有江淮河汉区域，不仅是树木，而且是森林了。不仅生了根，而且枝叶茂盛了。在去年下半年的一个极短时间内，我们在这一区域曾经过早地执行分配土地的政策，犯了一些策略上的左的错误。但是随即纠正了，普遍地利用了抗日时期的经验，执行了减租减息的社会政策和各阶层合理负担的财政政策。这样就将一切可能联合或中立的社会阶层，均联合或中立起来，集中力量，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势力及乡村中最为广大群众所痛恨的少数恶霸分子。这一策略，是明显地成功了，敌人已经完全孤立起来。在我强大的野战军和地方军配合打击之下，困守各个孤立据点内的敌人，如像开封南阳等处，不得不被迫弃城逃窜。南阳守敌王凌云统率的军队是第二军，第六十四军以及一些民团，现向襄阳逃窜。襄阳也是国民党的一个所谓“绥靖区”，第一任司令官康泽被俘后，接手的是从新疆调来的宋希濂。最近宋希濂升任了徐州的副总司令兼前线指挥所主任去接替原任的杜聿明。杜聿明刚从徐州飞到东北，一战遂败，又逃到了葫芦岛。王凌云到襄阳，大概是接替宋希濂当司令官。但是从南阳到襄阳，并没有走得多远，襄阳还是一个孤立据点，王凌云如不再逃，康泽的命运是在等着他的。

怎样才算是好新闻呢？这篇《豫西我军解放南阳》就是好新闻。无论从它的思想内容看，还是从它的逻辑力量和文字风格看，都是新闻写作的典范，值得我们一读再读。这篇新闻全部是用事实说话的。写新闻必须写事实，没有事实就没有新闻，但是又不能局限于事实。新闻必须是客观的，但是又不能是没有立场的客观主义。新闻不是论文，但是又不能就事论事，不加分析。这篇新闻运用了夹叙夹议的方式，在叙述事实的过程中，在重要的地方作些画龙点睛的分析和议论，把叙事同议论结合起来，使新闻增加了理论色彩。

写新闻应当站得高一些，看得远一些，把问题提得尖锐明确一些。也就是说，要有理论分析，要运用唯物辩证法进行分析，力求新闻能从理论上、思想上来说明问题。这篇新闻就是这样的。毛主席在《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说：“我们现在有些文章，神气十足，但是没有货色，不会分析问题，讲不出道理，没有说服力。”新闻报道，特别是有关形势问题的报道，应该说明运动发展的形势和运动发展的动向及其特点。如新闻里说，敌人是“全局败坏”，“完全孤立”；我们是“武装力量……有更大的发展”，“不仅是树木，而且是森林了”，“不仅生了根，而且枝叶茂盛了”。

作者在分析矛盾的时候，看到了矛盾各个方面的联系，以及矛盾的发展，说明南阳的解放，不仅是军事上的胜利，而且是政治上的胜利，同时也是党的路线和政策的胜利。如新闻里说：“在去年下半年的一个极短时间内，我们在这一区域曾经过早地执行分配土地的政策，犯了一些策略上的左的错误。但是随即纠正了，普遍地利用了抗日时期的经验，执行了减租减息的社会政策和各阶层合理负担的财政政策。这样就将一切可能联合或中立的社会阶层，均联合或中立起来，集中力量，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势力及乡村中最为广大群众所痛恨的少数恶霸分子。这一策略，是明显地成功了，敌人已经完全孤立起来。”作者运用阶级斗争的观点，分析了当时各个阶级的动向，说明了我们党的政策。

这篇新闻，不仅谈了形势，而且预见了形势发展的必然规律。如新闻里说：“王凌云到襄阳，大概是接替宋希濂当司令官。但是从南阳到襄阳，并没有走得多远，襄阳还是一个孤立据点，王凌云如不再逃，康泽的命运是在等着他的。”这样一个论断，不但说明了王凌云的命运，而且预见了国民党所有反动派的命运。这里，作者用最简单的话，把最有意义的新事物，新东西，新思想写了出来。这就极大地鼓舞了人民，打击了敌人，说明我们一定胜利，敌人一定失败。

这篇新闻的语言特点是精练，有高度的概括。我们写新闻容易犯的毛病是：不精练，不概括。为了概括，往往写出来干巴巴的几句空话，不具体生动；为了写得具体一些，又往往是啰啰嗦嗦，拉得很长。这篇新闻就不是这样。如说：“白匪崇禧经常说‘不怕共产党凶，只怕共产党生根’，他是怕对了。我们在所有江淮河汉区域，不仅是树木，而且是森林了。不仅生了根，而且枝叶茂盛了。”这些都是最精练、最概括的语言，而且非常具体生动。

新闻应该有背景。这篇新闻的背景材料写得十分出色，十分生动。如说：“南阳为古宛县，三国时曹操与张绣曾于此城发生争夺战。后汉光武帝刘秀，曾于此地起兵，发动反对王莽王朝的战争，创立了后汉王朝，民间所传二十八宿，即刘秀的二十八个主要干部，多是出生于南阳一带。”几句话，就把南阳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的重要战略地位和它的历史情况全部说出来了。作者很巧妙地运用了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并把两者结合起来使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成为背景材料，很好地为新闻主题和当前的政治斗争服务。背景材料写得生动，写得有趣，更增强了宣传的效果。

再看第二篇新闻：

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

新华社长江前线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二日二十二时电：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从一千余华里的战线上，冲破敌阵，横渡长江。西起九江(不含)，东至江阴，均是人民解放军的渡江区域。二十日夜起，长江北岸人民解放军中路军首先突破安庆、芜湖线，渡至繁昌、铜陵、青阳、荻港、鲁港地区。二十四小时以内即已渡过三十万人。二十一日下午五时起，我西路军开始渡江，地点在九江、安庆段。至发电时止，该路三十五万人民解放军已渡过三分之二，余部二十三日可渡完。这一路现已占领贵池、殷家汇、东流、至德、彭泽之线的广大江岸阵地，正向南扩展中。和中路军所遇敌情一样，我西路军当面之敌亦纷纷溃退，毫无斗志，我军所遇之抵抗，甚为微弱，此种情况，一方面由于人民解放军英勇善战，锐不可当；另一方面，这和国民党反动派拒绝签订和平协定，有很大关系。国民党的广大官兵一致希望和平，不再想打了，听见南京拒绝和平，都很泄气。战犯汤恩伯二十一日到芜湖督战，不起丝毫作用。汤恩伯认为南京江阴段防线是很巩固的，弱点只存在于南京九江一线。不料正是汤恩伯到芜湖的那一天，东面防线又被我军突破了。我东路三十五万大军与西路同日同时发起渡江作战。所有预定计划，都已实现。至发电时止，我东路各军已大部渡过南岸，余部二十三日可以渡完。此处敌军抵抗较强，然在二十一日下午至二十二日下午的整天激战中，我已歼灭及击溃一切抵抗之敌，占领扬中、镇江、江阴诸县的广大地区，并控制江阴要塞，封锁长江。我军前锋，业已切断镇江无锡段铁路线。

这篇新闻写得气势雄伟，非常鼓舞人心，是一篇震动世界的新闻。这篇新闻的突出特点是短小、精练，具有高度的战斗性和思想性。这篇不到六百字的新闻，不仅报道了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的时间、地点和过程，而且指出了战局发展的趋势。叙事清楚，层次分明，不仅从敌我双方分析了解放军渡江胜利的基本原因，而且选取最典型的事例，嘲讽了敌人的溃败和无能，长了自己的志气，灭了敌人的威风，读了以后，使人思想开阔，精神振奋。

在新闻里，作者把高度的概括和生动的描写很和谐地统一起来，把思想性、战斗性与生动性紧密结合起来，形成一个整体。

这篇新闻的文字简朴，笔调严肃而饶有风趣，把叙事和说理巧妙地结合起来。这篇新闻的语言十分简练、准确。也就是说，概念非常明确，判断非常确切，布局严密，推理的逻辑性很强，如果想从中删掉一句，那是很困难的。如分析我胜敌败的原因时说，“此种情况，一方面由于人民解放军英勇善战，锐不可当；另一方面，这和国民党反动派拒绝签订和平协定，有很大关系。国民党的广大官兵一致希望和平，不再想打了，听见南京拒绝和平，都很泄气。”仅仅七八十个字，便把我们解放军之所以能所向无敌，敌人之所以望风而逃的原因生动地写出来了。又如：“此处敌军抵抗较强，然在二十一日下午至二十二日下午的整天激战中，我已歼灭及击溃一切抵抗之敌，占领扬中、镇江、江阴诸县的广大地区，并控制江阴要塞，封锁长江。我军前锋，业已切断镇江无锡段铁路线。”这样简短的几句话，不仅交代了一天的战斗情况，而且预计了战局的发展。读了以后，我们会立刻感到蒋介石确实已经完蛋了，我们全国解放的胜利肯定在望了。

在新闻里，作者用了极为精练和生动的语言，对我百万大军横渡长江之势作了描写。如新闻的开头说：“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从一千余华里的战线上，冲破敌阵，横渡长江。”这样的句子(导语)，不仅语言生动形象，而且带有一种磅礴的气势，读后真有身临其境之感。

这篇新闻的背景材料也写得很好。作者抓住国民党反动派拒绝在和平协定上签字这样一个重要的背景事实，进行了分析，说明了敌军之所以“纷纷溃退”“毫无斗志”的原因。作者在这里把背景、事实和议论三者紧密地结合起来。这种新颖的写作方法具有极高的水平，很值得学习。

三、新闻写作的基本要求

什么叫新闻？陆定一同志说：“唯物论者认为，新闻的本源仍是物质的东西，乃是事实，就是人类在与自然斗争中和社会斗争中所发生的事实。因此，新闻的定义，就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我们对于新闻学的基本观点》)

这就是说，新闻的本源是事实。事实是第一性的，新闻是第二性的。先有事实，然后才有新闻，事实在先，新闻在后，这是历史唯物主义对新闻的根本观点。因此，无论是通讯员、记者，还是干部、群众，在给党报写稿的时候，必须遵循的最重要的原则，就是尊重事实。

我们党报新闻的特点，在于要选择最重要的，具有社会意义，有强烈政治性、思想性、时间性的新鲜事实，通过真实的、准确的、及时迅速地报道，对读者进行政治思想工作，为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就是说，新闻必须有明确的目的性和教育意义。我们的新闻要能够帮助读者了解事件的意义，帮助读者把思想、工作和生活提高一步，更好地为三大革命运动和当前的中心任务服务，有助于加强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事业。因此，我们的新闻，首先要求政治上、事实上的准确，其次才是报道的迅速，内容的丰富和文字的技巧。

根据无产阶级的新闻观点，根据对于新闻性质和任务的了解，新闻报道的基本要求是什么呢？

第一，新闻必须完全真实。

真实性是新闻的生命，是无产阶级新闻学的根本原则。无产阶级的新闻报道和资产阶级的新闻报道有一个根本区别，就是报道是否真实。保证新闻报道的绝对真实，写真人，写真事，说真话，讲真理，对党对人民负责，是我们党报新闻工作者的根本准则。报道中的任何浮夸、虚假，都是党性不纯的表现，是党报绝不允许的。新闻报道不是文学创作，不允许臆想虚构，因之，不但基本事实要真实，就是细节也要真实。如果细节不真实，也会严重损害报道的真实性。

我们党报的新闻必须真实。有时在个别报道中发现有浮夸和虚假的现象，也都要及时纠正或加以更正。对于不真实的新闻，任何人都有揭发的权利。解放战争时期，一九四八年，晋绥日报有一个时期就开展过揭发不真实新闻的斗争，反对弄虚作假的“客里空”作风。(按：“客里空”是苏联反法西斯卫国战争时期的剧本《前线》中的一个记者，他不深入基层，只在上面道听途说，吹牛浮夸，当时“客里空”就成了不真实的代名词。)

毛主席在《反对党八股》一文里教导我们说：“无产阶级的最尖锐最有效的武器只有一个，那就是严肃的战斗的科学态度。共产党不靠吓人吃饭，而是靠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真理吃饭，靠实事求是吃饭，靠科学吃饭。”我们坚决反对资产阶级新闻观点，反对借口生动，损害新闻的真实性，反对不加选择的自然主义和客观主义。我们要提倡深入实际，深入群众，调查研究，实事求是的科学作风；要不断加强思想改造，端正思想作风，站稳阶级立场，巩固地建立无产阶级的世界观，保证新闻报道的真实性。

第二，新闻必须用事实说话。

新闻既然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那么，事实就是新闻的基础，是新闻的根据，离开了事实，就没有新闻。新闻报道，不仅向读者报道事实，而且是通过事实向群众传达真理，表达观点，发表意见。最有说服力的新闻，最容易为别人接受的意见，是通过叙述来发表的无形的意见，是通过客观朴素的见闻，阐述一定的观点。

我们过去写新闻，往往写得概念化，公式化，枯燥无味；或者是只有抽象的概念，没有生动的事实，这样就不可能是一篇好的新闻。一篇好的新闻，应当是逻辑清楚，观点鲜明，文字生动有趣，用完整的生动的事实，经过分析，表达鲜明的观点，来反映党的政策。就是说，要用无产阶级的立场观点，通过确确实实的事实，来感染教育读者，说明要提倡什么，反对什么。

用事实说话是新闻写作的基本方法。但并不排斥在新闻中用夹叙夹议的方法。但是新闻里的评论和议论，不能代替事实，而只能以事实为基础来加以评论和议论。同时，新闻中的议论只能是从事实本身得出的结论，而不能用抽象的推理来得出结论。

在提倡新闻用事实说话的同时，还应该提倡新闻“让群众说话”。群众是新闻事件的直接创造者、参加者，是新闻的主人翁。在新闻中用群众自己的语言能更有力地表达群众的行动和呼声。去冬以来，《人民日报》陆续发表了许多工人的来信，贫下中农的来信，分别就设计革命化问题，举办耕读学校问题展开了讨论。参加讨论的都是群众，用群众自己的语言在说话。他们的语言十分生动、鲜明，有丰富的语汇。对于不会写字的工人或贫下中农，我们的通讯员、记者和干部可以为他们代笔。

第三，新闻必须有多样的新鲜的内容。

要使我们的新闻能够吸引读者，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见，引起共同的注意，必须从多方面反映我们国家的丰富多彩的生活，必须有新鲜的内容。也就是说，新闻的内容一定要新。离开“新”，新闻就没有特点。我们应该用各种形式，从各个角度来反映我们国家的各个方面的生活。新闻越是能够深入反映各个方面的生活，就越能够吸引和教育广大读者。我们应该经常地扩大报道面，开辟新的报道的领域。

所谓“新”，包含有这么几方面的意思。

一、在社会生活中，过去还没有的新事物，新经验，新情况，新创造。举例来说，五月二十七日《人民日报》第二版有一条新闻：

迅速解决棉田大面积严重缺苗问题的新技术

晋南普遍推广棉田“贴芽补种法”

这种新办法是全国著名植棉模范吴吉昌在科学研究人员帮助下创造出来的。广大干部和社员如获至宝，都说它的好处是省工、省籽、省时间，效果好。

这个新闻反映了在种棉技术上的一个新创造，这种技术是过去没有的，又是当前种棉花的农民所迫切需要的，因之它是受到广大群众欢迎的新事物。

二、正在生长壮大，为广大群众迫切需要知道的，新近发生的事物。这个事物正在生长，群众很想知道它的状况，但是还不知道。通过新闻即可回答群众最关心的问题。如五月三十一日《人民日报》一版新闻：

我国半农半读教育制度显示强大生命力

入学儿童大量增加，教育效果逐步提高，群众赞扬这种学校是“三伏天送扇，三九天送炭”。

这件综合新闻，反映了从一九六四年以来，我国普遍试行半农半读教育制度以后，我国农村教育工作中深刻的革命性变化。它回答了人们最关心的一些问题。概括地介绍了全国半农半读教育制度的状况。

三、一件事物在新的条件下、新的情况下的新发展，新变化，新特点。比如说，五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第二版头条新闻：

先进单位怎样保持和提高先进水平？

十月大队认真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发扬成绩，克服缺点，不断前进。

这个大队——湖北浠水望城公社十月大队是个十多年的先进单位，这个先进单位怎样继续保持先进？有什么新的变化，新的特点？这则新闻说他们不断认真总结经验，取得教训，根据一分为二的观点，找到了生产中的缺点，并认真加以克服，因之，使他们能够不断前进。《人民日报》为此还发表了社论：《怎样对待先进？》先进单位如何保持先进这个问题，是一个带有普遍意义的问题。这个消息，提出了这个问题。就是说要保持先进，就必须根据一分为二的观点，不断地总结经验，吸取教训，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先进。它对于其他各行各业都有普遍的意义。

四、老的问题，旧的事物，在新的时期内的新内容，新材料，新发展。生产斗争，阶级斗争，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是不断发展不断变化的。每一发展都有新的内容。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反映事物的新发展、新内容。比如说干部参加劳动，在我们党报宣传中并不是新的问题，但是，随着运动的发展，出现了新的变化，有了新的经验。我们就要结合新的情况，把这个老问题从新的角度上重新加以报道。例如五月二十六日《人民日报》第一版在发表社论《学会普通劳动者的劳动技能》的同时，发表了重庆钢铁公司实行“三定一顶”制度以后，有一千二百多名干部学会技术的新闻。报道这个厂在干部参加了劳动以后学会了炼钢的技术，他们既是生产组织者，又是普通劳动者，对改进企业管理发挥越来越大的作用，反映了干部参加劳动的新发展，新收获。

第四，新闻报道必须全面，客观，公正。

我们党报的新闻，要全面地客观地公正地反映客观事物。不能片面，不能主观，不能不公正。这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一个根本要求和方法。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是要全面地看问题，防止片面性。不能说好就绝对的好，说坏就绝对的坏，要有一分为二的观点。所谓全面是对片面而言。看问题，要看到矛盾的各个方面，看到矛盾的正面和侧面，把握事物的两个方面就是全面。要体现全面观点，就要善于表现事物的联系，正确地区别对待事物：对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成绩和缺点两者哪个是主要的，内在原因和外在原因，客观因素和主观因素，有利条件和困难条件，先进分子的作用和一般群众的作用等，都要用辩证的观点进行具体分析，不要把任何事物绝对化，不要看到好的就认为全好，看到坏的就认为全坏。总之，不要片面地只看到一方面。

全面并不是两面相等，等量齐观，而是要区别主要的和次要的，主流和支流，多数和少数的关系和界限，不是把它们平列起来，而是要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因此，在进行报道时，就要对事情作具体的分析，要善于把零碎的、现象的东西，加以综合分析，提高到政策、理论高度，给以深刻的反映。过去我们的有些报道，存在着片面性的毛病，要好，就好得锦上添花，要坏，就坏得无以复加。由于缺乏具体分析，因之，就不全面了，不客观了，不公正了。

为了防止片面性，我们不要从主观要求出发，从“框框”出发，只报道自己喜爱的熟悉的东西，合自己口味的东西，不合乎口味的就不报道。不要形而上学地看问题，如像毛主席在《反对党八股》中所批评的那样：“所谓坏就是绝对的坏，一切皆坏；所谓好就是绝对的好，一切皆好。”

我们看问题不但要全面，而且要公正，把话要说得公正、合理，恰如其分。不能只看现象，不看本质，或者把假象认为是真相。因之，报道任何事物，都要从实际出发，都要相互对比，从对比中进行冷静地观察。对比是认识事物的重要方法。不比较，不容易认识清楚，经过比较，就可以公正客观地估计和认识事物。

第五，新闻应当简短、及时，力求准确、鲜明、生动。

新闻必须简短，及时，要有强烈的时间观念。在写新闻的时候，必须把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人名、经过、结果，都有清楚准确的交代。这几点就像人的五官一样，如果少了一样，那就像一个人有耳朵没有眼睛，或有眼睛没有鼻子一样。我们刚才读的两则新闻，就把这几点交代得非常清楚准确。不但如此，而且还交代了必要的社会历史背景，做到了清楚、准确。

准确性的基础是真实性。没有真实性就谈不上准确性。所谓准确性，就是要概念明确，论断评述得恰当，分析推理合乎逻辑。一是一，二是二，是则是，非则非。有了准确性，还要力求鲜明，生动，努力做到观点突出，材料生动。通过生动的材料，突出明确地表达观点，做到主观与客观的统一，观点和材料的统一，内容和形式的统一，政治思想和写作技巧、文采风格的统一。这些，都是新闻写作上的大问题。我们的缺点往往是要么有观点，没有材料；要么有材料，没有观点。两者统一结合不起来。要做到观点和材料统一，必需下工夫，做到观点统率材料、材料表达观点。

简短、明了、精练是写好新闻的重要条件。要提倡写短新闻。写短新闻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性的问题。这是因为只有写得短了，报纸上才能容纳更多的新闻，才能充分反映我们国家各个地区、各个方面、各个行业的蓬蓬勃勃新的面貌，新的景象，才能更好地为当前的政治斗争服务。新闻写短了，才能快，写得长了，就不能快。而且只有写得短，才能写得多，符合“多快好省”的要求。提倡短新闻，并不是完全否定长新闻，那些有内容，有分析，有头有尾，有前因后果，有来龙去脉的长新闻还是需要的。应当是长短结合。但是，从报纸的要求说，主要需要的是短新闻。我们首先要学习写得短。短，还要五脏俱全，把应该写的写清楚。并不是短了，就什么也没有了，那就不叫短，而叫空洞无物了。

以上是关于写新闻报道的几个基本要求。

四、新闻写作的基本方法

学习新闻写作，应当掌握一些基本的写作方法，这些方法在运用的时候，虽然要因人因事因地而有所不同，不能千篇一律，机械搬用，但有些基本道理却是共同的。

第一，要正确地选择新闻主题。

宣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宣传党的方针政策，是党报的根本任务。新闻报道的主题，应该按照党的要求，党的观点，反映实际，推动工作，以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从政治上思想上说明问题。就是说，一定要使报道符合党的路线，符合党的方针政策，切合当前形势的需要，切合实际的情况，反映广大群众最迫切最关心的问题。

要抓新问题、新情况，很重要的就是吃透两头。什么是两头？一头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党的方针政策；另外一头是当前的运动的情况，群众的要求，干部和群众的思想动向。我们说报道要反映实际，实际是什么？就是运动的情况，干部和群众的思想动向。我们要针对实际工作中新的问题，群众最关心的问题，运用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去解决、解答干部和群众中的思想问题、工作问题。报道生产建设，也要抓生产建设中的成就、经验和问题。生产建设，不仅有先进思想和落后思想的斗争，而且有经营管理的斗争。及时反映这些问题，需要通过深入采访，通过调查研究，通过摸深摸透实际情况，才能抓住。

选择主题还要善于辨别政治风向，明确提倡什么，反对什么，抓宣传时机，抓多数群众最关心的问题。对于什么时候提什么问题，什么问题宣传到什么程度，什么是当前读者最关心的问题，在酝酿主题时，必须从政治上作严肃的考虑。四月二十一日《人民日报》刊登的《小将们在挑战》的通讯报告，就是选择我国乒乓球队刚刚获取冠军的时候发表的。我们的乒乓球队为什么能够连战皆胜？这是全国人民最关心的问题，作者通过这篇通讯报告，生动地向读者说明：乒乓球队的胜利，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胜利！由于作者运用辩证唯物主义思想，深刻阐述了打乒乓球中的许多问题，因之，对各行各业的读者有着普遍的教育意义。

第二，深入采访，深入调查研究，把问题摸深摸透。

采访工作，就是调查研究工作。采访的过程，就是调查研究的过程。不调查就不能写报道。任何一篇报道，都是调查研究的结果。新闻工作人员是调查研究的专业人员。即使不是新闻专业人员，要写报道，也必须采访，采访就是调查研究。我们的缺点常常是调查是调查了，就是缺乏研究，缺乏分析，因此，不能从实际情况中提出问题，不能从材料里抽出观点，抽出思想，像蚕吐丝一样抽出思想。我们常犯的毛病是：材料多，观点少；感性多，理性少；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的时候多，用脑子思索的时候少。这里有思想水平问题，也有思想方法问题，就是说，形而上学的东西多了，辩证法的东西少了。毛主席在《在中国共产党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的讲话》中说：“分析的方法就是辩证的方法。所谓分析，就是分析事物的矛盾。不熟悉生活，对于所论的矛盾不真正了解，就不可能有中肯的分析。”因此，熟悉生活，熟悉情况，熟悉材料，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常常碰到这样的现象，有的时候有些东西是看得见的，摸得到的。但是有些东西是看不见的，也摸不到的，例如人的思想，运动的规律和问题。这就要靠脑子去想，去分析。多想出智慧。人多议论多。当一个人想不通，思想提不高的时候，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同党的领导干部、同参加运动的群众，同一块工作的同志共同进行讨论、商量。通过集体讨论、商量，使思想观点深化一步，提高一步。这样就能帮助我们在写报道时，突出政治思想观点，从感性到理性，从具体到抽象，从现象到本质。比如前面提到的“怎样对待先进”这个问题，如果只报道十月大队的过去成绩很大，今天成绩仍然很大，就不能说明事物的本质。十月大队能够保持先进的原因，就是因为采取了一分为二的观点，不断总结经验，不断接受教训，使他们在工作中不断前进。

采访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各人有各人的方法，没有固定的方法。一个比较好的方法，就是采访者要以虚心学习的态度，甘当小学生的精神，同被采访的人，采取共同讨论的方法，进行讨论式的采访。采访时要认真听、认真记录，但是也不能光听光记，人家说什么就记什么。还要善于提出问题，同被采访的人就每一个问题，展开探讨性的讨论。他说成绩很多，你就问成绩是怎么得来的？什么是主要原因？有缺点吗？他说有很多感受，你就问最主要的感受是什么？思想上有什么深刻的体会。只有这样通过共同的研究、讨论，才能逐步把问题摸深摸透。采访的时候，不懂就是不懂，即是懂得的时候，也可以提出疑问。目的是为了把问题弄得更清楚，把真正的经验、先进的思想挖掘出来。因为，采访的过程，就是调查研究的过程，就是讨论、商量的过程，通过讨论使认识得到提高。

采访还有一个重要的方法，就是深入现场，亲自到发生事件的地点和工作单位中去，哪怕时间短，也要实地看一看，同群众谈一谈。只有通过亲自观察，才能掌握第一手材料，才能了解真实的情况，吸收新鲜的思想，做到教育人者先受教育，这样在写报道时，才能有自己的感受，有自己的见解，有自己的心得和思想。有些报道，单记录事实，有观无感，主要是因缺乏现场采访和个人的感受。自己不感动的东西就很难感动别人，只有自己感动的东西，才能感动别人。一些好通讯之所以感动读者，很重要的就是作者到现场以后，同群众一起生活，熟悉了当地的情况、群众的感情。魏巍写出《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著名的通讯报告，就是由于作者在朝鲜战场同部队一起生活，战士们的英雄事迹和崇高的品德深深感动了他，他又写出自己的感受去教育感染读者。所以采访不能光听汇报，光看书面材料，最好是到当地多看、多听、多问。即使不能事事都亲自去看，也要多访问一些亲自参加战斗和参加生产的人。

第三，围绕中心主题，组织材料，努力突出主题思想。

我们写报道的时候，选定的题目应当小一点，具体一点。题目越小，越具体，越容易写得扎实，写得生动。题目应当吸引人。一般化的题目不吸引人。《小将们在挑战》的题目，就十分生动吸引人，如果把它改成一般化的题目，就不大吸引人了。

有了好的题目，就应当集中火力，针对一个中心思想，面向一个目标，针对一个问题发表意见。可以在几篇连续报道里谈一个问题，不要在一篇报道里谈几个问题。如果在一篇报道里谈几个问题，比如既谈多种经营，又谈粮食生产，又谈牧畜业，又谈林业，什么问题都谈，什么都谈个边边，什么也谈不明白。那样，主题就分散了，不突出了，观点也就模糊了。

写报道，还要很好地组织安排材料。新闻报道安排材料的特点是：要把最重要的、最新鲜的、最能吸引人的事实、观点放在新闻的最前边，做到开门见山，一开头就能引起读者的注意和兴趣。换句话说，新闻的高潮是在最前边，而电影小说的高潮往往在后边。所谓高潮在前边，就是把最主要的东西，一开头就告诉读者，对要谈什么问题，要提倡什么，反对什么，一开始就有明确的交代。先说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再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对事件进行必要的解释和分析。这样，才能突出中心，带动全篇，给人以鲜明的印象。同时，还要“沙里澄金”，仔细地选择材料，凡符合主题的就要，不符合的就不要，只留最有代表性的典型材料，坚决删除重复的和陈旧的材料。有一条经验：搜集材料的时候，材料越多越丰富越好；但是用材料的时候，用得越少越好，越精越好，收集了二十个例子，最好只用两三个。只有精选精用材料，材料才能更好地为主题服务。

组织材料的目的，是为了突出主题思想。真实性战斗性思想性是新闻报道的起点和终点，应像一条红线贯穿在全篇新闻中。我们应通过新闻报道，宣传辩证唯物主义，学习运用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普遍真理，和当时当地群众的具体实践、具体事物相结合。一方面我们要站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高度，用党的立场、观点、思想，去分析认识各种事物，指导和照耀我们的一切报道；另一方面，通过工作实践、实际斗争和群众生产、生活中的具体事物，宣传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普遍真理，把读者的思想提高一步，达到从政治思想上，教育动员和组织群众，发展生产，推动工作的目的，以实现党在每个历史时期的路线、方针、政策和任务。

为了提高报道的战斗性思想性，我们应该经常注意从政治思想角度，收集材料，思索问题。要善于从群众共同关心的事物出发，提出有深刻思想和普遍意义的问题，要善于通过具体事物，由小到大，由近及远，由浅入深地说明大道理，把读者从具体事物引导到深刻的思想中去，认识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普遍真理，用共产主义精神教育群众。在报道中经常宣传唯物辩证法观点；宣传党的领导作用；宣传群众在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三大革命运动中的积极性、创造性；宣传社会主义建设中的爱国主义、集体主义；宣传人民的革命乐观主义和革命的英雄主义。

新闻报道要突出主题思想，并不是在形式上贴思想“标签”，而是要学会通过事实表现政治思想，就是说，要善于把思想寓于事实之中。只有掌握大量的材料和事实，经过分析研究，选择最能表现思想的典型事实，才能提炼和体现出思想。但是事实材料并不等于思想，思想不仅是通过事实展现出来的，而且思想应高于事实，在事实的叙述中，画龙点睛地点破思想，帮助读者明确认识事物的政治意义。

这里谈一谈新闻导语的问题。什么是新闻导语？简单说来，就是新闻的开头部分。它用简短的、生动的文字，把新闻的主题思想，最重要最新鲜的事实，简明扼要地表达出来。导语的作用是为了对新闻的内容作提纲挈领的说明，便于读者迅速了解报道的中心内容，引起读者的兴趣和注意。例如《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它的导语就是：“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从一千余华里的战线上冲破敌阵，横渡长江。”这句导语概括了新闻的主题思想，把全篇最重要的最新的事实，放在最前面，然后再具体说明战局发展的经过。

导语应当根据报道的内容、主题来确定。新闻的内容和报道角度不同，导语的形式也是多种多样的。一般的导语有几种形式：(1)摘要式：把新闻的最主要的事实扼要地写在新闻的前头，这是常见的一种。例如《晋南普遍推广棉田贴芽补种法》的导语：“全国著名植棉模范吴吉昌在科学研究人员帮助下，又创造出一种棉田快速补苗新办法——贴芽补种法。”后边根据这个主题说明他怎么创造这个方法的，这个方法对棉花生产有什么意义和作用。(2)综合式：综述新闻报道的主要情况，适用于综合新闻。这种导语写不好，容易一般化，帽子大，抽象，不具体，没有事实，只有概念。综合的导语，应当概括主要事实，把最重要的东西写到前面。(3)提问式：把问题提得很明确、很尖锐，引起读者的注意，增强新闻的战斗性和指导性。这样的新闻在报纸上看到的很多。例如：干部参加劳动以后，怎样才能工作好，劳动好？一开始就提出这个问题，然后再说某个地方取得了成功的经验。(4)描叙式：通过某一方面的事情来加以描述。描写应当很朴素，不应当过分地用夸张的字眼来写。(5)评论式：先就某一事实来评论，然后再谈这件事的经过和它的意义。总之，不管什么样的导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把最重要的事实，最重要的思想，最新鲜的感觉放到最前面去。写好导语是不容易的，因为导语既要概括又要具体。我们在学写新闻的时候，可以不管它什么导语，感到有什么最重要的话，要说就说，不要在形式上过多地讲究它。

第四，新闻写作要有背景，要力求写得生动。新闻的背景，就是新闻事件的历史和环境，即乔木同志所说的新闻事件的“纵断面”和“横断面”。我们知道，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的，有它的来龙去脉及其发展过程。任何一个事物和其他事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正确地反映事物，就必须交代它的背景，交代它的内在联系，分析它产生的时间、空间、条件和发展过程的特点。在新闻里交代背景有什么作用呢？(1)可以帮助我们突出主题，说明事实发生的具体条件以及它的作用和意义。(2)有助于我们充分阐述和发挥新闻的主题，把主题衬托得更突出，帮助读者了解新闻的来龙去脉。(3)可以充实新闻的内容，增加读者的知识和见闻，使读者读了津津有味，印象很深。例如：一九六五年一月十八日，新华社发了一个“北京市内电话基本上改为六位拨号制”的短新闻。新闻一开头就说：“北京市内最后两个五位拨号制的电话分局昨天起改为六位拨号制。除了郊区少数几个电话分支局之外，目前北京全市电话已基本上实现了六位拨号制，这样就扩大了电话的容量，为安装更多的电话创造了条件。”下面接着一段就是新闻的背景。新闻说：“北京的第一部电话出现在一九〇〇年，到解放前的半个世纪内，只有两万多部电话。解放后，北京电话事业发展很快，仅第二个五年计划期间安装的电话，就相当于解放前的四倍。但是仍然不能满足工农业生产发展的需要，从一九五九年开始，又分批把原来的五位拨号制改为六位拨号制。”通过这段历史背景材料，从侧面反映了北京市的工农业生产和城市建设的飞速发展，看了令人鼓舞。

由此可知，背景在新闻中决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它是构成新闻报道的一个必要部分。那么，应当怎样写新闻的背景材料呢？一、新闻中的背景，应该只写和新闻事实直接有关联的材料，选择能为新闻主题服务的。二、新闻中的背景应该简练扼要，不宜写得过多、过长，否则就会喧宾夺主。三、背景材料要穿插在事实的夹叙之中。四、对读者要作知心人，关心读者的需要，千万不要以为自己知道的东西读者也知道。事实上，远在千里万里之外的读者，对你所报道的地区与事件往往是不了解的。因之，我们就要像给朋友、爱人写信那样，处处体贴对方，把事情的背景向读者交代明白。例如，要发一个中华函授学校的新闻，那就要把这个学校的性质、任务是什么？怎样诞生的？“讲座”办了多少期？学员有些什么收获？向读者讲清楚。

新闻不但要有背景，而且要写得生动。怎样才能生动？就是不要平铺直叙，结构要有波浪，有变化。叙述的时候，可以从正面谈，也可以从反面谈，可以引用正面的材料，可以引用反面的材料，也可以通过对比提出问题，说明问题。例如，今天同过去比，这个单位同那个单位比，也可以通过事物发展的过程来对比。因此，写的时候要讲究结构，什么放在前边，什么放在中间，什么放在后边，要有通盘的考虑。结构应当有变化。画家画画，画山水易，画平原难。画山水有山有水，容易突出事物，画平原什么都没有，所以必须画些树木、房屋来衬托画面，突出主题。我们写新闻，也要有变化，有叙述，有议论，有时用叙述的句子，有时用提问的句子，既用句点，也用惊叹号。有的新闻，句子长，连个问号、惊叹号也没有。批判现代修正主义的文章，不但观点明确、尖锐，而且议论风生，有高度的思想性，有绚烂的文采，有正面的说理，有反面的质问，这样的文章就非常生动活泼，有战斗性。为了写得生动，还必须讲究语言，善于用群众的语言。毛主席在《关于农业合作化问题》中说：“我们的某些同志却像一个小脚女人，东摇西摆地在那里走路”，用这样形象的语言，生动地批判了运动中那种不敢领导群众前进的右倾思想。我们要学习群众语言，特别要学习毛主席的文风。

第五，新闻报道要注意抓典型，抓先进的经验，抓先进的事物。

在三大革命运动中出现了很多典型。典型不仅是客观存在，而且是带有方向性、政治性的。我们要抓适合当前形势和工作要求的先进典型，为当前中心工作服务。报道典型时要正确处理人与物的关系，要突出人的因素。人民群众是新生活的创造者，人民群众依靠自己解放自己。新闻报道要有群众观点，反映人民群众在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中种种创造、种种智慧、种种经验、种种问题，不断表扬先进人物、先进经验、先进思想。报道先进人物，要结合当前中心工作，通过人物的活动，反映人民群众的思想感情和精神面貌。为此要选择最能体现时代特征、最能体现党的优良作风、最能体现无产阶级革命理想的先进人物加以报道。而热爱先进人物，向先进人物学习，用先进思想武装自己，又是作好先进人物报道的前提条件。在报道先进人物时，一定要注意正确处理集体和个人的关系，模范和群众的关系，个人和党的关系。不要把成绩、事迹都记在一个人的账上。我们要宣传先进人物，但是反对宣传个人英雄主义，反对夸大个人作用，贬低党和群众的作用。有的报道，为了说明先进人物如何先进，把周围群众写得很落后，这就不符合客观的真实。因为先进人物生活在群众中，是和群众血肉相连的、相互影响的，是在相互学习中共同前进的。

第六，认真学习，艰苦劳动，不断地提高写作技巧。

写作是一种艰苦的劳动。要把新闻写得精练，必须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思想，如果抄别人的话，就不可能精炼。同时，还要舍得割爱，把不重要的材料、重复的材料去掉，选用最有代表性的最典型的材料。同时还要敢于破除旧套，大胆创造，按照不同材料，量体裁衣，选用适当的形式，学习和运用新闻、通讯、政论、散文等各种形式，不要拘泥于一种形式，特别重要的是要反复修改，精雕细刻，不要粗制滥造。鲁迅说：“写完以后至少要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不但自己写的要自己改自己看，而且要请周围的同志看，提出意见，进行修改。修改就是锻炼。修改得越多，就会写得越出色。新闻写作不是个人的事。应当以对党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认真修改自己的稿件。

为了写好新闻。还必须锻炼基本功。什么是基本功？就是有鲜明的政治观点，学会辩证分析的方法，养成经常进行调查研究的习惯，熟悉党的方针政策，有饱满的政治热情，高度政治责任感，密切联系群众和艰苦深入的作风。此外，在文字上要不断锻炼。例如，写日记，写见闻，就是很重要的方法。同时，还要经常准备，不断积累，作一个“有心人”，随时随地进行知识、思想和材料的积累工作。不但要积累材料，还要积累观点、积累思想。我们往往搜集了一大堆材料，但是由于平时积累思想不够，写的时候，就很困难。如果经常注意，不断积累，记录起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紧要关头，如用得恰当就会使新闻通讯大增光彩，就能使报道跟上形势的发展。

严家炎

严家炎(1933—)，男，上海人。笔名稼兮、严謇。著名学者、文艺理论家、文学史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中文系原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在20世纪中国文学史研究领域取得显著成就。

1948年开始发表作品。1958年肄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文艺理论专业，副博士研究生。1979年加入作家协会。历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语言文学学科第二、三届评议员，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北京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副主席，丁玲研究会会长、名誉会长等职。先后到新加坡国立大学，美国哈佛大学，日本东京大学、神户大学、九州大学，韩国汉城大学等作学术讲演。曾任洛杉矶加州大学东亚语文系、法国巴黎东方语言文化学院中文系客座教授。

主要著作有：论文集《知春集》《求实集》《论现代小说与文艺思潮》《世纪的足音》；专著《中国现代小说流派史》《金庸小说论稿》；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大纲》《中国现代文学史》(与唐弢合作)等；编辑《新感觉派小说选》《中国现代各流派小说选》《二十世纪中国小说理论资料(1917—1927)》等十种。

马烽《我的第一个上级》讲解

◇严家炎

《我的第一个上级》作者马烽，是我们并不感到生疏的一位作家。他和别人合写的章回体小说《吕梁英雄传》，由他编剧的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大概许多同志都看过。他原先读过高小，是参加革命以后在党的教育培养下逐渐提高文化、进行创作的。由于长期生活和工作在农村，作品也以描写农村题材见长。他的短篇小说，大多具有山西地方乡土气息，明白晓畅，风趣自然，故事性强，容易为群众接受。在反映新事物，表现新人、新品质的成长方面，马烽作出了较多的努力。如全国解放初期写的《结婚》《陈万年和马永泉》等短篇，就热情歌颂了几个互助组组员因公忘私的品德。稍后写的《韩梅梅》《饲养员赵大叔》，为正在成长中的农村新人画出了清晰的肖像。如果说最初有的作品还近乎速写，人物性格不够鲜明饱满，后来的一些短篇就能把新人的精神面貌、可贵品质表现得相当生动，相当感人。《我的第一个上级》正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篇。这篇作品当然不一定是没有缺点的，但总的说来，它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相当优秀的短篇。在这里，作者刻画了一个从群众中生长起来的“普普通通的领导干部”形象，发掘和表现了老田身上那种忘我地为人民群众服务的光辉品质，写得平易亲切而又激动人心，发人深思，很有教育作用。周扬同志在第三次文代会的报告——《我国社会主义文学艺术的道路》中，对它作了肯定的评价。

有的学员同志预习时提出这样的问题：“对于老田这个品质很好的人，作者为什么开头把他描写得那样拖拉疲塌？”有的同志说：“这篇小说读后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似乎一个平时拖拉疲塌的人，到了紧要关头是可以挺身而出的。”因而怀疑：“老田的性格描写前后是否协调？作者前边着重写他拖拉疲塌是否妥当?”

回答这些问题，关键在于掌握好作品艺术表现上的具体特点，正确地理解作品。我们知道，小说里描写人物，可以有种种不同的方法。通常的作品中，作家以第三者身份在那里写人物，把张三、李四的行为、言语、内心活动直接披露显现在读者面前。在这种情况下，作者对人物的态度和看法，比较容易从具体描述中体现出来，也比较容易为读者所把握。但在另一些作品中，艺术表现手法改变了：不是作家以第三者身份进行描述，而是由作品里的一个人物以亲历者和见证人的身份，用“我”的口吻在那里讲述故事，这就是所谓第一人称的写法。这类作品里的“我”，有时可以大体上看做是作者自己，或者基本上是作者自己，例如鲁迅的《一件小事》；有时则完全和作者不相干，无论是身份或者观点都不能真正代表作者，例如鲁迅的《孔乙己》。我们现在讲的《我的第一个上级》，就属于后一种。这篇作品里的“我”有个名字，叫做彭杰。他是一个刚从省水利学校毕业的知识青年，用小秦的话来说，是个“洋学生”。关于他，有两点很值得注意：第一，他新到这个工作岗位。从他“上任”同老田接触，到山洪暴发、故事进入高潮，总共只有九天时间。可以理解，他对周围的人和事都还来不及熟悉和掌握，听别人作的情况介绍大多也是一鳞半爪的，因此，他的观察、判断、结论，最初常常是片面、表面、不可靠的，他的感觉往往只是一种错觉。第二，他工作热情、认真，政治上要求进步，的确具有某些优点，比如到县里来不搭汽车而骑自行车，目的就为了长途锻炼，以适应农村工作的需要；分配工作，“二话没说”就接受了；领导上交代任务之后，“尽力完成”。但是，他同时具有某些知识青年的通病，例如主观，急躁，脱离实际，死记书面资料，一知半解而容易自满，有点成绩就沾沾自喜，一遇到意外事件就惊慌失措，工作不很踏实，等等。这些缺点无疑会妨碍他及早对老田获得正确的认识，甚至多少影响了他和老田的正常关系。在这方面，他显然不如小秦。小秦虽然没有进过水利学校，但是性格朴实、开朗，没有小心眼，而且熟悉工作情况，遇事并不慌张。小秦还很理解老田，知道老田不会计较个人生活琐事，对这位“土专家”异常信任和尊重。这些都是彭杰所比不上的。总之，《我的第一个上级》里的这个“我”，是个身上带有不少缺点的知识青年，他不但不就是作者，而且正是作者暗中加以批评的对象。他最初对老田的许多看法，像拖拉疲塌之类，其实是作者并不同意的，连人物本身到最后也改变了这些看法。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会对作品前半部分那些有关老田的描述毫不感到奇怪。当然，这么说丝毫不意味着作品里的“我”就是一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人物，恰恰相反，他在作品中是一个重要的能够独立存在的艺术形象。作者写他，虽然不是要让他代替自己出来说话，却是真想通过他来把主人公老田的形象映衬得更为鲜明突出。老田的一切都是通过他的观察、思考、感受而介绍给读者的，这不仅加强了作品的亲切感和真实感，而且经过读者感情上一番有伏有起、抑而后扬的波折，大大加深了对老田的印象。可以说，如果没有第一人称的彭杰这个形象，作品的面貌就不会像现在这种样子。

现在我们可以依次序跟着作品里的“我”来具体认识老田这个人物了。作为县农建局副局长兼全县防汛指挥部的副总指挥，老田确实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他貌不出众，语不惊人，下级干部和一般群众都不按职务来称呼他，只叫他“老田”。从外表上看，好些地方几乎是很可笑的：他面色苍白，一副缺少朝气的样子，不到四十岁就像个老头子，夏天穿着棉裤，走路迈八字步，低着头，背着手，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处理问题没紧没慢，被别人撞倒之后都不曾发火，“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无怪乎作品里的“我”初次跟他接触就觉得他是个“怪人”，认识他之后更以为他“是个疲疲塌塌的人”。这样一个人去负责防汛工作，读者怎会不感到着急，不提心吊胆！特别是当彭杰向他报告“安乐庄决口”的消息时，他躺在床上动都没动，只平平淡淡地说：“没甚要紧。这只是下游几个村少浇点地。”读到这里，我们大概都会像作品里那个“我”一样，“真想扑上去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揍一顿。这算什么防汛副总指挥？简直疲塌得太不像话了。”但是，到此为止，我们所感觉到的老田身上的这些毛病(作为领导干部，还是十分严重的毛病)，其实都只是表面现象。如果作者的认识也同样只是停留在这样一个阶段上，那么，《我的第一个上级》很可能就成了一个用小资产阶级观点去歪曲地描写领导干部的作品。未经锻炼与改造的知识青年，虽也有热情、敏感等优点，但也容易过高地估计自己而过低地估计别人，他们从学校里毕业出来，不了解实际生活，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觉得别人拖沓而自己积极，别人世故而自己勇敢，别人不行而自己行，实际上常常歪曲了别人，很容易把假象看作是“真实”。《我的第一个上级》却完全不是这样，作者善于从假象的背后发现真实情况，从平凡中发现崇高的美，从老田这个普普通通的人物身上发现一种异常可贵的英雄品格。我们知道，在实际生活中，现象并不是永远跟本质相符合、相一致的。正像马克思所说，如果现象总是跟本质完全一致，如果人们一看到事物的现象就能知道事物的本质，那么一切科学就成为多余的了。【注释：马克思的原话是：“如果现象、形态和事物的实质是直接合而为一的，一切科学都成为多余的了。”(《资本论》中译本第三卷959页，第48章“三位一体的公式”3)】世界上的事物，无论正面的还是反面的，都不是那么简单，一眼就能望穿的。本质虽然寓于现象中，但并不是每一个表面现象都能直接地表现出本质。要把事物的本质弄清楚，常常需要在节骨眼上(也就是严重关头)去分辨，去考验，而且需要观察者具有比较敏锐的眼光。在《我的第一个上级》这个作品中，我们是经过作者层层深入的引导，才逐渐透过表面现象而对老田的本来面目获得正确认识的。特别是通过最紧急的关头——山洪暴发的考验，我们才真正看到了老田这个平凡人物的英雄面目。试看，本来是躺在床上、听说安乐庄决口还不着急的人，现在一听到小秦来报告“三岔河也发洪”之后，马上“中了电似地‘呼’一下坐了起来”。他从洪水已经漫到龙王庙背后这一点，立即判断出水的流量“至少有九十个”，而且立即提出救急的措施，发出抢救的命令。他一到这个关键时刻，完全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但举步如飞，行动敏捷，而且对全县的河流渠道的情况简直了如指掌，指挥若定，料事如神，坚决果断，从容不迫。在电话里，他详细指示各个乡村“要防守哪段河堤，开哪个支渠闸，闭哪个支渠闸，先往哪个水库蓄，后往哪个水库蓄”，清清楚楚，井井有条；“我”把河流渠道图铺到他面前，他压根儿就不瞧一眼。他根据种种复杂的因素，诸如河流的坡度、水流量、风向、堤岸牢固程度、洪水来源的远近和多少、四周所种农作物的不同等条件，综合地准确地判断哪里的河堤会出问题，可能在什么时间出问题，哪些河堤即使出问题也关系不大，从而合理地调度和使用人力物力去加以对付。最后，当海门村南堤出险时，他和干部群众一起，沉着地应付连堵口专家老姜头都觉得绝望了的决口，并且身先士卒，不顾自己有病的身体，亲自带头跳进汹涌的波涛里，率领干部、群众排成一道人墙挡住洪水，“结成了一条冲不断的堤”。作品通过彭杰的眼睛，非常真切地描绘了人们站在水里和风浪紧张搏斗的情景：

大股的洪水终于被拦住了。可是风浪也更加凶猛起来。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浪，照他们劈头盖顶反扑。当巨浪扑上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吞没了；当巨浪退下去的时候，无数的头才又露出水面，他们吐掉嘴里的泥浆，大声地喘口气，准备着迎接再一次的冲击……

天色愈来愈黑暗，气候愈来愈冷。我站在岸上穿着棉衣还冷的打战，站在水里的人可想而知了。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是紧咬着牙关，忍受着风浪和寒冷的袭击。老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坚，坚持下去。就，就是胜利！”像是在鼓动别人，又像是在鼓动自己。

就这样，经过一夜战斗，经过岸上群众与水里的人协同配合，终于使堤岸转危为安。而老田最后被大家从水里拉起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嘴里却仍然叨念着“坚持……下去……”。读到这里，我们的眼泪实在忍不住要夺眶而出了。老田这个平凡的、质朴的人，这时显得多么高大而有光彩啊！

这时，我们回过头去再研究老田平常的一些表现，就会恍然大悟，不仅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而且知道原先我们所谓的“古怪”、“疲塌”等，实际上正是老田英雄性格的另一种表现，是他光辉品质的一种闪光。他处理问题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正是他踏踏实实、有条不紊地工作的表现，是因为他沉着稳重，对情况十分熟悉，心中有数。他被上下级都称为“老田”，而他对周围的人不管地位高低也完全一视同仁，甚至在情况紧急时直接吩咐地位显然比他高的兵役局长，这正表示他平等待人，不讲身份，一切从工作出发。他被人用自行车撞倒后不发火，那更说明他毫无架子，肯在私事上吃亏，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他动作缓慢，大热天穿夹袄棉裤，仅仅是因为他前几年发洪水时为了抢险救灾而“一连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得了严重的关节炎。听到永安河发洪、安乐庄决口的消息他仍不着急，这也因为他充分掌握了永安河的特点，正像他后来给彭杰解释的：永安河“坡度大，洪水来源少。别看来势猛，顶多四个钟头河里就干了，四个钟头能把口子堵住？再说，不堵危害也不大，安乐庄汽车路东种的都是高杆作物，过一下水也淹不死。水从那里漫下去就入了丰收渠，正好浇他们村北的老旱地”。可见他是多么胸有成竹，胆大心细。总之，一切原先看来是可笑甚至可气的，现在看来却异常可敬可佩；原先看来是平凡的，现在看来却极其可贵而闪闪发光。我们感到：老田不仅在关键时刻是个叱咤风云的英雄，而且在平时作为一个平凡的、朴实无华的人，也有不少值得学习的地方。平凡中寓着不平凡。表面上看，老田平时的表现和紧张关头的表现似乎那么不协调，其实两者却是密切相关而统一着的。他在紧张关头的奋不顾身，正是他平时不计较个人利益、一贯勤勤恳恳地为党工作这种光辉品质的必然表现。这一切，现在我们觉得都真实极了，自然极了，同时又可敬极了，感人极了。

那么，作品是怎样取得这种效果的？它是怎样既说服了我们又感染了我们的？这就不能不从作品的表现方法上作点分析。应该说，《我的第一个上级》在这方面颇有些独到的地方。表面上看，作品只是在平平常常地讲故事，似乎只是朴实无华地写出了老田这个朴实无华的性格，但其实，这都是经过作者精心安排的；正是因为经过精心安排，安排得看不出多少斧凿的痕迹，所以才显得相当亲切自然，以致我们几乎不觉得是在读小说，只觉得是从熟人那里听了个亲身经历的故事。作者把自己要写的这个老田，安排成刚从水利学校毕业出来的彭杰所遇到的第一个上级，通过彭杰自述的口吻来写。这样，他就达到了一个目的：让读者也通过这个学生的眼睛来看老田，并且和这个学生一起逐渐从一个看来极平凡的人身上看到了不平凡的东西。在这里，对生活认识的进程就和艺术的表现方法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了，或者可以说，这个表现方法正是顺着生活本身的逻辑，从生活中找到的。用这个方法，作者一步一步地展示出人物的性格风貌，让我们层层深入地认识了老田，透过最初遮住我们的迷雾和错误印象，逐渐看到人物的可贵品质，并且觉得异常信服。可以看出，作者具有一种非常善于讲故事的本领，他能够把小说的情节安排得层次井然、有条不紊。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一句话，作者都选择非常恰当的时机才告诉读者，既不早告诉，也不迟告诉，而是在那应当告诉、必须告诉的地方才告诉。早告诉和迟告诉都是不好的：早告诉了，故事会失去应有的波澜，层次会被打乱，作品的情节会被拉成直线，在读者中引起的感人效果会减弱；迟告诉了，故事也会发展不下去，或者出现漏洞，也不行。所以，什么事应当在什么地方交代出来，这很有讲究，也是一种艺术。比方说，在作品中，老田患有严重关节炎这件事并没有一开头就介绍，直到河堤快要出险时才借新出场的老姜头之口说了出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排。当老姜头向作品中的“我”问起老田最近的病情时，“我”竟反问道：“什么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田有病”(这也说明“我”对周围同志的不关心，情况了解得少)，然后老姜头就说明老田病情曾经如何严重以及造成疾病的原因，这就使作品中的“我”(连同读者)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田平常走路慢吞吞，怪不得这么热的天还穿着棉裤”，同时想起他路上走得那么快，“不知道忍受了多大的痛苦”。这就使我们对老田原先产生的错误印象一扫而空，而且加倍感动，肃然起敬，收到一种分外强烈的效果。当然，作者也怕把老田的病情交代得过迟或者交代得过于突然，因此，在写到老田就要出发离开防汛指挥部时，先来了个伏笔(细心的读者也许能感觉到)，借县委办公室王主任之口说：“你身体不好，我去吧，你在家指挥。”这是轻轻一“点”的笔法，用得恰如其分，使后来老姜头谈起老田病情并不突然；又不致过早泄露真情，破坏情节进展的层次(因为王主任并没有明说老田有病，只说“你身体不好”，也可以作为同志之间一般的关怀来看)。还可以举个例子，就是小秦对彭杰一开始就曾经介绍过“老田是县里的‘土’水利专家”，这点作品也没有早说，直到彭杰和老田走在路上、他对老田有了较多了解而且比较信赖之后，才用回忆的方式补充交代的。这也是很好的。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把小秦对老田的这个评价告诉读者，可能引起两种后果：要就是打乱故事的层次，使读者过早地知道老田的长处和本领，对他过早地产生信赖，这就会减弱读者的担心，没有了戏剧的“悬念”；再不然就是被读者忽略掉，像彭杰一样，只以为是小秦开玩笑说的，收不到应有的效果，这也会成为一种浪费。现在这样安排，既完全符合生活真实，在艺术技巧上又做得恰到好处。总之，这些地方都经过作者的精心安排，然而没有留下造作的痕迹，像生活本身一样地天衣无缝，非常自然。从这方面看，如果用王安石的两句诗——“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来形容《我的第一个上级》，也许并不算是不合适的。

在这里我们不禁想起另一个作家孙峻青的一个成功短篇，叫《老水牛爷爷》。这个作品写的也是一个在防汛斗争中表现出英雄气概、忘我精神的人物，题材、主人公都与《我的第一个上级》相近，但因生活内容和表现方法有很大不同，随之而来风格特点也就各异。《老水牛爷爷》的作者集中选择了尖锐的斗争故事来表现主人公的思想性格，把他放在一系列严酷的斗争考验之中，最后在一个严重关头壮烈牺牲，闪耀着动人的光辉。人物形象从最初出现时起，就显得异常高大：他曾经在敌人严刑拷打下坚贞不屈(敌人“把他的门牙一颗颗地敲掉，他扑的一声，连牙齿带血水一起喷到了敌人的脸上，还是什么都不说”)；他乘过河的机会把叛徒掐死在河里；护堤修堤时他带头砍掉自己家的果树；他有异常的近乎神奇的凫水本领，在护堤斗争中作出过重大贡献；最后，当河堤快要决口时，他用自己有病的身子钻到水里去堵住了漏水的洞眼，保护了河堤的安全；他牺牲后，喂养的那条简直通人性的狗一直伏在河堤上，不吃不动，眼望河水流泪，直到死去。所有这些情节，读起来悲壮激越，既真实，又带有某种传奇性，再加上作品特有的抒情色彩，因此能强烈地激动人心，令人久久不能平静。比起这篇作品，《我的第一个上级》就显得另有特色，它更多地使人从平易亲切中受到崇高精神的感染。两篇作品各有千秋。如果说峻青用激越悲壮的调子歌唱了一个出众的英雄，那么马烽就是用平易亲切的笔法写出了一个平凡而又相当高大的人物。如果说峻青塑造形象的方法主要是通过描绘几个突出的峰峦而后把读者引向最高峰，那么马烽塑造形象的方法就是带领读者经过曲曲折折、并不险峻的小道使人不知不觉之间登上高山。它们的不同特点是十分明显的。

现在我们再回头继续分析《我的第一个上级》。这个作品在表现方法上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衬托手法运用得好。它通过老田周围的人物，相当出色地对照和衬托出老田的形象。一般地说，这些起着对照衬托作用的次要人物，写得都比较成功。例如彭杰、老姜头等，都不仅仅是衬托，而且本身就有独立的生命。这里，有一层道理必须懂得：陪衬人物之所以需要，当然是为了让他们衬托主人公；但同时，为了要使他们真正起到应起的陪衬作用，这些人物本身必须能独自站得起来；站不起来的没有生命的陪衬人物，只会削弱主人公活动环境的真实感。《我的第一个上级》中的陪衬人物在这方面是写得好的。我们先看看彭杰。作品中所以写他，不仅因为要用第一人称来讲故事，也因为需要一个人物去跟老田对照。老田是个稳重、朴实、富有经验的人，而这个“我”却是毛躁、常想逞能、又没有经验的人。这两个人、两种性格之间当然就会产生一些矛盾。“我”第一天到县里就骑车冒冒失失地把人撞倒了；撞倒了不说，还要对着别人发脾气；这就对照出老田的平平和和、毫不计较生活琐事的气度。“我”开始工作后，看过了全县的河流渠道图，读了—点水文资料，就自满得很，以为自己情况很熟悉了，而且好像很有办法，但其实跟老田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即使背熟了数字、知道一点情况，也不懂得像老田那样联系各种具体条件(如风向等)来考虑问题；而且一听到发洪水的电话报告后，“简直把我吓慌了”，这就反过来显得老田沉着、老练、遇事镇静。后来老田忍痛快跑，以及站在水中受风浪冲击、冻得厉害，这些也都是通过“我”的对照来写出的。“我站在岸上穿着棉衣还冷得打战，站在水里的人可想而知了”，这里轻轻一句就点出了老田所经受的严重考验。不过，只用彭杰来对照老田，毕竟还不能充分显出人物的高，这样，老姜头的出场就有了必要。比起彭杰来，老姜头所起的对照作用是更进了一层的。因为，我们看到，老姜头的出现是老田自己找来的，他是老田器重和尊敬的人物，是个堵缺口的行家，在群众里很有威信。老姜头在河堤决口后出场的一段，的确写得有声有色，作者先写“大家见老姜头来了，忙往两边让路”；又写决口冲开后洪水之猛，“沙袋扔下去马上就给冲跑了”；再写“老姜头来了什么话也没说，悄悄地站在那里观察水势，他看了好大一阵，这才大声叫道：‘停下来！’”这真写出了他那种“行家”的气派。接着写老田望着老姜头说：“‘怎么？要下桩？’……‘你吩咐吧！’”可见老田对他如何恭敬信赖。但是，这样一个老姜头，后来在最严重的局面下竟然也受不住了，软瘫了下来，说泄气话：“堵不住啦！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还央求老田道：“趁早让人们回去吧！早点守住护村堰。……”为什么老姜头这时顶不住了呢？作者没有充分令人信服地交代出这里的生活根据，确实是个缺点。不过，正是在这种水势凶猛，人心慌乱的形势下，老田形象的高大和英雄气概才显出来了。他像将军一样镇住这个混乱的局面，领导群众战胜了洪水。我们可以想一想，如果没有老姜头的出场，如果没有对老姜头的一番有声有色的渲染，单靠正面的平铺直叙能写出老田这种声势气派么？能把老田写得这么高大么？恐怕是困难的。应该说，老田形象很大程度上是在彭杰尤其在老姜头的对照衬托下才丰满起来的。这里的衬托不是单层的，而是重重叠叠，一层高似一层，有立体感。此外，作者还把老田形象放在同群众联系、受群众烘托的情况下来写。我们都记得：当老田到了海门河堤防汛指挥所而被一个年轻姑娘发现以后，全屋子的群众都惊动了，在乱纷纷的说话声中，作者选择了这样三句话：

“老田来了？”

“知道你要来的！”

“你可来了！”

这三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把群众跟老田的关系、群众对老田到来的反应、群众对老田品质和能力的充分信赖都表示出来了，而且一层深似一层，蕴藏的内容无限丰富。第一句“老田来了？”表示群众在危难时刻听到老田到来的消息时的高兴、惊喜。第二句“知道你要来的！”包含着群众对老田品性、为人的熟知，他们从过去多次经历中知道哪里最危险，哪里就会有老田出现，这里面隐含了老田这个党的干部长期与群众同生死、共患难的历史。第三句“你可来了！”表现了群众对老田的深厚情感、久已有的期望以及对他能力上的信赖。有了这些衬托，老田形象才更显得高大，也更显得可信。

小说结束时，作者通过“我”的叙述，用充满感情的笔调写道：

两个月之后，老田出院了，我第一次又是在街上碰到他的。他还是那个样子：驼着背，低着头，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只是步子迈得更慢了，背更驼了。我远远地望着他走过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我知道走过来的并不是什么怪人，而是我的第一个上级。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领导干部，同时也是一个值得受人尊敬的人。

这是一段异常感人的文字，朴素而又深沉。读者在经历了老田舍身抢险这场激动人心的高潮之后，悬念可以消释，心潮可以平静，但一个平凡又高大、可亲复可敬的人物形象，则已深深刻印在心头，久久不会消失。结尾的文字与开头相照应，更使作品显得含蓄隽永，余味深长。

《我的第一个上级》是否存在什么缺点呢？似乎有这样两点可加斟酌：

第一，个别细节过分夸张，以致有点失实。例如，说老田有一次下乡，半夜里刮起大风，把他睡的房子的房梁刮折了，眼看就要倒塌，他还是躺在被窝里动都没动，只是拿手电照了照说：“我就不信等不到明天！”翻个身又睡着了。这件事实在使人难以置信。当然，这是人们中间流传的关于老田的故事，不免带点“传说”的成分。但作者没有把这件事同其他细节严格地区别开来，反而用它来为渲染老田“胆大”、“疲性子”等性格特点服务，让小秦也说“他就是这个疲性子”，造成真假不分。联系前面提到的有些读者已经产生“老田确实拖拉疲塌”那种错觉，这里的效果显然不是很好的。

第二，有些描写多少把老田的个人作用过分突出。在作品所写到的具体环境中，由于担任防汛总指挥的县委第一书记到地委开会去了，新调来的郝书记不熟悉情况，而老田本身，确实又是个品质好、能干、富有实际经验的干部，因此，读者相信他对防汛斗争能起较大的甚至是很大的作用。但是，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还有个恰如其分地估计并处理老田和周围干部、群众各自作用的问题。看来，作者在这方面有时并没有把握得很好。例如，在海门防汛指挥所里，据描写，情况似乎很乱，“屋里挤满了人，乡党委翟书记、海门村和田家庄的支书、社主任都在里边。一个个都是愁眉不展。有些人在拼命抽烟，满屋子乌烟瘴气。”而老田一到，情况立即发生变化，“人们脸上的愁云消散了”，“好像只要老田一来，洪水再大也没啥了不起。”这样一种对党的乡村干部和群众的写法，是否稍嫌过分了些？同样，很有本领的老姜头，到了严重关头会变得那么惊慌失措，这也过于突然，似未写出生活本身的内在逻辑。此外，老田有的谈话也未必妥当。如，县委办公室王主任对老田说：“你身体不好，我去吧，你在家指挥。”老田回答他：“你去不抵事！”这样写虽然可以显出老田性格的爽朗直率，但未免把他写得太不谦虚、太缺少修养了一点。

最后，讲讲作品的语言。这个短篇在语言上，发挥了马烽创作向来的长处，纯朴简明，十分接近口语(有时多少带点山西方言)，读起来琅琅上口，农民大众都能听懂。如形容老田对河流渠道情况的熟悉，避开了文绉绉的“了如指掌”一语，而说“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头一样”。作品的叙述语言和人物语言相当和谐统一，不像有些作品那样人物语言比较接近群众口语，而叙述语言却仍充满知识分子腔调。而且，马烽作品的语言虽则相当通俗，却并不啰嗦，烦冗。它们是在群众口语基础上经过提炼的，显得活泼、简练，富有生活气息。通篇很少繁文缛句，没有琐细的风景描写和冗长的心理刻画。有一些描写(如洪水的声势、人们站在水中与风浪搏斗的情景)，也都很真切、生动。结尾善于造成一种耐人寻味的境界，这也是马烽近作中新出现的长处。

我的第一个上级

马烽

去年夏天，我在省水利学校毕业以后，很快就被分配到这个县来工作，当时，心里觉得很不平静，说不来是兴奋，还是紧张。大约初次走上工作岗位的青年学生，都有过这种心情。

那次，我是骑着自行车，带着行李赶来“上任”的。我所以不搭汽车，目的是要做一次长途锻炼。今后要在农村工作了，没有这种本领还行？那天，我天不明就动身走，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一进城就碰了件不顺气的事：我骑着自行车正往前走，迎面来了个老头，这真是个怪人。天气这么热，正是三伏时候，街上所有的人都穿着单衣服，有的只穿着个汗背心；而他却披着件夹衣，下身穿着条黑棉裤，裤脚还是扎住的，头上又戴了顶大草帽。这不知道是嫌热，还是怕冷？他低着头，驼着背，倒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朝我走过来。我早就响起了车铃，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仍然慢吞吞地在街心迈八字步。直到相离只有几尺远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向右边挪了两步。可是，已经晚了。因为我见他不让路，本打算从右边绕过他去，谁知他也往右边躲，正好碰上。“说时迟，那时快”，猛然一下就把他撞倒，我也从车上跌下来了。我走的又累又饿，刚才他不让路就窝着一肚火，这一下更火了。我爬起来边扶自行车，边大声吼道：“你就不长着耳朵？听不见铃响？”我说了这么一句没礼貌的话，当时就有点后悔，他并不是不让路，只是迟了点。再说他被自行车撞倒，心里还能痛快？我想他决不会和我善罢甘休，看来是非吵一架不可了。谁知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捡起草帽，一边慢慢往起爬，一边和和平平地说道：“你也别发火，我也不要生气。反正都跌倒了，各人爬起来走吧！”这时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孔，原来不是什么老头，看样子顶多不过四十岁，四方脸，光头，面色苍白，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土，照旧背着手，低着头，迈着八字步走了，好像根本没和我发生任何纠葛一样。我被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弄得不知该怎么好了。一直望到他拐进另一条街，我才推上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心里不由得说：这可真是个怪人。

那天，我一到县委组织部，马上就把工作确定了。组织部要我暂时先到防汛指挥部去协助工作。我二话没说就去了。

防汛指挥部就在组织部这个院子里，占着一间大南房。接待我的是一个岁数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泰永昌。以后你就叫我老秦吧。叫小秦也可以，随你的便。”接着又指指这间房子说：“这就是咱们办公的地方，也是宿舍，也是会客室……这叫综合利用。”看起来小秦是个性格很开朗的人，也是个热情的人。他边说边就帮我铺床、整理东西，一转身又打来了一壶洗脸水，还端来半个大西瓜。没过了一个钟头，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熟悉了。

午睡起来以后，小秦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工作情况：防汛指挥部是个临时组织，总指挥是县委第一书记，副总指挥是农建局田副局长，其他各股的负责人，也都是各单位负责干部兼任的。说来说去，实际上专职搞这个工作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他也是临时从水利科调来的。我问小秦：“具体业务谁领导？”小秦说：“田副局长。走，我先引你去见见他。”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我也只好跟着他出来。

农建局就在县委会斜对门，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田副局长住在东房里。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田副局长蹲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小秦说：“老田，组织部给咱们调来个同志。”他连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好么！”小秦忙又向他介绍道：“这是彭杰同志。水利学校刚毕业的洋学生。”这时他才放下笔，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我一看到他的面孔，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我的这位“顶头上司”，就是上午被我在街上撞倒的那个人，我想起那句没礼貌的话，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秦在这里好像是主人一样，他搬了个椅子让我坐，又从暖水瓶里给我倒了一杯水，随手又去整理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报。老田蹲在椅子上没动，向我简单地说了说应该做的工作：他要我先熟悉一下全县的河流渠道，然后再到几个重点村去跑跑。他讲话的声音很低，很慢，好像没有吃饱饭一样。谈完工作，他忽然向我说道：“刚才我就看见你有点面熟，好像见过。唔，对，是见过。”小泰抢着问道：“在哪里见过？”我觉得我的脸刷一下红了。不知该怎么说好了。幸好这时进来一个干部，给老田送来一份公文，这才算救了我的驾。

我们回到办公室以后，小秦又追问我什么时候和老田认识的。我只好把上午撞车的事给他说了一遍。小秦说：“没啥，老田根本就不会计较这些事，你别多心。”我说：“当时我确实是有点生气。我摇了半天车铃，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小秦笑着说：“你摇铃管啥用，就是打炮他也不一定理你，他就是那么个疲性子人！”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件老田的故事。他说：“有一次老田下乡去了，独个住在一间房子里。半夜里起了大风，忽然房顶上‘咔喳’一声巨响，把他惊醒了。他躺在被窝里动都没动，拿手电向屋顶照了照，只见房梁快要折断了，好像马上就要倒塌的样子。他看了看，自言自语的说：‘我就不信等不到明天！’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听完，差点笑得哭出来。我说这是小秦编造的，他说真有其事。后来我和其他干部们逐渐熟悉了，大家也都这么讲，我也只好相信了。

我来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和老田的接触还不多，他只来过我们办公室两次，我和小秦去给他汇报过一次各地防汛工作的准备情况。但就从这些接触当中，我觉着他确实是个疲疲塌塌的人。走起路来总是低着头，背着手，慢慢地迈着八字步；讲起话来总是少气无力；处理问题总是没紧没慢拖拖拉拉。好像什么事都不能使他激动。我遇到这么个倒霉上级，心里真有点恼火。不过，他交代给我的工作，我还是尽力去做了。

这期间，我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情况，同时也要帮助小秦督促各乡进行防汛的准备工作。我把全县的河流渠道图看了好多遍，读了好多有关洪水的资料。全县境内，总共有三条河流，都是由西向东，由山区流向平川。说是河流，实际上都是干的。根据资料看，解放以来，只有五四年八月间，发过一次特大洪水。以后，几年都是平安无事。我想今年大约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因为眼看汛期就快过去了，还没有一点音讯。谁知就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九天夜里，山洪暴发了。

那天白天，晴空万里，气象预报也没讲有暴雨。只是傍晚的时候，西边有一片浓云。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小秦已经躺下了，我坐在灯下正给他读一篇小说。忽然电话铃响了，我忙扔下书本抓起了耳机。电话是张家沟水委会打来的，说永安河发山洪了，估计有一百多个流量。我听完吃了一惊，因为从资料上还没发现这条河有过这么大的洪水，五四年也只不过是七十个流量。我放下耳机，忙把这个消息告给小秦。我们正在分头给沿河各村打电话的时候，另一个电话铃响了。是安乐庄打来的。这可真是个使人吃惊的消息，简直把我吓慌了。我扔下耳机说了句：“安乐庄决口了！”匆匆忙忙就往外跑，我得赶快把这消息告给老田。总指挥到地委开会去了，只有去找他商量办法了。我一口气跑到农建局，推开他的房门就撞了进去。他已经睡下了，灯还没熄。我一进门就大声喊道：“老田，快起，永安河发洪水！安乐庄决口了！”我想他一定会马上起来，跟我到指挥部去。谁知他躺在那里动都没动，脸上没有一点紧张的表情，不紧不慢的问我道：“多大流量？”我告他说一百多个。他“啊”了一声，又问我安乐庄什么地方决了口？有多宽？我告他决口处在汽车路东，有四丈多宽。他听完还是躺在那里没动，平平淡淡地说：“没甚要紧。这只是下游几个村少浇点地。”当时我气呼呼地说：“你听见了没有？安乐庄决口了！”他说：“决口有甚办法！反正堵也堵不住。任由它流吧。”我听他这么说，真想扑上去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揍一顿。这算什么防汛副总指挥，简直疲塌的太不像话了。

正在这时，小秦慌慌急急跑来了，一进门就大声说：“三岔河也发洪了！”他的话音刚落，老田就像中了电似地“呼”一下坐了起来，睁大眼睛急问道：“多大流量？”小泰说电话是三岔乡秘书打的，他弄不清流量，只说水已经漫到龙王庙背后了。老田说：“那至少有九十个。”他一面急忙穿衣服，一面向我们说：“赶快通知海门村、田家庄，全体上堤。快！”我和小秦扭身就往回跑。

我跑回办公室的时候，只见房里有好些人：新调来的郝书记，县委办公室王主任，兵役局牛局长，另外还有农村工作部的几个干事。很显然这是小秦通知他们的。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正围着河流渠道图争论什么。人们的脸色都很严肃，房子里的空气非常紧张。他们一见我两个进来，都急着问道：“老田来了没有？”小秦说：“就来！”我忙去给海门村打电话。刚把电话打完，老田已经来了，一手提着根棍子，一手拿着件雨衣，虽然还是那身穿戴，但神气全变了。精神抖擞，满面红光，脸上的表情又严肃又冷静。他大踏步跑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床上，冲着兵役局牛局长说：“马上把城关基干民兵集合起来，带到东会南堤上去，你亲自去！”牛局长像是接到了将军的命令，什么话也没有讲，应了声“是”，转身就走了。老田又向办公室王主任说：“赶快把汽车开到门口。”然后他就抓起耳机来给各村打电话。

大家都悄悄地望着他，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大声地对着耳机喊道：“电话局，马上接杜村，上舍，古城……杜村，你是谁？！……我是老田。听着，把三支渠的闸拔开一孔……什么?已经全拔开了？我就怕你们来这么一手，马上闸住两孔……渠道是去年冬天新修的，怎么能一下放那么大的水？出了乱子怎么办？……不要担心浇不了多少地，后半夜有大水。你把闸口把守好吧！”他放下这个耳机，马上又抓起另一个，详细的指示上舍和古城：要防守哪段河堤，开哪个支渠闸，闭哪个支渠闸，先往哪个水库蓄，后往哪个水库蓄……。我听他这么讲，忙把河流渠道图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根本没看一眼，继续讲他的。他连哪条斗渠应当如何，哪条支渠应当怎样都讲了出来。他对这些渠道的熟悉程度，简直使人吃惊。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头一样。

老田打完电话，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对王主任说：“老王，你和小秦在这里守电话。郝书记，你们去睡觉去吧。”回头对我说：“咱俩到海门去，恐怕那里南堤要出问题。”我说：“南堤很结实，是北堤单薄一些。”前天我才去了海门一趟，这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他说：“你不看外边刮着东北风？”他这么一讲，我才想起刚才出去的时候，外边确实是起风了。不过我根本没注意风的方向。这时王主任对老田说：“你身体不好，我去吧，你在家指挥。”老田说：“你去不抵事！”说着拿上棍子和雨衣就往外走。我拿了件棉袄也跟了出来。吉普车早已停在大门口了。我们上了车，老田说：“到海门去，开快点。”车子马上就开动了。

这天晚上，老田的这种变化，给我留下了很强烈的印象。洪水一来，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我真没有想到他这么果断，自信心这么强！但也有些事使我迷惑不解：两条河都发了洪水，安乐庄还决了口，他一点都不着急，也没采取任何措施；而三岔河只有九十多个流量，为什么就急成那个样子?我知道三岔河以往是条害河，可是近几年筑了不少分洪工程。去年冬天还修了好几个平地水库。下游河道也很宽，可以通过二百个流量。难道九十个流量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他说后半夜有大水，根据是什么呢？

在车上，我向他提出了这些问题。他反问道：“永安河坡度比例多少？”我说：“千分之五十。”他又问道：“上游来水面积有多大？”我说：“九平方里左右。”这些数字我早背熟了。他听完我的回答说：“对，这就是永安河的特点。坡度大，洪水来源少。别看来势猛，顶多四个钟头河里就干了，四个钟头能把口子堵住？再说，不堵危害也不大，安乐庄汽车路东种的都是高杆作物，过一下水也淹不死。水从那里漫下去就入了丰收渠，正好浇他们村北的老旱地。”我忙又问道：“三岔河后半夜真的会有大水？”他说：“没错，这九十个水量是正沟的水，南沟北沟山上覆盖多，水下来要慢一些，至少要差三个钟头。可不就在后半夜。”停了一下又说，“这条河愈往下游坡度愈小，到海门沙夹畛一带，只留下千分之一了！你想想，水量大，泄洪慢，这不要命？真要命！”他说完沉默了，显然是在为海门担心事。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我初来那天，小秦给我介绍情况的时候，曾经说过老田是县里的“土”水利专家，当时我没有在意，后来看到他是那么个样子，我只当小秦开玩笑。现在我才明白，小秦讲的是正经话，就凭这几手，老田确实也够得上个专家。

县城距海门有二十多里路，汽车开到离海门还有三里多的时候，老田要司机把车停下来。他说：“前边二支渠已经有水了，你返回去吧！”司机只好把车煞住，我也只好随他下了车。

天上月黑星稀。我们迎着东北风往前走。老田拄着棍子在前边引路，我紧紧跟在他后面。他走的飞快，我几乎是小跑才能追得上。走到二支渠上，渠里果然有水了。我们涉水过去，没进海门村，顺小路直奔南堤。通过一片高粱地，远远就看到堤堰上有许多灯笼晃来晃去。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嘈杂的人声和水的吼声。老田步子更快了，我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奔跑。爬上南堤的时候，只见河里的水已经漫到平台上来了。堤堰上到处堆着一捆一捆的芦席、椽子、沙袋……人们有的在搬运器材，有的在抬土培堤。人来人往，乱哄哄。我们穿过人群，顺堤往东走了一段，就到了防汛指挥所。这是一间泥土小房，房周围也堆着好多防汛器材。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屋里挤满了人，乡党委翟书记，海门村和田家庄的支书、社主任都在里边。一个个都是愁眉不展。有些人在拼命抽烟，满屋子乌烟瘴气。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谁也没有理睬。这时从门外进来个年轻姑娘，身上背着个带红十字的背包，看样子是医生，她忽然发现了我们，惊喜地喊道：“啊，老田！”她这么一叫喊，把全屋人都惊动了。人们都站起来，乱纷纷地喊道：

“老田来了？”

“知道你要来的！”

“你可来了。”……

人们脸上的愁云消散了，语音中充满深厚的情感。看得出来，大家对老田十分信赖。好像只要老田一来，洪水再大也没啥了不起。

老田问了问防汛器材准备的情况，抢险队组织了多少人，又问河水上涨的速度。翟书记说：“一个钟头以前还是半河槽水，刚才一下子就漫到阳台上。”老田沉思了一下说：“这是北沟的水下来了。待一会还要猛涨，赶快把席子敷到堤上，看样子风不会停。”他刚说完，就有几个人跑出去了。

老田满屋子扫了一眼说：“怎么老姜头没来？”海门支书老靳说：“刚才觉得不要紧，就没叫他。”老田生气地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说完随手拿起了电话耳机。老靳说电话线断了，正在派人修理。老田扔下耳机说：“你马上回村去把他请来。”回头又对我说：“你也跟他去，给牛局长打个电话，要他马上把席子敷到堤帮上，要特别注意王家坟那一段。”我听他吩咐完，连忙就跟老靳走出来。

我们从堤堰上走过去的时候，只见人们正在匆匆忙忙往堤上敷席子，有两个人在互相低声谈论：

“老田一来，这就不怕啦！”

“不怕啦？没危险老田来干甚？”

“你别提心吊胆，老姜头没来！”

我低声问老靳，老姜头究竟是个什么人。他说：“堵决口的行家。反正找他来就没好事！”他叹了口气又说：“要真的决了口，南边这七个村，都得灌了老鼠窝！”我听了，心里也觉得很沉重。我告他说，明年就没关系了，秋后要在三岔河上游修水库，我在县上看到过这个计划。

我们下了渠道，一口气就跑到海门村。老靳去找老姜头，我忙到社里打电话。过了不多一会，老靳扶着个白胡子老汉进来了。他给我介绍说这就是老姜头。看样子老姜头有七十多岁，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好像随时都可能摔倒。老靳要备牲口送他，他说：“你有事前头先走吧，我后边慢慢来。万一要出险，也在后半夜哩！”我也说：“老靳，你先走吧，我照护老大伯。”老靳匆匆忙忙走了。我便扶着老姜头，慢慢往堤上走。

路上老姜头问我道：“老田病怎么样？好了吗？”我反问道：“什么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田有病。老姜头说：“你不知道啊！他腿疼得要命，去年冬天连炕都下不来了。叫什么？……对了，关节炎！”

怪不得老田平常走路慢慢吞吞，怪不得这么热的天还穿着棉裤。我忽然想起他下了汽车以后走得那么快，心里说：“这不知道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老姜头是个很爱讲话的人。他告我说：“老田的关节炎是一九五四年得的。那年秋天，雨多洪大，这一带都淹了。老田淋着雨渡着水指挥各村防汛排涝，一连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等洪水过去之后，他的两条腿都被水浸得浮肿了。”老姜头赞叹地说：“真是个干家！比他爹还强！”接着他就给我讲起了老田的历史：

原来老田的家，就住在离海门村二里的田家庄。他爹活着的时候，和老姜头是最好的朋友，是这一带有名的水手头。从前，每逢决了堤，总是他们几个人负责堵。那时候，虽然县上在这里设有“河务委员会”，可是那些老爷们除了搂钱，什么都不管。每年老百姓不知道要出多少河务捐款，但河堤经常是破破烂烂，多少发点洪水就决口，一年至少要决一两次。有时候，一次就开两三个口子。每逢洪水下来，那些老爷们不要说上堤，早夹着尾巴跑了。结果，老百姓花上钱，还是要自己去堵。

老田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和老姜头在堤上干事，这人胆大、细心，有股钻劲。二十来岁的时候，就成了这一带的红人。解放后，县上提拔他当了水利技术员，整天起来东跑西颠，领导各村挖河、开渠……后来又在专署训练班学习了几个月，本事更高了。现在全县一些大的水利工程，都是他亲手设计的。

我们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南堤。老姜头不让从堤上走，要从庄稼地里绕到指挥所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人们要看到我来，一定觉得不吉利。”我只好扶着他绕到指挥所那间小屋里。

屋里冷冷清清，只有老田和那个年轻女医生在。只听老田对她说：“桂兰，你就在这里守电话，不要乱跑，天塌了也不准离开！”看样子电话已经修通了。老田说完，一扭身看到了我们，忙亲热地和老姜头打招呼。老姜头说：“怎么？今晚上熬不过去？”老田皱着眉头说：“风太大，危险啊！大叔，你先上炕躺去吧。需要的时候再叫你。我要到东边看看去。”说完就往外走。我也跟着他走出了屋门。

河里的水比我离开时候又涨了好多，虽然离堤顶还差一公尺左右，可是风浪很大，风拥着浪花不断向堤上猛扑，“唰——”扑上来，“哗——”退回去。接着又扑上来，又退回去。要不是堤帮上敷着席子，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这么冲刷。我和老田走了不长一段路，鞋袜全被溅上来的水花泼湿了。正走着，忽然前面传来“哇——”一声巨吼，接着就响起了紧急的锣声。

很明显，前边决口了。

我没等老田吩咐，灵机一动转身就去指挥所叫老姜头。路上只见抢险队的人们扛着器材，提着汽灯，叫喊着都朝响锣的地方奔跑，我跑到指挥所门口，老姜头从屋里出来，他大声问我道：“哪里？哪里？”我向东指了指，他急忙就走，我忙过去扶他，他摔开我的胳膊，大踏步向前飞跑。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腿脚忽然变得那么灵敏了？

出了险的地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人们奔跑着，喊叫着，来来往往运送沙袋。大家见老姜头来了，忙往两边让路。我们走到前边，只见河堤决开有两丈多宽，洪水翻滚着浪花向外奔流，发出一种可怕的吼声。我从来还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简直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田站在那里正指挥人们往决口处填沙袋，他背对着我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和说话的声音中，可以感觉到他没有一点惊慌的成分，反而显得更加沉着，更加冷静。

决口处流水太急，沙袋扔下去马上就给冲跑了。而且堤堰在继续倾塌，决口愈来愈大。对面翟书记和老靳也在领着人们填沙袋，但也不起作用。

老姜头来了什么话也没说，悄悄地站在那里观察水势，他看了好大一阵，这才大声叫道：“停下来！”老田忙转过身来，望着老姜头说：“怎么？要下桩？”老姜头说：“是，不过先要护好断头。”老田说：“你吩咐吧！”回头对我说：“快去给县上报警……告诉他们，我们一定能堵住！一定要堵住！”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决，那样自信。我二话没说，穿过杂乱的人群，就又跑到了小屋里。

当我打完电话返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得很有秩序了。人们排成两行站在堤上，陆续不断地往前传递木桩、芦席、沙袋等各种器材。我从堤边上绕到前边，只见已打下去五根木桩，贴着木桩沙袋也已填出水面。老姜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吆着号子，正指点人们打第六根桩。老田领着一些人，继续填沙袋。对面，翟书记也在指挥人们打桩。打桩声、号子声、水声、风声搅混在一起，给人一种又紧张、又严肃的感觉。

堵口工程进行的很顺利。决口慢慢在缩小，到夜里三点多钟的时候，只留下丈数多宽了，眼看很快就可合龙闭气。可是，这时候水也更猛更急。木桩刚打下去一半，就被冲走了，一连冲走四、五根。最后一次，连几个打桩的小伙子带老姜头，一下子都冲到水里了。幸亏他们腰里都拴着保险绳，没冲走多远，就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拉上岸来。

老姜头全身是水，脸色灰白，冷得直打哆嗦。他一爬上堤堰，就气喘吁吁地对老田说：“堵不住啦！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站在眼前的一些人听老姜头这么说，都慌了。老姜头接着又向老田央求道：“趁早让人们回去吧！早点守住护村堰。要不，村子也得完蛋！”这一下，大家更慌了，议论纷纷，有些人转身就想跑。

这时只听老田大声喝道：“别动！谁敢挪动一步，马上把谁填到水里！”他的脸色铁青，眉眼恼的怕人，语气十分坚决。大家都吓呆了，立时鸦雀无声。老田像只猛虎一样转脸对老姜头吼道：“非堵住不可！你再胡说八道惑乱人心，我先把你填到水里！你要敢离开这里一步，我马上把你推下去！”老姜头也给吓住了，蹲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敢说。老田又向决口那头喊道：“老翟，马上组织人，下水堵！”接着就听到翟书记用广播筒喊道：“会水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站出来准备下水。”

这里，老田一面叫喊让后面的人赶快往前运沙袋、木桩；一面把身上的笔记本、水笔都掏出来。看样子，他要亲自下水了。我忙说：“老田你有关节炎，你不能下水！”老田瞪了我一眼，随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转身向众人喊道：“会水的，跟着我来！”只听人群中乱纷纷地说：“老田下水了！”“咱们还愣着干吗？”马上就有五六个壮小伙子跑到他身边，接着又跑出来几个，又是几个……人们一个个手挽手连成一串。老田领着头下水了，混浊的河水立时没到他们的腰里，很快就没到胸口。老田拉着长长的队伍往前走，湍急的河水冲的人们东倒西歪，但人们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对面翟书记挽着一串人下到河里了，挣扎着往这边移动。老田和翟书记一次又一次想靠拢拉起手来，但一次又一次被巨浪打开了。老田一连被水冲倒三次，他爬起来跌倒，跌倒爬起，继续挣扎着前进。堤上的人都急得要命，都替他们提心吊胆，可是谁也没有办法。

蹲在地上的老姜头，猛一下站了起来，向堤上的人喊道：“快！抬一根长电线杆来！”电线杆很快就抬来了，他指挥人们把电线杆横卡到决口上，又向水里喊道：“快，扶住杆子走！”老田和翟书记靠着电线杆，终于挽到一起了。水里的人也都一个个紧挨着，靠在了电线杆上。这时，堤上又有很多人呼喊着手挽手下到水里。转眼间，决口上就排满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结成了一条冲不断的堤。

大股的洪水终于被拦住了。可是风浪也更加凶猛起来。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浪，照他们劈头盖顶反扑。当巨浪扑上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吞没了；当巨浪退下去的时候，无数的头才又露出水面，他们吐掉嘴里的泥浆，大声地喘口气，准备着迎接再一次的冲击……

我们在堤上的人也紧张极了。老姜头大声地吆喝号子，指挥人们继续打桩；我和另一些人把传递上来的沙袋匆忙往决口处填。风浪继续不断地反扑，站在水中的人们继续坚持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一根根木桩打下去，一袋袋沙土传过来。决口逐渐在缩小，沙袋堤逐渐在增高……

天色愈来愈黑暗，气候愈来愈冷。我站在岸上穿着棉衣还冷的打战，站在水里的人可想而知了。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是紧咬着牙关，忍受着风浪和寒冷的袭击。老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坚，坚持下去。就，就是胜利！”像是在鼓动别人，又像是在鼓动自己。

黎明时候，决口终于合龙闭气了。洪水只好顺着河槽奔流。当老姜头喊出“合龙了！”的时候，人们都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水里的人也呼喊着爬上堤堰。一个个满身泥水，冷得直哆嗦，他们身上脸上都是泥浆，像是泥塑的一样，但都在咧开嘴傻笑。堤上立刻烧起几堆大火，让他们烘烤。这时我发现水里还站着一个人，我忙过去端详了半天，才认出原来是老田。只见他闭着两眼，咬着牙关，两手紧抓着电线杆，身子趴在沙袋上一动也不动。我一看这样子，吓得大声乱叫：“救人啊！救老田啊！”翟书记、老姜头和其他一些人，急忙都跑过来，大家七手八脚才把老田拉上堤堰。他已经人事不省了。两条腿弯曲的像两张弓，鼻子里只有一点微微的气息。我们慌忙把他抬到指挥所小屋里，翟书记忙让人去绑担架，接着又给县上打电话，要汽车马上来。我们给老田把湿衣服剥下来，老姜头含着两眶热泪，脱下自己的夹袄，轻轻地盖在老田身上。我也连忙脱下棉袄，盖在他腿上。接着从门外递进来一件又一件的干衣服，这些衣服都是人们刚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我向门外看了看，门口站满了人，都在关心地打问老田的消息。

桂兰匆忙给老田打了两针，又用松节油擦他的两腿，这时我才发现他的两个膝盖完全红肿了，小腿上布满了一楞一块的青筋疙瘩。

过了半个多小时，老田渐渐缓过气来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坚持……下去……一定……能……”老姜头趴在他耳边大声呼唤。老田睁开眼看了看，说道：“大叔，我骂你了，我……”老姜头哭着说：“孩子，别说这话，你骂的对……”

担架已经绑好了，不知谁还跑回村里去拿来两床被子，我们把老田安置在担架上，人们就抢着来抬。当我们出了小房走到堤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出山了，风早已停止，河水缓缓地流着。堤上的人们都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担架。我们过了二支渠，汽车早已等在那里，我们把老田抬上汽车，就一直开到县立医院……

两个月之后，老田出院了，我第一次又是在街上碰到他的。他还是那个样子，驼着背，低着头，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只是步子迈的更慢了，背更驼了。我远远地望着他走过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我知道走过来的并不是什么怪人，而是我的第一个上级。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领导干部，同时也是一个值得受人尊敬的人。

一九五九年四月

张志公

张志公（1918—1997），男，河北南皮县人，生于北京。著名语言学家、语文教育家及社会活动家。人民教育出版社原副总编辑。在汉语语法、修辞及语文教育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建立了颇有影响的汉语教学语法体系。

1937年考入中央大学，后转入金陵大学外语系，学习外国文学和语言学。先后在金陵大学、海南大学、香港华侨大学任教。1950年到北京开明书店工作，主编《语文学习》。1955年调入人民教育出版社，历任汉语编辑室主任，《中国语文》编委，人教社学术委员会主任。兼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大百科全书·语言文字卷》编委，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委员，中国语言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修辞学会会长，全国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副会长，北京市语言学会会长，北京市外语学会会长等职。民进中央常委、全国政协常委。1997年5月20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七十九岁。

主要著作有：《汉语语法常识》《修辞概要》《语法学习讲话》《语法和语法教学》等。辑有《张志公文集》（五卷本）。

学好语文不是一件小事

◇张志公

《中国青年》编辑部把几位青年朋友写给编者的信和一些稿子交给我，要我谈谈信里提出的问题：怎样把语文学好，特别是，怎样提高写作的能力。

从那些来信可以知道，他们在工作和学习中越来越深刻地认识了语文这个工具的重要性。为了做好工作，学好科学技术，他们希望把语文学好。这个愿望是正当的。

先说个小故事。一个高中学生刚刚读了杨朔同志一篇散文《茶花赋》。我问她：“都懂了吗？”她说：“懂了。”我问：“这篇文章写的什么，”她回答：“通过对昆明美丽景物的描写，表达作者对祖国的热爱。”我再问她，文章里主要写了些什么具体的事情？写了作者一些什么感想？她都能说得大体不差。我要她把文章中“擅长丹青”的“擅长”写一下。我发现，她不会写“擅”字，也不会讲“擅长”是什么意思，更不会用。我又发现文章里的“沉吟”两个字，她也不会讲；并且，由于她不懂这个词的确切的含义，这一句以下的那段文章的意思，她没有体会出来。

请想一想：她原来是否真正把文章读懂了？她这样读文章，能够学好语文，提高写作能力吗？答案是很清楚的。她没有懂。她觉得懂了，实际上只是模模糊糊地懂了个大意，不仅没有逐字逐句地都搞清楚，有些对于理解文意和体会文章思想感情比较重要的词句和段落也没有弄明白。读了这篇文章之后，原来不会写的字，仍旧不会写，原来不会用的词，仍旧不会用；并且，由于对文章的意思理解得不真切，体会得不深刻，对文章写法的好处自然也就领略不到，更加学不来。

有一封信上说：“有的同志说：‘写作并不难，平常多看些书就行了。’我看的书也不少，可就是写不好。”好几位的信上都有这样的话。我要请这些朋友们自己想一想，平常读书是怎样读的，是不是或多或少地像那个女孩子？如果是，那我就要郑重地说：这正是写作能力提高不快的一个重要原因。

善于写作，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头脑清楚，一是基本功练得好。有了这两条，一定能够写，即使还写不出漂亮的文学作品，至少可以写出能够如实地表达思想、适应工作或学习需要的通顺明白的文章。缺了这两条，无论如何也写不好。

头脑清楚，要靠丰富的生活实践和丰富的科学知识，还有其他一些必要的锻炼。总之，那不单是学语文的事。

基本功是什么呢？就是熟练地掌握语言文字。

首要的是字。认得的字少，或者虽然认的不少而掌握得不充分，那就无法把文章写好。掌握足够的字，才能正确地写出要用的词，才能写出各种句子。掌握的字少，就意味着掌握的词少；掌握的词少，就是语言贫乏，不够用。请想，语言不够用，能够写好文章吗？

汉字，不是很容易掌握的，非下点工夫不可。头一样，汉字得一个一个地学，一个一个地记，学会一个算一个。读书作文，经常要用的字有五六千个，其中最常用的也有两三千个。这个数目很可观，可是打不得折扣。没有充分掌握那两三千个最常用的字，读书作文就经常遇到困难或者发生错误。数量大是一个问题，用法复杂是另一个问题。一个字表示几个不同的意思，有几种不同的用法，这种例子多得很。就说这个最简单的“一”字吧，《新华字典》就注了八条解释。另一方面，好几个字表示的意思非常相近，而又有区别，非细心分辨不可。这种情形也不少。例如：声，音，响；存，放，置，搁，摆，撂；强，壮；小，细，微。用这种意义相近而有差别的字组成的词，必须细心分辨。例如“加强”和“增强”，两个词有一个“强”字相同，另一个字“增”和“加”意义相近，所以说到“信心”的时候，“增强”“加强”都能用，“增强信心”“加强信心”都是对的。可是说到“训练”“管理”的时候，用“加强”，不用“增强”；说到“体质”的时候，用“增强”不用“加强”。不注意这种差别，就常常会写出不合习惯或者表达不确切的句子来。

汉字学着费力，但是掌握汉字有了一定的基础，又会有很大的便利。例如，上边举过一个“细”字，如果你知道这个字除去表示“粗细”的细那个意思之外，还表示周密的意思，那就可以更确切地理解和运用“细心”“细致”“精细”这些词；如果再知道它还表示琐碎、不重要的意思，就又可以更确切地理解和运用“琐细”“细节”这些词。这就表示，充分掌握了每个字的意思对于读书读得透，写作写得好，很有帮助。

掌握得不够，不行；掌握得好，大有用处。所以说，字是学好语文，提高写作能力的第一关。

其次是句。必须熟悉各种句子的构造和用处。要非常熟悉。熟悉到一张口、一下笔就能造出完整通顺的句子，并且能灵活地运用各式各样的句子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有一位同志的信上说：“不能设想，如果一个师范生将来毕业后，既没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写作技巧，又没有生动、完满、确切的表达能力，只有一些死硬的概念和理论，要想完满的完成教学任务，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个七十四个字的长句子毛病很多。“不能设想，……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个话恐怕跟所要说的意思恰恰相反。原意应该是“不能设想，如果……，还能够……”。如果要保存“那是绝不可能的”，就得删去前边的“不能设想”。此外，什么是“生动的表达能力”和“完满的表达能力”？“什么是“死硬概念”和“死硬的理论”？都不好懂。不能熟练地运用句子，造的句子不通顺，就无法写出好文章来，因为文章无非是用一句一句的话组成的，句子不通，文章怎么会通呢？

充分地掌握句子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个句子的正误优劣，决定于四个因素。一是事理，就是说，要看这个句子的意思说得对不对；一是情味，就是说，要看它的语气、色彩合适不合适；一是声音，就是说，要看它念着顺嘴不顺嘴，听着悦耳不悦耳；一是规矩，就是说，要看它合不合大家说话的共同习惯。

要自己写的每个句子都合乎事理，合乎规矩，情味对头，声音和谐，就得用心推敲，仔细琢磨：词用得恰当不恰当，虚字眼用得准确不准确，词的位置摆得合适不合适，有没有不可省而省了的字，有没有当省而没省的字。

句子是文章的骨干。必须一个一个的句子都通顺，明白，全篇文章才能通顺，明白。一篇文章有上若干不通的句子，无论如何不会是一篇好文章。另一方面，只要把句子掌握好了，句句都通，意思、情味、声音都好，希望一篇文章做到语言流畅，并不是一件难事。

再其次是篇章结构。篇章结构就是说话的条理，说话的条理反映思考的步骤。想事情想得清楚，理出了头绪，说话就能顺理成章，有条不紊，写下来就成为层次清楚，结构严密的文章。掌握篇章结构也不是很容易的。转来的几封信里边，在这方面的毛病就不少。有的把话说得颠倒重复，整篇说了几点意思，眉目很不清楚，有的前一段说了这么一个意思，下一段又说了那么一个意思，中间毫无联系。篇章结构掌握不好，也写不成好文章。

学字，学句，学篇章，这就是写文章的基本功。基本功练好了，就为写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基本功练不好，肯定写不出好文章来。所以，字，句，篇章，可以说是学写文章的三道关口。感到自己的写作能力不够，依我看，主要原因就在没有闯过这三关。从转来的信看，这几位青年朋友对于这一点是认识不足的。好些封来信要求编辑部介绍写作的方法，讲讲写作的技巧。我认为这是舍本逐末。头脑清楚，基本功好，方法技巧是容易学的；否则，讲多少方法技巧也是徒然。比如打篮球，如果跳不高，跑不快，投篮不准，运球不稳，传递不灵敏，怎么讲究方法技巧也打不好。比如唱戏，如果嗓子没练好，台步没走稳，武功没练熟，再讲方法技巧也唱不成一出好戏。忽视基本功，学任何技能都学不好。学写作也不例外。

字，句，篇章，这三关怎么过法，没有什么窍门，只有两条笨办法。一条是多读，认真地读，一条是多练，好好地练。二者缺一不可，而前者是基础。

学字，从哪里学？当然不能念字典，只有从所读的文章里学。学句，从哪里学?当然不能背诵语法书，只有从所读的文章里学。学篇章，从哪里学，当然也不能背诵讲写作方法的书，也只有从所读的文章里学。这里要回到开头讲的那个故事了。如果读书都像那个女孩子那样读法，读来读去也不能提高写作能力。因此，为了学好语文，提高写作能力，在基本功还没练好，三关还没过的时候，必须选定一些文章，认真地读，细细地读，一个字都不放过，一句话都不马虎。一定做到确确实实地、毫不含胡地理解字面的意思，还要尽可能充分地理解字句里边含蓄的意思，以及文章前前后后的联系照应，结构层次。读一遍不行，再读一遍，该查的查，该问的问，不读透了决不罢休。懂透了，读熟了，该记住的东西就得记住，该学着用的词和句子就要自己写一写，用一用。总之，一定要把这篇文章嚼烂了，吃下去，消化了，变成自己的。这样做，不免艰苦些，然而不吃这点苦是不行的。与此同时，也需要广泛涉猎，多读一些好书。接触的东西要多一些，眼界要广一些。要培养爱读书的兴趣，养成良好的读书习惯。只抱着少数几篇文章死抠，不行；统统走马看花，不求甚解，更不行。读书并不只是为了写作，首先是为了提高文化教养。文化教养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不可缺少的，不论你做什么工作，更不要说你想写作。

要时常练习写。要写，就得严肃认真地写。起了稿，誊写清楚，逐字逐句逐段地推敲琢磨，看看有没有哪个字用错写错了，有哪个句子不通了，哪一段跟前后不连贯了，哪些话说得不恰当了，细细改一遍，再誊写清楚，放起来。过上一些时候，再拿出来看看，这时一定又会发现问题。再改，再誊。这样反复几次。在这中间一定会不断有所提高，逐渐发现自己写作上的缺点，逐渐认识并且巩固学习中的所得。也可以这样办：工作，学习，生活中有什么需要写的事情了，例如，需要写个报告，或者需要给家里写封信，马上写好，作为底稿，另抄一份发出去，然后把底稿当作一篇作文，照上边说的办法，仔细推敲，反复修改。这样作，也不免艰苦些，然而吃吃这样的苦头也是必要的。同上边说的读书一样，既需要这种细磨细琢的办法，也需要经常放开手粗犷一点多练练。写，同样是文化教养的一部分。现代一个有文化教养的人时常需要动动笔，不光是为了特定的目的写文章。

从转来的一些信件、稿件看，这些青年朋友在读和写两方面下的工夫都是不够的。不说别的，单拿写字一项来看，多数就没下功夫去练。好几位的信写得很潦草，看起来非常吃力。有位同志信末署名之中有个字，又像“珍”，又像“玲”，我看了好半天到底也没看清楚。字一定要练。可以练练毛笔字，也可以就用钢笔练。不求练得多么好，更不求成家成体，只要写得整整齐齐，清清楚楚就行。写字写得草一点，可以，但是一定要合乎一般草字的习惯写法，不能任意挥洒，让人不认识。要有作笔记、札记，以至抄书的习惯。要注意周围的人口头上说的一些生动优美的话，听见精采的东西，就把它记下来。记日记是个很好的办法。书桌上一定要摆一本字典，不论读书作文，随时翻翻它，请教它，决不偷懒。……一句话，必须下点笨工夫，苦工夫。如果希望找个窍门，这就是窍门。

“这太难了吧？”我说，不难。这是最容易的办法，完全操之于己，下个决心就能生效的办法。只要肯这样做，半年有半年的效果，一年有一年的效果，坚持下去，保证达到目的。如果不肯，写作却真的成了件难事，再搞个三年五载，还是不行。

这里有些话说得不大客气，相信读者不会责备我这种由于真挚热诚而产生的某些粗鲁。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希望告诉我，帮助我改正。

语法修辞与阅读写作

◇张志公

今天，打算谈三个问题：一、语法修辞与阅读写作的关系；二、语法修辞的用处；三、怎样学习和运用语法修辞。

先谈第一个问题：语法修辞与阅读写作的关系。

参加业余学习的同志都迫切要求迅速地、有效地提高写作能力，这是一种正当的要求。但是，绝不能把写作能力看做仅仅是方法问题。写作能力的高低决定于三方面的因素：第一，思想水平、知识见闻和多方面的实际经验；第二，思维能力；第三，语言文字的训练。语言文字的训练是决定写作能力的一个方面，不是唯一的方面。学习语法修辞，目的就在于加强语言文字的训练。

语言文字的训练又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运用语言文字的实际活动，包括口头语言(听和说)和书面语言(读和写)的活动；一是有关语言文字知识的训练。这两个方面密切相关，又有所区别。语文的实际活动和语言文字知识之间，活动是根本的；在读与写之间，读是根本的。这里着重谈的是读和写。在多读的基础上多写，写的训练才有效；在多读多写的基础上，再学点语言文字知识，这知识才有用。有些人只顾学知识，而不在读和写的实际活动方面下工夫，其结果是读写能力不能提高，或者提高不快。这时候，常常是回过头来否定语文知识。“学了好些知识，写作能力也不见提高，可见知识是没有用的。”其实，不是知识没有用，而是学的不得法，没有读写的实际活动作基础，知识成了空洞的东西。教书的人或编书的人如果把语文知识作用扩大化，认为有了知识就有了一切，不重视读写实际活动，其结果也必然要使自己所重视的语文知识遭到事实的否定，主观上觉得重视它，客观上反倒是削弱了它。在实践中，我得出这样的看法：只有让语言文字知识符合读写的实际需要，语文知识才能对读写实际活动起指导作用。学习语文知识是学习，读写活动本身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没有学过语文知识的人，照样可以读书，写作。世界上有许多没有学过兵法而能成为很好的战斗员指挥员的人，但是，没有只读兵书不上战场而能打胜仗的人。古今有许多没有学过语法修辞而能写出很好的文章的人，而没有只念语法修辞不练写作而能写出好文章的人。这样说，是否语文知识就不必要学了呢？不是。语文知识是必要的。由于传统的影响，社会上也有一股否定语文知识，认为语文知识毫无用处的风气。这是错误的。如果说，我们古代那些没有学过建筑学，凭着丰富的实践经验的工匠修建了那么些雄伟优美的各种建筑物，直使现代建筑学家惊讶赞叹不止。这是值得我们敬佩的，是以引为骄傲的。那么，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以那些古代事实为论据来否定现代建筑学、材料力学等科学知识，就成为一种落后思想的表现了。问题只在于，应当教学哪些知识，怎么教，怎么学，特别是怎么用，怎么把知识和实践正确地结合起来。语文知识和语文实践的关系也是这样。这里是针对那种出于急于求成的心理，过分依赖知识，忽视实践的现象说的，所以首先强调指出实践的重要性。

读和写之间，读是写的基础，必须在多读的基础上进行写的训练。什么是读？从语文角度说，所谓读，一是吸收，一是观摩。学习别人的语言，积累丰富的语言材料，这就是吸收；学习别人的写作经验，这就是观摩。有了语言材料，有了别人的经验，再根据自己的实际需要去写，才能写得好。光写不读，写作能力不能提高。譬如唱戏，学唱戏不开口唱固然不行，不常听别人唱也不行；又譬如学打乒乓球，不动手打固然不行，光自己对着墙打，不看人家打，技术也不能提高。

明确了这些，我们再谈第二个问题：语法修辞的用处。

语法修辞的用处，首先在于提高我们对语言文字的敏感。语言文字是有些规律性的东西的。知道了规律，再去看文章，就容易理解些。我们知道了语言文字的规律，有了对语言文字分解、分析的能力，并且逐渐养成了习惯，再去看文章，文章就不再是囫囵个的一块。学习语法修辞，有助于：第一，读书时，读得比较深入、比较细致，理解得比较敏捷、比较正确；第二，写作时，运用语言比较熟练、比较准确。

其次，学点语法修辞，有助于解决一部分辨别语言文字的正误优劣的问题。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而不能解决全部问题。这是因为：语言文字在不断发展，不断变化，语言文字有不少变通的用法。任何语言的语法修辞知识都不能解决全部正误优劣的问题，而汉语尤其是这样。汉语中，纯粹的形态变化很少，语法、修辞、逻辑的关系更加密切。如果一句话在事理上是对的，在语法上一般也是对的。反之，一句不通的话，往往是在语法、修辞、逻辑各方面都有毛病。例如：“我的个子比你大。”大家都承认这句话通，都知道是“我的个子比你的个子大”的省略说法，并不指责拿“个子”跟“你”相比。但是，如果援这个例，把“我的女儿比你的女儿大”说成“我的女儿比你大”，那就不通了，“的女儿”不能省掉。这是逻辑的规矩。正因为“个子”不能同“你”相比，所以“个子”可以省略，而“女儿”可以同“你”相比，所以不可省略。单靠语法书上讲点省略的道理未必能解决这种问题。但是，学点语法修辞，使我们对语言文字有个正误优劣的观念，解决一部分最基本的正误优劣的问题，那是很有用的。这有助于养成严格认真、细致推敲的习惯。当然，不学语法修辞，也可以从实际经验中培养辨别正误优劣的能力，而学了语法修辞，则可以更自觉，更有效地树立这种观念。如果我们读的时候能辨别正误优劣，那么，写的时候，也就会更熟练一些，更准确一些。

最后，简单地谈谈第三个问题：怎样学习和运用语法修辞。

第一，学习语法修辞要抓住关键。汉语语法修辞的关键问题有两个，一是选词，一是组织。“美丽，华丽，壮丽”，“严格，严厉，严肃，严谨”，每组词意思上都有关联，而各自适用于一定的场合，要确切地了解它们的意思，使用时细心选择。选得不对，有时候会“差以毫厘，谬以千里”。写得好的文章，都是选词精到的。虚词也要选。“即使试验失败了，还是有收获的。”“虽然试验失败了，还是有收获的。”两句只差一个虚词。前句用“即使”，试验成败还不一定；后句用“虽然”，表明试验确乎是失败了。一词之差，关系很大。在组织方面，不仅残缺、错乱是不行的，就是安排得不妥帖也不好。“天气变得很快，刚晴了两天，就阴了，晴了，又阴了。”“天气变得很快，刚阴了两天，就晴了，阴了，又晴了。”这两句话给人的感觉多么不一样！为了学好选词和组织，当然要学一些有关的知识。但是注意力不要过于分散。如果五花八门的知识学了一大堆，而关键问题没抓紧，那于提高读书写作能力是不利的。

要抓住基本的东西，不要忙着去抠一些特殊的东西。例如，“是”字。最基本的用法是组成“甲是乙”这种句子，甲或者等于乙，或者属于乙的范围。要抓住这一条。平时我们写东西常常在这条基本的规矩上出毛病，像“我的家庭是中农出身”这种句子在习作里是常见的。至于什么“好是好，就是太贵了些”“茉莉花比是花都香”，这种“是”，知道就行，不必忙着去抠。

抓关键性的东西，抓基本的东西，这是使学习有效果的很重要的一条。

第二，学了语法修辞，首先试着在阅读中运用。一是运用所学的知识去注意体会文章里选词的情形，一是用来试着分析某些句子的组织。仍旧要注意抓重点。不要眉毛胡子一把抓，逢词就推敲，遇句就分析，那样不必要，没好处。需要多思考一下的是重要的词，理解起来有些困难的词；需要分析一下的是构造虽不特殊，但是长而复杂、一下子闹不清各部分的关系、抓不住要领的句子。文章里往往有这样的句子：不长，不复杂，意思也很好懂，可是里边用了个成语或者别的习惯说法，按语法上所学的句子结构和句子成分不易分析。这种句子就不必勉强去分析。分析原是为了理解，意思既很好懂，何必为分析而分析呢?

第三，学语法修辞要多从运用上着眼，不要只管去抠术语概念。比如，“路边上停着一辆卡车。”这种句子怎样分析，一直有争论，有人说“路边上”是主语，有人说“卡车”是主语，有人说这是无主句。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认识这种句子在运用上的特点：(1)开头总是个表示地点的词；(2)动词往往是表示移动或者放置之类的意思，加上“着”或者“了”，有时候也用“是”；(3)全句表示某处存在着什么或者出现了什么，动词就是表示存在或出现的方式的；(4)描述景物、景象的时候，常常用到这种句子。认识了这几点，我觉得比争论哪是主语更有用处些。试读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你会发现那篇文章里使用了好些这类句子，而这些句子的运用很有助于景物的描写，使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当然，哪是主语之类的理论问题也是重要的，对这种问题有兴趣、有基础的，也可以跟专门研究语法的人一道去争论。不过，总不要忘了“学以致用”这一条。如果搞语法修辞只是为理论而理论，不解决实际运用问题，那就不对了。

第四，可以多做点选词、组句和修改文章的练习。比方，写了一封信，或者工作中写了个报告，不妨留个底稿，一方面用所学的语法修辞知识去检验检验，看看语文上有没有毛病，仔细修改修改，同时也可以抽出几句来，作为练习材料。一练选词：看看原句里所用的词可否换用别的词，能换哪几个，换用之后结果怎样，是不是能想到比原来所用的更恰当的词。一练组句：看看原句还有没有别的组织法，比如把一个长句变成几个短句，或者把几个短句并成一个长句，或者颠倒颠倒次序，换个说法，等等，这样重新组织之后，结果怎样，是不是有比原来的说法更严密或更活泼的说法。这种练习做多了，有助于熟练掌握所学的语法修辞知识，还有助于养成细致严密、灵活运用语言的能力。

学语法修辞，大致要经过这样几个过程：从不懂语法修辞变成懂点语法修辞；从不善于运用语法修辞知识，甚至于因为知道了一点语法修辞知识反而觉得受拘束、不自在，正像业余学唱戏的人刚懂了“板眼”的时候觉得很拘束、不大敢张口一样，变成熟练地运用语法修辞知识；从时常运用语法修辞知识，变成又丢掉了它，好像不管语法修辞而写出来就很妥帖，没有毛病，正像唱戏的人唱到后来不再打板，可是开口成腔，决不“走板”一样。

怎样锻炼思路

◇张志公

文章的构成有三个方面：一是思想内容，一是结构组织，一是遣词造句。这三个方面不能互相代替，然而密切相关，文章就是这三个方面的统一体。思想内容是主要的，可是它必须靠严密的结构组织和正确恰当的词句表现出来。

这里谈谈结构组织的问题。结构组织就是文章里材料的安排，文章各部分的相互联系。

文章的结构组织是非常重要的。一篇文章，无论思想内容多好，无论词句多么优美，必须全篇组织得好。一层一层、一段一段，安排得清清楚楚，有条不紊，该详的详，该略的略。前前后后，联系得紧密，照顾得周到。没有前后脱节的地方，没有丢三落四的情形，没有拖泥带水的毛病，人家读了才能得到清晰明确的印象。常见有些青年同志写的文章，意思不能说不好，有的并且很好，词句方面有点小毛小病，总还通顺。就是整篇组织得不好，不清楚，不严密，结果让人读着感到吃力。一遍看下来，还不能把他的意思搞明白。这样的文章，往往达不到写作的目的，至少要打很大的折扣。

文章的结构决定于文章的内容。为什么这篇文章分三段，那篇文章分五段，为什么先说这层意思，后说那层意思，这些，都是文章的内容决定的。

从作者写作的角度说，他怎样明确自己所写的内容，并且根据所写内容的需要来安排文章的结构呢？

这首先是个思路问题。作者的思路是他对客观事物怎样观察、理解、认识的反映。思路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以客观事物为基础的。客观事物反映在作者头脑里，经过观察、理解、认识的过程，形成了他对这样事物的印象、看法、态度或感情。把这些印象、看法、态度或感情理出个头绪来，就是所谓思路。按照这个思路写成文章，就是所谓结构组织。文章的结构组织是否清晰严密，表明作者的思路是否清晰严密。思路是否清晰严密，表明他对所写的客观事物是否形成了鲜明的印象、看法、态度或感情。

所以，要文章的结构好，必须求之于思路。要思路清晰严密，必须善于观察事物，能够理解和认识事物。只有从锻炼观察能力和理解、认识的能力入手，才能培养起既活泼而又严密的思路；只有培养起这样的思路，写文章才会有好的结构。

写一棵树，如果你对这棵树的形状、构造、生长发育、性质作用，都不知道，或者知道得不清楚，这篇文章将如何写法呢？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呢？一切都将无法下手。勉强写些话出来，必然会前言不搭后语，使读的人也摸不着头脑。这还谈什么结构组织？写一件事，如果你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发展、演变，作用、意义，都搞不清楚，所知既然模糊，看法和态度就更难得鲜明。这样，文章又将何从组织？总之，自己不明白，就无法使读者明白。

其次是文章的性质、对象和目的。文章总是写给特定的对象看，为了解决特定的问题的。文章里的材料怎样安排，各个部分怎样组织，要看文章是写给谁的，是为什么写的。比方，某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去调查了一下，回来之后把那件事情写下来，向领导报告。这该怎么写法？当然只有原原本本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地写出来，用不着什么“倒叙”、“插叙”那些办法。如果想把这件事情写成个通讯报道，在报刊上发表，写法就许不同一些，可能先把结果写出来，然后再回过头去写事情的发生和经过，中间也许要补充一点跟这件事情有关的情况，以便一般读者能够了解得清楚一些，并且也要考虑到怎样安排才能引起读者的注意，使他乐于读下去。倘若拿这件事情作题材，写成一个短篇小说，写法就会更不一样。写自己对某个问题的看法，也要看写给谁和为什么而写来考虑文章的结构——是写给有关的个别同志看，还是写出来发表？如果发表，是在哪里发表？给哪些读者看？是着重表明自己的意见，还是着重批评一种相反的、错误的意见？虽然谈的是同一个问题，由于对象和目的不同，文章里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怎样提出问题，怎样得出结论，也就是说，文章的结构组织怎样安排，也会有种种不同。

所以，要文章的结构好，除了先决地求之于思路的清晰严密之外，还要把写作的对象和目的明确起来。不能为结构而结构。结构是为写文章的目的服务的。

总之，结构不是个单纯的方法技巧问题，虽然这里边有方法和技巧。有些青年同志在学习语文，希望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听说写文章要讲究篇章结构，于是想找人教给点谋篇布局的方法。方法当然需要讲，然而那还不是根本的。根本的问题在思路，在写作要有明确的目的。特别是思路，这是关乎文章结构的最根本的东西。

思路需要锻炼，也是可以锻炼的。思路一要开阔活跃，二要细致严密。锻炼就是向着这个目标来的。入手处一在观察，二在思考。看一样东西，不是毛毛草草地看一眼就算数，而是多看看，仔细看看，一边看着一边想一想，一定要把它看清楚，想明白。比如看一座山，可以从远处看它的整体，看它的气势，又可以走到近处看它的岩石树木；可以从山脚看上去，又可以从山顶看下来；可以从这座山想到那座山，想到过去看过游过的山，也可以从山上的泉水瀑布想到由这里发源的溪流江河；可以从它的景色想到它的蕴藏，也可以从它的今天想到它的明天；如此等等。不是随便看看，不是胡思乱想，而是认真地看看，用心地想想，做到对这样东西了然于胸中。对事物有了这么一种明晰的印象，等到要写文章，根据写作的目的考虑一下，哪些写进去，哪些不写，哪些多写一点，哪些少写一点，先写什么，后写什么，再写什么，从哪里写起，到哪里转个弯，到哪里结束，心里有了这么个数，一步一步写下去，写完之后反复看一看，读一读，如果有详略不合适、连贯不顺畅、联系不周密的地方，好好改一改，这不就是结构组织吗？看一件事情，想一个道理，也是这样。知道了结果，一定找一找原因，想一想用这个原因说明这个结果合理不合理；下了个判断，一定找一找根据，想一想这根据充分不充分。正面想想，反面想想，把有关的事情或道理联系起来想想。总之，要做到对这件事或者这个道理了然于胸中。这样，头脑里也就有了头绪，写起文章来也就有了条理。

当然，能够这样看事情，思考事情，要靠具备一定的实践基础，认识水平，以及知识的蓄积。但是，这里边也有个习惯问题。注意锻炼，能逐渐养成好的习惯，不注意锻炼，也会助长了不好的习惯。因此，我们说锻炼是有用的，是不可忽视的。经过不断的、有意识的锻炼，能够使我们的思路在现有的思想水平和知识水平的基础上，尽其可能地开阔活跃起来，细致严密起来。那样，写文章就能够比较地铺陈得开，不至于干干巴巴地一疙瘩，就能够比较地有些条理脉络，不至于颠来倒去，麻乱一团，或者前后脱节，丢三落四了。

除了自己经常注意之外，读好的文章，用心理解它的层次结构，也是锻炼思路的很有效的办法。因为从那里可以领会到作者的思路是怎样开展的，这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启发作用。

不仅读议论性的文章应当这样读法，读记叙性的文章也一样。不仅读现代的文章需要从思路上着眼，读古代的优秀的文章也需要。由于有些人读古文往往只注意其中的生字、难句和某些辞藻，特别是读那些短小优美的散文更是这样，而对它的结构所反映的作者的思路，却往往忽视。因此，读好文章时强调注意作者的思路，是十分必要的。这里举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作个例子：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这是一篇游记。游记并不是一边游着一边写，而是游完之后，想着游览的情景写的。这篇文章表现出的作者的思路大致是这样：他先想到小石潭所在的地方，想到逐渐走近小石潭的时候听见怎样的声音(闻水声，如鸣珮环)，看见一些什么景物(潭边的石头和树木)；然后继续想，走到潭边向潭里注视的时候看见怎样的景象(游鱼……似与游者相乐)；接着想下去，看过潭里的游鱼之后，又抬起头来顺着潭岸向远处眺望，看见了怎样的情景(斗折蛇行，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近处、远处都观赏到了，该坐下来休息休息了，于是写坐在潭边看见什么，感觉到什么；最后，游够了，该回去了，于是写回去，一直写到同游的人和作这篇游记。显然，文章的结构组织所反映的正是作者游览时观察的顺序，和写文章之前回想思索的顺序。如果我们游了一个地方，只要游览的时候很细心地观察了，对每处景物的最突出的东西都留有清晰鲜明的印象，只要写的时候把游览的过程和所得的印象都想清楚了，我想，我们也同样能够写出这样一篇有条有理而又清新生动的游记来。文章的结构不是一件难事。

有的同志给我来信，要我谈谈怎样读文章：有的同志要我谈谈怎样写文章，特别是怎样把文章的结构安排得好些。我想，这两个方面能够统一起来。

读文章，可以这样读法：粗读一遍，想一遍，再细读一遍。

粗读一遍的目的在于对这篇文章能够“粗知大意，得其梗概”。因此，哪怕篇幅比较长，也尽可能一口气读下来，有少数地方不甚明了，暂时由它去，不细想，也不查字典。

想一遍，就是想一想那个大意和梗概。什么是大意和梗概呢？主要是这么几点：

1．这篇文章主要地谈了个什么问题？或者说了件什么事情?

2.这篇文章是写给谁看的，为了什么目的而写的?

3．文章里主要说了几层意思?前前后后的几层意思是怎样的关系?

这第三点，其实就是文章的结构组织。

想这一遍是大有用处的。读报纸刊物上的一般的文章，有时候只能读一遍，没有时间重读第二遍。如果读一遍就丢在一边，往往印象模糊，稍过两天就忘了。读过之后略微想一想，把上边说的那三点回味一下，印象就清楚多了，深刻多了。这样才不白读，才能从中得到点什么。倘若是一篇重要文章，是要好好学习的文章，读一遍、想一遍，对它有了个初步的了解，对上边说的三点有了个比较清晰的印象之后，再去细读，才能使自己的思路跟作者的思路合拍一些，才知道哪些地方应当特别注意，应当深入揣摩，这样，收获能够更大些。常见有的同志读文章，一上手就一字一句地抠起来，半天还不能读它一遍，一直读到头，所得的多是些零零星星的印象，得不出一个完整扼要的印象；也有的同志，草草读过一遍之后，马上又回过头来重读，有时候读了两三遍，印象还是很笼统，甚至相当模糊，理不出个头绪。我想，这种情形可能都是由于缺少想那一遍的缘故。想一遍，这是个习惯问题。养成这个习惯之后，费时很少，往往只要几分钟，十来分钟就行，而收效很大。

再细读一遍，目的在于咀嚼，消化：

1．验证第一遍读过之后，所得的印象对不对。对的，加深它，巩固它；不对的，纠正它。

2．求透。懂得不清楚的，要思考，揣摩，要查考工具书；前前后后的联系照应，要弄明白；主要的，次要的，要搞清楚。要得出总的、全面的理解；也要得出分解的、一部分一部分的理解。

3．求深。要体会含蓄蕴藏的意思，要玩味精微细致的情境，要领略论断臧否的分寸。

我想：用这样的一些步骤来读文章，对于锻炼思路是很有好处的。如果思路不断地得到锻炼，自己写文章的时候，在结构组织方面就会有些办法了。

评讲一篇习作《北京》

◇张志公

今天评讲学员的一篇习作，题目是《北京》。这是一篇抒情散文，写法有特点，先概述一下北京的古，然后撇开北京的古，着重写它的新，这种立意是可取的。文章写来有感情，行文相当流畅，结构组织也还紧凑清楚，这些都是写作上的优点，值得提出来的。但是，文章里也有思考得不够周密的地方，描写得不够准确、不够恰当的地方，材料的组织安排也还有值得斟酌的地方，行文也有不够简练的地方。现在先来逐段谈一谈，然后就全篇的写法提几点参考性的意见。

第一段：

北京，这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古都，向来是以其“古”而闻名于天下的①。过去，每当人们提起北京，首先想到的是它特有的②一些名胜古迹。如：气势磅礴、富丽堂皇的伟大建筑故宫；端庄典雅、构思精巧的古建筑精华天坛；以及轻舟塔影、风景别致的北海，和充满着诗情画意、气象万千，既有古色古香的精美建筑，又有南国风光意味的园林盛地颐和园，等等这些令人神往的地方③。然而，自从新中国成立并建都北京以来，情况就大不相同了④：古都变成了新城，老北京变成了新北京。从此北京就又以其“新”而重震⑤世界了。因此，现在人们再提起北京来，首先想到的就不是那些古建筑喽！而是党中央和毛主席，是北京一日千里的新变化。尽管那些地方比以前更加吸引人⑥。

这一段是全文的纲，写出了文章的中心意思。先简括地描述北京的名胜古迹，然后撇开北京的古，提出北京的新，为全文张目。这样的开头是好的。

①这句话有点重复累赘。“历史悠久”“古都”“以其古而闻名于天下”都是古的意思。这样写可以突出北京的古，但是终不免使人感到重复。“文化古都”的“文化”，下文没有着落。因为下文写的是一些“令人神往的地方”，也就是写了一些景物。当然，这些景物也未尝不可以说是古文化的遗迹，但是这只是文化的一个方面。文化包括的方面很广，这里仅仅提到景物，显得不够一些。可以把“文化古都”改成“都城”或“城市”。我想，“这个历史悠久的文化古都”(插入的复指成分)也可以全部删去，全句改成“北京向来是以其古而闻名于天下的”，这样倒直截了当些。另外，“古”字上的引号可以不用。

②“特有的”三个字可以去掉。因为一个地方的名胜古迹总是特有的，如果是别的地方也有的，就不成其为名胜了。

③这句话的开头用个“如：”一直管下去，又长又不成句，念起来很不顺口。最后的“的地方”，又跟前面的一连串描述不相称，轻飘飘的，显得软弱无力。可以把“如：”去掉，用个破折号把名胜古迹注释一下，把“这些令人神往的地方”也删去，这样倒显得简洁有力一些。再看中间描述的话，说故宫是“伟大建筑”，天坛是“古建筑精华”，颐和园是“精美建筑”，说来说去都是建筑，显得冗赘单调。这种说法也不够确切，说故宫的建筑是伟大的，说天坛是精华，说颐和园的建筑是精美的，这样区分恐怕没有根据。还有，“以及”“和”这两个连词可以去掉，把“和”字前面的逗号改成分号，让描写四处名胜的句子并列起来，倒干净利落一些。(也许作者觉得前两样是建筑，后两样是风景，所以先用“以及”分成两组，其实样数并不多，都是古迹的举例，没有分组的必要，加上两个连词，徒然让人念着别扭，没有多大用处。)写颐和园的部分，着墨过多，显得太突出，念起来也不大顺口。里边用“气象万千”形容颐和园不够恰当，因为气象万千一般是用来写景物多变化的。“既有……又有……”这个格式，里面所说的事物要能够对起来的。比如说“我们这里既有二十多岁的青年，又有六十多岁的老者”，这样就对起来了。“古色古香”和“南国风光”对不起来。看来描写颐和园的这句话要重新组织。以上写的四处景物，的确是北京有名的地方，应该写，但是单举这四处似乎还不够，因为都不太古，而这里之所以要列举这些为的是支持开头北京“向来是以其古而闻名于天下”那句话的。北京比这四处古得多的景物还有，至少，像长城，恐怕不能不提一笔。

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句话太笼统。什么情况大不相同了呢？不清楚。上文说的都是美好的景物，这里用了这句话，好像说新中国成立以后，景物倒不美了。作者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这句话是跟前面说的“过去，每当人们提起北京，首先想到的是它特有的一些名胜古迹”那句话对着说的。但是这两句话相距太远，读者难以联想，容易引起误解。在这种情形之下，不宜于用这种笼统的话。

⑤“重震”没有根。“重震”就是重新震动的意思，然而前面说的是北京“向来是以其古而闻名于天下的”，并没有说“北京向来是以其古而震动天下的”。还是把“重震世界”改成“闻名于天下”好，前后一致起来。否则就干脆用“震动世界”。

⑥“因此”可以删去。上下句之间不是因果关系，下句只是上一句的进一步发挥。“喽”字删去。这个语气助词一般用在不很严肃、感情不很强烈的地方，有时甚至用在感情低沉的地方，用在这里不合适。“而是”以下不成句。“尽管”以下也不成句，而且全段用这样一个追补让步的分句来结尾，显得软弱无力。

“因此，……更加吸引人。”这里的几句话，可以这样改一下：现在提起北京来，人们首先想到的不再是那些古代建筑，尽管它们已经修葺一新，比以前更加美丽。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党中央和毛主席，是社会主义中国首都的一日千里的新气象。

第二段：

同志！也许你是从祖国的大西北①，搭上火车，沿着新修的铁路，第一次来北京参观的吧？也许你是离别了北京多年，而今又从祖国的南方②，乘了我国自己制造的火车，重返北京开会的吧?不管你从什么地方来吧③，只要你是坐火车来的，你们④都将在北京车站结束旅程，从这首都的大门步入北京的⑤。一下车，你就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车站好大呀！当你步出车站大厅，走到车站前面的广场，然后回过头来望望这车站的正面时，你立刻会被这宏伟的建筑所吸引，使你久久不能离去⑥。重返北京的同志，这时会自然而然地想起旧的北京车站⑦，一新一旧真有天地之别，如何能相比呢?

第三段：

在这车站前面的广场上，你⑧可以选乘漂亮的天蓝色无轨电车，或者红色的公共汽车，到你所要去的地方。如果你有急事，或者想更方便一点儿⑨，那么你可以很容易地雇上一辆出租小汽车，很快就可以把你送到目的地。但是要想雇辆三轮车，却不那么容易，因为大多数三轮车都被这些公共汽车和电车代替了，那些三轮车工人也大都改行做了司机。

在这两段里，作者采取对读者说话的办法描述北京新车站的情况。

①“大西北”的后面添上大西南，因为不只是大西北新修了铁路，大西南也新修了铁路。

②“南方”的后面还可以加上东方和北方，既要这样写，还是写全的好。

③“吧”字去掉。在比较严肃的场合，这种语气词还是少用的好。

④“你们”的“们”字去掉：跟前面一致起来。

⑤“从这首都的大门步入北京的”这句话删去，因为上一句已经说到“结束旅程”了。

⑥“一下车，……使你久久不能离去。”这几句话的中间跳得太快，好像一下车就出了大厅，其实还要经过好些地方呢。可以加上点描述。另外，有些词也用得不够贴切。可以这样改：“一下车，你就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车站好大呀！你穿过甬道，浏览一下车站里的各种设备，然后步出车站大厅，走到车站前面的广场，回过头去望望这车站的正面，你一定会被这宏伟的建筑所吸引，久久不愿离去。”

⑦“旧的北京车站”，还是改成“前门车站”好，因为现在没有人把前门车站叫旧的北京车站。

⑧“你”字后面可以加“立刻”，说明新社会交通的方便。

⑨“想更方便一点儿”改成“有行李”好些。这样可以把出租小汽车跟无轨电车、公共汽车区别开来，因为有行李上无轨电车、公共汽车是不大方便的。

“但是要想雇辆三轮车……改行做了司机。”这里所写的看不出新旧之别，如果把旧社会黄包车工人为了生活而熙熙攘攘地抢生意之类的情景说一说也许好一些。就已经写的来看，似乎说得有些过火，三轮车并不是都被公共汽车和电车代替了，三轮车工人也没有大都改行做司机，有的可能改行当工人，到工厂去了。

第四段：

也许你不是普通客人，而是从祖国的西藏乘飞机来的藏族同胞吧①？或者是从海外归来的侨胞？还许②是从哪个友好国家来北京作友好③访问的贵宾呢④？当你乘坐的飞机，在座落于北京东北郊的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⑤，你们将受到北京人民的热烈欢迎⑥。当你们⑦坐上汽车，沿着笔直、平坦和宽阔的林荫大道，穿过广大郊区奔向北京⑧的时候，你们⑨可以从车窗里窥见北京工农业建设情况的一斑。

这一段，作者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描述北京的新。

①“也许你不是普通客人，……吧？”“不是普通客人”可以删去，客人很难说普通不普通。“而是”的“而”字去掉，改成“也许你是从祖国的西藏……吧？”

②“还许”的“许”字去掉。

③“作友好”三字去掉，因为跟上面的“友好国家”的意思重复。

④“呢”字去掉。

⑤“当”和“的时候”去掉。“你……”前面加上“只要你是乘飞机来的”。“在座落于北京”去掉，改成“都要在”。

⑥“你们将受到北京人民的热烈欢迎”这半句话可以删去。

⑦“你们”的“们”字去掉，跟前面一致起来。

⑧“穿过广大郊区”没有必要。上面说“沿着笔直、平坦和宽阔的林荫大道”，就是在穿过广大郊区。“奔向北京”，这种说法不妥。北京包括郊区和市区，这里说“奔向北京”，好像郊区就不是北京似的，应改成“奔向市区”。

⑨“你们”的“们”字去掉。

“窥见……一斑”太文气，不如改成“看到一点……的情况”。

第五段：

如果你是阳春三月来北京①的，那②你将饱尝③北京艳丽的春光。不必去公园，只需看看这欣欣向荣的郊区就成了④。你看：近旁⑤，粉桃红杏⑥争芳斗艳；远处，白云朵朵，柳绿如茵。再看：⑦奔驰在田野上的拖拉机，在欢乐声中⑧翻松了冬眠初醒的沃土。人民公社的男女社员们，又愉快地开始了一年的劳动⑨。如果你是六、七月间来这里的，那么展现在你面前的将是金波滚滚的麦海。照我看，秋天的北京最好。秋天的北京到处是鲜红的色彩和浓郁的芳香。这时候，山上的柿子红了，园子里的苹果红了，公园里的菊花红了，香山的霜叶也红了。要是你赶上了国庆节，一定要到天安门广场去看看，那里才是最红的地方。在这红色的城市，从田园到闹市，从山里到湖边，到处充满了沁人肺腑、使人欲醉的果香。玫瑰香葡萄、各种苹果、大鸭梨、京白梨等等各种上等水果，北京已大量出产，你要多少有多少。

这一段是描述客人从汽车上看到的郊区景色。

①“来北京”改为“到达”好，因为这一段是接着上一段的意思下来的。

②“那”改为“沿途”，读者一看就知道这一段是接着上一段说的。这就是前后的联系照应。

③“饱尝”改为“饱览”。“春光”怎么可以饱“尝”呢。

④“不必去公园，只需看看这欣欣向荣的郊区就成了。”这句话全删去。这么说，含有要饱览春光，只有到公园才成的意思。

⑤“你看”去掉。“近旁”改为“近处”。坐在车上，说近处恰当一些，同时跟下文的“远处”对照起来。

⑥“粉桃红杏”的后面加逗号。

⑦“再看”去掉，显得干净利落一些。

⑧“在欢乐声中”可以去掉。

⑨“一年的劳动”改为“春耕”好些，可以跟开头的“阳春三月”联系起来。

“最好”改为“最美”，因为下文说的都是秋天的景色。

“秋天的北京到处是鲜红的色彩和浓郁的芳香。……你要多少有多少。”这一段话有些问题。既然客人是坐在车上，沿途看到的只能是东北郊区的景色，不大可能看到公园里和香山的景物。另外，说国庆节怎么样，说北京的水果怎么好，虽说是联想，未免扯得太远。可以在“秋天的北京最美”的后面加上一句“从车窗望出去”，接着说：“苹果红了，柿子红了，菊花红了，山上的霜叶红了，你将发现进入了一个红色的城市。”说到这里结束。至于什么地方的苹果，什么地方的柿子，就不具体说了。这样也就突出了秋天的景色。

第六段：

然而①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北京，当你乘车路过东郊时②，你首先可以看到的是与北京车站齐名的新建筑“农展馆”③。你也许想停下车子去参观一下吧？但这时④车子已把你带到烟囱林立的北京工业区了。一排排高大而整齐的新厂房，合理地分布在这广阔的东郊区⑤。十几年前，这一带还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庄稼地⑥，如今这里已⑦变成生产各种机床、拖拉机、汽车、重型机械，以及各种化工产品和科学仪表的工业基地了。就是这些工厂，才把北京从一个消费城市逐步变成了一个工业城市⑧。

这一段仍然是写客人坐汽车到市区的沿途所见，即北京工业区的景象。

①“然而”可以去掉。

②“东郊时”念起来不顺口，改成“东郊的时候”。这样一改，又跟前一句里“什么时候”重复，为了避免这种重复，可把前一句改成“不管你是几月来北京的”。

③“‘农展馆’”的引号去掉，改成“农业展览馆”好些。

④“但这时”的“但”，改成“但是”，“这时”可以去掉。

⑤“一排排……东郊区”这句话可以删去。既然上面说到了“烟囱林立的北京工业区”，那“一排排……厂房”就没有必要再说了。“合理地分布”，坐在汽车上是很难估量的。既是工业区，厂房的分布无疑会是合理的，也没有必要再说。

⑥“一小块一小块的庄稼地”，这样说也未尝不可。但是，不一定都是庄稼地，也不一定都是小块的，同时跟工业区也搭不上关系，可改成“空旷的郊野”。

⑦“这里已”三字可省。

⑧“就是……才……”这个结构，一般在强调某一事物的时候才用。这里没有必要这样强调。可以把这个结构去掉。另外，北京现在是不是一个工业城市，我不懂，如果说“把北京从一个纯消费的城市逐步变成一个有工业生产的城市”似觉妥当一些。

第七段：

无论哪儿来的客人，大家首先要去的地方大概是天安门广场①。这令人心旷神怡，浮想联翩的广场，人们怎么不先到这里来呢？它有着光荣的历史，它是最令人神往的地方②。不是吗③？“五四”运动在这里爆发；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这里④诞生。此后每年国庆节，毛主席就在这里，在天安门上，接受全国人民的汇报，并⑤检阅人民日益壮大的力量。为记住这伟大的日子和这光荣的地方，凡是⑥到过这里的人，都要⑦拍下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这一段，作者又从另外一个角度来写北京的新。作者选择的地方是天安门。

①“无论哪儿……天安门广场。”这句话的结构不完整。前半句是主语，但是后半句不能构成前半句的谓语，究竟是从“客人”的角度来说，还是从“要去的地方”来说，不清楚。可改成“无论哪儿来的客人，大概首先要去看看天安门广场”。

②“这令人心旷神怡……令人神往的地方。”这两句话都是对天安门广场的形容，多了一些，不集中，也不能很好地配合，如“心旷神怡”，“浮想联翩”，“令人神往”，这些并不都是跟“有着光荣的历史”联系得起来的。下文都是写它的光荣历史，所以无关的形容可以少用，改成“这是具有光荣历史的广场”就行。

③“不是吗？”去掉。

④“在这里”的后面加上“宣告”一词，显得严肃确切一些。

⑤“并”字去掉。

⑥“凡是”可以省。

⑦“都要”改成“都愿意”。

第八段：

广场的西边，是宏伟壮观的人民大会堂，这是同广场对面①的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以及北京车站等九大建筑同时落成的十大建筑之首。这座令人起敬的伟大建筑，尽管其规模宏大、工程艰巨，可是勤劳勇敢、足智多谋的中国人民，仍然以“大跃进”的速度，在短短的十个月工夫就把它建成了②。这是伟大的中国人民创造出来的奇迹，是“总路线”和“大跃进”的胜利，是祖国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的鲜明标记，然而这仅仅是开始③。

这一段写人民大会堂建成的经过。

①“广场对面”的说法不确切。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不是在“广场”的对面，而是在人民大会堂的对面，可把“广场”改成“它”，指人民大会堂。

②“这座令人起敬的伟大建筑……就把它建成了。”这句话里的“伟大建筑”，“规模宏大”，跟上面说的“宏伟壮观”的意思重复。另外，“尽管……仍然……”这个结构，用在这里不合适。全句改成“这座会堂，规模很大，工程艰巨，可是勤劳勇敢、足智多谋的中国人民，以‘大跃进’的速度，用短短的十个月工夫就把它建成了。”

③“这是伟大的……仅仅是开始。”这句话里，也有几处值得考虑。“伟大的中国人民”的说法是对的，但是在“胜利”的前面也可以用“伟大”来修饰“总路线”，为了避免这种词用得过多，可以把前面的“伟大”移到后面去。“大跃进”这里可以不说，因为上一句里说过“以‘大跃进’的速度”，再说就重复了。“是祖国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也可以不说，因为“总路线”就包含着这个意思。“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删去。全句改成“这是中国人民创造出来的奇迹，是总路线的伟大胜利的一个鲜明标志。”

第九段：

大会堂的正门是朝向东方的，每当旭日从东方升起的时候①，大会堂屋檐上的②，红色③、庄严的国徽，最先被照亮而④发出灿烂的光辉，活像这天下又出了一个红⑤太阳！大会堂的门前是一排顶天立地、气宇轩昂的大理石门柱，柱廊内是金光闪闪的大门。这大门是人民出入的地方⑥。这大会堂是人民开会的地方，是建设社会主义的人民英雄们欢聚的地方，也是⑦庆祝革命胜利的地方。全国人民的代表们，就在这里商讨国家大事。全国人大常委就在这里办公⑧。来自世界各地的贵宾们，也往往在这里得到最热烈的欢迎。……⑨

这一段是对人民大会堂的描述。

①“每当旭日从东方升起的时候”。既然是“旭日”，当然“从东方升起”，可改成“每当旭日初升的时候”。

②“大会堂屋檐上的”，说法不确切。“屋檐”一般指普通房子说的，用在这里不大合适。“大会堂”上面说过，这里可省。全句改成“正门上方”。

③“红色”后面加个“的”字。

④“被照亮而”四字删去。因为旭日初升，“国徽”当然会被阳光照亮，不必说它。

⑤“红”字去掉。

⑥“大会堂的门前……这大门是人民出入的地方。”这两句话可以省，直接说下去紧凑一些。文中“顶天立地”、“气宇轩昂”，都是用来形容人的，用在这里不贴切。另外，“大门”当然是人们出入的地方，没有必要说它。

⑦“也是”后面加上“人民”，和前面两句里说的一致起来。

⑧“全国人大常委就在这里办公”，这句话没有必要说，删去。

⑨“也往往在这里得到最热烈的欢迎。……”把“得到”改成“受到”，后面加上“首都人民”。最后的删节号可以去掉。

第十段：

在大会堂与博物馆的中央①，与天安门遥遥相对的是巍然屹立在广场中轴线上的②人民英雄纪念碑。这碑，③给天安门广场增加了更为④安谧和⑤肃穆的气氛。当你走近前来，看看这碑上一幅幅精致的浮雕时，心里不免要翻腾起历史的风雨⑥，使我们懂得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同时⑦教育我们立志发扬革命传统，保卫这胜利果实。这碑，还使我们永远不忘那些为祖国和人民的解放事业而英勇牺牲了的人民英雄们，并⑧接过他们的旗帜，将革命进行到底。

这一段写广场上的人民英雄纪念碑。

①“中央”指一个范围的中心，用在这里不妥，改成“中间”。

②把“巍然屹立在广场中轴线上的”这些形容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话删去，改成“与天安门遥遥相对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作下一句的主语。“碑”字后面的句号改逗号。

③“这碑，”移到“使我们懂得今天的幸福来之不易”的前面。

④“更为”去掉。

⑤“安谧和”，“安谧”这词儿太文，改成“庄严”。“和”字去掉。

⑥“风雨”改成“风云”。后面的逗号改句号。

⑦“同时”去掉。

⑧“并”还是说“并且”好。

第十一段：

天安门广场上，这些崭新壮丽的建筑，让它们周围的苍松、翠柳，草坪、花坛一点缀，显得更美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汽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安然地穿来驶去，非但没有搅乱这广场的和平景象，反而显得更加平静了。到了晚上，亭亭玉立的华灯，会代替白天的太阳，把天安门广场照得通明。

这一段是描写天安门广场的景象和气氛。文章已经把天安门广场的主要景物都写了，再写上这一段，反而显得有些分散，可以考虑把这一段全删去。

第十二段：

北京是祖国的心脏，而天安门广场是这颗红心的中心。从这里出发，你可以坐上公共汽车到达北京市区的各个地方，饱览北京繁华①的市容。从这里出发，你只需换上一次公共汽车，就可以到达北京的西山游览区；②西郊新市区；③西北郊大学区和南郊的农业区等等。如果想到北京的钢铁基地石景山和矿区门头沟参观一下，也很方便，从这里坐上汽车，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了。再远一点，你还可以去逛逛十三陵，那里有著名的地下宫殿④。

这一段以天安门广场为中心，简述一下其他地方，做文章描述的结束。

①“繁华”用在这里不恰当，去掉。

②③两处的分号改逗号。

④“再远一点……地下宫殿。”这句话可以删去。“十三陵”，“地下宫殿”都是古迹，文章不是在说古，而是在谈新，可以不说。

第十三段：

祖国在继续①前进！北京在继续②前进！当你两三年以后再来北京③的时候，如果你不是借助于它所特有的名胜古迹和这伟大的天安门广场的帮助，你大概会不认得北京了④！

这一段是文章的结束语。

①②两处的“继续”去掉，显得有力一些。

③“北京”去掉，因为文章写的就是北京。

④“如果你……不认得北京了！”这句话说得过了一些。难道两三年以后连北京都不认得了，难道北京车站也会变样吗？这句话可以改成“北京将以更新，更美，更加雄伟的面貌欢迎你。”

下面再就全文的写法和有关作文练习的一般问题提出几点意见。

一、要抓住文章的中心意思

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是：撇开北京的古，写北京的新。作者写出了这个意思，读者也能感觉到这个意思，可以说基本上达到了写作的目的。但是还有不够的地方。

1．文章里有些地方说了一些闲话，有些地方引申得过远，把文章的中心意思冲淡了。如描述北京出产的水果，十三陵和地下宫殿等。扯得太远，引申过多，都无助于表达中心意思。

2．选材和安排还有值得研究的地方。这篇文章的写法，是假设对一个初来北京的人说话，从设想坐火车来、乘飞机来入手，然后一步一步描写北京的新。这个写法有可取的方面。但是，也有局限性。文章里写了三处景物，一是北京车站，一是从飞机场到市区的沿途所见，一是天安门广场。前两处还比较自然，写天安门广场就显得勉强一些。从北京车站来的写了，从飞机场来的写了，再写什么，不好安排了，于是就用“无论哪儿来的客人，大家首先要去的地方是天安门广场”这句话，硬把来的人请到天安门广场。文章写的是北京的新。新的方面很广，而且还有更重要的方面，但是，文章里写得很少。一篇散文，要写北京的新不能面面俱到，这就要有所选择，有详有略，有轻有重，很好地加以安排。这篇文章写的主要是北京的建筑，但是既不全面，也不集中。所以使人感到有些泛，不深刻。

二、写抒情散文应该注意的问题

写抒情散文，要注意两方面的问题：一是要有真情实感，写得真切；二是要写得自然，切忌堆砌造作。对景物的描述，尽可能少用些修饰词语，直截了当地写，会显得简练有力一些。这篇文章有些追求辞藻，不够朴实。

三、要明确写作的目的和对象

在工作和生活中写任何文章，都是为了一定的目的，写给一定的对象，解决一定的问题的。无目的、无对象、为写文章而写文章的事，基本上不存在。那么，学习期间练习写文章，尽管只是一种练习，也应当这么办：首先想一想，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是写给谁看的，是要解决什么问题的。把这些想清楚了，文章的中心意思就好定了，选用哪些材料。怎样安排组织，以至遣词造句的种种问题，都好考虑了。这样练习，写起来不困难，有话说，写出来不空泛，有用处，并且能够养成良好的写作习惯，打破那种无病呻吟、矫揉造作、东拉西扯、堆砌辞藻，敷衍成篇、虚应故事的坏文风。这篇文章，在明确目的对象上，不够一些。从文章本身看不很清楚作者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是打算写给什么人看的，希望解决什么问题的。文章的一些缺点，无论是中心意思方面的，还是结构组织、遣词造句方面的，都直接间接地与此有关。这个问题，值得学习写作的同志们认真对待。

四、文章有多种多样的写法

学习写作的人，不论是在校的学生还是业余学习者，都爱写抒情散文。写写抒情散文当然未始不可。不过，有些别的体裁更应当练习，万万不可忽视。事实上，在工作和生活中需要写抒情散文的时候并不很多，而应用文、科学说明文却时常用得着。学习期间多练习练习写一般应用文、科学说明文，很有必要。就拿《北京》这个题目来说，也完全可以写成一篇科学说明文，对北京作地理的或者历史的或者二者兼有的介绍。

你们知道北京的经纬度吗？知道它的海拔吗？能够确切地说明它的面积、人口、气候特点、工农业特产等吗？你们能够大体上正确、清楚地说说北京这个城市的历史沿革吗？对于那些闻名世界、到北京来的外宾都要看看的名胜古迹，你能够作出简要而又准确、生动的介绍吗？不要认为写应用文、说明文没意思，很容易。不对！写得好的应用文和说明文是很有意思的，要写好，不是件容易事，必须有工作、生活实践，有丰富的知识，而这是要下更多的工夫的。我建议，多写写一般应用文和科学说明文。

写总结的几个问题

◇张志公

今天来研究一下有关写总结的一些问题。学校出的题目是《怎样写总结》。我自己写总结的经验不多，加之总结也没有一套现成的写法，因此，很难回答这个问题。只好提出写总结的几个问题来研究一下。

1．写总结是不是有些基本条件

什么是总结，很难下个定义。从一般的总结来看，大致可以这样说：做了一项工作，或者是做了一个时期的工作，做过以后，回顾一下工作的情况，包括工作的目的、任务、经过、方式方法等，做一些系统的整理，进而做一些比较全面的分析，从中得出工作的主要成绩、经验、缺点和问题。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对做过的工作作出一个正确的估价，把成绩和收获巩固下来，把经验明确起来，以便推进和提高今后的工作。

一篇好的总结，要具备一些什么条件呢？

(一)要有充实的、正确的内容。所谓充实的、正确的内容，就是有材料，有观点，有分析，有概括，能说明问题，能解决问题。材料要丰富，要真实，要典型，要有选择；观点要鲜明，要正确。材料和观点是统一的。材料要说明观点，观点要统帅材料。比方举办像我们这样的“语文学习讲座”，有没有必要办呢？从我了解的一般反映来看，大家都认为有必要。“有必要”就是观点，这个观点要肯定，要鲜明。但仅仅反反复复强调观点是不行的，还必须要有材料来说明观点。贵阳市干部文化学校在总结举办“语文学习讲座”的必要性时，就提出了五个方面的材料。即“讲座”有助于端正学员的认识，树立认真学习语文的态度；辅导学员精读了十来篇典范的文章，使学员初步掌握了一些阅读文章的方法；帮助学员掌握了一些语文基础知识；帮助学员进行了一些语文基本训练；有些参加“讲座”学习的小学教师把专家们的讲课方法运用到自己的教学中去，提高了教学质量等。有了这些材料，就有力地说明了观点的正确。这样，观点和材料就紧紧地扣在一起。从这里我们可以体会到材料跟观点统一的关系。

(二)既要全面，又要有重点，既要合于总结的一般要求，又要从实际出发，不流于形式。为什么说要全面呢?因为既是总结，就得全面。总结里不能只写过程，记流水账，要有分析和概括；也不能只有抽象的分析和概括，要有具体的过程和情况，要不总结就显得空泛。另一方面，总结里不能只谈成绩和经验，不谈缺点和问题；也不能只谈缺点和问题，而不谈成绩和经验。只有把过程、情况、成绩、经验、缺点和问题都谈到，这才全面。凡是总结，总有一般要求，一般的写法，首先是基本情况，工作过程，然后提出收获和成绩，进而分析其原因，从分析中得出经验；再指出缺点和问题，也要分析其原因，得出教训；最后明确今后怎么做，提出方向、原则、计划、打算等。但是，我们所总结的工作，总有种种不同的具体情况。比方说，有的工作比较复杂，有的工作比较单纯，有的工作是短期的，有的工作是经常性的。写总结的目的也有种种不同，比方说，有的总结是向上级汇报；有的总结是除汇报外，还有所请示；有的是本单位总结一项工作或一个时期的工作，向下级说明，明确成绩和经验，以便增强信心，鼓舞干劲，同时指出今后努力方向；有的是做了一项工作，有比较显著的收获和成绩，把经验总结出来，介绍给有关方面参考、讨论或研究。再从介绍经验来说，是介绍全面的经验，还是某一点的经验，其目的也是不同的。由于有这些不同，所以写总结要有重点，要从实际出发，不可能任何总结都是一样的。我们写总结要考虑对象和目的，因为它关系到总结的详略，关系到总结的组织安排。比如，我们做了一项工作，解决了原来存在的问题，要把怎样解决的经验向上级汇报一下，如果对象目的是这样的话，就宜于先摆问题，而不是先摆情况和收获，然后说明做法，解决问题的程度，最后分析经验和教训。如果是新试验一项工作，总结试验的成效，那就要求另一种写法。

(三)语言要准确，条理要清晰。总结的语言，最重要的是准确。所谓准确，就是事实要准，不走样；数目字要准，一分不错；下论断要准，一点不含糊。比如一个短期的办得很出色的马列主义著作读书班的总结中说：“大家一致感到得到的益处很多”，这里“一致”“很多”就很准，毫不含糊。再如讲读书班办得好的表现，“主要有下列几个方面”，这里“主要”也用得很准。“对马克思列宁主义一些基本原理的理解，比过去较为系统、深刻了一些”。这个估计是很有分寸的。因为对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理的理解，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是不可能很系统、很深刻的，所以只说跟过去比较起来，系统、深刻了一些。讲读书班采用“读”、“想”、“谈”、“写”的方法学习，很有实效时指出：“这是理论联系实际的最好方法”，说“最好方法”不说“较好方法”，这也是论断准的地方。特别是把上述几处联系起来，对比地看一看，更能看出用语轻重分寸的不同，都是有道理的，不是随便说说的。我们写总结，有时用的材料可能不够准，但又非用不可，那就得交代一声。比如说“根据不完全统计”，“根据推断”，这样说明了材料的可靠程度，也是一种准确。语言的准确跟材料的真实是不可分的。如果材料不真实，得出的论断就不可靠了。总结的语言，除了准确以外，还有没有其他要求呢？比方说，要不要生动一些，有点描述？我想，这是可以的，但是在总结里，描述、形容、比喻之类一般只起辅助作用，不能依靠那些话来说明问题。条理要清晰，这在总结里非常必要。清晰的条理从哪里来？这就要求我们对事物(工作)的观察、分析、叙述、论证合乎逻辑。在总结里很少用到如倒叙、补叙等等那些写作技巧。

2．写总结的人要做好哪些工作

首先是占有材料和整理材料。占有材料的重要性大家都了解，那是工作的问题，这里不多谈。从写总结的角度说，怎样整理材料是很值得注意的问题。整理材料，要靠在平时工作过程中一边不断搜集资料，一边及时加以整理。整理的方法，如怎样分类，怎样保管，怎样做索引和卡片等，都需要考虑。这些虽说是技术性的工作，但是对写总结很有关系，要不然一大堆材料，是很难下笔的。平时有了准备，着手写总结之前，系统地整理起来就方便了。然后要分析材料，以便有所取舍，进行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工作。

占有材料，整理材料，分析材料，以至于写总结的整个过程，要靠正确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具体地说，要靠掌握方针政策，要靠群众路线的工作方法，只有这样，才能正确地整理材料，分析材料，也才能很好地占有材料。在分析材料的基础上，才能考虑怎么写的问题。在考虑怎么写的时候，要明确对象和目的，根据对象和目的确立重点。重点详尽到什么程度，有哪些非重点，明确起来，写得简略一些。在非重点里，又有哪几点相对地说又要详细一些，考虑这些以后，就可以搭架子(写提纲)了。提纲不论详略，都要包括主要论点和主要材料。提纲经过研究以后，写起来就比较容易了。在写的过程中，还要做两项工作：一是核对。如引用经典著作和文件要核对，引用别人的话，数目字、计算的比例也要核对。二是推敲。如一些估价、论断要很好地推敲，注意准确的程度，做到一分不多，—分不少，既不夸大，也不缩小。

以上讲的是一些主要问题。下面再补充讲两个问题。

1．总结写法上的几个问题

(—)数字、举例、引用材料。引用材料是必要的，但是要选择最能说明问题的材料。大体上说，谈情况常常需要数目字，对情况的分析也往往需要数目字。如谈学习，就要看学得好的有多少，学得一般的有多少，学得差的有多少，这样可以看出教学效果如何。谈收获和成绩，常常需要引用具体的事例。你要总结一个读书班办得好，就要注意引用学的人的想法和说法，分析论断有时要引用足以作为根据的话，如经典著作、文件和科学著作等。善于运用数字、举例和引用材料说明问题。要在必要的地方用必要的材料，才可能起到说明问题的作用。

(二)分析、论证要有根据和判断。根据和判断要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如上面提到的那篇总结，讲到读书班办得好的原因时，提出了“坚持实行以学员自学为主和教员积极辅导相结合的教学方法”的论点，为什么要坚持实行这个方法呢？这就要作分析和论证。由于参加读书班的学员，有较高的学习自觉性，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和较高的政治水平，就有以自学为主的可能性；也只有坚持以自学为主，才能使他们把书本理论变成自己的思想武器，这是必要性。既有可能又有必要，那根据就足了。这是一个方面的分析和论证。总结又说：“但是，由于多数学员对外国历史知识了解少，文化科学知识不够丰富，再加上学习时间有限，因而，在教学中还必须加强教员的积极的辅导活动，帮助学员扫除障碍，打开思路。”这又是根据，所以要以自学为主和教员积极辅导相结合的教学方法。以上的根据和判断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三)怎样分段和标题。这个问题要考虑。有的总结，各部分都很详尽，内容也很复杂，这就需要分段加标题，使其眉目清楚。有的总结可以不分段不加标题，但是需要用些词句把各部分之间的关系显示出来。

2．写总结要考虑避免一些什么

从总的、根本方面来说，凡是与基本条件相抵触的都要避免。如罗列现象，空发议论要避免：以偏概全，挂一漏万要避免：主次不分，流于形式要避免；语言不准确，条理不清晰要避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现象，姑且叫它“忌讳”吧：

(一)忌冗赘。写总结的人总希望写得全面一些，把道理说得清楚一些，往往就多用材料，尽情地写，结果写得冗赘、烦琐。解决的办法是：材料要有选择，要有取舍，数字、举例不在多，在于说明问题；如果材料多，有参考价值，可以作为总结的附件。

(二)忌笼统。写总结，总得对工作全面估计一下，对成绩、经验作些必要的论断，常常由于怕说话说过了头，就爱用一些什么“一般”、“一定的”、“比较”、“较为”、“基本上”、“大体上”、“部分的”这些字眼。这些字眼不是不能用，而是不能乱用，乱用了就说明我们掌握的材料不充分，不敢下确切的判断。比如说“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是还不够”，这话本身没有错，但是，如果只这么说，没有把“一定成绩”和“不够”之处具体说出来，就失于笼统了。

(三)忌夸张。文艺作品，可以用点夸张手法。写总结不成。写总结有时候不是存心夸张，而是为了想把问题说得充分一些，一不留心就会犯夸张的毛病。这就要求写总结的人实事求是，写的时候要注意推敲，凡是有所估价、论断的地方，用词造句的分量要恰当。推敲的过程，同时也是很好地考虑研究内容的过程，提高认识、明确观点的过程，不能马虎从事。比如前面说成绩大得不得了，简直没有缺点，后面又说问题大得不得了，简直一无是处，这样前后的口径就对不起来，其中总有一面是夸张的。

最后重复说一句：要总结写得好，必须总结作得好；要总结作得好，必须工作作得好，立场观点对头。写总结不是个技术问题。还得重复一句：总结没有一成不变的写法。谈的这些，仅供同志们研究参考。

关于写调查报告

◇张志公

做好调查研究工作，是写好调查报告的前提。调查报告，不是单纯写的问题，调查研究工作没有做好，用什么样的办法也写不出好的调查报告。

担任不同的工作，需要做不同的调查研究。这就是说，做调查研究也有点专业性。做什么工作，就调查研究什么问题。从事各种不同的工作，做各种不同的调查研究，当然就需要写各种不同的调查报告。即使做同样的工作，由于所调查的范围、对象、目的各个方面的不同，也不可能有两个调查报告写法完全一样。因此，没有办法找出一个调查报告的公式。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不同专业所写的调查报告，不论内容怎样不同，既然都是调查报告，那么一定也有一些共同的特点。我们今天研究写调查报告的问题，需要选一篇写得好的调查报告作范文。据说，有些同志希望能选一篇与自己的专业有关的调查报告来讲。如上所说，任何一种专业的调查报告的写法，的确都不可能完全适用于另一种专业。比如，今天我们选的是一篇关于半工半读学校的调查报告，它的写法肯定不会适用于商业部门，因为它的内容、目的都不相同；即使对于从事教育工作的同志们来说，也未必很合用，因为你可能要写别的内容的调查报告。但是，无论从哪一种专业的调查报告里选一篇范文，又都可以供别的专业的同志参考，从中得到一些启发。作为参考，得些启发，范文的作用只能如此。如果设想读了一篇调查报告以后，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以后写调查报告就可以照着这个样子去写了，我想那是不可能的。

今天选的是《人民日报》发表的《天津电子仪器厂半工半读学校调查》(以下简称《调查》)。我们首先把这篇调查报告扼要地研究一下，看看这个报告是怎么写的；然后从中提出一些问题，大家来探讨探讨写调查报告要注意些什么。

这个报告里每一小段都标上了数字，这不是原来有的，是为了讲着方便加上去的。

先看这个报告的结构。开头一部分像是一个“前言”，然后有五节，最后还有一点补充说明。

开头像是“前言”的这一部分，有三段。这一部分的内容主要是说这所学校的创办经过。这个学校是怎么办起来的？为什么目的而办的？根据了一个什么观点、什么指导思想来办的?从什么时候办起来的？这个学校的基本情况是怎么样的?前言简要地说明了这些问题。这是调查的基础。然后提出这次调查要调查什么问题，解决什么问题。这次主要调查什么问题呢？第三段说：

电子仪器厂的半工半读学校，是为了适应发展生产的需要而诞生的。那么，他们怎样组织学生参加生产呢，怎样进行教学呢，用半工半读的方法教育出来的人有什么特点，对工厂的生产发生了哪些影响呢？对于这些问题，我们做了如下的调查。

这段话表明，这次调查工作要搞清楚四个问题——怎样组织学生参加生产，怎样进行教学，教出来的人有什么特点，教出来的人对生产有什么作用。

这一部分在这个调查报告里起的是这样一个作用，就是把调查的目的，调查的对象，以至于调查对象的基本情况，介绍清楚。以下分为五节来报告。

“前言”里提出的是四个问题，下面为什么分为五节呢？我们先看一看第一节是讲什么。开头一句：“半工半读学校，是个新事物，开始时曾遇到过不少思想障碍。”这就把这一节的中心内容提出来了，首先要谈一谈思想问题。

这一节的第二、三、四、五段提出了创办之初存在的各种思想障碍：一部分管理干部和老工人有些想法，一些工程技术人员有一些想法，一些教学人员有一些想法，有些“学工”也有一些想法，这是同半工半读学校有关的一些人的思想情况。然后在第六段分析这些思想的性质和为什么有这些思想问题。报告说，这些思想有两种不同的性质：第一种是由于没有经验，由于半工半读学校是新事物，没有见过，所以有些疑问；第二种是由于思想认识不对头而引起的对于半工半读学校的怀疑乃至于抵触。第七段是说怎样克服这些思想障碍。第一，大讲办半工半读学校的目的，大力进行宣传，反复说明办学的目的、意义。第二，怎样宣传，怎样反复说明呢？选用活的教材，用李之珍的具体事例进行宣传。采取了这样的办法，“在统一思想方面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第八段进一步指出，这样的思想工作一直贯串整个办学的过程。由于抓紧了思想工作，并且逐渐地有了事实，有了成绩，所以思想问题逐步地得到解决，思想障碍逐步地克服了。

整个这一节说明了这样一个问题：这所学校是怎么办的呢？思想领先，先做思想工作。因为这是新事物，思想问题多，不做思想工作办不好，甚至办不起来。思想领先，这是办这所学校取得成绩的很重要的一条经验。

如果要给这一节加个标题，可以有种种加法。或者是平实一点，那就是“有哪些思想障碍，怎样克服的？”或者把经验概括起来作为标题，那就是“思想领先。”

以下第二、三、四、五节，就是针对“前言”里提出的四个问题，一个一个地来报告。

前面所提的第一个问题是：怎样组织学生参加生产。第二节就是说明这个问题的。

开头一段就说明了这一节的主要内容：

电子仪器厂办的半工半读学校的学生，有一半时间参加生产，一半时间学习，既是工人，又是学生，而首先是生产的直接参加者。有人称他们是“学工”。

以下各段是一步一步地分成几个层次来说明是怎样组织学生参加生产的。

第二、三、四段是说组织“学工”参加生产的步骤：第一步是培养劳动习惯(第二段)，第二步是快速培训(第三段)，第三步是到车间劳动(第四段)。

第五段说明参加生产的时间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半工和半读的时间是如何安排的。他们试行过几种办法，大多采用的是间周的办法。这一段是讲关于时间安排的做法和经验。

第六段是说组织“学工”参加生产的组织领导。第七段是说“学工”的待遇和学校的经费。

这一节如果加个标题，平实一点就是“怎样组织学工参加生产”，或者是“组织学工参加生产的做法和经验”，此外还可以有其他种种不同的标法。

前面所提的第二个问题是：怎样进行教学。第三节就是说明这个问题的。

开头一段提出这所半工半读学校的办学的方针。“对‘学工’的教育，电子仪器厂半工半读学校采取的方针是：理论密切联系实际，教育与生产结合，学用一致。”这一节是说明怎样进行教学。要说明怎样进行教学，首先就要把方针明确起来，所以开头一段就说办学的方针。

第二段是说教学工作的组织领导：分哪些专业，教员的来源、待遇，行政机构，整个学校的领导。

第三段是说教学的原则。总的是根据生产需要安排，具体办法是三对口。

第四、五、六段是教学的几个方面：第四段讲课程；第五段讲教材；第六段讲教法(在整个教学过程中，很重视结合实物与实践的活动)。

第七段是说采取这些做法所取得的成效。

第三节如果加个标题，可以是“怎样进行教学”，也可以是“教学工作的做法和经验”，或者是“教学的方针和具体措施”，等等。

前面提出来的第三个问题是：用半工半读的方法教育出来的人有什么特点。第四节就是说明这个问题的。

第一段提出：通过半工半读培养出来的人，是什么样的呢？他们有什么特点呢？根据我们的调查，在“学工”身上已显示出了许多新的特征。

第二、三、四段是说第一个特点。第二段是概括地说培养了劳动观点，第三、四段是用具体的事例来说明这个特点，既说了一般的情况，也举了个别的典型的事例。第五、六段是说第二个特点。即：既有技术理论，又是普通劳动者，是理论联系实际的人，同样，下面也是用具体的事例来说明这个特点。第七、八段是说第三个特点。由于以上的一些特点，所以这些人技术进步快，有利于发展生产，提高生产。这一点同样也是用具体的事例来说明。第八段里说：“‘学工’们所具有的这种特点，是和我们国家建设的发展形势相适应的。”这是总说这个特点的意义。这一点值得特别注意。

第九段是总说培养出具有这样一些特点的人，它的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第四节如果加个标题，可以有两种加法：一种是针对具体问题，标上“‘学工’的特点”，或者是“用半工半读的办法培养出来的‘学工’的特点”；一种是用最后一段的意思来做标题，把它的意义概括起来，例如“共产主义新人的萌芽”。两种标法都可以。

前面提出的第四个问题是：用半工半读的办法教育出来的人，对工厂的生产发生了哪些影响。第五节就是说明这个问题的。

第一段提出：用半工半读的方法培养新的人，对于促进电子仪器厂的各项工作已经起到了显著的作用。

第二、三、四、五段分别说明起了的四个作用。第六段是说，由于半工半读学校培养出了新的人才，由于“学工”在生产上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人们对半工半读学校的看法也大不相同了。这里回顾了前面提到的，开始有很多人对半工半读学校有怀疑，现在事实教育了他们，看法改变了。

最后一段，不属于第五节。由于它不是主要部分，所以没有单独作为一节。这一段是说电子仪器厂的半工半读学校也还存在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

以上所讲的是这个调查报告的结构和内容。现在我们再来体会一下写这篇调查报告的目的是什么。照我的理解，写这个调查报告的目的，主要在于介绍这一所半工半读学校所取得的成绩和经验，用这个事实来宣传半工半读学校这个办学的方向。半工半读是个方向性的问题。这是个新事物，由于人们还不很了解，由于旧的思想框框作怪，很多人对于半工半读学校或者是有疑问，或者是有抵触，写这篇调查报告，目的就是使得有疑问的人解除疑问，有抵触的人好好考虑为什么有抵触。所以，这个报告着重地介绍这所学校的具体做法，取得的成绩和经验。这样，它也就可以供其他办半工半读学校的地方和刚办起来的半工半读的学校参考。

写调查报告的一个根本问题，是做调查工作、写调查报告的人自己对于这件事情的立场观点怎么样。这个报告的基本立场、观点是拥护半工半读学校的，是看到了半工半读学校的重大意义的，要宣传它，推广它。如果没有这样的立场、观点，那么，这个调查工作是做不好的，调查报告也是写不好的。

以上讲的是第一个问题，就是这个报告的内容、结构、目的和基本观点。以下讲第二个问题，在这个报告的启发下，我们体会一下写调查报告的基本要求是怎么样的。

1．调查报告要如实反映情况

为什么要如实反映情况呢？有的同志提出调查报告可不可以分成不同的类型，例如了解情况的，总结经验的，研究问题的，等等。我想，进行一项调查工作，写一个调查报告，是有具体的目的的。具体目的不同，写法就有所不同。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调查报告都有一个基本的东西，那就是要如实反映情况。你要总结经验，首先要如实反映情况，你要研究问题，首先也要如实反映情况。无论做一件什么调查工作，写一个什么调查报告，目的总是要认识客观。毛主席在《改造我们的学习》里指出：“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教导我们认真地研究情况，从客观的真实的情况出发，而不是从主观的愿望出发。”就是说我们做一切工作，解决一切问题，都要从客观实际出发，都要做调查研究工作，不能不作调查。做调查的根本目的，就在于认识客观世界，在这个基础上，才可能进而改造客观世界。所以调查报告就要达到这个根本目的，就要如实反映情况。如实反映情况，是写调查报告的第一个基本要求。

要做到如实反映情况，就必须客观、详细、严密。客观不等于客观主义，必须有正确、鲜明的立场、观点。在这个前提之下，就要客观地去听，去做，去看问题，客观地报告调查之所得，不能夹杂着主观成见去调查，写报告。要把正确的、必要的分析和主观成见区别开。看到一些情况，要分析，看看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枝节的，哪些是主流，哪些是支流；听到一些意见，要分析，看看哪些是多数人的，哪些是少数人的，各种不同的意见分别是在什么情况下，在什么思想基础上提出来的，等等。把经过分析的情况和意见写进报告里去，才能真正如实反映情况。写调查报告要详细。尽管看到的听到的不能都写到报告里去，但是反映的情况，得出的看法，必须是从详细的大量的经过分析的实际材料之中得出来的。写调查报告还要做到严密，材料是可靠的，合乎逻辑的。

2．要符合调查研究的目的要求

如实反映情况，是写调查报告的第一个基本要求。第二个基本要求是什么呢？就是写出来的调查报告要符合调查研究的目的要求，也就是说要能够解决所要解决的问题。

调查不是为调查而调查，是要解决问题。调查报告就要达到这个目的，能够解决所要解决的问题。

进行一次调查研究，有具体的目的要求。或者是了解情况、研究问题，或者是经过了解情况，研究问题而制订出办法、政策，或者是总结经验，或者是总结了经验以后进行宣传、推广，等等。调查报告就要符合这些具体的目的要求。

《调查》如实地反映了情况，它的写法，符合于报告的目的要求。学校创办时有哪些思想问题，不但反映出来了，并且作了分析；对怎样组织生产，进行教学，既有方针原则，又有具体措施；谈到培养出来的人具有什么特点，既有一般的情况，又有典型的事例。报告是客观的，严密的，而且是从详细的大量的实际材料中归结出来的。报告的目的是用一所学校的具体事实来介绍、宣传，并且也可以供其他半工半读的学校参考。报告的写法是符合这个目的的。

考虑怎样写调查报告，先决的问题是要明确以上两个基本的要求。

第三个问题，谈谈调查报告的写法。

在明确写调查报告的基本要求的基础上，可以考虑一下调查报告的写法。

调查报告有种种，因为写报告各有具体的目的要求和内容，范围也有所不同。比如，有的是一般调查的报告，有的是重点调查或专题调查的报告。而种种的调查报告又相互有关系。以这篇调查报告来说，在这个学校里进行一次调查，写了这样一个调查报告，这是个一般情况的调查报告，因为这个学校的各方面的情况都谈到了，很全面，不是专就某一方面报告的。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从调查半工半读学校是怎么办的，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经验这个角度来看，这又是一个重点调查报告，因为是专门调查一所学校的一篇报告。有同志问，调查报告是不是可以分成各种类型，每种类型有一种特定的写法？我看很难说。关于天津电子仪器厂半工半读学校的这个报告，从范围内容来讲，是一般的呢，还是专题的呢？再从目的来说，了解情况是为了研究问题，总结经验首先要了解情况。恐怕也很难说了解情况的报告怎样写，研究问题的报告怎样写，等等。实际上，各种报告，既有所不同，又有相互的关系，很难截然分开。因此，首先只能考虑调查报告的基本要求，再根据具体的目的要求考虑报告的写法。调查报告是各式各样，没有一定的格式。

一般说来，调查报告的内容和结构，大体上可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考虑。

1.关于调查的简要说明

说明可以很简，简到一两句话，也可以说得比较详细一些。总的来说，总是简要的。说明什么呢?首先说明调查的目的。调查什么，要解决什么问题(如同《调查》的说明那样)；其次说明调查的对象；再次，有的调查报告还要说明一下调查的经过。特别是对重要事件进行调查的时候，需要说一说调查了多长时间，范围有多大，采取了哪些方式，这样，可以让读的人知道这个调查是怎么做的，对调查的结果是否满足需要，可以估计一下。一般地说，调查报告往往需要有这么个说明。但这不是调查报告的主体，因此必须很简要。

2．调查报告的主文

主文是报告的主要部分，有多种多样的安排方式，要根据调查的目的、内容，范围的大小，事情的繁简来决定。不过在多种多样的安排的方式之中，也可以提出几点来着重考虑一下。

其所以有多种多样的安排办法，是由于调查的目的、范围等的不同。报告的写法就要根据这些实际情况，使这个报告能说明问题，眉目清楚。大体说来，调查有几种情况，有的是逐点逐点地调查。例如调查半工半读学校，可能调查了三个：一个工业方面的，一个商业方面的，一个交通运输方面的，一个点一个点地进行调查。有的是在一个地方对一件事情调查它的发展演变的情况。有的是就一件事情提出一些问题，一个一个问题来调查，调查的目的就是解决这些问题。根据调查的情况，调查报告也就有各种安排的办法。有的是逐点报告。调查了三个点，报告就分成三个部分来报告，一部分说一点。前后作一些必要的概括。有的是按着时间的阶段，按着发展演变的阶段，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来报告。前后有所概括，有所归纳。或者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报告，《天津电子仪器厂半工半读学校调查》就是这样写的。

以上所说，是主文的结构安排方面的问题。

在报告的主文里，一般地说，总有肯定的方面和存在问题的方面。因为一项工作，总是有成绩，有经验，也往往存在某些问题。要全面地如实地反映情况，就会有肯定的方面和存在问题的方面，报告的安排和写法也就有种种的不同。例如，《天津电子仪器厂半工半读学校调查》，它的目的是在于介绍学校的情况、成绩和经验，进行宣传、推广，并供别的学校参考。根据这样的目的和实际情况，报告以介绍成绩、经验为主。可是，也可能在另一个地方，有一所学校，问题比较多。我们是去了解情况，研究问题，提出改进的办法，那么，在报告里，就会更多地来报告它的有问题的方面。肯定的方面和有问题的方面如何安排，决定于调查的目的和实际情况，不是决定于我们的设想。因此，写在报告里就会有种种情况，有的以这个为主，有的以那个为主，有详略的不同，安排的不同。如果是逐点报告，那就可以逐点地都既讲肯定的方面，也讲存在问题的方面。如果是按发展阶段来报告，那就可以在每个阶段都讲肯定的方面和存在问题的方面。如果是按问题来报告，那就可以每个问题都讲肯定的方面和有问题的方面。也可以是逐点地、逐个阶段地、逐个问题地都先从肯定方面讲，然后总的来讲有问题的方面，《调查》大体就是这样。

调查报告的主文，一般说来，需要有概括、总结的内容，不能只有现象、事实和材料而没有概括、总结。没有概括总结，就不能很好地如实反映情况，或者说没有抓住要点，反映出本质。

概括和总结，也是要根据调查的目的和具体情况同整个报告的繁简详略，考虑种种不同的办法。

首先从概括的内容来说，概括什么，或者是概括情况。摆了一些情况，这些情况概括起来是个什么，反映了什么，说明了什么，需要概括起来，说明它的实质。例如《调查》的第一节，摆了一些思想障碍，经过分析，概括出有两种：一种是不了解，一种是思想不对头。这就把它的实质揭示出来了。或者是问题比较多，比较重要，那就要对问题有所归纳，说出问题的根源和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者这个报告的主要部分，主要是谈成绩、经验，就要把成绩、经验概括一下，它的意义是什么，取得成绩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例如《调查》在说明了用半工半读办法培养出来的人具有什么特点之后，就概括指出它的重要意义在什么地方。

总结、概括的安排，也同谈肯定的方面和存在问题的方面一样，可以是先有所概括，然后再来具体地提出情况、事实和材料；也可以是先谈情况，举事实，举材料，然后来概括。《调查》里谈“学工”的特点，是每一个特点先概括，后谈情况，举事实，举材料。也可以既在前面概括，又在后面概括，都得根据报告本身的需要来安排。也可以逐点逐点地概括，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概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概括。也可以是逐点地报告，最后总的来概括。也可以既有逐点地概括，又有总的概括。

3．结束调查报告的简要说明

调查报告，一般说来，往往需要作一个结束的简要说明。

说明一些什么呢？比如主文里没有谈到而应该附带说一说的问题，就要在结束报告时说明一下。如《调查》的最后一段，多少就有这样的性质。报告里没有提到存在的问题，应该提一提，因为不可能什么问题都没有。但是这个报告的目的主要不在于谈这一方面，所以在结束的时候，简要地说一说。或者有一些重要的情况，在主文里没有讲到，因为就报告的主要目的、内容来说，它还不是必要的。但是这个情况的本身值得重视，也可能在结束报告的时候说明一下。

总之，在主文里没有说到而应该附带说一说的情况、问题，可以在结束报告时简要地说明一下。另外，这个报告要结束了，在这个报告之外，还有一些材料，或者是专题报告，或者是典型事例的材料，或者是一些统计之类的附件，有的时候，也需要在结束报告的时候说一说。比方说，半工半读学校关于参加生产和进行教学的时间问题，不好安排，如果在报告里概括地提到了，另外还专就这个问题作了更详细的调查，还有另外一个材料。那么在结束报告的时候，就可以提一提。这些都不是绝对的。如果没有必要，就可以不作这些说明。如果有所说明，一定要简要。

以上说的是调查报告的一般内容，以下在写法上再提出几个值得注意的问题。

1.要具体，不要空洞

调查报告，要如实反映情况。如果空洞而不具体，就无从了解实际的情况，也就失去了调查报告的意义和作用，所以要具体。怎样才能够具体呢？那就要有实际的材料。在报告里，往往还需要数据。例如《调查》里讲到培养出来的人有什么特点，就举出具体的事实，某人怎么样，某人怎么样；讲到培养出来的人起了什么作用，就用数字来说明问题。在调查报告里，事例和数据运用得好，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事例、数据用得很多不行，没有也不行，要用最能说明问题的事例和数据。例如说培养出来的新人“热爱劳动”，“技术进步快”，没有事例是不能说明问题的，一定要有事例。说起的作用是“促进了生产的迅速发展”，怎么迅速，没有数据是不能说明问题的。要具体，不要空洞的一个重要问题是要善于运用事例和数据。

2．要简明，不要繁琐

调查报告最容易繁琐。因为我们都注意到要如实反映情况，总觉得举一两个事例怕不足以如实反映情况，所以尽量举例，左一个统计表，右一个统计表，那就繁琐了。

怎么能够做到简明而不繁琐呢？当然有文字技巧问题，文字运用得好，可以用较少的文字来说明问题；但是根本问题不在于文字，而在于抓住要点，抓住关键。例如用半工半读的办法培养出来的人有什么特点，报告里举了三个特点：“热爱劳动”，“理论联系实际”，“技术进步快”。前两个特点是消灭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差别的萌芽，后一个特点有利于发展生产。这就抓住了最关键的东西。从这里下手，才能做到简明而不繁琐。在一个特点上举事例，也要抓住最能说明问题的事例，最典型的事例。抓住要点，抓住关键，抓住典型的事例，抓住典型的数据，这是做到简明而不繁琐的根本。这就是“去粗取精”的工夫。

要做到简明而不繁琐，还要反复地不厌其烦地修改。前些时我们做了一次调查，对此深有体会。反复修改的过程，是认识提高、观点明确的过程，不只是一个改文章的过程。

我写了一个报告，有一万二千多字。领导说太多，回来就改文章，把一些不必要的词句删一删，删成九千多字。送上去，还不行。再删，还是用改文章的办法改，改成七千字，还不行。拿回来实在没有办法了，再删掉一个字，比让我写一百个字还难得多。实际上已经不是一个改文章的问题了。所要考虑的是，报告里所谈的每个问题，到底最关键的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什么，所举的事例和数据最不可少最能说明问题的是什么，等等。这实际上是提高认识、明确观点的问题。原来为什么说的话多，举的事例、数据多呢？正是因为自己的观点不够明确，认识得不准。这样，改起来就不是一个字一个句子的问题，而是一去就去一块的问题了。后来终于改成为三千五百字，再念一念，三千五百字并不比一万二千字少说明问题，相反，重点反倒比较突出，读过以后所得的印象反而比较鲜明。要做到简明而不繁琐。关键在这里。反复修改，要从不断提高认识、明确观点入手，不断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只有这样，报告才能做到简明而不繁琐，质量才能提高。天津电子仪器厂半工半读学校这个报告，说明的方面很广，总的来看是简要的。举的事例、数据不繁，但是都很能说明问题。

3．要有点有面，不要笼统浮泛，不要以偏概全

调查报告里要说明情况、问题、成绩，无论说明哪一方面，都要既有点，又有面，要有一般的情况，又要有典型的事例。《调查》就是这样。比如第四节中第二、三、四段都是说第一个特点，又有一般的情况，又有典型的事例。“据对已经达到中专水平的八十五个‘学工’的调查，其中基本上能自觉进行劳动、服从生产需要、尊敬老师傅、积极钻研技术的有七十三人”。这就是面。“学工”张玉兰怎么样，这就是点。如果只有面而没有点，就容易笼统，容易浮泛；反之，如果只有点而没有面，就会发生是否以偏概全的疑问：这是不是个别的现象呢？这个情况普遍的程度怎么样呢？所以报告里边一般地说，既要有点，又要有面。

4．要有叙有议，不要罗列现象，不要空发议论

调查报告，叙是主要的，如实反映情况，情况怎么样，要记叙。但是不能就是摆情况。要有议，就是要有观点。这个观点，可以详说，也可以略说，甚至于可以包含在里边而没有说出来，但是一定要有观点。尽管没有直接地说，但是从情况和材料的摆法可以看得出观点。叙是铺叙情况、事实，议是表明观点，并不是大发议论。在调查报告里，是不宜于大发议论的。观点不明，就会是罗列现象，材料摆了很多，也还是不能说明问题。另一方面，也不要空发议论。叙不够而议很多，就会是空发议论。这也不仅仅是个写的问题，也还是做的问题。我们在调查工作中真正详细地占有材料，那就不会空发议论；我们真正对占有的材料进行了分析，那就自然会有明确的观点，不过在写的时候也有这种情况，做是这样做的，但是写成报告的时候，走了样。我们这里主要是谈写，因此也把它作为写的问题提出来。

关于写法，谈得不全面，只是提出所想到的几个特别值得注意的问题。

第四个问题，谈谈关于整理材料。

如何整理材料，很难提出适用于多种情况的办法。不过这确实是写调查报告的一个问题，有些同志提出来，希望谈一谈。现在姑且谈几点，仅供参考。

整理材料的一个关键问题，是在进行调查工作的过程中建立一些科学的资料制度。如果调查的时候资料一大堆，来一个，存一个，到了临写报告的时候来整理材料，这可很不容易，如果是调查的范围广一些，内容多一些，那就要掉在材料里出不来了。与其首先考虑写报告时如何整理材料，不如首先考虑在做调查工作的过程中有一些比较科学的资料制度。在调查工作中得到一些原始的材料，包括有关方面提供的，有关的人写的材料，或者是开会的纪录，参观访问的纪录等，最好是一份原始材料有一个表格，表格上有提要。将来整理的时候，一看表格就知道这份材料的主要内容是什么。表格上也可记上突出的事例或问题，也可记上对这份材料的评价。例如开了一次座谈会，我们回来研究这次会开得怎么样，可以在表格上记上对它的评价。有了这些，以后整理的时候就方便多了。便于写报告时的整理、取舍和运用。

在调查中使用资料卡片也是个办法。一张卡片只记一件事情，一个事例，一个问题。为什么这样呢？我们开一次调查会，往往涉及的问题不止一个方面，这份材料将来运用起来就很麻烦了。如果在开了调查会之后，随即就把它做成卡片，一个问题一张。这样既便于分类，又可以避免遗漏了重要的东西，在分工研究问题时，一份材料也不至于大家你抢我夺，也便于随时随地积累资料。卡片要编号，从哪份原始材料上摘下来的要记上，需要的时候，可以查原始材料。

如果资料很多，在进行工作过程中随时就需要做资料索引。这样最便于整理材料，防止遗漏。资料索引，按调查的项目来归类，把随时得到的材料随时写进去。例如《调查》要研究四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怎样组织学工参加生产，索引里就有关于参加生产这个门类，以后写报告研究关于参加生产这个问题的时候，按着索引，一下就可以把材料集中起来，不必临时去找，这对整理材料有很大的便利。

在整理材料过程中最重要的是选择材料，要哪些，不要哪些。这个工作需要不止一次地做。很可能开始时觉得这个材料重要，继续做下去慢慢发现这个材料不重要了。所以需要不断地做，不能积到临写报告时集中来做。要在调查工作过程中不断地研究问题，经过一次研究，就对材料进行了一次取舍，在写报告的时候，不断地反复地去粗取精、去伪存真。

在整理材料中更重要的是进行分析。就是根据调查的目的、实际的情况，来整理、归纳。例如天津电子仪器厂这份报告，把有关组织生产的集中起来，归纳一下，涉及生产的有时间安排、组织领导、待遇这样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不是事先设想的。当然写报告要有个提纲，但是调查结果不一定就是那几个问题，所以首先要整理、归纳，看看涉及生产的有哪几个问题，哪几个方面，进一步根据材料进行分析研究。进行分析，也就是对材料作进一步的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工作。经过分析，就会感到哪些材料是足够的，哪些材料是不够的。写报告时，材料够的就根据材料来说，材料不够的，或者不写这一部分，或者补充材料。

经过不断地选择、取舍、分析，最后抽出了写报告所要用的材料，作最后一次的核对。往往有这样的情况，就是认为很可靠的材料，最后核对时发现有问题，或者是有缺漏，或者是不完全准确，所以要进行最后一次核对。

关于写调查报告，我所能谈的就是这么一些，说不上有什么经验，特别是关于写调查报告同做调查工作的关系，没有专门谈这个问题。我的体会是，考虑怎样写调查报告实际上是考虑怎么做调查工作的问题。因此，为了写好调查报告，首先要考虑的是做调查工作的意义，做调查工作的基本观点和基本原则。写调查报告是很重要的一个问题，也是很实际的一个问题，我所谈的很可能有不正确的地方，希望同志们指教。

评讲两篇调查报告

◇张志公

今天讨论学员同志写的两篇文章。一篇是《有关办文工作问题的调查报告》，一篇是《关于高小文化班学习问题的调查报告》。

前一篇着重讨论词句问题，后一篇着重讨论内容和写法问题。

这两篇文章都是调查报告，它们的共同优点是：①内容清楚，要谈什么问题，要解决什么问题，都比较明确。写调查报告，这点是很重要的。②文章的组织结构和层次基本上是清楚的，读起来比较通顺，不会引起读的人误解。

一

《有关办文工作问题的调查报告》

为了不断①提高办文质量，特②抽查了一部分“公文”和“新书预告目录”③。兹将发现其中的一些主要问题报告如下④：

这一小段写得简明扼要。为了什么目的，做了什么样的调查，都说得很清楚。但是在词句方面，还有值得研究的地方。如：

①“不断”用在这里没有根，如果前面说过为了提高办文质量做了些什么工作，这里再说“不断”就有根了。可以去掉。

②“特”带有文言色彩，现在办文都用白话，这里可以不用。但是可以说说时间，改为“最近”比较好。

③“公文”和“新书预告目录”都用了引号，没有必要，因为引号的用途是1．引用别人的话，包括文章、书报的标题可用引号；2．表示与字面意义相反的也可以用引号。“公文”和“新书预告目录”都是通称，不合上述用法。

④“兹将发现其中……如下”，这里“其中”是多余的。上句里说：“抽查了一部分公文和新书预告目录”，问题当然从这里发现，所以“其中”可以不用。如果通俗一些说，可以改成“现在把发现的……如下”。

一、值得研究的一些词句：

1．“……汇报提出了很多有见地的见解①”

2．“务勿延误②”(嘱咐对方不要延期)

3．“可以勿必③”

4，“书中较详尽地④使用雷达时的一些法则和应注意的各种事项”

5．“在使用雷达来测定船舶在海上的具体位置的问题⑤，一般的海船⑥还都能掌握。”(上述两段是《雷达与碰撞》一书的内容介绍文字摘要)

6．“目前访问已基本结束，待汇报情况后再行汇报⑦”

7，“由于该厂任务的转变⑧”

8．“由于协议签订不下，如人民卫生出版社很有意见⑨”

9．“订货店不能如期上报订货数，影响我所按时向出版社提出订货印数，同时也影响比较适当的供应各地读者的需要”。

10．“人民版将出版”等等。

这一段是发现的一些问题，不是作者自己写错的，我们也不妨来看看词句上有什么问题。

①“有见地的见解”，这里“见地”和“见解”重复，可以改成“有见地的建议”。

②“务勿延误”的“务”字，—般用在表示肯定意义的字眼前面，如“务必快点来”。用在否定的方面，如“一定不要做什么”，一般不用“务”这个文言字。这里可改成“万勿延误”。

③“可以勿必”，没有这种说法，改成口语“可以不必”。

④“较详尽地”的后面要加上“说明了”或“介绍了”。要不，“书”怎么“使用”呢？“较”或者删去，或者改为“比较”。

⑤“在……问题”，这句里“测定”跟“问题”配搭不上，可把“在”字去掉，把“问题”改成“方法”或“技术”。

⑥“海船”可能是“海员”之误。要不，海船能掌握什么呢？

⑦“待……汇报”的意思没有说清楚，可改成“待接到访问情况的汇报以后，再向你们汇报。”

⑧“任务的转变”，任务怎么能转变呢？应当改成“任务的改变”。

⑨“由于……意见”，这话没有说清楚。上半句说原因，下半句没说结果就举例，这例子就不落实了。说“出版社很有意见”，也不知道对什么有意见，意思不清，很难修改。

“影响……印数”，这话不够明确，可以改成“使我所不能按时向出版社提出订货印数”。

“同时……需要”，这句里“影响”是动词，后面应该有宾语，如果是“需要”的话，那就不通了。“供应”跟“需要”也不能配搭，全句改为：“以致不能及时地供应各地读者”。

“人民版将出版”这话容易使人误会，最好把它说清楚。

二、造字举例：

三、错白字举例：

(1)邀请误用为约请；

(2)安排误用为按排；

(3)厉害误用为利害。

四、书名简写的不当(略)

五、书名号——《》用的不当(略)

这四部分的问题都比较清楚，没有什么可讲的，只是“错白字”的说法不大习惯，通常的说法是“错别字”。

六、发生上述问题的原因

为什么在办文工作中，会出现上述许多问题呢?我认为①有如下几个原因：

(1)办公室是经理室的助手和秘书②。但③没有一个专人从事文字方面的工作，这是主要原因，造成文理不通、标点符号用的不当④，建议领导同志考虑设一专人从事全所性的文书秘书工作，以求得到改善；

(2)另一方面就是因为⑤从事起稿的同志不大注意修词⑥。更特殊的一种作风就是⑦，认为他写的文章全好，一字一点⑧别人也不能改动；

(3)其次⑨，还有一种迷信出版社“水平高”，我们更不能改动它们的文章。这种思想很有害。究竟是不是如此呢?我们从《雷达与碰撞》一书的内容介绍一文的摘录(见本报告第一部分5、6两条)可以破除这种“迷信”。

总之，我认为照理说，出版社或领导同志比一般同志的文字水平要高明一些，但这不是绝对的。他们的工作很忙，任务很重，未免有失手之处。我们不能迷信也不应该盲目地崇拜某某人，而应该严格遵照语言事理的逻辑性办事。那种认为个人拟出的文章，别人一字一点也不能改动的想法，就更要不得。

①“我认为”的说法值得研究。这是一篇调查报告，就调查报告的本身来说，不是什么“认为”的问题，而是根据事实归结出来的。如果没有经过调查，那必须说清楚：下面的原因只是自己的推断。

②④全句组织得不好，标点不合适。可以这样改：“办公室……秘书，但……工作，这是造成文件里文理不通、标点符号使用不当的主要原因。”

③“但”字在口语里很少用，最好还是用“但是”。

⑤“(2)另一方面……”，既然用了序码(2)，就不必再说“另一方面……”了。

⑥“修词”，看来不只是修词通常写作“辞”方面的问题，还有文理不通，标点符号使用不当等问题。可以改成“语言文字”。

⑦“更特殊的一种作风就是”，这话可以不要，因为这不是什么特殊作风，要说也只能说是“一种不好的作风”。最好改成“并且”，前边的句号改成逗号。

⑧“一字一点”说得不清楚，一般说“一字一句”。最好，改成“一字一句甚至一个标点”，这样清楚一些。

⑨“其次”去掉。这里用了序号(3)。

“还有一种”去掉。既然用了序号(3)，那当然是“还有一种”。

“水平高”不要用引号。用了好像是说出版社的水平不高。作者大概没有这个意思。

“如此”这个文言词可改成“这样”。

“从”字与后面的摘录配搭不当，可以改成“看了”。

“(见本报告第一部分5、6两条)”，这个括号的用途是指明出处。写文章用这种办法是好的，便于读者查考。但是这份报告很短，引用的材料就在前边，不必用括号指明出处了。

“总之，我认为照理说”，读到这里，会使人引起误解：前面说了三个原因，大概下面要概括起来说点什么了，可是下面并没有概括起来说什么，还是第(3)项里边的。可以去掉这个“总之，……说”。

“未免有失手之处”，这里“未免”跟“失手”都用得不准确。“未免”跟“不免”的意思差不多，但是用的地方不同。对情况作一种估计，可用“未免”，如“未免太自信了吧！”这里可以改用“不免”。“失手”的意思是不小心摔了什么东西或打了什么人，这里可以改成“失误”或者“疏忽”。

“我们……某人”，这句里“迷信”和“盲目地崇拜”是一回事，不必重复，可以去掉其中一个。

“遵照……办事”这种格式当中一般指什么规定或者制度，这里可以改成“按照……处理文件”。

“一字一点”改成“一字一句”。

此外①，因为本人的语文水平也很低②，上述情况的反映或分析③，也不一定恰当，如有不妥之处，请同志们指正。

①“此外”这个虚词应该去掉。这一段是结尾，说了几句与调查报告无关的话，不能用“此外”。用上这个虚词，就好像除了上面谈到的三个原因外，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②“也很低”的“也”字用得不当，这样说好像“别人的水平更低”，这就显得自己太不虚心了。

③“反映或分析”，“或”字的意思是：不是这个就是那个。这里两种情况都可能有，这个“或”字就用得不很妥当了。

二

《关于高小文化班学习问题的调查报告》

这篇调查报告有很多优点，前面已经谈过，这里不再重复。但是从全篇来看，也还有不足的地方。

1．写调查报告的人对高小文化班的估计是不是全面，是不是准确，值得怀疑，因为报告里丝毫没有提到教学成绩和学员学习的收获。报告里开头就说“我处高小文化班是在学员主动积极要求和组织大力支持下办起来的。一年来学习……”第二段里又说“对高小文化班进行了一番调查研究。肯定教师热心教学，想及时完成教学任务”。既然高小文化班是在这样好的情况下办起来的，办了一年，而且教师又很热心教学，怎么能说一点成绩和收获都没有呢？写调查报告，虽说应该突出重点，但是也要实事求是地进行全面分析，不这样就欠缺一些。

2．叙述情况有不够清楚的地方，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①文化班的情况不够清楚。比如，这个班的学员人数多少，其中男的多少，女的多少，年龄大的多少，小的多少，学习成绩怎样，等等。这些必要的统计材料不可缺，以便分析问题，确定应当采取的办法。②调查研究的情况不够清楚。调查研究工作是怎么做的，调查的范围多大，采用什么方式方法，都应该叙述清楚。比方调查学员的学习情况和学习中的困难，假定采用的是谈话和访问方式，那就把找多少人谈过话，找的是哪些人，访问了多少家，什么样的家；看过学员作业没有，看过多少；作过测验比较没有，成绩如何等，都要叙述清楚。因为上述情况的说明，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份调查报告的可靠性。

3．调查报告中的结论缺乏根据。这篇调查报告的主要内容是：提出文化班存在的问题，通过分析以后，主张继续办下去。“主张继续办下去”是结论，但是缺乏支持这个结论的根据。如果报告里提到继续办下去的可能性，以及存在的有利条件，加以分析说明，结论就更有根据了。

以上是就全文说的，下面来逐段研究。

我处高小文化班是在学员主动积极要求和组织大力支持下办起来的。一年来学习时断时续，忽高忽低，收获不大。最近出席人数不多，学习信心不强。教学困难较多，进度缓慢，教学计划不能完成。有的人埋怨学员资产阶级思想、个人主义严重；有的人谈论该班学习热潮又降，办不好，不如散伙。我认为只漂浮在问题表面上观察现象评头论足，没任何用处。毛主席说：“我们看事情必须要看它的实质，而把它的现象只看作入门的向导，一进了门就要抓着它的实质，这才是可靠的科学的分析方法。

这一段是提出问题。读过以后，有几点意见。

1．第二句跟第一句之间的衔接不紧密，第二句有点突如其来。开头说这个班是在什么情况下办起来的，紧接着就提出缺点，让人感到突然。如果第一句说了以后，接下去把文化班总的情况简要地估计一下就会好些。这样写，并不妨碍问题的突出。

2．写调查报告，一开头就把报告里要解决的问题明确地提出来，这是比较好的办法。调查报告的基本结构，大致是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报告中说：“一年来学习时断时续，忽高忽低，收获不大。”这是一种现象。如果接下去说：“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呢？学员方面有些什么问题？教学方面有些什么问题，这个班应该不应该、能够不能够继续办下去？怎么办法？”这样就把全篇报告所要探讨、解决的问题勾画出一个轮廓，下面的分析和结论就有了线索了。写任何文章，来龙去脉要清楚，前前后后要有照应。写调查报告也不例外。

3．引用经典著作和文件上的词句要严肃。如报告中“毛主席说：‘我们看事情……分析方法。’”如果这话是毛主席说的原话，应该加引号，而且还要用脚注注一下，说明出处。引用时不能错，哪怕是一个字一个标点也不能错。这里如果是原话，就少了后半个引号；如果不是原话，就多了前半个引号。这里可能有笔误。无论如何，这是应当注意的一点。

在词句方面，也还有些问题，由于我们评讲这篇报告着重在内容和安排上，就不一一地指出来，只择要说一说。如：“一年来学习时断时续，忽高忽低，收获不大”，这话说得太简单了一些，不大清楚。什么“忽高忽低’呢？学习不能说高低，说的应当是学习热情；什么“收获不大”呢？这里也没有说清楚，猜想是学员的学习收获不大。像这样一些关键性的词语不能省，省了就不清楚了。

遵照毛主席教导的精神，对高小文化班进行了一番调查研究。肯定教师热心教学，想及时完成教学任务；学员学习动机纯正，他们政治学习读不成文件，领会不好内容，听报告，不能记录，平日不会写工作日记，通信提笔忘字，词不达意……因此决心向文化堡垒进军，热诚地要求组织成立文化班，这是好事。但为什么学学停停，开始轰轰烈烈，以后空空洞洞呢？据调查，具体情况是这样的。

这一段也有些不足之处。

1．前一段把问题提出来了，为了便于分析，这一段就应该先叙述一些情况，比如把前面说过的文化班的情况和调查研究的情况，在这里简单地叙述一下就好了。

2．“对高小文化班进行了一番调查研究”，这句话说得太笼统、太广泛了。对什么进行了调查研究呢？应该如实地、具体地说出来。

在词句方面，“但为什么学学停停”的“但”字用得不当，与上文连不起来，改成“那么”比较好。又如“空空洞洞”，说得不明白，不确切，同时与上文的“轰轰烈烈”对不起来，改成“逐渐低沉”也许好些。

一、有的同志孩子多，住的远，早晨上课赶不来。如×××同志住百万庄，六个孩子中有三个暑假升学。为了孩子的饮食、健康和学习，每天早上安排了早点和午餐才能出来，晚上还得回家做晚饭。为了孩子忙于家务，只有牺牲了自己的文化学习。

二、有的同志年龄较大，记忆力差，有的身体弱，精力不够，用脑时间较长就头晕眼花。虽是准时出席满心想学好，而课后不能长久地反复练习。学了收获不大，兴趣减低。

三、有的同志年轻力壮，没有家务，有明窗净几的学习环境。但意志薄弱，生活懒散，好逸贪玩，不能始终如一的刻苦钻研。有时热情高，劲头大，有时朝阳已经露面，还睡在床上美梦连绵，当清醒了，上课的时间早已跨过她们温暖的被窝和蒙眬的睡容告别了。有时晚上良友三五个，在清雅的卧室里谈地聊天，津津有味。或者打扑克，越打越觉趣味横生，或者织毛衣，仿佛是针针都有意思，他们在安谧宁静而柔和的夜晚，只以为玩了一个转瞬，其实夜已深了。幸福和平优越的生活环境往往使不警觉的人飘飘然无可适从了。有时也曾忆起组织的教诲，有时也曾闪过学习的念头，但很会原谅安慰自己：“今天太累，时间已迟，明天再努力吧！”一天天，月月过去了，学习竟成了有名无实。

四、有的同志基础太差，一课书满篇生字生词，加倍用功也扫不完学途中的障碍。学完了仍不懂不会用，困难越堆越多，失掉了信心，索性放弃学习。

五、少数同志陶醉于美满的家庭，缺乏雄心大志。业余时间痴恋于爱情的甘蜜，孩子的欢乐，什么夙愿，什么学习和事业，一股脑儿抛到九霄云外了。

六、教师未很好地掌握可受性和巩固性原则，教材深，讲授快，时间短，分量多。学员程度低，接受慢，忘记快，收获少，在课堂上走马观花，课后困难重重，无从复习。学员喊道：“每课的钉子太多了，帮我们拔一拔吧！”他们的愿望是踏踏实实，针针见血、步步前进。

七、上课的时间不能保证，有时学员因小事旷课；有时教师因病因事缺席；有时机关有任务停课；有时节日补假停课，事后补课要赶时间。上课时间变动多了，学员思想上也“灵活”异常有时竟推测情况，自以为“可能不上课了。”更是随便缺课。

这一部分共七条，都是调查所得的具体情况。读过以后，有两点值得提出来研究。

1．罗列了现象，缺乏归纳整理。如第一条至第五条，其中一、二、四这三条是一类情况，属于学员在学习中存在着的一些实际困难问题；三、五两条又是一类情况，属于学员主观努力不够，学习思想和学习态度有问题。在安排的时候，没有把一、二、四条放在一块，三、五条放在一块，而是穿插着写，就使人感到缺乏归纳整理。第六、七两条又是一类，属于教学方面和学习制度方面的情况。看来这七条共有三类性质的情况，写的时候归纳整理一下就清楚了。

2．这七条里面的第三条和第五条，如果跟其他几条比较一下，显得写法不大一样。第一条说得好，话不多，很清楚。第三、五条，特别是第三条，说得不好，很多是抽象的描写，有的可能过火，而又缺乏典型事例。如第三条里说‘生活懒散”、“幸福和平优越的生活环境”、“飘飘然无可适从”，第五条里说“陶醉于美满的家庭”、‘痴恋于爱情的甘蜜”，这些话都很重，要说就得把真实情况说清楚。是个别现象，是少数人是这样，还是多数人都这样，这里不能笼统。写调查报告，不能采取这种抽象描写的办法，因为别人看了不但印象不深，反而会提出疑问的。

下面我们来逐条研究一下，看在写法上有些什么问题。

第一条，“有的同志孩子多”，这话说得不够明确，等到看完了这一条，才知道说的是女同志，不如改成“有的女同志孩子多”。“六个孩子中有三个暑假升学”，这话没有错，但是有点模糊。这样说法好像重点不在孩子多，而在有三个要升学。最好分开来说“有六个孩子，其中三个暑假还要升学”。“为了孩子的饮食……回家做晚饭”这句话可以去掉，因为前一句说了“孩子多”，后一句又说了“忙于家务”，问题已经是很清楚了。

第二条，“虽是准时出席满心想学好”，“出席”的后面应当加上逗号。“而课后不能长久地反复练习。”“长久地反复练习”说得不妥帖，可以改成“多用一点时间去复习”。“练习”后面的句号可以改成逗号。

第三条，“有明窗净几的学习环境”，这里用“明窗净几”恐怕有些夸张，不见得能确切地反映实际情况。“好逸贪玩”是从“好逸恶劳”这个成语改成的。不能这样改。贪玩就是贪玩。“朝阳露面”，一般用来说明时间很早，这里不是这个意思。“美梦连绵”不现成。“连绵”不大跟“美梦”一起用。“清醒”这个词，一般指思想认识之类，这里用“清醒”不大妥当。“上课的时间……告别了”，这句话的意思本来很简单，无非是说上课的时间已经过了，为了描写，说得很复杂。用“她们”这个代词，好像谈的都是女同志，有没有男同志呢？有的话，应该用“他们”，这是指男女都有的习惯用法。“谈地聊天”，没有这种说法，可以说“天上地下地闲聊”，否则用“谈天说地”也还将就。“他们在……夜晚”，这句里的“安谧宁静”就是安静的意思，不必堆砌词语“柔和的夜晚”，用“柔和”来形容“夜晚”，不大现成。“幸福和平优越的生活环境”，这里又犯了堆砌词语的毛病。“飘飘然”的意思是得意忘形，用在这里不确切。“无可适从”是“无所适从”这个成语的误用。

第四条，“加倍用功……障碍”，这话说得不够清楚，可以改成“加倍用功也跟不上”。“学途”是生造词，要说也只能说“学习的道路”。

第五条，“陶醉于……家庭”，说得过火一些，最好不这样说，要说也只能说“陶醉于……家庭生活”。“缺乏雄心大志”，这话有点泛，可以改成“在学习上缺乏雄心大志”。“痴恋于爱情的甘蜜”，这也说得过火了，一般是没有这种习惯的。“爱情的甘蜜”是生造的，没有这种说法。

第六条，“教师未很好……原则”这话说得不通俗。“未”字文了一些，改成“没有”。“掌握可受性”是教学中的行话，改成“了解学员的接受能力”通俗一些。(“可受性”也不对，常说的是“可接受性”。)“步步前进”，这种说法很少见，要么用成语“稳步前进”，要么改成“一步一步地前进”。

第七条，“上课……保证”这句话是总说，是独立的，应把后面的逗号改成句号(用冒号也行)，因为下文里四个“有时……”是并列的，而且当中都用了分号。“事后补课要赶时间”，这话的意思没说清楚，要人猜，可以去掉。

以上的情况看来是复杂的，单单看到学员、教师上课就以为办好了文化班不对；学员学不好就一味地扣帽子下结论也不对；面临困难问题就裹足不前作“散伙”思想准备更不对。对任何事情，“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应剖析问题，寻求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这才是正确的态度。根据调查研究的结果和学员的意见要求，我以为可考虑以下几个问题。

这一段本来是就上一部分提出的情况进行分析，但是没有什么分析。就上面提到的七种情况来看，有实际困难问题，有思想认识问题，有学习态度问题等。这些问题是普遍存在的，还是少数人或个别人存在的，是由于教学工作的缺点造成的，还是由于学员不努力造成的，或者两种情况都有，应该分析一下，以便提出改进的办法。由于对上述情况缺乏分析，只是比较生硬地提出了三个“……不对”，就使人感到很突然。

“思想准备”这话是有积极意义的，如解决一个什么问题，完成一个什么任务，担任一件什么工作，可以说作好思想准备。这里说的是想“散伙”，没有什么积极意义，不如干脆说“打算”。

“我以为可考虑以下几个问题”，这话与下文不相适应，因为下文所说的不是“几个问题”，而是解决问题的具体办法。

在这一段的下面，如果把办文化班的有利条件提一提就好了。从这份调查报告来看，办好文化班的有利条件是具备的，如“组织大力支持”，“学员主动积极要求”，“教师热心教学”，这些都是有利条件。根据这些有利条件，再加上对情况的分析，提出来的建议(具体办法)就有说服力了。

一、组织上和各单位领导对学员加强思想教育督促严格遵守学员守则。并经常了解学习情况给予帮助和鼓励。学员要求说：“我们需要给常常打气”，这样学习劲头就像皮球似的鼓起来，否则，不闻不问，我们就“塌气”了。

二、尽量解决实际问题：小学班学员多是服务员、花工、水电工。据反映不在早上上课并不影响工作，可考虑上课时间的变更。对体弱的同志多关怀照顾，督促医疗，对眼睛不好的同志可催促配眼镜。发动邻近的同志多进行学习辅导和帮助，更好地复习巩固。

三、教学改进：

1.教学计划要落实，目前应根据学员实际水平订出合适的教学计划。这套课本按应有水平要求教学时数为300—360小时，在102篇课文中要求精读64篇，阅读38篇，最后能写出500字的记叙文和二三百字的理论文，并能写日常应用文。看来我们的学员仅有初小二、三、四年级程度，原拟在一年半内约100小时左右讲完三本约80篇左右的文章。这样一个多小时就需进行一课，而实际上四个小时才仅仅初步弄懂一课。如果硬赶时间赶任务，那只有囫囵吞枣，白学白教，这是共同苦恼的事。一年来也正是为了这个“赶”和学员的主观毛病，所以一册书讲了三分之二，生字生词依然存在，绝大多数人不能顺利地念出来，更谈不上应用了。

2.进一步提出具体的教学要求：目前对学员唯一的要求是大力练基本功。首先是从学习着手，要求下苦工夫学字和词，每一课都认真地一个个学，一个个记，不允许打一点折扣。对字词复杂的用法，要细心分辨。在作业练习中，要求学员用心推敲、仔细琢磨字词用的是否恰当准确和充分表达了意思。在讲、读课文时，对文章的骨干句子，都要理解如何合乎事理、规矩，情味如何对头，声音如何和谐，如何完满地表达了作者的意图。每讲一课，一定要布置作业，督促完成，切实检查，协助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否则正如只看游泳理论，不下水，永远也学不会游泳。有的学员说：“讲了不管也不问，你不要作业，我也不作它；作了，你还不要，我也不交，久了，作业本也不见了。”可见在学员自觉性差时，教师必须严加督促。

在练基本功中，对好的文章要朝朝暮暮认真地读，细心地读。读时一个字也不轻易放过，一句话也不马虎，进一步去理解字词句的含意。不通的或查或问力求甚解。读一遍、两遍……不读会决不罢休。懂透了，读熟了，记牢了，再学着写写用用。总之要求把文章嚼烂了，吃下去，消化了，变成自己的“营养”。在读的基础上再要求学员重点地背，这才能把吸收的“营养”提高和壮大自己。天长日久，提起笔来才能得心应手运用自如地写作。

此外要学学拼音和简易工具书的运用，可以帮助自学和记忆。有的学员说：“记不住的字词问几遍还忘，就不好意思再问了，怕人家嫌麻烦。我们很想学拼音和工具书的使用。”还要求应尽快地满足。

这一部分是具体建议，读过以后，有两点意见。

1．提出的建议，有的是切实可行的，有的就显得笼统，也没有跟上一段的问题对准。如第一条建议里说“对学员加强思想教育”，什么思想教育，哪方面的思想教育，说得不具体，比较空泛。如果写的人对上一段提到的那些生活懒散，陶醉于美满家庭生活的人的思想情况做过分析，这里提出“加强思想教育”就有根了。

2．提出的建议显得不够一些。上一段提到的情况是比较多的，应当针对那些情况多想些办法。是否还可以提出建立学习制度，成立学习小组，做一些必要的辅导等建议呢？如果实际情况需要并且可能的话，是可以提出来的。

此外，第三条建议不大切合实际。这一条所说的道理是对的，能不能办到呢?值得考虑。比方要求学员大力练基本功，多作练习；要求教的人在讲读课文时，对句子仔细分析，怎样合乎事理规矩，情味怎样对头，声音怎样和谐等都讲清楚，看来不大落实。业余教育跟普通教育是不同的，精讲怎么讲法，多练多到什么程度，都值得考虑。最好先把文化班的情况摸清楚，测验一下，把有关材料统计一下，然后根据不同的需要，提出恰如其分的要求来，这样就比较落实了。

上下一致，克服一切困难，坚定意志培养毅力，这样学下去，半年准有半年的效果，一年准有一年的效果。坚持下去，一定会达到目的。否则，学习真是“难于上青天”，学者、教者再搞三年五载，还是不行。

这一段是结尾，写得比较好。如果开头一段就把要解决的问题提出来，结尾时呼应一下，也许能显得更有力一些。

以上两篇调查报告讲完了。本来打算把后一篇改写出来，供同志们学习参考的。试写了一下，没有成功。原因是情况不清楚：文化班的情况不清楚，怎样进行调查的情况不清楚，这样就无从改写了，只好请原来写的同志参考今天所谈的意见自己去修改一下。

写调查报告，最根本的是做好调查研究。写的时候可以注意以下几点：

1.叙述情况要清楚，详略、繁简要恰当。叙述情况，主要是为分析研究，解决问题服务的。一般的情况，可以少说或者不说；重要的有关情况要说得具体。

2．材料要充分、准确和精炼。有充分的材料，结论的说服力就大，材料准确，可信的程度就大，选材精炼，看起来清楚明白。

3．要有分析，要有看法。一篇调查报告，要使人感到分析清楚，看法明确，结论合乎逻辑。如果分析不够，看法也就很难明确。

以上三个部分必须紧密联系起来，不要写了这一部分，忘了那一部分，要把一件事、一个问题的来龙去脉搞清楚。语言文字的运用，要字斟句酌，做到准确严密，不要追求文字的华丽。

张寿康

张寿康（1925—1991），男，北京人。著名语言学家、语言教育家。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在语言学、语法学、文字学、词汇学、构词学、文章学等方面，都有所开创和突破。

1946年从北平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后，到北平第一女子中学任教。新中国成立后，调首都师范大学的前身——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任教。曾任汉语教研室主任、散文文章学研究室主任等职。兼任现代汉语研究会顾问、华北修辞学会会长、北京语言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中国修辞学会会长、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正词法委员会委员、《中学语文教学》名誉主编、《文字改革》杂志顾问等职。1991年8月28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六十六岁。

主要著作有：《构词法和构形法》《语文和语文教学》《文章学导论》《修辞写作丛谈》等。

意思的完整和句子的完整

◇张寿康

一

一般地说，一个句子的结构如果是完整的，那末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也是完整的。汉语中的单句，多数具备主语和谓语两个部分，也有的句子只有一个部分。下面我们分开来说。

(一)句子是表达意思的，在一般的情况下，单句具备了主语和谓语，就能够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陈述一件事，提出一个问题，表示一个请求，抒发一种感情。这种具备主语和谓语的句子叫双部句。

甲、陈述句：陈述一件事。

(1)桥又宽又平。(《江山多娇》)

(2)在延安人的记忆里，主席永远穿一套总是洗得很干净的旧灰布制服。(《雪浪花》)

(3)一九五一年夏，我参加了中央人民政府南方老根据地访问团。(《花》)

例(1)是一句话。主语是“桥”，谓语部分是“又宽又平”。谓语描述了主语，描写了“桥”的状态。例(2)也是一句话。主语是“主席”，谓语部分是“在延安人的记忆里，永远穿一套总是洗得很干净的旧灰布制服”。谓语部分叙述了“主席”的衣着特点，表达了一个完整的意思。例(3)这句话，主语是“我”，谓语部分是“一九五一年夏，参加了中央人民政府南方老根据地访问团”。全句完整地陈述了“我”所做的一件事。再看：

(4)中国人民的天才歌手聂耳创作的歌曲，是鼓舞中国人民争取民主的嘹亮号角。

例(4)这句话的主语是“歌曲”，“是”和“号角”组成合成谓语。这句话表达了一个判断，谓语部分论述了歌曲的性质、作用，表示了一种肯定的思想。

乙、疑问句：提出一个问题。

(1)你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么?(《东风第一枝》)

(2)樱花最盛能开几天?(同上)

例(1)的主语是“你”，谓语部分是“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么?”例(2)的主语是“樱花”，谓语部分是“最盛能开几天?”这两句话都提出了问题，表示一种疑问，意思是完整的。

丙、祈使句：表示一个请求或者命令。

(1)边防军叔叔，快打野猪啊!(同上)

(2)这个给你吧!(《花城》)

例(1)的主语部分是“边防军叔叔”，谓语部分是“快打野猪啊”，全句表示一种请求。例(2)的主语是“这个”，谓语部分是“给你吧”，表示一种命令的语气。

丁、感叹句：抒发一种感情。

(1)我们要永远跟着你走!(《雪浪花》)

(2)这是多么豪迈的生活啊!(同上)

例(1)的主语是“我们”，谓语部分是“要永远跟着你走”，表达的感情是忠诚深厚的。例(2)的主语是“这”，谓语部分是“是多么豪迈的生活啊”，表达了赞颂的感情。

由此可见，双部句的结构是完整的，双部句所表达的意思也是完整的。

(二)有的单句由谓语部分或者一个不能断定是主语还是谓语的部分构成。这种句子叫单部句。单部句的结构是完整的，它也能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例如：

(1)夜间，洒了一阵春雨。(《江山多娇》)

(2)这座发人深思的社稷坛!(《花城》)

例(1)是谓语部分构成的单句(“夜间”作“洒了”的状语)，说明一种自然现象。这是本来就没有主语的句子，我们不能任意地给它硬添上什么主语。这种句子没有省略什么，结构自然是完整的，也能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例(2)是一个“名词词组”构成的一个单句，表达了一种感叹的深情。这个“名词词组”，我们不能断定它是主语部分还是谓语部分。我们不能断定它就是主语，硬添上什么谓语，补成“这座发人深思的社稷坛是伟大的”；也不能断定它就是谓语，硬添上什么主语，补成“最伟大的建筑是这座发人深思的社稷坛”。因为作者只表达了一种感情，意思是完整的，任意地添上什么主语或者谓语，都只能说是画蛇添足。这种句子的成分没有省略什么，结构也是完整的。这种句子同双部句一样，也能陈述一件事，提出一个问题，表示一个请求或者抒发一种感情。

上面谈的都是单句的问题。这一部分的要点可以总结如下表。

双部句(句子的结构完整，意思也完整)

单部句(句子的结构完整，意思也完整)

二

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单句复合起来，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这种句子叫复句。复句中的单句叫分句。复句中分句与分句间要有紧密的联系。

(一)复句中的一个分句，如果独立地看，它的结构是完整的。但是，由于这个分句的意思上要求同其他分句对应，或者分句有了某些虚词(连词或有关联作用的副词)，那么，这个分句的意思就不完整了。只有同相对应关联的分句复合起来，才能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例如：

(1)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例(1)是一个复句。前一个分句的主语是“物”，谓语部分是“以类聚”，后一个分句的主语是“人”，谓语部分是“以群分”。每个分句，如果独立地看，它的结构是完整的。但是两个分句是对应着说的，两个分句复合起来才能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

(2)在这次大会上，一些人受到了多方面的庇护，而另一些人却受到非同志式的、粗野的对待。(书)

例(2)是一个复句。第一分句是：“一些人受到了多方面的庇护”；第二分句是：“(而)另一些人(却)受到非同志式的、粗野的对待”。(“在这次大会上”是两个分句的状语)

每个分句独立地看，结构和意思都是完整的。但是，第二分句有了“而”这个并列连词，有了“却”这个表示语气的副词，意思就不完整了，只有同第一分句复合起来，才能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

(3)我们有闻名垒世的横扫千军的元帅，我们更有多少牧童出身的身经百战的将军。(《雪浪花》)

例(3)这个复句的第二分句中有“更”，“更”是表示程度深了的副词，因此在意思上就要求同第一分句复合起来。

由此可见，写文章的时候，应该注意复句中关联词语的运用。一个分句用了关联词语，就要注意同另一个分句的呼应配合。呼应配合得当，才能把意思表达完整。

(二)在一定的语言环境中，复句里分句的成分有所省略，但是从上下文里，我们能把省略的部分，十分明确、肯定地补出来。这种成分有省略的句子，它的结构是不完整的，但是这种句子所表达的意思则是完整的。例如：

(1)“妇女也有打猎的吗？”我问。

“(妇女也)有(打猎的)，(妇女打猎的)不多。……”(《雪浪花》)

(2)“你们到哪儿下车？”

“(我们在)阿里河(下车)。”年轻的母亲很有礼貌地答道。(同上)

例(1)因为有上文的问话，所以下文只回答“有，不多。”意思就完整了。例(2)中的答话，只说“阿里河”，也能表达完整的意思。括号里的话都是根据上文补出来的。

上面谈的一、二两部分可以总结如下表。

三

通过一、二两部分的说明，我们了解到：在一般情况下，句子的结构完整则所表达的意思也是完整的。这里要说的是另外一面。如果句子不完整，缺了必要的成分或词语，则所表达的意思也是不完整的。这是我们写文章时要特别注意的。下面我们分项谈一谈这方面的问题。

(一)由于句子缺了主语，使谓语失去了主宰，因而句子的结构和意思都不够完整。例如：

(1)一九四五年爸爸从山西又回到北京工作了。当时北京市立小学很少，私立小学又上不起，因此()就在家失学三年。(习作)

(2)得病的小猪儿正在吃奶，()看到这种情况，问了句：“大嫂，小猪病得厉害吗?”(习作)

(3)北海音乐茶座成为人们喜爱的地方，傍晚，()像潮水似地涌进公园。(习作)

例(1)的括号中应添上“我”，“我”这一主语是不能缺少的。缺少“我”，句子的意思就成为不好理解的了。例(2)的括号中也应添上“我”，缺了“我”这一主语，句子的意思就变了，主动者成了“小猪儿”。例(3)的括号中应添上“人们”。

(二)句子的结构里缺了动词(有时这个动词就是句子的谓语)。例：

她整天地在家()做饭、挑水、扫地．推碾、推磨、看孩子、做衣服等等琐碎的事情，一天忙到晚。(习作)

例中的括号中应添上动词“忙着”。这句话中的宾语是“事情”，“事情”前面的“做饭……琐碎的”是定语。宾语没有谓语“忙着”来统率，就使宾语失去着落，因而意思也模糊不清。另一个改法是，不添“忙着”，去掉“等等琐碎的事情”，让“做饭……做衣服”当谓语。

(三)句子里缺判断词。

(1)首先映入我们眼里的()一片绿油油的小白菜。(习作)

(2)这里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人们，有的()来自东南沿海的战士，有的()来自甘肃石油城的矿工，有的()来自兴安岭的采伐工人，有的()来自喜马拉雅山坡的藏族弟兄。(习作)

例(1)的括号里应添上判断词“是”。没有“是”，不成一句话，只是一个偏正结构。有了“是”才构成一个双部句。例(2)的括号里都应添上判断词“是”。有了“是”，意思才完整，“战士”“矿工”“工人”“藏族弟兄”才有了着落。

(四)“一动多宾”格式中的动宾不搭配的现象，从语法角度看，是属于有的宾语缺少适当谓语的。这是句子不够完整的一种情况。

(1)用奋发图强精神与办法去克服()横在前进道路上的困难和问题。(习作)

(2)为了学会准确地协调动作，宇宙航行员必须长时间进行器械体操训练，打排球、篮球、()足球。(报)

(3)几千人的绿化大军，坐着汽车、马车、()自行车，从四面八方拥到卢沟桥畔的未来的“青年公园”。(报)

例(1)括号里应添上“解决”，下面的“问题”才不落空。例(2)括号里添上“踢”，例(3)括号里添上“骑着”，结构、意思才能完整。

(五)定语是附加在中心词上的，缺了中心词，定语就没有了着落。

(1)我们听了领导所做的一个关于公社成立的经过和今后公社发展远景()。(习作)

(2)刘师父是一个三十来岁、黑红脸、中等身材()，穿着黑棉袄，显得特别精神。(习作)

例(1)的括号里应添“的报告”，例(2)的括号里应添加“的人”。原句定语缺了中心词，句子结构就残缺不全，意思也飘忽不定。

(六)意思应该用复句表达的，不可勉强地压缩，只用一个单句。

(1)裁判员赶紧前去祝贺这位经常苦练的运动员的手。(习作)

(2)因此，我们的教育方针是我国进行社会主义建设和总任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报)

例(1)拟改为“裁判员赶紧前去握住这位经常苦练的运动员的手，向他表示祝贺”。这样意思才完整。例(2)的“总任务”前面用了“和”，容易被读者认为也是“进行”的宾语。拟改为“因此，执行我们的教育方针是我国进行社会主义建设的重要内容，也是完成总任务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七)句子中缺少必要的虚词，因而意思表达不够确切。例如：

()没有适当的工作方法，()主观愿望是好的，也决不会取得好的成绩。(习作)

这句话中第一个括号处缺“如果”，第二个括号处缺“尽管”。添上这二个连词，才能表示出“假设”“让步”的关系。

(八)上句用了启下连词，下文没有着落。例如：

他由于身体不好，神经衰弱很厉害，我觉得他应该休学一年。(习作)

这句话里，“很厉害”的后面应当有表示结果的语句。比如“所以经常不能上课”之类。这样的句子，结构不完整，意思也不完整。

句子的主干和枝叶

◇张寿康

一、前言

句子的主干和枝叶是对句子的主要成分和次要成分的比喻。主干指的是句子的主要成分，即主语和谓语；枝叶指的是句子的次要成分，即定语、状语、补语、宾语。这种比喻颇为形象，能从句子的结构和意义上，说明主语和谓语的主干作用，比况出定语、状语、补语、宾语的“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的复杂情况。

我们觉得认识句子的主干和枝叶对阅读和写作都有很大的好处。一句话有时很长，我们乍看起来也许不得要领，但是要掌握了关于主干和枝叶的知识，稍加剖析，就能一下子抓住句子的主干，枝叶部分也能随着了若指掌。在写作时，有了主干和枝叶的知识，作者就可以从容考虑怎样架起主干，铺开枝叶，使主干挺拔，枝叶扶疏；写完之后，也可以从主干和枝叶相互搭配的角度加以检查，使文章中的句子不出现主干乖离，叶不附枝的毛病。

我们先看看下面两个句子。

(1)中国信守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的革命形象，是损害不了的。(书)

(2)他的伟岸的身形，温和的脸，明净的额，慈祥的目光，热情而有力的声音，时时出现在会场上，课堂上，杨家岭山下散步时的大道边。(《雪浪花》)

例(1)的主干是“形象是损害不了的”。“形象”是主语，“是损害不了的”是合成谓语。“形象”的前面有一串定语，把“形象”限制住了。例(2)的主干是“身形、脸、额、目光、声音、出现”。“出现”这个动词谓语前面的名词，都是主语。主语里每个名词的前面都有定语来修饰，把主语描写得很形象；谓语的后面有一长串的补语，记述了“出现”的场所。这句话虽长达五十一个字，可是主干却不过十个字、六个词。

由此可见，认识句子的主干和枝叶，对阅读和写作都极重要。

二、句子的主干

句子的主干指的是句子结构上的主语和谓语。主语是句子的主要成分。一般地说，主语是陈述的对象，谓语是陈述主语的。主语指出谓语说的是“谁”或者“什么”，谓语说明主语“是什么”或者“怎么样”。

(1)火车‖开走了。(《红玛瑙集》)

(2)夜‖深了。(《秋色赋》)

(3)我们‖是乐观主义者。(书)

(4)顶讨厌的‖是虫子。(《东风第一枝》)

这几个例句，“‖”左边的是主语，右边的是谓语。例(1)“火车”是句子的主语，谓语“开走了”陈述主语的动作；例(2)谓语“深了”形容主语的状态，例(3)“是乐观主义者”构成合成谓语，说明主语“是什么”。例(4)同例(3)的情况相同。

名词、代词、的字结构，都可以作主语。上面例句中的“火车”“夜”是名词，“我们”是代词，“顶讨厌的”是助词“的”构成的名词性的“的字结构”。

动词、形容词可以作谓语。上面例子中的“开走了”是动词，“深了”是形容词。判断词“是”和名词、代词可以构成合成谓语。例(3)是“是”和名词“乐观主义者”构成的合成谓语。例(4)同例(3)的情况相同。(在“我说的是他们”中，代词“他们”和“是”构成合成谓语)。

主语和谓语的结构有时比较复杂，联合结构，主谓结构都可以作主语或谓语。如：

(1)绿草和清水‖是一对分不开的情人。(《雪浪花》)

(2)污蔑和诅咒‖只会使你更加磊落光明。(同上)

(3)我认识她，‖是经过你介绍的。(书)

例(1)是名词组成的联合结构作主语，例(2)是动词组成的联合结构作主语，例(3)是主谓结构(主语是“我”，谓语是“认识”，宾语是“她”)作主语。主谓结构作主语的句子经常是有判断词“是”的陈述句。

(4)大理的花早多又好。(《花》)

(5)这‖我已经研究过了。(《老舍选集》)

(6)荔枝蜜的特点‖是成色纯，养分大。(《东风第一枝》)

例(4)是形容词组成的联合结构作谓语，例(5)是主谓结构(主语是“我”，谓语部分是“已经研究过了”)作谓语，例(6)是两个主谓结构(成色纯、养分大)和“是”构成的合成谓语。

三、句子的枝叶

在书面语言中，只具有主干的句子是很少的。要表达比较复杂的意思，要把事物发生的时间、处所交代清楚，要把事物的性质、数量、状态述说明白，就要用比较复杂的句式，也就是说，要用既有主干，又有枝叶的句子来表达。

如前所说，定语、状语、补语、宾语就是句子的枝叶。

(一)定语：修饰或者限制名词的成分叫作定语，被修饰或者被限制的名词是中心词。这个中心词可以是句子中的主语，或是合成谓语中的名词谓语部分。一般地说，定语的结构标志是助词“的”。

(1)人民的国家‖是保护人民的。(毛泽东《论人民民主专政》)

(2)反动的血统论‖是要不得的。(书)

例(1)中“人民”作中心词“国家”的定语，定语限制了中心词，表明了“国家”的性质。例(2)“反动”作“血统论”的定语，表明了“血统论”的性质。这两个句子中定语的结构标志都是助词“的”。

(3)开山的农民‖正在歇息。(《东风第一枝》)

(4)人类历史上的春天‖又何尝不然。(同上)

例(3)中的“开山”作“农民”的定语，定语指明了类属。例(4)中的“人类历史上”是由方位词“上”构成的处所结构，这个结构作“春天”的定语。

(5)他‖永远是一个人民的战士。(《秋色赋》)

(6)文学语言，这‖是语言库藏中的晶莹的珠宝。(《花》)

例(5)的合成谓语中的“战士”前面有“人民”“一个”作定语，指明了性质和数量。例(6)的合成谓语中，“珠宝”的前面有一串定语，“语言库藏中”是处所结构，“晶莹”是形容词，定语指明了处所并修饰了中心词。

(7)百货商店和邮电局的工作人员‖正在那里做早操。(《江山多娇》)

(8)人类征服自然的近景和远景‖是多么的壮丽！(《花城》)

例(7)是联合结构作“工作人员”的定语，“工作”又作“人员”的定语。例(8)的主语是联合结构，前面的定语“人类征服自然”是一个主谓结构。

定语，修饰或限制了中心词，把中心词的意思规定得更具体，更准确了。从结构上看，定语是句子的枝叶，去掉它们，句子的主干是完整的，但是这不等于说定语所表达的意思不重要。我们说正确地安排定语是必要的。正确地安排定语有助于精确地表达思想，可以使概念明确，能形象地说明事物。比如：

(1)这雨过天晴的时光，是草原上最明媚的时光。(《雪浪花》)

(2)我们只有坚持原则、消除分歧、加强团结、共同对敌的义务。我们没有放弃原则、扩大分歧、制造分裂、认敌为友的权利。(书)

例(1)如果去掉定语，那么就只剩下了“时光是时光”，例(2)如果去掉“义务”和“权利”前面的定语，就表达不出这里所说的“义务”和“权利”的重要性质。

(二)状语：修饰动词或者形容词的成分是状语。被修饰的动词或者形容词是中心词。这个中心词，可以是句子中的谓语。一般地说，状语的结构标志是助词“地”。

(1)甜蜜蜜地笑着。(《东风第一枝》)

(2)绵江的水‖，徐徐地、无声地流着。(《花》)

(3)我‖在翠湖上会到他。(《东风第一枝》)

(4)江面‖更开朗辽阔了。(《雪浪花》)

例(1)(2)中的动词“笑着”“流着”前面都有状语，描述了“笑着”“流着”的情态。例(3)“在翠湖上”是介词“在”同处所结构“翠湖上”组合成的介词结构，作“会到”的状语，述说了会到的场合。例(4)副词“更”作形容词“开朗辽阔”的状语，指出了中心词的程度。

(5)在记述日本樱花之后，我‖想谈谈日本的海。(《红玛瑙集》)

(6)为了人民的利益，我们‖从来不吝惜自己的力量。(书)

(7)在这种情况下，全国人民‖必须团结起来，坚决、彻底、干净、全部地粉碎敌人的阴谋计划。(书)

例(5)的“在记述日本樱花之后”，是表时间的介词结构作前置状语(在主语前)，前置状语如果放在主语之后，句子所表达的意思基本上没有变。状语放在主语前有强调的意味。例(6)也有一个前置的介词结构作状语，表示目的。例(7)除“在……下”作状语外，还有联合结构作“粉碎”的状语。

为了强调状语所表达的意味，有时状语也可以后置。

比如：

(8)这‖是一个不平常的春天，它‖之所以不平常，就是因为广大的劳动人民、革命知识分子的政治觉悟，‖都将在争论中迅速地成长着，成熟着，用一种不平常的速度。(报)

例(8)中“成长着，成熟着”前面有“都将在争论中迅速地”作状语，后面还有一个“介词结构”作后置状语，强调出“成长”“成熟”的速度。

一个句子中，有时状语是很长的，要经过分析，才能认清它的结构。比如：

(9)当我们从燃烧着的山东土地上向中原地区挺进的同时，在雄伟的山海关下，在丘陵连绵风沙蔽日的西北高原上，一幅历史大进军的壮丽图画‖在我们幅员广阔的祖国版图上展开了。(《秋色赋》)

这句话的主干是“图画‖展开了”，“图画”前面的“一幅……壮丽”作定语，其余的“当……时”“在……下”“在……上”都是前置状语，表示时间或处所；谓语“展开了”前面的“在……上”，也是一个表示处所的“介词结构”，这个结构作“展开”的状语。

(三)补语：动词或者形容词的补充成分是补语。被补充的动词或者形容词是中心词。这个中心词在句子中可以是谓语。一般地说，补语的标志是结构助词“得”。补语的位置在中心词的后面。

(1)许多人‖烦得叫起来，骂起来。(《老山界》)

(2)潮在涨，浪‖要涌得更高更猛。(《东风第一枝》)

例(1)的补语描述了“烦”的情态。例(2)的补语描写了“涌”的程度和状态。

(4)这个不大的古城‖，坐落在河北西部太行山脉的山口上。(《东风第一枝》)

(4)我们‖正生活在人民的时代。(书)

例(3)中的补语是介词结构，说明了“坐落”的处所。例(4)中的“正”是“生活”的状语，补语是一个介词结构，表明“生活”的时间。

(5)中饭后，我们‖坐在海心亭的清幽的花园里，坐在繁花似锦的花丛中，听她谈起沙村公社来。(《花》)

这句中的“中饭后”是前置状语，“坐”的后面都有补语，描写“坐”的处所。有时补语的结构也是很复杂的。比如：

屋子里静得—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这句话中的补语是一个主谓结构，主语是“声音”，谓语是“听”，“声音”的前面有定语，这定语又是一个主谓结构。这个主谓结构的主语是“针”(前面有定语“一根”)，谓语是“掉”(后面有补语“在地上”)。“听”的前面有状语“都”，“听”的后面又有补语“很清楚”。全句的补语是形容中心词“静”的。

(四)宾语：宾语是动词的连带成分。比如：

(1)他的眼睛‖只看到眼前。

这句话中动词“看到”的对象是“眼前”，“眼前”作“看到”的宾语。

(2)我们‖喜爱春天。(《东风第一枝》)

(3)我‖爱我们这个时代的秋天。(《秋色赋》)

例(3)说明宾语的前面可以有定语。

(4)春风‖吹绽了樱花。(《红玛瑙集》)

(5)春风‖吹绽了深谷中的桃花、杏花、梨花和鲜红的野百合花、淡紫的马兰花。(《雪浪花》)

例(5)说明动词可以带联合结构作宾语。这样的句子，要特别注意动词同宾语的搭配。

(6)这黑夜，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小蜜蜂。(《东风第一枝》)

例(6)说明宾语的结构有时比较复杂，“梦见”的宾语是一个主谓结构(主语是“自己”，谓语是“变成”，宾语是“蜜蜂”，“一只小”是“蜜蜂”的定语)。

关于宾语，还有几种情况应当加以说明。

1.有些句子里的宾语，可以用介词“把”将宾语提到动词(有时是带补语的动词)的前面。如：“他把书拿来了”。这种句子从结构上看，“把书”作动词“拿”的状语，从意义上看，“书”是“拿”的宾语。

2.动词有时带两个宾语，这两个宾语，一个指人，一个指事物(同带联合结构不同)。如：“我送他一本书”。“送”所带的指事物的宾语是“一本书”，指人的宾语是“他”。

3.由于表达的需要，有时联合谓语(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动词)只带一个宾语。这种句子，在意义上要注意搭配妥当。如：

我们要分析并研究实际情况。

这句话中的“分析”和“研究”共带一个宾语“情况”。它们之间的关系是：

分析、研究同属于情况

4.由于表达的需要，有时联合谓语带联合结构作宾语，在结构和意义上要注意两种情况。

A．两个动词(或两个动词以上)可以同样支配后面的联合宾语。比如：

考察、研究、探索、揣测和把握每个民族的特点和特性。

它们之间的关系是：

考察、研究、探索、揣测、把握同属于特性和特点

B．两个动词(或两个以上的动词)后面带同样数目的宾语。这种句子中，前一个动词支配前一个宾语，后—个动词支配后一个宾语。如：

他们阅读、观看了同名的小说和电影。

它们之间的关系是：

阅读——小说

观看——电影

上面我们谈的是句子的枝叶。一个句子，只有主干，成分是简单的，有了枝叶，成分就复杂起来了。主语、谓语由于有了定语、状语、补语、宾语，成为扩展的主语和谓语(即主语部分，谓语部分)。定语、状语、补语、宾语又可以有它们自己的定语、状语、补语、宾语成为扩展的定语、状语、补语、宾语。这真像古诗所说的，“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我们读成分复杂的句子或者写成分复杂的句子，都应注意对句子的主干和枝叶的分析。不懂间架，房子是盖不好的；不懂构造，钟表是没有办法修理的；句子的主干和枝叶的分析，对读和写都是重要的。

四、主干同主干，主干同枝叶的搭配

主干同主干之间，主干同枝叶之间，在意义上应当凿枘相当，如果意义上不能搭配，那么就会出现主干乖离，叶不附枝的毛病。

(1)黄昏，一个个菜窖耸立在我们眼前。(习作)

主语“菜窖”同谓语“耸立”是不搭配的。“耸立”可以形容高大的树木或者高层建筑物；菜窖不高，不能用耸立来说明。

(2)(哑巴媳妇的娘家在完县)，一天，她说要回娘家去，三两日就回来。(习作)

主语“她”同“说”不能搭配。她是哑巴，怎么能说呢？

(3)人们通过驯化，一定会产生更多更好的新的家禽、家畜来。(报)

“通过驯化”是状语，同主语“人们”不能适应，“人们”不必驯化，主语可以改“野生禽兽”。

(4)这是一位直爽的农村妇女形象。(习作)

定语“一位”可以限制“农村妇女”，不能限制“形象”。这句可去掉“形象”，让“妇女”当中心词。

(5)教室里，充满了复杂的声音。(习作)

定语“复杂”同“声音”不搭配。“复杂”是形容事情的，这里应用“嘈杂”。

(6)远处的房屋冒着缓缓的炊烟。(习作)

“缓缓”是形容动作的，不能作“炊烟”的定语，挪在“冒着”前面作状语，改为“缓缓地冒着”就相当了。

(7)认真学习文件，在讨论会上，作好发言提纲，踊跃发言。(习作)

状语“在讨论会上”应放在“踊跃发言”的前面。

(8)在炎热的太阳下，在冰天雪地中，不间断地行军作战，以至把他的手指甲都冻掉了。

状语“在炎热的太阳下”同“冻掉”搭不上，应去掉这个状语。

(9)封建社会里，统治阶级欺压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习作)

谓语“欺压”同补语“在人民头上”不适应。改为“欺压人民”或者“骑在人民头上”。

(10)山西省汾阳教养院，从今年五月份成立以来，一共收容了无依无靠的残老、孤幼四十七人，现在他们都过着幸福而愉快的晚年。(报)

宾语“晚年”同“孤幼”不能搭配，宾语可改为“生活”。

(11)在天安门广场上，我回忆着祖国十多年来的成就和今后的光明前途，不禁流露出幸福的感情。(习作)

谓语“回忆着”同“前途”不能搭配。可去掉“和”，添上“憧憬着”。

(12)我们(参观了工农业展览会)，阅读了反映工农生活的电影和文艺作品。

谓语“阅读”只能管住“文艺作品”，管不住“电影”，主干同枝叶不符。可改为“看了……电影，阅读了……文艺作品”，也可改为“看了并阅读了……电影和文艺作品”。

常见的语法错误，语法错误的检查

◇张寿康

一、常见的语法错误

语言是人们交际的工具，它有概括性很强的语法规则。人们在运用语言的时候，不能违反语法规则，如果违反了语法规则，就会在交际过程中产生误解，贻误学习和工作。打个比方说，按照交通规则，红灯是车辆暂停的信号，绿灯是车辆放行的信号；如果在应当开红灯的时候开了绿灯，就会出现交通上的混乱现象，有可能发生危险。我们运用语言也不应当违反语法规则。如果一个句子经过词法分析和句法分析，有不合语法规则的地方，我们就认为这个句子有语法错误。常见的语法错误，约略说来，可以列为十条。现在我们分别来谈一谈。

(一)削足适履

在写五言句、七言句或者四字格的时候，为了押韵或者为了勉强把话压缩成五言、七言或四字格，不惜把合成词截去—半，就像鞋小为了穿进要把脚削去一截一样。这种毛病叫削足适履。比如：

(1)猛听一声报，音调这么嘹。(书)

(2)扎穿一个敌人喉。(书)

例(1)的“报”应是“报告”，“嘹”应是“嘹亮”。“报告”“嘹亮”都是合成词。合成词是一个整体，用的时候，不能以部分代整体。例(2)“喉”大概是“喉咙”，“喉”在现代汉语中不能独立成词，只是构成词的一个词素。“喉”同其他词素合起来才能构成二个词，比如“咽喉”“喉头”“喉科”，等等。在“扎穿一个敌人喉”中，“喉”不能表示确切的意思，是“喉咙”，还是“咽喉”“喉头”?读者不能肯定。这种腰斩合成词的办法，有人比喻成“砍头入棺”，一点儿也不过分。

(3)我爱秋天，它虽然没有翠绿满园，可是它到处是果实累累，令人生醉。(习作)

例(3)中，“令人生醉”的说法非常生涩，“生醉”不是一个现成的词。如果说是词组，那么“生”是动词，“醉”是形容词，不能构成动宾关系。“生醉”大约是“产生醉意”压缩成的(“醉意”是名词，能同“产生”构成动宾词组)。杨朔的《茶花赋》中有这样一句：“一脚踏进昆明，心都醉了。”这里“醉”的用法是对的。“心”(名词)同“醉”构成主谓关系。例(3)中的“令人生醉”改成“令人产生醉意”或者“令人心都醉了”都可以。

(二)委曲求全

写诗写散文，有时为了押韵，不惜让合成词委曲一下，翻个过儿，把词素的前后次序颠倒过来。这种毛病可以叫委曲求全。

(4)爱护狗的心理不外是爱护宝财。(报)

(5)希望他们启发理智的辉光。(报)

(6)我想到，要把一个新居来找寻，在那儿寄托理想，注以热情。(书)

(7)我不能老是这样地在无边的想象中驰奔。(刊)

(8)我的家乡也就会荡漾着奇异的芳芬。(刊)

(9)在抗旱时，听得到他打夯挖渠时的笑谈。(习作)

例(4)到例(9)中的“宝财”“辉光”“找寻”“驰奔”“芳芬”“笑谈”，它们原来的构词规范形式是“财宝”“光辉”“寻找”“奔驰”“芬芳”“谈笑”。这种颠倒词素的办法是不应当提倡的。任意颠倒词素，就破坏了合成词的构词规范，造成混乱；合成词中词素的排列顺序是构词的手段之一，两个词素如果排列顺序不同，就形成不同的词，如“人情”“情人”、“车马”“马车”、“适合”(可作动词，如“适合你的口味”)“合适”(只作形容词，如“这样说不合适”)。例(9)中的“笑谈”是“玩笑话”的意思，同“谈笑”的意思不一样。“谈笑”倒成“笑谈”所造成的词不达意的情况，正是委曲求全的结果。

(三)张冠李戴

汉语的词是可以划分词类的。各类词都有自己的语法特点，一般地说，各类词在句子中都有自己的职务。比如：名词不受副词修饰，在句子中作主语、宾语；动词可以受副词“不”的修饰，在句子中作谓语；形容词可以受副词“很”的修饰，在句子中作谓语、定语、状语，等等。如果误用词类，比如在应该用动词的地方用了名词，或者在应该用形容词的地方用了名词，就产生了张冠李戴的毛病。

(10)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印象得很深刻。(习作)

例(10)中的“印象”是名词，不能在句子里单独作谓语，名词也不能靠助词“得”来带“很深刻”这样的补语。例(10)在应该用动词的地方用了名词，错误地把“印象”当成了动词。这句可以改成“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添上谓语“留下了”，让“印象”当宾语，“很深刻”当“定语”；或者改成“这两件事在我脑子里留下的印象很深刻”，让“印象”作主语，“很深刻”作谓语部分。

(11)海面上倒影着美丽的白塔。(习作)

例(11)中的“倒影”是动宾式合成名词。这种名词不能加助词“着”，名词没有带宾语的能力，不能带“美丽的白塔”作宾语。例(11)把“倒影”错误地当成了动词。这句可以改成“海面上映着白塔的美丽的倒影”，添上谓语“映着”，让“倒影”作宾语。

(12)我们应该永远友谊。(习作)

(13)我们可以感想到我们的好传统。(习作)

例(12)(13)中的“应该”和“可以”都是能愿动词，能愿动词经常要求同动词、形容词在一起，构成句子的合成谓语。可是例句中的“友谊”和“感想”都是名词，名词不能同能愿动词连在一起构成合成谓语。例(12)中的“永远”是副词，名词“友谊”是不受副词修饰的。例(12)(13)误把“友谊”“感想”当成了动词。例(12)可以改为“我们应该永远友好”；例(13)所表达的意思很不清楚，让人捉摸不定，可以勉强地改为“我们可以联想到我们的好传统”。

(14)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疑问地对着父亲说……(习作)

例(14)中的“疑问”是名词，在句子中不作状语。这句话可以改成“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大惑不解地对着父亲说……”。“大惑不解”是带有形容词性的成语，可以作状语。

(15)我认为这样的看法太偏见了。(习作)

例(15)中的“偏见”是名词，不能受副词“太”的修饰，另外，“偏见”同“看法”在意义上也重复。这句可以试改为“我认为这样的看法太片面了”。

我们从例(10)(11)(13)(14)(15)中可以看出，合成词中的一个词素(印、倒、想、问、见)虽然带有动词性，但这并不能表明整个合成词就是动词。这是我们用词造句时应该注意的。

(16)据说这是根据川剧的传统剧目稍加整理而成的，是一出十分人情、幽默、充满浪漫色彩的喜剧。(报)

例(16)中的“人情”是名词，不受副词“十分”的修饰。“人情、幽默”是联合结构，“幽默”是形容词，跟它组成联合结构的也应当是形容词。例(16)把“人情”错误地当作了形容词。可以去掉“人情”，让“十分”直接去修饰“幽默”。

(17)我种的扁豆，有结得好，有结得不好。(习作)

例(17)中的“有”是动词，“好”是形容词。“有”加上“的”才能组成名词性的整体——“的”字结构。这句可以改成“我种的扁豆，有的结得好，有的结得不好”。

(18)洛阳的导游是个考古家。(书)

例(18)中的“导游”是动宾式合成动词，加上“者”才能构成名词。“导游”不能同“考古家”搭配，“导游者”才能同“考古家”搭配起来。这句话中把“导游”错误地当名词用了。

(19)我们要学习得好，身体得好。(习作)

这句话中的“身体”是名词，不能用“好”作补语。这句前面用了“学习得好”，为了组成同样的句式，后面就不加选择地让“身体”戴上了动词的冠，把“身体”当动词用了。这句话可以改成“我们要好好学习，好好锻炼身体”。

(四)滥竽充数

每个虚词有每个虚词的用法，应该用“因为”就不能用“为了”去充数。如果误用虚词，就不能正确地表达思想。这种毛病叫“滥竽充数”。

(20)我们的小艇……驶过了南岸的那些山——那些山别致得很，像一座座金字塔。于是，西岸皆山。两岸的山开始阖拢来，像一群猎人前来围猎。(书)

例(20)中的“于是”用错了。“于是”按词素的意义来讲，“于”是“在”，“是”者“是时”，就是“在是时”，因此“于是”这个连词总表示同时间有联系的转折关系。像“等了一会，看到人群只是静静的，望着他，于是挥一挥手，纸烟也不拿下来，朝人们喊了一声，便急匆匆地朝飞机一直走去”。这句话中的“于是”，就用得很正确。例(20)中的“于是，西岸皆山”一句，改成“可是，西岸也都是山”好一些。

(21)井冈山的夜晚是动人的，但是井冈山的早晨就更加美丽了。(书)

“但是”用在复句当中，表示第二分句同第一分句的意思有相反的一面。如“主席也举起手来，举起他那顶深灰色的盔式帽；但是举得很慢很慢，像是在举起一件十分沉重的东西”。这句话中的“但是”就用得好。帽子本来不是一件沉重的东西，应该举得很快，因此用“但是”表示下面是相反的意思。例(21)中的第二分句同第一分句并没有相反的意思，“夜晚是动人的”并不排斥“早晨也动人”。例(21)中的“但是”可以去掉。

(22)同学们一致认为，在校内劳动固然能为国家节约资金，还可以使一部分工人去支援农业。(习作)

“固然”所表示的关系，经常是先肯定后取消。如“好固然好，就是不结实”。人们看到上句用了“固然”，就意会到下句要否定或者部分否定上一句的意思了。例(22)中的“固然”用得不妥，应改为“不仅”，表示进层的关系。

(23)有的人很会说漂亮话，而且不肯实地去做。(习作)

“而且”表示进层关系。例(23)中的“而且”应改为表示相反转折关系的“但是”。

(24)为了你能天天按时锻炼，所以身体很健康。(习作)

“为了”这个连词表示目的。例(24)“为了”一句表示原因，并不表示目的，“为了”应改为“因为”。

(25)美国人华尔也以“私人”资格编练了一支侵略军，帮助清军和太平军作战。(报)

“和”是并列连词。例(25)用“和”产生了歧义，可以理解为帮助清军，也帮助太平军。改成介词“同”，关系就清楚了。

(26)人们跳地更高兴了。(习作)

(27)孩子们愉快的笑了。(习作)

“地”是状语的标志，“得”是补语的标志。例(26)中“更高兴了”是“跳”的补语，“地”应改“得”；例(27)中“愉快”是“笑”的状语，“的”应改“地”。

总之，多数虚词的用法要一个一个地分辨清楚，虚词不可滥用。

(五)联非其类

俗话说：“物以类聚。”在联合结构中联起来的词也是要“以类聚”的。比如，“桌子和椅子”是名词的联合；“爽朗而宽广”是形容词的联合；“讨论并通过”是动词的联合。如果联合结构中的词不是一类，就产生了联非其类的毛病。

(28)把既丰富又基础的语文知识传授给下一代。(习作)

“既……又……”是表示联合关系的连词和副词。一般说，同类的词和结构才能联合。例(28)中的“丰富”是表示状态的形容词，“基础”是表示事物的名词。不是同类的词或结构硬联在一起，表达的意思必然含混不清。这句话可改为“把既丰富又重要的语文知识传授给下一代”，也可以改为“把丰富的语文基础知识传授给下一代”。

(29)母亲任劳任怨地干活，然而奶奶还不满意，劳累和牢骚都压在母亲的头上。(习作)

“和”是表示联合关系的连词。例(29)由于“联非其类”，所以意思表达得很不清楚。“劳累”是形容词，说母亲很劳累；“牢骚”是名词，原句指谁发牢骚，不能肯定，可能是母亲，也可能是奶奶。这句可试改为“……还不满意，天天发牢骚，于是母亲就更劳累了”。

(30)很多人都喜欢游览西山或名胜。(习作)

“或”是表示选择关系的连词。“西山或名胜”是选择关系的联合结构。西山、名胜都是名词。运用名词要注意名词的类别。名词有大类(如生物、科学)，有小类(生物的小类如动物、植物，科学的小类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动物、植物是生物的小类，自然科学、社会科学是科学的小类。动物还可以再分脊椎动物、无脊椎动物等小类。在名词联合结构中要注意“物以类聚”。同一类的才能放在联合结构里。例(30)中的“名胜”是大类，“西山”是名胜中的小类。名词联合结构中大类同小类一般不能联合；如果联非其类，概念就不清楚了。这虽然是逻辑问题，可是同语法上的联合结构有密切关系，应当说也是语法上的问题。

(31)在楼上楼下几个宽敞的大厅里陈设着无数件实物、文件、武器和烈士的遗迹。(习作)

这句话里的毛病同例(30)一样。文件、武器和烈士的遗迹，都是“实物”的小类，不能同“实物”联合。简易的改法是把“实物”后的顿号改为冒号。

(32)我们学校有男生、女生、归侨、共青团员。(习作)

词义相互交叉的名词一般不能组成联合结构。例(32)中的男生、女生，词义没有交叉的地方，而男生、女生同归侨、共青团员之间，词义是交叉的。男女生中都可能有归侨，也都可能有共青团员；归侨中也可能有共青团员。例(32)中并列的名词，类别划分得不清楚。

(六)前后失序

词序是语法结构表示法的一个方面，词序不同，结构和意义就有不同。试比较“大桌子”和“桌子大”、“不很好”和“很不好”就可以明显看出结构和意义的不同。从表达的方面讲，客观事物的发展有前后之分，语言表达也要按其顺序。如果词序失当或者表达不能称物，这种毛病叫前后失序。

(33)在语文、数学两门课中，数学对于我最有兴趣。(习作)

这句话应用“我”当主语，“对于数学”这个介词结构作状语。全句应为“在……中，我对于数学最有兴趣”。

(34)那一件很破的他的呢子大衣。(习作)

定语中表示领属的代词应放在最前面。全句的顺序应是“他的那一件很破的呢子大衣”。

(35)要求在今天下午把全部的二十四亩白薯秧必须拔掉。(习作)

能愿合成谓语中有用“把”构成的介词结构时，“必须”用在介词结构前。例(35)中的“必须”应放在“把”的前面。

(36)大家都有这样的经验，早晨脑子是最清醒的时候。(习作)

例(36)的第二分句中，早晨应作主语，“脑子”应放在“是”后。

(37)这正是我们的前辈发扬了这种革命作风、艰苦奋斗的结果。(习作)

原作者指的“革命作风”就是“艰苦奋斗”。“艰苦奋斗”应作“革命作风”的定语，不然读者就会认为“艰苦奋斗”和“革命作风”是两回事。全句顺序应是“这……这种艰苦奋斗的革命作风的结果”。

(38)我们应当正确贯彻方针，深入理解方针。(习作)

深入理解方针是正确贯彻方针的前提。全句顺序应是“我们应当深入理解方针，正确贯彻方针”。

(39)根据形势的发展，制定正确的方针、政策、纲领、路线。(习作)

根据客观事物的顺序，全句应作“……制定正确的纲领、路线、方针、政策”。例(38)(39)虽然是逻辑问题，可是从表达顺序上看也同语法有密切关系。

(七)画蛇添足

一个句子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如果一个句子有了多余的部分，会有损于结构和意思的完整。

(40)她立刻跑到劳动岗位上，跟战士们一块抬土、扬砂等劳动。(习作)

这句话中的“等劳动”是多余的。有了“等劳动”，不仅同前面的“劳动岗位上”重复，而且使句子缺了一个谓语。去了“等劳动”，让“抬土、扬砂”作谓语，结构和意思都是完整的。

(41)在大辩论中，暴露了许多问题，比如轻视体力劳动和劳动人民，认为劳动不是生活第一需要……还有很多。(习作)

这句话的最后只用删节号即可，“还有很多”完全是画蛇添足。

(42)在部队里，他又多次立功，被评为节约标兵和模范共青团员的称号。(报)

这句话可以去掉“的称号”，让“节约标兵……团员”作“被评为”的宾语。

(43)通过杨支书一些动人的事迹，深深地教育了我们。(习作)

“通过”这个介词是多余的，可以去掉“通过”，让“事迹”作主语。

(44)通过这次学习，使我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教育。(习作)

去掉介词“通过”，让“这次学习”作主语部分；也可以去掉“使”，让“我”作主语。

(45)一些人对干部的看法也改变了态度。(习作)

例(45)中的“态度”是多余的，同“看法”重复。一般地说，在主语是被动者的句子里，谓语不应再带宾语。

(46)当天晚上我们觉得睡得很香。(习作)

去掉“觉得”，让“睡”作谓语。已经睡了还能觉得，这不合事理。

(47)鞍钢第一炼钢厂炼出二千多炉快速炼钢。(报)

“快速炼钢”是在陈述炼钢这件事，不是钢的一种名称。“快速炼”应去掉。

(48)在叶圣陶先生的“谈谈语法修辞”这篇文章中，告诉我们：语法不是谁造出来的。(习作)

去掉介词“在”和方位词“中”，让“文章”作主语。

(49)我真愿意把毕生精力贡献给农村的建设事业上。(习作)

方位词“上”同“给”不能呼应，“上”应去掉。

(50)她哭得两眼很泪汪汪的，看了他一眼。(习作)

“泪汪汪”是形容词，“汪汪”已表示了程度，前面不必再加程度副词“很”。

(八)残缺不全

在《意思的完整和句子的完整》一文中，我们谈了句子缺主语、谓语，缺判断词的情况，现在着重谈谈句子缺宾语的问题。

(51)“老贺到了小耿家”这篇文章发表得非常及时，具体地反映了农村的复杂、曲折。(习作)

例(51)中的第二分句的谓语是“反映了”。“反映了”的宾语应是“斗争”。这句最后应添“的斗争”，让“农村的复杂、曲折”作定语。

(52)医生们以高度的革命精神，创造出救活一位触电后死亡二十分钟的人。(习作)

这句的谓语是“创造出”，“创造出”的宾语应是“奇迹”。句末添上“的奇迹”，结构和意思才能完整。

(53)他十分羡慕那些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穿得干干净净，这多不好呵！(习作)

(54)我正在屋里坐着，突然从外面走进一个面颊黑红，脸上有很深皱纹，身穿一件破棉衣，手像松树皮一样。(习作)

例(53)中的谓语“羡慕”没有对象，按作者原意，应在“办公室里”后面添上“的干部”。例(54)“走进”之后，只有一串定语，没有宾语，从作者原意看来，“一样”后面应添上“的社员”。

(55)周队长是一个贫农出身，在旧社会里没法维持全家人的生活。(习作)

这句话中判断词“是”的后面，只有定语“一个贫农出身”，这个定语没有中心词。出身后应添上“的人”，有了“人”才能同“是”构成合成谓语。

(九)方枘圆凿

语言的语法构造，很像一部精密的仪器。仪器上的各部分要精确地安装起来，每一个螺丝钉和螺丝母都要配得丝丝入扣；同样，句子成分之间在结构和意义上也要搭配得丝丝入扣，枘凿相当。只有枘凿相当，才能准确地表达思想；如果像方螺丝钉配圆螺丝母，两者互不搭配，就不能准确地表达思想。这种成分之间互不搭配的毛病叫方枘圆凿。应当说明，语法不是不管语言所表达的意义的。语法的规则，就是在语言所表达的意义的基础上概括出来的。不明确句子的意义就很难正确地分析句子的结构，因此句子成分之间的搭配问题也同语法有关。

(56)我们在二楼上课，教室里的光线和空气非常流通。(习作)

(57)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锻炼的好场所。(习作)

例(56)中的第二分句的“光线和空气”是联合结构。这个结构作主语，“流通”是谓语。“空气”同“流通”是搭配的，“光线”同“流通”不能搭配。可以去掉“光线和”，让“空气”作主语，或者改为“光线很充足，空气非常流通”。这种毛病叫主谓不搭配。例(57)的主语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这是一个主谓结构，陈述了一件事；“是场所”是合成谓语，“一件事”不可能是“场所”。这句话可以改为“农村是锻炼的好场所”。这种毛病叫主语同判断合成谓语不搭配。

(58)五十分钟的课堂教学成为我们唯一学习的时间。(习作)

这句话的主语是“教学”，谓语是“成为”，宾语是“时间”。“教学”同“时间”不能搭配。这种毛病叫主语、宾语不搭配。

(59)呵！雨后，你洗掉了马路上的尘土。(习作)

这句话中的主语是人称代词“你”，指的是复指成分“雨后”。“雨后”是表示时间的方位结构。“雨后”同谓语“洗掉”、宾语“尘土”都不能搭配。这句话可以去掉“后”，让“雨”作主语。

(60)这时全家的生活重担，就落在母亲的头上了。(习作)

(61)劲风吹得柳树倾斜着身子，轻轻地舞动着枝叶。(习作)

例(60)的“主语”是“重担”，谓语是“落”，补语是“在母亲的头上”。“重担”不能“落在头上”，应改为“落在母亲的肩上了”。例(61)的主语是“劲风”，谓语是“吹”，补语部分是“柳树倾斜着身子，轻轻地舞动着枝叶”。主语“劲风”，同补语部分的“轻轻地舞动着枝叶”不能搭配。例(60)(61)的毛病叫主语、补语不搭配。

(62)天安门前，飘扬着五颜六色的红旗。(习作)

(63)我受到一堂非常具体的教育。(习作)

例(62)句中的宾语“红旗”，同它的定语“五颜六色”不能搭配。“红旗”是红的，不可能是五颜六色的。“红旗”可改为“彩旗”。例(63)句中的宾语“教育”，同定语“一堂”不能搭配。“堂”是“课”的量词，这句中的“堂”可改为“次”。例(62)(63)句的毛病叫定语、宾语不搭配。

(64)他死了以后，把这身衣服送给了肖长华的师傅。(报)

这句话的谓语是“送给”，状语是“死了以后”。死了以后怎么能送人衣服呢?这是不合事理的。这种毛病叫谓语同状语不搭配。

(65)我们打沉了敌人的舰艇、飞机，捉住了空投特务。(习作)

(66)我们乘着船，吹着笛子和胡琴，在北海中飘荡。(习作)

例(65)句的谓语“打沉了”同宾语之一“飞机”不搭配。“飞机”前应添“击落了敌人的”就完整了。例(66)句中的谓语“吹着”同宾语之一“胡琴”不搭配。这句可以去掉“和”，在“胡琴”前加上“拉着”就通顺了。

(67)在夜阑人静的时候，我总愿打开纱窗，听着椰林里树枝的响声和随风吹来的花香。(习作)

(68)我们不但盖出了林立的工厂、住宅，而且盖出了人民大会堂和革命博物馆这样宏伟壮丽的工程。(习作)

例(67)句中的谓语“听着”同宾语之一“花香”不搭配。这句可以去掉“和”，在“随风吹来的花香”前加上谓语“嗅着”。例(68)句中的谓语“盖出了”同宾语“工程”不能搭配。“工程”指关于制造，建筑，开矿等方面按一定计划进行的工作(“工程”的解释，参见《新华字典》)。“工作”是不能“盖出”的。“工程”只能从设计、开始、施工、完成的角度说。这句话的第二分句可以改为“而且盖出了(或“建筑了”)宏伟壮丽的人民大会堂和革命博物馆”。例(65)—(68)这四句的毛病叫谓语同宾语不搭配。

(69)我们执行了勤俭建国、自力更生的精神。(习作)

这句话中的谓语“执行”同宾语“精神”不搭配，定语“勤俭建国，自力更生”同宾语也不搭配。宾语“精神”应改为“方针”。

句子成分间互不搭配这种方枘圆凿的毛病是最常见的。我们在写作时要特别注意成分间的搭配。

(十)五痨七伤

毛病太多的句子，凌乱混杂，结构交错，像一个有多种疾病的人。这种句子的毛病叫五痨七伤。

(70)当时反动政府的“不抵抗政策”，丧失了大片国土，招致了民族危机。(报)

这句话的主语应是“反动政府”，“不抵抗政策”前缺谓语“执行了”；下面两个分句前还应当用必要的虚词表示句子间的关系。可以改为“当时反动政府执行了不抵抗政策，因而丧失了大片国土，造成了民族危机”。

(71)先讲的是武松打虎，接着讲的是许多英雄如何勇敢、最后战胜了凶猛的老虎故事、传说。(习作)

例(71)的第二分句的结构是交错着的。第二分句的合成谓语当是“是故事、传说”，定语当是“许多英雄如何勇敢、最后战胜了凶猛的老虎”。作者想用“老虎”作“故事传说”的直接定语，又想用“老虎”作“战胜了”的宾语。这样，结构就混乱了。结果，“战胜了”的宾语成了“故事、传说”。这句话的最简便的改法是在“故事”前加结构助词“的”。

(72)我们要分析产生困难的原因、性质以及解决问题的办法。(习作)

这句话中的“分析”同宾语之一“办法”不搭配，“产生困难”同“性质”也不搭配，另外宾语的顺序也不很妥当。这句可以改为“我们要分析困难的性质，分析产生困难的原因，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73)很多年来，我在工作中感觉不少自己和别人在运用语言文字上的毛病。(习作)

按照定语的顺序，“不少”是直接形容“毛病”的，在结构上应紧挨着“毛病”；“感觉”是名词，应改为“感到”；“毛病”前应有动词“有”，“有毛病”作“感到”的宾语。这句话可以改成“……我在工作中感到自己和别人在运用语言文字上有不少的毛病”。

(74)确实，王队长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是都很喜欢他的，有威信的。(习作)

从全句看，“王队长是喜欢他的”这不合原意，“他”字也无所指；作者把“同学们”放在状语中，以为这样就可以把“同学们”当作主语了；另外分句的顺序也不妥当。这句话可以试改为“确实，王队长在同学们的心目中是有威信的，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二、语法错误的检查

在《常见的语法错误》中，我们举出了七十四个例句，在分析例句有什么错误的时候，已经可以大致看出检查句子错误的依据、步骤和方法。在语法错误的检查这一部分，我们不可能全面地介绍语法规则，只想就前面的十类条目，概括地谈谈检查语法错误的依据、步骤和方法。

(一)检查语法错误的依据

检查语法错误的依据是语法规则。语法规则可以划分为词法规则和句法规则。词法可以分为构词法和词类，句法可以分为词组结构和句子结构。构词法是讲词的构造规则的，词类是讲词类特点和运用规则的；词组结构是讲词与词的组合规则的，句子结构是讲句子成分间的相互关系和句子的类型的。

在《常见的语法错误》一部分中所列出的十个错误类型，如果按照语法错误的主要方面来考察，可以归纳成下表。

在词法方面，我们知道了表达整体意义的合成词在用的时候不能以部分代替整体的规则，就能依据这条规则检查出“削足适履”的毛病。我们知道了合成词的前后次序不能任意颠倒的规则，就能依据这条规则检查出“委曲求全”的毛病。我们知道了词类的运用规则(比如名词不能带宾语，不能受副词修饰，等等)，就能依据词类的运用规则，检查出“张冠李戴”的毛病。我们知道了虚词的语法意义和运用规则(比如“为了”表示目的，“因为”表示原因，等等)，就能依据虚词的语法意义和运用规则检查出“滥竽充数”的毛病。

在句法方面，我们知道，词组结构的组成是有规则的(比如联合词组一般要同类的词或者结构的联合，等等)，知道了联合词组的构成规则，就能检查出“联非其类”的毛病。一个句子中，词的排列顺序是有规则的，知道了词序的规则，就能检查出“前后失序”的毛病。表达一个完整的意思，要求句子有必要的成分，成分不能多也不能缺，句子成分不能互不搭配，更不能凌乱混杂。我们知道了句子结构的规则，就能检查出“画蛇添足”“残缺不全”“方枘圆凿”“五痨七伤”等毛病。

(二)检查语法错误的步骤

除了掌握语法规则之外，还要学会分析语法结构。概括地说，检查语法错误的主要步骤是进行语法结构分析。进行语法结构分析的目的，是为了检查用词造句有没有毛病。语法结构分析的中心是句子结构的分析，在分析句子的结构时，结合词法规则来进行词法分析。检查句子是不是有语法错误，一般地说，可以采取下列的具体步骤。

第一步：分析出句子的主干，即找出主语和谓语；分辨出句子有什么样的枝叶，即句子有什么次要成分。这一步是检查句子的基本步骤。这一步如果没走好，下面的检查将失去依据。

第二步：考察哪一类的词、结构作主干和枝叶；检查有无“削足适履”“委曲求全”“张冠李戴”“联非其类”“前后失序”的毛病。

第三步：句子里是不是用了虚词，检查有无“滥竽充数”的毛病。

第四步：检查句子里有无多余的部分，是不是缺成分，成分之间是不是有“方枘圆凿”的毛病。

举例来说，如上文的例(73)：

很多年来，我‖在工作中感觉不少自己和别人在运用语言文字上的·毛病。

经过第一步分析，可以知道，“我”是主语，“感觉”是谓语，“毛病”是宾语，“很多年来”“在工作中”是状语，“不少自己和别人”“在运用语言文字上”是定语。

经过第二步考察，检查出代词作主语是对的；“感觉”是名词，作谓语是不对的，应改为“感到”；“不少”应当紧挨着中心词“毛病”。经过这一步分析，知道这句话有“张冠李戴”“前后失序”的毛病。

第三步看有无虚词，有。介词“在”，连词“和”，助词“的”都用得对。

经过第四步的检查，知道“感觉”同“毛病”不搭配，“感到”同“毛病”也不能搭配。“感到”是表示心理活动的动词，这类动词经常要求动词或动宾结构作宾语，因此“毛病”前应加动词“有”。

这样一步一步地检查，就可以逐步发现句子的错误，找出改正错误的办法来。语法结构的分析是一种基本技能，要多分析句子才能熟练地掌握。熟练之后，除第一步外，其余三步可以并成一步。

(三)检查语法错误的方法

检查语法错误的方法因人不同。有的人在写作之前，已经想好意思，列出了比较详细的写作提纲，剩下的是按部就班地安排语句了。这样写作时，可以随写随着检查。自己写出了主语，就考虑下面用什么样的谓语，写了谓语，就考虑用不用宾语，再考虑成分间是不是搭配。这样一句一句地写下去，写完一句就检查一下句子有无错误。

有的人腹稿已经打好，想一口气写下来，写的时候，如果同时检查，怕打断文章的思路。这样写作时，就可以在全文写完之后，再一句一句地检查，或找出自己有疑问的地方作重点检查。

文章的观点和材料

◇张寿康

一、什么是文章的观点、材料

观点和材料是构成文章内容的两个要素。一篇文章不管是论说文还是记叙文，都有观点和材料两个方面。在表达上，论说文经常直接提出文章的观点，用材料去说明和阐述观点；记叙文有时提出观点用材料去说明，有时则不直接提出观点而用材料去表现。

文章的观点，就是作者在文章中表现出来的对客观事物的看法。一篇文章总有一个统率全篇的观点，这个观点就是文章的主脑或者称之为中心意思。为了行文的方便，我们姑且把统率全篇的观点叫总观点，把被统率的观点叫分观点。文章的材料，就是作者为说明观点所选择的事实，为阐述观点所讲的道理。我们试以魏巍同志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为例，画一个示意图表看一看。

这篇文章有总有分，总观点统率分观点，分观点说明总观点。文章的开头提出了文章的总观点：志愿军战士是我们最可爱的人，接着依次用事实表现了三个分观点：(1)对于伟大祖国的爱，对敌人的恨；(2)对朝鲜人民的深刻同情；(3)做一个革命英雄的荣誉心。这三个分观点是文章的三根支柱，是表现总观点的三个方面(步步深入，不是事例的重复，这一点很重要，不然就不能形成三根支柱)。文章的结尾是用抒情的方式写的，进一步深化了文章的总观点。

二、观点、材料的统一是文章写作的重要原则

文章中观点和材料的关系，总起来说，是相互依存的关系。明末王夫之曾说：“意犹帅也，无帅之兵，谓之乌合。”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观点是统帅，没有统帅的士兵，只是乌合之众”(见《夕堂永日绪论》)。可见没有观点所统率的材料是芜杂的材料，没有材料的观点是空洞的观点。观点和材料两者是统一的，这是写文章的重要原则。我们要学会用材料说明自己的观点，一定要有材料，也一定要有明确的观点去统率材料。一篇文章只有观点和材料统一起来，才能有说服力，才能使文章具有准确性和鲜明性，才能起组织、教育群众的作用。如果一篇文章的观点与材料割裂，风马牛不相及，或者观点分散，材料庞杂，头绪紊乱，就不能把意思表达清楚，不能有力地宣传方针政策，只能让读者头痛，既费心力又少有所得。

三、对观点和材料的要求

一篇文章，既要有观点，又要有观点所统率的材料。观点是文章的旗帜，材料是观点的基础。因此如何确立观点，应当运用怎样的材料，就成为写文章的重要问题。下面我们分项来谈一谈。

1．观点必须在材料的基础上产生

我们知道，文章的总观点不是凭主观想象出来的，也不凭一时的热情和死的书本，而要凭客观存在的事实，要详细地占有材料，从这些材料(全面、具体的材料)中引出正确的结论，这样的结论成为文章的总观点，才不是罗列现象、夸夸其谈的文章，才是科学的结论。详细地占有全面的材料这是写文章的基础。在材料的基础上，引出正确的观点，这说明观点是在整理、分析的过程中形成的，是从材料中抽引出来的，不是在材料上胡乱地扣上一个结论。如果观点不是从材料中引出，而是没有材料就下结论，或是材料不足，生拉硬扯，文章的观点和材料是不可能统一起来的。《谁是最可爱的人》的观点就是作者深入生活，掌握了丰富的材料之后形成的。作者魏巍说：“《谁是最可爱的人》这个主题，是我很久以来就在脑子里翻腾着的一个主题，我在部队里时间比较长，对战士有这样一种感情，觉得我们的战士是最可爱的人。”(见《新观察》1951年8月第三卷第一期《我怎样写“谁是最可爱的人”》)这是非常符合实际的。俗语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对写文章来说也是真理。(请参阅本辑冰心同志《写作经验琐谈》)

2．总观点要统率分观点

一篇文章反映的客观事物，如果比较简单，那么只有一个总观点就可以了，下面不必再有分观点。可是事物是曲折复杂的，一种事物，一个道理，常常有几方面，事物矛盾的发展也有过程，也有发展中的不同的阶段，因此，在总观点的统率下，经常有阐述、表现总观点的分观点。分观点是有力地阐明总观点的重要支柱；分观点同样产生在材料的基础上，是在分析事物的过程中形成的；分观点就包蕴在总观点之中，是相互联系着的；分观点的确立，是作者进一步认识客观事物的结果。在文章中总观点统率分观点。比如《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文章，总观点就统率了三个分观点。又再如《纪念白求恩》，全文的总观点是“白求恩同志具有共产主义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什么是共产主义精神，这就需要进一步依据材料得出分观点，即国际主义精神，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和对技术精益求精的精神。分观点是内部相互联系的三个方面，是被总观点统率着的。分观点决不能同总观点割裂，也决不能相互没有内部联系而各自为政。因此写一篇文章在总观点的统率下，安排分观点(要注意哪个分观点在前，哪个分观点在后)是很重要的。这决定于作者对客观事物的认识如何，认识清楚，才能正确地确立分观点，才能使文章的层次清楚，也才能使观点和材料高度统一起来。

通讯报告《一厘钱精神》(见1963年3月24日《人民日报》)的写作过程能充分说明上一段所谈的道理。这篇通讯报告的总观点是“一厘钱精神，即伟大的事业要从最小的事情做起”，这一观点是作者李峰、余辉音两同志经过调查、采访，在掌握了丰富的材料之后，对材料进行深入分析、研究才得出的结论。在调查、分析材料的同时，也得出了阐明总观点的“节约财物、重视质量，节约时间”三个分观点。这篇通讯报告的作者之一李峰同志说：“在采访过程中，我们发现，这三个材料(按，指节约一厘钱，一克纸浆，一滴药水三个材料，在修改中删去了后两个材料)表现主题(按，即总观点)的角度重复、单一，讲来讲去，还是在节约财物这个圈子里转，不能充分深刻地表现主题。也还是在采访中，发现了‘一根火柴’和‘一分钟’这两个材料，两个从重视质量和节约时间方面表现主题的角度，从而使主题扩大和深化了一步”(《新闻业务》1963年第九期第八页)。这段话充分说明了分观点是有力地阐明总观点的支柱，分观点在材料的基础上产生，分观点从属于总观点，是相互联系着的；也说明了只有深入认识客观事物，才能正确地确立分观点的道理。

应当说明，在论说文中，分观点一般是在文中明确提出的，有的记叙文的分观点是用小标题来显示的，也有的是不明确提出而用材料集中表现出来的。

3．材料要准确、典型

材料是写作的基础。材料准确才能形成正确的观点，这是一；如果材料有虚假之处，读者就会怀疑整篇文章的可靠性，这是二。有此两端，文章就不能很好地起教育读者的作用。

材料的准确，指文章所写的事实真实准确，涉及的科学知识有科学性，引用材料核实无误。

文章所写的事实，不论是论说文的论据、一般记叙文的题材，还是应用文字的事实材料，都应当是真实的、准确的，决不能虚假失实。虚假失实，是哗众取宠或者责任心不强的表现。一篇题为《保持名牌荣誉》的通讯中写上海第一机织袜厂的徐洪铭是“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徐洪铭看了以后就写信给刊物提出：“我哪里有两条辫子呢？报道不是文艺创作，应该完全真实”(见《新闻业务》1963年第三期，第三十八页)。一篇题为《南京路上——红五月抒情》的抒情散文中写：“人民的优秀儿子顾正红，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读者曾指出：“顾正红烈士是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五日被日本资本家枪杀于沪西日商内外棉纱第七厂内，不是流血牺牲于南京路上……虽是抒情散文，作者也应该注意史实的真实性”(见《新闻业务》1963年第九期，第三十三页)。不仅事实应当真实，而且连数字也要准确无误。《人民日报》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刊载了《奋战惊涛骇浪，抢救阶级兄弟》一文。文中所写的遇险船员的人数前后不一致，在许多地方说的是二十二人，但是个别地方又出现了二十三人的数目。读者们很关心遇险获救的人数，对文中人数提出了疑问。为此，《人民日报》在一九六二年一月十六日刊载了副刊编者的文章，严肃地指出：“经查对，遇险船员人数确是二十三人，最后获救的也是二十三人。这个数字的差错，是在送请有关单位核对的过程中发生的，由于编辑工作的疏忽，没有在见报前纠正，这是我们应当检讨的。”《人民日报》副刊编者的认真负责的态度是我们应当学习的。

文章所涉及的科学知识要具有科学性。具有科学性才能让读者正确地认识客观事物。一篇题为《春满乾坤》的散文写道：“从汉武帝太初之年直到辛亥革命那一年，这两千又十五年期间，按照当时国家的规定，都是‘行夏之时’，以阴历正月初一为岁首(元旦)。”大可同志指出：“其间也有极短时间并非如此。例如王莽和魏明帝时，就曾经改用殷正，以建丑之月为岁首(按，指阴历十二月)……”(见1962年3月6日《人民日报》《关于知识性文章的一点意见》)。我们写文章涉及科学知识的时候，不要说外行话，应当审核材料，不耻下问，使科学知识具有科学性。

文章所引用的材料要核实无误。我们引用马克思列宁主义著作，毛主席的著作，应十分认真谨慎，不可片面引用，更不可以己意来更改语句。这样引用就有可能歪曲原意，就不能准确地把原文所表达的精确思想表达出来。这一点是极重要的。不仅如此，就是引用古书的文辞也要注意正确运用，核实无误。《人民日报》一九六二年六月八日刊载的吕叔湘同志给编者的信中曾举过两个误用的例，其一是：“一九六二年五月三日第六版《心之官则思》第五段‘才能提高自己的分析判断能力，做到‘举一隅不以三隅反’。‘举一隅不以三隅反’是《论语》里的话……是不动脑筋的典型，怎能用来作高度分析判断能力的标准呢？”可见古书的词句要正确地运用，不然就会适得其反。一篇《南京换了人间》的文章，引用了“烟波江上使人愁”这句诗，说是李白所作。读者曾指出“是唐朝另一诗人崔颢所写‘黄鹤楼’诗的最后一句。希望作者在引用旧诗时要查对”(见1960年2月21日《人民日报》《读者·作者·编者》)。可见如不细心查对，就会发生张冠李戴的毛病。

材料不仅要准确而且要典型。所谓典型材料，指最能反映事物的本质，对说明观点最有代表性的事件、事例。材料典型，才能有力地说明观点，使观点鲜明突出；如果材料不典型，即使堆了很多材料，也不能有力地说明观点。我们说，在写作之前，材料越多越好，在观点已经形成，开始写作时，就要反过来以观点的需要为选择的标准，材料越精越好。

魏巍同志写的《谁是最可爱的人》这篇出色的通讯，只选用了“书堂站的战斗，马玉祥救朝鲜的孩子以及战士吃一口炒面就一口雪”这三个事例来说明观点。这三个事例都是典型的。作者在《我怎样写谁是最可爱的人》(见1951年8月19日《人民日报》)中说：“在朝鲜时，我曾写了一篇‘自豪吧，祖国’的通讯，里边写了二十多个我认为最生动的例子。带回来给同志们看了看，感到不好，就没有拿出去发表。因为例子堆得太多了，好像记账，哪一个也说得不清楚，不充分。以后写《谁是最可爱的人》就只选择了几个例子，在写完后又删掉了两个。事实告诉我：用最能代表一般的典型例子来说明本质的东西，给人的印象是清楚明白的，也会是突出的。”魏巍同志的写作经验是宝贵的。这一事实告诉我们，写文章时，选取最典型的材料是极为重要的。

4．运用材料要辨明文体

一般地说，文体不同，表达材料的方式也是不同的。论说文及应用文字(如总结、报告)运用材料(人物事例)时，一般地用叙述的方式，运用材料具有概括性。记叙文及抒情写景文字运用材料(事件或人物事例)时，多用描写的方式，运用材料具有具体性，形象性。比如政论文《纪念白求恩》在说明白求恩同志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时举过这样的事例：

“晋察冀边区的军民凡亲身受过白求恩医生的治疗和亲眼看过白求恩医生工作的，无不为之感动。”

这是一种叙述的方式，具有概括性。可是同样的事例，在周而复同志写的《诺尔曼·白求恩片断》中就运用了描写的方式，其中一节是：

“一个股骨折断的伤员，经白大夫检查，须要进行离断手术。可是这伤员受伤时流了太多的血……白大夫说：‘要输血’……白大夫翘着胡子的嘴角上浮起了微笑，快活地说，‘我是O型，万能输血者，我可以输。准备手术吧。’”

“军区卫生部叶部长考虑到他五十多岁的年龄和疲弱的身体，劝他说：‘还是另外找一人来输吧。’……白大夫便到另一张手术台上，紧靠着伤员，解开衣服对王大夫说：‘来，快点输血——’……当白大夫躺下来要输血的时候，那说是身体不舒坦的护士邱生才，走到叶部长旁边眼眶里流下眼泪，激动地指着伤员说：‘叶部长，我要输血给他——。’”(《诺尔曼·白求恩片断》)

这一节有对白求恩大夫的神情、行动、语言的描写，也有对受感动的护士的描写，运用材料具有具体性、形象性。

应当说明，在论说文和应用文字中并不排除形象的语言，论说文或应用文字在举出典型事例时，也要求运用形象的语言，但是这对运用事例本身来说，仍具有概括性。也就是说，事例是概括的，语言是形象的。记叙文和抒情写景文字也用概括叙述的方式，这种方式多用于说明和交代情况，而对事件的主要部分或主要事例则多进行具体的人物、场景的描绘。这种具体的形象的描绘，同论说文和应用文字用形象的语言表达概括的事例、道理的方式是有区别的。

总之，观点要在材料的基础上产生，总观点要统帅分观点，这是对观点的要求；材料要准确、典型，运用材料要辨明文体，这是对材料的要求。只有注意对观点和材料的要求，才能写出符合文体的、观点和材料统一的文章，才有可能使文章具有准确性，鲜明性和生动性。

四、病例举隅

这里所说的“病例”，指的是在观点和材料方面有毛病的句子、段落或篇章。这些病例，如果只从语言的角度看，并没有什么不合语法规则的地方，可是在文章中就会觉察到是有毛病的了。这种病例可以叫“篇章病例”。

1.不合事实

(1)在北京城的故宫博物院的前面，有一片宽阔的广场，这便是世界闻名的天安门广场。(习作)

(2)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上面刻着毛主席写的金色大字：“人民烈士永垂不朽。”(习作)

例(1)(2)都有不合事实之处。天安门广场就在天安门的前面，不在故宫博物院的前面；人民英雄纪念碑的金字是：“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3)小王抢先说：“我呀，我做个炼钢工人，手里拿着工具，站在高炉旁，看着钢花四溅。每一炉钢出来，红通通的，照红了我的脸，也照亮了我的心。”(习作)

(4)他不禁连声叫道：“好雪，好雪!”正是小麦灌浆的时候，飞来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雪，谁不高兴呢!(习作)

例(3)(4)中也有事实错误之处。高炉是炼铁的，不是炼钢的，出钢时才能钢花四溅；小麦灌浆指有了麦穗时说的，下雪天时，小麦还没返青，怎么能灌浆呢?

2．引用失误

(5)我们应当学习古代诗人“吟成五个字，捻断数茎须”的写作精神。(习作)

例(5)引诗有误。这诗句是晚唐诗人卢延让写的，原句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

(6)毛泽东同志对我们抱有很大的希望，他说：“世界是你们的，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意气风发，就好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了。”(习作)

例(6)的引文有严重失误之处。毛泽东同志说的这几句话，见《毛主席会见留苏学生》这篇通讯。例(6)的引文在“世界是你们的”后面漏掉“也是我们的，但是”，“朝气蓬勃”后有“正在兴旺时期”，没有“意气风发”。“意气风发”是毛主席在《介绍一个合作社》里的话，是指全国人民说的。“八、九点钟”前应加“早晨”两字。另外还任意添了“就”和“了”。

3．材料错乱

(7)①在书的百花园里，②我更爱读革命回忆录和革命故事。这是用烈士们的鲜血和英雄们的战绩写成的诗篇。③我爱读历史书籍，在那充满血和泪的历史河流中，有被蹂躏的劳动者，也有无数像灿烂的巨星一样的英雄岳飞、郑成功、李自成……这些巨人使我想到了中华民族的凛凛然不畏强暴的优良传统。④方志敏、王若飞……这些英勇战士是我生活的导师，我学习他们的革命精神，加强思想修养，形成正确的世界观。(习作)

例(7)所运用的材料是能说明观点的，可是材料的层次有些错乱。③后的几句应放在②前，④应接到②后面说。这样材料同观点才能一致。古人说，“裁章贵于顺序”，又说，“言之有序”，这是写文章时应当注意的。

4．材料同观点割裂

(8)在我国历史上，有硬功夫、真本领的人是很多的。《水浒传》里九纹龙史进，日日苦练，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习作)

例(8)的观点和材料是不一致的。观点是“在我国历史上，有硬功夫、真本领的人是很多的”。说明观点的材料不是“历史”，却是《水浒传》里的史进。《水浒传》不是历史，不能说明观点。

(9)①我们歌颂三国演义里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②我们更尊敬向秀丽那种为了同志们的安全，为了工厂的安全宁愿牺牲自己年轻的生命的伟大精神。③这都是同志的真正友谊的表现。(习作)

例(9)是论说文“论友谊”中的一节。这一节有严重的观点、材料割裂的毛病。文中③是观点。①显得不伦不类，《三国演义》是一本小说，不能作说明友谊的材料，况且同观点中的“同志友谊”也不协调，我们现代的人，怎么能称呼刘、关、张为同志呢！②中的事例能说明英勇牺牲的精神，不能说明“同志的真正友谊”。

5.观点分散，各自为政

(10)题目：看“菊展”有感

①到北海看“菊展”是入秋以来一直向往的事情。一说起菊花，单它那傲视寒霜，不畏秋风的性格，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②……走进花房，迎面是四个醒目的大字：“菊花展览”。字是由菊花组成的……这园工的菊花组字技巧是多么值得赞美呵！③我欣赏着一盆盆菊花(下面是描写菊花的，略)……这一盆盆的菊花，使热爱绘画的人忙起来了。一个工人装束的人，正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写生。这不禁使我想到：“工人，在解放前不用说艺术，连生活都是困难的，而在今天，他们却能在菊花前写生，这是多大的变化呵！”④走进综合馆，一盆硕大的奇异的菊花，吸引了游人。这株菊花高约三米，大约有一千多朵花，真是绚丽多采。这怎能不感谢园工的辛勤劳动呢！⑤走出花房，心情极为舒畅。心想：“今日的菊花，在园工们巧夺天工的培植下展现出新的风貌，这不正是劳动人民智慧的体现吗！”(习作)

例(10)是一篇抒情散文。文章的观点分散，每个观点都写得如“蜻蜓点水”，很不充分。①②③每一段一个观点，观点间也没有什么内部联系，有“各自为政”之感。这篇文章如果用⑤作总观点，再添些具体材料，集中地写②④两段，去掉①③，也许会好一些。

文章的语言

◇张寿康

写文章要运用语言，文章的思想感情要用语言来表达，形象要用语言来表现，可见明确运用语言的要求，讲求语言表达的技巧，就成为异常重要的事。下面准备从四个方面谈谈运用语言的问题。

一、准确地表达思想

思想应该正确地反映客观事物。比如说客观事物是“红色”的，我们的思想反映出它是“红色”的，这种反映就对了，这叫“意能称物”。如果客观事物是“红色”的，我们的思想反映出的也是“红色”，反映对了，可是在表达的时候用了“粉色”一词，以为“粉色”这词的意思就是“红色”，那么就表达得不准确了，这叫“文不逮意”。我们写文章，既要“意能称物”，又要“文能逮意”。换句话说，就是“思想能正确地反映事物，语言能准确地表达思想”。正确地运用语言，才能准确地表达思想；如果语言不能准确地表达思想，颠倒黑白或者似是而非，就会产生不好的宣传效果。

语言运用得不准确，包括几种情况。

(一)大词小用。比如：

(1)玉渊潭在北京阜成门外，一到春天，原野铺绿，河水澄清，景色极好。(习作)

例(1)中的“原野”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的意思，这里应用“郊野”。“原野”的词义大了些。

(2)一九五六年正是全国向科学进军的时代。(习作)

例(2)中的“时代”指一个历史时期，在这里用显然不妥。应改为“一年”。

(二)生造词语。比如：

(3)家乡呵!你太容易触动我的绪思。(刊)

例(3)中的“绪思”是生造的，很费解。不知是“情绪思想”还是“思想的头绪”。生造词语是脱离群众的思想在运用语言上的表现。在习作中这种毛病比较多，如“姿影”、“询视”、“情举”、“坦爽”、“拍抚”、“辩听”、“步态”、“壮彩”、“茂壮”、“播诵”等都是。

(三)似是而非。比如：

(4)我们要正确理解古文的原意，吸取其精华，扬弃其糟粕。(习作)

例(4)中的“扬弃”是有扬有弃，即有继承有批判的意思。原句用“扬弃”似是而非。可以去掉“扬”，为了音节一致，也可以去掉“吸”。

(5)我们怎么能忘记这些壮烈牺牲的革命前辈呢！(习作)

例(5)中的“前辈”指活着的比自己长一辈的人，这地方应用“先辈”。“先辈”是专指已死的长辈说的，原句用“前辈”，不够准确。

(四)适得其反。比如：

(6)父亲坚持了严刑拷打，维护了党和人民的利益。(习作)

例(6)中“坚持了严刑拷打”的应当是反动的法官，不应当是“父亲”。这句话表达得适得其反。应改为“父亲在严刑拷打下坚持了自己革命的立场，维护了党和人民的利益”。

(7)中央领导同志在天安门上，接受群众的检阅。(习作)

这也是表达得适得其反的例子。“检阅”是领导同志看有组织的群众队伍的意思。这地方误用了“接受”和“检阅”两个词，把意思写颠倒了，这是极不应该有的错误。全句应改为“中央领导同志在天安门上检阅了群众的游行队伍”。

可见，运用词语应当准确。我们的党和政府的领导人的著作和讲话中的语言是非常准确的。试看下面的例句：

他们的抗战，我们是赞成的；如果有成绩，我们也是赞扬的。(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赞扬”和“赞成”都是用来表示我们的态度的，但是程度不同，两个词的地位不能互换。

毛泽东同志教导我们说：“语言这东西，不是随便可以学好的，非下苦功不可。”(《反对党八股》)这话里当然包括正确运用语言的意思。周恩来同志在给“新华日报撰稿时，对文章中的每一个字的运用都是异常慎重的。他经常教导我们说‘不能错用一个字的。应该认清每一个字的分量，它有时甚至与四亿五千万人民的利益有关’。”(龙飞虎《跟随周副主席十一年》)

我们应当学习党和政府领导人正确运用语言，准确地表达思想的严肃态度。

二、表现鲜明的爱憎感情

语言中有很大一部分词语是富有感情色彩的。我们写文章要注意词语的感情色彩，同是表达一个意思的，有的词含有褒扬、庄严的意味，有的词含有贬斥、讽刺的意味。这样的词语用得好，就能鲜明地表现我们的爱憎感情；如果用错了，感情表达得不对头，有时候就会严重到是非不明、敌我不分。这是我们在运用语言的时候要切实注意的问题。比如“拼凑”和“组织”两个词都有把人集合起来的意思，说敌人就要用“拼凑”，说我们自己就要用“组织”，这就表现了我们的爱憎感情。又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和“蝼蚁之穴，溃百丈之堤”，两个成语都说明由小到大的变化过程，但是表现革命斗争的由小到大的发展过程用前者，表现坏事由小到大的扩张过程用后者。要是用颠倒了，感情就不对头了。《伯子论文》(清魏际瑞著)中说：“画家丑须极丑，容不得一笔俊，俊亦不容一笔丑，文章亦然”。该用褒扬的词就不容一个贬斥的词，应该用贬斥的词就容不得一个褒扬的词，这话说得有理。

我们有这样的突出的感觉，由于文章充分地运用了具有憎恶感情色彩的词语，一种鄙视、蔑视的感情就溢于言表。比如有一篇文章运用了“歪曲事实、颠倒是非、混淆视听、喋喋不休、挑拨离间、连篇累牍”等贬义成语，还有一篇文章用了“死心塌地、献媚、肉麻、狂热、招摇撞骗、浑水摸鱼、挑拨离间、吹捧”等贬义词语，就鲜明地表现了憎恶的感情。

认不清词语的褒贬意味，因而误用词语，这是文章语言的大毛病。比如：

(1)一九四二年，八路军摧毁了驻在我们村里的鬼子的据点。(习作)

例(1)的“驻”不如用“盘踞”。这样，贬义才能更鲜明。

(2)形形色色的法西斯团体像雨后春笋似地出头露面了。(报)

“雨后春笋”是用来形容美好的、新的事物的，形容事物产生得快而多。例(2)用来形容反动腐朽的法西斯团体，简直糟蹋了这个成语。

(3)那个梳着两个小辫儿，肥肥的同学，早已坐在杏树下，温起功课来了。(习作)

例(3)中的“肥肥”，一般形容野生禽兽和家禽家畜的，用来形容人就含有贬义，此处应改为“胖胖”。

(4)队长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脑中闪过，使我助长了无穷的力量。(习作)

“助长”是由“揠苗助长”来的，含有贬义。例(4)的“助长”应改为“增加”。

(5)我的母亲勤俭朴素，一直把持着十几口人的家务。(习作)

“把持”是贬义词，用来形容王熙凤式的女人是可以的。此处应改为“操持”。

(6)我们可以明目张胆地提出反对霸权主义的口号。(习作)

“明目张胆”意指公然做坏事的举动，含有贬义。例(6)中的“明目张胆”可改为“明确”、“气充词沛”或“义正词严”。

元陈绎曾《文说》中曾说：“意当尊则下重字，意当卑则下轻字。”这里所说的“重”、“轻”即“褒贬”之意，可见古人也是讲究这一点的。

三、形象地描绘事物，阐明事理

在文章中作者要运用形象的语言来描绘事物或者阐明事理。一般地说，形容、比喻是使语言形象的方法。试看：

“直到一九四八年冬天，翠娥一睁眼，在她生命的海平线上忽然泛起红光，一轮红日腾空跳出生活的海洋，于是上天下地闪射着一片光明。”(杨朔《东风第一枝·渔笛》)

翠娥是在海上打鱼生活的，上面这句话的形容是符合翠娥的生活实际的。这句话如果用概述的语言来写，就是“直到一九四八年冬天，家乡解放了，翠娥才获得了新生”。显然原句的语言是形象的。

毛泽东同志是最善于运用形象的成语、恰切的比喻来阐明事理的。我们在用心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同时也要注意学习毛泽东著作的语言。

毛泽东同志在《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十八日的指示》中曾用“日暮途穷”指出敌人到了末路；一九四七年十月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中用了“望风披靡”来形容敌人的颓势；一九四八年十二月的《关于平津战役的作战方针》又用“惊弓之鸟”来形容敌人的情状；同年十二月《敦促杜聿明等投降书》中用“山穷水尽”来描绘守敌的境地；一九四九年一月的《关于时局的声明》中用“众叛亲离”来恰当地表现国民党反动政府的状况；一九四九年二月的《四分五裂的反动派为什么还要空喊“全面和平”》中用了“四分五裂、土崩瓦解”来形容反动派的残局。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毛泽东同志用了不同的成语来反映事物的变化，准确形象，创造性地发挥了成语的作用。吴玉章同志说：“毛泽东同志善于以社会主义的内容用民族的形式表达出来，善于用民族的成语表达出来，使人感到熟悉而亲切。如‘惩前毖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等等都是很好的例子。我们应当用这种方法来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在社会主义学院开学典礼上的讲话》一九五六年十月十六日《光明日报》)吴老的话是切要的。

我们要学习运用形象的语言来描绘事物、阐明事理。在学习的过程中要注意切合实际、准确新颖，切忌浮夸失实、牵强附会。下面是运用不恰当的例子。

(1)每年春天，我都看到五彩缤纷的桃花，开得灿烂妩媚。(习作)

用“五彩”来形容桃花，显然是不妥的。

(2)我在岸边散步，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北海，碧波无垠。(习作)

“北海”怎么是无边无际的呢？“无垠”是没有边的意思，不切实际。(按“北海”指北京北海公园的太液池)

(3)我们在猪场里“起圈”，饲养员正在喂猪，我看到那小猪仔把他给包围住了，真好像子女围着他们的父母。(习作)

我们从人的角度来说饲养员“养猪如子”是可以的，但是不能把人形容成猪，说饲养员是猪的父母。例(3)比喻不伦。

(4)到了菊花展览室，我被这奇花异葩吸引住了，真是目不暇接，像患高血压病的人，眼前冒着金星儿。(习作)

“赏菊”本来是悦目娱心、清新爽快的事，怎么能用高血压病患者的不愉快感觉来打比方呢！

(5)在社会主义社会里，资产阶级思想影响是存在的，人们如果不注意改造思想，一定要落后，就像一张红纸经阳光久晒，一定要退色一样。(习作)

例(5)的比喻不妥。“阳光”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被认为是美好的事物，用来比成坏的思想影响，有牵强附会之感。

形容、比喻要恰如其分，不可夸张失实。俗语说：“文如其人”，“文风”正是思想作风在语言文字上的表现。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再则，运用成语也要正确，不能乱用。比如：

(6)我如果是一个花匠，就叫花开得喷云吐雾。(习作)

花如何喷云，又如何吐雾，这很难想象出来。改成“灿烂如锦”尚可。

(7)八月二十一日，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艳阳天。(习作)

例(7)说的是秋天，如何又“春光明媚”，这是不问成语含义，不从实际出发的表现。

(8)如果见面谈谈，误会就可以冰然消释。(习作)

成语里只有“涣然冰释”，没有“冰然消释”。

(9)先烈们梦寐以追的理想实现了。(习作)

成语里只有“梦寐以求”，没有“梦寐以追”；成语是现成的话，在一般情况下不允许我们任意改动。

另外，形容比喻都要新颖一些，不拾人牙慧，如果套用没有特色的语言，就会死板老套成了八股腔。比如写天空就不外是“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和暖的阳光普照着大地”，写早晨就一律是“东方现出鱼肚白”，写感受就一定是“我读了这本书以后，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等等。

四、语言要简洁、通俗、生动

(一)语言的简洁

语言简洁就是干净，明白晓畅，不啰嗦，不拖泥带水。我们读过的好文章，如《纪念白求恩》《白杨礼赞》等，语言都是简洁的。习作中的语言往往有啰嗦、拖泥带水之病。比如：

(1)在广阔的土地上劳动着的农民，锄头一起一落的劳动着。(习作)

(2)这时，从屋门外跑来一个拖着鼻涕、满脸是汗的男孩子跑了进来。(习作)

例(1)的第二个“劳动着”，例(2)的“跑了进来”都是多余的，显得句子不干净，拖泥带水。

(3)晨风送来了一股清香的蔬菜味，一直冲进鼻孔，使我嗅到一种迷人的芳香。(习作)

(4)在小学阶段，我是政府供给我上学的，一切费用都由国家负担。(习作)

例(3)的“一直……芳香”都是多余的。“清香的蔬菜味”自然是冲进鼻孔才嗅到的。例(4)可以改为“在小学阶段，政府供给我上学的一切费用”。短短的一句话删去了八个字，意思并不见少。

(二)语言的通俗

无产阶级的革命领袖都是非常重视语言的通俗、语言的群众化的。毛泽东同志说：“我们是革命党，是为群众办事的，如果也不学群众的语言，那就办不好。”(《反对党八股》)足见语言通俗的重要。习作中常有曲折难懂的话。比如：

(1)他有一张黑黑的、布着许多细碎纹路的脸和一双长满硬茧的手。(习作)

例(1)的语言疙里疙瘩，曲折难懂。可改成“他的脸黑黑的，布满了细碎的纹路，手上长满了硬茧。”这样把一个长句化成两个短句，语言就见得通俗、明白。

(2)要输血。王友一面说着，一面捋起了衣袖，眼睛里跳动着希望的火焰。(习作)

(3)随着黑夜的来临，西流水庄的公社办公室开了电灯。(习作)

例(2)(3)句，都有曲折隐晦的毛病。“眼睛里跳动着希望的火焰”很费解，不如“态度很坚决”通俗易懂。“随着黑夜的来临”有学生腔的味道，不如“天已经黑下来了”清楚明白。

俗语说，“话须通俗方传远”(京本通俗小说《冯玉梅团圆》)，这话是对的。我们要学习深入浅出的表达法，不可“貌艰深而文浅陋”，使人民大众不易看懂。

(三)语言的生动

语言的生动，包括很多方面。这里主要地谈一谈拟人化的修辞手法的运用和语言的波澜。

在记叙、抒情的文字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拟人化的修辞手法。比如：

(1)你看，你看，这不是又一批新砍的茅竹滑下山来了么?这些青翠的竹子，沿着细长的滑道，穿云钻雾，呼啸而来。它们下了溪水，转入大河，流进赣江，挤上火车，走上迢迢的征途。(袁鹰《青山翠竹》)

这句话中的“穿云钻雾，呼啸而来”、“下”、“挤”、“走”，都用人的动作来写竹子，见得亲切、活泼。

(2)原以为茶花一定很少见，不想在游历当中，时时望见竹篱茅屋旁边会闪出一枝猩红的花来。(杨朔《茶花赋》)

“茶花”原不会闪，这句里的“闪”，使茶花有了人的动作，用得新颖、跳脱有生气。如换成“出现”“露出”都没有动态。

(3)我是北方人，论季节，北方也许正是搅天风雪，水瘦山寒，云南的春天却脚步儿勤，来得快，到处早像催生婆似的正在催动花事。(同上)

只说“春天来得早，来得快”未免一般。这里不止于说快，而用“脚步儿勤”领在前面，就有了春婆婆的神态动作，见得生动。

拟人化的手法，可以把静态化为动态，使动态更传神。古人诗词中的名句：“云破月来花弄影”(张先《天仙子》)“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玉楼春》)，著一“弄”字、“闹”字之所以“境界全出”，运用拟人化的修辞手法是重要原因。

语言贵有波澜。古人说“韩潮苏海”“委曲流转”，俗话说：“文似看山不喜平”，这不仅指内容结构要有起有伏，而且指语言也要富有变化。语言要活泼而不呆板，切忌死板老套，“的、的、的”一条鞭下来，像在火车上听到的节奏，令人昏昏欲睡。语言的波澜，表现在排句与散句间用，古语与俗语间用，陈述句与疑问句间用，长句与短句间用，音节的抑扬等方面。比如：

(1)这两种人都凭主观，忽视客观实际事物的存在。或作讲演，则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一大串；或作文章，则夸夸其谈的一大篇。无实事求是之意，有哗众取宠之心。华而不实，脆而不坚。自以为是，老子天下第一，“钦差大臣”满天飞。这就是我们队伍中若干同志的作风。(毛泽东《改造我们的学习》)

例(1)这段话生动活泼，富有波澜。有排句、有散句、有文言、有俗语。要用普通话的调子来读，“讲演”是“仄仄”，“文章”是“平平”，“串”是“仄”，“篇”是“平”，“意”是“仄”，“心”又换“平”，音节抑扬顿挫，掷地作金石之声。

(2)美国人在北平，在天津，在上海，都洒了些救济粉，看一看什么人愿意弯腰拾起来。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嗟来之食，吃下去肚子要痛的。(毛泽东《别了，司徒雷登》)

(3)人民解放军横渡长江，南京的美国殖民政府如鸟兽散。司徒雷登大使老爷却坐着不动，睁起眼睛看着，希望开设新店，捞一把。司徒雷登看见了什么呢?除了看见人民解放军一队一队地走过，工人、农民、学生一群一群地起来之外，他还看见了一种现象，就是中国的自由主义者或民主个人主义者们也大群地和工农兵学生等人一道喊口号，讲革命。总之是没有人去理他，使得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什么事做了，只好挟起皮包走路。(毛泽东《别了，司徒雷登》)

这两段文字，有古语有俗语，有陈述句有疑问句，有长句(除了……讲革命)有短句。词语有古今，句式多变化，气势如波涛万里，激扬飞溅，洋溢着无产阶级革命的豪壮情感。

(4)为了搭起滑道，他们翻越了多少陡峭的悬岩绝壁；为了找寻水路，他们踏遍了多少曲折的幽谷荒滩。(袁鹰《青山翠竹》)

例(4)中的“陡峭”是“仄”，“曲折”是“平”；“岩、壁”一平一仄，“谷、滩”一仄一平。两两相对，音调和谐，充分体现了汉语的音乐性。

(5)广西西北，在峥嵘峭峻的万山丛中，有个东兰县……右江和红水河的清流红波，映带左右，显得它分外眉清目秀，齿皓颜红。(曹靖华《风物还是东兰好》)

例(5)中的“清流红波”均平，下接的“映带左右”均仄；“眉清目秀”是平平仄仄，“齿皓颜红”是仄仄平平。正如曹靖华同志所说：“不但诗讲节奏，散文也该讲节奏，讲音调和谐，使人读起来顺口，听来悦耳。”(《花》小跋)音调上的升降抑扬，也就造成了语音上的高下波澜，不是呜呜呜的一个调子了。

上面我们从准确地表达思想，表现鲜明的感情，形象地描绘客观事物、阐明事理，语言要简洁、通俗、生动四个方面讲了运用语言的要求和语言表达的技巧。应当说明，语言表达同思想感情是密切联系着的。“思风发于胸臆”，才能“言泉流于唇齿”。但是，这并不等于说，语言的学习就不重要了。相反，我们要下苦功学习语言，丰富自己的词汇和句式，写文章的时候要多推敲，多修改。曹禺同志说：“我们学习语言，就是要寻觅、体会、找到‘语’与‘意’之间的最精微的关系，搜索语言艺术家们以及人民生活里最美、最好的语言，是如何用最恰当的言辞，表达难以表达的思想和感情的”(《语言学习杂感》，见《红旗》一九六二年十四期)。这话说得一语破的，一针见血，值得我们很好地揣摩，体会。

陈白尘

陈白尘（1908—1994），男，江苏淮阴人。著名剧作家、戏剧活动家、小说家，南京大学教授。创作了大量优秀的戏剧、电影、小说、散文，对讽刺喜剧尤有独特的贡献，被誉为“中国的果戈理”。

陈白尘中学时代受“五四”新文学的影响，开始写新诗和白话小说。1930年参加左翼戏剧家联盟，从事戏剧活动。1932年7月担任共青团淮（阴）盐（城）特委机关的重要职务，因叛徒出卖被捕。1935年出狱后在上海从事文学创作。抗战开始后，在各地坚持进步的戏剧活动，创作了大量剧本。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国作协秘书长、中国剧协副主席、《人民文学》副主编、江苏省文联和作协名誉主席等职。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1978年受聘为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系主任，主持建立了戏剧影视研究所。1994年5月28日在南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

代表作有:戏剧《结婚进行曲》《岁寒图》《升官图》《大风歌》;小说《风雨之夜》《旋涡》《曼陀罗集》;散文《五十年集》《云梦断忆》《寂寞的童年》等。

谈话剧的“话”

◇陈白尘

“语文学习讲座”要我来谈谈话剧。话剧的范围很广，不知从何谈起。考虑到同志们是“语文学习讲座”学员，于是我就从语文方面找关系，选定“话剧的‘话’”这个题目来谈了。

话剧的有形材料，唯一的就是对话，即我们通常说的“台词”。

一般文学是语言艺术，戏剧文学也是。但是戏剧文学不同于一般文学。一般文学主要是为了读，戏是演出来让人看、让人听的。小说里也写人物，也有对话，但是要求不同。戏有好看不好看之分，就是说吸引人不吸引人。戏用什么来吸引人呢？用矛盾、用冲突来吸引人。如果戏里没有矛盾和冲突，那就不能称之为戏。戏里的矛盾和冲突解决得好，观众就感到愉快。如果解决得不好，观众就感到窝囊。戏里既有冲突，那必然是人与人之间的冲突，人与自然界的冲突。所以说戏是写人、或者一群人在富有冲突的故事里的行动；而通过冲突也就创造出了人物。文学以及戏剧的目的是什么呢？毛泽东同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说：“革命的文艺，应当根据实际生活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人物来，帮助群众推动历史的前进。”这就可以看出，文学、戏剧艺术的目的是创造人物，通过人物的活动，帮助群众(读者和观众)认识生活，认识社会，学习正面人物，否定反面人物，推动历史前进。一般文学里也有人物，与戏剧不同的是，它可以始终不发生冲突，而戏剧就不成。过去虽有独角戏，但作者也要想办法写出冲突来。所以说戏不是为了读，而主要是为了演的。一个剧本没上演，不能说它完成了全部任务。因此，写小说、散文、叙事诗跟写剧本的方法不同。小说里的人物，作者可以从各方面来叙述和描写。比方这个人物的心情不愉快，就可以从环境写起，用天阴、下雨、刮风、寒冷等等来渲染；要是这个人物很高兴，就用鸟语、花香、阳光灿烂等等来烘托。总之可以写景、写环境、写经过、写历史、写心理、写别人来衬托，也可以写人物的外形、动作……写他的语言。小说里人物的语言所占比例很小，往往只起画龙点睛的作用。话剧就不这样，唯一的就是对话，作者不能插嘴，不能用文字介绍，更不能把人物心里的想法掏出来，只能用人物自己的语言来创造人物。对话是剧作家的唯一手段，这好像画家的线条和颜料，雕塑家的泥土和石膏一样。剧本的材料是对话，尽管剧作家有时在对话的后面加点指示性文字，如“笑”“哭”用括号括起来，也只是附带的东西，起不了多大作用。

在小说中，写一个人写到半路上，可以岔开去补写他的过去，而且可以写得很多、很生动，甚至成为全篇的一个组成部分。但是在剧本中一般就不能用这种办法。

在小说中，写环境，可以衬托出人物的心境。作者可以说花如何笑，说月亮苦着脸，说风像在哭……等等，但剧本就不成。即便有布景和道具，也不能有同样的效果，因为再好的布景，也不能使花笑，让月亮苦着险，叫风哭的。

在小说中，可以直接描写社会环境。比如用三五句话，就把某一人民公社的情况写出来。在剧本里就不成，只能通过人的对话把人民公社的情况带出来。

在小说中，对某一种情节的描写，可以从东写到西，由内写到外，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剧本就不成，只能写舞台上的，舞台外的就很难写出来。当然，好的剧本可以写到舞台外去，但是不能用写小说的方法。

在小说中，可以写长舌妇、诡辩家，也可以写沉默寡言的人，而且用语不多，写得很成功。剧本里就不能照样办。是不是人物一上场，就唧哩呱啦说一通？或者是低头不语，像白痴一样？这都不成，还得通过戏剧的特有的办法来表现。

在小说中，作者可以把人物表面现象和心里想的很好地揉在一起。哪怕人物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是相反的，或者嘴里说的是东，心里想的是西，作者都可以暗示给读者，好像人物最隐秘的东西作者都知道。剧本里也有心口不一的人物，但是作者不能出来说话，只能用戏剧的方法，戏剧的语言来表达。

仅从以上说的来看，写小说的方法在剧本里是用不上的。因此，就显得对话是万能的了。正因为如此，初学写作的人就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写话剧容易，把它看成是一种简单的形式。人，谁不会说话？可是一经动笔，困难就多了。

有这样的剧本，分幕分场，人物上场下场，以及剧情都很清楚，对话也通畅、明白，文字讲究，合乎语法。但是你读不下去，要打瞌睡，剧院的人只摇头，不让排演。这是为什么？就是“没戏”，即没有情节，没有冲突，什么都用对话写出来了，但这种对话不是戏剧的对话。戏剧是对话组成的，但是对话不等于戏剧。

也有这样的剧本，上面所说的都有，而且还有故事，有冲突。但是读起来感到没有兴趣，即使有点兴趣，然而不大相信(哪怕事情本身是千真万确的)。为什么？就是没有创造出真实可信的人物。

还有这样的剧本，上面所说的问题都解决了，有人物，有冲突，有情节。但是有个缺点：观众看第一幕打瞌睡，不看第一幕又看不懂。为什么？就是戏的开头的介绍工作没有做好。如人物之间的关系，发生问题的性质，人物的态度等都没介绍清楚。这样的戏，就没法再演下去了。

剧本不能动人的原因还很多，这里只谈了三种情况。怎样解决呢？仍然只有用对话，没有其他办法。既是要用对话来解决，那么，对话就必须具有这样的职能：①要能推动事件的进展；②语言要能表现人物的性格；③要把事件交代清楚。这三者之间是相互关联的，不是先写事件的进展，再写人物的性格，最后交代事件。一句对话或一段对话(即一个小单元)，都要具备两种或三种职能，即是既推动事件的进展，又描写了人物；或既叙述了事实，又描写了人。好的剧本里，一句对话，往往是一箭双雕或一箭三雕的，既解决了现在的问题，也解决了今后的问题；既说明了现在，也反映了过去。所以说，只有具备了上述职能的语言，才是戏剧的语言。这么说，话剧的对话太麻烦了，大概是什么特殊语言，而不是普通人说的话吧？不！话剧的话是艺术的语言，但这种语言仍然是从生活中来的，不是谁可以任意创造的。

其实，我们普通说话，也同样起这几种作用的。如说：“喂！我告诉你，昨天的戏好极了，我看的时候都流了眼泪。”这一句话，就起了四种作用：①说明了一个事实，一种情况，引起对方注意(同情、怜悯、思考、警惕……)；②表示自己感情，说“戏好极了”“流了眼泪”，这就不自觉地表露出自己的认识、趣味、思想、感情、见解；③表示与对方的关系。对方是谁，当然是好友或亲人，不然就不说了；④说话的目的，可能是希望对方去看，也可能是多余一张票想卖给他，或者是想请他代买一张票，因为自己的爱人还没有看，等等。再如有个小孩对他爸爸说：“爸爸，你看今天是星期天，又是那么好的天气……。”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是想叫爸爸带他出去逛逛吗！由此看来，语言本来就兼有几种职能，而戏剧的语言，就是在这种生活基础上使之更加集中，更加精炼，更加艺术化的语言。

除了上边所说的，对话须要具备三种职能之外，还有一个要求：美。任何艺术都是来自生活，而又比生活更美。画朵花，摄一张照片，何尝不是如此。作为文艺的对话，为什么不要求美呢？歌剧，就是把语言诗化了，话剧不是诗，但话剧的语言为什么不能要求有诗意呢？

下面我们再就上面提到的几个问题，来举例加以说明：

一、戏剧对话怎样把事件交代清楚

戏，总得有个开头。开头的时候，也总得把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向观众交代一下。因此，任何戏都有个开头问题。在我国的戏曲里，有些戏的开头好办，如京戏或某些地方戏，可以用“引子”、“定场诗”、“定场白”把事情交代清楚。人物一出场，就先来四句定场诗，接下去就自报家门：姓名、年龄、籍贯、履历，以及过去的历史，当前的情况都说清楚了。这个办法很好，只需半分钟或一分钟，就把事件交代了。话剧另有一套办法，即所谓写实主义的方法，要求自然。如比较老一点的话剧，常常是通过仆人来介绍主人。两个仆人出场，一边劳动一边聊天，这个说老爷如何如何；那个也说老爷如何如何，就把老爷未出场之前已经发生的事情介绍出来。曹禺同志的《雷雨》第一幕，是最精采的例子，它通过鲁贵向四凤要钱的一番对话，就把周朴园一家的情况介绍出来了。还有就是老友重逢，知己谈心，把事情介绍出来。如易卜生的《傀儡家庭》(即《娜拉》)，戏里娜拉是怎样救她丈夫的呢？这个情节是通过娜拉向她的老友讲故事讲出来的。这一讲，观众也就知道了。

现在的话剧，有更好的方法，就是在戏剧进行中，随着当前问题的解决，而在不知不觉中介绍人物、环境、已发生的事情，以至剧中人物的性格等等。这种写法很好，一开头就可以把观众抓住，然后马上就推进剧情。如曹禺同志的《明朗的天》的第一幕第一场：

刘玛丽(打电话)喂，你美国领事馆吗?我是燕仁医院Dr．Jackson办公室。……是啊，就是我，你好吗?……我?我倒霉透了！我一夜没睡好，听了一夜的炮。末日要到了！……我们正在开紧急会议。Dr.Jackson要你告诉James上校，这两天的时局简报还没收到。赶快送来吧，老头子要发脾气了。好，再见。

这个电话里所说的，仅一百多个字，却让观众知道了很多事情：①这儿是教会医院，是贾克逊的办公室；②这个医院与美国领事馆有密切关系；③现在北平在被包围中，医院里人心惶惶，动摇不安；④医院正在开紧急会议；⑤说明了贾克逊的身份地位，他要时局简报，无疑是个政治人物，文化特务。此外，暴露出刘玛丽是个教徒，贾克逊的机要秘书，是个卑鄙无耻的洋奴，她与领事馆有一定的关系。这许多事，如果一件一件的从正面来叙述，既冗长又无味。现在一个电话，就把这许多情况都暗示出来了。真是又生动，又简捷，而且把以后出场人物的社会地位(都是这个教会医院的成员)作了总交代。

还有一种戏的开头，并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需要介绍，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而事件、人物似乎是随便安排的。但是在很随便的生活中，就逐步介绍出人物，逐步描写了环境，逐步引入主要事件。如丛深同志的《千万不要忘记》第一幕：

姚母    少纯，你这是穿谁的皮夹克?

丁少纯   演剧借的。

姚母   可真是七分衣裳三分人，你穿上这个显着精神多了！

丁少纯   是吗?

姚母   像个技术员！

丁少纯   (照镜子)是挺帅，啊？

这几句对话很平常，好像是很随便写的，但是在随便中显示出不少问题：①介绍了丁少纯的性格，有点天真，也有点浮华，参加演戏，是个活跃分子；②暗示出丁少纯的身份，他不是技术员，而是工人；③介绍出姚母的思想性格，她带有小市民庸俗气，有严重的资产阶级的虚伪习气。她说：“七分衣裳三分人。”这是旧社会的一种哲学，人再穷，衣裳总要穿讲究点，以免别人瞧不起。六句对话，就把观众引到丁少纯身上，他喜欢穿漂亮衣裳，为下面买毛料衣裳设下伏线。买毛料衣裳，又恰恰是全剧的主要事件。

介绍主角，特别是英雄人物，作者往往要下工夫安排它。如《激流勇进》第一幕第一场，在王刚(副厂长)出场前，厂长徐鉴镛和技术科副科长丁旺，两人左一个王厂长……，右一个王厂长……，就让观众知道王刚是怎样一个人了。王刚一出场，就站在火车上，这时列车长问：“王厂长，马上卸货吗？”王说：“卸”。一个字，回答得干脆利落。这一下，观众就知道王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场内外人物、情节的结合，在戏里也是很重要的。戏，总有舞台，而舞台的表现总是有限的，这个幻想的世界不能与外界隔离，它必须使舞台延伸到外界去。如果观众只能看到舞台上的东西，看不到舞台以外的东西，这就不是好戏。因此，有许多事，许多人不能在场上正面来演，或者不必要在场上演。怎么办？那就只好通过对话来解决了。如《明朗的天》第一幕第一场：

马副官   (慌忙对刘玛丽鞠了一躬)您就别搀合了！宋大夫，我们军长留过话，我们夫人的病完全交给您了。您要是老不去，我们夫人可真火了，今儿连鸡汤都泼在地下了。

宋洁方   (尖锐地)你告诉你们夫人：一个女人老了，脸上就会生皱纹，再老了，还会死的。

马副官   (连声地)是，是。

宋洁方   我这是外科，不是美容院！(下。)

这四句对话，使观众知道一件事：军长的副官请宋大夫为军长夫人看病。什么病呢?军长夫人老了，想把脸上的皱纹去掉。这个军长夫人虽说没有出场，观众已经知道她的糜烂生活了。皱纹多是生理现象，根本没病，却要住在医院里。另外，说明宋大夫是个正派人。再如：

电话响，刘玛丽接电话。

马副官   (追着)宋大夫！宋大夫！

刘玛丽   喂，你姓马吗？

马副官   是。

刘玛丽   电话！

马副官哦，有我的电话！(接电话，大声地)谁呀，谁？你是刘司机。(烦躁地)是啊，我是马副官哪！……什么？谁出了病房啦……谁?军长夫人！(喘气)哦，军长跟王小姐……昨天就上飞机跑了！哎呀，我的妈呀！(扔下电话就跑，又转身对刘玛丽)对不起，咱们再见。

通过一个小副官的话，就把国民党统治阶级的丑恶、腐化，以及逃窜情况全都揭露出来了。这个情节并没有在舞台上演，但剧作家的生花妙笔，把舞台以外的事也向观众交代了。

戏中还有一种必要，就是多年以前的事，必须补叙出来，而且这个补叙在戏里很重要。这种补叙，在电影、小说里可以采用回忆的方法，比较容易。但在戏剧里如果也搬用电影方式，就不足以显示语言艺术的长处了。《雷雨》第二幕(这段对话很长，这里不引用了，同志们可以抽空找剧本看看。)是个成功的范例。它补叙周朴园三十年前，当鲁侍萍生下第二个儿子的时候，年三十晚上，周为了另娶一个有钱的太太，就把侍萍赶走了。侍萍被遗弃，就抱着孩子投水，周以为她母子都死了，其实并没有死。后来侍萍偶然来到周家，两人见面了。最初，周不知她就是侍萍，而侍萍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三十年前仇人的家。这场戏把周和侍萍过去的一段关系补叙出来了，写得很简练动人。通过两人的对话，揭露出周虚伪透顶的心理。在侍萍没来周家之前，家里的摆设，完全按侍萍在的时候一样，甚至夏天都不开窗户，保留着侍萍的习惯，好像周对她是多么忠诚，多么有情感似的。等到两人见面后，周对侍萍说：“你现在要多少钱吧！”一句话，就把周的卑鄙、虚伪、无耻的心灵揭露无遗。这个补叙，如果用电影式的回忆方法，那就淡而无味了。

二、对话与人物性格的描写和推进事件的发展

人，分阶级，分阶层，也还分职业、工种、年龄、性别、籍贯。因此，他们说的话，本身就各有不同。如“吃饭吧”，这话在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况下，就有多少不同的说法：“请用饭吧”，“请入席吧”，“吃饭喽！”“饭冷啦！”“喂脑袋啦！”“填肚子吧！”“吃吧！”“请吧！”等等。再如要别人说话，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请你指示”，“请你指教”，“听听你的意见”，“你说说吧”，“你看呢？”“你开口呀！”“说呀！”“有屁放呀！”等等。这是从静止状态来分析的。一出戏，是个大的冲突，每一场和每一段，都有小的冲突，都有斗争。因此，每个人说的话，都是在特定的斗争状态中说出来的，这就必然表现出说话人的性格。比方发生了一件突然事件，是表现得坚强呢，还是表现出软弱？是舍己救人呢，还是害怕逃跑？是真是假，是好是坏，立见分晓。在平时，某人是英雄，还是懦夫，比较难看出，但在紧急关头，就全暴露出来了。为什么呢？因为人们在斗争中，常常会用他全部的看家本领(即他的思想、感情、性格、修养、习惯等等)来对付的。因此，人物性格的描写，必须在矛盾冲突中才能完成；矛盾冲突也必须基于人物的性格，才能真实动人。这二者是不可分割的。为性格而性格，为冲突而冲突，都是不对的，也不可能的。现在以《千万不要忘记》第一幕为例来看：以丁海宽、丁爷爷、丁母为一方，以姚母、姚玉娟、丁少纯为另一方，一直展开着思想斗争，同时也都着力地描绘了人物的性格：

姚母你爸爸那人可真够小气了，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结婚的时候都没给你做身毛料衣裳！他一个月挣一百四十多块，……留钱干啥?还想买房子置地?

丁少纯   你们不了解情况，他没有多少富余钱。

姚母   我才不信呢！钱都哪儿去了？

丁少纯   都在我妈的小柜里锁着呢！两千多元。

姚母   看看，我说少不了嘛！

丁少纯   公债券！……

姚母   是吗?你看这人多隔路！存点啥不好，偏存公债！

姚玉娟   妈，你看你，说得多难听！

姚母   (感叹)哎！你们结婚也是没赶上好时候噢！要是玉娟她爸爸活着那咱，老姑娘出阁，咋也得给你们一人做一套毛料衣裳。

这几句对话，看出姚母已经开始向丁少纯进攻了。她说丁少纯的父亲有钱不给买毛料衣裳等等，用以讽刺、诱惑、影响少纯，都是从她腐朽的资产阶级思想和庸俗小市民性格出发的。

姚玉娟   人家比我们阔气的多吧？

姚母   那倒不假。人家那做饭烧煤气儿，划根火儿一点，“噗！”——着了，又干净又便利！……你二姐夫那穿戴可真有个大工程师的派头儿！那天早上我们送他上飞机场，他穿着一身二百多块钱的西服！外面还套一件毛料子风衣！连那皮鞋都是出口货！

姚玉娟   (对丁少纯)你看你！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见了面怎么好意思跟人家站在一起！

丁少纯   我那套藏青色的哔叽服穿上不是也挺带劲吗?

姚玉娟   你算了吧！人家一看就知道那不是纯毛的，连一条像样的裤线都压不出来！……

这是第二次进攻。姚家母女俩像唱双簧似的，说姐夫穿得怎么好，多么阔气，来向丁少纯进攻，同时也就进一步深化了姚母的性格。

姚母   其实你们要是心眼活动点，手脚勤快点，想吃啥有啥，想穿啥有啥。

……

姚母   挣钱的道儿有的是！比方说，少纯打的野鸭子就能卖钱。

……

姚母   你前些日子不是给“野味斋”饭店修理过鼓风机吗?他们那儿就收买野鸭子，七角五一斤，一只大蹼鸭能卖两三块钱。

……

姚母   野味嘛，有些人就是专门得意这一口儿。(对姚玉娟)正好你三姨父在“野味斋”当副主任，少纯又那么能打猎，这不就是挺好的一条来钱的道儿?

姚玉娟   (望着丁少纯)这好吗?……

丁少纯   咱们是工人阶级，卖野鸭子那成了啥了？

姚母   工人阶级也得过日子不是?过日子也得花钱不是？缺钱花也得受憋不是？

丁少纯有工资嘛。……

姚母   好汉不挣有数的钱。你不是稀罕这套料子服吗?多出去打几回野鸭子就能换来一身。

姚玉娟   (动了心，望着丁少纯)我看妈说的也有点道理。

丁少纯   (眨巴着大眼睛)……可也是！……不过，这种事情要是让爸爸妈妈知道了可了不得。

这一段对话把戏推进了一步，可以看出少纯、姚母和玉娟的性格：姚母老奸巨滑；玉娟受其影响，推波助澜；而少纯老是“可也是”，动摇不定。

以上三例，是姚母、玉娟、少纯之间的内部斗争。这是斗争的一个方面。另外一个方面，就是丁海宽、丁爷爷、丁母为一方与姚母、玉娟、少纯的斗争。如：

丁少纯   爸爸，你看啥呢?

丁海宽   (叠起信纸)重要文件！

……

丁海宽   问你两个字：竖心加个长短的长字，还有鱼网的网去了乱绞丝换个竖心，都念啥？

丁少纯   怅惘。

丁海宽   怎么讲？

丁少纯   嗯——我也不大会讲，大概就是心里没着没落的意思吧。

丁海宽   啊！明白了！你心里也时常没着没落的吧？

丁少纯   我?才不呢。

丁海宽   少纯，你说这人为啥还要划阶级成分呢?

……

丁少纯   (语塞)那……一定是……可能是……(一笑)我也说不上来。(忽又高兴地)啊！我想起来了：出身可能和思想有关系。是吧，爸爸？

丁海宽   不准吧？就拿你岳母来说吧，她虽然从前跟她老头一块开过鲜货铺子，是个小商人出身，可她的思想跟你妈有啥不同呢?

丁少纯   (想了想)可也是，在她身上是不大明显。

丁海宽   是嘛！什么阶级成份？其实不过是“社会分工不同”罢了！

……

丁少纯   上了年纪的人，免不了有点旧脑筋。

丁海宽   混账话！上了年纪的人就得有旧脑筋！？

……

丁少纯   我一定帮助她们克服缺点！

丁海宽   等着人家帮助你克服优点吧!把你那点优点克服净了，就省得你心里“无限的空虚”了！

丁少纯   “无限的空虚”？这是……哪儿的话?

丁海宽   忘了?(把信掷给丁少纯)看看“文件”吧！

丁少纯   (看信，羞得跺脚)妈！你瞧爸爸啥都给人看！

……

丁海宽   人家都乐乐呵呵地建设社会主义，你呢?“空虚”！还有什么?啊，“怅惘”！

这一段对话是个大接触。丁海宽就少纯写的情书，狠狠地批评了少纯一顿，也间接批评了姚母。从这个斗争中，可以看出丁海宽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同时看出少纯的思想胡涂。

姚母   你老今年高寿了？

丁爷爷   七十九了。

姚母   呀，身板可真好。听说你老在屯子里还参加劳动?

丁爷爷   多少干点。

姚母   那么大年纪也该享享福了，大儿子当队长，二儿子当主任，多有条件哪。

丁爷爷   人到了岁数不干点活这血脉串通的就慢了，慢慢就抽干了。你们家也是贫雇农吗？

姚母   不是，我们一直住在城里。

丁爷爷   那是工人?

姚母   玉娟他爸爸早年开个小鲜货铺子，卖个瓜果梨桃、烟酒汽水啥的。康德六年就归了合营了。

姚玉娟   一九五六年！

姚母   对，是一九五六年，我这嘴。

丁爷爷   噢。还雇着伙计劳金吗？

姚母   就有一个小伙计。

丁爷爷   (思忖着)嗯！那合着富裕中农的数儿?比富裕中农还大点?

丁少纯   不种地哪儿来的“农”？

丁爷爷   我这是比语儿。

姚母   都说我们有点剥削，其实谁剥削谁呀，当伙计的比掌柜的还省心。

丁爷爷   这话……

这里丁爷爷与姚母初次相见。在彼此介绍中，丁爷爷一步一步地向姚母展开攻势，把姚母的身份，阶级本性暴露出来，打垮了姚母咄咄逼人的气焰，使观众知道姚母是怎样一个人了。另外，把丁爷爷为人正派、耿直，看问题从阶级分析出发的性格介绍给观众了。同时把剧情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再以《明朗的天》第一幕为例：

孙荣   (对赵树德夫妇)你们先出去，在外头等着。(赵树德夫妇又走出去。)

尤晓峰   (对刘玛丽)这是贾大夫的病人。Mary，我可以进去吗?

刘玛丽   什么事情，尤大夫?

尤晓峰   也好。(客气地)那么，孙大夫进去找贾大夫吧。

孙荣   (大模大样)我想我可以进去。(又犹豫起来)不过Miss刘在这儿，我们可以先跟她谈谈。

尤晓峰   (立刻抢着说)Mary，是这样的。我们眼科有个病人，就是刚才进来的那个老工人……

孙荣   (冷冷地纠正他)我看应该说是内科的病人。

尤晓峰   (瞪他一眼，不以为然地)怎么会是内科的病人呢?

孙荣   (逻辑地)你的病人自然是眼科，可是他的老婆是内科。

刘玛丽   你们两个人吵些什么?孙大夫，你谈谈吧。

孙荣   Miss刘……

尤晓峰   (抢着说，快溜地)Mary，是这样的，刚才那个老头子是个钢铁厂的工人。今天下午，他带着他的老婆到我们眼科来看病。这个工人大概正在出铁的时候饿晕了，倒在地上，铁花打在脸上，伤得很重。两个眼睛在别处治了一个月，已经没有希望了。……

孙荣   (切断尤晓峰的话，从容地)他的老婆就是贾大夫最发生兴趣的那个软骨病人，贾大夫看过她的病，后来她好久没来，今天恰巧找见她了。

尤晓峰   问题就在这儿，是我先看见的。

江道宗   你们两位不要吵了，谁先看见不都是一样吗?反正都是为了学术研究，贾大夫会感激你们的。好，你们等一等，我把这病历拿进去给他看看。

孙荣   和尤晓峰是两个洋奴，他们为了争抢一个病人好去拍洋人的马屁，发生了矛盾。从他们的对话里，可以看出他们奴颜婢膝的洋奴嘴脸。洋人贾克逊是个文化特务，他在中国做过不少坏事，经常拿中国人做医学试验，害死了不少的中国人。由于他对软骨病有兴趣，后来这个女病人就被他害死了。这一场戏就是以揭露这两个洋奴面目来推动剧情发展的。

又如：

凌士湘   (对特务甲几乎是央求地)他有病，你放开他！等他病好了，再跟你去。你可以留一个人看着，我可以找医务主任特许，跟他一同住在外科病房。

特务甲   (奚落地)从我们那儿出来，总是要进外科的。我看反正是一样，你就别操心吧!

何昌荃   (取出一把钥匙)凌大夫，这是实验室的钥匙。您的试验我不能帮您做了。

凌士湘   (痛苦地接过钥匙)你真的加入了什么党？搞什么政治吗？

外面风雪。

何昌荃   (沉重地)凌老师，一个人不问政治，政治也会来找你的。

特务甲   (手一挥)走吧。

凌士湘   (发现何昌荃穿着一件薄睡衣)那怎么成，外面这么冷！(急取下挂着的大衣给他)披上，昌荃！

特务甲   (恶狠狠地)这样的人，还怕他冻着！

凌士湘   (忙乱地掏钱给何昌荃)这点钱，拿着。

特务甲   (从中接过钱)好，我替他保存着。

凌士湘   (急切地)昌荃，你放心！我们一定想办法救你，一定给你想办法！

特务甲   (推开凌士湘)你给他想办法?你也要进去?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什么学者，狗屁！进去都是一样。对你们太客气了！

这一段对话，写何昌荃的老师凌士湘是个正直的学者，他不问政治，只搞科学研究。当何昌荃(地下工作者)被捕时，面对国民党特务分子，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可是他却向特务分子求情，并当着特务分子的面问何昌荃：“你真的加入了什么党？搞什么政治吗？”接着他又当着特务分子的面给何昌荃钱，结果钱被特务分子拿走了。作者就从这些地方，活脱脱地写出凌士湘这个毫无政治头脑，又可爱又无能而又正直的学者面貌来。这段对话，不仅在描写凌士湘性格的同时写了国民党特务分子的丑恶，何昌荃临危时的镇定自若，而且他这性格也为后来送田鼠给贾克逊是完全出于科学实验作了伏笔。

再举《激流勇进》第三幕第十场中的一个例子：

周龙根   谁?还有谁？王刚！炉子烧成这样，他还带头领着大家抢修。你说气不气?！嗨，真是主观！主观主义！

丁旺   是呵。

周龙根   这一回生产的是国防用的特殊钢，我看这怎么完成任务?！

丁旺   是呵，王厂长要是早听你的话，提前中修，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故了。他哪是什么主观主义，简直是大官僚！

周龙根   什么?大官僚?！你不是也反对提前中修的嘛?你倒好，出了事故，就把责任往王厂长身上一推，你就没事了？……

丁旺   这怎么能怪我呢？徐……徐厂长也同意了的。

周龙根   那你怎么说是王厂长的责任？你……跟王厂长是什么冤家，你还骂他是大官僚？(火冒三丈)你……

丁旺   你不是也在骂他嘛？

周龙根   我是在骂他，可我骂他跟你们不一样。王厂长是个好厂长，我骂他骂在嘴里，疼在心里。可是……哼！(转身走进车间)

工人周龙根，反对中修炉子，要彻底修，因此他对王刚很有意见，于是骂王刚是主观主义。技术科副科长丁旺，是个坏蛋，为了达到个人目的，也在反对王刚，骂王刚是个“大官僚”。虽说两人对王刚都有意见，但是有本质的不同。如周龙根说：“我骂他骂在嘴里，疼在心里。”就把一个老工人的阶级感情体现出来了。这一段对话，还为周龙根与王刚后来解决纠纷作了准备，把剧情又推进了一步。

从上边所举的例子可以看出：剧本要写冲突，必须紧扣着人物来写。而人物的性格，也只有在冲突中才真正被描写出来。

三、对话的美

对话的美，是不是要外加一些什么呢？不是。它是生活中固有的，也就是语言中固有的，作家只是加以提炼和提高。歌剧的唱词有音乐，所以听起来很美。话剧是对话，有什么美呢？不然。既是文艺，就得要美。戏剧的语言，不是从生活中照搬的。写一般的文章还讲生动准确，任何的文艺，都要比生活更提高一步。如画家画朵花，往往比真的更美。话剧尽管不是歌剧，不是诗，但也要使对话美一点，有诗意一点。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1．语言要精练

生活中的语言，往往是比较冗长、繁琐、啰嗦的。话剧的对话就不能这样，能一句话说清楚的，不必用三句；能一字说清楚的，不必用两字。如《激流勇进》第一幕第一场里，列车长问王刚“卸货吗？”王刚说“卸”！一个字，又有气魄，又有性格，而文字又非常简练。在京戏里，有很多简炼的台词儿。如说：“大事不好！”“何事惊慌？”“当真？”“当真！”“果然？”“果然！”多么简练。如果说成“这事不好了！”“什么事这样惊慌？”“是真的吗？”“是真的，我骗你我就是小狗。”这样说就太啰嗦了。话剧里的对话，要以少胜多，说多了就淡而无味。老舍同志曾在河北省戏剧创作座谈会上谈《人物、生活和语言》时，举这样一个例子，他说：“有个戏，写国民党统治时期，两个小学教员谈话。一个说：‘看这群孩子多可怜，个个面如菜色！’我觉得‘面如菜色’就不够通俗。不如说成‘看看孩子们多可怜，个个面黄肌瘦！’更通俗些。只有观众听懂了，才能打动他们的心，假如把这句话再改一下，改成‘看看孩子们的脸！’这样观众不仅听得懂，还会引导他们去想，就更有力量。”(《河北文学》)

2．语言要含蓄

语言含蓄，就给观众一种余味，什么话都说到底，那就没有余味了。戏，不是剧作家写，演员演就算完成任务，还要观众在台下看才成。没有观众，就不成其为戏了。创造和欣赏一个戏，不仅是剧作家和演员的任务，而且也是观众的任务，观众也在创造戏。如听到一句好的台词儿，观众就鼓掌，看到好笑的就笑，听到伤心的话就哭。如果不鼓掌、不笑也不哭，那演员就没法演下去了，因为没有反应，演员们是受不了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面，就是观众也要参加“创造”。一个戏，观众一面看一面在创造：下边应该演什么呢？似乎又猜到又没有猜到，心里很着急。如果全猜到，那他就不想看下去了，说“走吧，下边就那么回事”！如果一点也猜不到，那也很煞风景。所以剧作家要给观众留点余地，让他自己去想。如《明朗的天》里，军长太太的“病”，要是正面来说，有什么味呢！

3．语言概括性要强

概括性也就是集中性。换句话说，就是要精炼到成为警句。一出戏里，总有几处语言使人不能忘记，能打动人心。如老舍同志的《茶馆》，有一个抽白面的人说：“大英帝国的烟，日本帝国的白面儿，两大帝国侍候我一个人，多造化！”这话很形象。当时抽白面的人用的香烟(哈德门牌)是英国制造的，白面是日本浪人贩卖的，两个帝国主义在中国搜刮民脂民膏，这句话是很沉痛的。曹禺同志《明朗的天》第一幕，何昌荃被捕时对凌士湘说“一个人不问政治，政治也会来找你的。”也是极为精炼的警句。再如《千万不要忘记》第二幕第二场里，有这样几句对话：

季友良   来，坐一会儿。今天咱们组进度挺快，第一瓣定子下完线了，第二瓣定子也快完了。(丁少纯坐下，季友良摸摸丁少纯的衣服)你身上精湿，换换衣服吧。你的腿怎么变成泥猴了？

丁少纯   我陷到泥坑里了。

季友良   陷进去能拔出来就好，好好洗一洗，反倒更干净。

“我陷到泥坑里了”，这是句双关语，说明不光是打野鸭的时候陷入泥坑，就连思想也陷到泥坑里去了。季友良对少纯的劝告，语言深刻警策，有教育意义。

再看丁海宽说的几句话：“加上咱们教育孩子不太得法，常常不能把好思想像刻戳子那样刻在他们心上，倒像往黑板上写粉笔字，咱们费了不少的劲写上一黑板，可是那些旧思想就像一些破抹布，三下两下就能给你擦得模模糊糊……真是不能小瞧那些破抹布哇，它还有势力！”话中的“破抹布”，指像姚母这样的人。说明对这种人不可不引起足够的重视。语言形象生动，能吸引观众。

在《激流勇进》第三幕第十三场里，有个工人批评徐厂长说：“我们徐厂长下车间，就像公共汽车靠站，靠一靠：‘没有问题吧?’呜——就开走了。”这话也很形象生动，很有风趣。

4．语言要有诗意

一出戏里，要有几处感情充沛，富有诗意的句子，而这每每是作家在这一戏中所表现的思想精华所在。如曹禺同志《日出》的结尾，当陈白露快要死的时候，她挺起胸走到窗前，拉开帘幕，阳光照着她的脸。她望着外面，低声地念一本书《日出》：“太阳升起来了，黑暗留在后面。但是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这两句话，既表露了陈白露的心情，又说明了腐朽的旧社会制度的寿命不长了。

又如易卜生的《傀儡家庭》，在早期版本中，最后一幕娜拉出走之前的一段话，是这样说的：

娜拉   我本来深信你会毁了自己来挽救我的。那正是我害怕的事情，所以我要去自杀！

海尔茂   啊，娜拉！娜拉！

娜拉   但结果如何呢?不感谢我，毫不动感情，连一点要挽救我的意思都没有!

但这段对话，在最后的版本中，易卜生作了这样的修改：

娜拉   这正是我盼望它发生又怕它发生的奇迹。为了不让奇迹发生，我已经准备自杀！

海尔茂   娜拉，我愿意为你日夜工作，我愿意为你受穷受苦，可是男人不能为他爱的女人牺牲自己的名誉。

娜拉   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为男人牺牲过名誉。

这段修改，有了很大的不同。其中“千千万万的女人都为男人牺牲过名誉”这一句，把娜拉个人的怨恨化为对千百万妇女命运的抗议，这就成为感情充沛的“诗”了！

语言不管如何美，必须从生活中提炼。好的语言不是文字游戏，是为主题服务的。

林焘

林焘（1921—2006），字左田，福建长乐人，生于北京。著名语言学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在实验语音学、方言学、音韵学和对外汉语教学领域都取得了重要成就。

1944年毕业于成都燕京大学国文系，后任教于燕京大学、北京大学。20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北大中文系建立了全国高校第一个现代化语音实验室，并长期担任主任。历任汉字现代化研究会副会长、中国语言学会理事、世界汉语教学学会理事会顾问、中国语言学会语音学分会主任、北京大学中文系《语言学论丛》主编、《世界汉语教学》代理主编等职。2006年10月28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主要论著有：论文《北京话的连读音变》《北京官话溯源》《“入派三声”补释》《日母音值考》等；论文集《语音探索集稿》；主编《20世纪中国学术大典·语言学卷》;合著《语音学教程》（与王理嘉合作）等。

评改一份工作计划

◇林焘

今天评改的是一份工作计划。修改小组的同志已经对原作做了比较大的修改，他们的意见，我基本上同意。我们比较一下原作和修改稿，就可以看出原作在内容和语言表达两方面都存在着较大的缺点。修改稿改得眉目清楚，语言通顺，可以说提高了一大步。当然，修改稿也并不是改得十全十美了，但是总起来说，改得是相当好的。今天，我就以修改稿为主，谈谈自己的一些意见。原作只作为评改的重要参考，不作为评改的对象。把原作和修改稿作一番比较，研究一下到底修改稿有哪些地方改得好，哪些地方还值得研究，这就是我今天所要谈的主要内容。

对一篇文章进行评改，总得要有个尺度、标准。我们现在要评改修改稿，以什么作为评改的尺度、标准呢？不妨先务一务虚，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从工作计划的起码要求来看，看看修改稿(或原作)是不是达到了这个起码要求；另一方面，从修改文章的起码要求来看，看看修改稿是不是达到了修改文章的起码要求。这里要说明一下，下面要谈的两个起码要求，同“怎样写工作计划”、“怎样修改文章”之类的大题目完全无关，只是我读了原作和修改稿之后的一些感想。所提的起码要求也很不全面，目的只是为了便于进行评改。

先谈第一个尺度。我们制订工作计划，是为了使我们的行动有所遵循，避免工作的盲目性。因此，第一，要能从计划中反映出当前工作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要有明确具体的措施，要能反映出过去工作的经验和教训。自然，这不等于说在工作计划中要大谈过去的经验和教训。但是，一份切实可行的计划总是在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的基础上制订出来的，这些经验教训也必然会从计划的内容中反映出来。简而言之，计划应当有它的针对性。第二，要能从内容中清楚地看出这份工作计划的特定时间、地点和条件。例如，中华函授学校如果拟订一份六月份工作计划，就必须能从内容(而不是只从标题)看出这份计划只能是中华函授学校的，而不是其他任何单位的。就必须能从内容(而不是只从标题)看出这是月份计划，而不是年度计划；是六月份的计划，而不是七月份或其他别的月份的计划。如果大部分内容都看不出中华函授学校的特点，也看不出六月份的特点，放在哪个单位，哪个月份都可以，那就不能算是一份好的工作计划。

再谈第二个尺度。修改文章，不管是修改别人的还是修改自己的，不外乎从两方面入手：一是思想内容，一是语言形式。思想内容自然是最重要的。修改一篇文章，首先要看看文章的思想内容怎么样？有没有观点错误或论述片面的地方？如果是自己的文章，在修改的时候，也要注意是不是已经把意思说透了。意思没有说透，有时候并不是语言形式的问题，也可能是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有想透。这时，就需要反复思考，加深认识。因此，修改自己文章的过程，常常也就是提高自己思想认识的过程。如果是修改别人的文章，我们自然无法在思想上越俎代庖，替人家提高思想，或是把自己的思想硬放在别人的文章里。修改别人的文章，确实有许多困难，还不只是在思想上不能越俎代庖的问题。例如，有些具体事实我们可能不了解，看出有问题，但是由于不了解事实，无法动手改。那就只能指出问题的所在，除非十分有把握，最好不要轻易动笔修改。这也可以叫做“只批不改”。语言形式同思想内容比较，是次要的。当然，也不能放松这方面的问题。修改一篇文章，从结构层次、用词造句一直到标点符号都要注意。可是，对这些不宜抠得太细，流于烦琐。古人说“辞达而已矣”，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对一篇文章的语言形式问题，似乎可以分成三种情况来处理：1．没有把意思表达清楚的或可能引起误会的，必改。2．不妨碍意思的表达，但语句显然不通，或层次结构显然混乱，或是话说得显然太啰嗦的，也必改。3．不妨碍意思的表达，但语句在通与不通之间，层次结构在乱与不乱之间，话说得在啰嗦与不啰嗦之间的，就不必抠得太死。二三类的界限往往不好划，依我看，宁可从宽，不必太严。我们应该重视语言形式的问题，因为它可能妨碍思想内容的表达。这篇原作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许多地方如果不改，就严重地妨碍意思的表达，那是非改不可的。但是事情往往是“过犹不及”的，如果过分注意语言形式，提起笔来，想的尽是这个词用得对不对，那个词跟这个词配合得当不当，“当……之后”可以不可以用，“把”的使用规律有几条等等，把语言问题搞得非常烦琐，好像很高深，非得语法专家才能把文章改好，我们这些人则是没有这种能力的，这样就很不好。本来为的是重视语言问题，结果反而设下了无数框框，把人框住了，提起笔来，瞻前顾后，清规戒律非常多，句子虽然可能写得比较通顺，可是顾虑重重，不敢放开手写，思路就不能很畅快，反而会妨碍思想内容的表达，那就走到了事物的反面了。语言形式问题应当重视，但是不宜过分强调。我是搞语言的，但是我可不愿意语言成为大家的清规戒律。也许会有人不同意这种意见，好在这里提的只是“起码”要求，如果不同意，尽可以在“起码”要求之上再去要求。总之，修改文章应该以思想内容为中心，语言的修改润色也绝对不能轻视，但是，目的也还是为了更加准确、鲜明、生动地表达思想内容。

以上所谈的第一个尺度显然是针对原作说的，但是这方面的问题也必然会反映在修改稿里。第二个尺度自然只是针对修改稿说的。

明确了以上两个起码要求，再看这份工作计划的原作和修改稿，就比较容易下手评改了。刚才已经说过，这次的评改重点是放在修改稿上。我们可以看出，修改稿总的精神是从大处着眼的。对原作的字句并不是不改，但并没有只注重字句的评改，只把眼光局限在用词造句上。可以说是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也就是从思想内容着眼，也不放松语言形式上的毛病。这种方法是很值得提倡的。

从工作计划起码要求这个尺度来看原作，应该说原作并不完全符合要求。首先，它的针对性不够；其次，它没有能够明确地反映出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条件。修改小组也看到了这两方面的问题，但是在修改稿中，并没有能很好地解决这问题。原作和修改稿似乎都很重视政治思想工作，但是，一份工作计划是否真正重视政治思想工作，不能只从文字上看是否提到了这方面工作，更重要的是要研究一下这些政治思想工作是否是落实的。如果只是泛泛而谈，就不能算是真正的重视了。试看修改稿三、四、五、六段，都是谈政治思想工作的。除第三段是标题以外，在四、五、六段里，除第六段的“我段”和“孙家工区”这两个词以外，这三段的内容放在任何单位、任何时间的工作计划里似乎都适用，用这样的内容，作整个计划的中心，就显得太空泛。内容空泛，是原作的一大缺点，不只是政治思想工作一向如此。其余如修改稿八段、十一段、十三段以及十四段、十五段，都只是一般的号召，没有根据车辆段的实际情况提出明确具体的措施。制订工作计划，只提一般号召，缺乏具体措施，这是大忌。总之，从修改稿来看，一段是计划总的精神，二段是过渡段，三段到十八段是计划的主体，其中除三、七、十二、十六这四段是小标题以外，只有九、十、十七这三段的内容比较具体，其余各段基本上都不符合工作计划的起码要求。也就是说，第一段提出的各项任务，在下面各段里基本上没有落实，既不能反映出这个车辆段的工作经验教训和主要问题，也看不出特定的时间、地点和条件。

表面看来，原作似乎是对思想工作、学习和生活各方面，都作了比较全面的安排，但是实际上是全面安排有余，重点突出不足。说全面安排有余，就是说过于全面了，像注意“饮水、牛奶”的卫生等经常性工作，除非过去这方面工作有严重缺点，似乎不必提到月份工作计划里来。说重点突出，并不是计划没有提出重点，而是重点太多了，没有把八月份工作所要解决的主要矛盾突出出来。重点太多，就等于没有重点。试看修改稿，第一段说，“开展‘比、学、赶、帮’竞赛，掀起一个大学郭兴福教学法、大练基本功、大搞标准化作业的运动”，第八段说，“大搞‘标准化作业’”，第九段说，“引入学基本功和作业标准化高潮”，第十五段说，“大搞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运动，掀起一个革新机具提高效率的竞赛高潮”。第一段是计划的总纲，自然可以提出“掀起一个大学郭兴福教学法，大练基本功，大搞标准化作业的运动”。但是，除了第十段提了一下组织主任级干部学习郭兴福教学法以外，看不出要如何“大学”法。第八、九、十五这三段，又是“大搞”，又是“高潮”，加在一起，一个月里，要“大搞”两项工作，又要“掀起”(或“引入”)两个“高潮”，这在事实上是很难做到的。工作计划，尤其是时间较短的月份工作计划，必须要做到重点突出，这样领导和群众做起工作来，才能真正“心中有数”，事后也好检查。如果一个月里，两个“大搞”，两个“高潮”，试问群众如何根据计划来办事?

修改稿改得比较好的地方是结构和文字。结构改得比较完整了，语句也改得相当通顺。原作这方面的问题很多，很突出，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问题太多，改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修改小组在这方面是用了很大力气的。自然，也不是毫无可以商议的地方，这一点下面分段评改时再谈。原作者似乎没有注意到标点符号是文章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许多该点断的地方并没有点断，例如，原作第一段最后：“达到一过硬职工占总人数的70%在技术业务方面出现一个新的水平以此实际行动迎接冬运前的大丰收。”更严重的是第十六段，这段内容很多，除最后一个句号外，全段没有一个标点。还有一些地方是不该点断而点断；或是乱用标点，让人看不明白。例如第十一段中间：“……只有思想革命化才能做到机关革命化，通过学习全心全意为生产服务，观点做到先人后己，方便让给别人……”这句话在“服务”和“观点”之间是不能用逗号点断的，逗号应该放在“观点”之后。第十五段：“必须做好职工饮水，保健牛奶的清洁卫生工作”，“饮水”后面用个逗号，应该改成顿号或改成“和”字。从标点的问题也可以看出原作者对修改工作太不重视。如果写完之后再看两遍，这种问题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下面根据修改稿逐段谈一谈自己的意见。

第一段改得相当好，字数并不比原作少，但语句改得流畅了，头绪也理清楚了。原作第一段写得相当啰嗦，语句也不很通顺。例如“认真贯彻局党委扩大会议及全安电话会议精神以及分局第三季度重点工作按排”一句，“贯彻……精神”是对的，“贯彻……安排”则是配合不当。(“安排”的“安”也误写成“按”。)“以学比赶帮为竞赛形式的”一句最后的“的”字没着落，是多余的。毛病很多，不必一一列举，用修改稿和原作一对比，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地方修改稿都改得很好。工作计划的内容自然必须明确具体，但是，如果这份计划只是写给本单位的人看的，有些内容本单位的人都已经了解得很清楚，在计划里就可以不必详提。例如，原作虽然没有说清楚“局党委扩大会议及全安电话会议精神”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一过硬”和“全安电话会议”又是什么；这不一定就是原作的缺点。计划内容是否明确具体，是要从具体对象来考虑的。当然，如果车辆段的同志还都不了解两个会议的精神，“一过硬”是原作者自创的词，“全安会议”也是杜撰的简称，那就又当别论了。我认为，这一段最后“要求‘一过硬’职工达到职工总人数的百分之七十”这一句，“一过硬”职工人数的百分比倒是应该再交代清楚些。如果先说清“一过硬”的职工原来占职工总人数的百分之几，用字并不多，有个对比，计划中提出的“百分之七十”这个指标就显得更具体了，领导和群众执行计划时，心里也可以更有数一些。

第二段是原作没有的。修改稿加上这个过渡段，就使第一段计划的总精神同后面各段计划的具体内容紧密地连接起来。为了突出这是月份计划，似乎还可以在中间加进“在本月份”四个字：“为了完成上述任务，在本月份应作好以下几项工作。”

第三、第七段都是小标题，这也是原作没有的。这两个小标题加得很好。原作三、四两项(即原作第九、第十三段)有小标题，一、二两项(即第二、第五段)没有小标题，格式很不一致。修改稿加上这两个小标题，不但格式前后一致，整个计划也显得眉目清楚，容易让人抓住要点。

第四段只有两句话，很简单扼要。第一句话是原作第二段的简化，第二句话是原作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原作第二、三、四段的层次是混乱的。第二、四两段都谈到学习解放军，第二、三两段都谈到抓思想。修改稿重新作了安排，改成第四段谈抓思想，第五段谈学习毛主席著作，第六段谈学习解放军和大庆油田等单位的革命精神和先进经验，层次清楚，改得很好。

第五段是根据原作第三段的前一半修改的。原作第三段前一半虽然只有两句话，但是毛病很多。例如“干部带头把主席著作学到手除法定时间学习外要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一切机会进行自学”一句，中间没有一个标点，“法定时间”用在这里不妥，前后连用两个“一切”也重复啰嗦。这些地方都改得很好。但是，修改稿里也有三个地方值得商量：1．在这段开头加进了“组织职工大学毛主席著作”一句，这个内容是原作没有的。原作在第三、五两段里，提的都是“把主席著作学到手”，并没有说“组织职工大学”，也可能他们单位已经“大学”了，也可能“组织职工大学毛主席著作”并不是本月份的重点工作。像这种地方，如果没有把握，最好不要加进原作所没有的内容。2．修改稿“除在规定的学习时间之内认真学习外，还要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时间进行学习”一句，仍是有点啰嗦，可以改成“除规定的学习时间外，还要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时间，认真进行学习”。3．上面这句话，是对职工的要求，还是对干部的要求，修改稿没有交代清楚。这个问题在原作里是不存在的。原作第三段只提到干部，没有提职工。现在加进了“组织职工大学毛主席著作”这个新内容，问题就出来了。最好是把“组织职工大学毛主席著作”一句去掉，如果必须保留，也可以把“除……外”前面的句号改成逗号，这样，最后一句就只能是对干部说的了。

第六段开头把原作第四段里“学习解放军、石油、孙家”改成“学习解放军、大庆油田、孙家工区”，意思就清楚了。修改稿还把原作第八段里的一部分内容移到这段的最后，这些内容确实应该属于“加强政治思想工作”这一项，但是，把“树立坚强的专业心，力求做到干一行，专一行，爱一行，并树立干一辈子、专一辈子，和爱一辈子的思想”这些内容紧放在“学习解放军、大庆油田、孙家工区的革命精神和先进经验”之后，给人的印象似乎是“树立坚强的专业心……”就是“学习解放军……的革命精神和先进经验”的主要目的，这恐怕不符合原作的本意。这些内容最好能另立一条，作为“加强政治思想工作”的第四项内容。这些都只是就文章的结构谈的，至于这类思想问题是否能在一个月内解决，针对这种思想情况在八月份应该抓哪些具体思想工作，则是另外的问题。

第七段已和第三段一并谈过，不再重复。

第八段是根据原作第五段修改的。原作第五段前一半显然和第一大项“加强政治思想工作”内容重复，修改稿删去了这部分，删得很对。原作这段后一半提到了“以郭兴福为样板”，这是和第一段里的“大学郭兴福教学法”相呼应的，修改稿也把它删去了，这是不该删的。另外，修改稿在这段加上了“大搞”两个字，这类词用得太多了，这里应当删去。

第九段是根据原作第六段修改的。原作第六段是整个计划里写得比较具体、比较符合月份工作计划要求的一段，主要毛病是语言不够通顺。修改稿把语言改通顺了，但是原作最后一句“为局在九月份测验奠定和创造良好条件”，在修改稿里不见了。这句是说明八月上旬训练教练员和副教练员、中旬车间组织选拔赛、下旬段组织选拔赛的目的的，不能删去。

第十段是根据原作第七段修改的。原作在本段提出了学习郭兴福教学法，但是，着重学习什么，达到什么目的等等都没有交代清楚。除此之外，原作这一段写得还是比较具体的，毛病在于话没有说清楚。修改稿有一些地方改得似乎不符合原意。例如，原作提到“对主任级分别组织学习郭兴福教学方法坚决做到以身教为主言教为辅的精神”，显然这是指“主任级干部”说的，修改稿改成“在组织他们(指主任级干部)学习时，我段领导方面要坚决做到以身教为主，言教为辅”，这样，应该做到“以身教为主，言教为辅”的，就不是主任级干部，而是“我段领导”了。在这种地方，应当尊重原作的意见，删去“在组织他们学习时，我段领导方面”这几个字，使这一句紧接上一句：“组织主任级干部学习郭兴福教学法，要坚决做到以身教为主，言教为辅。”此外，原作开头是说“抽调部分工长及干部”，修改稿改成“抽调部分科级干部”。“部分工长及干部”是否就等于“部分科级干部”呢？如果不相等，就不应该改。修改稿末尾“并予以推广”里的“并”是多余的，应该去掉。

第十一段基本上是根据原作第八段后一部分内容改写的。第二大项谈的是大抓培训工作，“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进行检修，彻底消灭事故，确保安全生产”并不是培训工作，而是对生产的要求，同第二大项的前三条并列，很不相称。我们再回过头去看修改稿第八段，就发现第十一段和第八段最后两句话“以保证车辆检修质量，确保安全运输”内容是重复的。因此，应该把第八段最后的两句话删去，把第十一段移到第八段的最后，开头加上“要求”两个字，前面的逗号也要改成句号。这样，原十一段的内容就不是培训工作中的一个项目，而只是培训工作所要达到的一个目的了。

第十二段是小标题，是根据原作第九段修改的。字不多，但是改动相当大。原作是“以五好为纲”，修改稿把“纲”改成“内容”，两种说法都可以。修改稿把原作的“开展学比赶帮高潮”改成“掀起比学赶帮高潮”，配合得比较紧密，习惯上常说“开展……运动”或“掀起……高潮”，不大说“开展高潮”。“比学赶帮”的说法也要比“学比赶帮”的说法顺，事实总是先对两个事物作比较，从比上找出差距，然后才产生学的问题，所以“比”应当在“学”之前。这段的主要问题是标题和下面几段的内容联系不上。按说下面第十三、十四、十五三段的内容都应该从属于这个小标题，但是，除第十三段最后提到争取五好段和第十五段最后提到“掀起一个革新机具提高效率的竞赛高潮”还跟这个标题有点联系以外，其他内容都跟标题没有什么关系，而且也比较空泛，不像月份工作计划。

第十三段是根据原作第十段改写的。原作这一段写得不太具体，可是修改稿改得似乎更不具体了。原作还提到“组织职工核实五好段实现情况，对未完成项目制定措施”等等，虽然不够具体，也还算有点内容。修改稿把这些话都删去了，改成“采取积极有效措施”，这就更加笼统不具体了。此外，修改稿“组织职工以搞好生产的实际行动，力争我段在各个方面符合五好段的标准，取得‘五好段’的光荣称号”一句不很流畅。我们可以说“组织职工搞好生产，以实际行动如何如何”，可是不常说“组织职工以实际行动如何如何”，也不常说“以实际行动力争如何如何”。“力争如何如何”只是一个希望，还没做到，而“以实际行动”就已经是一种实际表现了。这句话应当重新组织一下，顺着修改稿原句，可以改成：“组织职工搞好生产，以实际行动使我段在各方面符合五好段的标准，取得‘五好段’的光荣称号”，这样改仍然有些啰嗦，不如进一步删成“组织职工搞好生产，力争取得‘五好段’的光荣称号”。取得“五好段”的光荣称号，自然要在各方面都符合五好段的标准，也必然要有实际的行动，因此“实际行动，力争我段在各个方面符合五好段的标准”可以删去。

第十四段是根据原作第十一段修改的。修改稿在这段和下段的开头都加上了个小标题，这是原作没有的。整个计划各小项都没有小标题，独独在本段和下段加上这么两个小标题，用意不明，应该删去。原作第十一段写得啰嗦重复，全段各句话又都没有主语，让人弄不清每句话的内容都是对谁说的。修改稿把这段整理得清清楚楚，应该有主语的地方都补上了主语，确实下了一番工夫。但是，也还有两句话似乎可以进一步修改一下：1．“机关革命化的关键问题，是思想革命化的问题，是树立全心全意为生产服务的观点的问题”。“思想革命化”和“树立全心全意为生产服务的观点”在内容上不是并列的两个问题，修改稿把它并列起来，是不妥当的。事实上“机关革命化”的关键只有一个，那就是“思想革命化”。因此，可以改成：“机关革命化的关键是思想革命化，必须教育干部树立全心全意为生产服务的观点，要求干部深入现场……”。2．“干部要深入现场，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找出生产中的薄弱环节，实行面对面的领导，把生产搞得更好”。这一句的顺序应该稍作更动，“找出生产中的薄弱环节”应该放到“实行面对面的领导”之后，因为除“参加集体生产劳动”外，“面对面的领导”也能“找出生产中的薄弱环节”，两者都是领导方法问题，应该连在一起。

第十五段应该把新添的小标题删去。原作第十二段没有提出本车辆段在生产技术上存在什么问题，要解决什么问题。修改稿把原作最后一句“保证运输生产的安全”提到全段最前面构成“为了……”的句式，作为本段大搞技术革新、技术革命的目的，改得很好。原作这一段的内容本来已很空泛，“只有把技术革命技术革新提上去”这一句，还可以理解成从八月份起才开始搞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还比较具体。修改以后语句是通顺了，内容可变得更空泛了。十四、十五这两段，可以说是放在任何生产部门的工作计划里都可以的，而且也决不是一个月或几个月能完成的，显然不符合月份工作计划的起码要求。

第十六段是小标题，没有问题。

第十七段是原作第十四、十六两段合并成的。原作第十四、十六两段都谈到修建简易局宅或住宅，内容非常相近，确实应当合并起来。修改稿也还有几处值得商量：1．语句次序有些乱。“注意抢时间修建”和“力争在本月份内修建完工交付使用”，谈的都是修建时间问题，应该连起来说，两句中间的“并保证修建质量”应当移到这两句的后面。2．“严禁任意加班加点，如必须加班加点，按照规定每次最多亦不准超过两小时”，前后意思有些矛盾。“严禁”这个词意思很重，一般是不允许有例外的；但是这里紧跟着“如必须加班加点”，那就不能算是“严禁”了。这样修改，也不符合原意。原作是说修建简易住宅准许加班加点，但不许超过两小时，此外不准加班加点；对修建住宅加班加点，并没有“严禁”的意思。因此，最好把“严禁任意加班加点”删去。3．有些语句不够简练。“为此就”三字应该删去。最后一句“按照规定每次最多亦不准超过两小时”太啰嗦，改成“每次不准超过两小时”岂不简单得多。4.修建简易住宅这项工作是不是本月份才开始的，原作并没有交代清楚。但是，从工作的性质来猜测，大约这项工作早已开始了。如果真是如此，就可以在本段开头加上“继续”两字。

第十八段是根据原作第十五段修改的。原作“气候虽逐步趋向好转”一句语意不够明确，很可能是指不大热了，如果是这个意思，就可以改成“气候虽逐渐转凉”，不必像修改稿那样，把这句话删去。“做好职工饮水、保健牛奶的清洁卫生工作”和“教育职工人人讲卫生，人人重视卫生工作，消灭季节性多发病”这两句话的次序似乎不必颠倒，按照原作的次序，也还是可以的。“饮水”后面的顿号可以改成“和”字。“季节性多发病”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名词，为了通俗易懂，不如改成“夏秋两季常见的疾病”。最后一句“保证职工身体健康”没有必要，因为前面几句话已经能充分说明这个意思了。根据原作，全段可以改成：“气候虽逐渐转凉，但仍必须做好职工饮水和保健牛奶的清洁卫生工作；并教育职工人人讲卫生，人人重视卫生工作，消灭夏秋两季常见的疾病。”修改稿对这段做了比较大的改动，这似乎是没有必要的。

原作

××车辆段八月份行政工作计划

(1)认真贯彻局党委扩大会议及全安电话会议精神以及分局第三季度重点工作按排，在本月份内除认真贯彻执行外还必须以提高质量保证安全为中心，以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为政治动力，以学比赶帮为竞赛形式的，掀起一个大搞标准化作业，大练基本功大学郭兴福教学方法活动，把人员培训在现有的基础上提高一步，达到一过硬职工占总人数的70％在技术业务方面出现一个新的水平以此实际行动迎接冬运前的大丰收。

(2)一、行政干部在抓生产同时，根据学习解放军必须狠狠抓住政治思想工作，使政治思想工作沉透到实际生产当中去，做到兵马未动政治先行。

(3)1．干部带头把主席著作学到手除法定时间学习外要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一切机会进行自学，干部要做抓生产从思想入手抓思想从生产出发。

(4)2．组织职工认真学习解放军、石油、孙家等经验结合我段实际情况将各种经验运用到生产实际当中去。

(5)二、提高质量保证安全的首要前提是思想，思想是一切工作的行动指南，为此必须把主席著作学到手，提高觉悟，树立坚强的事业心，除有明确指导思想外，干部带头练好基本功学到真本领，以郭兴福为样板掀起一个学习高潮，使之运输生产在任何情况下过得硬那就必须把标准化作业落实到每个班组个人当中去。

(6)1．根据局和分局重点工作指示“根除事故确保安全”为此在本月上旬训练教练员和副教练员中旬车间组织选拔赛，段在下旬选拔赛，通过竞赛形式把职工引入学基本功作业标准化高潮，在现有水平基础提高一步，达到任何情况下过得硬为局在九月份测验奠定和创造良好条件。

(7)2．除抽掉部分工长及干部组织集训外，对主任级分别组织学习郭兴福教学方法坚决做到以身教为主言教为辅的精神，把现有运输生产各项工作改进一步，在此期间总结一个班组或一至二名干部组织观摩推广全面。

(8)3．为彻底消灭事故除提高思想外必须教育职工树立干一行专一行热爱一行还必须树立干一辈子的思想，只有这样才能做到认真彻底检修把事故消灭在发生之前。

(9)三、以五好为纲开展学比赶帮高潮。

(10)1．组织职工核实五好段实现情况，对未完成项目制定措施并将有关措施逐项落实到生产实际当中贯彻组织力争实现五好段标准。

(11)2．机关革命化(各科室)首要关键是思想革命化，只有思想革命化才能做到机关革命化，通过学习全心全意为生产服务，观点做到先人后己，方便让给别人困难留给自己在最困难最艰巨的时候走在前边，实行面对面的领导或指导生产，通过深入劳动找出薄弱环节以利指导生产。

(12)3．为减轻笨重体力劳动，提高效率，只有把技术革命技术革新提上去，对已取得收效基本上组织职工进一步掀起一个从革新机具要效率的竞赛高潮。通过新的效率出现新的质量进一步保证运输生产安全。

(13)四、抓好职工生活

(14)1．本月份工作很多，但必须做到有所侧重，除修建简易住宅准许加班加点外(最长时间不超过二小时)对不合乎四项规定严禁加班加点，做到劳逸结合，保证职工身体健康。

(15)2．气候虽逐步趋向好转，但必须做好职工饮水，保健牛奶的清洁卫生工作，并教育职工人人讲卫生、人人监督卫生消灭季节性多发病保证职工身体健康。

(16)3．对简易局宅组织职工要认清当前季节性的变化特点紧紧抓住两季度变化情况组织为劳动力抢时间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力争在本月内修建完了交付使用。

××车辆段一九六四年八月五日

修改稿

××车辆段八月份行政工作计划

铁路专业设计院“讲座”学员学习小组

(1)根据局党委扩大会议和全安电话会议的精神，以及分局第三季度重点工作的安排，我段本月份行政工作必须以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为动力，以提高质量保证安全为中心，开展“比、学、赶、帮”竞赛，掀起一个大学郭兴福教学法、大练基本功、大搞标准化作业的运动，使职工培训工作在现有的基础上提高一步，要求“一过硬”职工达到职工总人数的百分之七十，为迎接冬运任务作好准备。

(2)为了完成上述任务应作好以下几项工作：

(3)一、加强政治思想工作

(4)1．各级干部在抓生产的同时，必须抓思想。做到抓生产从思想入手，抓思想从生产出发。

(5)2．组织职工大学毛主席著作。干部要带头学习主席著作。除在规定的学习时间之内认真学习外，还要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时间进行学习。

(6)3．组织职工结合我段实际情况，认真学习解放军、大庆油田、孙家工区的革命精神和先进经验，树立坚强的专业心，力求做到干一行，专一行，爱一行，并树立干一辈子、专一辈子、爱一辈子的思想。

(7)二、大抓培训工作

(8)1.干部要带头练好基本功，学到真本领，大搞“标准化作业”并把它落实到每个班组每个职工当中去，以保证车辆检修质量，确保安全运输。

(9)2．根据局和分局“根除事故，确保安全”的指示，我段在本月上旬训练教练员和副教练员，车间在本月中旬组织选拔赛，段在本月下旬组织选拔赛(组织什么选拔赛，不明确，亦无从修改——改者)。通过竞赛，把职工引入学基本功和作业标准化高潮，以提高他们的技术业务水平。

(10)3．抽调部分科级干部进行集训，对主任级干部，分别组织学习郭兴福教学法，在组织他们学习时，我段领导方面要坚决做到以身教为主，言教为辅。在此期间，还应总结一个班组或一二名干部的学习经验，并予以推广。

(11)4．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进行检修，彻底消灭事故，确保安全生产。

(12)三、以五好为内容掀起比学赶帮高潮

(13)1．采取积极有效措施，组织职工以搞好生产的实际行动，力争我段在各个方面符合五好段的标准，取得“五好段”的光荣称号。

(14)2.实现机关革命化

机关革命化的关键问题，是思想革命化的问题，是树立全心全意为生产服务的观点的问题。为此，干部要深入现场，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找出生产中的薄弱环节，实行面对面的领导，把生产搞得更好。在生产过程中，各科室应密切协作，做到把方便让给别人，把困难留给自己。

(15)3．大搞技术革新、技术革命运动

为了保证运输生产的安全，减轻笨重体力劳动，提高效率，必须大搞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运动，掀起一个革新机具提高效率的竞赛高潮。

(16)四、抓好职工生活

(17)1．组织职工修建简易住宅。为此就必须认清当前季节性的变化特点，注意抢时间修建，并保证修建质量，力争在本月份内修建完工交付使用。在修建过程中必须注意劳逸结合，严禁任意加班加点，如必须加班加点，按照规定每次最多亦不准超过两小时。

(18)2．教育职工人人讲卫生，人人重视卫生工作，消灭季节性多发病，做好职工饮水、保健牛奶的清洁卫生工作，保证职工身体健康。

注：“原作”和“修改稿”每一段开头括号内的号码，是表示自然段的次序。

周振甫

周振甫(1911—2000)，原名麟瑞，笔名振甫。男，浙江平湖人。著名古典诗词、文论专家，资深编辑家。中华书局编审。在集学者与编辑于一身方面，堪称广大编辑工作者的楷模。

1931年进入无锡国学专修学校，随著名国学家钱基博先生学习。1933年被上海开明书店录用，从此开始了他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编辑生涯。建国后，先后在北京开明书店、中国青年出版社、中华书局工作。

周振甫甘为人作嫁，经他审阅加工的古籍有《李太白全集》《乐府诗集》《历代诗话》《历代诗话续编》等多种。曾负责编辑钱钟书的《谈艺录》与《管锥编》，钱钟书感佩之余亲笔赠言：“校书者非如观世音之具千手千眼不可。此作蒙振甫兄仇勘，得免于大舛错，得赐多矣。”1983年2月4日，中国出版工作者协会和中华书局在京联合举办“周振甫从事编辑工作50年”纪念活动，表彰他为编辑工作所做的杰出贡献。2000年5月15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九岁。

周振甫学识渊博，编辑工作之余，笔耕不辍。著有《毛主席诗词浅释》《鲁迅诗歌注》《文章例话》《文论漫笔》《文心雕龙全译》等近二十种。其中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版的《诗词例话》半个多世纪以来，多次再版，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辑有《周振甫文集》10卷。

评讲《〈关于如何打乒乓球〉学习笔记》

◇周振甫

先看《〈关于如何打乒乓球〉学习笔记》的原作和修改稿。一段一段来看，先看原作，再看修改稿，再评。

[原作第一段]《关于如何打乒乓球》这篇文章不仅通俗易懂，生动活泼；而更重要的是全篇都充满了辩证唯物主义思想。

[原作第二段]徐寅生同志在这篇文章中涉及的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很多，但是他抓住了对立统一规律，说明了政治和技术的关系这样的根本性问题。

[原作第三段]徐寅生同志在这篇文章中正确地提出和处理了一些重要问题，对我都有启发，都有教育。但是对我打动最深的，是他那种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

[修改稿第一段]徐寅生同志的《关于如何打乒乓球》，“是一篇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好作品”。徐寅生同志那种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很值得我学习。

修改稿把原作的三段合成一段，删去了原作中的一些话。这样改好不好？光就原作这三段看，我们很难判断。因为原作里被删去的那些话，都是用来说明《关于如何打乒乓球》这篇文章的，并无不合。这里就牵涉到一个问题，我们在改文章时，哪些话应该删，哪些话应该保留。就原则说，能够表达主题思想的话应该保留，跟主题思想无关或关系不大的话应该去掉。那末什么叫有关什么叫无关呢?翻开徐寅生同志《关于如何打乒乓球》来看，开头说：

为了这次谈话，我心里一直很紧张，思想上也有负担，现在我是来“放火”的，反正豁出去啦。

我们看，这个开头是不是和主题思想有关？徐寅生同志讲的是“关于如何打乒乓球”，至于他在讲话前和讲话时的心情怎样，至少跟“关于如何打乒乓球”的关系不大。这个开头既然跟主题思想关系不大，那末是不是可以删去呢？我想大家都认为不能删。删去了对主题思想有没有损害呢？我看毫无损害。这就说明，在一篇文章里，有些话即使跟主题思想的关系不大，有时也不宜删。那末该删和不该删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文章里的话有的是抽象说理的，有的是形象抒情的。属于抽象说理的话要是跟主题思想无关或关系不大的，可以删去；属于形象抒情的话，可以使论文具有文学色彩，即使跟主题思想的关系不大，也不宜删去。当然这些话不能太多，太多了也是不行的。像徐寅生同志开头的那段话，虽然跟“关于如何打乒乓球”的关系不大，但反映了他当时的心情，富有感情，具有文学性，同时又反映了他的敢字当头的精神，跟全篇的精神是一致的，所以是个好的开头。

再来看原作中被修改稿删去的话，有讲文章的，说这篇文章“通俗易懂，生动活泼”；有讲哲学的，说这篇文章“充满了辩证唯物主义思想”，“抓住了对立统一规律”等。这些话都是抽象说理的，不是形象抒情的。假使原作是从文章的角度来讲的，那末上面讲文章的话就有用；假使原作是从哲学的角度来讲的，那末上面讲哲学的话也有用。现在原作是通过学习徐寅生同志的讲话，从而树立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那就跟上面讲文章讲哲学的话关系不大，所以修改稿把它们删去是对的。假使原作的开头是写读了《关于如何打乒乓球》后的激动心情，写出真实的感情来，那末即使跟全篇的主题思想关系不大，也不宜删去。还有，原作里被删去的话，是比较一般化的，没有写出作者自己独特的感受来，加上它又跟主题的关系不大，所以是应该删去的。

再看原作和修改稿，修改稿作：“徐寅生同志的《关于如何打乒乓球》，‘是一篇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好作品’。”开头加上“徐寅生同志的”，加得对，这是不能省的。下面点明“是一篇学习毛泽东思想的好作品”，改得好，指出“学习”就跟原作的主题讲学习相应了。原作第二第三段里两个“但是”都用得不恰当。第二段是讲从很多辩证唯物主义观点到抓住对立统一规律，第三段是讲从提出和处理了一些重要问题到敢于斗争、敢于胜利，这里是一层深一层，没有转折，所以不必用表转折的“但是”。

[原作第四段]做任何一件工作，都有一个敢与不敢的问题。比如我自己在工作中常常出现没信心、不敢干的情况。但是，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不敢。我在什么情况下就敢，什么情况下就不敢呢？那就是，当我想的完全是为了党的工作，也就是像毛主席说的：“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时候就敢；相反的稍有个人打算的时候就不敢。拿经常碰到的批评和自我批评来说，也是一样。如果我想的是为了党的工作，对自己、对别人的缺点、错误都敢大胆的揭发、批评；如果想到的是个人的利益，在揭发、批评时，就感到软弱无力。徐寅生开始也有过不敢，他从不敢到敢，是因为他从想自己到想祖国，把祖国的利益放到了第一位。我要想做一个见困难敢上，在困难条件下也敢于争取胜利的人，就必须像徐寅生那样：学习毛主席著作，把党的利益、集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修改稿第二段]人们做任何一件工作，都有一个敢与不敢的问题。我自己也常常碰到这个问题。但是，在什么情况下就敢，在什么情况下就不敢呢？那就是，当我完全是为了党的工作，也就是像毛主席所说的那样：“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时候就敢；相反的稍有个人打算的时候就不敢。拿平常在工作中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来说吧，如果我想的是为了党的工作，那末对自己、对别人的缺点、错误就敢大胆的揭发、批评；如果想的是个人的利益，在揭发、批评时就会感到软弱无力。敢与不敢的原因在哪里，这就很清楚了。徐寅生同志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在打球上不是“敢字当头”，而现在为什么能够“敢字当头”了呢？这是因为他抛开了个人的得失而考虑到集体的得失，他把祖国的荣誉放在第一位。他之所以能够这样，正是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结果。我想我要做一个见困难敢上，在困难条件下也敢于争取胜利的人，就必须像徐寅生同志那样：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把党的利益、祖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原作把“做任何一件工作”跟“我自己”对照起来说，修改稿改成“人们做任何一件工作”，加上“人们”两个字，用“人们”来跟“我自己”对照，双方的关系更明确。再说修改稿“人们做任何一件工作，都有一个敢与不敢的问题。”这句话里有两个问题：一、“任何一件工作”包括日常事务工作在内，做日常事务工作不发生敢不敢的问题。二、“人们”包括所有的人在内，并不是所有的人在做工作时都发生敢与不敢的问题，像具有革命精神和富有斗争经验的人就不会发生敢与不敢的问题。因此，这句话可改成：“有的人在担任一项新工作的时候，往往会发生敢与不敢的问题。”

原作“比如我自己在工作中常常出现没信心、不敢干的情况。”“比如”是举例用，这句接触到问题本身，不必作为举例，不必用“比如”。“常常出现”承上一句“做任何一件工作，都有一个敢与不敢的问题”来的，应该作“也常常出现”，在“常常”之前加上个“也”字。修改稿正是这样删去“比如”，加“也”字。修改稿扣紧上句，把话说得更扼要，改成“我自己也常常碰到这个问题”。不过既然这句话是承接上句来的，那末“这个问题”四个字也可以不要，可改成：“我自己也常常这样。”修改稿下面的“但是”不要，因为下文承接上文说明敢与不敢的问题，没有转折的意思。原作“但是，也不是所有的时候都不敢”，这话跟上文“都有一个敢与不敢的问题”矛盾，用“都有”，是全称肯定，就成了所有的时候都不敢了。修改稿删去这话是对的。

原作“当我想的完全是为了党的工作，也就是像毛主席说的：‘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时候就敢”，这句话里的冒号不要。因为这里这个冒号，要管到“‘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时候就敢”，成了这话都是毛主席说的了，可是毛主席说的只是“毫无自私自利之心”，因此这里不用冒号。既然连冒号都不该用，那末修改稿中作“像毛主席所说的那样”，“那样”两字更不必加了。

原作“拿经常碰到的批评和自我批评来说，也是一样”，从下文看来，这里讲的是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态度，而批评和自我批评主要是就工作说，所以修改稿作：“拿平常在工作中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来说吧”，改得更确切。这样一改，“也是一样”四字就不必要，修改稿正好把它删掉。

原作“如果我想的是为了党的工作，对自己、对别人的缺点、错误都敢大胆的揭发、批评”。“敢”是助动字，跟“敢”字相联系的“揭发、批评”只能是动词，不能是名词。因此，“大胆的”是修饰动词“揭发、批评”的状语，当作“大胆地”，“的”当作“地”。这篇里前面用“地”字，所以这里也改作“地”。

原作“如果想到的是个人的利益，在揭发、批评时，就感到软弱无力。”修改稿把“想到的”改为“想的”，这个“到”可删。修改稿把“就感到”改为“就会感到”，加个“会”字。这个“会”字加得很好，因为这里不是讲具体的事，加个“会”字表可能，是必要的。修改稿下面加上：“敢与不敢的原因在哪里，这就很清楚了。”加上这句话，意思更完整，把上文提出的问题，作了明确的回答，这样转入下文，就更有力。

原作“徐寅生开始也有过不敢，他从不敢到敢，是因为他从想自己到想祖国，把祖国的利益放到了第一位。”修改稿把“祖国的利益”改为“祖国的荣誉”更确切，修改稿把原作这句话改得更充实了。从这个比较里，我们可以想想，怎样说就显得抽象，不具体；怎样说就显得具体，充实。同一个意思，可以有不同的说法，收到不同的效果。原作写成“他从不敢到敢”，就抽象；修改稿改作“徐寅生同志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在打球上不是‘敢字当头’，而现在为什么能够‘敢字当头’了呢？”提出打球，结合“敢字当头”来说，就比较具体了。修改稿在这里用的“现在”，可改做“后来”，因为徐寅生同志的“敢字当头”不是现在的事。原作“是因为他从想自己到想祖国”，修改稿改成“这是因为他抛开了个人的得失而考虑到集体的得失”，加个“这”字指上文所提问题。提出“他抛开了个人的得失”，提得更明确。不过修改稿里“而考虑到集体的得失”可删去，改作“这是因为他抛开了个人的得失，把祖国的荣誉放在第一位”，就很好了，不必提“考虑到集体的得失”。因为对徐寅生同志说来，集体的得失，就包括在祖国的荣誉里面。修改稿接下来加上一句：“他之所以能够这样，正是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结果。”这话承接上句，回顾第一段，展开下文，加得好。修改稿把这段原作最后一句中的“集体的利益”改为“祖国的利益”，改得对。

[原作第五段]我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思想上有一定的提高，但是同徐寅生同志比就差的太远了。徐寅生同志给我树立了一个榜样。他的讲话使我思想得到了解放，许多从前认为不敢的事，现在就比较敢了。就拿出差来说，我今年去了西南和西北很多矿区。由于我身体的健康问题，开始领导上为了照顾我，不想叫我去。同志们也说那些地方气候多变，山高路险，又都是新建企业，生活条件艰苦。是呀!我能顶得住吗?我能完成任务吗?可是当我想到毛主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教导时，我觉得我应该下去，如果不下去，单靠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能深入地了解下面的情况吗?能全面的反映下面的情况吗?不可能，这就是说，我没有发言权。为了把工作搞好我必须下去。别人能下去，我为什么不能下去!别人不怕，我为什么要怕!我再仔细想想，我身体不好，这是影响工作的不利因素，需要我注意。但是也有能完成任务的有利因素，这样信心就足了，也就敢下去了。

[修改稿第三段]虽然几年来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我在思想上有所提高，但是同徐寅生同志比就差得太远了。这次读了徐寅生同志的《关于如何打乒乓球》，使我思想得到了解放，许多从前认为不敢做的事，现在也比较地敢作了。就拿出差来说：我今年去过西南和西北的很多矿区。开始领导上为了照顾我的身体健康，不想叫我去。同志们也说那些地方气候多变，山高路险，许多企业又都是新建立的，生活条件艰苦，为了身体健康暂时可以考虑不去。我自己也有些犹豫，心里想：“是呀!我能顶得住吗?我能完成任务吗?”可是当我想到工作的需要，特别是想到毛主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教导的时候，我的勇气就来了。我觉得我应该下去，如果不下去，单靠在办公室里看材料，是不可能深入地了解下面的情况的，是不可能全面的反映下面的情况的。为了把工作搞好，我必须下去。别人能下去，我为什么不能下去?别人不怕艰苦，我为什么要怕艰苦呢?我的身体不好，固然是有可能影响工作的不利因素，需要我加以注意。但是实际的锻炼，领导和同志们的关心和支持，这一切能够说不是完成任务的有利因素吗?这样一想信心就足了，也就敢于下去了。

修改稿“虽然几年来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我在思想上有所提高，但是同徐寅生同志比就差得太远了。”原作里没有“几年”，这个“几年”可加可不加。原作里不用“虽然”，修改稿里用了“虽然”，跟这个句子后面的“但是”合成一对。这里的“虽然”放在头上也可以，要是照原作，改作：“我通过学习毛主席著作，在思想上虽然有所提高，但是同徐寅生同志比就差得太远了。”让“虽然”和“但是”更接近，只就思想的提高说，更确切些。原作的“一定的提高”，“一定”有肯定的意思，不如修改稿改作“有所提高”。原作“差的太远”，修改稿作“差得太远”，改得对。这里的“太远”是补语，放在后面修饰“差”字，应该用“得”。原作“徐寅生同志给我树立了一个榜样”，这句话跟向徐寅生同志学习结合着，不宜删去。这句不删，修改稿下句可改作，“这次读了他的《关于如何打乒乓球》”，点明读了什么，比原稿说“他的讲话”明确。修改稿“许多从前认为不敢作的事，现在也比较地敢做了。”这话有两个问题：一、敢做不敢做虽然跟认识有关，但是主要看行动，所以这里的“认为”不必要。二、从前不敢做，现在也不敢做，得用“也”字；从前不敢做，现在敢做了，就不用“也”字。这句可改作：“许多从前不敢做的事，现在比较敢做了。”比较后面的“地”可有可无。原作“许多从前认为不敢的事，现在就比较敢了。”“就”字在这里表明两件事的先后紧密结合，像“雨一停就走”。因此，原作里的“就”字用不上。原作里的“不敢”修改稿改成“不敢做”，更明确。

原作“我今年去了西南和西北很多矿区。”“去了”后面一般不带宾语，修改稿作“去过”是对的。原作“由于我身体的健康问题，开始领导上为了照顾我，不想叫我去。”“由于”的介词结构和“为了”的介词结构，都是修饰动词的。这就成了领导上由于我身体的健康问题不想叫我去，为了照顾我不想叫我去。实际上这两个介词结构说的是一个意思，修改稿把两个介词结构合成一个，删去“由于”，改为“为了照顾我的身体健康”，就很好。原作“同志们也说那些地方气候多变，山高路险，又都是新建企业，生活条件艰苦。”这话的意思没有说清楚，修改稿给补上“为了身体健康暂时可以考虑不去”，就说得清楚了。

接下去，修改稿加了“我自己也有些犹豫，心里想”十一个字，把心里想的话加上引号，比原作明确。这里点明我有些犹豫，跟下文写我的决定，起到对比作用。修改稿“可是当我想到工作的需要，特别是想到毛主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教导的时候，我的勇气就来了。”对照原作，这里有两个问题：一、原作里说，当我想到毛主席的教导时，“我觉得我应该下去”。这是讲我的认识，有了认识不等于来了勇气，这样改跟原意不完全一致。二、这篇笔记是写学习《关于如何打乒乓球》的，作者的由不敢作到敢作，是受到徐寅生同志敢字当头的精神的影响的。在这里讲勇气来了，却抛开徐寅生同志的文章，这就跟这篇的主题不结合了。这里可以这样改：“特别是想到毛主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教导，想到徐寅生同志打起球来敢字当头的时候，我的勇气就来了。我觉得我应该下去。”这样，前面提出的两个问题就解决了。

原作“如果不下去，单靠在办公室里看材料，能深入地了解下面的情况吗？能全面的反映下面的情况吗？不可能，这就是说，我没有发言权。”这里主要是讲做好工作，不是讲发言，所以修改稿里删去“这就是说，我没有发言权”是对的。原作里作：“能深入地了解下面的情况吗？能全面的反映下面的情况吗？不可能”，先提出两个疑问，再作否定的回答，这样写，在原作里是合适的。因为原作里没有写到“我的勇气就来了”，在勇气没有来时，这样自问自答地考虑，是合适的。修改稿里加进了“我的勇气就来了”，勇气来了，再这样自问自答就不合适了。所以修改稿把疑问句改做否定句：“是不可能深入地了解下面的情况的，是不可能全面的反映下面的情况的。”这里的“全面的反映”，“反映”下有宾语“情况”，这个“反映”是动词，“全面”修饰动词“反映”，是状语，应该作“全面地”，“的”改“地”。

原作“别人不怕，我为什么要怕！”修改稿把“不怕”和“怕”改成“不怕艰苦”，“怕艰苦”，更明确。原作“我再仔细想想”，修改稿把它删去，是对的。上面的话也该包括在仔细想想里，不必分出下面的话是仔细想的，好像上面的话是不经过仔细想的。原作“我身体不好，这是影响工作的不利因素，需要我注意。”话说得不圆满。修改稿作“我的身体不好”，加个“的”字，语气不那么紧促。又说“固然是有可能影响工作的不利因素”，话说得圆满。原作说成肯定要影响工作，说得太重；要是说成可能影响工作，又嫌太轻；现在说成“固然是有可能影响工作”，就分量恰当了。这种地方就需要斟酌，或轻或重都不是好的表达法。原作接下去说：“但是也有能完成任务的有利因素”，有利因素是什么没有说出，不说，只能看做是承接上文的省略，那就成了身体不好也成为能完成任务的有利因素，完全讲不通了。修改稿把有利因素说出来，如“实际的锻炼，领导和同志们的关心和支持”，这就说得更圆满了。

[原作第六段]我在下面也确实碰到不少困难，是在困难面前退却呢，还是战胜它呢？我一想起毛主席的话，一想起徐寅生打球时，不想输想拼的劲头，我也就敢了。例如，今年四月份，我出差西北铜川，去总结一个向秀丽式的女工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经验。我在工作过程中发现她本人讲的在医院中的一段情况，同我看到的材料，有不一致的地方。为了把情况弄确切，需要向给她做手术的主治大夫去了解。而那位大夫却正在延安地区搞社教。怎么办?我要是去延安找那位大夫，相距几百里路，坐长途汽车实在太累。当时我左臂神经疼得很厉害。再说谁又知道那位大夫离延安还有多远，情况又如何，于是又产生了怕去的情绪。这时徐寅生的敢字当头的精神又鼓起了我的勇气。经领导批准我决心去延安了。

[修改稿第四段]我在出差期间确实碰到过不少困难。是在困难面前退却呢，还是迎着困难前进，去努力战胜困难呢？我一想起毛主席的教导，一想起徐寅生同志打球时想拼不想输的劲头，我也就敢于迎着困难向前进了。例如，今年四月份，我到西北铜川，去总结一个向秀丽式的女工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经验。我在工作过程中发现她本人讲的在医院中的一段情况，同我所看到的书面材料上所叙述的情况，有不一致的地方。为了把情况弄清楚，需要向给她做手术的主治大夫去了解，而那位大夫却正在延安地区搞社教。怎么办？从铜川到延安相距几百里，我要是去找那位大夫，必须坐长途汽车，那肯定会很累。何况当时我左臂神经又疼得很厉害呢！再说谁又知道那位大夫离延安还有多远，情况又如何？于是产生了怕去的情绪。这时徐寅生同志“敢字当头”的精神又鼓舞着我，我决心到延安去，领导上也同意我到延安去。

原作“我在下面也确实碰到不少困难，是在困难面前退却呢，还是战胜它呢？”下面和上面相对，含有地方和中央、下级机关和上级机关的意思。对于一个干部来说，地方机关的领导也是他的上级，所以不必说“在下面”。修改稿改为“在出差期间”，更确切。先提“是在困难面前退却呢”，后提“还是战胜它呢”，上句里的“退却”，下句里没有词跟它对上，“退却”最好对“前进”。修改稿改作“还是迎着困难前进，去努力战胜困难呢？”“前进”与“退却”对称。原作“我一想起毛主席的话”，修改稿把“毛主席的话”改作“毛主席的教导”，和上文用“教导”相呼应。原作“一想起徐寅生打球时，不想输想拼的劲头，我也就敢了。”原作先提“不想输”后提“想拼”，先消极后积极，修改稿作“想拼不想输”，先积极后消极，把积极的话放在前面更合适。原作光说“我也就敢了”，修改稿作“我也就敢于迎着困难向前进了。”跟上文的迎着困难前进相呼应。接下来的“例如”可删，因为下面是正文，不必作为引例。

原作“我出差西北铜川”，出差用得生硬，可作“出差到”，语气就顺了。修改稿把“出差”改作“到”字，也好。原作“在医院中的一段情况”，情况不称“一段”，这里可作“在医院中一段时期里的有些情况”。修改稿“同我所看到的书面材料上所叙述的情况”，上文已提出“情况”，这里不必重复，“情况”两字可删去。原作里“我看到的材料”，修改稿改为“我所看到的书面材料”，更确切。

原作“我要是去延安找那位大夫，相距几百里路，坐长途汽车实在太累。当时我左臂神经疼得很厉害。”修改稿作“从铜川到延安相距几百里”，点明两个地名，再说相距几百里，更明确。修改稿里把“我要是去找那位大夫”，跟“必须坐长途汽车”结合起来，逻辑条理更清楚。原作没有把坐长途汽车太累跟左臂神经疼结合起来，修改稿作“何况当时我左臂神经又疼得很厉害呢！”说明要是我没有神经痛尚且嫌太累，何况神经痛得很厉害呢？这就突出下文的所以怕去，从而衬托出受到徐寅生同志“敢字当头”的精神的教育作用。原作“再说谁又知道那位大夫离延安还有多远”，这里可作“那位大夫蹲点的生产队离延安还有多远”，加进“蹲点的生产队”六字。原作“经领导批准我决心去延安了”，在“批准”下面应当加个逗号。先说批准，后说决心，不大妥当。修改稿“我决心到延安去，领导上也同意我到延安去”，先说决心，后说领导上同意，比较好。不过用了两个“到延安去”，嫌重复，后一句可改作“领导上也就同意了”。原作里“又鼓起了我的勇气”，修改稿作“又鼓舞着我”，这两种写法都行。

[原作第七段]当我到了延安经过了解，知道我要找的那位大夫在生产队，离延安还有七十多里路，而且交通不便。这时我又犹豫了，怎么办?干脆算了吧，领导上说过，路远没有车，就别勉强去。要不然就延长呆在延安的时间，这样可以乘到公共汽车，我也可以休息休息，还能抽空参观参观革命圣地，看看我渴望已久的毛主席住过的枣园。可是，我再一想，如果不去，这是逃避困难，逃避工作。如果多呆两天，领导上虽然不会批评，可是他们会为我的健康担心。我应该学徐寅生，要敢于在困难条件下争取按期完成任务。于是我决心当天去生产队，连夜回招待所，一早就返回铜川。县委的同志看我很坚决，给了我很大帮助，找车把我送到公社，这时天将黑，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送我到了生产队，并且找到了那位大夫，弄清楚了那位向秀丽式的女工在医院时的情况。那天正巧下雨，我们顶着雨来回走了将近四十里的山沟小路，道路泥泞，到处是一片漆黑。我到招待所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夜间在深山沟里走路，但我并没有觉得害怕，如果是在平时，在柏油路上我也走不了。

[修改稿第五段]到了延安之后，经过了解，知道那位大夫在某公社生产队，离延安还有七十多里路，而且交通不便。怎么办？这时，我又有些犹豫了。心里想：“干脆算了吧，领导上说过，路远没有车，就别勉强去。要不然就延长呆在延安的时间，这样，我也可以休息休息，还可以抽空参观参观革命圣地，看看我渴望已久的毛主席住过的枣园。”可是，我再一想，如果不去，这是逃避困难，逃避工作。如果在延安多呆两天，领导上虽然不会批评，可是他们会为我的健康担心。这时，我感到我不能再犹豫了，我要向徐寅生同志学习，要敢于在困难条件下按期完成任务。于是我决心当天去生产队，连夜回延安招待所，第二天一早就返回铜川。县委的同志看到我的态度很坚决，就大力支持我，帮助我，找车把我送到公社，这时天快黑了。到了公社又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把我送到了生产队，并且找到了那位大夫，弄清楚了向秀丽式的女工在医院时的情况。那天正巧下雨，我们顶着雨来回走了将近四十里的山沟小路，道路泥泞，到处又是一片漆黑。我回到招待所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夜间在深山沟里走路，但我并没有觉得害怕，如果是在平时，在柏油路上我也走不了。

原作“当我到了延安经过了解，知道我要找的那位大夫在生产队”。“当我到了延安”后面要一个逗号。修改稿去掉“当”字，作“到了延安之后”。去掉“当”字，对。“之后”不必要。“经过了解”有些大词小用。这里只要作：“到了延安，一打听，才知道那位大夫在某公社生产队。”修改稿把“我要找的那位大夫在生产队”，改作“那位大夫在某公社生产队”，改得对。上文讲明去找那位大夫，自然不必说“我要找的”，光说生产队，那末在延安附近就有生产队，所以要点明某公社生产队。

原作“这时我又犹豫了，怎么办？”修改稿作：“怎么办？这时，我又有些犹豫了。”这个“怎么办”放在前放在后都可以。加上“有些”，把“犹豫”的分量减一点，显得作者的觉悟已有所提高，是好的。原作“要不然就延长呆在延安的时间，这样可以乘到公共汽车”。修改稿把“可以乘到公共汽车”删了，这一删就和作者原意不合了。作者在这里有两种想法：一种是干脆不去了；一种是“要不然就在延安待两天，坐公共汽车到某公社去，从延安到某公社的公共汽车是两天一班”。修改稿把作者的两种想法改成一种，把后一种想法删了，所以和作者原意不合。不过作者对后一种想法没有说清楚，应该像上面指出的那样，把它说清楚。原作“如果不去，这是逃避困难，逃避工作”。这两个“逃避”分量稍重，可作“害怕困难，对工作不负责任。”

原作“我应该学徐寅生，要敢于在困难条件下争取按期完成任务。”修改稿作：“这时，我感到我不能再犹豫了，我要向徐寅生同志学习，要敢于在困难条件下按期完成任务。”这样改，跟上文的有些犹豫相呼应，写出了在思想上克服了犹豫，写得比较充分。原作“连夜回招待所，一早就返回铜川。”修改稿作：“连夜回延安招待所，第二天一早就返回铜川。”这样一补充，语意就很完足。这里提出招待所，那末这段开头的话也得改一下，改作“到了延安招待所”，使上下文呼应。

原作“县委的同志看我很坚决，给了我很大帮助”。修改稿作：“县委的同志看到我的态度很坚决，就大力支持我，帮助我。”上句作了补充，点明态度，是好的。下句也作了补充，我看下句不补充也行，补充也可以，即可改可不改。凡是可改可不改处，我还是主张不改。上面指出作者提出连夜回招待所来，上文根本没有提到过招待所，是疏漏，应该补充。这里作者忽然又提出“县委的同志”来，上文根本没有提到县委，也是疏漏，又得补充。这段开头可改作：“到了延安招待所，又去向县委报告了这次来的任务。”写文章，要注意这种前后照应，防止疏漏。

原作“找车把我送到公社，这时天将黑，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又送我到了生产队，并且找到了那位大夫”。修改稿把“天将黑”改成“天快黑了”，更合于口语，是好的。又改作“到了公社又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把我送到了生产队”，上文说明“找车把我送到公社”，因此“到了公社”四字不必加。这里突然出来一个孩子，关系不明，缺乏交代，又是疏漏，应该补充作：“公社里派一个小青年送我到生产队，并陪我找到了那位大夫。”原作用“孩子”好像不郑重，既然十几岁了，可称小青年。原作“又送”的“又”字不必要。这个小青年送我到了生产队，并没有回去，所以应该点明“并陪我找到了那位大夫”。修改稿把“送我到了生产队”改成“把我送到了生产队”，这个“把”字不必用。“把”字含有处置的意味，县委用车把我送到公社，用得很合适，“孩子把我送到了生产队”，好像由孩子来处理我的事情，就不合适。

原作“弄清楚了那位向秀丽式的女工在医院时的情况”，修改稿删去了“那位”。由于对女工没有指名，“那位”两字不能省。原作“那天正巧下雨”，“巧”字不必要，可作“正碰上”。原作“我到招待所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修改稿把“到”字改作“回到”，是好的。这句话经过修改后讲得还是不周到，可补充作：“多亏那个小青年陪我回到公社，等我从公社坐车回到延安招待所，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原作“如果是在平时，在柏油路上我也走不了。”在柏油路上也走不了，话没有说清楚，有歧义。这里可作：“如果在以前，我在柏油路上也走不了这么多的路。”

[原作第八段]通过自己点滴的实践，使我进一步认识到只要你能够把做好工作和完成党的任务放在第一位，就可以从不敢到敢，也只有敢字当头才能战胜困难，完成工作任务。

[修改稿第六段]通过学习《关于如何打乒乓球》，通过自己点滴的实践，我进一步认识到只要你做好工作，把完成党的任务放在第一位，就能够从不敢到敢，就能够在工作中充分发挥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就能更好地完成党交给自己的任务。

修改稿补充了“通过学习《关于如何打乒乓球》”，扣紧主题，呼应上文，补充得好。修改稿把“使我进一步认识到”改作“我进一步认识到”，使句子的结构完整，也改得好。原作说“通过”什么，“使我”怎样，句子没有主语。其实这句是有主语的，修改稿用“我”做主语，句子结构就完整了。修改稿把“就可以从不敢到敢”，改为“就能够从不敢到敢”，把“可以”改成“能够”，话说得更有力量。修改稿补充了“就能够在工作中充分发挥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呼应上文，说得有力量。原作最后一句里有些话还该保留，改作：“也只有敢字当头才能战胜困难，更好地完成党交给自己的任务。”提了“敢于斗争、敢于胜利”再提“敢字当头”，是强调的说法，在这篇的结尾里这样强调是符合这篇主题的要求的。

以上是就原作的评改说，以下再说说原作的优缺点。原作作为一篇学习笔记，它的主要优点是：第一，带着问题来学习徐寅生同志的讲话，学用结合，通过学习，加强了克服困难的勇气，加强了对工作的责任感，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收到了学习的效果。第二，结合徐寅生同志的讲话中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来学习。《人民日报》编者按里引用贺龙同志的指示，指出这篇讲话中的精神实质有三点，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就包括在第三点里。第三，文辞虽有不少可斟酌的地方，但还是通顺的。原作的不足之处是：学习这篇讲话所带的主要问题跟这篇讲话的精神实质口径没有完全对好，这是值得作者注意的。

毛泽东《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讲解

从哪里来的?》讲解

◇周振甫

今天，我们来学习毛主席的《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从语文角度来学习，想结合《实践论》来帮助我们理解它的内容和写法。

一、标题

先看标题：《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从语文角度看，我们可以用内容相类似的文章标题来跟它比较，一比较，就可以看出这个标题的特点来。跟这篇文章内容相类似的，我们都知道是毛主席的《实践论》，《实践论》有个副标题，叫《论认识和实践的关系——知和行的关系》。我们又知道，《实践论》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论。这里，就提出几个问题来让我们考虑：就文章的标题说，为什么把反映论称作《实践论》？为什么在《实践论》的下面要加上那个副标题？在副标题中既提到“认识和实践的关系”，又提到“知和行的关系”为什么在我们今天要学习的这篇文章里又说成《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标题是跟文章内容密切相关的。内容相似，讲法不同，标题也应该不同；内容相似，重点不同，标题也应该不同。《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这篇文章，是《实践论》的另一种讲法。它是要把马克思主义认识论交给群众，这样，就需要一个群众一听就懂的标题，而《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这个标题，正符合这样的需要，正跟这篇文章的内容相适应。《实践论》的标题，也正跟它的内容相适应。这是由于讲法不同，具体内容不同，所以标题也不同。

《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反映论的通俗说法，这点容易理解。我们说“反映论”，群众不一定都懂，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群众没有一个不懂的。剩下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把“反映论”称为“实践论”？从语文角度来看，有两类文章都是好文章。韩愈在《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注释：韩愈《南阳樊绍述墓志铭》，“惟古于词必己出”，这是说只有古人对于文辞，一定要说出自己的体会，不是人云亦云。韩愈认为当时有些人的文章写得人云亦云，所以说“惟古”。】里说：“惟古于词必己出。”就是从古以来的好文章，一定要说出自己的体会。这种体会是自己的，不是抄来的，不是人云亦云(就我们现在看来，好文章首先要求它所表达的思想、观点是正确的)。人们写的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文章，写得好的，一定是在实践中对毛泽东思想有了深切体会，把自己的深切体会讲出来，才成为好文章。还有一类好文章，不光讲出自己的深切体会，还在人类文化的宝库中有了新的贡献。像毛主席的《实践论》，是毛主席把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论跟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结合起来所获得的深切体会；不仅这样，它又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论的发展，所以成为毛主席经典著作之一。毛主席的《实践论》，是列宁的“实践高于(理论的)认识”的发展(列宁的话见《实践论》第五段)，因为重点是揭露看轻实践的教条主义这种主观主义，故称为《实践论》(见《实践论》题注)。只有用《实践论》的标题才能反映出文章内容的重点。这是重点不同，标题也应该不同。加上一个副标题：《论认识和实践的关系——知和行的关系》，可以说是反映论的中国说法。尤其是“知和行的关系”，知和行是中国哲学上的老问题。明朝的学者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的唯心主义理论，【注释：王阳明“知行合一”，王阳明就是明朝唯心主义哲学家王守仁，他提倡“知行合一”说。他认为“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举“如恶恶臭”做例，我们闻到一种难闻的臭味，这是知；在闻到时就产生厌恶的感情，这是行；闻到时就厌恶，所以知行合一。照我们的解释，闻到时就厌恶，是实践，是行；经过实践，知道某一种东西怎样会发生臭味，是认识，是知，并不是知行合一。】孙中山先生提出“知难行易”说。【注释：孙中山先生“知难行易”，孙先生要鼓励人们起来革命，要纠正当时人们怕行动起来的困难，所以提倡“知难行易”，在当时是有积极作用的。就我们看来，经过实践才有认识，再经过反复实践才能证明认识的是否正确。重要的在辨别认识的是否正确上，不在分难易上。】知和行的问题，几千年来一直没有得到正确的解决。直到毛主席的《实践论》，才作了最正确的解决。因此，这样的标题，也可以说是反映论的中国说法。从这些标题的比较里，我们可以学习怎样根据内容来确定标题，更可以学习怎样使标题民族化和大众化。

就根据内容来确定标题说，那末这个标题又怎样正确地反映内容呢？《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这个标题包含两层意思：一是人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一是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这篇文章主要是讲两个飞跃。第一个飞跃是从物质到精神，是说明人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第二个飞跃是从精神到物质，是说明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因此，这个标题是正确地反映了这篇文章的内容。

再看这个标题的注：“这是《中共中央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草案)的一段。”在标题下面注明的写作年月是“一九六三年五月”。为什么要注意这些呢？因为从语文角度来考虑，写文章一定要注意对象、时间、目的、要求等等。文章是给谁看的，是在什么时间写的，是为什么目的写的，是要达到什么要求。对象、时间、目的、要求不同，文章的写法也就不同。我们把这篇文章跟《实践论》比较一下，就很清楚地看到了这点。

从对象、时间、目的、要求看，《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决定”(草案)中的一段，作为“决定”(草案)的指导思想。那末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要用这个指导思想来解决目前农村工作中的若干问题的。这篇文章的对象，主要是那些到农村中去工作的干部，其次是要他们把这篇文章交给广大农民和农村干部。根据这样的对象，那末这篇文章的写作，就需要结合农村中的革命实践，用农民所能接受的话来讲，要不同于写《实践论》那样的哲学论文。这篇文章的写作时间是一九六三年五月，那自然要密切结合当前的农村情况。这篇文章的要求，是要到农村中去的工作干部跟广大农民和农村干部学习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当然所有干部都必须学习)，从而解决农村工作中的若干问题。这样的对象、时间、目的、要求，和《实践论》的对象、时间、目的、要求很不同。《实践论》的写作目的，“是为着用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观点去揭露党内的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特别是教条主义这些主观主义的错误而写的。”对象，主要是一般干部，时间在一九三七年七月，是“教条主义思想，曾经在一九三一年至一九三四年使得中国革命受了极大的损失”以后。要求，是要广大革命干部正确地掌握马克思主义认识论，避免再犯教条主义和经验主义的错误，更好地完成革命工作，把革命推向胜利。这两篇文章，正由于对象、时间、目的、要求有这样的不同，所以有这样不同的写法。

二、正文

现在我们来学习正文。我们是从语文角度来学习的，既要学习文章中的内容，也要学习文章的写法。正文作为“决定”(草案)的一段，所以不再分段。为了学习的方便，我们想把这篇文章分为四部分：第一部分讲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这种正确思想一旦被群众掌握，就会变成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第二部分讲第一个飞跃；第三部分讲第二个飞跃；第四部分讲对我们的同志应该进行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的教育，以及学习这个认识论的目的。

1.第一部分

先学习文章的第一部分，从开头到“就会变成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文章开头说：“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这里提出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不是并列的；第一个问题“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笼罩全篇，也包括了后两个问题；后两个问题不是随便提出来的，是有含意的。有什么含意呢？我们知道和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相反的是唯心主义的认识论。唯心主义有两种：一种是客观唯心主义，一种是主观唯心主义。客观唯心主义认为，在人的主观意识之外，独立存在着所谓“世界精神”，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不过是“世界精神”的产物。宋朝的学者把这种“世界精神”称作“理”。朱子在《语类》【注释：朱子《语类》卷四，“理是人物同得于天者”，朱子认为人有人的理，物有物的理，这些理都是天给予人和物的，所以理在天上。朱子是南宋的唯心主义哲学家朱熹。】卷四里说：“理是人物同得于天者”。这就是说，思想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主观唯心主义认为，世界是人的主观意识的产物。孟子曾经说：“万物皆备于我矣。”【注释：《孟子·尽心上》：“万物皆备于我矣。”孟子认为万事万物的道理，在我的心里都有了，所以要知道某一事物的道理，不必就那个事物本身去研究，只要从自己心里去找就行了。这是说，道理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就是思想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因此，提出这两个问题，并回答说“不是”，这里包含了对客观唯心主义和主观唯心主义的否定。这层意思，在《实践论》里也讲了。《实践论》第十六段讲到“唯理论”，“以为理性认识可以不从感性认识得来，他就是一个唯心论者。”第十八段讲到“唯心的唯理论和经验论”，“都不懂得认识的历史性或辩证性”。唯心的唯理论，要是认为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是客观唯心主义；要是认为理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就是主观唯心主义。

从语文角度来学习，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怎样用群众都懂得的话来讲哲学理论？在可能范围内要少用或不用科学术语，不要牵涉太多。这里不用客观唯心主义和主观唯心主义这两个术语，因为用了这两个术语，就怕群众听不懂。倘对这两个术语加以解释，又怕把群众的注意力分散。再说，这层意思在这篇文章里不是主要的，自然可以不用这两个术语，用两个简单明了的问题提出来，交代一下就行了。这也是量体裁衣的写法。第二，这篇文章和《实践论》都是讲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由于对象、时间、目的、要求不同，两篇文章的结构也不同。这篇文章并不是《实践论》的压缩，也不是按照《实践论》的开头、承转、结尾，用群众都懂的话来讲一遍，而是有新的内容，新的讲法。就开头说，这篇里提出的两个问题的含意，见于《实践论》的第十六段、十八段。这说明两篇文章的结构也完全不同。从这里我们可以学习，怎样把理论交给群众，不仅要用群众都懂的话来讲，还要结合对象、时间、目的、要求，确定新的内容，根据内容来确定新的结构。

再看正文：“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只能从社会的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这三项实践中来。”这里用两个“只能”是什么意思呢？第一个“只能”，说明人的正确思想只能是从社会实践中来，没有别的来路。第二个“只能”，说明从社会实践中来，只能是从社会的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这三项实践中来，没有其他的实践。这里就发生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人的正确思想能不能从间接经验中来？第二个是三项实践的排列次序有没有意义？也就是为什么把生产斗争排在最前面？

关于间接经验，《实践论》第九段里有了说明：“一个人的知识，不外直接经验的和间接经验的两部分。而且在我为间接经验者，在人则仍为直接经验。因此，就知识的总体说来，无论何种知识都是不能离开直接经验的。”那末，从知识的总体说来，只能是从社会实践中来。毛主席在《整顿党的作风》里说：“学生们的书本知识是什么知识呢？假定他们的知识都是真理，也是他们的前人总结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的经验写成的理论，不是他们自己亲身得来的知识。他们接受这种知识是完全必要的，但是必须知道，就一定的情况说来，这种知识对于他们还是片面性的，这种知识是人家证明了，而在他们则还没有证明的。”那末间接经验对接受的人说来，是片面性的，还没有证明的。要取得经过自己证明的全面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

再说三项实践的排列次序问题，把生产斗争排在最前面，是有用意的。《实践论》第二段里指出：“人的认识，主要地依赖于物质的生产活动，逐渐地了解自然的现象、自然的性质、自然的规律性、人和自然的关系；而且经过生产活动，也在各种不同程度上逐渐地认识了人和人的一定的相互关系。”可见从人类认识的发展过程看来，先是生产斗争，生产斗争“是人的认识发展的基本来源”，所以排在最先。

从这里也可看到本篇的写法和《实践论》不同。《实践论》对于间接知识和直接知识作了深刻的说明，对三种实践的认识发展过程也作了详细的说明。本篇对这两点都没有说明，而把正确的意见用两个“只能”表达出来，通过三种实践的排列次序表达出来。

这篇文章讲了三项实践，接下来说：“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思想。而代表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一旦被群众掌握，就会变成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这些话，和三项实践又有什么联系？

先说三项实践跟存在决定思想的关系。《实践论》第四段说：“马克思主义者认为人类社会的生产活动，是一步又一步地由低级向高级发展，因此，人们的认识，不论对于自然界方面，对于社会方面，也都是一步又一步地由低级向高级发展，即由浅入深，由片面到更多的方面。”那末生产活动的发展，怎样引起人们认识的发展呢？第四段里又指出：“由于生产规模的狭小，限制了人们的眼界。人们能够对于社会历史的发展作全面的历史的了解，把对于社会的认识变成了科学，这只是到了伴随巨大生产力——大工业而出现近代无产阶级的时候，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科学。”这段话说明，人们通过三项实践所得来的思想，还是被社会存在所决定的。当社会存在还没有出现大工业和近代无产阶级的时候，虽有三项实践还不可能产生马克思主义的科学。《实践论》第九段里更进一步说明道：“不能在封建社会就预先认识资本主义社会的规律，因为资本主义还未出现，还无这种实践。马克思主义只能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物。马克思不能在自由资本主义时代就预先具体地认识帝国主义时代的某些特异的规律，因为帝国主义这个资本主义最后阶段还未到来，还无这种实践，只有列宁和斯大林才能担当此项任务。”这里更进一步说明，通过三项实践所获得的思想，还是社会存在所决定的。马克思通过三项实践创造了马克思主义，但不能具体地认识帝国主义时代的某些特异的规律，这是社会存在决定的。

再看正确思想跟改造世界的关系。这里为什么不说代表无产阶级的正确思想，而说代表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呢？为什么要提到被群众掌握呢？说代表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就现在说来，这个先进阶级就是无产阶级。这个无产阶级是指伴随巨大生产力的大工业而出现的无产阶级，在这以前，这样的无产阶级还没有形成，但当时也有先进阶级，也有正确思想，也有革命。就认识的发展看来，说先进阶级，既可以包括无产阶级，也可以包括近代无产阶级还没有登上历史舞台以前的别的先进阶级。别的先进阶级能不能有正确思想呢？这又回到上一句话：“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思想。”在伴随大工业而出现的近代无产阶级以前的别的阶级，他们的认识，由于受到生产规模狭小的限制，由于剥削阶级的偏见，对于社会只能限于片面的了解，不可能产生完全正确的思想。但当它作为先进阶级，要起来革命，要推翻反动统治，把社会推向前进，就这一种革命思想说，还是有它的正确的一面的。当然，在无产阶级登上历史舞台以后，别的阶级的思想由先进变成落后，由革命变成不革命或反动，他们不再成为先进阶级，他们的思想也就变成落后的不革命的或反动的思想了。

再说，“代表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一旦被群众掌握，就会变成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这话有几种含意：一，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现在说来，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这点是不言自明的。二，《实践论》第十九段里说：“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认为十分重要的问题，不在于懂得了客观世界的规律性，因而能够解释世界，而在于拿了这种对于客观规律性的认识去能动地改造世界。”这里正强调正确思想要用来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三，《实践论》第二十五段里说，“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改造世界的斗争”，不是光说无产阶级改造世界的斗争，要再加上革命人民。又说，“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也都正在或将要通过这样的改造过程”，这里说的人民，就是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也就是这篇文章里所说的群众。这也说明要改造社会、改造世界，要依靠掌握正确思想的群众。四，《实践论》第二十五段里又说：“无产阶级和革命人民改造世界的斗争，包括实现下述的任务：改造客观世界，也改造自己的主观世界——改造自己的认识能力，改造主观世界同客观世界的关系。”这话正说明群众怎样掌握正确思想，只有在改造客观世界也改造主观世界里，才能很好地掌握正确思想，离开了改造客观世界和改造主观世界，离开了革命实践，很难掌握正确思想；反过来说，离开了正确思想，也谈不上改造客观世界和改造主观世界。五，更明确地指出正确思想一旦被群众掌握，就会变成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把正确思想变成群众的物质力量的提法，是在这句话里顶重要的思想。这一句里含有这样丰富的意思，拿它跟《实践论》的第十九段、第二十五段比较起来，我们更可以看到它和本篇表达方法的不同。《实践论》作详尽深入的阐发，层层深入，有理论有证明。本篇把这些深刻的思想化为简单明了的话，话极明确，从而显得既极浅显，含义又极丰富。

再说，从存在决定思想到思想变为物质力量，这里包含两层意思：一层是由物质到精神，即由存在到思想；一层是由精神到物质，即由思想变为物质力量。这两层意思就开出下面的文章，即讲第一个飞跃和第二个飞跃，这是本篇中的主要部分。

2.第二部分

再看文章的第二部分，从“人们在社会实践中从事各项斗争”到“即由客观物质到主观精神的阶段，由存在到思想的阶段。”由存在到思想，由物质到精神，即第一个飞跃，这也是说明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上面已经指出，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所以这里仍从社会实践说起。“人们在社会实践中从事各项斗争，有了丰富的经验，有成功的，有失败的。”上文指出社会实践有三项，即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所以这里也讲从事各项斗争。在斗争中，积累了成功的经验或失败的经验。这些经验怎样获得的呢？可以分为两个过程：开始是感性认识，后来是理性认识。

先说感性认识，“无数客观外界的现象通过人的眼、耳、鼻、舌、身这五个官能反映到自己的头脑中来”，这就是感性认识。眼可以看到形体颜色，耳可以听到声音，鼻可以嗅到气味，舌可以辨别滋味，身体可以感到冷热等等，外界的一切，都是通过人的眼、耳、鼻、舌、身这五种感觉器官才能感觉到的。外界的一切象形体、颜色、声音、气味、滋味等等都是客观存在，这种客观存在就是客观物质。客观存在象形体颜色，通过眼睛刺激视神经，传达到大脑的皮质部，这才把客观存在的形体颜色反映到人的头脑中来，这就是感性认识，所以，感性认识是客观存在的反映。此外像声音、气味、滋味、冷热等，也都是客观存在通过感觉器官反映到人的头脑中来的。这种反映构成了感性认识。

感性认识离不开实践。《实践论》第九段里说：“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亲口吃一吃，就是实践，吃过了知道梨子的滋味，就是通过实践获得了对于梨子滋味的感性认识。通过吃梨子的实践获得关于梨子滋味的认识，说明对梨子滋味的感性知识，来源于吃梨子的实践，即感性知识来源于实践。

这里还有个问题，吃梨子是实践，是要知道梨子滋味的实践。但是这篇文章里指出的三项实践，即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那末吃梨子，在这三项实践中算是哪一项呢？显然都不是。这篇文章中所讲的三项实践是属于革命的实践，是要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这是本篇的革命性所决定的。吃梨子的实践，显然不是什么革命的实践，只是作为比喻罢了。

接下去讲第一个飞跃。“这种感性认识的材料积累多了，就会产生一个飞跃，变成了理性认识，这就是思想。这是一个认识过程。这是整个认识过程的第一个阶段，即由客观物质到主观精神的阶段，由存在到思想的阶段。”

这段话里具有丰富深刻的内容，简单地说，可以从两个问题里去体会：第一，感性认识的材料积累多了和飞跃的关系；第二，怎样才算达到理论高度的第一个飞跃。

先看感性认识的材料积累多了和飞跃的关系，也就是感性认识经过多次反复，产生了认识过程中的突变。《实践论》里对这个问题作了详细的论证。第七段说：“原来人在实践过程中，开始只是看到过程中各个事物的现象方面，看到各个事物的片面，看到各个事物之间的外部联系。”“这是认识的第一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中，人们还不能造成深刻的概念，作出合乎论理(即合乎逻辑)的结论。”这就是“开始是感性认识”。感性认识只看到事物的现象，没有看到它的本质；只看到事物的片面，没有看到它的全面；只看到事物之间的外部联系，没有看到它们的内部联系。怎样由现象到本质，由片面到全面，由外部联系到内部联系呢？《实践论》第八段里说：“社会实践的继续，使人们在实践中引起感觉和印象的东西反复了多次，于是在人们的脑子里生起了一个认识过程中的突变(即飞跃)，产生了概念。概念这种东西已经不是事物的现象，不是事物的各个片面，不是它们的外部联系，而是抓着了事物的本质，事物的全体，事物的内部联系了。概念同感觉，不但是数量上的差别，而且有了性质上的差别。循此继进，使用判断和推理的方法，就可产生出合乎论理的结论来。”这里说明感性认识的材料积累多了，就会产生概念，再经过推理，得出结论。这样得出的结论是不是算完成了第一个飞跃呢？是完成了第一个飞跃。但这个飞跃可能是达到了理论的高度，也可能只是局部经验。

这就触及到第二个问题，怎样才算达到理论高度的第一个飞跃。《实践论》有一个题解，说：“一部分经验主义的同志长期拘守于自身的片断经验，不了解理论对于革命实践的重要性，看不见革命的全局，虽然也是辛苦地——但却是盲目地在工作。”这样看来，感性认识的材料积累多了，产生概念，得出结论，这个结论可能是局部经验，也可能是达到理论高度的思想。局部经验的取得，也要在社会实践中积累了感性认识，产生概念，得出结论。那末局部经验和达到理论高度的思想，这两者的分别在哪里呢？《关于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里说：“最广大的有实际工作经验的同志，他们的一切有益的经验，是极可宝贵的财产。科学地把这些经验总结起来，作为以后行动中的指导，这完全不是经验主义，而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又说：“仅仅满足于他们的局部经验，把它们当做到处可以使用的教条，……轻视从世界革命经验总结出来的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学习，……就成为经验主义者了。”《整顿党的作风》里说：“使经验带上条理性、综合性，上升成为理论，然后才可以不把局部经验误认为即是普遍真理，才可不犯经验主义的错误。”从这些话看来，经验可以上升为理论。要把经验上升为理论，就要把各种经验总结起来，不停留在局部经验上。这就打破了局部经验的限制，使经验带上条理性、综合性，上升为理论了。那末这篇里所讲的由存在到思想，自然是指这种使经验上升为理论的思想了。

3.第三部分

文章的第三部分从“这时候的精神、思想”到“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就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这部分讲认识过程的第二个阶段：“这时候的精神、思想(包括理论、政策、计划、办法)是否正确地反映了客观外界的规律，还是没有证明的，还不能确定是否正确，然后又有认识过程的第二个阶段，即由精神到物质的阶段，由思想到存在的阶段，这就是把第一个阶段得到的认识放到社会实践中去，看这些理论、政策、计划、办法等等是否能得到预期的成功。”

在这个阶段里，要检验在第一次飞跃时所获得的思想，是否正确地反映了客观外界的规律。可见对于第一次飞跃时所获得的思想，是要求它能够正确地反映客观外界的规律的。局部经验很难反映客观外界的规律，只有达到理论高度的思想，才有可能反映客观外界的规律。这也说明，第一个飞跃所获得的思想，要求它能够突破局部经验的限制，而达到理论高度，不该以局部经验为满足。所以这里对第一个飞跃所获得的思想，在括弧里加上一个注，注明包括理论、政策、计划、办法。首先提到理论。这也说明，第一次飞跃所获得的思想要达到理论的高度，然后根据理论来制定政策、计划、办法的。也就是第一次飞跃所获得的思想，不是停留在局部经验上，不是根据局部经验来制定政策、计划、办法的。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跟经验主义者的不同。

怎样检验第一次飞跃所获得的思想是不是正确呢？《实践论》第二十段里作了详尽的说明：“然后再应用这种思想、理论、计划或方案于该同一客观过程的实践，如果能够实现预想的目的，即将预定的思想、理论、计划、方案在该同一过程的实践中变为事实，或者大体上变为事实，那末，对于这一具体过程的认识运动算是完成了。”也就是根据理论制定的政策、计划、办法，要放到社会的实践中去，在实践中实现了预想的目的，把政策、计划、办法都成功地实现了，像制定的某一个战争计划，按照计划打了胜仗，这才证明那样的政策、计划、办法是正确的，制定那样的政策、计划、办法所根据的理论也是正确的。实现战争计划，打了胜仗，实现工程计划，完成了工程的建设，这就是由精神到物质，由思想到存在。

这里，变革自然和变革社会又有不同。“一般的说来，成功了的就是正确的，失败了的就是错误的，特别是人类对自然界的斗争是如此。在社会斗争中，代表先进阶级的势力，有时候有些失败，并不是因为思想不正确，而是因为在斗争力量的对比上，先进势力这一方，暂时还不如反动势力那一方，所以暂时失败了，但是以后总有一天会要成功的。”

在这里，毛主席又进一步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毛主席的《实践论》，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发展，上面引的那一段话，就是《实践论》的发展。这也是《实践论》第二十四段里讲到绝对真理和相对真理的证明。那段说：“马克思主义者承认，在绝对的总的宇宙发展过程中，各个具体过程的发展都是相对的，因而在绝对真理的长河中，人们对于在各个一定发展阶段上的具体过程的认识只具有相对的真理性。无数相对的真理之总和，就是绝对的真理。”为什么说“在各个一定发展阶段上的具体过程的认识只具有相对的真理性”呢？因为“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人们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也就永远没有完结。马克思列宁主义并没有结束真理，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地开辟认识真理的道路。”就马克思主义认识论说，由于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因此，马克思和列宁并没有结束认识论的真理。毛主席根据客观现实世界的新的变化运动，在实践中发展了马克思主义认识论，这就是《实践论》。《实践论》是在一九三七年七月发表的，到一九六三年五月写《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相隔了二十六年。在这二十六年中客观现实世界又有新的变化发展，毛主席在这新的变化发展的实践中，又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这就是《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这篇文章。这样看来，真理是对客观现实世界变化运动的正确认识。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是无穷的，真理的认识也是无穷的。但是人们的正确认识，只能限于他的社会实践，而每个人的社会实践是有限的，是相对的，正如马克思不能认识帝国主义时代的某些特异规律那样，人们的认识是有限的，是相对的，因此，人们的正确认识只具有相对的真理性。无数相对的真理之总和，才是绝对真理。

这里引用《实践论》里讲的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主要在于说明正确的思想从社会实践中来，有了新的社会实践，就会产生新的正确思想。新的正确思想不断产生，永远没有完结。因此，毛主席的《实践论》没有结束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真理，所以在这篇文章里对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又有了发展。这个发展，就是指出人类对自然的斗争跟对社会的斗争不完全一样。对自然的斗争，要是理论、政策、计划、办法在实践中成功了，就证明它们是正确的，失败了就证明它们是错误的。“在社会斗争中，代表先进阶级的势力，有时候有些失败，并不是因为思想不正确，而是因为在斗争力量的对比上，先进势力这一方，暂时还不如反动势力那一方，所以暂时失败了，但是以后总有一天会要成功的。”在以前，我们只知道，在社会斗争中，正确的思想要是符合客观外界的规律，实践起来只会胜利，不会失败。一切失败都是由于思想不正确，不符合客观外界的规律，或不完全符合客观外界的规律所造成的。在这里，我们才知道，在社会斗争中，不光是思想不正确的会失败，就是思想是正确的，由于反动势力的强大，也会暂时有些失败。不过这个失败是暂时的，以后总有一天会要成功的。在这里，毛主席指出“有些失败”，并不是完全失败；“暂时失败”，并不是永久失败。既然理论、政策、计划、办法是符合客观外界的规律的，怎么会发生“有些失败”和“暂时失败”呢？以前，我们认为，在历史上，先进势力在社会斗争中的失败，总是跟它本身的错误分不开的。太平天国革命的失败，跟太平天国革命领袖的不团结和革命势力的分散有关，大革命的失败跟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有关。读了这篇文章，我们才知道这样的认识还是片面的。比方被压迫民族起来反抗强暴的帝国主义，在开始时期，“有些失败”或“暂时失败”是可以理解的，那并不是因为思想不正确，而是由于在斗争力量的对比上不如帝国主义的缘故。在这里，更主要的不在于开始斗争时“有些失败”或“暂时失败”，而是“以后总有一天会成功的”。有了“以后总有一天会成功的”信心，就能克服“暂时失败”的困难，鼓舞斗志。这是毛主席根据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中所产生的新情况，在这种新的社会实践中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

接下来再讲第二个飞跃：“人们的认识经过实践的考验，又会产生一个飞跃。这次飞跃，比起前一次飞跃来，意义更加伟大。因为只有这一次飞跃，才能证明认识的第一次飞跃，即从客观外界的反映过程中得到的思想、理论、政策、计划、办法等等，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此外再无别的检验真理的办法。而无产阶级认识世界的目的，只是为了改造世界，此外再无别的目的。”

第二个飞跃的完成，要靠理论、政策、计划、办法在实践中的完成。理论、政策、计划、办法在实践中完成了，才证明它们是正确的。因此，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第一个飞跃是要认识世界，第二个飞跃是要改造世界。认识世界的目的只是为了改造世界，所以第二个飞跃更重要。怎样才能证明第一个飞跃所产生的思想是正确的呢？就靠第二个飞跃的实践，因此，这两个飞跃又是不可分的。离开了第二个飞跃，我们无法证明第一个飞跃中产生的思想是否正确；离开了第一个飞跃，没有理论、政策、计划、办法，我们就无法进行工作，根本谈不上第二个飞跃了。

本篇再说明这两个飞跃的关系：“一个正确的认识，往往需要经过由物质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质，即由实践到认识，由认识到实践这样多次的反复，才能够完成。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就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

这里提到的“多次反复”，为什么要多次反复呢？第一个飞跃产生思想，第二个飞跃证明这个思想是正确的，一个正确的认识不就完成了吗？那不是不用多次反复了吗？对这个问题，《实践论》第二十段里有了深刻的说明。它说：“不论在变革自然或变革社会的实践中，人们原定的思想、理论、计划、方案，毫无改变地实现出来的事，是很少的。这是因为从事变革现实的人们，常常受着许多的限制，不但常常受着科学条件和技术条件的限制，而且也受着客观过程的发展及其表现程度的限制(客观过程的方面及本质尚未充分暴露)。在这种情形之下，由于实践中发现前所未料的情况，因而部分地改变思想、理论、计划、方案的事是常有的，全部地改变的事也是有的。即是说，原定的思想、理论、计划、方案，部分地或全部地不合于实际，部分错了或全部错了的事，都是有的。许多时候须反复失败过多次，才能纠正错误的认识，才能到达于和客观过程的规律性相符合，因而才能够变主观的东西为客观的东西，即在实践中得到预想的结果。”

这里，毛主席深刻地指出，一个正确的认识，需要经过两个飞跃多次反复的道理。第一，从社会实践中产生理论、计划、方案，是由物质到精神，拿这些理论、计划、方案去实践，是由精神到物质。在实践中发现了新的情况，有了新的认识，去修改原定的理论、计划、方案，这又是由物质到精神；根据修改过的理论、计划、方案去实践，这又是由精神到物质。这样就是一个反复。修改的次数越多，反复的次数也越多。第二，原定的计划在甲地区实践成功了，把这个计划拿到乙地区去实践，由于两个地区的情况不同，又得反复修改。今年定的计划在实践中成功了，到了明年由于形势的发展，明年的计划又得结合形势来加以修改。这样的反复修改，也就是由认识到实践的多次反复。经过这样的多次反复，才能得到一个正确的认识。

上面我们结合《实践论》来学习这篇文章中讲两个飞跃的内容，以下想谈谈这篇文章讲两个飞跃部分，跟《实践论》相比，在写法上有什么不同。讲两个飞跃，是《实践论》的主要部分，也是这篇文章的主要部分。《实践论》从第七段到第十八段都讲第一个飞跃，就写法说，有三点可注意：第一，从具体的事例提高到理论认识，像讲有些外面的人到延安来考察，产生印象，得出结论，用来说明由感性认识经过突变，产生概念。再像举出无产阶级对资本主义社会的认识，由自发斗争发展到有意识有组织的斗争；中国人民对于帝国主义的认识的发展；战争领导者对于战争规律的认识；同志对于接受工作任务的认识；通过这许多例子来说明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发展。第二，从哲学的发展上作深入阐发，像指出马克思主义唯物论，第一次正确地解决了在实践中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推移运动，像发展了列宁的理论，作了详尽而深入的阐发。第三，对认识论作重点剖析，像分析理性认识依赖于感性认识问题，认识有待于深化问题，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问题。再看《实践论》第十九到二十段，讲第二个飞跃，在写法上主要是对理论作深入的阐发，有结合列宁斯大林的话来阐发的，有结合理论、计划、方案的实践来作深刻剖析的。这是因为讲第一个飞跃时所举的例证，有些也可以用来说明第二个飞跃，所以在这里不用再举具体的例子。

再看这篇文章讲两个飞跃，和《实践论》的讲法不同。它没有举出具体事例，它没有从哲学的发展上来发挥议论，它没有提出几个问题来作分析，它没有引用马克思或列宁的话，它没有结合具体工作来做说明。它是把《实践论》中讲两个飞跃的内容加以提炼，用通俗的话来表达，特别简练而含意丰富。

4.第四部分

正文的第四部分从“现在的同志中”到结尾。在这部分里，毛主席指出：“现在我们的同志中，有很多人还不懂得这个认识论的道理。问他的思想、意见、政策、方法、计划、结论、滔滔不绝的演说、大块的文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觉得是个怪问题，回答不出来。对于物质可以变成精神，精神可以变成物质这样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飞跃现象，也觉得不可理解。”这几句话，有些学员同志认为“离题远一些”，这是不对的。在这里，毛主席正是说明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正因为现在我们的同志中，有很多人还不懂得这个认识论的道理，所以要讲马克思主义认识论。这是有的放矢，把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跟现在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写出这篇发展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文章，来解决我们很多同志还不懂得这个认识论的问题，也就是解决不懂得两个飞跃的问题。这里指出不懂得思想、意见、政策、方法、计划、结论、演说、文章是从哪里得来的，正说明有很多同志不懂得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不懂得两个飞跃的道理，也就是不懂得怎样辨别哪种思想是正确的，哪种思想是不正确的。那末，对于错误思想自然不会纠正，这也就影响到正确思想的贯彻。毛主席写这篇文章，也是针对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说的。这些问题是哪里来的呢？正是由于很多同志(包括农村干部)不懂得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道理，因而发生一些问题。所以要解决这些问题，从认识论的角度来考虑，还得教他们学习认识论。再就语文角度说，这几句话跟文章前面讲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讲两个飞跃，都紧密呼应。

正因为有前面所说的这种现象，“因此，对我们的同志，应当进行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的教育，以便端正思想，善于调查研究，总结经验，克服困难，少犯错误，做好工作，努力奋斗，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的伟大强国，并且帮助世界被压迫被剥削的广大人民，完成我们应当担负的国际主义的伟大义务。”这是意义极为重大的结论，指出学习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目的。要是我们不懂得马克思主义认识论，不会辨别是非，看到错误的文章里也引用了马克思、列宁或毛主席的话，分不清是非，那就会上当，会被错误的思想所俘虏。只有我们学习了马克思主义认识论，会分别是非，才能端正思想。我们不要看轻端正思想这一句话，我们要是在意识形态上的阶级斗争中，不能端正思想，就有被资产阶级思想所俘虏的危险！因此，我们学习这篇文章，读到这个结论，更觉得意义重大。

再就正确的思想、意见、政策、方法、计划说，我们要把它们贯彻到工作中去，就要善于调查研究，总结经验，才能克服困难，少犯错误，做好工作。中央所制定的政策、计划往往是全国性的，把这些政策、计划贯彻到某一个地区去，一定要调查研究那个地区的具体情况，把中央的政策、计划跟那个地区的具体情况结合起来考虑，才能把中央的政策、计划很好地贯彻下去。不懂得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很难做好调查研究、总结经验的工作。那末即使对于完全正确的思想、政策、计划，也很难很好地贯彻下去。在工作中碰到困难，也很难克服。这样，在工作中就会犯错误，做不好工作。当然，对于我们缺乏经验的工作，由于缺乏经验，由于对各种情况的估计不足，有时不可避免地要犯一些错误，所以毛主席教导我们要“少犯错误”，而不说“不犯错误”，这里我们看到毛主席的用字，就是一个字都极有讲究的，决不是随便的。我们学会了认识论，善于调查研究，就会少犯错误，做好工作，否则，不懂得认识论，不善于调查研究，就会多犯错误，做不好工作。学会了认识论，善于调查研究，做好工作，做起工作来才能信心百倍，努力奋斗；把我们的力量用在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的伟大强国上，用在完成我们应当担负的国际主义的伟大义务上。这也就和上文讲的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相呼应。因此，结尾这一部分，是毛主席对我们的极重要的指示，我们应当永远记住，把它作为座右铭，指导我们的实践，千万不要忽略过去。

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一九六三年五月)

毛泽东

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只能从社会的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这三项实践中来。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思想。而代表先进阶级的正确思想，一旦被群众掌握，就会变成改造社会、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人们在社会实践中从事各项斗争，有了丰富的经验，有成功的，有失败的。无数客观外界的现象通过人的眼、耳、鼻、舌、身这五个官能反映到自己的头脑中来，开始是感性认识。这种感性认识的材料积累多了，就会产生一个飞跃，变成了理性认识，这就是思想。这是一个认识过程。这是整个认识过程的第一个阶段，即由客观物质到主观精神的阶段，由存在到思想的阶段。这时候的精神、思想(包括理论、政策、计划、办法)是否正确地反映了客观外界的规律，还是没有证明的，还不能确定是否正确，然后又有认识过程的第二个阶段，即由精神到物质的阶段，由思想到存在的阶段，这就是把第一个阶段得到的认识放到社会实践中去，看这些理论、政策、计划、办法等等是否能得到预期的成功。一般的说来，成功了的就是正确的，失败了的就是错误的，特别是人类对自然界的斗争是如此。在社会斗争中，代表先进阶级的势力，有时候有些失败，并不是因为思想不正确，而是因为在斗争力量的对比上，先进势力这一方，暂时还不如反动势力那一方，所以暂时失败了，但是以后总有一天会要成功的。人们的认识经过实践的考验，又会产生一个飞跃。这次飞跃，比起前一次飞跃来，意义更加伟大。因为只有这一次飞跃，才能证明认识的第一次飞跃，即从客观外界的反映过程中得到的思想、理论、政策、计划、办法等等，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此外再无别的检验真理的办法。而无产阶级认识世界的目的，只是为了改造世界，此外再无别的目的。一个正确的认识，往往需要经过由物质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质，即由实践到认识，由认识到实践这样多次的反复，才能够完成。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认识论，就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现在我们的同志中，有很多人还不懂得这个认识论的道理。问他的思想、意见、政策、方法、计划、结论、滔滔不绝的演说、大块的文章，是从哪里得来的，他觉得是个怪问题，回答不出来。对于物质可以变成精神，精神可以变成物质这样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飞跃现象，也觉得不可理解。因此，对我们的同志，应当进行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的教育，以便端正思想，善于调查研究，总结经验，克服困难，少犯错误，做好工作，努力奋斗，建设一个社会主义的伟大强国，并且帮助世界被压迫被剥削的广大人民，完成我们应当担负的国际主义的伟大义务。

毛泽东七律《长征》讲解

◇周振甫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长征”，1934年10月间，工农红军从江西革命根据地出发，走过福建、江西、广东、湖南、广西、贵州、云南、西康、四川、甘肃，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在1935年10月到达陕北抗日根据地。

这次讲毛主席的《长征》诗。讲的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长征》诗，第二部分结合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解释来讲讲怎样解释诗。

一

先讲第一部分，我们读毛主席的《长征》诗，要了解这首诗创作的时代背景和深刻的思想意义，了解这首诗的结构、词句和修辞手法，也要约略了解一下这首诗的格律。

就《长征》诗创作的时代背景说，长征的历史大家都知道，可以不谈。《长征》诗写在《清平乐·六盘山》词以前，毛主席是在1935年10月7日登上六盘山的，《长征》诗里说：“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红军越过岷山是在1935年9月17日。《长征》诗是在1935年10月写的，也就是可能在长征后期过岷山后的行军途中写的。弄清这一点对我们理解这首伟大的诗篇是有帮助的。

我们知道，毛主席的《词六首》是“在马背上哼成的”，就是在行军的战斗中写的，这首《长征》诗也是在行军的战斗中写的。郭沫若同志对于“在马背上哼成的”这话作了极精辟的阐发，他指出毛主席“‘长期地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在‘工农兵群众中’生活，在最‘火热的斗争中’生活，在‘唯一的最广大最丰富的源泉中’生活，而进行着不断的‘观察、体验、研究、分析’，情不自禁地流露而为‘创作’，‘哼’出了诗词来。这样的诗词，这样的文艺作品是具有无限的生命力的。它感人最深，使人不能不铭诸肺腑。”《长征》诗也正是这样。

再看《长征》诗的伟大意义。毛主席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里，指出长征的伟大意义道：“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十二个月光阴中间，天上每日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下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路上遇着了说不尽的艰难险阻，我们却开动了每人的两只脚，长驱二万余里，纵横十一个省。请问历史上曾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吗？没有，从来没有的。长征又是宣言书。它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蒋介石等辈则是完全无用的。长征宣告了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围追堵截的破产。长征又是宣传队。它向十一个省内大约两万万人民宣布，只有红军的道路，才是解放他们的道路。”“长征又是播种机。它散布了许多种子在十一个省内，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将来是会有收获的。总而言之，长征是以我们胜利、敌人失败的结果而告结束。”“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

《长征》诗里正是经过高度集中概括而形象地表达了这个伟大的意义。诗的开头“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正是“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是不怕任何艰难困苦的，“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蒋介石等辈则是完全无用的”。在“万水千山只等闲”里，不光是写红军渡过万条水，越过千座山，实际上含有“长征宣告了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围迫堵截的破产”这个意义。五岭一联更是突出了红军是英雄好汉。结尾“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含有“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的深刻含义。不论长征路上“遇着了说不尽的艰难险阻”，诗里却充满着不怕困难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不论敌人用多少万军队围追堵截，诗里却充满着蔑视敌人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真正是伟大的革命史诗。郭沫若同志在《喜读毛主席的“词六首”》里的话，同样适用于赞美《长征》诗。郭沫若同志说：“这史诗不是单纯用言语文字纪录出来的，而是用生命和鲜血凝炼出来的。要这样的诗词才真正值得称为创造性的革命文艺。在这儿文艺与革命合而为一，创造与生活合而为一，为我们从事文艺活动的人揭示出了文艺创造过程中最深奥而又最显豁的秘密。”

我们再来看这首诗的结构、词句和修辞手法。

就结构说，这首诗的开头两句写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这种精神贯串全篇。开头两句还具有笼罩全篇的作用。从万水千山里开出中间两联：一联讲山，一联讲水。讲山和讲水的两联，主要是写突破反动派围迫堵截的胜利，是不怕远征难的一个方面——战胜反动派。末联概括了过雪山的战胜自然界的困难，是不怕远征难的又一个方面。然后以胜利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作结，首尾呼应，结构极为严密。

就词句和修辞手法说，需要逐词逐句来作解释。先说题目《长征》。“征”是行，就是赶路的意思，这是“征”字原来的意义。这个字后来又有讨伐、征伐的意义。长征是一次战略的大转移，并不是对反动派的讨伐，因此长征是毛主席说的“长驱二万余里”的意思。长是指二万五千里的远路，征是赶路这个意义的引申，指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是战略的大转移。“长征”又叫“远征”，在“红军不怕远征难”里就称“远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从这一联看，也符合上面说的长征这词的意义。从字面看，万水千山正说明要走遥远的路，即“长驱二万余里”的意思。提出不怕远征难，正指出长征要突破围追堵截，要战胜自然界的种种困难，也含着长征是战略大转移的意思。再看这一联的结构，“万水千山只等闲”，这句话是诗的结构而不是散文的结构，从这句话里我们可以看到诗和散文的不同来。用散文来说，这里该用动词，如“视渡万水，越千山，只等闲事耳”，即“把渡过万条水，越过千重山，只看做平常的事”。“万水”前要加“渡过”，“千山”前要加“越过”，“只等闲”中要加“看做”。在散文里，这些动词都不能省。诗是最精练的语言，在诗里这些动词都可省去，省去了意义同样明白。这是因为上句已经交代了远征，要赶长路，万水千山紧接着赶长路说，自然是渡过万水，越过千山了；上面说明“红军不怕远征难”，紧接着说“万水千山只等闲”，自然是把过万水千山只看做平常事的意思。像这样把两句紧密结合起来，省去了几个动词，意义还是同样明白，正显出诗的语言的精练，也显出毛主席善于提炼语言的手法。“万水千山”是一种修辞手法，并不是说水有一万条，山是一千座，是十与一之比。万和千是虚数，不是实数，只是指极多。万和千又是互文，即是说有万千条水，有万千座山的意思。“等闲”指平常。

这里，对什么叫“互文”要交代一下，因为第二联中也用了互文手法，不弄清这种修辞手法，对第二联就不好解释。互文就是在两个词组或两句话中都要合用两个词儿，由于诗句的字数限制要在合用的两个词中各减少一个词，解释起来要根据互文把减少的词补足了才讲得通。像王昌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秦时明月”是一个词组，“汉时关”是又一个词组。在这两个词组中要合用“秦”和“汉”这两个词儿，可是在诗里，“秦”字只用在第一个词组中，“汉”字只用在第二个词组中，要通过互见，解释成“秦汉时明月秦汉时关”。即在上一个词组中加进个“汉”字，在下一个词组中加进个“秦”字，因为不能讲做月亮是秦时的，关是汉时的。秦汉合起来指古代，这句即古时明月古时关的意思。这句所以要用互文，因为这首诗限定每句七个字，如说成“秦汉时明月秦汉时关”，那成了九个字了。再像《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并不只是说牛郎星是遥远的，织女星是明亮的，是说“迢迢皎皎牵牛星，皎皎迢迢河汉女”，即两个星都是遥远而明亮，也是用互文。因为这是五言诗，不能用七字句。“千山万水”也是互文的一例。在开头这一联里，除了用互文手法外，还用了层层推进的写法。先说不怕远征难，接着指出这不是一般的远征，是要渡万水越千山的远征，这就突出了远征的分量，加强了不怕的力量。接下去再推进一层，不仅不怕这样艰难困苦的远征，还要把它看作平常的事，表现了藐视困难的精神。正是运用这种层层推进写法，才有力地突出了红军的英雄气概。

第二联“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这一联紧接着万水千山的千山说。千山指越过无数的山，在诗里不可能把越过无数的山一座座都写出来，也不必要，只能选择最有典型意义的山来写。毛主席在这里选择了五岭山脉和乌蒙山脉，这是针对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取得革命的伟大胜利说的。五岭，是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绵延在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贵州地界。乌蒙山脉绵延在云南、贵州地界。这些地方正是长征中突破敌人封锁和击破敌人围追堵截的处所。如红军在1934年10月到11月底，突破敌人在江西、湖南、广西所布置的四道封锁线，进入贵州后，有激烈的抢夺娄山关之战，接着红军在战略转移上又取得了很大胜利。写五岭乌蒙就把这些革命的伟大胜利概括进去了。

五岭逶迤，指五岭山脉绵延起伏；乌蒙磅礴，指乌蒙山脉大气磅礴。我们知道五岭山脉绵延在五个省里，乌蒙山脉绵延在两个省里，那末为什么不说五岭磅礴呢?因为这里用的是互文手法，即是五岭逶迤而磅礴，乌蒙磅礴而逶迤的意思。这两句诗不仅用了互文手法，还用了比喻手法。用“腾细浪”来比“五岭逶迤”，就是五岭山脉大气磅礴而绵延起伏，像细浪的腾涌，浪头腾涌也是绵延起伏的，所以比得很确切。毛主席在《十六字令》里说，“山，倒海翻江卷巨澜”，用倒海翻江的大浪头来比，这里用细浪来比，所以两者不同。“走泥丸”是滚泥丸。“走”在文言里是跑或滚的意思，“走泥丸”本于《汉书·蒯通传》里的“阪上走丸”，就是在山坡上滚下泥丸来，由于山坡陡，泥丸从山坡上滚下来构成一条起伏的线，正好用来比乌蒙山的大气磅礴而绵延起伏。从这里，更证明这句话用互文手法。假使不是互文，那末写乌蒙山脉大气磅礴，是指山的高大，就高大说，不好比做泥丸滚动时形成起伏的线。因为逶迤和磅礴是互文，即乌蒙山脉大气磅礴而绵延起伏，就绵延起伏说，才好比做泥丸滚动时形成起伏的线。

再说这一联里用的比喻，是一种特殊的比喻，也就是创造性的比喻手法。一般的比喻，像《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如水”，用“水”来比“君子之交”，用形容词“淡”来点明打比方的用意。在“五岭逶迤腾细浪”里不是这样，这里虽用“腾细浪”来比“五岭逶迤”，却是用形容词“细”字来透露深刻含意，用意是含蓄的，没有点明白。说“淡如水”，说明“君子之交”是“淡”的；说“腾细浪”，不是说明五岭是细小的，因为五岭是高大的，用这“细”字另有含意，所以是一种创造性的比喻。假如作“腾巨浪”，正好比山的高大，就是一般比喻。现在说“腾细浪”，“细”字和五岭的高大相反，从相反中，显示这里还含有映衬手法。

什么叫映衬手法呢，就是用两样相反的东西来对比，比方要拍一棵大树的照片，光把这棵树拍下来，在照片上只有一棵树，显不出它的高大来。那就需要映衬，在树下站了几个人，把人和树作对比，人显得很小，就把树的高大突出来了，所以映衬一定要用两样相反的东西，如大小相反。在“五岭”一联里，大气磅礴的五岭乌蒙和渺小的细浪泥丸，构成大和小的对比。可是这里的映衬和一般的映衬不同，也是创造性的映衬手法。一般的映衬，像杜甫的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把朱门的奢侈浪费同人民的冻死这两方面都写出来，构成映衬。五岭一联不是这样，它只是写了山，五岭乌蒙是山，细浪泥丸还是比山，也就是它只写了山的一面。写一面怎么能构成对比呢，它是用山的高大和细浪泥丸的细小来构成对比的，既然山是高大的，怎么又用细浪泥丸作比呢，因为这两句紧跟着“万水千山只等闲”来的，也就是说，高大的五岭乌蒙，在红军眼里，只看成细浪泥丸，从而突出红军藐视困难的精神，有力地写出“只等闲”来。因此，这里用五岭乌蒙的高大来衬出红军的更高大，高大到把五岭乌蒙比做细浪泥丸。这个高大形象使人想起《念奴轿·昆仑》里的“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塑造了共产主义伟人的高大形象。这里只写山而能收到突出红军的高大形象的效果，即在用细小的东西来和高大的山作比中透露出来。因此这里用的比喻非常重要，要用比喻把这个意思突出来，光说五岭像细浪力量还不够，怕读者当作一般的比喻，对“细”字不加注意，轻轻滑过；所以要再说“乌蒙磅礴走泥丸”，既点明磅礴，又用泥丸来突出把大山变得渺小的意思，这就写得非常有力。所以说这是创造性的映衬手法。

第二联写山，第三联写水，毛主席选择长征中过金沙江和大渡河来写，是有深刻含意的。红军渡过金沙江和大渡河是长征中的两次重大胜利。红军进入贵州后，反动派在贵州的北面和东面布置重兵，准备追截。红军避开敌人的主力，向南进军，突入云南，再折向西北，在会理南边的绞车渡渡过了金沙江，把敌人的大军远远抛在后面。这是长征进军中的关键，也是毛主席战略方针的又一次重大胜利。抢渡大渡河的铁索桥，是长征中再一次重大胜利。铁索桥在四川泸定县的大渡河上，约一百米长。桥面由九条碗口粗的铁链构成，上面铺着木板。两面各有同样粗的两条铁链作为栏杆。桥下怒涛奔腾，形势险要。红军到达时，桥上木板已经给敌人拆掉。红军二十二位战士是从铁索上冲过去的。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就由于渡不过大渡河而遭到失败。因此，抢渡大渡河，是长征中又一次重大胜利。

毛主席写这两次胜利道：“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金沙江的水拍打在高耸入云的峭壁上，给人一种暖的感觉。云崖是诗中很精练的词，在散文里，就要说成高耸入云的峭壁，既是悬崖峭壁，又是高耸入云。金沙江的浪头打在这样高的峭壁上，更显出浪大，水急，山高，岸陡，把金沙江的险要形势形象地写出来了，诗的语言是多么精练啊！在形势这样险要的渡口，红军胜利地渡过了，并且把敌人远远抛在后面，这不是使人感到胜利的喜悦吗？因此，面对这种险要的形势，由于战略转移的胜利的喜悦，从而在渡过金沙江时，产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由于内心感到温暖，因而感到云崖也是暖的，是把感情移到外物上的移情作用。也许云崖有些是赭色的，因而使人感到温暖，从而和内心所感到温暖结合起来，所以说“云崖暖”吧。再说，二十二位英雄抢渡泸定桥时，桥上只有裸露的铁索，一个寒字正写出铁索是裸露的，从而使人想起在裸露的铁索上冲上去的革命英雄，这种为革命而决死向前的精神，正强烈地表现出“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英雄气概来。

两句写越过高山，两句写渡过急流，不是在写法上容易重复吗，律诗的中间两联要对偶，手法又要有变化。像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一联写景，望出去是无边无际的树叶落下来，并听到发出萧萧的响声，又看到流不尽的长江波浪滚滚而来。一联抒情，漂泊万里，加上悲秋，又老是在外作客；一生多病，又是孤独，一个人登台望远，抒写感慨。像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一联怀古，想到吴国宫殿都毁了，连那里的路也长满了花草；东晋的衣冠世族，都成了荒丘。一联写景，三座山一半在天外，只一半在地上，极言山大，秦淮河经白鹭洲分成两条支流。在这首《长征》诗里，毛主席要在两联里写出“万水千山只等闲”，概括地形象地写出长征中的重大胜利，就只能一联写山，一联写水，不能像上述两首诗中那样变换手法。那末又怎样使这两联写得有变化呢？这首诗在五岭一联里运用了互文、比喻、映衬三种手法，在金沙一联里又换了一种写法，具体描绘景物，每句末了用一个形容词“暖”和“寒”来写出对所描绘的景物的感觉，用的是形容描绘手法。这两联就这样运用不同的手法来显出变化。

这两联从句子的结构上说，也是诗的结构。照散文说，该是“五岭逶迤，如腾细浪，乌蒙磅礴，似走泥丸”，要加进谓词“如”和“似”字，在诗里可以不用这样的谓词。“金沙水拍云崖”是一个主谓结构，后面再接上个“暖”字，这也是诗的结构。“暖”是人的感觉，在散文里应该说明使人有暖意。“大渡桥横铁索寒”也是诗的结构，在散文里该说明大渡桥横在河上，铁索裸露，使人觉寒。在诗里，用一“横”字已够，不必说明横在河上，用一“寒”字已含有铁索裸露使人觉寒的意思，这些都是诗和散文在表达上的不同处。以上说的散文是一般的散文，不指诗的散文，有一种诗的散文，用诗的结构来写，那又当别论了。

第二第三联高度概括地写出红军击破反动派的围追堵截的胜利，第四联写出红军在长征途中战胜自然的困难，主要是写过雪山。“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岷山是青海、甘肃、陕西、四川等省的分界的山脉。写岷山千里雪，实际上是用岷山来概括长征中过雪山的艰苦斗争。红军在1935年6月过夹金山、梦笔山，7月过长板山、打鼓山、拖罗岗，这些都是千里积雪的雪山。这是长征中另一方面的艰苦斗争。在这个艰苦斗争中，红军同样表现出不怕困难的乐观精神。因此，毛主席笔下的“岷山千里雪”，景象是壮丽的；加上“更喜”两字，显得红军不怕过雪山的艰苦，还喜爱雪山景色的壮丽，写出红军的乐观精神。“三军过后尽开颜”，三军指中国工农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开颜就是笑。这一方面真实地写出了当时红军的心情，一方面还具有深刻的意义。先说前者，杨定华同志在《从甘肃到陕西》里说：“战士们下了岷山山脉进入甘肃之后，一方面感于别却过去所尝的辛酸生活的地区而快活，同时又以他们到过这样的地方而自豪，大队人马虽然与岷山山脉背道而驰，可是战士们一面说说笑笑地向前走着，一面又时常不约而同地转头回顾岷山的真容。这一回顾当然不是‘临别依依’，而是向它宣告辞别。”这是描写出战士们所以“尽开颜”的一个方面。再说后者，过了岷山，长征已经接近尾声，所以笑里含有长征取得伟大胜利的喜悦，含有“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的意思，看到革命又展开了一个伟大的新局面，这就更鼓舞了革命战士，所以他们笑了。因此，这两句诗里包含着极其丰富的思想和生活内容。

总结上面的话，《长征》诗高度概括地反映了长征的伟大的革命胜利，突出了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这一切是运用精练的语言、高度的艺术手法表现出来的。再值得我们注意的：第一，长征是极其艰苦的革命斗争，但在《长征》诗里着重写不怕困难，写革命胜利，写革命的乐观精神，这是由于长征的伟大意义不在于他的艰难困苦，而在于红军英雄地战胜这些艰难困苦，《长征》诗正是抓住了长征的伟大意义把它表现出来。《长征》诗一方面写“万水千山只等闲”，但同时又指出乌蒙是磅礴的，在肯定乌蒙是磅礴的基础上再加以藐视，把它看做泥丸，这里反映了深刻的思想意义。第二，《长征》诗里充溢着对伟大革命斗争胜利的热情歌颂，具有强烈的鼓舞作用，是伟大的革命史诗。第三，像这样空前伟大的历史事件，具有伟大而深刻意义的长征，毛主席能用五十六个字的格律诗来写它，这是具有多么高度概括的艺术手腕！古代的伟大作家，他们写当时复杂而重大的题材，即使那种题材远远比不上长征的重大而具有伟大意义，他们也往往用新乐府或歌行体的诗来写，不敢用七律来写。从这里，不能不使人惊叹《长征》诗具有极高度的艺术概括力。

《长征》诗是用七律来写的，因此，在这里再简单地谈一下这首诗的格律。因为这首诗里有些问题，不联系格律来谈是不好解决的。这些问题如下：第一，这首诗的题目叫《长征》，那末开头为什么说“红军不怕远征难”，用“远征”而不用“长征”呢？第二，这首诗第二联讲山，第三联讲水，先讲山，后讲水，那末为什么不说“千山万水”，却要说“万水千山”呢？第三，五岭山脉比乌蒙大，那末为什么不说“五岭磅礴”而要说“乌蒙磅礴”呢？这三个问题都和格律有关，所以简单地谈一下这首诗的格律。

先看这首诗的平仄，平仄就是抑扬，抑扬交错使得音节和谐是构成律诗的重要条件之一。

红军——不怕——远征——难，

平平仄仄仄平平

万水——千山——只等——闲。

仄仄平平仄仄平

五岭——逶迤——腾细——浪，

仄仄平平平仄仄

乌蒙——磅礴——走泥——丸。

平平平仄仄平平

金沙——水拍——云崖——暖，

平平仄仄平平仄

大渡——桥横——铁索——寒。

仄仄平平仄仄平

更喜——岷山——千里——雪，

仄仄平平平仄仄

三军——过后——尽开——颜。

平平仄仄仄平平

弄清楚了这首诗的平仄，就可解决上述问题了。为什么说“红军不怕远征难”，用“远征”而不用“长征”呢，照这句的平仄看，作“远征难”是“仄平平”，作“长征难”是“平平平”。在七律里，每句句子的末了三个字构成两个音步，音步好比拍子，像“远征”是一个音步，“难”是一个音步。音步有平音步和仄音步的分别，“难”是平声，是平音步；两个字构成的音步，看第二个字，像“远征”，第二个“征”字是平声，所以“远征”也是平音步。这样，“远征——难”就成了连用两个平音步。连用两个平音步时，要在平仄上调整一下，作“仄平——平”，不能作“平平——平”，即两个音步不能连用三个平声字，连用了三个平声字就不合律。作“长征难”就变成连用三个平声了，所以要改成“远征难”。再说为什么作“万水千山”而不作“千山万水”？因为第一句的前两个音步是平平仄仄，第二句的前两个音步要跟第一句的相反，作仄仄平平，“万水千山”正是仄仄平平。要是作“千山万水”，即平平仄仄，和第一句的平仄相同，就不合律了。再说，为什么不用“五岭磅礴”呢，因为第三句开头两个音步要同第二句一样，就是都是仄仄平平，即一个仄音步和一个平音步相交错，要是作“五岭磅礴”，成了仄仄平仄，即连用两个仄音步，就不合律了，作“五岭逶迤”，即仄仄平平，才合。第三句要和第四句的平仄相反，所以不能作“乌蒙逶迤”，即不能作平平平平，那也因为连用四个平声在律诗里更是不容许的。

有位同志问道：“这首诗的韵脚共五个：难、闲、丸、寒、颜。难、丸、寒在《诗韵》里属十四寒，闲、颜属十五删，分属两个韵，这是怎样的押韵法？”这里结合这个问题来说一下押韵。律诗共八句，第一句可押韵也可不押韵，押韵的末字作平，不押的末字作仄。第一句既然是可押可不押，因此所押的韵可以宽一些，可以押邻韵，十四寒和十五删相接，是邻韵。假使这首诗用了十五删的韵，第一句用十四寒的邻韵是可以的。王力先生在《诗词格律·律诗的韵》里对这点作了具体说明，又指出现在写律诗，“不但首句用邻韵，就是其他的韵脚用邻韵，只要朗诵起来谐和，都是可以的”。这首诗就用了邻韵。其实，这首诗照现代音来说，完全同韵，并不是押邻韵。如难(nán)、闲(xián)、丸(wán)、寒(hán)、颜(yán)，都押án韵，都是同韵字。

有位同志问：“《长征》诗在《诗刊》创刊号上发表前已经广泛传抄，当时是作‘金沙浪拍悬崖暖’的，发表时作‘金沙水拍云崖暖’，有两个字不同，应该怎样看？”在这里可以结合这个问题来说一说律诗中的对仗。律诗的中间两联要用对仗，对仗要求：一、字数相同，像都是七字句。二、结构一致，像“五岭逶迤”对“乌蒙磅礴”都是主谓结构做主语，“腾细浪”对“走泥丸”都是谓语。三、词类相当，如“五岭”“乌蒙”都是山名，“逶迤”“磅礴”都是形容词，“腾”和“走”都是动词等。四、平仄的音步相反，已见上。要是作“悬崖”，同“铁索”相对，名词对名词，是好的。倘再作分析，那末“悬”是动词，“铁”是名词，对得不算顶工；作“云崖”，“云”对“铁”都是名词，就更工了。要是作“浪拍”，和上一联中的“腾细浪”的“浪”重复，作“水拍”就不重复了。有位同志问：“作‘水拍’，和‘万水千山’的‘水’重复，有没有关系。”，作“水拍”，在两联对仗中不重复，至于和第一联重复，那就关系不大，因为对仗的要求比较严格。

二

第二部分结合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解释来谈谈怎样解释诗。叶圣陶同志指出：“语文学习讲座”讲一篇文章，是要拿讲的文章作例子来说明应该怎样来理解一篇文章的。因此，这里结合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解释，说一说我们应该怎样去解释诗。

应该怎样去解释诗，对这问题，鲁迅先生曾经发表过精辟的见解。他在《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七》里说：“世间有所谓‘就事论事’的办法，现在就诗论诗，或者也可说是无碍的罢。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鲁迅先生在这里告诫我们，对诗的解释容易近乎说梦。要避免说梦，要较为确凿地解释诗的原意，根据鲁迅先生的见解，似乎应该注意下列各点：一、顾及全篇，从整体着眼，避免孤立地解释词句。二、顾及作者全人，就毛主席的诗来说，我们可以参考《毛泽东选集》中有关的经典著作，拿毛主席别的有关的诗词来比较，参考毛主席的文艺理论。三、顾及诗的时代背景，参考有关的革命历史著作以及革命回忆录等。要是我们这样来理解诗，有些不正确的解释应该可以避免。

我们试根据鲁迅先生的见解，来看看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的解释。

(一)对五岭一联最早的一种解释：五岭山脉绵延起伏，红军走过时像细浪在腾涌；乌蒙山脉大气磅礴，红军走过时像泥丸滚下来那样快。

(二)有位同志对这个解释作了补充：因为红军在绵延起伏的山上行军，在前进，所以像腾涌的细浪。红军过乌蒙山脉时，由上而下，速度较快，所以像泥丸滚下一般。“腾细浪”和“走泥丸”只能指红军，不能指山，有两点理由：1．山是静止的，不会动；“腾细浪”、“走泥丸”都是讲动，只有红军在行军是动的，因此“腾”和“走”只能指红军。2．就句子结构说，“五岭”是主语，“逶迤”是谓语，是一个分句，“腾细浪”又是一个分句，它的主语是“红军”，承上文省去。“乌蒙”句的结构也一样。既然“腾细浪”和“走泥丸”的主语都是红军，所以从句子结构说也应该是写红军的过山。这位同志再结合红军在长征中的生活来做解释，说明为什么要用“腾细浪”的“细”道：在二万五千里长路漫漫的行军中，当然有时快，要急行军，有时慢，是一般的行军；有时紧张，有时舒缓；有生死的决斗，也有停下来的休息。“腾细浪”是写缓慢的行军，写行动舒缓；“走泥丸”写急行军；一快一慢，正概括了行军中的各种情况。这样写，正符合记事诗反映行军生活的真实情况。

(三)有位同志对“腾细浪”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他说，把“腾细浪”、“走泥丸”，解释成红军过五岭乌蒙是对的，但“腾细浪”另有它的意义。红军过五岭山脉，在突破敌人堵截，也就是冲破敌人封锁线的战斗中，分几批战士前进作战，第一批上去了，第二批接着上去，第三批再接着上去，像一个浪头推一个浪头似的，这样波浪式地进攻，彻底冲垮了敌人的封锁线，所以叫“腾细浪”。只把“腾细浪”说成一般的行军，没有指出其中含有这样深的意义。

(四)有位同志对“走泥丸”提出了不同解释。他说，泥丸就是比喻乌蒙山脉，“走泥丸”就是走过乌蒙山脉。

(五)有位同志不认为“走”是走过的意思，认为“走泥丸”就是跨过泥丸，即跨过乌蒙山脉，是夸张地写出红军的巨大形象；红军过乌蒙山脉，好像是跨过泥丸吧了。

这五种解释对不对呢?孤立起来看，似乎都言之成理。这时候，我们就得根据鲁迅先生的见解，对这些解释一个个来考查一下了。

先看第一第二两种解释。因为第二种解释是申述第一种解释的，并提出了种种理由，所以主要看第二种解释，看他申说的理由。第一点理由：山是静止的，“腾细浪”和“走泥丸”是动的，所以“腾细浪”和“走泥丸”不能指山，只能指红军。对于这点，我们根据鲁迅先生说的要顾及作者全人的见解，提出要拿毛主席别的有关的诗词来比较，就可解决这个问题。毛主席在《沁园春·雪》里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原指高原，山和高原都是静止的，可是在毛主席笔下都写出它们的动态，即山在舞动，高原在奔跑。毛主席在《十六字令》里说：“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是静止的，毛主席却用它来比倒海翻江的巨浪，比奔腾的万马。从静止的山和高原里看出它们的动态来，这正是毛主席诗词的卓越的表现手法。正由于毛主席站得高，看得远，视线不被山所遮住，看到山势和丘陵的绵延起伏，视线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高原到另一个高原，跟着绵延起伏的山势和丘陵奔跑，因而产生山舞、原驰的感觉，也因而产生“倒海翻江卷巨澜”和万马奔腾的感觉，这样拿毛主席的词来印证，那末说山是静的，不能说“腾”和“走”的理由是很难成立了。当我们向这位同志提出这个意见时，他又提出另外一个不同的理由，他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纯从客观方面描写，同五岭一联写红军的行军不可同日而语。”他的意思是“山舞银蛇”两句是写山的，“腾细浪”“走泥丸”是写红军的，所以不好相比。我们认为“腾细浪”是比“五岭逶迤”，“走泥丸”是比“乌蒙磅礴”，跟“舞银蛇”比山，“驰蜡象”比高原一样，完全可以相比。那位同志先主观地认为“腾细浪”是指红军，因而认为不能与“山舞银蛇”相比，是不正确的。那就触及到那位同志所提出的第二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五岭逶迤”里五岭是主语，逶迤是谓语，构成一个分句；“腾细浪”也是个分句，它的主语是红军，承上文省略。那位同志就根据这样分析句子结构，肯定“腾细浪”指红军。这样分析句子结构对不对呢，我们知道，不论分析句子结构也好，解释句子也好，要是原句本身可以分析，可以解释时，不要加进字去。不需要加字而加进字去，像“增字解经”，硬加进几个字去解释经典文句，这是古人所反对的。五岭一联的结构应该照原句分析，即“五岭逶迤”是主谓结构做主语，“腾细浪”是谓语；照原句分析，并不是两个分句。照原句分析，“腾细浪”指“五岭逶迤”，并不是指红军，乌蒙句也一样。照那位同志的分析，实际上要把原句改成“五岭逶迤，红军腾细浪，乌蒙磅礴，红军走泥丸”，硬加进四个字去，那就把原句的结构改变了，把原句的意思也改变了，实际上是破坏了原句的结构，也歪曲了原句的意思。因此，这个理由是不能成立的。这并不是说在分析句子或解释句子时不能加进字去，是说不加字也可以分析可以解释时不要硬加，不需要加时不要加。

第三个理由：“腾细浪”的“细”，是写缓慢的行军，写行动舒缓。就是长征中有激烈的战斗，有一般的行军，细浪的细是指一般的行军说的。我们知道细浪是指浪小，也就是微波的意思，是别于大浪而言，即在于分大小，不在讲快慢。把“细浪”的“细”说成缓慢是不对的。再说，我们在上面指出，应该根据毛主席的文艺理论来理解毛主席的诗，也就是说，毛主席的诗，是毛主席的文艺理论的最好的体现，这也就是鲁迅先生说的要顾及作者全人的意思。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说：“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这句非常有名的话是大家所熟悉的。毛主席的《长征》诗正是这个经典性的理论的体现，也就是写得比实际的长征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长征的战斗生活是极为艰苦的，毛主席不是描写长征的艰难困苦，而是突出地写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正是从长征的生活中经过概括提炼高度集中地写出来的。也就是不是写长征中一般而平凡的生活，而突出地写出长征中红军的革命精神。要是把五岭那句极为重要的诗，解释作写红军在长征中一般而平凡的生活，把毛主席经过高度集中而写出红军革命精神的诗，降低到写一般而平凡的生活，这就违反了毛主席经典性的文艺理论了。再说用七律那样短小精练的诗，来写伟大的长征，怎么可以用一句话，也就是用八分之一的篇幅来写一般而平凡的生活呢，那又怎么能够和开头写红军不怕困难，把万水千山只看做等闲的英雄精神相呼应呢？所以这个理由也是不能成立的。

上面我们结合鲁迅先生教导我们怎样解释诗歌的见解，指出那位同志的解释不能成立，因为那位同志的解释是第一种解释的补充，这也就说明上举的第一第二种解释都不能成立。

现在再来看上举的第三种解释，即把“腾细浪”解释为在突破封锁线时的波浪式的进攻。这个解释也有问题。第一、像前面指出，诗句不需要加进字去就可以解释的，不要加进字去。这个解释也要在诗句中加进红军两个字去，说“红军腾细浪”。第二、假如说，“腾细浪”是指波浪式的进攻，那末怎么可以称“细浪”呢？细是细小、微细，是没有力量的。像细浪那样去冲击敌人的封锁线，又怎么能突破呢？要是用浪头来比突破敌人封锁线之战，应该是“倒海翻江卷巨澜”的大浪，才具有扫荡一切的声势，才是无坚不摧，才足以比拟红军突破封锁线之战。第三、假如说把红军的突破封锁线之战比作细浪，那又怎么跟开头写红军的不怕困难的英雄气概相呼应呢？再就顾及作者全人来看，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讲到农民运动的兴起，说：“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毛主席是用暴风骤雨冲决一切的声势来比农民运动的，那末怎么可以设想用细浪来比长征中红军的进攻敌人呢？

再来看第四第五种解释，把“走泥丸”解释做红军走过乌蒙山脉，或红军跨过乌蒙山脉。这个解释也有问题：第一、像上面指出的，这两个解释也要在不需要加字的诗句里加进红军两个字去，作“红军走泥丸”来解释。第二、这两个解释都和“走”的意义不合。《长征》诗用的是文言词，不是白话，文言和白话里的词，有一部分是相同的，像天地山水等；也有同一个字，在文言里是一种意义，在白话里是另一种意义。把“走泥丸”解释成走过乌蒙山脉，是把文言里的“走”和白话里的“走”混淆了。白话里走路的走，文言里不叫“走”，叫“步”。像《古诗》：“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就是走出东城门的意思。文言里的“走”是跑的意思。“走马看花”不是骑在马上让马慢慢地走着看花，是马在跑，所以看不仔细。像《孟子·梁惠王上》里的“弃甲曳兵而走”，就是丢了盔甲，拖着武器逃跑。所以“走泥丸”的“走”是从跑引申作滚，不是走路的意思。再说，把这个走字作为白话，解释成走路的走，在“走泥丸”里也讲不通。因为那位同志是把“走泥丸”解释成“红军走泥丸”的，又把“走”解释成走路，走路是在路上走的意思，再像杂技团演员的走钢丝是在钢丝上走的意思，那末红军走泥丸变成了红军在泥丸上走，泥丸那样渺小，人怎么能在泥丸上走呢，除非蚂蚁才好在泥丸上走，所以那样解释还是不行的。再说把走泥丸解释成跨过泥丸也不行，因为我们还找不到一个例子，可以把“走”解释成跨过的。“走”字没有跨过的意义，解释的人只能根据“走”字原有的意义来解释，没有权力给它创造一个新的意义。我们把“走泥丸”解释成滚泥丸，是有根据的，就是根据《汉书·蒯通传》“阪上走丸”的话，“走丸”就是“走泥丸”。可是把“走”字说成跨过是没有根据的，所以也不行。

再就以上的五种解释看，除了第五种的解释，即把“走”字解作跨过是没有根据的以外，前四种解释都有一个根本的缺点，就是不符合鲁迅先生指出的顾及全篇，和《长征》诗的主旨不合。前四种解释都拿细浪、泥丸来比红军。有位解放军同志写信给《文汇报》，对这种解释提出批评。他的批评很尖锐，极有力。他的大意说，照这种解释，那末五岭乌蒙是大气磅礴的，是非常高大的，红军却成了细浪泥丸，是渺小的。红军在高大的山前成了渺小的细浪泥丸，这不是明显地违反“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吗？这不是明显地违反了《长征》诗的精神吗？不是大大地歪曲了《长征》诗吗？我们相信作出以上四种解释的同志，都完全没有要歪曲《长征》诗的意思，可是按照那位解放军同志的批评，这四种解释就是歪曲了《长征》诗的原意。它们的缺点，照鲁迅先生的见解来说，就是没有顾及全篇，把诗句孤立起来解释。这里告诉我们，顾及全篇来进行解释是非常重要的。

上面举出的五种解释都是解释五岭一联的，对下面两联也有不同的解释。

(六)有位同志对“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解释道：“水击悬崖绝壁当然生热，凡物相击都是这样。这正是象征红军北上抗日非常激动的一种爱国热情。铁索当然是冷冰冰的，尤其在冰天雪地里触着铁质东西，自然感觉格外寒冷。这是描写红军忍饥耐寒，百般忍耐的革命心情。”

这个解释也有问题：第一，诗句是说“云崖暖”，不是说“云崖热”，这位同志却把“暖”字改成“热”字来解释，说成象征“爱国热情”。其实“热”和“暖”是不同的，我们只能说爱国热情，不能说爱国暖情或爱国温情，而诗句里明明说“暖”不说“热”，可见说成热情是不对的。因为我们只能根据诗中的字句来解释，没有权力把诗中的字改一下再来解释，这样改字作解也是不行的。把“铁索寒”说成是在冰天雪地里触着铁质东西，自然就感觉格外寒冷，也是不对的。鲁迅先生告诉我们要顾及社会状态，也就是注意作品的时代背景。红军是在1935年5月里渡过泸定桥的，这就同什么冰天雪地的说法全不相干。“大渡桥横铁索寒”结合长征的历史来看，明显写的是夺取泸定桥，渡过大渡河的胜利，不是写过雪山草地时和自然界斗争，所以把这句诗解释成忍饥耐寒百般忍耐，是没有顾及作品的时代背景的。

(七)有一位同志对“铁索寒”提出了另一种解释，说：“泸定桥只剩下十三条铁索，而对岸又有强大的敌军火力，面对这样壮烈的场面，连铁索也会感到胆寒。”这个“连铁索也会感到胆寒”的“也会”是什么意思呢？“也”表并行，比方说“他来，你也来”。那末这里说也会胆寒，不是含有红军胆寒，铁索也会胆寒的意思吗？另一方面，又把敌军说成强大，把这两方面对照起来，敌军是强大的，红军和铁索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感到胆寒，这不是歪曲了《长征》诗的原意吗？就是抛开了“也会”的“也”字不算，光说在强大的敌人面前铁索感到胆寒也不行，也不符合《长征》诗“万水千山只等闲”的精神。照鲁迅先生的见解说，这个解释也没有顾及全篇。

(八)有一位同志说，“寒”“暖”两字既是实写，又是虚写。就实写说，红军在5月上旬到达金沙江边，当时天气已极炎热，红军战士没有不大喝冷水的，所以“暖”字是有事实根据的。至于“寒”，是为铁索本身的物理性能所规定的。就虚写说，这里“暖”“寒”所包含的意思又绝非“云崖”本身的热或者“铁索”本身的冷所能说清楚的。诗人决非在悠闲地描摹风景；相反，配合上联，在杀出“五岭”“乌蒙”之后，这个一“暖”一“寒”，就显得杀气腾空，寒光凝铁。

这个解释，说“寒”是铁索本身的物理性能所规定的，也就是裸露的铁索是寒的，这样说是对的。又说当时天气已极炎热，所以红军大喝冷水，这个解释同“云崖暖”没有关系。要是说天气极炎热，太阳晒在悬崖峭壁上晒得发烫，那是热，不是暖，可是诗句是说“云崖暖”，不是说“云崖热”。又说，这个一“暖”一“寒”，就显得杀气腾空，寒光凝铁。这个解释也不确切。杀气腾空显得战斗热情的高涨，也是热，不是暖，暖和热不同，这点我们在上面已经说明了。寒光凝铁，本于《木兰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寒光同朔气相联系，含有指北方的寒冷意，当时既是5月上旬，自然同《木兰辞》里写的“寒光照铁衣”不是一回事。当然，这位同志的意思是说在“寒”字里含有红军的战斗精神在内的意思。要是说在“大渡桥横铁索寒”里含有强烈的战斗精神是没有问题的，光指一个“寒”字里含有战斗精神恐怕是不够恰当的。

(九)有一位同志对“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他说，“三军过后”是副词短语，表时间的。好比“雨过后回去”，“天亮后起身”，“回去”和“起身”的是人，主语“人”在这两句里都没有说出。同理，“三军过后尽开颜”，表示在三军经过后的时间里，尽开颜了。“三军”不是“开颜”的主语，好比“雨过后回去”，“雨”不是“回去”的主语一样。那末“尽开颜”的主语是什么呢？是“岷山千里雪”。这是说红军过后，山河大地都欢笑了。

照这位同志的解释，就成了：千里雪的岷山在三军过后尽开颜了。“三军过后”变成“在三军过后”，作为介词“在”的宾语，因此“三军”不再能做“尽开颜”的主语。要是把“三军过后”说成“在三军过后”，这个“三军”不能作主语，那末上一句的“更喜岷山千里雪”就没有主语了。实际上，“更喜”是有主语的，主语在下句。这两句诗，实际上是：三军更喜岷山千里雪，过岷山后尽开颜。“三军”既是“更喜”的主语，又是过岷山的主语，又是“尽开颜”的主语。因此，“三军”是主语，不该在前面加个“在”字使它不能做主语。这两句诗原来的结构很完整，不该破坏它们的结构使“更喜”句没有主语。再顾及全篇来看，这首诗不是对雪山的歌颂，是对红军的歌颂，歌颂红军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结尾说“更喜”，说“尽开颜”，正是写红军的乐观。要是把“尽开颜”说成雪山在笑，这就损害了诗中所表达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总之，以上九种解释，像上面指出的，都是或多或少地违反了鲁迅先生对于怎样解释诗的见解。最后让我们再来念一下鲁迅先生的话，帮助我们以后正确地解释诗词：一、顾及全篇；二、顾及作者的全人；三、他所处的社会状态。其中顾及全篇，即从整体着眼，极为重要，不少不正确的解释都是忘记了顾及全篇，把词句孤立起来解释造成的。其次，在顾及全人时，要注意联系作者其他有关的作品，注意作者的理论观点和表现手法，用作者的话来印证。在解诗时，还要严格地遵守诗中的词句，不要把文言词和白话词混淆起来，不要改动原诗中的词儿，不要破坏原诗的诗句结构，不要加进不必要的词儿，还要注意时代背景，这样，才可免于说梦吧。

毛泽东《沁园春·雪》讲解

◇周振甫

沁园春

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原指高原，即秦晋高原。

这次讲这首词，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时代背景、思想意义、结构和词句解释、修辞手法，第二部分讲这首词怎样写咏雪。

一

先说时代背景。这首词的写作年月，据柳亚子和毛主席《沁园春·雪》前面的小序说：“次韵和毛润之初行陕北看大雪之作。”毛主席初到陕北看大雪，在1936年2月。上年12月25日，长征胜利结束不久，党中央在陕北瓦窑堡召开政治局会议，决定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接着，毛主席作了《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的报告，宣告：“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光复旧物的决心，有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不久，毛主席亲自率领红军抗日先锋队渡黄河东征，进入山西。在东征时，毛主席写了这首词。在这年的12月5日，鲁迅写了一个小幅，写《亥年残秋偶作》，说：“竦听荒鸡偏阒(qù)寂，起看星斗正阑干。”上句说明反动统治区一片黑暗，听不见鸡叫声；下句说明星斗横斜，天快亮了。天快亮正是指延安革命圣地的光辉，将要冲破黑暗照耀中国大地。正在这个时候，毛主席指出当代的革命英雄，远远超过历史上统一中国的秦始皇、唐太宗等英雄人物。

这首词的发表是在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这年8月28日，毛主席从延安飞往重庆，同国民党进行了四十三天的谈判。在这期间，柳亚子有诗送给毛主席，毛主席写了这首词作答。这首词开始在报上发表，一时震动文坛，传遍全国。当时，日本帝国主义投降了，国民党反动派正准备全面发动内战。毛主席指出当时革命发展的总趋势道：“中国发展的总趋势，也必定要变好，不能变坏。世界是在进步的，前途是光明的，这个历史的总趋势任何人也改变不了。我们应当把世界进步的情况和光明的前途，常常向人民宣传，使人民建立起胜利的信心。同时，我们还要告诉人民，告诉同志们，道路是曲折的。在革命的道路上还有许多障碍物，还有许多困难。”(《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162页)当时国内很多人正在为国民党要发动全面内战担忧，毛主席发表这首词，就是给人民指出光明的前途，使人民建立起胜利的信心。这首词告诉人民，现在的革命英雄是无愧于祖国壮丽的山河的，是远远超过建立统一大业的秦始皇、唐太宗等历史上的英雄的。这也就是说，即使国民党反动派发动全面内战，革命的人民还是能够扫清革命道路上的障碍，争取革命斗争的胜利的。

这样看来，这首词的创作和发表具有极深刻的意义。一般说来，词是反映作者的生活感受的。但毛主席这首词，反映了毛主席雄伟的气魄，壮阔的胸怀，给人民指出了光明的前途，对人民具有强烈的鼓舞作用，增强人民对革命胜利的信心。正当祖国陷在危亡的境地，绝大部分的祖国人民处在最黑暗的反动统治下，毛主席创作了这首词，指出了祖国光明的前途；正当国民党反动派要发动全面内战的时候，毛主席发表这首词，大大地增强了革命人民的胜利信心。这样革命的和有鼓舞作用的词，又写得这样雄伟壮丽，是难能可贵的。

再说结构。词的结构的特点是分片(词也有不分片的，如《十六字令》，比较少数)，像这首词分成上下两部分就是两片。“片”就是“遍”，音乐奏过一遍叫“遍”，奏过一遍要停一下所以又叫“阕”。两片就是音乐奏了上片要停一下，再奏下片。这种音乐上的分片，在一般情况下构成了词的结构，就是上片和下片可以转换内容。像这首词，上片写北方的雪景，下片论今天的革命人物胜过历史上的英雄就是。上下片的内容变换了，“过片”要起承转作用。“过片”就是指下片的开头。像这首词的过片“江山如此多娇”，一方面承接上片的写北方雪景的壮丽，所以说“江山如此多娇”，实际上这个承接还有总结上片的作用。一方面开出下片，从江山的壮丽引出人物怎样才能无愧于江山的壮丽来，从而转入下片，所以这是个很好的过片。

除了过片外，过片上下的话也可注意。过片上面的一句是：“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这句话强调雪景的美，强调“分外妖娆”，才和“多娇”相应；要是强调境界的壮阔，就和“多娇”不相应了。还有，强调“分外妖娆”和下片相应。下片指出秦皇汉武的文采不够，也就是他们所建立的煊赫的功业虽然无愧于祖国江山的壮阔，但他们的文采不足是有愧于祖国江山的秀丽。正由于秦皇汉武文采不足，所以上片要强调江山秀丽的一面，强调“妖娆”。过片由江山的多娇引出英雄人物来，所以过片下一句“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把词的内容从赞美江山转向人物方面，开出下片的内容来。

再看词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北国”就是北方，“国”字有区域的意思，北方的广大区域叫“北国”，京都这一区域叫“京国”。毛主席《和柳亚子先生》中的“三十一年还旧国”的“旧国”，就是旧京、故都。这句写北方雪景，用“风光”，透露出对雪景的赞美，不以北方的冰天雪地为苦，带有欣赏的喜悦心情，所以说“北国风光”。那是千万里冰封雪飘，即千万里冰封，千万里雪飘的互文。用千万里极言北方的广阔，说明毛主席写北方大雪，眼光不局限于延安一地，是想象飞腾，意气豪迈，起句笼盖整个北方。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莽莽”本指草木茂密。雨势又大又密也称莽莽，如杜甫《对雨》：“莽莽天涯雨。”这里指雪的又大又密，承上句“万里雪飘”说。大河即黄河。顿失滔滔，立刻失去滔滔滚滚的波流，即完全冻冰了。顿，顿时、立刻。这话承上句“千里冰封”来。上下两句就结合得这样紧密。上句是想象整个北方的雪景，长城和黄河在北方景物中有代表性，所以想象登上长城望去，长城内外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大雪，想象黄河的上下游都已冻冰。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山脉和高原也是引人注意的北方景物，这里结合它们来写雪景。高低起伏的山脉像在舞动的银蛇，蜿蜒曲折地在游走；秦晋高原像在奔跑的蜡象。不说“山似舞银蛇，原如驰蜡象’，即不用表比喻的“似”“如”字，是比喻中的隐喻。在隐喻里，作为比喻的“舞银蛇”和被比喻的“山”这两样还都说出；在“银蛇”“蜡象”里运用比喻中的借喻，即光说个比喻而被比的东西没说出。实际是用“银”“蜡”比雪，但只说“银”“蜡”而不说雪，所以是借喻。“山”和“原”是静止的，从静中看出动来，是因为站得高看得远，视线不被一座山或一个高原所遮住，看到山脉的高低起伏，看到无数高原的起伏，视线跟着山脉或高原的高低起伏奔跑，所以有山舞、原驰的感觉。雪天云密显得天低，望得远一些，就看到山和原跟天相接，所以有要跟天公比高的感觉。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等到晴天，看到红艳艳的太阳和雪裹着的大地山河互相照映，格外显得娇艳。原是红日似红装，雪地如素裹，不说红日雪地，用红装素裹来代，所以这里也是借喻。这词前面写北方雪景的广阔雄伟，这句写雪景的秀丽，显示祖国江山既有雄伟的一面，又有秀丽的一面。上片用这句结束，含有从雄伟转入秀丽的意思。

下片“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江山是承上片的长城、大河、山和原来的。江山多娇是兼指祖国山河的雄伟秀丽说，用“多娇”是承接“分外妖娆”，有侧重秀丽的意思，用来引起下文，即只有那些既建立雄伟的功业，又具有秀丽的文采的人物，才无愧于祖国既雄伟又秀丽的江山。由于下文评论历代英雄人物有功业而文采不足，所以上文侧重祖国江山的秀丽一面。折腰是鞠躬，这里指倾心，佩服。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秦始皇、唐太宗、宋太祖、成吉思汗都是开国君主，汉武帝是建立煊赫功业的君主，他们在功业上都无愧于祖国山河的雄伟。但在文采上他们都显得不足，有愧于祖国河山的秀丽。“略输”“稍逊”都是稍稍差一点。“风骚”是《诗经·国风》和《楚辞·离骚》，也指文采，是指跟武功相对的文治说的，文治含有政治、文化、教育等在内。天骄是天之骄子，汉朝人对匈奴单于的称呼，借指外族首领，“只识弯弓射大雕”，指只有武功说的。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历史上的英雄人物都过去了，数一数无愧于祖国的山河，既能建功立业又有文采的人物，还得看今朝的革命英雄。风流本指风的流动，喻影响大。风流人物指对时代有极大影响的人物，在这里指革命英雄。这里指出当代的革命英雄远远超过历史上的英雄。而历史上的英雄是指能建立统一大业或伟大事功的人物，今朝的革命英雄还要超过他们，这不就指出：在国民党政府出卖全中国、祖国陷入危亡的年代里，革命英雄却有冲破黑暗、挽救危亡、解放全中国的雄心壮志吗?不是在祖国陷入危亡的年代里，就预见到争取人民革命的伟大胜利，预见到建设社会主义中国的美好前途吗？那末这首词，不正是照耀黑暗年代中的明灯，给人民指出光明的前途，具有无限的鼓舞作用吗?

这首词，上片通过颂雪来歌诵北国风光的壮丽，把重点放在写壮阔上，写的都是壮阔的景物，像“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是雪中的北方壮阔的原野；像长城、大河、山和原，都是壮阔的景物。把这些景物写出来，写得气势雄壮而又生动活泼，这里显出艺术手法来。写北方的原野，用千里万里来显示它的广阔，用冰封雪飘来写它的变化，就不显得凝滞了。写长城大河，进行描绘，写出它们的特色。写山和原，又通过比喻来突出它们的动态来，这就生动而不板滞。除了描写壮阔景象外，又结合雪景来写艳丽的景色，用红装素裹来衬出妖娆的风光来。上面写飘雪，下面写晴雪，都是咏雪。

下片从咏雪展开，承上片写河山的壮丽，发出议论。从河山壮丽引出“江山如此多娇”，即由壮阔折入艳丽，把重点放在壮丽并重而后侧重艳丽一边，这就同写历史人物由武功和文治并重到侧重在文治上。就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来看，他们的武功是可以和祖国江山的壮阔相配的，但从他们的文治看，也就是从文采看，就配不上祖国江山的娇艳，从而转到今朝的风流人物，功业和文采并擅，才可和江山的壮丽相配了。这样的议论既是歌颂今朝的革命英雄，也是贬低了历史上的英雄，通过这样对比，来贬低封建社会的英雄人物。

二

这首词的词牌是《沁园春》，题目是《雪》，也就是咏物词。从这首词里，可以探索一下毛主席是怎样咏雪的，也启发我们怎样写咏物的题目。为了帮助理解，试引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卷二中论咏雪诗的话作参考。

退之雪诗“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诚不佳。然欧阳永叔、江邻几以“坳中初盖底，垤处遂成堆”为胜，亦琐细而无味也。王若虚谓二公之评实当。李西涯又谓其“穿细时双透，乘危忽半摧”，为意像超脱到人不到处，此亦如菖蒲菹之各有嗜好欤？

门人苏养吾问：“雪诗何语为佳？”予曰：“王右丞‘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语最浑。然老杜‘暗度南楼月，寒深北渚云’次之。他如‘独钓寒江雪’，‘门对寒流雪满山’，‘童子开门雪满松’，亦善于语言者。”苏生笑曰：“独遗陶诗‘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何也？”予曰：“此二语亦六朝时吐属耳，非陶公造极之言，故不喜称说。然六朝人‘山明望松雪’‘山寒微有雪’二语，高秀不群，唐人仓卒未易到也。……”

这里举出咏雪的诗句，指出哪些是写得好的，哪些虽然经名人称引，其实是写得不好的。这里也接触到怎样才算好的问题，不妨用来帮助我们理解毛主席的咏雪词。

先看写得不好的例。韩愈《咏雪》诗：“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车子在雪地里走，车轮在雪上翻出两条白的带子来；马在雪地里走，马蹄在雪上印出一个个分散的银杯来。这两句写得很用心，但没有写出一种境界来，没有感情，所以虽刻画而不好。同诗：“坳中初盖底，垤处遂成堆。”雪在洼地里开始盖没了底，在土堆上便已成了雪堆。说这两句比前两句好，大概指从洼地到土堆，眼光看得远些。但这两句还是没有意境，琐细无味。同诗：“穿细时双透，乘危忽半摧。”穿过小隙缝有时雪花双双透入，堆在高处的雪忽然跌落下来。说这两句比前两句好，因为它写出了人们不注意处。但还是缺少意境，所以不佳。把这两句说成好得不得了，正像喜吃切碎的菖蒲块茎，说明他的口味不正了。陶渊明诗：“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侧着耳朵听不到一点声息，眼里看到一片洁白。这两句写得很工，但也缺少意境，所以不是陶诗中最好的句子。

再看写得好的例。王维诗：“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隔着窗子听见风吹竹声，开门一看大雪满山。下一句“雪满山”境界开阔，开门看到这种境界，有意外的惊喜感情。杜甫诗：“朔风吹桂水，大雪夜纷纷。暗度南楼月，寒深北渚云。”杜甫在船里雪夜怀人，想象南楼的月照到船里来，表达友人对自己的怀念。由于雪大，看不到月，但友情还很深切，还是托月亮暗暗度过来。由于雪大，感到北渚云寒。这两句写雪，写得很有情意。这两句不如王维那两句的浑成，但情意胜过它。柳宗元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写出一种静寂的境界。韦应物诗：“怪来诗思清人骨，门对寒流雪满山。”写出一种清寒而阔大的境界。“童子开门雪满松”，是“开门雪满山”的转化，“雪满松”可以入画。“山明望松雪”，“山寒微有雪”，由于山色照耀，才注意望出去，山上的松树都盖着雪。感到山中寒意，才注意到有微雪。这几句都有境界，有感受。

这样看来，咏物诗要是执著在物上用力刻画，就容易写得琐细而缺乏情意，即使像韩愈那些诗句也不行。要是写出一种境界，写出作者的情意来，这样才有诗味，才成为好诗。经过这样比较，就可以明显地看到毛主席的咏雪词，就上片说，有三点好处：第一，写出既雄伟壮阔而又秀丽的境界。上片写的，不论是千万里冰封雪飘，是长城大河的雪中景象，是山舞原驰，是比喻红日和雪后大地的红妆素裹，都极壮阔。这种阔大境界，远远不是“开门雪满山”之类的诗句所能比拟。再就红妆素裹的秀丽说，也远不是“雪满松”或“山明望雪松”所能比拟。再说前人的诗写得境界阔大的或欠秀丽，写得秀丽的或欠阔大，这两美不容易结合。毛主席这首词写得既境界壮阔而又极为秀丽，这就更为难得了。第二，既写得浑成而又刻画。写北国的冰封雪飘，写长城大河，大气包举，是浑成的。“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写雪景又刻画得极工。就上面所举的例句看，写得浑成的诗句不刻画；写得刻画的诗句琐细而不浑成。但毛主席着眼在北方的山脉和秦晋高原，所见者大，所以虽然刻画得极工还是境界阔大，形象鲜明；加上把静态写成动态，更增加了艺术魅力。第三，既有境界而又情意深厚。就上面所举的例句看，有境界的诗也有情意，但一般只是反映喜悦的情绪，不够深厚。这首咏雪词不同，在对祖国山河的赞美里含蕴着强烈的爱国主义感情，这种感情是植根于人民之中跟伟大的革命精神结合着，所以能在极黑暗的年代里看到祖国无限光明美好的前途，这种感情极为深厚。

好的咏物诗，往往不停留在物上，是通过物来写出深刻的思想意义，毛主席的咏雪词正是这样。这首词不光是咏雪，是通过咏雪来赞美祖国山河的壮丽；不仅这样，还通过对祖国山河的赞美引出英雄人物来，从而赞美今朝的革命英雄。这样咏雪，不停留在物上，写出深刻的思想意义，这是最高的咏物词。通过咏雪来写祖国山河的壮丽，可以运用景物描写；从写祖国山河的壮丽转到赞美今朝的革命英雄，光运用景物描写就不够，这就需要议论。

人谓诗主性情，不主议论，似也而亦不尽然。试思二雅中何处无议论。老杜古诗中，《奉先咏怀》《北征》《八哀》诸作，近体中《蜀相》《咏怀》《诸葛》诸作，纯乎议论。但议论须带情韵以行，勿近伧父(庸夫俗子)面目耳。(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下)

这里指出诗的议论的特点，要有情韵。就是抽象的议论在诗里不适用，有情韵的议论有时是必要的。怎么叫有情韵的议论呢？就这首词说：一是结合具体的人或物来发议论，像结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这些人物，结合弯弓射大雕的形象，这些都不是抽象的。二是运用对比、含蓄的修辞手法来立论。把历史上的英雄和今天的风流人物作对比，通过对比来突出今天的风流人物。对历史上的英雄指出他们的文采不足，对今天的风流人物怎样，却含蓄不作具体说明。这种对比含蓄手法，加强了词的情韵。三是议论和描写结合，下片中的议论是和上片中的描写密切结合着的，经过上片的描写，结合下片的议论来表达作品深刻的思想性。具有这样特点的议论，它不是抽象的，是很富有情韵的词的议论。

赵朴初词曲四首讲解

◇周振甫

观演《蔡文姬》剧有作三首

一      竹枝

黥头刖足语堪哀，不道成书有女回。了却伯喈千古恨，九原应感郭公才。

二     鹧鸪天

玉佩明珰望俨然，骊歌肠断草原天。忍抛稚子三千里，换得胡笳十八篇。家再破，梦初圆，中郎志业几分传？和亲肯遣王姬嫁，毕竟唐文汉武贤。

三     快活三带过朝天子四换头

左贤王拔剑砍地，镇日价女哭儿啼。进门来惨惨凄凄，出门去寻寻觅觅。千里，万里，处处是伤心地。胡笳做弄蔡文姬，怨绪哀弦难理。遣使何为？赎身何意？我道曹公差矣！谓中郎有遗书，有女儿能诵记，只消得寄个纸笔。睦邻大计，更要将心比他意常通声气，频传消息，何如认个亲戚？和吐番的唐太宗，和乌孙的汉武帝，都比你，有主意。

一九五九年七月

赵朴初同志看了郭沫若同志创作的历史剧《蔡文姬》演出后，写了词曲三首：一首是《竹枝》，一首是《鹧鸪天》，一首是《快活三带过朝天子四换头》。《竹枝》是乐府诗的名称，原来是湖南一带的民歌，唐朝诗人刘禹锡把它写成《竹枝》词。《鹧鸪天》是词牌的名称，也是曲牌的名称。《快活三》和《朝天子》都是曲牌名，同一宫调的两个曲牌联合在一起的称“带过”；曲调中每段前后的开头不同的称“换头”，这里一共四段，每段的开头都不同，所以称四换头。

赵朴初同志这三篇作品，既是富有才华的创作，也是对《蔡文姬》这个剧作的文艺批评。这里先对三篇作品做粗浅的解释，再来看一下这里提出的文艺批评。

一

先看《竹枝》。“黥(qínɡ情)头刖(yuè月)足语堪哀”，黥是在脸上刺字涂墨。刖是砍掉脚。《后汉书·蔡邕传》里说，董卓专权时，强迫蔡邕出来做官，三天里升了三次官。董卓被杀，蔡邕谈到时叹气，王允把他看作董卓的同党，要加严办。蔡邕请求“黥首刖足，继成汉史。”愿意受到砍掉脚和脸上刺字的刑罚，只求保留一条命，来继续完成他在编写的后汉的历史。当时的太尉马日对王允说：伯喈熟悉后汉掌故，应当让他继续写成后汉的历史。他犯的不是什么罪，杀他会失人心。王允不听，蔡邕便死在牢里。他请求“黥头刖足”的话是可悲的，更可悲的是连这样的请求都得不到，被害死了。“不道成书有女回。”不道即不料，料不到有女儿回来完成他的历史著作。这是《蔡文姬》剧本里说的，剧本里写董祀对文姬转述曹操的话：“你的才情不下于班昭；班昭能够继承她父亲班彪的遗业，帮助她的哥哥班固撰成了《前汉书》，你也尽可以继承伯喈先生的遗业，参与《续汉书》的撰述。”这是郭沫若同志的创造。按照《后汉书》的记载，蔡邕死后，他著作的后汉历史，因李傕之乱，散失不存。又《董祀妻传》里记曹操问文姬：“听说夫人家里多书，还能记得吗？”文姬说：‘从前父亲有赐书四千卷左右，散失完了。现在能记住的，约四百多篇。”曹操就请她写下来。可见没有请她来继续编写后汉历史的事。“了却伯喈千古恨，九原应感郭公才。”伯喈是蔡邕的字，他死在牢里，不能完成编写后汉历史，是千古恨事。结束这个千古恨事，让文姬来续完后汉的历史，这就使九原之下的蔡伯喈也要感叹郭沫若同志的才华了。这样说，就是指出事实上没有这回事，这只是郭沫若同志的创造。九原在山西绛县北面，是晋国贵族的墓地，这里指地下。

第二首《鹧鸪天》。“玉佩明珰望俨然，骊歌肠断草原天。”玉佩，是用玉挂在身上做佩带。珰是耳饰，嵌着明珠称明珰。《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耳着明月珰。”这是讲文姬的装饰。剧本里的文姬是南匈奴左贤王的王后，所以服饰华贵。望之俨然，结合演出，望上去很神气。这句从清朝诗人王士禛《再过露筋祠》的“翠羽明珰尚俨然”来的。骊歌，骊是黑马，古辞，“骊驹在路，仆夫整驾。”车夫驾着黑马，准备出发；因此称分别时唱的歌为骊歌。曹操派使臣带了金帛到南匈奴去，要赎文姬回去。文姬同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她的家在南匈奴的草原上，她要和孩子分别，所以肠断。

“忍抛稚子三千里，换得胡笳十八篇。”“忍”即“岂忍”，文姬哪儿忍心抛弃两个孩子到三千里外的汉朝去，换来的是悲痛的《胡笳十八拍》。剧本里写文姬不忍心和两个孩子分别，又反复引用了《胡笳十八拍》。像在第一幕里，一开头就唱第十二拍，写和两个孩子分离的痛苦。在第一幕中间，又引了胡笳十三拍，加强了和孩子生离同于死别的痛苦。在第四幕里，借了曹操和曹丕的对话，极力赞美《胡笳十八拍》写得怎样好。这里，含有一个用意，即郭沫若同志要极力表明《胡笳十八拍》是文姬的作品。赵朴初同志在这里点明文姬是不忍抛弃稚子，用来换取《胡笳十八拍》的。这样说，暗示《胡笳十八拍》当是后人拟作，不是文姬的创作。像“戎羯逼我兮为室家”，“羯”是匈奴的别族，在晋朝时入居羯室(今山西辽县)，才称为羯。文姬时还没有“羯”的名称，所以她在《悲愤诗》里只说“来兵皆胡羌”。这个“羯”字就可证明《胡笳十八拍》当是后人拟作。赵朴初同志在这里含蓄地暗示这是创造，正说明把《胡笳十八拍》说成是文姬的作品，是不可信的。

“家再破，梦初圆，中郎志业几分传？”从伯喈的死在牢里，文姬的被掳，是家第一次破了。文姬被掳到南匈奴，生了两个孩子，又成立了一个家。曹操派使者来赎文姬回去，拆散了她的家，使他们夫妇、母子生离，是家再破。文姬回到汉朝，在路上接受了董祀的劝告，从悲哀中醒悟过来，重振精神。她同董祀本是亲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终于嫁给董祀，这正是好梦初圆，但蔡中郎的志业又完成了几分呢？原来剧本里写曹操把文姬赎回来，要她继续完成蔡伯喈未完成的后汉史，是无稽之谈，所以这里婉转地点了一下，中郎志业有几分传下来，正说明没有几分传下来，因为这本来是虚假的嘛。蔡邕官封左中郎将，所以称中郎。

“和亲肯遣王姬嫁，毕竟唐文汉武贤。”剧本写文姬成了王后，也就是王姬。剧本第五幕里写曹操对文姬说：“左贤王……把你留给他的铜镜，转送给董祀，这不是他有意撮合吗？”第四幕里，文姬对曹操讲了左贤王的誓言：“从今以后决心与汉朝和好！”曹操也是要和南匈奴和好的。历史上的和亲，像唐太宗(文皇)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王弃宗弄赞，汉武帝把乌孙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都是公主出嫁。剧本里写南匈奴和汉朝和亲，却让左贤王的王后嫁给董祀。所以提出问题：和亲怎么肯派王姬出嫁呢？毕竟唐文皇，汉武帝贤明，派公主出嫁，怎么会让少数民族首领的王后出嫁呢？“肯”即“岂肯”，怎么肯，即不肯的意思。指出左贤王是不肯让他王后出嫁的。

《快活三带过朝天子四换头》：“左贤王拔剑砍地，镇日价女哭儿啼。”上一首提到左贤王“和亲肯遣王姬嫁”，这一首紧接着写左贤王的不肯，为了曹操派使人来赎文姬，要拆散他们的家，拆散他们的夫妇和母子，他恨得拔剑砍地。“镇日”即常日，指很多天，不是一天两天，左贤王老在怨恨。“价”是助词，犹“的”。“进门来惨惨凄凄，出门去寻寻觅觅。”这里借用了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种惨惨凄凄，包括文姬走后的情况，进门来不见了文姬，看到听到的只是女哭儿啼，出门去寻寻觅觅，也找不到文姬。这样写，正是伏下对曹操的批评，“我道曹公差矣”。一方面是承接上文的“肯遣”，一方面是开出下文的批评，这四句又写得极为形象，这里显出作者的才华。

左贤王这方面是这样愤恨痛苦，那末文姬这方面又是怎样呢？“千里，万里，处处是伤心地。胡笳做弄蔡文姬，怨绪哀弦难理。”同样是极度悲伤。从南匈奴回到洛阳，所谓“忍抛稚子三千里”，所以说要走千里，夸张一点是万里，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伤心之地。因为越走离开她的家越远，离开她的丈夫和儿女越远，越是伤心。这种伤心，在胡笳里吹奏出来，《胡笳十八拍》表达了她诉不完的怨恨。不说她用胡笳来诉说怨恨，说胡笳在作弄蔡文姬，好像她被胡笳作弄得哀怨难消，这是一种婉曲的写法，避免直说，显得更含蓄，更深刻。“怨绪哀弦难理”，胡笳是吹的，不是弹的，所以“怨绪哀弦”是哀怨的情绪，是哀怨的心弦，是“剪不断，理还乱”，是难以理清的。上面写了左贤王常日里的痛苦，这面写了文姬长时期的痛苦，接下去对曹操的批评就更有力量。

“遣使何为？赎身何意？我道曹公差矣！”把人家的家庭拆散，把人家的夫妇、母子拆散，造成人家夫妻怨恨，女哭儿啼，那末曹操的派使臣去干什么呢?去把文姬赎回来干什么呢？我说曹公错了！在剧本里，写曹操要把文姬赎回来，是为了让他继承她父亲未完成的事业，编完后汉的历史。可是到了文姬回来，见到曹操时，曹操根本没有向她提过要她继续编后汉历史的事，直到她回来后经过整整八年，曹操再召见她时，也没有一个字提到继续编后汉历史的事，那末上面多次强调要赎她回来，是为了继承他父亲事业的话，不都落空了吗？剧本第四幕里，写文姬对服侍她的侍书说：“我父亲的著作很多，可惜都丢散了，算来我还能记得四百多篇，我正在清写目录。我想，如果我把这四百多篇尽快抄录出来，对于《续汉书》的撰述，是会有所帮助的。”原来曹操赎她回来，不是要她继续编写《续汉书》，因为伯喈的《续汉书》早已散失，无法续编了。那末赎她回来，无非是要她把她记得的伯喈遗文默写出来。“谓中郎有遗书，有女儿能诵记，只消得寄个纸笔。”让她默写出来就行了，何必去把她赎回来呢？所以说“我道曹公差矣！”

不仅这样，剧本里写曹操和左贤王都要和好。“睦邻大计，更要将心比他意。常通声气，频传消息，何如认个亲戚？”汉朝和南匈奴的和好，是睦邻大计。要贯彻这个睦邻大计，更要将心比心，替左贤王打算。文姬做了左贤王的王后，通过这个关系，双方经常通通声气，经常传递消息。与其把文姬赎回来，还不如和左贤王认个亲戚。那末曹操的做法既没有必要，更会激起左贤王的怨恨，实在是很愚蠢的了。“和吐番的唐太宗，和乌孙的汉武帝，都比你，有主意。”历史上的唐太宗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汉武帝把乌孙公主嫁给乌孙，他们考虑睦邻大计，都是把公主嫁出去，和兄弟民族结亲。曹操却把已经做了王后的蔡文姬赎回来，跟历史上的睦邻大计相反，进一步批评“我道曹公差矣！”对曹公的批评，实际上是对剧本的批评，这就接触到赵朴初同志在这三首作品里的文学批评观点了。

二

“我道曹公差矣！”为什么不是批评曹操而是批评剧本呢？因为剧本里写的曹操是郭沫若同志的创造，不是历史上的曹操。“曹公差矣”是剧本里的曹操错了，不是历史上的曹操错了。批评剧本里的曹操错了，正是批评剧本。原来照《后汉书·董祀妻传》的记载：“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帛赎之，而重嫁于祀。”原来文姬被南匈奴部队掳去，在左贤王部下。文姬在《悲愤诗》里写“所略有万计”，以万来计算，可见被掳的汉人之多。“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文姬被掳后，过的是这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生活。在这种被奴役被侮辱的生活里，她生了两个孩子。因此，当她被赎回汉朝时，“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可见她在南匈奴过的是奴隶的生活，根本不是什么王妃。曹操把她赎回来，是把她从奴隶中救拔出来。正因为她是奴隶，所以可用金帛去赎出来，哪有王后可以去用金帛赎回的道理。但她已生了两个孩子，所以她对于自己的被赎，感到“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的矛盾，一方面感到庆幸自己可以从奴隶生活中解脱出来，一方面又有抛弃儿子的深切悲痛。剧本里把处在奴隶生活中的文姬，改成王后。曹操赎文姬原是把她从奴隶中救拔出来的好事，经剧本里这样一改，变成拆散她的幸福家庭，就成为坏事了。在封建社会里，一个人有没有后代是一件大事，曹操因为蔡伯喈没有后代，所以要把文姬赎回来，把她嫁给董祀，望她生子作伯喈的后代。这在当时是认为一件好事。所以历史上的曹操赎文姬，是一件好事。剧本一改，就变成曹操做了坏事了。

在这里接触到怎样评价历史剧的问题。对文学作品说来，不要求它写真有的实事，要求它写应有的实情；不要求它写真人真事，要求它反映生活的真实。真人真事就是真有的实事，生活的真实就是应有的实情。作品里写的虽然不是真人真事，但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和事件，在生活中是存在的，是作者从生活里提炼出来的，所以是生活里应该有的真实情况。对历史剧的要求也是这样，不要求它写历史上的真人真事，要求它反映历史上的生活真实，写历史上的应有的实情。所以问题不在于在剧本里创造了曹操、蔡文姬这些人物，创造得不同于历史上的曹操和蔡文姬，问题在于剧本里创造的人物和事件，是不是符合历史上的应有的实情，是不是反映历史上的生活真实，是不是写得合情合理。

“谓中郎有遗书，有女儿能诵记，只消得寄个纸笔”。既然曹操赎文姬回来，要她完成伯喈未完的事业，不是要她写出她记得的伯喈遗作，那怎么说“只消得寄个纸笔”呢？在这里，实际是批评剧本里存在的大漏洞。剧本里反复提出赎文姬回来的原因，是要她完成伯喈未完的事业，认为这是件大事。可是到文姬回来了，曹操根本不跟她谈这件事，到文姬回来已经过了整整八年，曹操再召见她时，还是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件事。那末前面反复提到的赎她回来的理由，全部落空了。文姬回来能够做的事，只有把她记得的伯喈遗文默写出来的一件事，那只要寄个纸笔去就够了。赵朴初同志这样的批评，既深刻而又巧妙，深刻的是含蓄而不明显地指出剧本的大漏洞；巧妙的是看不出在批评剧本里有这个大漏洞，这正是技巧的高明处。不仅这样，这里实际上指出历史剧的限制。剧本里为什么有这个大漏洞呢？为什么不写曹操亲口对文姬说，要她继续完成伯喈未完成的事业，为什么不写文姬回来八年以后，已经续成了《续汉书》呢？这样写，不就没有漏洞了吗？因为事实上，伯喈的《续汉书》稿子早已散失，文姬无法续写，根本没有这回事，剧本受到历史的限制，不好无中生有说文姬续完了《后汉书》，只好避而不提，造成大漏洞。这又说明历史剧的虚构，不能不受历史的限制，超出了这个限制，不免要造成漏洞。赵朴初同志在批评里接触到这点，所以更其见得深刻。《鹧鸪天》里指出“中郎事业几分传？”正是针对这个漏洞说的。

剧本里把处在奴隶地位的文姬写成王妃，于是更大的矛盾产生了。《鹧鸪天》里提出“和亲肯遣王姬嫁”，指出了这个矛盾。剧本写文姬是王后，曹操出钱去把一个王后赎回来，这已是天下奇闻，不合情，不合理了。把一个王后下嫁给小官董祀，大大降低了她的身份，更是不合情理。剧本想弥补这个矛盾，让左贤王自己要把文姬嫁给董祀，好像这不是曹操的主意。这样一来，变成左贤王把自己的王后出嫁，更不合情理了。这也说明历史剧按照历史事实来写，更容易符合历史上的生活真实，比较自然。要是作者把自己化成上帝，随便调派历史人物，不免弄巧成拙，免不了要违反历史的真实，造成左贤王遣嫁自己王后的荒唐事了。再从睦邻大计，提到和亲，提到唐太宗、汉武帝，正说明剧本写到把王后出嫁，是违反历史上应有的实情。这样的批评，是根据历史剧要求反映历史上生活的真实提出来的，这样的批评是正确的，是深刻的，是非常巧妙的，是有高度的艺术手腕的。

《文心雕龙·神思》篇里谈到创作，提出“神与物游”，神思同外物接触，才能产生文思。这篇叫《观演〈蔡文姬〉剧有作》，正是从“神与物游”来的。接下来提到酝酿文思，指出要“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创作为什么要积学酌理呢？读了这三首作品，才认识到积学的理的重要。因为看的是历史剧，没有有关的历史知识，就看不出剧本的优点或缺点，也写不出这三首词曲来。只有具备这个历史剧的知识，才能提出评价来。光具备了这个历史剧的知识，不一定能提出正确的评价，所以还要酌理，提高到理论上来，要会分别历史和历史剧的不同，对创作历史剧的要求，才能作出较正确的评价。积学为什么要储宝呢？结合蔡文姬的故事说，《乐府诗集》引唐朝刘商的《胡笳曲序》说：“蔡文姬为胡人所掠，入番为王后。”这也是有关文姬的记载。可见学问有正确的，有错误的，要积累正确的学问，批判错误的记载，这才是储宝。作者正是这样做的，所以能提出批评来。怎么知道刘商的话是错误的呢，因为它和历史记载不合，和文姬自己写的《悲愤诗》不合，所以知道它是错的。再像剧本里通过曹操的嘴，极力赞美《胡笳十八拍》，认为只有文姬才能写得出这样好的诗，反对说它是后人拟作。《鹧鸪天》里指出“忍抛稚子三千里，换得胡笳十八篇。”不忍心抛弃稚子来换取《胡笳十八拍》，即抛弃稚子来换取《胡笳十八拍》是她不忍作的。这样说，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批评剧本里曹操说的，只有把她赎回来，才能产生这样的好诗；一个是暗示《胡笳十八拍》不是文姬作的。这就需要学问，需要储宝，才能作出这样的判断。这里点明“三千里”，正是用文姬《悲愤诗》里的“悠悠三千里”，用它来和《胡笳十八拍》相对，正说明《悲愤诗》是文姬写的，《胡笳十八拍》是后人拟作。这样的判断就需要储宝。那末从这三首词曲里，我们又看到创作对于“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的重要。

临江仙

夜梦江上，有巨舟载云旗鼓浪而过。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转瞬舟逝，怅然久之。醒作此词以志异。

不道相逢悭一语？仙舟来梦何因，弥天花雨落无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望中缥缈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

一九六九年

赵朴初同志这首词是含着血泪来写的，是充满着痛苦的心情来写的，当我们读懂了这首词后，我们每读一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不是一般的词，是具有深沉的激情和高度技巧结合的词。

这首词写在一九六九年，正是“四人帮”横行的时期，也是四人帮控制文坛为非作歹的时期，弄到“万马齐喑究可哀”。作者以满腔血泪来悼念被“四人帮”迫害而死的同志，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得不用假托夜梦的手法来做掩护，因此写了一个小序。小序里写的梦里见的巨舟，“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轻裾广袖”是古装，暗示舟中人皆已作古。“载云旗”之舟即词中的“仙舟”，“舟逝”即“仙逝”，都是暗示那些人都已死去。写“巨舟”，写“望若神仙”，正说明写的不是传说中的神仙，而是生活的真实。用“巨舟”显得舟中人物的多；有男女老幼，显得被害的面很广，不问男女老幼都受到迫害。“望若神仙”，说明他们都已被迫害而死。接着进一步点明，“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指出这些男女老幼中就有作者两小无猜的好朋友，暗示这群男女老幼都是现实生活中的人，只是他们已经离开了人世，被迫害死了。“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这样迷离惝怳，是一种瞒过“四人帮”的手法，也与下文“弥天花雨落无声”相应。

满腔血泪，从何处写起呢？还是从自己两小无猜的朋友写起。“不道相逢悭一语，仙舟来梦何因？”不料碰到了还是悭于一语，这不光是写梦里的事，也是生活的真实。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知识分子成为专政的对象，彼此不相往来，偶然碰到了，也是以少说为妙，悭于一语。这里正是假托梦中的事来反映生活的真实。在这句里，联系小序，含有没有说出的话，这个悭一语的朋友，就在被迫害中离开了人世，到仙舟里了。在仙舟里的，不光是一个朋友，还有无数的男女老幼。仙舟来梦是为什么呢？词中言“仙舟来”者，来即逝也，无逝则无来也。“弥天花雨落无声”，这是上半阕中核心的句子。表面上好像用佛教里的天雨花的故事，实际是用“弥天花雨”来比喻被迫害而死的男女老幼；用“弥天”极见被迫害之广；用“花雨”，极见被迫害而死者是“百花齐放”中的花。这样大量人才的被迫害而死，在“四人帮”的压制下面，一点没有声息，这是多么可悲，“无声”还有“欲招之与语”而终于“悭一语”的意思，含有欲与死者语而死别吞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是花痕还是血泪痕，落在襟上不甚分明。说“不分明”是掩饰之辞，实际上，既然落在襟上，自然是血泪了。所以说这篇是作者含着血泪写成的。

下半阕结合江上仙舟来写：“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娟娟是美好，即指舟中的男女老幼，指无声的落花，被秋水所隔，正是隔着江水。江里是风吹浪涌千层，正是“四人帮”在兴风作浪。

下面联系到当时的局势。“望中缥缈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这里用唐诗人钱起的《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又联系到“江上有奇峰，藏在云雾中”，所以说缥缈。但“四人帮”的压力就在眼前，所以是在望中。结合“鼓瑟”，从琴囊里抽出琴来，立即拔掉系着弦的短柱，使无法弹奏，正怕一弹奏会亵渎湘灵。这个“渎”，实际是冒犯，怕冒犯湘灵闯出大祸来，这正写出当时万马齐喑的局面，暗示“四人帮’的淫威。抽琴去轸，承上“鼓瑟”来，瑟和琴都是弦乐器，从瑟引出琴来。轸是琴上系弦的小柱，用来调整音调的。这里引了《韩诗外传》中的故事：孔子南游到楚国，看到有个女子在洗衣服。孔子说：“那个女子，可以跟她谈吧。”抽出琴来，拔去系弦的小柱，交给子贡，说：“好好讲话，听她说什么。”子贡去对她说：“有琴没有小柱，愿请你调整一下音调。”那个女子说：“我不懂音乐，怎能调整音调。”这个故事是说那个女子不受挑逗。这里只采用了抽琴去轸，不能弹琴，怕琴声会触犯湘灵。抽琴欲弹而终于去轸不弹，即“弥天花雨落无声”意。以歌曲来比，每支歌曲都有它的主旋律，“无声”便是这首词的主旋律。首句和末二句是暗指“无声”，“弥天”一句是明说“无声”，始于“无声”，终于“无声”，这支歌实际是于无声之处谱出无声之曲。

这首词在艺术上的特点，是精练、含蓄，所谓“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文心雕龙·征圣》)义精而辞隐，就意义说，是说出了千万人心里要说的话，是正言，是正义；就艺术手法说，是说了人人所不能说的话，是曲隐，是微辞，才能避免受“四人帮”的迫害。正因为是微辞曲隐，所以说出的少，不说出的多，不说出的话都含蓄在说出的话里，所以说出的话里有无穷的意味，可以细加体味，这正如上面指出的“不道相逢悭一语”，既指小序中所写的，又反映了生活的真实，又是现实生活的高度概括。每一个处在那种苦难生活中的人对此都有深切体会的。从整首词看，更是意味无穷。

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形象鲜明。“弥天花雨落无声。”从字面看，景象极美，满天花雨。其实，在这个景象里，充满着无限血泪。在形象中又微露正意，“花痕还是泪”，实际是沾襟的血泪，这才是正意。但这个正意还是含蓄出之，并不明说，用“花痕还是泪？”的疑问句，把花痕和泪痕并提，用花痕来混淆泪痕，使精义曲隐。但又微露正意，点明“襟上”，襟上可以留下血泪痕，不容易留下花痕。又用“不分明”来使这个含意曲隐，好像分不清是花痕还是泪痕了。再像“信是娟娟秋水隔”，也是形象美好的，又是含意曲隐的。像“娟娟”，含有“狷狷此豸”，指姿态苗条，正指美人，与落花相应。又是“美人娟娟隔秋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从这句话里，唤起了这样美好的忆念。这些忆念又同“弥天花雨”相结合，又同舟中男女老幼相结合，又同每一个具有这种生活感的人的忆念相结合，这些话都有无穷的含意可以体味。

这个精义曲隐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具有扑朔迷离的掩护作用。像“望中缥缈数峰青”，用“缥缈”，好像烟云缥缈的仙山，好像是美好的；实际上是指“江上有奇峰，隐在云雾中”，是丑恶的。像“端恐渎湘灵”，不敢亵渎湘灵，表示对湘灵的崇敬；实际上是怕触犯湘灵，正写“四人帮”的淫威，暗指他们的罪恶。这种曲隐，在当时是必要的。在当时，只有这种曲隐微辞，才能写出精义正言来。

赵树理

赵树理（1906—1970），原名赵树礼，男，山西沁水县人。现代著名小说家、人民艺术家。在中国新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1925年夏考入山西省立长治第四师范学院，接触到新文学，开始写新诗和小说。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投身抗日，写出了《小二黑结婚》等一批深受广大群众欢迎的小说。新中国成立，先后在《工人日报》《说说唱唱》《曲艺》《人民文学》等刊物就职。继续深入农村生活，创作了《三里湾》等。1964年回山西工作，兼任中共晋城县委副书记。历任中国文联常务委员、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曲艺协会主席。中国共产党第八次代表大会代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至三届代表。赵树理是迄今为止写中国农民最为成功的作家，他所开创的“山药蛋派”，成为新中国文学史上最重要、最有影响的文学流派之一。不幸在“文革”期间遭到残酷迫害，1970年9月23日在山西含冤去世，享年六十四岁。

代表作品有：小说《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李家庄的变迁》《登记》《灵泉洞》《三里湾》，长篇评书《实干家潘永福》等。

读别人的文章，说自己的话

◇赵树理

中华函授学校叫我来参加开学典礼，我觉得很荣幸；叫我来讲话，却实在不敢。因为在座的有许多位都是语文方面的老前辈，我当学生的时候还读过他们的书呢，所以我在他们面前实在感到没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既然要我来说，就只好谈谈我自学语文的经过了。

我小时候没上过初级小学，那时我们山区的文化还很落后，我进的是私塾，听老师讲四书五经，也就是坐“冷板凳”。后来上过两年半初中，学语文也没有新式课本，老师选的讲义，是从《古文辞类纂》上选下来的古文。讲的方法是老师先讲，讲懂了就念，念着念着就作起文章来了。这种办法想起来倒也有效，可是就说不出个道理来。后来就自己读书，所以我学语文主要是靠自学的。

写文章好比走路，也就是说，把我们要说的话用笔写下来，要像走路一样的顺当才好。刚才吕叔湘先生讲的“嚼字”，我有时也干过。我是不会作诗的，可是有时也写一些韵文，类似诗的东西，这类东西文短字少，几句话就要见高低，这就需要嚼字，不断地改，有时睡了觉想起还有不妥当的地方，爬起来又改。这样改了又改，往往改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连我的孩子都问我：“爸爸，你怎么老改！”我深深地体会到要使文章能够准确地达意，就得嚼字，就得认真改。

写起文章来要像走路一样的顺当，我认为这和我小时候坐在板凳上哇喇哇喇地念书有关系。譬如，小时候老师教我们读《庄子》，我们就学到庄子的句法；读韩愈的文章，又学到了韩愈的笔法。各种风格的文章都学，久而久之，我们学会了读别人的文章，说自己的话。读别人的文章固然对自己的说话有关系，可是书读多了就不会单模仿一个人的话了。所以多读是学语文的好办法。函授学校的讲义，我虽没看过，可是我认为不仅要多读，而且要认真钻研和做好作业。譬如吹笛子，笛子有几个洞，哪个洞发什么音，只要个把钟头就能记住，可是你要能吹出个调子来，而且要吹得好听，那可不是一天半天的功夫。所以有许多道理不讲是不行的，可是只懂道理，不能举一反三，不进行锻炼，也是不行的。因此多读固然需要，多写也需要，离开了这两项，语文是学不好的。

有人说，写文章比说话容易，这虽是句玩笑话，可也有它的道理。譬如说，文章写了上一句，下一句想不好，明天可以接着再写；说话可不行，我不能因为一个字没想好就站在这里五分钟不讲话。还有，在说话时多说了“这个”，当你声明“这个”不算数的时候，不但没有把“这个”去掉，反而又添了几个字，而写文章的时候，就可以轻轻地圈了它。因此我们写文章应该要比说话说得更好，不要说一些空泛不着边际的话，更不要走“下笔千言，离题万里”的路。如说大鼓或快板时，有一些江湖话在一段里说几句就可以了，可是有的却噜噜苏苏说了半个钟头，使群众听了摸不着头脑。如走这种路，也就糟了。

语法，我曾经自学过一些，钻得不深。语法是研究语言合不合规律的，可以检查出语言中有没有错误，这对我们运用语言很有帮助，应该学习。

写文章要看对象，要明确是写给谁看的，因此在写的时候要考虑读者懂不懂、感不感兴趣的问题。这跟大家做作业不同，老师看作业是任务，不想看也得看；写的东西可不一样，读者不爱看的话，可不能怪人家，更没法去要求或批评别人。因此，我们在写作的时候，要注意口语化，要使用劳动人民所喜爱的语言，我们不仅要从书本上学习语言，还要去向群众学习语言。我个人在写作时就感到，从口头上学来的语言，要比书本上学来的多一些。

举例来说，歌剧《白毛女》中的唱词：“昨晚爹爹转回家，心中有事不说话。”这既不是古体诗，又不是今体诗，而是一种唱词，是为农民大众所喜爱的。假如把这两句话改为古风的体例：“昨宵父归来，戚然无一语”，农民对这便会感到兴趣不大。如果改为洋腔：“啊，昨晚，多么令人愉快的除夕，可是我那与愉快从来没有缘分，被苦难的命运播弄得终岁得不到慰藉的父亲，竟捱到人们快要起床的时候，才无精打采地拖着沉重的脚步踱回家来。从他那死一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有像长江黄河那样多的心事想向人倾诉，可是他竟是那么的沉默，以至使人在几步之外，就可以听到他的脉搏在急剧地跳动着。……”这一段话虽然没有超出“昨晚爹爹转回家，心中有事不说话”的范围，写得细致，感情也丰富，可是乡村里的老头老太太就听不懂，就不感兴趣。这并不是说这文章不好，而是说它不合对象。

我们学语文，不论是古人的文章，外国人的文章都需要读，只有多读才能眼界开阔，知识丰富。可是我们写起东西来却要看对象，应该以广大的工农群众为对象。那末知识分子的语言是否要变一变呢？我看要看写什么文章。如写小说、剧本等文艺作品，我认为一定要变。譬如，《白毛女》这个剧本在中国，甚至在世界上都算是较高水平的作品。从语言上说，也不算是低的水平了。但它的语言是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起来的；脱离了在普及的基础上的提高，群众是不能懂的。这种从普及的基础上提高的语言，在知识分子看来算高的还算低的？我虽然不能代表知识分子，但是从那些看惯了戏曲、戏剧，甚至外国歌剧的知识分子的反映来看，都还觉得好，公认它是名著，并没有人提出应该把它用《西厢记》或者世界名剧的那些语言来写，才算是上乘的。

总之，我们要善于向群众学习语言，我们要善于对语言进行加工，把我们的语言锻炼得要说什么就能恰如其分地把什么说清楚，也就是能把自己要传达的思想感情准确地传达给读者，这也就是我们学习语言的目的。此外，书本上的语言，有好多是别人从群众中取材和加工的结果，也是我们学习语言的重要参考资料。

徐世荣

徐世荣（1912—1997），男，北京人，著名语言学家。长期从事语言教学与研究工作，在普通话的语音教学与推广、汉语拼音方案的推广、标点符号的研究、语法研究及词典编纂方面做出了突出贡献。

1935年毕业于北平师范大学。后历任中国大辞典编纂处编纂员、中学语文教师、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北京电影学院、北京广播学院、中央普通话语音研究班兼职教授，教育部“普通话教学指导处”副处长，普通话审音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副研究员，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研究员，中国语言学会理事等职务。1997年12月2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主要著作有《普通话语音知识》《语法教学讲话》《普通话正音手册》，新部首索引《国音字典》《国语辞典》《同音字典》《标点符号讲话》《语文浅论集稿》《古汉语反训集释》《北京土语词典》等。

容易读错的字

◇徐世荣

汉字的历史相当长，大致有三千五百年以上。这么长的历史，不管是字形还是字音，中间都有很多变化。变化纷纭错杂，使我们摸不清它的规律，所以现在我们学习起来有许多困难。今天着重讲讲汉字的读音问题。

汉字难读，大家都有同感，时常会遇到读错字音的情况。我过去一直是搞教学的，自己是教语文的，应该多认识些字吧，可是这话很难说。二三十年前，我教中学的时候，就怕点名。那时每堂课都由教师点名，特别是新学期开始上课，要点四十几位新学生的名字。不定遇见什么古怪的生字，事先又不知道名单，无法查字典准备。怎么办呢?那时候也有个窍门儿，点到不认识的名字，就把它跳过去，等点完了以后，没点到名字的学生他自然就举手问：“老师，怎么不点我?”我就说：“你叫什么?”他说我叫什么什么，好!我就从他嘴里认识了这个字。这简直成了笑话。

我们在生活当中遇到字不认识，或者听到别人念错的情况也很多。例如在电影的解说或对白中就有人把安徽省歙(shè设)县，错念xì(隙)县，《红岩》小说中的叛徒“甫志高”的“甫”(fǔ府)，有人错念成ｐǔ(普)。社会上一般人读错字，经常听见的，如“工业券”的“券(quàn劝)”念成juàn(卷)；“塑料鞋”的“塑(sù素)”念成shuò(硕)；“大吼一声”的“吼(hǒu猴，上声)”念成kǒnɡ(恐)；“撑竿跳”的“撑(chēnɡ称)”念成zhǎnɡ(掌)。诸如此类的例子一时也说不完。甚至习非成是，形成一定的势力。研究起来，念错字是有原因的。我们不妨通过这些现象，分析分析它的原因，也许可以帮助大家找个窍门，想点办法，避免读错字。今天要讲的主要有两大部分：第一部分讲关于汉字的一般知识，也就是“汉字浅说”，包括汉字的发展，读音标准，正确地对待汉字等一些内容。第二部分是主要部分，讲容易读错的字。最后用当前文字改革的任务收结。也许有人说你要讲容易读错的字，你就直接讲好了，何必讲汉字的发展呢?要知道，我们摸一摸汉字的情况，分析一下汉字本身的问题，才便于了解这些字容易读错的原因。

一、汉字浅说

1．汉字的发展过程。汉字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中间有很长的发展过程。最早的汉字是画画儿。用画画儿的方法来表达思想，是会受到局限的，随着社会的发展，事物日益繁多，有的就画不出来了。单靠画画儿的方法不够用了，于是又出现了其他的造字方法。画画儿的方法也叫“象形”，如“口”就是照人的嘴画的一个图形。“日”和“月”就是照太阳和月亮的形状描画下来的。“象形”的造字法之后，还有“指事”和“会意”。

“指事”的方法就是在字形上画一个符号，作为标记，表示意思。如“刀刃”的“刃”字，“刀”好画，“刃”怎么画？就在“刀”字上点一个点，表示这里就是刀刃。“根本”的本字，在“木”字脚下点一个点(后来变成一短横)，表示这里就是树根。

“会意”的方法是用现成的字拼合起来，表示意思。如“光明”的“明”字，把最亮的太阳和月亮合在一起，就表示出“明亮”的意思。又如“美丽”的“美”字，古人联想到个儿大的羊，肉味鲜美，于是把“羊”和“大”合在一起，表示美的意思。

不论象形也好，指事也好，会意也好，这些造字方法都太费劲了。造出来的字，数目有限，不能适应越来越复杂的客观需要。于是汉字又发展到一个新阶段，出现了“形声”的造字方法。如“铜”字，铜是一种金属，便用“金”作为“形符”，来表示它的形性，又因它叫铜，便找一个现成的读音相同的字“同”，作为“声符”，表示它的声。这样，用“形声”的造字法，造出了“铜”字。

所谓形声字，就是一部分表示“形”，一部分表示“声”，形声两部分合起来，表示某一个事物。这样一来，在为数有限的原有汉字的基础上，可以创造大量的新字，汉字的创造就不再受到限制了。如一个“同”字加上一个“金”旁，就是金属“铜”，加上“木”旁就是“桐树”的“桐”；加上“酉”旁，就是一种化学溶剂的“酮”。又如“鱼”字，旁边加上一个声符“里”字，就是“鲤鱼”的“鲤”字；旁边加上个“即”字，就是“鲫鱼”的“鲫”字；加上“连”字，就是“鲢鱼”的“鲢”字等。

汉字造字方法到形声阶段确实往前进了一大步。象形是表形的，指事、会意是表意的，发展到了形声，就慢慢向表音的方向发展了。汉字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字都是形声字，越到后来形声字越多。大家所熟悉的化学元素名称，“钾”“钠”“钙”“氧”“氢”，都是后来造的形声字。许多象声词，如“咚”“当啷”“叮叮当当”这些字原来没有，都是后人陆续按形声的方法新造的。

既然现代汉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字都是形声字，从理论上讲，咱们就可以抓住这个特点，根据“声旁”来断定字的读音(当然有百分之几的非形声字，还是要逐个去辨认它)。那么是不是说，我们只要根据声旁来读字音，就可以正确地读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字音了呢？事情还不是这样简单。古今语音的变化，否定了这一个读字的依凭。形声字的声符靠不住了，给我们增加了识字的困难。下面还要细讲。

汉字经过三千多年的发展，在书写方面有很大的变化。从甲骨、金文、大篆、小篆、隶书到楷书，从根本上讲，只是笔画形状的变化。就笔画来看，原来的曲笔，现在变成直笔了，原来圆形的，现在变成方形的了。这些笔画形状的变化，在各个字之间，又不尽相同，使我们现在辨认汉字，有一定的困难。同一个字，在写法上还有的多一笔，有的少一笔，该连的，该断的都不大一致，往往出现别体，这也给我们学习汉字造成了困难。

2．字与词。我们都知道语言同文字的关系，语言在先，文字在后，文字是记录语言的。古代汉语里，绝大多数的词都是单音词。如“天”“地”“人”“日”“月”，都可以用一个字来记录。可是现代汉语就不同了，如“日”现在说“太阳”，“月”现在说“月亮”。现代汉语逐渐向多音词发展了，特别是向双音节发展。如：“话筒”“茶杯”“电灯”“星星”“云彩”都是双音节的。同音的字很多，单音词容易发生误会，如“童”“同”等，再加上一个字做辅助，误会的可能就少了。

古代语言，词和字基本上相当。古代一个字就是一个词，一个概念拿一个字来表示。当然，古汉语中也有双音节的词，不过很少。后来语言向前发展，变成多音节的了。可是字还是一个字。我们记录一个词得用两个字、三个字或几个字。所以说，字只是一个书写单位，不能说它准是一个词。另外它又是发音时一个音节的单位，一个字就表示一个音节。至于它同词的关系，有的一个字是一个词，有的几个字是一个词。在多音词中，绝大多数的情况是字只作为一个“词素”，构成一个词。如“电灯”，“电”是一个词素，“灯”也是一个词素，组成了一个词。“大”是一个词，“旗”是一个词，但是“大”可以同“伟”构成“伟大”，“旗”可同“手”构成“旗手”。那时，“大”同“旗”都只是词素了。但是有些单纯词，如“喇叭”“葡萄”“萝卜”“玫瑰”“玻璃”不能再分了，其中一个字很难说是一个词素。一个字作为一个单音节的词，有一个意思，“大”就有“大”的意思，“旗”就有“旗”的意思，它作为一个词素，构成一个词“旗手”“伟大”，是不是就失去了它本来单个词的意思了呢？没有。这一点很要紧，单个字构成多音词，单个字的意思(翻译的词和借用原字，另赋新义的词在外)，即它的字义，还保存在里边，意思并没丢失。这就说明单学汉字，还是很必要，很有意义的。假若单个字同别的字构成复音词，原来的词意就不存在了，那么学习单个字的意义就不大了。但实际情况并不是如此。所以学习语文，学单字还是很重要的一步基本功，单个字能帮助理解词的意义。学了“旗”，学了“手”，看到“旗手”就懂了。学了“大”，学了“伟”，就懂得“伟大”了。所以汉字不仅是书写单位，音节单位，而且是能够组成词的材料。它的意思，在某些词中虽然也有多多少少的变化，但并不是完全无关。大家学习汉语，抓住汉字这一环，还是必要的。

3．汉字赶不上语言的发展。汉字写出来就是一定的样子，多少年传下来就是如此的。形声字里一部分本是表示声音的。最初，表示声音的那部分，当然可以作为读音的依据。但是从古至今，这么长的历史，语音有很大变化。同一声符，在某些字里边还保持秦、汉时的音；在某些字里边，保持了唐宋时的音；在某些字里边，却完全变成现代的语音了。形声字的“声符”，竟呈现着这样一种纷纭错杂的状态。

另一方面，汉语词汇，滋生日多，可是字还是那些字，就会感觉不够用了。随着新鲜事物的出现，口头语言的丰富，不断出现一批批的新词。这些新词用什么适当的字去表示呢?有的就要造新字。如化学元素的“铀”，抽水机的“泵”。又如“擤鼻涕”的“擤”(xǐnɡ醒)，怎么写呢?想到“”得用手，就写个“扌”，再加上一个“省”声(“反省”的“省”xǐnɡ)，就造出一个新字“”。(字典上有“擤”字，也是金元之际才创造的。)

有的就起用了古代已经死去的字，它的字形同现在的某些事物有些关系，我们就把它用过来。比如，现在金属加工上把“切削”叫“铣”(xǐ洗)，有“铣床”“铣刀”等。金字旁加一个“先”字，这个字很古，《尔雅·释器》中说，“绝泽谓之铣”(音xiǎn显)，现在借用过来，音也改变了。又如北方人叫“沏茶”南方人叫“泡茶”，“沏”(qī欺)字怎么写呢?就有这么一个古字“沏”。晋朝木华作的《海赋》中有“激势相沏”这一句，用过“沏”字，读qiē(切)，本是摩擦的意思，肯定不是我们今日所说的“沏茶”的意思。这样的字就是借用了古字。

有的字典，喜欢找些古字使它“复生”，与现在的口语、俗语相合。比如说自行车带“shà气”，shà字怎么写?这一类的字，我是主张能不造就不造，能不用古字就不用。“shà气”的shà，大可以写成“煞”字。有的字典好古，专从古书中找根据，找出一个“少刂”字，就是“多”“少”的“少”加一个立刀，本是刺的意思，见宋朝人编的《集韵》。这样起用古字，也给我们学习汉字带来负担。

汉字难学，除了笔画繁多和读音问题外，汉字的数目又很多。汉字有多少，如果都算起来大约有五万多字，太多了。上述的新造字，起用古字，都是使汉字数目庞大的原因。我们如果为广大群众学习便利着想，应该设法精简汉字字数。实际上现在使用的，一般报刊排版的铅字，不过六千，其中还包括不太常用的字，大致有四千多常用字也就够用了。

4．书面上，现代汉语中还夹杂古汉语、文言词语。这一类的字，读音问题是很复杂的。刚才我说，常用字四五千就够了，这里不包括文言的词语，只是现代的普通话。如果把文言的词语也加上，就无边无际了。可是我们从一些文章上看，常常会接触到古书、古诗的引用，生僻字就会出现，即使不是生僻字，但是在古汉语里，字音常有好多变化，一般人是摸不清的。人名中有不少古怪的字，如：“钊(zhāo招)、琛(chēn嗔)、晟(shènɡ胜)、璩(qú渠)”等，都是非常难念的。但名字起定了，很难说改一改。我借这个机会说一件事：日本人名，限制在一定的最常用字范围之内，另外还有九十多个人名专用字。生了小孩，去报户口，用的如不是这些字以内的就不许报。我国就不同了，越是人名越要查字典，找冷字，生怕自己的名字同别人的名字重复。地名里古怪的字也很多，但是现在有个好的开端，已经有十几个省，好几十个县的地名都改了，把生僻难读的字改成最常用的字。例如，陕西的“盩厔”县(zhōuzhì周至)，这两个字多难念，“厔”还好念一点，“盩”你怎么也念不出zhōu字音来，什么叫“盩厔”，山曲曰“盩”，水曲曰“厔”，这是很古的字，用作地名，谁也不理会它的字义了。现在改成“周至”，人人会念，这是大快人心的事。

青海的“亹源”，这个亹(mén门)也很少用，《诗经》上见过，“亹”是水流在山峡里，两边都是山，像门似的，这样一个水的源头，叫“亹源”，现在改成“门户”的“门”，很好念，也保留了原来的意思。把难念的地名改过来，这是一件大好事。在日常生活中，还不免碰上冷僻的字，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例如：“盥(ɡuàn贯)漱室”，火车上、旅馆里，还可以看见“盥漱室”的牌子，其实干脆写成“洗手间”或“冲洗间”，岂不很好吗?何必非用“盥”不可。话剧《悭吝人》，题名很别扭，何必用这么个怪字?就用“吝啬鬼”不好吗?

还有“读破”的问题，“读破”是什么？一个字有几个意思，随着意思而改变了一般的读法，就叫“读破”。比方“冠军”的“冠”字，作为动词，就不能念阴平声，而应念去声(名词念阴平声)。又如：“读书百遍，而义自见”，这是三国时董遇的名言，我们提倡朗读时常常引用。“见”念xiàn(现)，是显露于外的意思。自己显露出来，就不念jiàn了(等于现在“出现”的“现”)，可是引用古人的文章又不能改，就要照古音读，这也是不好解决的问题。

再有就是“通借”的问题，在古汉语里太多了。什么叫“通借”?简单一句话，就是古人写了别字。该写这个字，没写这个字，而写成另外的同音字了。这也许是传抄的错误，也许是古人有这个风气，这些咱们都不管。不用本字，写一个别的字，声音相同。这个声音相同，是古时候的声音相同或相近。有的经过若干年之后，这个字音变了，简直使我们莫名其妙。可是这种词语在现代语言里还要来用，这也是读音上的难题。我们举两个例：“自怨自艾”(yì)，分明是“艾”(ài)。这句话出在《孟子》，意思是自己怨恨自己而改过自新。“艾”等于没草字头的“乂”，也可以写成“刈”，是除草的意思，引申为改过的意思。《孟子》上写作“艾”，是“刈”的通借字，要念“刈”(yì)音。但是一般人太容易念“艾”(ài)了。又如：“龟裂”的“龟”，现在经过审定读jūn(军)，这是“皲”的通假字。(《庄子·逍遥游》里的“不龟手之药”，就是不裂手之药。清朝郭庆藩考证是“皲”的假借。)其实这个字念成ɡｕī也不能说错，因为解释为如同龟背的纹理也很形象。

关于通借问题，语文老师反应很强烈，感到教学中有困难，学生不好掌握，所以不少人大胆地提出意见，主张把借用字改为本字，也有人主张干脆念这个借用字的音。总之，是使大家学习上感到困难的一个问题。

方音和误读使读音的分歧增多了。有些字，有好几个读法，有的是方音的关系。有一次我到上海同一位服务员谈话，他说“我们每天站在柜(jù巨)台上”，我以为他念错了。后来到另一个地方也听到这样念，原来这是方言。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广东人管“纠正”念“斗(dǒu)正”，这种读音在广东方言里可以，而到普通话里就不成了。可是普通话里面有些字的读音却受了方言影响，如“结束”(shù树)，有人把“束”念成sù(素)，这是受南方平舌音的影响，把声母“sh”念成“s”了。有些字的调子也是受方言影响，比如“复杂”的“复”，有人念fǔ，这是东北方音的影响。有的字音分歧是由于误读。误读很有势力，你要说他错了，他还不容易接受。因此一个字有好几种读法，很难说某个读法是错的，因为这已是约定俗成了。比如“沸腾”的“沸”(fèi费)，许多人都念fú。“取缔”的“缔”(dì帝)有些人念tì(替)，这就增加了读音的纷乱。

下面讲两个问题。汉字不仅是读音上困难，书写上也很困难。有些字笔画实在繁多。现在咱们不觉得怎么难写了，因为好些二十几笔的汉字，都简化成几笔了，人人感到爽利好写。鲁迅先生在《门外文谈》中说：“‘鸞’或‘鑿’，去叫孩子写，非练习半年六月，是很难写在半寸见方的格子里面的。”(这两个字现在已简化为“鸾”“凿”)汉字难写，难读，难记，数目庞大，真是不易学习。但我们现在还是靠汉字阅读书籍，学习文化，通过汉字学习学术著作。你能说汉字没有用吗？不能。对汉字怎么看，借这个机会说一下我个人的意见。一方面，广大人民群众学习汉字确实是很困难的，咱们得替广大群众想想。咱们文化要下乡，要多多为农民服务，所以汉字要改革。改革文字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改成什么样，现在不忙确定。不少人主张走世界拼音文字的方向，如果成为拼音文字，那时读音就没有困难了。但这样的改革还需要做许许多多的工作，必须具备条件，才可以经过研究、试验而实现。既然文字要改革，有些学生的思想就有了波动，认为汉字不好，就不好好学了，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这是要不得的。因为当前我们是使用汉字的阶段，我们就要好好掌握它。一方面很好地做汉字整理工作，刚才提的那些问题，不论是字形、字音、字数，都是要整理的。现在汉字整理工作正在逐步进行。整理汉字不要单纯地搞学术研究，要同时顾到一般人学习、教学上的方便。

汉字读音，肯定要用普通话的语音去读，一九五八年正式公布了一套汉语拼音字母，这是帮助认识汉字，给汉字注音的好工具。拼出来的音就是作为标准音的北京语音，也就是普通话语音。大家用这样的音读书、读报，也就是说普通话了，通过读书、识字，普通话就自然推广了。中间也做了一些审音工作，组成了“普通话审音委员会”，对一些难念的、分歧的字音作了一些审定。一九五七年，一九五九年，一九六二年底，分三批发表了《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初稿)》，大约有二千多条。我们今天讲一些字的读音，就是按这个审音表规定的读音来读的，否则就没有依据了。

二、容易读错的字

先声明一下，下面讲的容易读错的字，是有范围的，都是一些常用的字。至于一些冷字，如“弢”(tāo滔)“淼”(miǎo秒)这样的字，咱们就不讲。

请看下面选的一段文字。字下带黑点的，大家不易读错，但是也要经过辨别、判断，才能读出。下面带圆圈的字的音，就有些问题了。

我们中国的文字，对于大众，除了身份、经济这些限制之外，却还要加上一条高门槛：难。单是这条门槛，倘不费他十来年工夫，就不容易跨过。跨过了的，就是士大夫，而这些士大夫，又竭力地要使文字更加难起来，因为这可以使他特别地尊严，超出别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汉朝的扬雄的喜欢奇字，就有这毛病的，刘歆想借他的《方言》稿子，他几乎要跳黄浦……(鲁迅《门外文谈》)

这段文章中，如“中、的、大、了、还、要、难、单、地、更、别、朝”虽然也是多音字，但不易念错。而“身份”的“份”(fèn)，“这些”的“这”(zhè或zhèi），“门槛”的“槛”(kǎn)，“因为”的“为”(wèi)，“几乎”的“几”(jī)，就容易念错。“因为”的“为”不少人念阳平，不了解“为”是介词；“份”的平、去两音，一般不会按动词名词区分；“几乎”的“几”不少人念上声，不了解“几”jī是接近之义，与“几个”之“几”混同；“这”在量词、名词前可以zhè、zhèi两读，但对“这么，这里，这样(词化了，等于“如此”)”三个双音指示代词也有人误读zhèi，就不行了，不了解“这”读zhèi是“这一”“急读合一”变来的。至于“大夫”的“大”dà与dài，甚至有争论；“一切”的“切”qiè与qiē，甚至有争论(考古的先生们认为最早的“一切”是一刀割的意思)。“奇字”的“奇”，是奇怪之义呢(应念qí)，还是单一之义呢(应念jī)?“刘歆”的“歆”则是很生僻的字了，认识的人大概不多。“门槛”的“槛”则很容易念jiàn，“栏槛、槛车”都读jiàn么!一般人觉得写为“门坎”更好。

随便找来一段文章就有这么多问题，有的是生字，有的是多音字，我们读书的时候，的确应该认真地学习语言，读准字音。下面再分类讲容易把字读错的问题。

1．偏旁关系

A．按声旁发音而误读。第一个原因，是古今音有了变化。例如“瞠目结舌”的瞠(chēnɡ称)，很容易念成tánɡ(堂)；笞chī(痴)，是打的意思，很容易念成tái(台)，绽zhàn(站)，很容易念成dìnɡ(定)。我举这三个字做例的目的是为了说明这三个字是一类。古代没有“舌上音”(即“翘舌音”zh、ch等)，古时凡读“舌上音”的字都读“舌头音”(即d、t等)。

这几个字的声旁是“堂、台、定”，正是古代的读法，可是后来一部分读d、t的字，变成zh、ch的音了。懂得这个古今变化的道理，就不会觉得这一类字音奇怪了。但是另有一些字，如“螳、苔、锭”等都不变，这就使人摸不着规律，容易读错。

第二个原因是声旁变形。声旁变形，就是找不出那个声旁来了。如“撑”现在这个字右半写成“掌”字，原来声旁是“牚”(chēnɡ称)，是“斜柱”，支持住的意思。现在写成“掌”，很容易念zhǎnɡ(掌)了。要在这个字上找声符，就念错了。又如“薅”(hāo蒿)字是拔草的意思。这个形声字，你找声旁就找不出来。《说文》中说“薅，从蓐，好省声”。“蓐”(rù褥)是拔掉的草又生出来，这是一个形旁，声旁在哪里呢?原来的“好”字就剩下“女”字了，“薅”““好”声音相近。像这样的字，实在难读。下面举几个字例，请注意正确的读法：

忏chàn，屹yì，歼jiān，诣yì，咆páo，呶náo，玷diàn，拯zhěnɡ，涎xián，屑xiè，峡xiá，倾qīnɡ，涸hē，捺nà，偿chánɡ，塑sù，摄shè，隘ài，糙cāo，臀tún，鳜ɡuì，獭tǎ，谑xuè，酗xù，墅shù，悚sǒnɡ

B．按声旁类推而误读。这种误读有几种情况：第一种，由于合体字是拿某一个独体字作声旁，有人类推到这个独体字的时候，也念这个合体字的音，就念错了。如：姓“韦”的“韦”wéi，好多人念wěi，因为“伟大”的“伟”从这个旁，“经纬”的“纬”从这个旁，于是看到独体字“韦”的时候，就读错了。“酋长”的“酋”qiú，由于想到“猶”(“犹”的繁体)字，于是就读yóu了。

第二种原因，因为几个字声旁相同，发音相同，而类推到别的字也念这个音。如“沮丧”的“沮”(jǔ举)，好多人念成zǔ，因为“祖、阻、组”从“且”，都念(zǔ)，于是把“沮”也念成zǔ了。“沸腾”的“沸”(fèi费)，因为想到“拂、绋、怫、氟”等都念fú，于是也念fú了。

第三种原因，本来可以按声旁发音，声旁正是正确的读音，但由于别的字搅扰，反而犹疑起来。比如“愉快”的“愉”，声旁是“俞”，念yú正对；可是不少人念yù是想到“喻、谕、愈”等字了。“同胞”的“胞”(bāo)，半边不就是从“包”吗?有人念成“泡”(páo)。“汲水”的“汲”(jí及)，有人念同“吸”，“分娩”的“娩”(miǎn免)，有人念同“晚、挽”。“粗犷”的“犷”(ɡuǎnɡ广)，有人念同“旷、矿”。“缔结”的“缔”(dì帝)，好多人念同“蹄、啼”。这些都是声旁造成的混乱，使我们不能判断。下边举几个字例，请注意正确的读法：

冗rǒnɡ，扩kuò，沼zhǎo，袂mèi，迢tiáo，咀jǔ，恬tián，湛zhàn，阂hé，峙zhì，浸jìn，谆zhūn，捕bǔ，骋chěnɡ，娱yú，阐chǎn，逮dài，掠lüè，灸jiǔ，遏è，忾kài，豢huàn，膝xī，嘈cáo，褫chǐ，耸sǒnɡ，怂sǒnɡ，嗾sǒu，唆suō

2．形体分辨

形体相近似的字，容易念错。有些汉字的差别，就在于点画之间，多一笔，少一笔，或笔形稍有不同，就是两个字，不容混同。我们学习汉字，要细心，要分辨近似的形体。下面举一些例字，括弧里的字是导致错读的原因，前面的字容易误读为这个字：

矢ｓｈǐ(失)，汛ｘùｎ(汎，“泛”的异体)，“向导、向往”的向ｘｉàｎɡ(繁体“嚮”与“響”混)，券quàn(卷)，迥jiǒnɡ(迴)，恃shì(持)，眨zhǎ(贬)，钤qián(铃)，荼tú(茶)，陡dǒu(徒)，徙xǐ(徒)，祟suì(崇)，悼dào(掉)，菅jiān(管)，惴zhuì(喘、揣)，“棘手”的棘jí(辣)，隅yú(偶)，斡wò(幹，“干”的繁体)，兢jīnɡ(競，“竞”的繁体)，舆yú(與，“与”的繁体)，纂zuǎn(篡)

3．多义多音

多义多音的字，意思不同，读音不同。多义多音是怎么产生的呢？分析一下：第一种原因是词的形态变化。古代汉语单音词多，它不想再造别的词，就用已有的这个词，在声音上稍加变化，来区别它的形态。什么叫“形态”？就是词性呀，你我之间的动作呀，被动的、主动的关系等，这些都是词的形态。最主要的就是词性的变化(主要是名词与动词、形容词的区别)，因此产生多义多音的现象。例字：

处①chù(名)办事处，各处

②chǔ(动)处理，处分，共处

畜①xù(动)畜牧，畜养，畜产公司

②chù(名)家畜，牲畜

恶①è(形)善恶

②wù(动)厌恶，可恶

种①zhǒnɡ(名)稻种，种类

②zhònɡ(动)种植(“播种”两读两义)

长①chánɡ(形)长短

②zhǎnɡ(动、名)生长，组长

藏①cánɡ(动)收藏，矿藏(矿中所蕴藏)

②zànɡ(名)宝藏，库藏

散①sàn(动)分散，散会

②sǎn(形、名)散文，散居，松散，散漫，冰片散

我们分辨这一类字的读音，最好按词性(在复合词中就是某一类词性的词素)来判断。比方“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处”是动词，就要读上声。“云散日出”，“散”是动词，就要读去声。

第二种原因，是由本来的一个意思又派生新义。由于语言逐渐发展，一个词又会滋生出许多新的意思来，使语言更准确。这些新义，跟原来的词意有一定关系，也有的是性状上或程度上的差别，这种字在声音上就有些不同。例字：

乐yuè——lè，吐tǔ——tù，转zhuǎn——zhuàn，没mò——méi，肚dù——dǔ，奔bēn——bèn，看kàn——kān，倒dǎo——dào，攒cuán——zǎn，挑tiāo——tiǎo，搂lǒu——lōu，少shǎo——shào，圈juàn——quān

怎样记呢?最好从事物的关系上来记它，如：肚腹与肠肚(胃部)，猪圈与圆圈；从动作的程度上来区分它，如：转弯与旋转，吐痰与呕吐；从形象的差别上来区分它，如：没膝与没有，跌倒与倒立。

第三种是借用，借用没什么道理可讲，这一类多音字只有死记了。例字：

荷：荷花hé，负荷hè；磅：磅礴pánɡ，一磅bànɡ；率：率领shuài，频率lǜ；斗：升斗dǒu，斗争dòu；发：发展fā，头发fà

第四种，人姓，地名，保留古音，是代代相传下来的。例字：

区ōu——qū仇qiú——chóu

单shàn——dān员yùn——yuán

铅山yán——qiān大城dài——dà

六安lù——liù番禺pān——fān

4．多用多音

“多用多音”和“多义多音”不同，“多用多音”是指字义无明显区别，只是在不同词语里读音不同，这是由于古音、读书音、方音或口语、习惯等交错产生的现象。例如：

迫击炮pǎi——强迫pò轧钢zhá——轧花yà

巷道hànɡ——街巷xiànɡ打场chánɡ——广场chǎnɡ

扫帚sào——打扫sǎo似的shì——相似sì

紫杉shān——杉木shā发呆dāi——呆板ái

剥削xuē——削铅笔xiāo流了血xiě——心血xuè

秘密mì——便秘bì给你ɡěi——给予jǐ

答应dā——对答dá瓜蔓wàn——蔓延màn

咀嚼jué——嚼碎jiáo唱片儿piān——铁片piàn

此类多音字，分辨记忆也是很麻烦的。有些人嫌其烦琐，有合并简化的要求，值得考虑、研究。

[附]规范读音：这些都是《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上规定的读音，这里举一些例字，供大家参考。其中有的字本有好几个读音，有的势力很强，大家可能对审定的音还有意见，我们觉得可以再作研究。总之，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些分歧，尽可能使大家读音一致。

例字：

膝xī，导dǎo，弛chí，亚yà，驯xùn，危wēi，究jiū，诊zhěn，弄nònɡ，估ɡū，波bō，披pī，刽ɡuì，质zhì，室shì，觉jué，括kuò，脉mài，侵qīn，谊yì，较jiào，殊shū，埠bù，械xiè，跃yuè，殖zhí，触chù，潜qián，濒bīn

汉字读音问题很多，容易读错，这主要是汉字本身造成的。由学习、使用上的困难，自然会想到文字改革的问题上来。假如将来我们实现了拼音文字，这读音问题就不存在了。

最后说一下当前文字改革的三大任务。第一项就是简化汉字，这是为了在当前使用汉字的阶段，便利大家学习应用。一九五六年公布了“汉字简化方案”，其后陆续分批推行。一九六四年又由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编制了《简化字总表》，对于大家查阅使用很方便。第二项是推广普通话——也就是使汉语规范化，大家都明确了普通话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现代典范的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的。文字向哪个方向改革呢?很多人不是说朝着拼音方向走吗?如果真的用拼音，读音就一点问题没有了，不会再念错字音了。但是只把音念准还不成，还必须推广普通话的词语，比如广东把“橡皮”叫“胶擦”，你只叫他把xiànɡ pí的音念对了，可是他还不懂什么叫“橡皮”。所以普通话的学习，是要包括字音、词汇和语法的。第三项是推行汉语拼音，一九五八年公布了“汉语拼音方案”，几年来大力推行，目的是普及拼音知识，让大家都学会拼音，掌握拼音技能。当前可以用它认读汉字，学习普通话，实用的意义很大；在科学、工业、电报、盲聋哑教育等方面，它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至于汉字将来如何改革，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很好地研究，不是很短的时间内能够解决的。总的来讲，从汉字的繁难上看，从广大人民群众学习文化上看，文字改革确实是要考虑的。今天主要讲的是怎么更好地掌握和使用当前的汉字，粗略地分析一下错综复杂的读音问题，提供大家参考。还希望大家多多查字典，多看些分辨读音的书，利用拼音字母读准字音，重视这个问题，减少些误读，那就很好了。

徐仲华

徐仲华（1919—2004），男，北京人。著名语言学家，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致力于现代汉语语法方面的研究。

1938年考入私立燕京大学文学院新闻系，后转入北京大学中国文学系，1942年毕业。1945年底复入燕大新闻系，1946年毕业。历任天津《益世报》驻北平记者、经济版编辑兼采访部副主任，中学教员，北京市文教局研究编审室研究员，北京进修学校教员。1954年调北京师范学院（今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历任讲师、副教授、教授，现代汉语教研室主任。兼任中国语言学会理事、北京市语文学会常任理事、北京市中学语文教学研究会会长。除汉语语法研究，对语音、文字、词汇、汉语教学、古汉语、中学语文教学改革等方面也有所探讨。2004年4月3日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五岁。

主要论著有：《词类》、《主语和谓语》、《容易写错的字》、《文言虚词例解》（与吕叔湘合作）、《文章评改》（与叶圣陶、吕叔湘、朱德熙等合作）、《汉语书面语言歧义现象举例》等。

汉字的基础知识

◇徐仲华

一、学习汉字的重要意义

汉字是汉民族使用的文字。文字是用来记录语言的。语言为什么需要用文字来记录呢？这是因为语言在运用的时候要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而文字在这方面却可以弥补语言的不足。你有几句知心话想说给你的朋友，如果你在北京，他却在上海，就没法说了，这就是所谓空间的限制。你要是会写字，给他写一封信，他看了你的信，明白了你的心意，语言的这种缺点不就被文字给弥补上了吗？假使你的朋友来到北京，你想同他谈谈，可是，你有功夫的日子，他却没有功夫；他有空的日子，你却不得空，你不依靠文字也是没有方法把你的心意留给他的，所以语言必须是在同时同地才能起作用，而文字就可以不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远古人类的生产劳动，必须是集体进行的。要追猎一只老虎，或是捕捉一只野猪，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一群狩猎的人，在狩猎的过程中，必须凭借语言才能协调他们的行动。走在前面的人要同走在后面的人取得联络，有时就非得依靠语言以外的方法不可，比如在树上刻上一只老虎，再用箭头指示老虎逃走的方向，后来的人就可以按图示去追赶。

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这种用来代替语言交流思想的图画，使用日久，逐渐地符号化起来了，这就产生了文字。又经过了若干年的演变，图画性越来越少了。比如现行汉字的“虎”字，可以说一点儿也看不出图画的意思了。可是从古代文献里却还可以看出这种由图画向文字变化的形迹来：

把最接近图画的甲骨文里的虎字，横过来看一下，就可以清楚地看出这种字的图画性是很强的：老虎头大，牙尖，后面有卷尾，身上有斑纹。等到演变成楷书里的虎字，就很难再看出它的图画性了。(甲骨文里还有个字，过去释为“虎”字，现在更多的人认为它是“豹”字了。)

文字一产生，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人们远在不同的地方，可以通过它来交换心意；古人的思想、经验，也可以通过它留传到后世。孔夫子是两千几百年前的人了，当我们披读记载他的言行的《论语》的时候，不但可以接触到他的思想感情和政治主张，就是连他的声容笑貌都会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恩格斯在他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说：“从铁矿的熔炼开始，并因文字底发明与它应用于文献记载而转入文明时代。”在文字产生以前，由于运用语言要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人类无法组织较大的集体活动，也无法很好地继承前人在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上的经验。文字产生以后，弥补了语言的缺点，扩大了语言的交际作用，这样就使得人类有可能扩大集体组织，接受前人经验，从而使人类在科学和文化方面迅速地高度地发展起来。就这个意义说，文字的发展是人类从野蛮进入文明的必备条件之一，它和铁矿的熔炼有着几乎同样重要的意义。

对于个人来说，一个人的文化程度首先可以从他掌握文字的情况来衡量。我们要提高语文水平，掌握文字就是其中的一个关键问题。

汉字是汉民族的文字，它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文字，它保留着世界上最古老最丰富的文献，它记载着人类先哲的光辉成就和历史业绩。左丘明、司马迁用汉字写了世无伦比的伟大历史著作；老子、荀子、韩非、孙武等人用汉字写了伟大的哲学学术著作；屈原、杜甫用汉字写了伟大的诗篇；曹雪芹、蒲松龄用汉字写下了不朽的文学名著；鲁迅用汉字写下了独具风格的战斗性极强的小说、杂文；世界上最先进的思想、技术可以用汉字传播，世界上最著名的哲学、科学和文学的巨著可以用汉字翻译介绍。世界上使用汉字的人数之多，更非其他种文字可以企及；现在它是我国全国都通用的文字。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学好祖国的文字呢？

学会任何种文字都不是轻而易举的，学习汉字尤其得下工夫，因为汉字是比较难学的。在俄文里拿“中国字”(Kитайская Грамата)这个习语来形容难以理解的事物，汉字的艰深难学由此也可想见了。为什么汉字难学呢？这是由于它的性质和特点决定的。

二、汉字的性质和特点

世界上的文字就其造字的出发点来说大致可以分为两类：表形意的文字和表音的文字。表音的文字是以记录语言中的语音为出发点的，这种文字利用一套字母，每个字母代表一定的读音，然后用字母组成各式各样的字，表示各式各样的词，人们看见字母，就能读出音来。日文、英文、俄文都是表音文字。表形意的文字是以记录语言中的最小的意义为出发点的，这种文字符号不与语言中的语音发生直接关系。例如画一只虎，来代替“老虎”这个词；画一把刀，在刀上再加一短画，表示刀的“刃”。汉字是表形意的文字。

由于表形意的文字符号不直接与语音发生联系，而是以表示意义为出发点的，所以同样读音的字，可能有许多。例如“志、智、痣、治、制、痔、至”等字都念zhì，表示的意义不同，写法也就不同。因此汉字是一个字一个样子，常用的汉字就有四千字之多，这四千个字就有四千种样子。拼音文字就没有这么复杂，如俄文只用三十二个字母就可以记录全部俄语。用字母拼写出来的词虽然也各式各样，但却都是用这些字母拼出来，认识了这些字母，就能拼读出这些词来。就这一点说，汉字就是比表音文字难学的。

汉字字数多，一字一个样式，有些字笔画多，结构复杂。在简化字推行以前，常用汉字平均总在十二画左右，笔画多的可到三四十笔，像“鑿、鸞、鬱”这些字，真是够难写难记的了。鲁迅先生讲过：“去叫孩子写，非练习半年六月，是很难写在半寸见方的格子里面的。”至于汉字的结构，更可以称得起是千变万化。下面略举一些例子：

以上只是粗略的分析，有的字是还可以更进一步分析的。例如“花”的“艹”和“化”，还可以再分析成“”“”和“亻”“七”的，“意”字的“立”还可以再分析成“六”和“一”的。

汉字里形声字最多，约占汉字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形声字就是一半表意表形，一半表音的合体字。例如：

“抹”字里，左边“扌”是形旁，表示这个字与手有关，右边“末”是声旁，表示读音。其余三个字的结构同这个“抹”字相仿。如此说来，形声字不是容易学容易认吗？问题是在于形声字也有许多问题，情形也是很复杂的。首先形声字的形旁和声旁的位置是没有固定规律的。上面举的四个字都是左形右声的。此外还有右形左声，上形下声等不同的构造，如果你不认识这个字，是不容易辨别哪是声旁哪是形旁的。例如：

再说形声字的声旁，演变到现在，有许多并不能很好地表示字音了。根据蒋善国先生的分析，声旁与字音读音完全相同的，即能正确表音的，只占四分之一，其余的四分之三都不能正确表音。例如都是从“隹”得声的形声字，就有许多不同的读音：

锥zhuī    惟wéi   雖suí   谁shuí   推tuī   進jìn   淮huái   崔cuī   堆duī

又如从“台”得声的字，也有不同的读音：

怡yí   迨dài   抬tái   苔tāi   治zhì   冶yě   笞chī   骀tái   绐yí

有的形声字的形旁和声旁可以互相变换位置；多数却不可以改变，有的改变以后便成为另外的字了。例如：

群=羣   隣＝鄰   惭＝慙   枷≠架   陪≠部   忘≠忙

意义相近的形旁在某些字里可以互相代替，但在另外一些字里却不成。例如：

雞＝鷄   雅≠鸦   詠＝咏   诈≠咋   惟＝唯   慪≠嘔

还有一些字貌似形声，而实际不是。例如“休”“何”“保”“離”“盡”“敬”“解”“绝”等都是会意字。还有一些字不像形声字，而确是形声字的，如“歲”“類”“閗”“鹽”等。这种情形也给学认形声字增加了困难。

由于汉字的性质和特点，汉字学起来是相当困难的。汉字的这种性质和特点是怎样形成的呢？今后汉字将往何处走呢？下边我们讨论一下汉字的历史发展，并且展望一下它的前途。

三、汉字的历史发展和前途展望

汉字的性质和特点是由它的造字法决定的。早在战国时代，就有六书的说法。六书实质上就是汉字造字法的理论。六书的名称最早见于《周礼·地官·保氏》，但是没有六书每一书的具体名称。《周礼》大约是战国时代的书，所以可以说是从战国时代便开始了六书的研究了。到了东汉，许慎写了著名的《说文解字》，这才对六书加了系统的解释。他在《说文解字叙》里说：“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可见，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下面结合六书谈谈汉字创造的历程。

汉字和世界各种文字的创制过程一样，也是由图画发展变化而来的。象形这种造字法是与图画相联系着的。照许慎的说法就是“按照物体的形状的轮廓，画成相似的图形”，例如：

牛、马、壶、贝这些物体，都是有形体可以用图画表示的，就用象形的方法造字来表示。有些事物是图画表示不出来的，就不得不用另外的造字方法。例如“上下”“到”“根本”“人的两腋”“刀刃”这些概念，就得使用指事的造字方法了。照许慎的解释，指事就是“把要说的东西，用简单的符号标明，使人家看了能够认识，思考以后就能晓得它的含义”。画两条横线一长一短，短的在上，长的在下，这就是“上”字(二或丄，古文上字)；反过来就是“下”字(或丅，古文下字)。画一条横线表示地平线，上面再画一只箭头朝下的箭，表示箭到了地面了，这就是“至”字(古文作)。画一棵树，上有枝，下有根，在根上边画一短线，表示所指的就是这个地方，这就是根本的“本”字(古文作)。画一个人形，再在两臂之下点上两点儿，表示所指的就是这个地方，这就是“亦”字(“亦”字本来当两腋讲，后来假借作当“也”字讲的“亦”了，便另造了一个“腋”字来代替它。古文作)。

有些概念更加抽象，连指事也没有办法表示了，这就不得不依靠会意的方法了。按照许慎的说法就是“把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单体的字合成一个合体的字，把这些单体字的意义会合起来，表示一个新的意义。”下面举一些例子来说明。

——走，是一个人走路时两臂摆动的样子，是的变体，表示下肢的行动。古时“走”是“急行”的意思。

——奔，奔比走更急一些，所以下面用三个来示意。

——武，是一种兵器，表示行动，人扛着戈出去，意思是去用武。楷书“”是由“戈”变来的。所以“”不能写成“”。“”是错字。

——戒，表示两只手左右合拱，就是拿的意思，用双手拿着兵器“戈”，所以有警戒的意思。

有些概念没有方法用象形、指事或者会意的方法来表示，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创造新字，于是借用已有的字里面的读音相同的字来表示它。这就是许慎所说的假借，照他的说法是：“本来没有这么一个字来表示这个意思，就找一个同音的字代替它。”比如事情难易的“易”，这个意思，就无法用以上所说的办法来造字，于是就借用同音的“易”字来表示“容易”的意思。“易”字金文写作，是有脚有尾的爬虫的样子，也就是现在所说的蜥蜴。后来假借为容易的“易”，在“易”字旁另加虫旁来表示本来的意义。当“什么”讲的疑问代词“何”，本来是肩荷的意思。金文作像人横戈肩上、荷戈而行的样子，《说文》说：“儋也。”徐铉解释说：“儋何即负何也，借为谁何之何。”其他如朋友的“朋”字，原来是像“凤”鸟的样子，因为古音相同而假借为朋友的“朋”字，后来另造“凤”字。

汉字发展到假借，已经向表音文字大大地发展了一步，如果进一步制定字母，就可以逐渐走向拼音文字。但是汉字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这么发展，却创造了半形半声的办法，这就是所谓的形声字。形声字出现以后，汉字就沿着这条道路大大发展起来。拿许慎的话说就是：“拿表示事物的单体字来表示这个新字的含义，再拿可以比况这个新字读音的单体字表示它的读音，这样就组成了一个半形半声的合体字。”狗与狼外形很相似，鸭与鹅外形也很相似，用别的方法很难区别，用形声字就很容易识别。又如“莫、易”等字的本义和假借义，用其他方法也不好区别，采用了形声字，就很容易区分开。因为形声字的适应性较强，很快地成了汉字的主要的造字法，在现行的汉字里，形声字占最大的比重。

此外还有转注，照许慎的说法就是“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字，具有同样的形符，它们的意义可以互相注释。”由于转注字为数有限，而且说法纷纭，这里就不加引述了。

由于汉字的造字法决定了汉字的性质和特点，由于汉字的性质和特点又决定了汉字学习上的困难。方块汉字虽然结构优美，富有艺术性，虽然在历史上有过光辉的业绩，虽然它便于在方言分歧的情况下通行无阻，但是比起表音文字来却是难学难用得太多了。小学生学习知识，在文字关上便要多花费许多精力。扫盲工作也比较困难。鲁迅先生早就指出不能“为了保存汉字，要十分之八的中国人做文盲来殉难”。

要彻底消除汉字的缺点，必须实行文字改革，走世界共同的拼音化道路。不过实行拼音化并不是容易简单的事情，事前需要充分的准备。因而，旧汉字还得有相当长的时间作为我们全国的通用文字，所以对于现行汉字加以逐步简化，以减少学习和使用汉字的困难就成为当前的急务了。

文字改革的工作在新中国受到重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第二年，就设立了专门的机构来负责这项工作。从那以后，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作出了许多有益的工作：制定了汉语拼音方案，使汉字注音和推广普通话有了有效的工具；制定了五百多个简化汉字，同时精简了汉字字数。

汉字笔画繁多、结构复杂的缺点，前边已经提到。推行简化汉字就有助于克服汉字的这个缺点。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制定的《汉字简化方案》，经国务院于一九五六年一月二十八日通过决议公布试用。经过试用以后，陆续分批推行。简化字经过了几年的试用和推行，到一九六四年五月，文改会编印出《简化汉字总表》，作为使用简化字的规范。《总表》共分三个表：第一表是三百五十二个不作偏旁用的简化字；第二表是一百三十二个可以作偏旁用的简化字和十四个简化偏旁；第三表是应用第二表的简化字和简化偏旁类推出来的一千七百五十四个简化字。三个表累计一共把二千二百六十四个繁体字，简化为二千二百三十八个简化字。

简化字经过推行以后，大大减少了汉字笔画，很多笔画多、结构复杂、难记难写的字，变得笔画少好写好记了。例如：

叢劉應勸壓寶滅辦鬱纔

简化以后成为：

丛刘应劝压宝灭办郁才

上边这十个繁体字，平均每个字十八画，简化以后，平均不到六笔。学习和书写起来都方便多了。

汉字还有一个缺点是异体字多。异体字就是一个字具有不同的写法。例如：

窗窓牕窻

携攜擕攜

异体字能给学的人造成不必要的负担，如同赘疣一样。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和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在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联合发出通知，公布了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决定从一九五六年二月一日起在全国实施。这一次一共淘汰了1055个异体字。比如上面举的异体字，“窗”和“携”是保留的，其余的“窓、、牕、牎、窻、、攜、擕、攜”等字都废除了。这样我们就可以少学少记这一千多个异体字，节省了时间和精力。

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四年，经国务院批准，以常用汉字代替生僻地名字，更改了三十多个地名用字，又废除了一部分生僻字。例如陕西省的鄜县改为富县，盩厔县改为周至县，江西省的雩都县改为于都县，青海省的亹源回族自治县改为门源回族自治县，贵州省的鰼水县改为习水县等，这样汉字字数又减少了几十个。

在字形的整理方面，文化部、文改会于一九六四年又共同向出版印刷单位发布了《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规定了六千一百九十六个汉字的标准字体，使汉字的印刷体统一起来，同时又使汉字的印刷体和手写体一致起来，如“眞”“兪”“吳”“兩”“黃”一律改为“真”“俞”“吴“两”“黄”，从而减轻了初学汉字的人的负担。

汉字经过简化整理以后，大大减少了学习和书写的困难，对于目前的应用有很多方便。但是这毕竟还是治标的办法。将来时机成熟，还得采用表音文字，到那时新汉字将更容易学更方便用了。旧的方块汉字到那时虽然已不再是中国唯一通行的文字，但是它还将作为历史文献而存在着，作为祖国的艺术而存在着，人们仍将珍视它，学习它。

四、怎样纠正错别字

通常所说的错别字，分析起来有三种情形：(1）写错字，汉字的笔画字形有固定的形式，如果写出一个字来不符合这种形式，那就是错字。比如“”这两个字一个多了一撇，一个少了一点，就是错字。(2)写别字，这个词是这个意思的时候，该写这个字，你却写了另外一个字，这就是写了别字。比如“汉语”的“汉”是汉族的意思，你却写成了“出汗”的“汗”，于是“汉语”错成“汗语”，这就是别字。(3)读别字，也叫做误读，这就是字音念错了。比如“举例”的“例”读lì，有人读成“列”liè，这就是读了别字了。“酝酿”该读yùn niànɡ，读成wēn rànɡ就错了。又如“参差”应该读作cēn cī，如果读成cān chā，也是误读。

写错别字和误读都会造成误解，对于思想交流是有妨碍的。“漠不关心”是说人粗心大意，对于事情不注意不用心思。如果错成“莫不关心”，就成了什么事没有不关心的了，意思岂不恰好相反。“鋼”的简化字是“钢”，有人错误地把“铜”简化成“钢”，弄得“铜”“钢”不分。如果写信给五金行定货的人，或是五金行发货的人，有一方不能准确地区别“钢”与“铜”，就极有可能搞错了货。买“铜丝”可能得到“钢丝”，买“钢刀”也许买来了“铜刀”。这就不但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烦，还浪费了资金和时间。所以书写和读音，要求正确，这不是无关轻重的小节。

要想纠正错别字，得先知道造成错别字的原因。写错字的原因，主要是受字形相似的字的影响，而自己没有弄清楚造成的。看到“戒”字“我”字都有一撇，于是把“武”字错写成“”字。因为“步”字下边没有一点，于是“沙”字也少写了一点，错成了“”字。写错字的类型主要有下列三种：

(一)增加笔画的，例如：

(二)减少笔画的，例如：

(三)改变形体的，例如：

写别字的原因，主要是因为对于字的形、音、义没有弄清楚。把“爱戴”写成“爱载”，是因字形相近致误的。把“克服”写成“刻服”，这是因为读音相同而造成的。还有把“漫长的岁月”写成“慢长的岁月”，这是因为音同义近的字，没有区别清楚造成的。下面分别举例如下：

(一)字形相近易别的

(二)音同形近易别的

(三)音同义近易别的

误读的原因，主要有三种。第一是误读半边字，或者是误读偏旁，类推读音。比如“敌忾同仇”的“忾”字，应读kài，如果你因为声旁“气”字念qì把“忾”也读qì，便读错了。这就是误读半边字。又如“箱、厢、湘”等字从“相”得音，都念xiānɡ，你看到“霜、想”，便也一律读成xiānɡ，也会造成误读，这就是误信偏旁，类推读音。

有的汉字声旁的读法与字音不一致。这种字最容易犯误读半边的错误。例如：

赔偿——赏音shǎnɡ，而偿音chánɡ

抨击——平音pínɡ，而抨音pēnɡ

罪愆——衍音yǎn，而愆音qiān

气馁——妥音tuǒ，而馁音něi

有些汉字，声旁相同，字音却不同，这类字最容易造成类推致误。例如：

从告得声的：

(1)郜ɡào——姓氏

(2)诰ɡào——诰命，诰封

(3)靠kào——靠近

(4)浩hào——浩大

(5)皓hào——皓月，皓首

(6)造zào——造就

(7)糙cāo——粗糙

(8)鹄ɡǔ——鹄的

hú——鸿鹄

(9)酷kù——残酷

从区得声的

(1)妪yù——老妪

(2)岖qū——崎岖

(3)讴ōu——讴歌

(4)殴ōu——殴打

(5)呕ǒu——呕吐

(6)怄òu——怄气

(7)枢shū——枢纽

(8)抠kōu——抠门儿

(9)躯qū——捐躯

(10)驱qū——驱逐

从曷得声的：

(1)喝hē——喝水

(2)渴kě——口渴

(3)揭jiē——揭露

(4)碣jié——石碣，碑碣

(5)谒yè——谒见

(6)褐hè——褐色

(7)遏è——响遏行云

(8)葛ɡě——姓

第二是字形近似，比附读音，也容易出错。比如“瞻”(zhān)与“赡”(shàn)字形近似，要是把“赡养”读成“瞻养”，或是把“瞻仰”读成“赡仰”，就都属于这种错误。前边举的字形相近容易写成别字的字，也就是这种容易误读的字。这里不另举例。

第三是有许多汉字是音随义转的，就是一个字在用法不同意义有变化的时候，读音也跟着变了，这种字也叫做多音字。这类字也最容易读错而不自觉。例如“方便”的“便”读biàn，“便宜”的“便”读pián，这就是音随义转。如果你不知道这种变化，把“便宜”的“便”读成“方便”的“便”，就造成了误读。下面举一些音随义转的例子：

参——cān参军，参观，参考

shēn参茸，党参，人参

shēn参商

cēn参差

差——chā差数，差别，差异，差强人意

chà差不多，差一个人，相差

chāi出差，兼差，差遣

cī参差

会——hｕì会议，开会

kuài会计

省——shěnɡ节省，河北省

xǐnɡ反省，省悟

辟——bì复辟

pì开辟，辟谣

还有一些汉字在表示人的姓名、地名以及其他专有名称里，常常与平常的读法不同，应该特别注意。例如：

姓名：万俟——mò qí(这是人的姓氏)

少数民族用语：

单于——(匈奴的君长)读chán yú。

冒顿——(汉初匈奴族的一个君主名)读mò dú。

可汗——(西域国主的称号)读kè hán。

阏氏——(匈奴王后的称号)读yān zhī。

以上我们把写错别字和造成误读的原因和类型作了概要的说明，现在再来谈谈纠正错别字和避免误读的方法。

汉字每一个字都有它的形、音、义三个方面，而这三个方面又是互相联系着的。要想消灭错别字，就得从形、音、义三方面来学习汉字，看到一个生字去查字典时，或遇到一个熟字可是掌握得不彻底时，都要从形、音、义三个方面来检查，要求自己全面掌握。上面所举的一些例字都是容易写错读错的。有时间无妨自己用来自我检查一下，这对纠正错别字是会有帮助的。

下面谈谈分析字形帮助记忆的一些具体方法。

汉字字形虽然比较复杂，但是如果细心分析，就容易掌握一些。比如“赢”“谭”“羁”“罹”等字都是笔画较多难于记忆的，可是如果把它分析成最基本的单位，就比较简单好记了。比如“赢”字可以分析成“亡、口、月、贝、凡”五个单位，这样这个字便不会忘记了。

有些字可以按偏旁分组来记。比如“登”“祭”两类字的字头容易弄混。我们可以把从“癶”和从“”的分组来记。从“癶”的只有“癸、登、發”等三个常用字，(现在“發”已简化成“发”，只剩下两个字了。)其余都是从“”的了。又如“宀”和“冖”也可以利用这个方法来记。现在常用字里从“冖”的只有“写、冠、冤、冥、冡、幂”等六个字，其余的字都是从“宀”的。比如你要写“寇”字，不清楚它上边是“宀”还是“冖”，如果你记得从“冖”的六个字里没有“寇”字，便可断定它一定从“宀”了。又如“廴”和“辶”也是一样，从“廴”的字只有“廷、建、延”三个常用字(挺、庭、诞、键可以由这三个字代表)，其余的字都该写作“辶”，不该从“廴”。“廹”“廵”过去虽有人这么写，现在已算作异体字废除了，所以也该写作“迫”“巡”才对。

偏旁的意义也应该予以注意，有时会帮助我们记忆。例如木边和禾边，“木”本来像树形，所以从木的字都与树木有关，如松、柳、桃、桂、柴、杆等。“禾”本来像谷形，因而凡是与庄稼有关的都从“禾”，如“秋、稷、穗、稻、稔”等字。又如“恭慕”等字下边都从“”，“”是“心”的变形；“暴”字下边从“”，“”是由“米”省笔造成的。“步”字下边是由反过来的止字变成的，不从“少”，应该从“”。“染”字上边的“九”，不可写作“丸”，因为“九”表示染东西次数之多，所以一定得从“九”，从“丸”就是错字。

此外还有一些口头常说，可是书面上少见的字，也得特别留心。因为书面上不常见，所以想用时常常不会写，看到往往不会读。下面举一些例子，供大家参考。

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

◇徐仲华

一、怎样学习词汇

要谈怎样学习词汇，先来谈谈什么叫做词汇和为什么要学习词汇。

词汇就是一种语言中全部词的总合。我们说话是一句一句来说的，而话又是由词组成的。所以词汇是语言的材料，没有词汇便没有语言，好像没有砖瓦木料便没法盖房一样。

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的词汇，而汉语的词汇是以特别丰富著称的。例如同样是“看”的意义，就有许许多多的词儿来表示：瞧、瞅、、看见、望、了望、注视、凝视、观看、觑、瞟、瞪、盯、盼、瞄、瞠、瞰、瞥、瞻、顾、瞩……这些词儿各有各的独特的意义或者修辞色彩。有了这么丰富的词汇，我们就可以选用最确切的词儿来表达我们的心意了。

掌握词汇愈丰富，理解词义愈透彻，写起文章来就愈能得心应手，读起书来也就愈能心领神会。反过来说，一个词汇贫乏的人一定写不出好文章，读书的时候也一定会有许多地方不能很好地体会，甚至难免有所误解。

孙起孟同志有一段话说得好：“一般地说来，词不达意的病源是在词汇太贫乏，或者不懂得选用适当的词儿。没有准确的词儿表达意思和印象是写作者的通病。小弟弟看见了大建筑物，不晓得怎样形容才好，只会说‘大！大！’他不会说‘壮丽’‘伟大’这一类的字眼。小孩子游过一个名园后只会说‘好玩’，他缺乏‘幽雅’这一类的词儿。我的妹妹几次和我谈起她的一个学友，说她讨厌，问这人怎样，她总说不出来，等我和这学友见过后，始知她是个‘鄙吝’的人，妹妹讨厌她的‘鄙吝’，但说不出‘鄙吝’这一词来。要说清楚自己的意思，不致为人误会误解，第一就须丰富词汇。”(《写作方法讲话》)

选词是作家最重要的修辞功夫，作家必须积累了丰富的词汇，才能在选词上左右逢源，而不至于捉襟见肘。鲁迅的词汇是极其丰富的，他在选词上又很下工夫，所以他的作品可以说是做到了“千锤百炼、一字不易”的程度。试举他的《药》里的两段话为例：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在上引两段里，作家用了十几个表示动作的词儿，一方面通过这些动作勾画了刽子手的凶残、横暴、贪婪的形象；另一方面突出了老栓的善良懦弱的性格。刽子手的到来是突然的，所以从老栓这方面的感觉来说，是先听到刽子手的语声，然后才发觉他已站到面前。所以作者这里用“站”字就要比“闯”“跑”“跳”等字眼好得多。“这黑的人”的两只手，一只大手向老栓“摊着”，另一只手“撮着”那个滴血的馒头。“摊着”是索取东西的样子，“撮着”显示出他对于人血馒头的漫不经意，他的像刀一样的目光，他的粗犷的喊声，再加上他的突然到来，这一切都使人觉得他咄咄逼人。他看到老栓踌躇着不敢接他的东西，便焦急起来，于是便“抢”“扯”“裹”“塞”“抓”“捏”，这一瞬间，人血馒头交出去，洋钱拿过来，紧接着“转身去了”，多么迅疾，多么贪婪，然而又是多么凶残啊！可是老栓呢，人血馒头本是他所渴望着的东西，他认为它是他的独生子小栓的救命仙丹，他为得到它，动用了自己得来不易十分珍惜的一包洋钱，他在出发的路上，是满怀着期望的，可是看到“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虽然“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再加上上文说老栓被刽子手的目光“刺得缩小了一半”，这些描写，着墨不多，但是老栓的矛盾心情和他的善良、懦弱的性格却已经深刻地揭示出来了，使读者同情他的遭遇，而惋惜他的愚昧。由此可见，作者必须占有丰富的词汇宝藏，才能在写作的时候选用最恰当的词儿，最精确地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读者在阅读作品的时候，也只有对于每一个词儿的含义都能透彻理解，才能体会出作者的深刻的用意。

著名作家无一不是非常重视丰富词汇，注意选词用词的。高尔基说过：“作为一种力量而起作用的真正的语言的美，是由词汇的确切、鲜明和响亮动听而创造出来的。而词汇的确切、鲜明和响亮动听则构成了书的图景、性格和思想。广泛地熟悉我们丰富的词汇里的一切辞藻，对于一个作家——‘艺术家’来说是有必要的，而且善于从中挑选最确切、鲜明有力的词儿，也是必要的。”法国文学家弗劳贝尔(G．Flaubert)说：“每一个物件只有一个名词可以称呼，每一个动作只有一个动词可以表达，每一个形态只有一个形容词可以描摹。”

这些名言都是值得我们深入体会的。

关于什么是词汇和为什么要学习词汇就谈到这里，下面谈谈怎样学习词汇。

第一，应该学习一些关于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懂得一些词汇学知识，这对于学习词汇是会有帮助的。词汇学告诉我们词汇的形成和发展的途径，什么是词义，词义是怎样在变化着的，什么是词的本义和转义，什么是词的常用义，什么是词在上下文中的特殊意义，什么是词的古义和今义，词与词之间的意义关系，等等。这些知识可以指点我们辨析词义和选择词语的门径，同时还给我们指出了学习词汇、积累词汇的方法。这一讲的目的就是要给大家介绍一些有关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

第二，要在语言实践中注意学习词汇。掌握了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以后，还并不就等于学习了词汇，我们必须把这些知识应用到语言实践中去，在实践中去丰富自己的词汇。一个人只要是活着，就免不了与别人来往，就得听话和说话，听话和说话就是语言实践。阅读和写作也是语言实践，不过这种语言实践是通过文字来进行的。在听话时应该随时注意广大人民群众的丰富而又生动活泼的口语，吸取其中的精华，来充实我们的词汇。典范作品的语言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词汇是丰富的，用词是准确生动的，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也应该细心体会。在自己发表意见时，无论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都应该注意要把话说准确，要选用最恰当的词，使它最有效地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词汇学的基础知识可以帮助我们辨析词义，掌握用法。比如“热中”和“热心”这两个词儿，表面看来都是“有热情”的意思，好像差别不大，其实不然。例如“有人热中于在我们中间制造不和”，这里的“热中”决不能改用“热心”。“某一位同志很能关心别人，帮助别人，大家说他很热心。”这里的“热心”万万不能改作“热中”。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来“热中”本是心情烦躁的意思。如《孟子·万章上》：“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朱注说：“热中，躁急心热也。”全句意思是“做了官，便要讨好君主；得不到君主的欢心，便内心急得发热。”)后来多用为“急切地企图获得(名誉、地位、私利)”的意思，含有贬义，常常用在干坏事的场合；“热心”的意思是“对人对事都有热情，肯出力”，一般说来是个含有褒义的词儿(关于褒义贬义的问题，我们在下文讨论同义词时还要谈到)。对于所遇到的词儿常常运用词汇学的基础知识进行比较分析，这会促使一个人的词汇日趋丰富，对于词义的感觉日益敏锐，对于词义的理解日益深透。

第三，要勤查工具书。字典、词典、成语词典、百科全书等都是学习词汇和丰富词汇的重要工具。对于生词或理解得不太深切的词儿，要查字典，弄清楚字音词义，千万不要猜谜语。平时得暇翻阅一下这些工具书也会是开卷有益的。本辑发表的《常用字典词典和检字法》，给我们提供了工具书的知识，对于我们使用工具书是有指导意义的。

有人主张随身携带一个词汇本儿，把听到的和读到的词儿随手记下来，积累多了，再进行分析比较，这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二、词汇的规范化

如果我们坚持不懈地学习词汇，我们的词汇就会日益丰富起来，这样又会遇到一个新的问题。这就是同一个意思往往有许多不同的词儿，比如玉蜀黍也叫老玉米、苞米、包谷、玉茭、棒子、番麦、珍珠米，等等。对于这些意义相同的许多词儿怎样办呢？是一律采用呢？还是要有选择呢？如果应该有所选择，那么，标准又是什么呢？这就牵涉到汉语规范化的问题了。

“规范”就是“标准”的意思，“汉语规范化”就是要“使汉语具有明确一致的标准”。我们知道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的语音、词汇、语法。汉语的规范就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的普通话。可见汉语规范化包括语音、词汇、语法三个方面，这里只讨论汉语词汇的规范问题。

汉语由于使用的区域辽阔，加上我国封建社会比较长久，人们“安土重迁”，地域观念比较重，因而方言纷歧现象比较严重。上面举的“玉蜀黍”有许多不同的名称，那就是一种方言纷歧的现象。“苞米”是东北方言，“棒子”是北京土语，“番麦”和“珍珠米”则是江苏嘉定的方言。

有的作家喜欢使用方言词，认为方言土语表现力强，能表现出地域色彩。方言土语表现力强，富于地方色彩，这也是事实，但是如果读者不懂，又有什么用呢？请看下例：

(1)她的脚力有些不及，鞋子流水踏着路上的石头。(《山乡巨变》)

(2)邓秀梅……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大家，她有意地放一放让。(同上)

例(1)里“流水”是什么意思呢，“流水”与“鞋子”发生什么关系呢?读者是不容易懂的，幸而原作者有个注脚，读者通过注脚才能懂得“流水”就是“常常”的意思。至于例(2)的“放一放让”，原书作者没有加注脚，查了一些方言书也没有查出来，所以到现在我还没弄懂它的确切的意思。

作家叶圣陶先生是非常注意用词的规范的。一九五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了《叶圣陶文集》第一、二、三卷。有人用这个《文集》本同一九五一年以前出版的版本进行了对比研究，发现在二十八篇小说中修改文字达三千余处。叶先生是苏州人，早期作品中带有吴语区的方言成分，那些会使不说吴语方言的人费解的方言词语，在《文集》本中换成普通话词语了。例如：

(1)电灯亮了一歇了，仿佛比平时昏黄一点，……(《潘先生在难中》。一歇→一会)

(2)这样的被袱，就是买一条新的，那里消二十块钱。(《金耳环》。消→要)

普通话本来就是在北方话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所以北方话的词汇就是普通话词汇的基础，北方话词汇的大部分都被吸收入普通话里成为普通话词汇的组成部分。但是北方话里也有一些使用范围狭小的土词土语，例如东北有些地方把“追”叫做“撵”，把“奉承”叫做“打留须”；河北省有些地方把“蚂蚁”叫做“蚍蜉”，把“雹子”叫做“冷子”。这些词儿就不必吸收到普通话词汇中来。

北京话可以算是北方话的代表，但是北京话里也有一些词儿是外地人不容易弄懂的，如“窜儿”(发脾气)、“颠儿”(走了，跑了)、“日崩”(rì bēnɡ照直而迅速地)、“怵头”(胆怯、气馁)之类，就不必采用。

北方话以外其他方言区的方言词儿，一般说没有吸收的必要，如广东的“睇”(看)、“马蹄”(荸荠)，江苏话的“开烊”(冰化了)、“肚里赤”(泻肚)，四川话的“棒老二”(土匪)、“摆龙门阵”(聊天)之类。但是方言中有一些词儿很富于表现力，而普通话里又缺少适当的可以代替它的词儿，那么，这些方言词儿是可以吸收到普通话里来充实普通话的词汇的。例如四川话的“搞”“名堂”，上海话的“垃圾”“瘪三”等方言词就是。

总之，对于方言词儿的取舍标准，就是要看有没有必要，如果普通话里已经有了相应的词儿，就不必再搬用方言词儿；如果有些方言词儿表现力强、而普通话里又没有相应的词儿可以代替它，就有必要把它吸收到普通话词汇中来。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文言词儿。

古人语言中还有许多有生气的东西，我们应该加以合理运用。例如“谰言”“潜伏”“诞辰”“呼吁”“贪婪”“蔑视”等，就有必要加以采用。例如：

(1)若飞同志对他的谰言，立即给以强烈的反击。(杨植霖乔明甫《在敌人的法庭上》)

(2)去年冬天，我从英德到连县去，沿途看到松树郁郁苍苍，生气勃勃，傲然屹立。(陶铸《松树的风格》)

没有必要而搬用文言词儿，就会造成语病。例如：

(1)生活对我来言，亦是一个考验。(作文)

(2)听说许多初进大学的人由于不惯于此而感非常吃力，以致垮了。(作文)

使用生造词儿也会破坏汉语词汇的规范。所谓生造词儿就是有现成的词儿不知道用，自己又独出心裁创制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词儿。例如：

(1)董志强正跟一群劳动犯锄麦草。(报)

(2)黄金已经远不足以形容出它的绚奇灿烂的壮彩。(报)

(3)晨风轻轻地敲叩着窗户，曙光渐渐地溶化了灯光。(杂志)

“劳动犯”是仿照“盗窃犯”“杀人犯”等词生造的，殊不知“盗窃”“杀人”是罪犯所犯的罪名，而“劳动”并不是罪名，所以这种仿造是要不得的。应该把“劳动犯”改成“劳动改造的犯人”。“壮彩”是由“壮丽的色彩”简缩而成的。专有名称虽然可以简缩，如“北京大学”简称“北大”，但是切不可推广开来，任意把词组简缩成新词，是会造成交流思想的障碍的。“敲叩”也是由两个词拼成的，其实用“敲”可以，用“叩”也可以，偏要拼凑起来，有什么好处呢？

生造词应该坚决避免，但是要把它同修辞造词分别开来。例如：

(1)遗老不必说，连遗少也还是那么多。(鲁迅《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2)满心“婆理”而满口“公理”的绅士们的名言暂且置之不论不议之列，即使真心人所大叫的公理，在现今的中国，也还不能救助好人，甚至于反而保护坏人。(同上)

(3)反正挣钱不多，花匠也罢，草匠也罢。(老舍《柳家大院》)

上例里的“遗少”“婆理”“草匠”都是作者为了适应修辞的需要而创造的。因为上下文有了“遗老”“公理”“花匠”这些词儿，就使得读者能够充分理解，不但不觉得陌生，反而觉得新奇可喜。如果脱离开这种特定的语言环境，孤立地去运用“遗少”“婆理”“草匠”，那就又成了生造词了。

三、词义

词是语音和意义的结合体，每一个词都有自己的意义。词的意义称为词义，就是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通过一定的语音形式所共同了解的词的涵义。

理解词义和掌握语言的关系非常密切。词义理解得愈透彻，愈能更好地阅读和写作；而懂得关于词义的基本理论和基本知识，对于理解词义是有直接帮助的。下面我想简单地谈谈有关词义的五个问题：(一)词的理据；(二)词义的变迁；(三)一词多义；(四)词义与语言环境；(五)词的文体色彩。

什么叫做词的理据呢？上文说词是语音和意义的结合体，说到某一个具体的词时，都会产生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语音形式与这个意义结合呢？回答这个问题，证明具体的词的语音形式和词义的联系，就是这个词的理据。换句话说，也就是词的理据说明了这件事物或这个现象为什么获得这个名称。有些词的理据的探索，可以帮助我们确切地掌握词义。例如：

(1)他的话十分中肯。

(2)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吴敬梓《范进中举》)

(3)其实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彩。(鲁迅《呐喊·自序》)

“中肯”是“抓着要点，正中要害”的意思。“中”的意思是“正好对上”，“肯”指“骨与骨之间的肉”。《庄子·养生主》里有一句话“技经肯綮之未尝”是这个词的来源。“桑”和“梓”本是两种树名，因为古人在家宅旁边常种这两种树，后来就用“桑梓”作为“故乡”的代称。“随喜”本是佛家语，意思是见人家做善事，随之而生欢喜心。如“尔时世尊于胜鬘所说摄受正法大精进力起随喜心。”(见《胜鬘经》)鲁迅先生用这个词是说自己置身在日本同学之中，只好跟着他们一道拍掌、喝彩，其实自己的感情何尝是这样。

并非是所有的词都有理据的，如“吃”“打”这些词的理据，在现代便是不可理解的了。对于这些词，我们没有必要非去追寻它的理据不可。尤其是一些联绵词如“琵琶、犹豫、蟋蟀、徘徊、蹒跚、委蛇”等，就更不该拆开理解的。这个道理早在王念孙的《读书杂志》和王引之的《经义述闻》里讲清楚了。

表达同一概念的词的理据，在不同的语言里可以有不同的理据。如“桌子”在汉语里原是由“高卓”的“卓”义发展来的。

在法语里le tableau是从拉丁语tabula木板而来；在俄语里，桌子叫стол，则又是从动词“铺”стлатв而来的，因为桌子上面是要铺东西的。

词义是有稳固性的，不能一天一变，如果所有词的意义每天都变一过，那么，通过语言进行交际便成为不可能的了。但是词义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逐渐地演变着的，在比较长的年代里就会显现出巨大的差异来，因此有时一个词的古义同今义是不一样的，我们在阅读文言文的时候，对于这些词就得按它的古义去理解。例如：

(1)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文天祥《指南录·后序》)

“除”在现代汉语中是“去掉”“不计算在内”之意，而在文言文中常是“拜官”或“台阶”的意思。这里的“除”作“拜官”讲。

(2)县令高登，刚正士也，坚不奉命。舜陟大怒，文致其罪，送狱锻炼，备极惨毒。登几不能堪。(《鹤林玉露》卷八)

在现代汉语中“锻炼”是“通过体育活动使身体强壮”的意思，引申为“通过实践使政治觉悟和工作能力有所提高”的意思。“锻炼”的本义原是“冶炼金属，使之精熟”的意思。这些意思和上面引文不合，在引文中“锻炼”是指“用刑具审问折磨”的意思。

又如“购”字，现代汉语里是“买”的意思，如“收购”；在古代汉语里，却是“悬赏征求”的意思，如《史记·项羽本纪》：“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现代汉语里的“偷”，古汉语里叫“盗”或“窃”，偷东西的贼，也叫“盗”。例如《韩非子·说难》“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杀人放火的强盗，或者以下犯上的人，古代叫“贼”。如《左传·宣公二年》：“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偷”在古代汉语里常用义是“苟且、马虎”，例如《商君书·农战》：“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左传·昭公元年》：“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不偷于农”的意思是“认真对待农耕”，“偷食”的意思近于“偷生”，是“苟且活下去”的意思。“偷”还有“刻薄、不厚道”的意思，如《论语·泰伯》：“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以上两义的“偷”字，古书里常常写作女字边的“媮”。

由于词义变化的结果，同一个词在不同的时代可以有不同的意义。从这个角度看，词义的变迁大致有四种情况：

(一)词义的扩大——后来的词义范围比先前的广泛了。例如：

(1)犒劳——本来指用钱财或食物慰劳士兵，后来慰劳一般的人也可以使用这个词了。如：“等你回来，妈给你弄点粉浆做顿糊糊犒劳你。”

(2)复辟——“辟”是“君主”(《尔雅·释诂》：“辟，君也”。)“复辟”原指“失位的皇帝又恢复了帝位”。现在泛指一切反动统治者被推翻以后又恢复统治。

(二)词义的缩小——有些词的词义范围原来比较广泛，后来收缩变为较狭的范围了。例如：

(1)丈人——本是老年男子的尊称，后来缩小专指岳父。《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包咸注云：“丈人，老人也。”阮步兵《咏怀诗》：“河上有丈人，纬萧弃明珠。”这句诗用了《庄子·列御寇》的典故。(“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这些都用的是“丈人”的古义。)

(2)妻子——古时原指“妻”与“子”二者而言，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老婆孩子”。后来词义缩小，“妻子”专指“老婆”，“子”字没有意义了。阮步兵《咏怀诗》：“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妻子”还得解为“妻”与“子”才合适。又如“浑家”本义该是“全家”，“室人”该是“家中的人”，可是后来都变成“妻”的代称了。例如：“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复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快活！”(《西游记》第十九回)“室人相敬水同味，亲友时看星坠光。”(朱自清《夜不成寐忆业雅老境一文感而有作》)

(三)词义的转移——由指称这一事物，变为指称另外的事物。例如：

(1)权——原意是“秤锤”，从而引申出衡量轻重的意思。现在用来指称：“人对于事物有支配和指挥的力量”了。

(2)抬举——在现代汉语里是“看中某人而加以夸奖和提拔”的意思，在古代还有“照看”“扶养”的意思。例如：“与都知抬举驴子。”(《太平广记》卷二百五十引《玉堂闲话》“[胡]趱又自好博奕，尝独跨一驴，日到故人家棋，多早去晚归，年岁之间，不曾暂辍。每到其家，主人必戒家童日：‘与都知于后院喂饲驴子。’趱甚感之，夜则跨归。一日，非时宣召，趱仓忙索驴，及牵前至，则觉喘气，通体汗流，乃正与主人拽磑耳。趱方知自来与其家拽磨。明早，复展步而至，主人亦曰：‘与都知抬举驴子。’……”)这里是“照看”的意思。又如：“想看他咽苦吐甘，偎干就湿，怎生抬举！”(《神奴儿》)这里是“扶养”的意思。又如《水浒传》第十二回：“只说杨志在梁中书府中，早晚殷勤，听候使唤。梁中书见他勤谨，有心要抬举他，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这里的“抬举”是“提拔”的意思。

(四)感情色彩的变化——有些褒义的词变为贬义的词，有些贬义的词变为褒义的词。例如：

(1)乖——原来是“乖谬”的意思，是贬义的。由“乖”构成的词“乖张”“乖戾”“乖谬”等也都是贬义的。在现代汉语里，“乖”却是褒义的词，意思是“老实、听话”或“机灵、伶俐”。

(2)蜕化——原来是中性的词，意思是指“昆虫脱皮”，现在变为贬义词，指“腐化堕落”而言了。

由于词义经常在变化之中，有些词产生了新的意义，而旧的、原有的意义并没有失去，于是产生了一词多义的现象。一般的科学术语和专称往往只有一个意义，如“原子”“电子”“血压”“屈原”“北京”等，这种词叫做单义词。有的词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意义，叫做多义词。例如“老”字本来指“年岁大”，如“老人”。“历史久”也叫“老”，如“王家老店”。“过时陈旧”也叫做“老”，如“衣服还是老式的”。蔬菜长得过了时，也叫“老”，蔬菜不嫩叫“老”，炒菜过了火候，也叫老，如:“菠菜本来就老，你再把肉炒得这么老，叫人怎么吃呀。”

多义词的意义有本义和转义之分，本义往往是在语言的长期使用中固定下来的意义，转义常常是由本义演变中来的。

多义词的意义只有在具体的语言环境里才能确定，特别是那些具有修辞作用的词。例如：

“武松……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步步捱下岗子来。”(施耐庵《水浒传》)——“捱”字本来是“遭受”“忍受”或“拖延”的意思，这里是“慢慢地挣扎着走”的意思，用来形容武松打虎以后，精疲力竭的神态。

词的本身也常常带有一定的文体色彩。有的词带有文学味道，适宜用于文学作品里，例如“蔚蓝”“绚烂”“乳燕”“丝雨”。有的常常用在科学文献里，如“容积”“大气”“等量”“射线”。有些词带有文言色彩，适宜于表现庄严隆重的气氛，如“诞辰”“逝世”“奇勋”“伟绩”。有些词是旧社会常用的，用了这些词就会给人一种陈腐的感觉，如“少爷”“贱内”“台甫”。有些词没有特殊的色彩，可以应用在各种文体里，这叫做通用词，如“正确”“说”“在”“走”“看”“学生”等。我们学习词汇，应该注意词的文体色彩，因为这也是与阅读写作密切相关的。

作家有时运用科学术语是为了刻画人物。记得有一部作品当描写一个浅薄无知却又好卖弄自己的学识的女性时，说她打开窗子时高声说道：“给我大气！”我们打开窗子时，一般只说“通通空气”或“流通一下空气”。可是，这位女主人公偏说：“给我大气！”作家着墨不多，却把“她”的浅薄无知而又好卖弄自己的仅有的知识来炫耀自己的性格，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了。再看下例：

(1)而且，人性是永不变的么?

类人猿，类猿人，原人，古人，今人，未来的人……，如果生物真会进化，人性就不能永不变。(鲁迅《文学和出汗》)

(2)她在柴房的一场独唱，表面上好像没有一个身段，其实处处是身段，时时有跪头(跪头就是舞台上表演节奏鲜明的地方)。(梅兰芳《动人的喜剧“搜书院”》)

(3)书房和最后一场两人合扇的身段(就是二人在一起同做身段)都很优美精炼，……(同上)

(4)后来一学说相声，情况可就不同啦。观众不懂，包袱儿(笑料)摔不晌，说一整天也“圆不上粘子”(聚集观众)。(侯宝林《大力推广普通话，相声演员保证把劲儿加》)

例(1)里用了一些考古学的用语，例(2)(3)用了一些京剧界用语，例(4)用了相声曲艺的用语，这些都使读者感到“真实”。例(2)例(3)例(4)对于难懂的行业用语用括号注明词义，也是很必要的。

四、词和词之间的意义关系——同音词、同义词、反义词

同音词、同义词、反义词是词与词之间意义关系上的现象。了解这些现象，对于掌握词义、丰富词汇以及运用词语都是有帮助的。

(一)同音词

两个词(或者两个以上的词)意义不同而语音相同，它们就构成一组同音词，例如：

shì事、试、是

bīnɡ冰、兵

jiāo qì骄气、娇气

jiè cí介词、借词

ɡōnɡ shì攻势、宫室、工事、公事

修辞学中所讲的“双关”，就是利用同音词造成的。例如：

南山松柏青又青，人人爱社莫变心。莫学杨柳半年绿，要学松柏四季青；莫学灯笼千只眼，要学蜡烛一条芯。——烛芯的“芯”与“心”同音双关。

大河流水流不尽，苦泪苦汗积成川；手捧琵琶山上去，艰难苦情向谁弹。——“弹”和“谈”同音双关。

有些歇后语也是利用同音词造成的。

如：嗑瓜子嗑出来个臭虫，(什么人儿都有)。——“仁”“人”同音。

外甥打灯笼，(照旧)。——“舅”“旧”同音。

古人作诗有借对的方法，也是运用同音词造成的。例如：

樽开柏叶酒，灯发九枝花。——“柏”与“九”本不能对，“柏”与“百”同音，因而与“九”为借对。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鸿”与“红”同音，因而与“白”为借对。

(二)同义词

在我们的语言里，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词的声音不同，而意义相同或相近，这些词就构成一组同义词。例如：

粗略地看来，有些同义词好像意义上完全没有区别，如果仔细研究却可以发现它们的差别。“妈妈”和“母亲”好像没有什么差别了，其实也不然，请看下例：

妈妈不让雨来耍水。(管桦《小英雄雨来》)

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健康，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鲁迅《社戏》)

在这两句话里，“妈妈”和“母亲”是不能互相代替的。吕叔湘和朱德熙两位先生说：“任何语言里，真正是意义相同，用法相同，连感情色彩和‘气派’也相同的词是很少的。一般所谓‘同义词’实在只是‘义近词’。”这是符合实际的。

同义词的丰富标志着语言的发展。汉语的同义词极其丰富，这正是汉语高度发展的结果。

典范作家用词谨严，主要是表现在同义词的选用上。赵翼曾经指出欧阳修对于“攻、伐、讨、征”等词绝不马虎：“其用兵之名有四：相攻曰攻，……以大加小曰伐，……有罪曰讨，……天子自往曰征，……攻城得地之名有二，易得曰取，……难得曰克，……”

在老舍的《龙须沟》第一幕将结尾的时候，恶棍冯狗子闯进了“小杂院”，打了程疯子——一个连苍蝇都不肯得罪的人。还在病着的赵大爷实在忍不下去了，从屋里赶出来，边抄起菜刀边喊道：“我宰了这个王八蛋，”二春和程娘子也接着喊：“宰他，宰他！”“宰”和“杀”是应用范围不同的同义词，作家在这里选用了“宰”字，比“杀”字确切有力得多。因为“宰”字常和“畜牲”用在一起，这里说“宰他”，充分地表现出人们对恶棍的忿恨和蔑视。如果换成“杀”字，便显得软弱无力。

作家有时在一句话中用了一对近似同义的词，利用这两个词含义的差别，深刻地揭露了问题的本质。鲁迅先生在《“题未定”草(五)》里写道：

张露薇先生自然也是知识阶级，他在同阶级中发见了这许多奴隶，拿鞭子来抽，我是了解他的心情的。但他和他所谓的奴隶们，也只隔了一张纸。如果有谁看过非洲的黑奴工头，傲然的拿鞭子乱抽着做苦工的黑奴的电影的，拿来和这《略论中国文坛》的大文一比较，便会禁不住会心之笑。那一个和一群，有这么相近，却又有这么不同，这一张纸真隔得利害：分清了奴隶和奴才。

“奴隶”和“奴才”都是被统治阶级驱使的人，但是“奴才”是反动统治阶级的甘心情愿的走狗，“奴隶”是被压迫被剥削的广大群众，鲁迅在这里用了“奴隶和奴才”极其透辟地揭露了“张露薇”的丑恶嘴脸。

同义词的存在，还给作家提供了避免用词重复的可能。例如，唐弢在他的一篇散文中写道：

如果说前于我们的诗人、文学家已经用尽才华，赞美了大自然的景色，那么，让我们更多地歌唱人类的设计吧！

想想吧，生活在这里起了多么大的变化?难道这一切不比自然美更值得我们的讴歌吗？

“赞美、歌唱、讴歌”这三个词，在这段话里含义是相近的，如果都换成同一个词(随便三个中的哪一个)，文章能够不减色吗？

准确细致地辨析同义词之间的差别，是“恰如其分”地选词的先决条件，同时也是鉴赏和分析文艺语言的必要的准备。怎样辨析同义词呢？这里提供一些线索。

第一，要知道同义词主要的差别有哪些方面。这可以归纳成三个方面来谈：

1．表现在词义方面的差别。这又可以分为三类：

(1)词义的轻重不同——有的词义较轻，有的较重。例如“批判”和“批评”，“批判”就重得多。下面再举些例子：

词义轻的    进    坏    责备    灾难

词义重的    进入    恶劣    斥责    浩劫

(2)词义的褒贬不同——含有赞许的意思的词，叫做褒义词；含有贬斥的意思的词，叫做贬义词；还有一种无所谓褒贬的词叫做中性词。例如：

(3)词义的具体和概括不同——有的词义是具体的，有的是概括的。例如：

具体的   树   河   船   马

概括的   树木   河流   船只   马匹

2．表现在运用方面的差别——这又可以分为两方面来说。

(1)语法作用的不同——“消亡、消失”与“消除、消灭”是一组同义词，“消亡”和“消失”是自动词，后边不能带宾语，而“消除”和“消灭”是他动词，后边可以带宾语。又如“分别”和“差别”都是名词，但是“分别”还另有动词的用法，“差别”就没有。

(2)搭配范围不同——“实行”和“执行”是同义词，“实行”常常同“计划”“办法”“主张”“主义”相搭配；“执行”常同“命令”“决议”“方针”“政策”“任务”相搭配。

“关心”与“关怀”是同义词，“关心”适用的范围比较广，对人、对事物，不管上下、大小，一般都能用。“关怀”的适用范围较狭，它的对象多半是人，或者是与人有关的一切，如人的成长、利益、思想、工作等。组织、领导对群众或者长辈对晚辈用“关怀”，个人对领袖或者后辈对前辈，一般不能用“关怀”，可以用“关心”。

“优秀”“优良”“优异”是一组同义词，“优秀”适用范围比较广泛，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如“优秀的团员”“优秀的成绩”。“优良”只适用于事物，不适用于人，例如：“优良品种”“优良成绩”。“优异”搭配范围更为狭小，常同“成绩”搭配。

3．表现在文体色彩方面的不同——主要可从三方面来说。

(1)书面词与口语词。“诞辰”和“生日”是同义词，前者是书面词，一般显得庄严、隆重，后者是口语词，一般显得亲切随便。《骆驼祥子》里的刘三爷说：“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请请客。”这里的“生日”不能说成“诞辰”。又如“死”是口语词，“逝世”是书面词。“筵席”是书面词，“酒席”是口语词。

(2)普通词，文艺用语和科学用语。例如“飞”是普通词，“翱翔”多用于文艺作品，“滑翔”是科学技术用语。另外的例子如：“蓝”“蔚蓝”“普鲁士蓝”，“空气”“大气”，等等。此外，如“缭绕”“晶莹”“乳燕”等都属于文艺用语，既不是日常通用词，也不是科学用语。

(3)方言词和普通话词。例如“火水”是方言词，“煤油”是普通话词。关于这种方言同义词的问题，请参阅上文词汇的规范化部分。

第二，要掌握具体辨析的方法。辨析前要搜集大量的用例；辨析时要分两步走，第一步先确定同义词的共同的地方，然后第二步再比较差异的地方。下面举两个例子：

“冤枉”和“委屈”——这两个词都是形容词，也都可以用作动词，都有“遭受到不应有的处分或者责罚”的意思。但是“冤枉”比“委屈”词义重些。“冤枉”含有“无罪受刑”的意思，“委屈”则有“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得不到别人谅解”的意思。例如：

(1)“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鲁迅《药》)

(2)“四嫂……你心里有这点委屈，就看什么也不顺眼，是吧!”(老舍《龙须沟》)

“虚伪”和“虚假”——这两个词都是形容词，都有“与实际不符”的意思。但是“虚伪”是“诚实”的反面，含有“故意装假”的意思，常用来形容人的口是心非、缺乏诚意的作风。“虚假”是“真实”的反面，常用来形容事物的内容实质的不真实。例如：

(1)有人把“责己严、责人宽”的道理看做世俗的“忠厚之道”，因而很容易误会这中间夹杂着虚伪客套的成分。(丁浩川《批评和自我批评》)

(2)我们看问题要看实质，不要被虚假的现象所蒙蔽。

以上两例里的“虚伪”“虚假”不能换用：这里不能说“虚伪的现象”，也不能说“虚假客套的成分”。另外“虚假”和“虚幻”也有区别：“虚假”是外形与实质不一致；“虚幻”则是外形似有，实质却不存在，例如，“海市蜃楼”可以用来比喻虚幻的现象，却不可以用来比喻虚假的现象。

(三)反义词

两个词含有相反或者相对的意义，它们就构成一组反义词。

运用反义词可以把两个对立的方面对比起来，增强表达的鲜明性。例如：

(1)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2)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3)朋友，我相信，到那时，到处是活跃的创造，到处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健康将代替了疾苦，智慧将代替了愚昧，友爱将代替了仇杀，生之快乐将代替了死之悲哀，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凄凉的荒地。(方志敏《可爱的中国》)

修辞时还常常利用反义词造成警句。这种警句是把两个反义词联在一起使用，从表面上看好像互相矛盾，但仔细推敲，却不难发现这里面含有深刻的道理。例如：

(1)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鲁迅《社戏》)

(2)耳朵里有不可捉摸的声响，极远的又是极近的，极洪大的又是极细切的，……(陆定一《老山界》)

(3)他这人雅得这么俗!

五、用词

关于用词，这里只谈两点要求：(一)用词要力求确切；(二)用词应该注意词义的配合。

要做到用词确切，首先就得确切地掌握词义，其次还得弄清词的应用范围，忽略了这两点，往往会造成用词不当的语病。请看下例：

×(1)这次介绍的“迢迢牵牛星”也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据徐陵的《玉台新咏》，它也是两汉诗人枚乘作的。

×(2)在一些古籍上，我们也常会发现收藏者的钤记。

×(3)老大爷、老大娘们，大嫂子、姑娘们，民兵们，挥动着手里的镰刀“喀嚓喀嚓”地宰割起来。

例(1)里的“两汉”用得不确切。我们可以说“曹植是三国诗人”，却不能说“枚乘是两汉诗人”。因为两汉与三国不同。“三国”虽然是三个国家，但却是同时代的。“两汉”指“西汉”和“东汉”，包括公元前206年到纪元后220年这一段四百多年的时间。一个人可能是东汉时人，可能是西汉时人，也可能是西汉末或东汉初时的人，但不能笼统地说两汉时人。例(2)“钤记”不等于私人印章，它是机关用的一种公印，既是私人所有的书籍，就没有打上公印的必要。这种错误是由于作者不了解“钤记”的确切含义造成的。例(3)“宰割”用于“牲畜”，不能用于“麦子”，这是由于弄不清词的应用范围而致误的。

用词确切还含有褒贬恰当的意思。作者爱憎分明，就能选用感情色彩适当的词。请看下例：

(4)夜的降临，抹杀了一切文人学士们当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耀眼的白纸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怜，讨好，撒谎，骗人，吹牛，捣鬼的夜气，形成一个灿烂的金色的光圈，像见于佛画上面似的，笼罩在学识不凡的头脑上。(鲁迅《夜颂》)

(5)他们的品质是那样的纯洁和高尚，他们的意志是那样地坚韧和刚强，他们的气质是那样地淳朴和谦逊，他们的胸怀是那样地美丽和宽广!(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

(6)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念，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还不料，也不信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鲁迅《纪念刘和珍君》)

例(4)用了一些褒义或中性义的词“超然、混然……”与贬义词语“乞怜、讨好、撒谎……”对比，增添了揭露“文人学士”丑恶面貌的力量。例(5)用了“纯洁、高尚”等一系列的褒义词歌颂了“战士们”的“品质”、“意志”、“气质”和“胸怀”，是由衷的歌颂。例(6)用“恶意”“下劣”“凶残”等贬义词对执政府屠杀学生的卑鄙凶残的行径进行了无情的鞭挞，和愤怒的控诉。

如果用词不考虑感情色彩，也会产生用词不当的毛病，甚至会造成立场错误。例如：

×(7)家家户户爱清洁，吐痰入盂好习气。

×(8)他(指鲁迅)的标题往往是十分刻毒而足以致敌于死命的。

×(9)著名的丧权辱国条约“塘沽协定”，承认日寇占领东北、热河，……

例(7)“习气”是贬义词，指坏毛病，坏习惯，“吐痰入盂”是好习惯，不该用“习气”。例(8)“刻毒”是贬义词，鲁迅先生的标题致敌于死命是好事，所以“刻毒”用得不恰当。例(9)“著名”也是褒义词，应改为“臭名昭著”。关于用词确切就谈到这里，下面谈谈词义配合的问题。

所谓词义配合是说一个句子里面各个有关的成分之间意义上应该搭配得当。比如“吃饭”是正常的搭配，如果说成“喝饭”便不是正常的搭配了，因为动词“喝”和宾语“饭”这两个相关的成分，意义上是搭配不上的。

主语和谓语是应该互相配合的，搭配不当便造成语病。例如：

×(10)他们的手在窗口外边不断地欢呼。

×(11)北京师范学院是培养工人阶级新型教师的队伍。

例(10)主语是“手”，谓语是“欢呼”，“手”怎么能“欢呼”呢？例(11)“北京师范学院”是主语，谓语是“是……队伍”，“北京师范学院”怎么能是“队伍”呢？

动词和宾语也往往发生搭配不当的毛病。例如：

×(12)要以车为家，以客为友，要做好服务工作，处处达到乘客的满意。

×(13)全大队的指战员都佩戴着步枪、手枪、轻机枪。

例(12)动词“达到”和宾语“满意”不能配合。“达到乘客的满意”可以改为“使乘客满意”。例(13)“佩戴的”只能是小物件，如“光荣花”“勋章”等，“手枪”是小物件，勉强还可以佩戴，轻机枪怎么个佩戴法呢？因此应该把“佩带”改成“携带”。

修饰成分或补充成分与中心词的配合也是应该予以注意的。请看下例：

×(14)说话要说清白。

×(15)人在受难时，是最需要同情的，哪怕是几颗共鸣的眼泪，几句体贴的心里话也是好的。

例(14)“清白”是说的补语。我们常说“历史清白”。“清白”是“污浊”的反面，说话无所谓清白或者污浊的问题，这里应改为“清楚”或“明白”才是。例(15)“共鸣”是“眼泪”的定语，感情可以“共鸣”，“眼泪”如何“共鸣”呢?这里“共鸣”可以改成“同情”。

作家的笔下有时为了修辞运用了不平常搭配的手法，这可不是语病。请看下例：

(16)伊一转眼瞥见七斤的光头，便忍不住动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绝望起来，装好一碗饭，搡在七斤的面前道，“还是赶快吃你的饭罢，哭丧着脸，就会长出辫子来么？”(鲁迅《风波》)

(17)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鲁迅《示众》)

例(16)里，“盛饭”不说“盛饭”而说“装饭”，“放在面前”不说“放在面前”而说“搡在面前”，这就突出了七斤嫂的焦急情绪和“没好气”，从而增添了皇帝又坐了龙庭是要辫子的，而七斤剪了辫子的风波的严重气氛。例(17)里用“伟大”来形容“东西”，“背脊”要说“一座”，也都是不平常的搭配，都是很好的修辞手段。这些地方是要细心领会的。

六、成语

成语是一种特殊的固定词组，它在语言里作为一个运用的单位，可以充当句子中的一个成分。

成语具有三个特点。

第一，成语是习用的富于表达力的语言单位。大部分成语都是在较长的时间里被人们经常使用着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成语的含义常是鲜明生动的，它可以把比较复杂的意思，精炼准确地表达出来。例如：

(1)如果这些坏分子怙恶不悛，就要受到人民政权的法律制裁。

(2)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鲁迅《这个与那个》)

(3)但是“心口如一”向来是难得的，“口是心非”恐怕大家有时都不免，读了奥尼尔的《奇异的插曲》就可恍然。“口蜜腹剑”却真成了小人了。(朱自清《说老实话》)

例(1)里的“怙恶不悛”是“坚持作恶，死不悔改”的意思。例(2)里用了“心平气和”“疾首蹙额”“委曲求全”“求全责备”。例(3)里用了“心口如一”“口是心非”“口蜜腹剑”，这些成语如果要避而不用，就非得费许多话才能表达原来的意思，但是决不会有原句这样地简单明了的。

第二，成语的结构有定型性。所谓定型性是指成语里的每一个字不能用其他同义的字来替换，例如“唇亡齿寒”，不能说成“唇亡齿冷”或“唇亡牙寒”，“令人齿冷”也不能说成“令人牙冷”或“令人齿寒”，虽然“齿”与“牙”、“寒”与“冷”意义相同。(严格说，齿指门齿、犬齿，牙指臼齿，是有区别的)同样，“赤手空拳”不能说成“空手赤拳”，“无拘无束”也不能说成“无拘无缚”。

第三，成语的意义具有完整性，所谓意义的完整性，是指成语的意义并不等于成语里每个组成部分的意义的简单总和。例如“落花流水”字面上的意义是“落下来的花和流走了的水”，实际运用时却是“零落”“溃散”的意思。“远走高飞”的字面上的意义是“远远地走开，高高地飞去”，实际运用时却含有“脱离樊笼”的意思。

由于成语具有这三个特点，所以它是表达力极强的语言成分，我们应该认真地学习它使用它。怎样去学习成语呢?这里提出应当注意的五点。

1．注意成语的来源——成语的来源很广，有的来自人民口语，如“一清二白”“乱七八糟”“藕断丝连”等；有的来自历史故事或寓言传说，如“完璧归赵”“草木皆兵”“滥竽充数”“狐假虎威”“刻舟求剑”；有的成语来自典范作品，如“畏首畏尾”“礼尚往来”“好为人师”。

成语的意义和用法往往与它的来源有关。“贼走关门”和“亡羊补牢”从字面上看好像意思差不多，可是实际不然。“贼走关门”意在说明“事后张遑是无补实际的”，“亡羊补牢”意在说明“事后补救，还可以来得及”。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同的含义呢？这就与来源有关了。“亡羊补牢”语出《国策·楚策》，原句是“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原来就是说明“事情还来得及补救”的。“贼走关门”原句是“贼出后关门”，语出《传灯录》，原来就是用来描写“事后张遑无用”的。“胸有成竹”是比喻人头脑中有周密的考虑，或者已有定见，是褒义的成语；“胸有城府”却是贬义的，意思是说人的居心深密，也就是不够坦率。宋朝有个文与可，擅长画竹子，苏东坡说“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晁补之的诗有“与可画竹时，胸中有成竹”，后来便留下了胸有成竹这个成语。“城府”中的“城”是“城郭”，是有防御作用的工事；“府”是“府库”，是贮藏文书或财宝的所在。因而“胸有城府”是“居心深密”的意思。《宋史·傅尧俞传》：“尧俞厚重言寡，遇人不设城府，人自不忍欺”，因而发展成为“胸无城府”或“胸有城府”。又如“擢发难数”“罄竹难书”原来就是形容罪恶很多的，所以现在还含有贬义。此外如“自相矛盾”“草木皆兵”“揠苗助长”等成语，如能知道来源，也是有助于正确理解和运用的。

2．注意成语的结构——成语的结构是多种多样的，字数少的只有三个，多的可以到七八个，但以四个字的成语为最习见。下面举一些四字成语的结构为例：

愚公移山(主——谓——宾)

死灰复燃(定——主——状——谓)

狐假虎威(主——谓——定——宾)

利令智昏(主——谓——兼——谓)

唇亡齿寒(主——谓+主——谓)

人面兽心(定——名+定——名)

汗牛充栋(动——宾+动——宾)

臧否人物(动十动——宾)

3.注意成语的修辞色彩——成语的修辞色彩一般是比较鲜明的，褒义贬义必须弄清楚。例如：

4．注意含义相近和结构相似的成语，对这些成语应该进行分析比较。例如“无所不至”和“无微不至”，只差一个字，可是意义上大不相同。“无所不至”是说“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无微不至”是说“什么细小的地方都照顾到了”。“画龙点睛”是比喻在关键的地方用精炼的话点明要旨使全文生色；“画蛇添足”是比喻“多此一举，费力不讨好”。“随机应变”意在称赞人的“机智灵活”；“看风使舵”意在贬斥人不坚持真理，而苟合取容。

5．注意成语的用法——成语用在句子里相当于一个词。词在用法上有名词、动词、形容词的区别，成语也有类似的分别。如“闭门羹”“眼中钉”“空中楼阁”等往往用作名词，可以用作宾语，也可以同“是”组成合成谓语。“斤斤计较”一般用作动词，可以作句中谓语，后边带宾语。大多数的成语都可以用作形容词，充任句中的定语、状语、补语和谓语，例如“水落石出”“洋洋得意”“欢天喜地”“草木皆兵”“日暮途穷”“孜孜不倦”“愁眉苦脸”等等。

下面举几个成语运用不当的例子：

×(1)一进村，便使人有面目全非的强烈感觉。

×(2)文成公主是一个胸怀大略、聪明智慧的女子，当她一离开长安，就处心积虑地要把唐代比较先进的经验、文化带到藏民中去广为传播。

×(3)释楔形文字的权威当推劳林生(Sir H．Rawlinson)，他一片艰苦的功绩，真是罄竹难书。

×(4)不管是谁的，先得猜透这个谜，先查他个“山穷水尽”再说。

例(1)的“面目全非”用得不对，这个成语经常用来形容好景象变坏。这里该用“面目一新”，因为原文是说这个村子灾后复兴的景象。例(2)“处心积虑”是含有贬义的，意思是早就打着坏主意。因而用在这里是不恰当的。改用“一心一意”较好些。例(3)“罄竹难书”原有贬义，不如改为“说不尽的”。例(4)“山穷水尽”比喻到了绝境，这里不是这个意思；拟改为“水落石出”，“水落石出”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定要弄得真相大白的意思，用在这里比较恰当。(有的例句，语病不只一处，这里只讨论成语运用的问题。)

为什么要学习标点符号

◇徐仲华

在《汉字的基础知识》里，我们讨论文字和语言的关系时曾指出：文字是记录语言的工具，用文字记录下来的语言叫做书面语言。标点符号是书面语言的有机的组成部分。

口头语言不但可以用手势、姿态、表情作为辅助手段，而且口头语言本身的轻重疾徐和抑扬顿挫也足以帮助表明语句的结构和语感。书面语言就没有方法利用这些手段，但是标点符号可以标明语句的顿挫和语感，借以弥补书面语言的不足。书面语言凭借着标点符号的帮助，可以更好地记录口头语言，代替口头语言完成交际的使命。

书面语言缺少标点符号，常常会造成误解，妨碍交际的进行。有一个有趣的故事颇能说明标点的重要，我们不妨引用一下：

从前有一个人非常吝啬，很怕留客人在家里吃饭。有一天来了一个远路的客人，进门不久便下起雨来了。客人知道主人吝啬，故意说道：“我本来不想在你家吃饭，现在下起雨来了，这是天留客呀！”主人心里着急，想了半天，才提笔写了十个字，递给客人看。这十个字是：“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主人的意思原来是“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可是上面没点标点。客人看了一下之后，便提笔点了几个标点，交还给主人，主人没办法，只好吩咐家人备饭招待客人了。客人的标点是这样点的：“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这个笑话有几种说法，但意思都是一致的，为着说明标点的重要。

一九六三年的初小算术课本第七册里有一道习题是：“从720与506的积里减去44除57728的商”，这道题便有不少小学生弄错。如果在“里”字后面点上一个逗号，便清楚得多了。这个题当中不加逗号时，是可以有三解的：(1)720×506—57728÷44=?(2)57728÷(720×506-44)=?(3)(720×506-44)÷57728=?出题的人可能认为第(1)式是正确的。

又如一个句子，由于句终标点不一样，也可以有不同的意思。例如：

(1)这是你的书。

(2)这是你的书！

(3)这是你的书?

第(1)句是一个单纯陈述性的句子，意思在于表明“书是你的”。后面可以接着说：“我不要”或者“你拿去吧”或者“先借我看看”之类的话。第(2)句是一个感叹句，含有强烈的感情。后面接着该说：“怎么弄得这么脏?”“好不容易才找到它!”之类的话。第(3)句是个疑问句，是提出一个问题，要求回答。

句中的标点的位置不同也能改变句子中各部分间的结构关系，从而影响意义。例如：

(4)她没有爸爸妈妈是一个纺织工人。

(4)a她没有爸爸、妈妈，是一个纺织工人。

(4)b她没有爸爸，妈妈是一个纺织工人。

例(4)便可以有两种点法：(4)a的点法，“她”自己是个纺织工人，“爸爸”“妈妈”都没有了；(4)b的点法，“她”没有“爸爸”，却有“妈妈”，“妈妈”是一个纺织工人。

标点符号既然是书面语言的有机的组成部分，当然不是什么外加的可有可无的东西了。因此，我们无论是在写作的时候，还是在阅读的时候，都应该对标点符号给以足够的重视。写作的时候应该一句话一句话地想好，想的时候要把标点符号一并考虑进去。写的时候应该随写随点标点，不要先把字写出来，写完全篇之后，再“加”标点符号。读文章的时候应该连标点一起读，才能正确无误地理解。有人只看文字，不看标点，那也是应该赶快纠正的坏毛病。名家笔下连标点一并考虑进去的例子，这里仅举一端：

(5)祥子的腿没停住一会儿，一直跑到夜里十一点。拉惯了车，空着手儿走比跑还累得慌；末一趟回来，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老舍《骆驼祥子》)

试问：“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这句话，如果作者下笔时没有考虑标点，是否可能写成这个样子呢？显然是不可能的。反过来，读者要是只看文字，全不理会标点，也就无法领略这句话顿挫加重的语气，作家炼句的匠心也就白白的辜负了。祥子在作者笔下是一个心地善良，身体壮实，勤劳纯朴，做事不知疲倦的人。可是“他，连他，也有点抬不起脚来了”，这就一方面照应了上文描写的祥子勤劳的性格，另一方面又突出了这次为刘四爷做寿，祥子出了很大力气，以反衬下文描写车厂主刘四爷并没有因此便把祥子平等相待，在车厂主的眼中，祥子始终不过是个“臭拉车的”。从而使读者对祥子的遭遇寄予更多的同情。这是与全书的基调一致的。

标点符号虽然很重要，但它毕竟只是书面语言的辅助手段，不能用来代替文字，代替语句。有人特别爱用“省略号”，动不动就点上六个点儿，好像我的千言万语都用省略号表示出来了。其实，如果你的话没有说清楚，省略号并不能代表你的千言万语。其他的标点符号也是如此。

有人认为标点符号不好学，其实不然。

感到标点符号难学，大概不外三种情况：(一)感到标点符号式样太多，到了用的时候，不知道用哪个好；(二)想参考书刊上的用法，可是发现各种书刊上的用法往往不一致，于是感到无所适从；(三)虽然也读过一两种讲标点符号的书，但是到用的时候，仍然不会用。

如果我们分析一下，就会看出：这三种情况都不该成为学会标点符号的重大障碍。

标点符号的样式诚然不少，仅只一九五一年九月前出版总署公布的《标点符号用法》里面就谈到了十四种(而这十四种之外，还有若干种是常用而没有收进去的)。样式尽管不少，可是这十四种符号按其基本性能可以归纳成两大类：一类是用来断句读表示停顿的，另一类是用来标示的。起点断作用的符号统称点号；起标示作用的符号，统称标号。标号包括引号、括号、破折号、省略号、着重号、专名号、书名号七种，点号包括句号、逗号、顿号、分号、冒号、问号、感叹号七种。标号比较简单易学，点号虽然稍为复杂一些，可是七种之中只有句号和逗号是最常用的基本符号，学的人只要先掌握住这两种基本点号的用法，就不会出什么太大的问题，学起其他的五种点号来也就有了基础，比较容易了。所以第一种情况是不足为虑的。

构造类型相同的句子，不同的作家或是不同的书刊有时却有不同的标点方法，这是事实。但是我们也不能夸大这种分歧。可以这样说：名家的笔下或是各种书刊上，标点符号的用法毕竟是大同小异的。在这小异之中，又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有人用得对，有人用得不对，用得不对的当然应该予以改正；另一种是由于标点符号本身的灵活性造成的，有些句子标点起来是可甲可乙的，甲也对，乙也对，这我们就要细心体会，比较。例如：

(1)我知道这是一个难题。

(2)我知道，这是一个难题。

这两种标点都是正确的，只是所突出的重点不同。第(1)式突出了全句的谓语“知道”，第(2)式“知道”就不突出了，却突出了“这是一个难题”。

对于结构相同而标点互异的句子，只要能够区别是非和两可，就不会被这种混乱情况所迷惑。所以第二种情况也是不足为虑的。

阅读标点符号的书籍是必要的，但是不能认为只凭看一两种标点符号的书，就可以学会。读书只能增长关于标点符号的知识，而会不会用标点符号却是一个技能问题。要把知识化为技能，就非得经过反复地练习和实践不可。学习任何技能，都是如此，都不能只看看书就会了。因此，看了一两种讲标点符号的书籍以后，仍然不会使用标点符号，这完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这是完全符合学习规律的。由此可见，学习标点符号除去看书以外，更重要的是要在阅读时留心观察，在写作中反复运用，通过不断地练习和实践，自然而然地就会运用标点符号了。

文章的结构

◇徐仲华

观点和材料是构成文章内容的两个要素，但是有了观点和材料，还不就等于有了文章。从观点和材料到写出文章，当中还要解决两个重要问题，一个是结构，一个是表达。结构和表达可以说是构成文章形式的两个要素。关于表达的问题，这里不拟涉及，本文只讨论一下文章的结构问题。

所谓文章的结构，简言之，就是文章的内部构造。作者按照表达总观点的要求，将分观点和具体材料组织起来，加以合理安排，使文章的观点鲜明、重点突出。好的文章不只要剪裁得当，而且还要结构谨严。

本文讨论四个问题。

一、两个应注意的问题

第一个应注意的问题是要为读者着想。要考虑文章是写给什么人看的：材料的详略去取，层次的安排，行文的联络照应，处处都要替读者着想，切忌从主观臆测或者个人爱好出发。文章的结构是要为文章总观点的表达服务的。要使总观点表达得明确、透彻，除去注意语言的运用以外，结构上也必须力求其完整、严密和条理清楚。要使文章的结构做到这一点，作者必须先把自己的思路整理好。但是文章是写给读者的，作者自己的思路清楚了，读者读起来思路是不是也一样清楚，要使读者的思路同作者一样清楚，这就必须从读者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来考虑了。这一点很重要，但是也常被忽略。毛泽东同志说得好：“射箭要看靶子，弹琴要看听众，写文章做演说倒可以不看读者不看听众么？我们和无论什么人做朋友，如果不懂得彼此的心，不知道彼此心里面想些什么东西，能够做成知心朋友么？做宣传工作的人，对于自己宣传对象没有调查，没有研究，没有分析，乱讲一顿，是万万不行的。”这些话虽然不是专为文章的结构而发，但是在讨论文章的结构的时候，却是很有指导意义的。

举例说吧，有些事情对作者说是司空见惯，好像没有一提的必要了，可是对读者说却是很需要知道的。毛泽东同志写的《纪念白求恩》里首先扼要地介绍了白求恩，这种介绍是完全必要的，因为如果读者还不知道白求恩是怎么个人，就无法要求读者哀悼白求恩、学习白求恩。毛泽东同志在《新民主主义论》里肯定了鲁迅，指出鲁迅是“这个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在这以前，却并没有介绍鲁迅先生的略历，因为鲁迅先生已是广大读者所熟知的，再作介绍，便是画蛇添足了。这只是个材料去取的问题，但是从此可以看出典范作家是怎样从读者出发来考虑问题的。

第二个应注意的问题是要扣紧文章的主旨，要有全局观点。这也就是说，材料的选择和详略，层次的安排，都要从全局来考虑，要密切扣紧文章的主旨，要做到不蔓不枝。

善于写字的人讲究“意在笔先”，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在下笔以前，先要把全幅字的布局想好，这样写出来才能一气呵成，通体匀称。这句话对于写文章也完全适用。有人写文章是有了材料和观点以后，便不假思索地振笔直书，写到哪里想到哪里，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这就不是意在笔先了。意在笔先是要求写文章的人在动笔以前，先要有全局观点，要扣紧总观点，具体说来就是先选择好材料，安排好层次，连怎样开头，怎样接榫，怎样过渡，怎样照应，怎样收尾等，也都事先想好，然后才动笔写作。这样做就是先打好腹稿然后才动笔写文章。养成打腹稿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成的，我们可以练习着先写提纲，写好提纲再根据提纲写文章。要建筑一座楼房，不是先得请工程师设计图样，然后才能按图构筑吗？写文章要先起草提纲，就好比建筑楼房时先要设计绘图一样。

二、文章的层次安排

文章结构的一般要求是条理清楚、前后连贯、首尾完整。所谓条理清楚，也就是一个层次安排的问题，该先说的就先说，该后说的就后说，不能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所谓前后连贯，就是段落之间要有紧密的联系，要有照应过渡，全篇文章要成为一个整体。所谓首尾完整，就是要有头有尾有躯干，不能缺头少尾，也不能有头尾无躯干；而且头尾躯干要相称，不能大头小尾，更不能头尾大而躯干小。

一篇文章常常是由许多材料组成的，从这些材料所表达的内容看，可把它们分成几个部分，这些部分就构成了文章的层次。每一层次有每一层次的中心意思，每一层次的中心意思也就是文章的每一分观点；文章中所有层次的中心意思的总和就表达了文章的总观点。因此，我们说层次是作者在文章中表达思想的单位。

文章的层次如何安排，主要要看文章的内容和文章的性质而定，并没有一成不变的套数。但是从整体来看，安排层次的方式主要有两种类型：一是按照事物发展的自然顺序来安排，一是依据事物的内部联系来安排。

一般记叙文的层次多是按照事物发展的自然顺序来安排的。叙述文所写的是事物的发展变化，而事物的发展变化必然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进行的。因此，在叙述事件的时候，自然不能不以时间为线索。叙述的时候，以时间的先后为顺序。有时由于剪裁的关系，为了强调或者突出某一片段，从事物变动的过程中，提出中间最引人注意的一段来开始，然后再追叙以前的事情，直到接上开始那一段为止，或者再从那一段继续往下说去。这叫做倒叙。小说中是常用倒叙的。例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开头那段写林冲遇着李小二，便追叙了当年林冲和李小二结识的经过，李小二又自己说出了自己从东京到沧州以后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林冲发配以前，但是在前边没法安排，安排在林冲和李小二在沧州相遇时追述了以前的事情，不但清楚明白，而且这是以后故事展开所必需的线索。

记述文往往是根据空间的顺序或者观察的顺序来安排层次的。事物比较简单的，按照观察的顺序就行了，这还算是按自然顺序的；比较复杂的事物，就要在观察以后，从事物本身找出一个顺序来安排层次才成，这就属于依据事物的内部联系来安排的类型了。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前三段便是按照观察的顺序来写的。第一段写小石潭的位置和概况。第二段写潭中的游鱼，映衬潭水的清澈。第三段写顺潭而望所见到的情景。

黄淳耀写的《李龙眠画罗汉记》在叙出画中现存人物总数后，便把人物分成未渡者、方渡者、已渡者三部分，按次记述。这就不是按观察顺序而是按事物内部联系来安排的顺序了。又如魏学洢的《核舟记》也是采用的这种顺序，先介绍核舟，然后依次记述船头坐的三个人，再记述船尾和船尾的舟子和童子，再记述船背，最后再总结核舟中的人与物及所刻对联篆文字数。使读者感到眉目清楚如见。这当然与作者语言生动形象有关，但顺序安排得井然有序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一般论说文常是依据事物的内部联系来安排层次的。例如苏洵的《六国论》(是《权书》的第八篇，原题为《六国》，“论”字是后人所加。苏洵的儿子苏辙有一篇论述六国的史论倒是题为《六国论》的。)全文分为五段。第一段开门见山地揭明主旨(即总观点)：“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六国的灭亡，不是由于武器不锋利，仗打得不好，毛病出在割让土地贿赂秦国。)接着指出：拿土地贿赂秦国，势必削弱自己的力量，这就是亡国之道。然后又用设问的方法提出没有割地赂秦的国家为什么也终于灭亡的问题，作者概括地辩解说：“不赂者以赂者丧。”下文就“赂者”和“不赂者”两方面分别论证。第二段记述了割地赂秦的国家终至灭亡的历史教训：指出赂秦丧失的土地远比打仗损失的土地多得多；并指出“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穷，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把赂秦的害处，就说得十分清楚了。第三段论述了齐、赵、燕三国没有割地赂秦但亦终于灭亡的原因，进一步阐明了“不赂者以赂者丧”的道理——“盖失强援不能独完”。第四段从反面设想，如果六国“义不赂秦”，而且选贤任能协力抗秦，那么秦国的日子便不会好过了。可叹的是六国被秦国的声势吓住了，“日削月割，以趋于亡”。第五段指明六国都是诸侯国，国力比不上秦国，但是如果不割地赂秦，还有抗秦取胜的可能。如果以一个统一的中国，仍蹈六国割地纳赂终至灭亡的覆辙，那就连六国都不如了。作者在这里对当时的统治者——北宋王朝的屈辱求和的苟安政策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这是作者写作本文的目的，也就是全文的总结。这篇文章的特点之一是结构谨严，逻辑性极强，所以仅从组织材料安排层次来说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三、文章的过渡和照应

过渡和照应是使文章的层次之间或首尾之间联系密切的方法。木器常是用“零件”搭配起来的，零件与零件之间要用榫子来衔接，当中还要涂上胶水。接榫接得好，许多个体的零件就能构成一个器物，严丝合缝像一个整体一样。过渡和照应就是文章里面的榫子和胶水。

过渡是指文章转折的线索，层次与层次之间，段落与段落之间，往往需要过渡句或过渡段来衔接。文章过渡得好，就能使全文条理清楚，气势贯通，结构严谨。过渡得不好或者需要过渡而没有过渡，就会使文章支离破碎，影响读者的理解。在文章采用倒叙的时候，由概说进而转为详说的时候，以及论述由分到合或由合到分的时候，通常都需要使用过渡段或过渡句。好的过渡应该有承上启下的作用。《松树的风格》第五小段是：“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这就是松树的风格”。这句话是一个过渡句，因为作者把它作为一个小段，所以也是一个过渡段。它一方面与上文第三第四两段呼应，用“要求于人的甚少，给予人的甚多”概括上文的论述。用“这就是松树的风格”点了题，总结了上文，并且为下文论述松树的风格作了准备。第三四两小段谈的是松树的风格，但“风格”两字没有出现，到这里才点明了“松树的风格”。有了这一总结，并点明这就是“松树的风格”，下文便可径直地讨论松树的风格如何如何。试想如果从全文中抽去了这一个过渡段，文章前后连接还能显得这么紧密吗?

又如《孔乙己》这篇小说第三段写道：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这也是具有过渡和照应作用的段落。这一段一方面照应了第一二段所写的鲁镇酒店的格局和“我”的担任无聊的温酒的职务，另一方面又自然而然地引出个“孔乙己”，使下文叙写孔乙己时不那么突如其来。这个榫接得非常好，堪称天衣无缝。《孔乙己》第九个自然段是一句话：“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上半句的“这样的使人快活”总括了上述的无限情事。下半句的“可是没有他”又引起了下文孔乙己的“久不到店”来了。这种接榫的妙处，我们不该很好地学习吗？

有时两段之间需要用连词来表明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那么这个连词也就起了过渡的作用。例如《为了忘却的记念》第二章里第四第五两段就曾分别用“然而”“不过”来开头，正确地表明了与前一段落的逻辑关系。此外，时间词或表示次序的词用在一个段落的开头，也往往是起过渡作用的。如果缺少了必要的起过渡作用的词，也会造成结构松散的毛病。

如果说过渡常常是上文照顾下文或是衔接下文的，那么照应常常是下文回应上文的。回应上文并不是单纯的重复，而是一种与上文有机联系着的进一步的发展。在句与句之间，段与段之间，层次与层次之间，头尾之间，在必要时都可以采用照应的方法。《为了忘却的记念》开头一段说：

我早已想写一点文字，来纪念几个青年的作家。这并非为了别的，只因为两年以来，悲愤总时时来袭击我的心，至今没有停止，我很想借此算是竦身一摇，将悲哀摆脱，给自己轻松一下，照直说，就是我倒要将他们忘却了。

在结尾一段有意识地照应了开头一段：

不是年青的为年老的写纪念，而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我只能用这样的笔墨，写几句文章，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这是怎样的世界呢。夜正长，路也正长，我不如忘却，不说的好罢。但我知道，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有时并没有重复的字眼，但是却是与前文照应着的。例如《孔乙己》第二段写道：“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后来写到“中秋过后”的情况说：“我整天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这里点明“整天靠着火”当然是为了说天气冷，但是更重要的我们要看到作者巧妙地回应了前文，“我”既是“咸亨酒店专管温酒的小伙计”，当然要“整天靠着火”了。又如《林教头风雪山神庙》写林冲从天王堂动身到草料场去，带了尖刀，拿了条花枪。到结尾处林冲就用这枪和刀杀死了仇人。当中有好几处都写到这杆花枪，如“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拿了花枪”，“挺着花枪”，这也是一种照应的方法。

四、文章的开头和结尾

一般的文章都是由三大部分组成的，这就是开头、结尾和正文。开头好比动物的头，结尾好比动物的尾，正文好比它的躯干，开头和结尾比起正文来好像是次要的，其实并不然，开头结尾同样是文章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特殊作用甚至是正文所不能起的。善写文章的人对于开头结尾往往要下很大工夫。

文章的开头很重要，写起来也得很费些心思。喜欢唱歌的人大概都有这种体会：唱歌的开头很要紧，起得高了或是起得低了都会造成后边的困难，甚至使后边无法唱下去；如果起得合适，唱下去就能“得心应口”，越唱越有精神。高尔基说过：“开头第一句是最困难的。好像在音乐里定调一样，往往要费很长时间才找到它。”这的确是作家的甘苦之言！文章的开头就如同给文章规定了方向，怎么能不重要呢？怎么能不困难呢？

文章的开头没有一成不变的公式，但是大致可以归纳成两种类型。

第一种类型是开门见山，换句话说，就是一开头就接触文章的总观点，甚至点明它。梁启超说过：“文章最要令人一望而知其宗旨之所在，才易于动人。”又说：“作文时最好将要点起首便提出。”茅盾的《白杨礼赞》第一句就揭示了总观点：“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朱自清的名文《背影》也是这样的，第一句是“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有的文章不便于开门见山，常常是先创造气氛或是先交代一些必须交代清楚的事情，然后再揭示总观点，这可以归入文章开头的第二种类型。(文章家管这个叫做“冒头”。)例如《藤野先生》这篇文章，直到第六段才用藤野先生自我介绍的口气说出：“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第一二两段是说明鲁迅先生离开东京的原因，第三段“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是个过渡段。第四五两段是说去到仙台的情况。这几段可以说是为藤野先生的出场准备了条件。同时表明了鲁迅的心情和抱负，这是后来离开仙台，也就是离开藤野先生弃医就文的张本。短篇小说《祝福》里的主人公祥林嫂也是在第三段才来到笔下的：“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情来，也就使我不能安住。”而第一二两段主要是从其他方面叙出“不能在这里安住”作为叙述祥林嫂的准备。《孔乙己》的开头叙述了鲁镇酒店的格局，第二段叙述了“我”担任“温酒的职务”。第三段才出现孔乙己，第四段才介绍孔乙己。也都属于“开门见山”以外的这种类型。

不同的文体也往往采用不同的开头方法。例如说明文的开头用设问法或诠释法的为数就不少。前者如茅以升的《漫话圆周率》开头是这样写的：“圆周率是个什么东西？”后者如张运华的《话茶》，开头这样写道：“茶是世界公认的最好饮料之一。……”议论文有时开头先揭明主旨，如前述的苏洵的《六国论》。有时先把敌论(即所要反驳的论点)说出，然后再加以反驳。如夏侯泰初的《乐毅论》开头是：“世人多以乐毅不时拔莒即墨为劣，是以叙而论之。”嵇叔夜的《养生论》开头是：“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妄者。此皆两失其情，请试粗论之。”

开头最贵乎新奇脱俗，最忌讳老套滥调。前十几年学生作文爱从“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地又到了××了”来开始。最初这么写本是很有味道的，可是写来写去，成了滥调，便只能叫人起一种厌烦之感了。不好的开头常犯的毛病有以下三类。第一类是不必要的解题。比如作文题是《运动会散记》，开头先说明什么叫做运动会，运动会的作用何在等，这是完全不必要的。第二类是架空的抒情。作文题目是《运动会散记》，作文章的人先发一套感叹，或者为自己身体衰老不能再参加运动会而感伤，或者是先赞美一通那些健儿们的肌肉美。这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第三类是离题太远。比如也作这个题目，先从运动的意义谈起，或者叙述运动会的历史之类。好的开头能够引起读者兴趣，吸引读者读下去，以上这三类开头法都不好，它只能使读者读了半天还摸不着中心意思，这会大大降低读者读这篇文章的兴趣。

文章的结尾，是全文的收束，它的重要性不亚于开头，它的困难也不亚于开头。好的结尾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种类型。

第一种结尾类型是加深总观点，总结全文。例如《纪念白求恩》和《松树的风格》就都是这一类。第二种结尾类型是指出前途，给读者以鼓舞，例如《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开幕词》。第三种类型是结尾含蓄深刻，使读者回味不尽。例如鲁迅的《故乡》是用“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样一段话来结尾的。

这里介绍一个改动文章结尾的故事。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六日下午，阔别二十多年的丁玲同志去看望叶圣陶先生。叶老当夜填了一首词《六幺令》，后来发表在《人民日报》(1979年6月6日)上。叶至善同志写了一篇《“六幺令”书后》刊登在叶老的词的下边。叶至善同志的《书后》写好后拿给叶老看，叶老在结尾处添了几个字，才交《人民日报》发表。这篇《书后》的结尾，原稿是：“头发白了，算得了什么？身体有点毛病，又算得了什么？能够在自己选定的路上一直往前走，就是最大的幸福。”叶老把“幸福”后边的句号改为逗号，又在“福”字后边添出了“最大的欢乐”。叶老添了这五个字，比原来的结尾来得舒缓、隽永，特别是结合着丁玲同志这些年的生活经历，再细细玩味这结尾十个字的含义，就更觉着这样结尾是收束有力、沉重稳当的了。

文章结尾处有时重复开头的字句，这种方法用得好，可以加深读者印象，例如朱自清《温州踪迹》里的《绿》，开头说：“我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结尾说：“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不禁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结尾比开头只多出“不禁”两字。又如茅盾的《白杨礼赞》开头是：“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结尾是“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结尾多出“要高声”三个字。关于这一点，向锦江先生讲得很好，指出“这种有意的重复，加深了读者对主题思想的印象，……类似诗歌的反复咏叹，使得散文诗的意味更显著了些。”又如林嗣环的《秋声诗自序》中的《口技》一文，开头是：“京中有善口技者，会宾客大宴，于厅事之东北角，设八尺屏幛；口技人坐屏障中，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结尾是：“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这种首尾呼应的写法有力地渲染了口技表演者的神乎其技。

毛主席的文章结尾处往往是雷霆万钧，大气磅礴。例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结尾是这样的：

所谓革命高潮快要到来的“快要”二字作何解释，这点是许多同志的共同的问题。马克思主义者不是算命先生，未来的发展变化，只应该也只能说出个大的方向，不应该也不可能机械地规定时日。但我所说的中国革命高潮快要到来，决不是如有些人所谓“有到来之可能”那样完全没有行动意义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空的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毛泽东选集》卷一)

他如《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等篇的结尾也都是值得我们很好学习的。鲁迅的作品如《故乡》《阿Q正传》《藤野先生》《孔乙己》《祝福》《社戏》《风波》等篇的结尾也值得仔细玩味。

文章结尾切忌发挥空洞的议论和不必要的政治尾巴。魏学洢的《核舟记》原来的结尾是：

魏子详瞩既毕，诧曰：嘻，技亦灵怪矣哉！《庄》《列》所载，称惊犹鬼神者良多，然谁有游削于不寸之质而须麋了然者？假有人焉，举我言以复于我，我亦必疑其诳，乃今亲睹之。繇是以观，棘刺之端未必不可为母猴也。嘻，技亦灵怪矣哉！

近来选这篇文章的人，往往把这段浮泛的议论删除了，文章反而显得干净。所以这段议论无异是画蛇添足了。

有人曾拿吃花生米来打比方。吃花生米吃到末一粒，如果是一粒发霉的，那嘴里要不舒服好半天。要是吃到一粒好的呢，可以余香满口，余味无穷。文章的结尾最好能让读者觉得余香满口、余味无穷，千万不要是一粒发了霉的花生米！

评讲《我和一个同志之间》

◇徐仲华

一、改文和批注

——阅读时把[]里和{}里的文字一概略去，就是这篇习作原来的样子；把()里的文字一概略去，就是经过修改后的样子。

()表示删去

[]表示增添

·错别字

{}表示正字

第一段：

改文

我和李平是极要好的朋友。(由学校到工厂，)①[上学的时候我们是同班同学；毕业后上工厂，我们又是同车间的同事。]十几年来(如一日)②，[总是]亲密无间，形影相随。(无论是工作、学习、吃饭和睡觉，都在一起。)③工作上(的)[遇到]困难或[者]生活上(的)[有了]问题[的时候]，④都能(相互)⑤[互相]关怀(、)[，]互相帮助(，体贴入微)。我们俩的这种友谊，(有些同志称赞，也有些同志不感兴趣。)⑥[曾使得许多同志艳羡。]

批注

①“由学校到工厂”，文虽省简，意思却欠明确。

②“十几年来如一日”，如果没有下文，用它收住是可以的；这里还有下文，所以要改。

③“形影相随”已有“无论何时何地都在一起”的意思，所以把“无论……一起”这句话删去，以免重复。

④按语法分析，原句的主语该是“困难”和“问题”，这当然是不通的。改过以后，“工作上……的时候”成为状语，就通了。

⑤“互相”比“相互”更合于规范。(这种同义词不少，如介绍与绍介，评论与论评，用时需要留意选择。)

⑥“称赞”用在这里不太恰当。至于“有些同志不感兴趣”与下文无关，没有必要写明。

第二段：

[谁知道]天长日久，我俩[这种曾经令人艳羡]的友谊(由被称赞，一变而为)[竟变成了]同志们茶余饭后(议论)的[谈话]资料[了]⑦(：)[。]什么私人拉拢啦，[什么]友谊建筑在政治基础上啦，[什么只有一团和气而]没有批评(的友谊)啦，⑧(等等。)[简直弄得满城风雨。][这些风言风语](初)⑨[乍]听(见)[起来](感到)非常刺耳，好像喉咙里卡住了麦芒，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真够受的。我一连沉(·){默}了[好]几天，心(里沉甸甸的，)[情非常沉重；]反复(的)[地]思索着同志们的意见，也想和小李(交换交换)[谈谈]，[可是总找不到机会。](没想到)[这时]他[却]越来越急躁了，[动不动就发脾气，](在)工作(中)[的时候][也]常和同志们(顶)[吵]嘴。[看到他这样，]我心里就更是乱糟糟的，茫然不知所措[了]。⑦“被称赞”怎能变成“议论的资料”？“变成议论的资料”的该是“友谊”。

⑧“没有批评的友谊”，本来意思并不差，只是与上面两句话不协调。

⑨“初”太文，不如“乍”字合于口语。

“默”字不从“里”字旁，应该从“黑”字旁。

“的”是表示定语的助词，常用在名词前；“地”是表示状语的助词，常用在动词和形容词前。这里的“思索”是动词，所以它的前边该用“地”。

“交换”是及物动词，后边要带宾语才成，这里如果补出宾语“意见”来，又同上句重复。改用“谈谈”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因为“谈”是及物不及物两可的动词，可以带宾浯，也可以不带宾语。

“想交换交换意见”，到底谈了没有呢？看意思是没有谈，可是行文没有交代清楚，补出这句话来，就清楚了。

“顶嘴”含有顶撞的意思，本义是指下级对上级或晚辈对长辈所说的话加以反驳。这里是在同志之间，改作“吵嘴”较确切。

增出这几个字，使上下文关联密切。

没有“了”字，收煞不住。

第三段：

[又过了几天，头脑有些冷静了，我认识到]同志们的(议论)[指责]是有根据的(。)[，]我俩[在同志关系上]确实存在着(一些缺点：)[问题。][小李]在工作上只顾自己，使用工具设备没有谦让，尤其(小李)最近(的骄傲情绪)[他骄傲得厉害]，[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同志们[都在]纷纷议论，我[和小李这样要好，]却(避不作声)[从来没规劝过他一声]，(也难)[这怎么能]怪同志们背后嘀咕(。)[，][指责我们的友谊没建筑在政治基础上呢！]从上段的“心里乱糟糟”到本段“同志们的议论是有根据的”，当中，得有过程。补出这句话，读者容易领会。

是“我俩的工作上”存在着缺点呢，还是“同志关系方面”存在着缺点呢？原文没说清楚。“同志关系上”是依据文意添出的。

看上下文的意思，这里谈的是小李的缺点，可是依据语法分析，这句话的主语是承上句的，该是“我俩”，那么就是说“我俩的缺点”了。照文意补出“小李”两字，就没有歧义了。

“也难怪……”改成“这怎么能怪……呢”，构成反诘句，语气加强了。

补出群众对“友谊”指责的话语，好照应上文第二段。

第四段：

季度评奖会开始了。十几双眼睛望着我，似乎是(看)[期待着]我(如何)表示意见。我心里(真是)翻上倒下，斗争(的)[得]很厉害。小李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叫他接受意见，(蕳){简}直比[叫他]吃药还难。

“看”只是冷静地看着，“期待着”才能表达出同志们殷切的心情。

“得”是用来连接补语的助词，“很厉害”是“斗争”的补语，所以该用“得”，不该用“的”。助词“的”“地”“得”，读音虽然相同，用时却有分工，请参阅本注和注，仔细研究一下。

简直的“简”字，从竹字头，不从草字头。

这个比喻，很有力量，只是有歧义，是叫他接受意见比吃药难呢，还是他接受意见比吃药难呢？添出“叫他”两字，虽然稍嫌噜苏，但却明确得多了。

第五段：

小李四(、)五月份[都]是一等奖，(论理)[照例](还)可以参加季度先进生产者[的]评比，但他最后一个月的缺点太严重啦(，)[：]自己的工具不(给)[让]别人用，(还有点挑剔工作)[对工作有点挑挑拣拣]，看不起别人，[使]小组的团结受到损害(，)[。](是应该批评的，)[论理他不但不应该被提名参加评比，而且应该受到批评。][这时]我又想起(平时)同志[们平时]的(议论)[意见]，[觉得]有一股力量敦促着我，[于是便率直地](给)[对]小李提出了批评，并[且]提(意){议}(去){取}消他的季度评比资格(，)[。]小组同意了我的意见。小李一言不发，头像深秋里的葵花[花盘]，沉甸甸(的)[地]下垂着。有了“论理”两个字，是非便颠倒了，好像小李应该参加评比，不提出评比就是不讲理了，事实上，论理他是不该参加评比的。改成“照例”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挑剔工作”有歧义，是爱挑剔工作中的缺点呢，还是拈轻怕重、挑拣工作呢？

这里应该说明的有两个问题：一是该不该提名，一是该不该批评。这里开的评奖会，所以提名的问题最关紧要，只说“该受批评”是不完整的。

参阅注

第六段：

[刚]散(了)会，小李就溜回宿舍里(睡)了(，)[。]我(给他)买了两个馒头[给他送去]，一连喊了[他]十几声，他[却]面向里侧[身]躺着，(理都)[毫]不理(采){睬}(，)[。]我也气(的)[得]够呛，[这]一夜(反){翻}来复去，怎么也(没)睡[不好。]参阅注

“没睡好”只是说“睡得不好”，“睡不好”是说“想睡却睡不好”。“睡不好”比“没睡好”更好地表现了“我”的苦闷焦虑心情。

第七段：

就这样[，]我们的友谊破裂了，从前是形影不离，(现在)[而今]是见面不理(，)[。](每逢)[如果凑巧]走个对面，他(的)[不是把](头抬的)[脖子挺][得]像(墩)高射炮[的炮筒]，就是[把身体]弯(的)[得]像弓[背]，(或者)[再不然把头](侧)[扭]向一边，仿佛[连]看我一眼都是多余的。我心里非常沉闷，难道是我错了吗?

既用“每逢”，下边就得有“一定”怎么样才行；这里下文说的是“不是”、“就是”、“或者”，所以前后不能拍合。

比喻很形象，但欠确切。一个人把头仰起来，就全身说，可以像墩高射炮，可是他的头却不能像墩高射炮。

“头”不能弯得像弓。

第八段：

事有凑巧，[这时候]《中国青年报》上正讨论《怎样交朋友》，这真是(即){及}时雨，我天天中午去看(，)[。][在阅览室里]也时常(硑)[碰]见小李，(·){虽}然(都··{默默}不语)[谁不理谁]，[但是]我(相信)[知道他也](都)是在寻找答案。有一篇是谢老的文章，谈(的)[得]很透彻，特[别]强调交朋友要互相切磋互相帮助，我(看)[读]了以后，(憋在肚里的那股闷气，也就不知不觉地消散了。)[觉得句句话都打到心坎里，心里一下子亮堂了，我做的事并没有错呀！]

“即时”是马上的意思，“及时”是时间恰好，来得及的意思。“及时雨”是下得是时候的雨，所以“及”不能写成“即”。

“相信”有“猜测”的成分，我相信别人怎样怎样是可以的，我相信自己怎样怎样，就不大说得通。这里用一“都”字，就是说我相信“我和小李都在寻找答案”了，所以“都”字应删。

参阅注

读了谢老的文章，只是心里明白了，知道自己是做对了，但是与小李的友谊关系还没有恢复，所以不能说“心里的闷气都消散了”。

第九段：

一月一次的小组生活会开始了(，)[。]我早有准备，想趁机(和觧{解})[改善]和小李的关系，没料到他首先发言了：“立身同志在评比会上对我的批评是完全对的(“)……[”][他](价){检}查(的)[得]非常全面中肯，我心里霎时轻快了(许多)，相处十多年，我还是第一次感到这(样)[种心心相印]的愉快！“和解”与“关系”搭配不当，只能同“人”和解，不能同“关系”和解。

“这样的愉快”只说明了程度，没有说明性质；“第一次”应该是就性质上说的。补出这几个字，就使得行文更能反映“我”的心情了。

第十段：

散了会，我俩肩(併){并}肩(的)[地]走向食堂，(唧唧)[叽叽]咕咕(的)[地]谈着，像久别重逢的朋友那样亲[热]。

“併”是合并的意思，“并”是“并排”的意思。肩并肩是肩与肩并排着，不是合并到一起，所以不能用“併”字。

“唧唧”常常用来形容虫鸟的鸣声，形容人低声说话该用“叽叽咕咕”。

二、总评

这篇文章写得很不错，它有许多优点。第一，文章写得切题。题目是《我和一个同志之间》，只写“我自己”自然不行，只写我的朋友也不行，或者只写出我和—个同志也不行。必须把我和我的同志之间的关系写出来才行。因此，这个题目是并不太容易作的。本文写作者自己同小李两个人由极要好到友情破裂，最后又写到重归于好，情节比较清楚，故事比较完整，没有走题的地方。第二，这篇文章所写的内容是有教育意义的，它说明了正确的同志关系，要互相批评，互相帮助。在批评时虽然引起误会，造成裂痕，但两个人在外力帮助下最终都能认识真理，主动团结，使友谊更提高一步，建立了同志式的友谊。以上两项应该说是本文最重要的优点。第三，层次清楚，结构完整。第四，表达比较生动，语言比较丰富，用了不少比喻，增强了文章的鲜明性。小李的性格写得很突出。第五，开头能开门见山，照直提出作者自己和小李的关系。结尾也很含蓄，能够收煞得住。这些写作上的优点，是值得发扬的。

当然也有一些不足的地方。第一，有些地方交代得不够清楚。例如，两个人的友谊是最初就有问题呢？是后来发展得有了问题呢？还是最初就有问题可是没有暴露，后来随着小李缺点的滋长才暴露出来呢？又如谢老的文章起的作用很大，但是到底是哪些话或哪一点地方打通了作者与小李的思想的？第二，文章中有一些重复的地方。有的地方改正了，请参阅注③。有的地方不好改的，没有改，例如第三段和第五段都谈了小李的缺点，如果事前妥善安排，重复就可以避免。第三，有些地方行文还不够妥贴，这些地方大致都已改过，请参阅改文和批注。

评改《一份申请书》

◇徐仲华

一、批改

全文共分六段。先分段批改于下。

第一段：

职①×××自五二年参加工作以来，在党和各级领导的关怀和培养下，通过实际工作的锻炼，语文水平比原来(高小毕业程度)有了很大提高。但是由于基础薄，参加工作以后又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加以平时主观努力也不够，总是提高的很慢②。在这方面曾吃过不少苦头，遇到过不少困难③。每写一篇报告、总结，虽然觉着费了很大的劲，写完之后一看，自己也觉得不像样子④。不能满足实际工作的需要和领导上的要求⑤。真是自惭形⑥。因此，学习语文，提高写作能力的欲望，成了工作上迫切需要的问题⑦。

这一段是全文的开头，从自己开始工作谈到自己语文程度低和迫切要求学习语文的愿望。作者的用意可能是想把自己迫切需要学习语文这一点加以强调，其实是不十分必要的。申请书是写给领导同志看的，对于请求者的情况，领导同志不能毫无了解，因而这段话没有说的必要。一定要说，也可以大加压缩，与第二段合并成一段。

①申请书开头可照直写上“某某同志：”，自称也不必称“职”，称“我”就行了。×××代表名字，也不必先写上，最后署名就行了。

②总是提高的很慢——上句说“有了很大提高”，这里又说“提高的很慢”，两句话的意思是互相矛盾的。“的”是“得”之误。

③吃过不少苦头，遇到过不少困难——到底指的是什么“苦头”，什么“困难”呢？可能是指下文所说的写不好报告、总结，也许是另有“苦头”“困难”没有说出来。总之这两句话的意思是比较含混的。

④意思没有完，不该用句号，可改为逗号。

⑤同④。

⑥自惭形——“”是“秽”之误。自惭形秽的意思是“因为自己不如别人而感到惭愧”。这里是说写不好文章，并没有同别人比较的意思，所以不该用。

⑦因此，……欲望，成了……问题。——句中主语是“欲望”，谓语是“成了”，宾语是“问题”。“欲望”怎么能成为“问题”呢？再说“迫切需要的问题”也不通，应该是“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第二段：

今年4月份经过领导同意后，我情绪激昂的抱着很大的希望①，积极地②报名参加中华函授学校举办之“语文学习讲座”的听讲。③

①情绪激昂——“激昂”是“激动高昂”的意思。说“参加讲座学习，情绪是激昂的”就过火了。这里用了“情绪激昂”是犯了“大词小用”的毛病。

②积极报名——“积极”两字根本不必要，难道“抱着很大的希望”报名参加讲座，也有积极与消极的区分吗？

③参加了……的听讲——“参加了”是动词，在这里是谓语。说“参加听讲”或者“参加讲座”都可以，但是“参加了中华函授学校举办之‘语文学习讲座’的听讲”，就不太合于习惯。所以“的听讲”三个字应该删除。“之”字改为“的”字。

试将以上两段并成一段，改写如下：

我自一九五二年参加工作以来，在实际工作中受到锻炼，语文程度有了很大提高；但是由于自己原有的基础太差，还很难满足工作的要求。因此，我迫切地希望提高语文水平。今年四月经过领导同意，我参加了中华函授学校举办的“语文学习讲座”。

第三段：

这个“讲座”是为了邦①助具有初中文化程度的在职干部较有系统的学习语文，进一步提高阅读和写作的能力，以利于②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事业服务。讲授的基本内容是：选讲古今典范性文章，评改学员作文，语文基础知识和写作基本知识③。每个学期(半年)授课十二次，每两周一次④，每次基本上用半天的时间，即仅三至四小时⑤。此外每学期有作业五次。期末按规定进行自我考查。

这一段是介绍“语文学习讲座”的情况的。如果向上级汇报学习情况，这段话是要说的，可是这是一份申请书，就显得没有必要了。

①邦——帮助的“帮”下面该有“巾”，没“巾”的“邦”当“国”讲，如“邦交”的“邦”。

②以利于——这里该改用“以便”或者“以期”，或者把“以利于”删去也可以。

③选讲古今典范性文章……写作基本知识——“选讲”“评改”都是动词，“选讲古今典范性文章”和“评改学员作文”都是动宾词组；“语文基础知识”和“写作基本知识”都是名词词组：两个动宾词组和两个名词词组，由于构造不同，是不能并列起来用的。“古今典范性文章”生硬，改为“古今范文”。

④每个学期(半年)授课十二次，每两周一次——习惯的说法是“每两周授课一次，每学期十二次”，或者“每学期授课十二次(每两周一次)。”

⑤每次基本上用半天的时间，即仅三至四小时——这种说法太啰唆。“基本上”这三个字有什么必要用呢？为什么先说了“基本上用半天的时间”，然后又补充说“即仅三至四小时”呢？照直说“每次三至四小时”，多么直截了当！

第四段：

我想，这对我们在职干部来说，确实是个难得的学习好机会。占用的时间不多却能较快地提高语文水平和写作能力①，进而也就有力地培养和提高了干部的工作能力。即然②我们在北京，像这样有利的条件，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积极地利用呢。如果再把工作和学习时间按排的③更妥当些，虽然占用点工作时间，也不致于使工作受到多大的损失。

这一段说明作者自己对于参加讲座的想法，在申请书中也是没有必要的。全段都应删去。

①语文水平和写作能力——“语文水平”同“写作能力”不能并列，因为“语文水平”就包括“写作能力”在内。我们可以说“男同学和女同学”，却不能说“同学和女同学”，因为“同学”中包括男同学和女同学在内，所以，“写作能力”四字应该删去。如果要突出写作能力时，可改为“语文水平，特别是写作能力。”

②即然——“即”是“既”之误。“即”和“既”两个字的读音、意义和用法都不同，应该注意区别。“即使，即便，立即”都是“即”，“既然，既已，一言既出”都是“既”。“即”音jí，“既”读jì，也应该注意区别，因为误读经常是写这类别字的主要原因。

③按排的——“按”是“安”之误。“安装、安排”都该用“安”，“按照、按理”该用“按”。两字读音也有区别：“安”读第—声，ān；“按”读第四声，àn。“的”应改为“得”。

第五段：

三个来月，听课六次，对于学习的必要性有了更大的启发①。语文基础知识的确也在丰富着。阅读和写作及分析文章的能力亦在逐渐提高②。同时这些收获也已经开始运用于实际工作中③。从而更加鼓舞了我继续学习下去的信心④，并进一步坚定了学习的决心。准备再把工作和学习按排的周密⑤，紧凑一些，尽量做到两不误。如若确因学习耽误了工作，我还准备利用业余休息时间予以弥补，假若领导上允许的话⑥。

这一段话包括两层意思，一层是说参加学习以来的收获，一层是今后继续学习的打算。这两层意思，前一层是必要的，后一层可以不说。

①对于学习的必要性有了更大的启发——这句话意思含混，文理不通。“有了……启发”，动词和宾语搭配不当，通常的说法该是“受到启发”，或是“有了体会”(但“很有启发”却可用)。“对于学习的必要性”这一状语也同“有了启发”搭配不上。

②语文基础知识……亦在逐渐提高——这两句话毛病不少。前面既说“三个来月，听课六次”，这当然指的是参加学习以来的收获，谓语应该用完成式，这里却用了现在进行式的“在丰富着”“在逐渐提高”。“阅读和写作及分析文章的能力”其实也就是“阅读和写作的能力”，广义的阅读可以包括分析文章在内。“亦”是文言词，在语体文中一般不用。“丰富着”和“逐渐提高”后边的句号都应该改为逗号。

③同时……工作中——“收获”同“运用于实际工作中”搭配不上，运用于实际工作中的该是知识、理论或者能力。

④从而……信心——“鼓舞了……信心”动词和宾语搭配不当，我们可以说“鼓舞热情”“鼓舞士气”“鼓舞了我们”“增强了信心”，却不大说“鼓舞了信心”。

⑤按排的周密，紧凑一些——“按排”的“按”是“安”之误。“周密”和“紧凑”当中不该用逗号。“的”应改为“得”。

⑥如若……的话——“利用业余休息时间”中的“休息”两字多余可删。“假若……的话”这种倒装的假设句，在申请书中也不该用。

第六段：

为了不使此听讲半途而废，不负党和学校以及公司各级领导的期望①。满足于②工作质量和业务水平要一天比一天高，越来越细③的要求。更加适应祖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展形势的需要④。我准备继续听讲下去⑤。目前这第二学期还有最后一讲，之后很快就要办理第三学期的听讲手续⑥。根据公司“关于加强干部业余学习管理问题的通知”，特此提出申请，恳切的希望公司各级领导予以批准，并请及时给予答复⑦。

此呈

科长

并请转呈

人事科

及其他有关部门

×××

这一段提出请求批准继续参加学习的申请，是申请书的中心部分。

①为了……期望——参加讲座的目的应该从肯定方面来说，不应该从否定的方面来说。再说“为了不使此听讲半途而废”这种句式实在别扭，“此听讲”并不等于“参加讲座学习”，因为“听讲”只是许多种学习活动里的一种。再说，“此”是文言词，用在这里也显得不合适。

②满足于——“满足于”和“满足”意思大不相同。“满足于现状”是说“对于现状感到满足”的意思。“满足于要求”是“对于要求感到满足”，这怎么讲得通呢?所以“于”字应删去。“满足要求”就是“使要求得到满足”的意思。

③越来越细——与前面的“工作质量”和“业务水平”搭配不上，说“工作质量细”或“业务水平细”都是不好理解的。“工作质量”和“业务水平”只有“高低”之分，却没有“粗细”之别。说“越来越细”是修饰“要求”的，也不太好，因为“要求”什么“越来越细”呢，这是不清楚的。

④为了……的需要——这是一个复杂的介词结构，一共包含四层意思：为了“不使听讲半途而废”，为了“不负党和学校以及公司各级领导的期望”，为了“满足于工作质量和业务水平要一天比一天高，越来越细的要求”，为了“更加适应祖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展形势的需要”。这四层意思共用了前边一个介词“为了”，组成了一个比较复杂的介词结构。这个介词结构是用来修饰下一句“我准备继续听讲下去”中的谓语“听讲”的。因为从结构上看是一个介词结构，不是三个句子，所以“期望”“要求”“需要”这三个词后边的三个句号都用得不对，都应该改成逗号。再说，这个介词结构太长了，也是不符合汉语习惯的。

⑤继续听讲下去——“继续”与“下去”意思重复，“下去”可删。

⑥目前……手续——“还有最后一讲”，不如改说“只剩最后一讲”。“之后”两字也应该删去。

⑦并请及时给予答复——这句话很不客气，与前文口气不调和。其实这句话没有必要说，上面已经说了“希望公司各级领导予以批准”，批准与否，自然是要答复的。

二、总评

要评这一篇申请书写得怎样，先得谈谈有关申请书的一些知识。

申请书是个人向机关、团体、单位领导同志或负责人提出请求的时候所写的文书。它的性质近于书信，但与普通书信不同的地方有两点：(一)一般说来，书信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而申请书是个人与机关或团体之间的；(二)普通信件内容是各种各样的，而申请书的内容总是有所请求。

因为申请书具有这样的性质，所以写申请书的时候应该注意下列四点要求：(一)写申请书时先要考虑申请的事情有没有必要，自己是否符合申请的条件；(二)文字要尽量做到简洁明确，切忌浮泛冗长，没有必要的话说多了，就会把申请书的主要内容冲淡，使读者不得要领；(三)要把所申请的事情和申请的理由说清楚，以使收到申请书的组织便于研究处理；(四)要考虑读者对象，阅读申请书的人已经了解的事情，可以少说或者干脆不说；不太了解而又是必要说明的地方，就得说清楚。如果一份申请书做到这四点要求，就是好的申请书。

上面评改的这份申请书就不完全符合以上所说的四点要求，特别是没做到“简洁明确”。所申请的事情，是要继续参加中华函授学校举办的“语文学习讲座”，申请的理由是学习有收获，要求继续学习。因为这是第二次申请，不是第一次申请，自己水平低、工作上需要之类的理由，就没有必要说了，因这在第一次写的申请书上一定已经说过了，这封申请书所申请的事并不复杂，可是全文却长达一千字，未免太冗长了。为什么写得这么冗长呢？原因是有许多不必要说的话也说上了，许多可以三言两语说明的地方偏偏费了许多笔墨。这些地方已经在前面分段的批改中一一指出。全文共六段，全文的主要意思——申请的事情和理由——却在第六段才写出，这就使接到申请书的人阅读起来，非常不爽利。申请书已看了十分之八了，可是还不知道主要意思是什么，这与“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颜氏家训·勉学篇》。有什么分别呢？

三、改写

改文章本来应该“多就少改”，可是这份申请书改起来却不太容易依据这个原则。现在根据原文的意思，另写一份申请书，供大家参考。

××同志：

今年四月经您批准报名参加中华函授学校举办的“语文学习讲座”。三个月来，通过听讲和做练习，增长了语文知识，提高了阅读和写作的能力，的确获益不小。现在这一学期行将结束，下一学期的入学登记手续就要开始办理。为了继续提高语文水平以适应工作的需要，我打算继续参加，请求您批准。

此致

敬礼

×××

年月日

怎样写论说文?

◇徐仲华

一、什么是论说文？

要想写好论说文，先得认识清楚论说文的本质和特点。什么是论说文？简单地说，论说文就是又论又说的文章。什么叫做“论”？什么叫做“说”？简单地说，“论”就是“议论”，“说”就是“说明”。议论和说明都是文章的表达方式。

把一般的文章分析起来可以看出文章的构成因素不外乎记述、叙述、描写、对话、说明、议论、抒情。文章的这些构成因素通常就称做文章的表达方式。其中的记述、叙述、议论、说明，又是文章的最基本的表达方式。

文章的表达方式是内容决定的。你要写出某种事物的状态和光景，也就是写事物的静态，这就得用记述的方式；你要写出事情的发展过程，写出人物的活动以及景物的变化，也就是要写事物的动态，这就得用叙述的方式；你要写出某些东西的性质、构造和用途，目的在使人了解，这就得用说明的方式；你要对事物表示意见，提出主张，目的在使人信服，这就得用议论的方式。

打个比方说吧，你要给一个远方的朋友写信，介绍北京的什刹海游泳池，这就得用记述的方式；你要向他介绍一下北京游泳比赛运动会的经过，这就得用叙述的方式；你要告诉他练习游泳的方法，这就得用说明的方式；你要说服动员他参加游泳锻炼，这就得用议论的方式。

记述、叙述、说明、议论这几种表达方式往往在一篇文章中同时并用，但是任何一篇文章都只能以一种表达方式为主，这是根据文章的内容和写文章的目的、任务决定的。就拿本书发表过的文章和讲解或评改过的文章来说，都可以看出是以哪一种表达方式为主的。例如《小石潭记》是以记述为主的，《我和一个同志之间》《澜沧江边的蝴蝶会》是以叙述为主的，《怎样学习语法》《常用字典词典和检字法》是以说明为主的，《学好语文不是一件小事》是以议论为主的。以记述为主的文章就叫做记述文，以叙述为主的文章叫做叙述文，以说明为主的文章叫做说明文，以议论为主的文章叫做议论文。又因为记述和叙述常常结合在一起，记述文和叙述文合起来就叫做记叙文；说明和议论常常结合在一起，说明文和议论文合起来就叫做论说文，下面专谈论说文。

在实际生活中论说文用处很广泛，小到日常生活大到国家大事，论说文都是少不得的。读书以后写个读书心得，开学习会起草发言稿，准备批评和自我批评发言稿，这些都带有或多或少的论说文的性质。各科的学术论文都是论说文。应用文里的一部分也有论说文的因素，如总结等。在外交事务中使用的公文，如照会、声明等也大都是论说文。由此可见，学习写作论说文是有重要意义的。

我国古代文献中有不少可资借鉴的论说文，先秦诸子大部分篇章是论说文，其中《孟子》尤以雄辩著称，《国策》《国语》中有许多运用寓言叙事作为论据的论说文。唐宋八大家也都是擅长论说文的，其中韩愈的论说文尤为著名。鲁迅先生的杂文爱憎分明，笔锋强劲，可以作为我们的楷模。毛泽东同志的论说文，深入浅出，逻辑严密而且生动活泼，更是我们学习的典范。《人民日报》的社论往往也是带有典范性的论说文，值得我们认真学习。

二、什么叫做论点、论据和论证?什么叫做立论和驳论？

谈到论说文，常常要用到一些专用的术语，这里先加以粗略的解释，以便后文采用。

写作论说文的目的，在于表示作者的见解。所谓见解，包括对于事物的主张或者评论，以及批驳、评论别人的主张或申述自己的主张。因此，论说文的作者，写文章时自己必须有个见解，或者说“×××是这样的”，或者说“×××不是这样的”，或者说“我们应该×××”，或者说“我们不应该×××”。文章中的见解或主张就是所谓的论点。每一篇论说文都得有论点，拥护什么，反对什么，主张“是这样的”，或者主张“不是这样的”，要清清楚楚，不能依违两可。能做到这一步，就叫做论点鲜明。

光是论点鲜明还不够，我们还必须提出足够的理由和根据才成。这些证明我们的论点的理由和根据，就叫做论据。事实、数字、大家公认的道理、马克思列宁主义经典著作和革命领袖的言论可以引用来作为论据；各界有影响的权威人士、学者、作家、演员等人的言论也可以引用来作为论据。

论点需要论据来证明。一个论点是否能成立，与论据有很大的关系。论据不可靠，论点就站不住脚；论据不全面，论点就缺乏说服力。论点是以论据为基础的，是要依靠论据来证明的，而论据是要为论点服务的。

有了论点和论据，还要用一定的方法把论点和论据之间的关系联系起来，这样，论据才能证明论点。这种联系的方式或方法就叫做论证方法。我们常说论说文应该有逻辑性和条理性，这种逻辑性和条理性就是从论证方法上表现出来的。好的论证方法能够使论点和论据有机地统一起来，使论据能够充分地、有力地阐明和证明论点。

论说文的作者从正面提出自己的论点，并用论据加以论证，这一过程就叫做立论。立论可以说是论点、论据、论证方法的统一。在立论的同时，往往要指出对方的论点，再加以批驳，用来巩固自己的立论。在论说文中提出的对方的论点，有种种不同的情况，为了说着简便，可称之为“敌论”，意思指不同于自己的论点，不必在“敌”字上望文生义。对于敌论加以揭露、批驳，这就叫做驳论。如果说立论是“立”，那么驳论就是“破”，“有立有破”，在这里可以理解为又有立论又有驳论的意思。

提出敌论，可以用概括的方法，也可以摘引敌论原句。前者如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把司马光责难的意见用一句话概括出来：“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这就是提出敌论，然后好一一加以反驳。后者如毛泽东同志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讨论文艺批评时批判了形形色色的资产阶级文艺观点，就都是在每一段先引用“敌论”中最有代表性的语言的，例如：“人性论”，“文艺的基本出发点是爱，是人类之爱”，“从来的文艺作品都是写光明与黑暗并重，一半对一半”。

三、怎样写论说文？

要讨论怎样写好论说文，先得谈谈好的论说文是怎么样的。

好的论说文应该做到立论正确，论点鲜明，论据确凿，逻辑严密，层次清楚，结构完整；更进一步还应该做到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具体形象，生动活泼，情理交织，感人至深。

所谓立论正确，就是我们的主张是符合实际的，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论点鲜明是说我们的论点是明确的，而不是含混不清的。我们主张什么，反对什么，要态度明朗。对于敌论的反驳，要分清敌友，要恰如其分。对敌斗争，嬉笑怒骂都未尝不可，但是也要注意政策和策略，讲究斗争艺术。批判自己队伍中的不正确的思想，就必须治病救人，与人为善。

一篇论说文必须有一个统率全篇的论点，我们姑且把这个论点叫总论点，把支持、说明它的论点叫分论点。分论点要支持总论点，不可以与总论点互相矛盾抵触。如果分论点前后不一致，或者分论点和总论点不一致，这种自相矛盾也会使读者觉得论点不够鲜明。

《人民日报》从一九五一年六月六日起连载了吕叔湘、朱德熙的《语法修辞讲话》，并在同天发表了题为《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的社论(以下简称《社论》)。这篇社论发表以后，在全国范围内引起了重视，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篇社论论证严密，论点鲜明，层次清楚，语言准确，而且极富于说服力和鼓动性。从学习写论说文的角度看，这是一篇极好的范文。《社论》的总的论点正如论文题目所揭示的，是向全国人民发出的号召，要全国人民“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全文可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就是第一自然段，是文章的开头；第二部分是第二自然段；第三部分包括第三到第八自然段；第九自然段到完是第四部分，是文章的结尾。这四个部分，每一个部分着重阐明一个分论点，每一个分论点都是对总的论点，即为题目所揭示的号召有力地支持，这样到文章结尾处再发出号召，就有水到渠成之势。

论据确凿就是说，所提出的论据需要颠扑不破。最有说服力的论据是事实，俗语说“事实胜于雄辩”，我们常说“摆事实，讲道理”，也是这个意思。《社论》举出了散文家、诗人、小说家的名字和他们的著作，就是以历史事实来证明：“我国历史上的文化和思想界的领导人物一贯地重视语言的选择和使用，并且产生过许多善于使用语言的巨匠”这一论点。《社论》在论述“……我们在语言方面存在着许多不能容忍的混乱状况”时，也列举出在运用词汇方面的语病和“文理不通”的例子。这些事实既有概括性，又有典型性，有力地支持了论点，增强了说服力。

除了事实可以作为论据以外，我们还常常使用引证的方法，大家公认的道理，革命领袖和有威信的专家学者、文学家等人的言论，可靠的统计数字等也都可以用作论据。《社论》在论述运用词汇方面的混乱现象时，就引证了毛泽东同志和鲁迅先生有关的名言。在论述“文理不通”时，又引证了苏联航空工程师雅可夫列夫所写的《伟大而质朴的人物》中记述的“斯大林不能容忍文理不通的现象”的故事。引证言论，切忌断章取义，马克思主义者反对这种实用主义的错误态度。

所谓逻辑严密，主要表现在论证方法上面。我们写论说文，论证方法要符合形式逻辑，再提高一步说还得符合辩证唯物主义。这里只简单地谈一下论证方法的逻辑问题。论证方法主要有两种方法，一是归纳，一是演绎。

归纳法是指集合部分而讨论全体、由个别到一般的方法，即归纳许多有内在联系的事实的共同特点，再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即论点。前举《社论》谈到我们历史上的文化和思想界的领导人物一贯地重视语言的选择和使用，然后列举了很多使用语言的巨匠及其著作加以说明，这里便包含着归纳推理的运用：

由于散文家孟子、庄子、荀子、司马迁、韩愈等，都是重视语言的选择和使用的；

由于诗人屈原、李白、杜甫、白居易和戏曲作家关汉卿、王实甫等，都是重视语言的选择和使用的；

由于小说家《水浒传》作者施耐庵、《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西游记》作者吴承恩、《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等，都是重视语言的选择和使用的；

所以我们可以归纳说：“我国历史上的文化和思想界的领导人物一贯地重视语言的选择和使用”的。

演绎法与归纳法相反，是由全体而分析到部分或由一般到个别的方法，即先从一个总的原则出发，再引申到好些事实的解释。前举《社论》中运用演绎法的地方不少，仅举一例。《社论》最后一个自然段指出我们大家也都能够做到这一步——“用正确的语言来表达思想”——时，就使用了这样的推理方法。

我们革命队伍中许多人都能做到的事，我们大家应该也都能做到；——(大前提)

我们的同志中，我们的党政军组织和人民团体的工作人员中，我们的文学家、教育家和新闻记者中，有许多是精通语言、会写文章、会写报告的人(他们都能“用正确的语言来表达思想”)；——(小前提)

所以，我们大家也都能做到“用正确的语言来表达思想”。——(结论)

所不同的是这个大前提和结论是后来才用反问的形式出现的：“这些人既然能够做到这一步，为什么我们大家不能做到呢？”从这里我们该领悟到运用推理进行论证时的变化之法。

归纳要求全面，比如你看到三十个人会说普通话，他们都是北京人，于是你归纳了一条：“只有北京人才会说普通话”，这是错误的，这是以偏概全了。因为事实上存在着许多不是北京人的人会说普通话的事例，只是你没见到罢了。

演绎法最要理由充足。比如下面这样一种推理：“我星期日到他家去找他，他没在家，准是到公园赏花去了。”就是靠不住的，因为他也许到市场去买东西，也许到朋友家去串门，也许到戏院去听戏……光是一个“没在家”只能说明“他不在家”，却无法从此推知到底他在做什么。除非前边有这么一句话，“他星期日只要不在家，一定到公园去赏花”，后面的推理才能成立。

自己立论要论点鲜明，论据确凿，论证方法合于逻辑推理，不发生错误；驳斥敌论，最好是一针见血，要善于发现敌论的弱点。驳斥敌论，通常有三种方法：(一)如果敌论在论点上有问题，就可以直接反驳敌论的论点，这是最有力的驳斥方法。反驳论点可以直接用事实或道理说明对方观点的错误。李斯的《谏逐客书》是一篇很好的论说文，开头一句话就直接驳斥了“逐客”的论点。原文是：“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下面接着历述了秦国穆、孝、惠、昭四朝均得到“客”的帮助，收到开拓疆土、国强民富、蚕食诸侯、终成帝业的效果。这是从历述“客”的功绩，来论述客不当“逐”。后来又论证“逐客”对秦国的危害。从正反两面驳斥了“逐客”的论点。论证透辟，说服力极强，秦王终于采纳了李斯的意见，废除了“逐客之令”。(二)有时敌论的论据是靠不住的，那么就可以指出对方论据的错误或不真实。例如鲁迅先生写的《友邦惊诧论》中就曾用《申报》登载的南京专电报道的事实来反驳国民党政府污蔑学生“捣乱机关，阻断交通，殴伤中委，拦击汽车”等所谓的“罪状”。敌论的论据既被驳斥，那么“友邦惊诧”和“国将不国”的谴责也就成了无的放矢了。论据是论点的根据和支柱，根据动摇了，论点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三)敌论的错误如果在论证方法上站不住脚，那当然也可以指明敌论论证方法上的错误。例如王安石的《答司马谏议书》就是针对司马光信中的论证方法的错误而进行论辩的。王安石认为司马光的责难是没有控名责实的，所以第一句就摆出“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这是司马光无法否认的原则。然后根据这一原则，指出司马光所指责的“侵官、生事、征利、拒谏”都是名不符实的，就使得司马光的指责一一落了空。

论说文的层次结构比其他文体的文章要求得更严格些，怎样开头，怎样结尾也有着自己的特点。

写文章起笔最难，论说文也不例外。一般论说文的开头方法可以归纳成两类。一是开门见山，即开头便提出论点；一是先做必要的准备，然后再提出论点。如《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是用开门见山的方法，开头第一段把主要论点都交代清楚了，然后再依次论证。这一段一共三句话。第一句是“语言的使用是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的重要条件，是每人每天所离不了的”，这句话说明了语言的重要，是立论的总根据。第二句话是“学习把语言用得正确，对于我们的思想的精确程度和工作效率的提高，都有极重要的意义”，这一句话指出学习把语言用正确是重要的。这是本篇的中心论点。第三句话是“很可惜，我们还有许多同志不注意这个问题，在他们的语言中有很多含糊和混乱的地方，这是必须纠正的”，这一句话指出必须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三句话把全文的论点说明了。以后各段只是提出论据加以论证了。又如《论持久战》一文，是先从叙述入手的，先扼要地叙述了抗日战争开始十个月之后，国内各种人对抗日战争的种种看法。然后点出抗战十个月的经验证明了速胜论不对，亡国论也是错误的；提出了抗日战争是持久战这个论点，接下去就从各个方面论述抗日战争为什么是持久战。这是使用第二类的方法。

长的文章，往往除去一个中心的论点以外，还有若干分论点，这些分论点要与中心论点有联系，为中心论点服务。每一个分论点也都得有自己的论据，有提出，有结束，有说明，有推理，实际也像是一篇小的论说文，不过他是为中心论点服务的罢了。如鲁迅的《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这篇杂文第二、三、四、五、六、七各节，每一节都是一篇小论说文，都是有论点，有论据，层次清楚，结构完整的。换句话说这篇杂文就是由这六篇小论说文加上开头的“解题”和末尾的“结束”构成的统一体。

论说文因为是讲明道理，提出主张的，而道理主张是比具体事物要抽象概括些的，所以论说文一般说来要比记叙文难写难读。好的论说文却不然，能够做到通俗浅显，深入浅出。《矛盾论》《实践论》讨论的都是高深的哲学原理，但是我们读起来却觉得通俗易懂。

用问句来提起注意或者承上启下，是一个使文章浅显易懂的办法。《实践论》论述了认识对实践的依赖关系之后，下面接着要深入一步来讨论认识的发展过程了，毛泽东同志就在这里使用了一个设问句：“然而人的认识究竟怎样从实践发生，而又服务于实践呢？”然后答道：“这只要看一看认识的发展过程就会明了的。”这样过渡清楚，就使得读者感到层次井然了。这个设问句，不只是提起读者注意，而且很好地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

比喻的运用常常能使文章鲜明生动，叫读者容易领会并且接受作者的立论。毛泽东同志在《实践论》里就曾经用“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来比喻理性认识对于感性认识的依赖关系。不过在论说文中比喻一般只能用来说明问题，而不能用来代替推理论证。在论证时引用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或故事也往往可以增强文章的通俗性。毛泽东同志在《矛盾论》里就曾用《水浒传》里三打祝家庄的故事，来说明研究问题忌带片面性的道理：

孙子论军事说：“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他说的是作战的双方。唐朝人魏徵说过：“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也懂得片面性不对。可是我们的同志看问题，往往带片面性，这样的人就往往碰钉子。《水浒传》上宋江三打祝家庄，两次都因情况不明，方法不对，打了败仗。后来改变方法，从调查情形入手，于是熟悉了盘陀路，拆散了李家庄、扈家庄和祝家庄的联盟，并且布置了藏在敌人营盘里的伏兵，用了和外国故事中所说木马计相像的方法，第三次就打了胜仗。《水浒传》上有很多唯物辩证法的事例，这个三打祝家庄，算是最好的一个。

这个例证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为了加强语气而使用反诘句，也是论说文中常见的。毛泽东同志在他的《反对党八股》批评写文章做演说“无的放矢，不看对象”时，就曾使用了一系列的反问句，增强了语势，收到了很好的表达效果。现摘引如下：

许多人常常以为自己写的讲的人家都看得很懂，听得很懂，其实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因为他写的和讲的是党八股，人家哪里会懂呢？‘对牛弹琴’这句话，含有讥笑对象的意思。如果我们除去这个意思，放进尊重对象的意思去，那就只剩下讥笑弹琴者这个意思了。为什么不看对象乱弹一顿呢？何况这是党八股，简直是老鸦声调，却偏要向人民群众哇哇地叫。射箭要看靶子，弹琴要看听众，写文章做演说倒可以不看读者不看听众么?我们和无论什么人做朋友，如果不懂得彼此的心，不知道彼此心里想些什么东西，能够做成知心朋友么？

论说文的结尾，常常是指出前途方向，号召行动的。前文谈到的《正确地使用祖国的语言，为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的社论就是在结尾处发出号召说：“我们应当坚决地反对这种污蔑。我们应当坚决地学好祖国的语言，为祖国语言的纯洁和健康而斗争！”

毛泽东同志写的论说文在结尾时有许多种不同的变化。这里只谈两种：一种结尾是用抒情方式来感动读者，使读者行动起来；一种是用气势雄伟的句子指出前途方向来鼓舞读者。例如《论联合政府》的结尾，对于读者就有极大感动力量：

成千成万的先烈，为着人民的利益，在我们的前头英勇地牺牲了，让我们高举起他们的旗帜，踏着他们的血迹前进吧！

一个新民主主义的中国不久就要诞生了，让我们迎接这个伟大的日子吧！

又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结尾就有极大的鼓舞力量：

所谓革命高潮快要到来的“快要”二字作何解释，这点是许多同志的共同的问题。马克思主义者不是算命先生，未来的发展和变化，只应该也只能说出个大的方向，不应该也不可能机械地规定时日。但我所说的中国革命高潮快要到来，决不是如有些人所谓“有到来之可能”那样完全没有行动意义的、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种空的东西。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是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这两个结尾都是用诗的语言写成的，我们应该仔细体会。

写论说文最根本的是要有正确的论点。因此必须加强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理论和党的方针政策的学习，学会运用无产阶级的立场、观点、方法分析问题。只有这样，才能在确定论题范围以后，正确地观察客观实际、搜集和占有材料，并且对这些来自客观实际的材料进行正确的分析综合，从而概括出正确的论点。

有了正确的论点，依据论点整理和选择所占有的论据，检查这些论据能否充分地证明和说明论点，是写论说文的重要工作。如果论据还有些欠缺，就应该继续搜集。

写论说文最好先编写个提纲。提纲可以包括这些方面：(一)中心论点(即总论点)是什么，怎样提出中心论点；(二)有几个分论点，排出先后的次序；(三)把论据分布在各个相应论点之后；(四)考虑每一论点用什么方法来论证；(五)用什么方法总结全文。在写提纲的过程里，还可能发现有关论点、论据或论证方法方面的问题，因此，提纲写好以后，最好经过一次审查修订，然后依据提纲起草。

曹先擢

曹先擢(1932—)，男，浙江长兴县人。著名语言学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1954年进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留校在中文系古代汉语教研室任教。上世纪70年代曾主持《新华字典》修订及《新华词典》编纂、定稿工作。1986年4月至1993年3月调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任秘书长、副主任，兼语言文字应用研究所研究员，1991—1992年任所长。1993年4月至1996年4月应聘在日本国立一桥大学任教授。学术兼职有国家语委咨询委员会委员，中国辞书学会会长，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现代汉语词典》修订审定委员会主任委员，商务印书馆辞书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南开大学兼职教授，《咬文嚼字》杂志社学术顾问等。

主要著作有：专著《通假字例释》《字里乾坤》《汉字文化漫笔》等，合著《新华词典》《古代词书讲话》等，参与主编《八千种中文辞书类编提要》《汉字形义分析字典》等。

寓言五则讲解

◇曹先擢

一、开头的话

今天要讲的是几则我国古代寓言。

什么是寓言呢？寓，就是寄托的意思。顾名思义，所谓寓言，就是说在所说的话里还寄托着别的意思。寓言是文学作品中的一种体裁，是说明哲理的故事。它用比喻的方法，使抽象的道理从简单生动的故事里体现出来。关于寓言的特点，我们在后面还会谈到。

我国古代寓言遗产是十分丰富的，其中首先要提到的是先秦寓言。先秦时代是我国古代寓言的黄金时代，那时社会经济制度经历着剧烈的变动，政治斗争尖锐，与之相应的是出现了“百家争鸣”，形成了学术、文化空前繁荣的局面，寓言文学就在这种情势下形成和发展起来。先秦诸子们在高谈阔论离坚白合同异的时候，往往用寓言来说明自己的观点，驳难对手；寓言成了“百家争鸣”中的一种特殊的工具。先秦寓言所发挥的巨大社会作用，在历史上是罕见的。在先秦诸子哲学散文，历史散文中保存了丰富多彩的寓言故事。这些寓言就其数量和质量看，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在各种典籍中寓言保存较多的，要推《孟子》《庄子》《韩非子》《吕氏春秋》和《战国策》等书。

汉以后的寓言，虽没有像先秦时表现得那样集中、突出，但寓言这种文学形式一直在不断地发展。汉代的《说苑》《新序》《淮南子》《韩诗外传》《论衡》，魏晋六朝时的《列子》《笑林》，唐代的《法苑珠林》，传奇小说，宋代的《艾子杂说》《齐东野语》《夷坚志》等笔记，明代的《笑赞》《雅谑》《古今谭概》《笑府》等通俗文学，清代的《聊斋志异》《笑得好》《池北偶谈》等小说、笔记，在它们里面都保存了不少寓言。

古代优秀的寓言，寓意深切，充满了智慧，故事构思巧妙，语言生动，在思想性艺术性上，都有较高的价值。许多古代寓言，至今仍具有生命力。我们应用这些寓言可分两种情况。一，应用由寓言凝结成的成语。例如揠苗助长、丑女效颦、望洋兴叹、运斤成风、滥竽充数、买椟还珠、守株待兔、郢书燕说、刻舟求剑、杞人忧天、歧路亡羊、狐假虎威、南辕北辙、鹬蚌相争、螳螂捕蝉、掩耳盗铃、按图索骥、对牛弹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等等。这些成语，言简意赅，寥寥数字，表达了丰富的意思，具有很强的表现力，成为我们习用的语汇。二，直接引用寓言故事。例如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毛主席用叶公好龙的故事来揭露大革命时期国民党右派口谈革命，而实际上则惧怕革命，反对革命的真面目。1945年，毛主席在党的第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作的闭幕词，引用了愚公移山这个寓言故事，号召用愚公移山的精神，搬掉压在中国人民身上的帝国主义、封建主义两座大山。1957年，毛主席就山东莒南厉家寨改造穷山恶水的一份报告所作的批语中提出“愚公移山，改造中国”，以改变我国一穷二白的面貌。由于毛主席的介绍，愚公移山这个寓言故事在我国几乎是家喻户晓；愚公的精神注入了新的革命的内容，它激励着我们去克服前进道路上的艰难险阻，迎接胜利的明天。

我们说优秀的古代寓言是值得我们学习的。但是，也必须指出，寓言是社会斗争的产物，古人创作和运用寓言，都带上了自己的阶级观点和阶级意识。例如“鹓与鸱”这则寓言，庄子用它来宣扬自己的消极遁世思想。因此我们在学习时必须贯彻批判继承和古为今用的精神。

二、讲解寓言

鹓与鸱①

惠子相梁②，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③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子知之乎④？夫鹓，发于南海⑤，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⑥，非练实不食⑦，非醴泉不饮⑧。于是鸱得腐鼠⑨，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注解】

①鹓与鸱——鹓，念yuān chú，凤类。《毛诗陆疏广要》：“凡凤有五，多赤色者乃凤，多黄色者乃鹓。”鸱，念chī，猫头鹰。

②惠子相梁——惠子，姓惠名施。相，扶助国君的人，略等于后代的宰相。这里用如动词，指做相。下文“欲代子相”的“相”同。梁，即魏。公元前361年魏国国都由安邑迁到大梁，此后魏又称梁。

③搜——搜索。

④子——您。

⑤发——出发。

⑥止——停止。这里指栖息。相传凤凰一类的鸟，只栖息在梧桐树上。

⑦练实——旧注“练实，竹实”。未详。

⑧醴泉——甜美的泉水。醴，一种甜酒。

⑨于是——在这时。

吓——发怒的声音。

这则寓言选自《庄子》的《秋水》篇。

庄子名周，战国时蒙人(今河南商丘)，生卒年不详。他是战国时期一位大哲学家和优秀的散文家。他的思想和散文对后世都发生过很大的影响。

庄子的思想，有值得肯定的一面，例如他对当时黑暗的现实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批判，鄙视利禄富贵等。但是，从主要方面讲，他的思想是消极落后的。他宣扬相对主义，认为善恶、是非等都是相对的，没有客观标准。他认为人生是一场“大梦”，否定了生活的积极意义。他主张“无为”，引导人们脱离现实，逃避斗争。

庄子的文章生动流畅、恣肆汪洋，达到了很高的艺术成就。他的文章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喜欢用寓言。《史记·老庄申韩列传》说：“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说明在历史上庄子以善写寓言著称。《庄子·寓言》说：“寓言十九，借外论之。”意思是说，用寓言来讲述观点，十次有九次能为人接受；这些寓言都是借用别的事情来论述道理的。《庄子》一书中充满了寓言，如不龟手之药、庖丁解牛、丑女效颦、望洋兴叹、坎井之蛙、辙中有鲋、运斤成风和本课文的鹓与鸱，都是巧妙隽永、妙趣横生的寓言。《庄子》是一部哲学著作，同时也是一部文学著作，在先秦文学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这一点同《庄子》一书里写了大量优美的寓言故事分不开。

鹓与鸱，这个标题原文没有，是我们摘录时加的。(以下几则寓言的标题，除《黔之驴》外，情形均与此同。)

这篇短文可分作三层。

第一层，惠子害怕庄子来抢他的相位。

惠子做了魏国惠王的相国，庄子去拜访他。有人向惠子说：“庄子来，将要代替您做(魏国的)相国。”因此惠子恐慌起来，(调动军队)在国内搜寻(庄子)，(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

或，有人，无定代词。在现代汉语里没有与“或”相当的无定代词。子，对人的尊称，可译成“您”。在上古，对话的场合往往不用一般的人称代词，而用尊称和谦称，旧注讲，庄子才高德优，来了以后魏惠王一定加以礼遇，让他做魏国的相国。惠子因此才恐慌起来。

第二层，庄子为了驳斥惠子的猜疑，讲了鹓与鸱这则寓言。

庄子(仍旧)去访问了惠子。庄子说：“南方有一种鸟，他的名字叫鹓，您知道这种鸟么?那个鹓呀，(它是这样一种鸟)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不是梧桐就不栖息，不是竹实就不吃，不是甜美的甘泉就不喝。在这个时候。猫头鹰得到了一只臭老鼠。凤凰从猫头鹰头上飞过。(猫头鹰)抬起头瞅着凤凰说：‘吓！(不准抢我的臭老鼠)’”

夫，指示代词，相当于“那个”，在这里也起提示作用。那个×××，作用在提醒听话的人。下面有判断的话，“非”这里表示假设的意义，意思是“如果不是”“如果没有”。这几句话是要说明凤凰是一种非常高贵的鸟。《说文解字》说：“凤，神鸟也……鹳颡鸳思(顋)，龙文龟背，燕颔鸡喙，五色备举，出于东方君子之国，翱翔四海之外，过昆仑，饮砥柱，濯羽弱水。莫(暮)宿风穴”这段文字可与课文互相参照。“于是”，在现代汉语里是一个连词，作“因此”讲，在上古汉语里，有时作“因此”讲，但更多的用作“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方面”，是一个介词结构。吓，象声词，表示发怒。郑玄说：“以口拒人曰吓。”

第三层，点明正意。

“今天您难道想拿您那(卑下的)魏国相国职位来吓斥我吗?”

吓，意义同上，做动词用。邪，同耶，表示反诘语气。

庄子用这则寓言来驳斥惠子，是很机智的。他这样做，把表白自己和揭露对方巧妙地结合起来了。故事开始就讲惠施听信了别人的话，十分害怕庄子来抢自己的相位，如果庄子去单纯地表白一下，说明自己没有这种想法，那么，这种表白就会显得无力。单纯地表白是一种被动的笨办法。庄子采取的这种办法则是一个积极主动的办法。通过这则寓言，不仅说明了自己根本不会有谋取相位的企图，更重要的是揭露了对方；自己因而就由被动的地位转到主动方面来。以人之矛攻人之身，就对方的诬陷去回击对方，斥责得淋漓痛快。

这个寓言故事辛辣地讽刺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在故事里出现了两个形象，一个是凤凰，它高洁拔俗，从饮食、栖息到飞行，都不同凡响。对于一只臭老鼠他根本不屑一顾，更谈不上垂涎欲夺了。另一个形象是猫头鹰。它得到了一只臭老鼠，如获至宝，竟担心凤凰来抢走它。这猜疑并无损于凤凰的高尚，但恰恰作了最有力的自我嘲讽。把一只臭老鼠视为珍品，说明了它的胸怀是何等的低下。猫头鹰的疑惧是庸人自扰，十分可笑，但是，对于它来说是很自然的。由卑下的胸怀，从而产生了卑下的猜疑。心目中只有一只臭老鼠，并认为别人也是这样，这就是猫头鹰的灵魂——小人之心。

我们知道惠子是庄子的朋友，他们在一起讨论哲学问题，有许多精采的论辩。惠子死后，庄子经过惠子之墓时，向同行的人讲了运斤成风这个寓言故事后说：自从惠子死后，就没有够得上同我谈论道理的人了。可见他们的友谊是深的。庄子这里驳斥惠子，寓庄于谐。他觉得老朋友这样怀疑自己是很不对的，但并不发怒，而是用—则寓言来回敬对方，颇为轻松，反映了庄子超然物外的人生态度。这态度本身也是一种很好的表白。庄子在辩诬时仍是诙谐风趣的，他的确是一位幽默大师。

用寓言、比喻来说明事理，称之为隐语，闻一多先生曾讲，古人非常喜欢用隐语。在先秦它几乎成了一种社会风气。庄子与惠施常在一起辩难，庄子常常用隐语驳倒对方。如果要说明的事理简单，这种办法是可行的，而且还会收到含蓄、幽默的效果。但是如果讲的是一个深奥复杂的道理，这种做法往往把问题弄得玄虚、含糊。庄子用寓言也有后面这种缺点。

狐假虎威①

虎求百兽而食之②，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也③！天帝使我长百兽④，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⑤，吾为子先行⑥，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⑦？”虎以为然⑧，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

【注解】

①假——借。

②求——寻找。

③无敢——不敢。

④长——念zhǎnɡ，主管者，这里用如动词，当“做主管者”讲。

⑤信——言语真实。不信，指说谎。

⑥为——念wèi，介词。

⑦走——跑，这里指逃跑。“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是一个句子，是动词“观”的宾语。在这个句子的主、谓语之间，嵌入了助词“之”，作用是取消句子的独立性，使之成为一个偏正结构，这样它同动词“观”的关系更为紧凑。这是古代汉语中常见的一种句式。

⑧虎以为然——以为，认为，觉得。然，对，不错。

这则寓言选自《战国策·楚策一》。

从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到公元前221年秦灭六国统一中国，这段时期历史上称作战国时期。这时候秦、楚、燕、赵、韩、魏、齐七个大国互相角峙争斗，战争频仍。适应时代的需要，产生了一批游说之士，像苏秦、张仪、陈轸等，他们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国君，献权谋诡计，奇策异智。有时，作为外交使节，与敌国斗智争胜，进行复杂的政治外交战。《战国策》一书就是这些游说之士策谋和言论的汇集。

《战国策》是一部史书，但它的文笔犀利、气势纵横，语言生动流畅，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是先秦历史散文的代表作品。

老虎寻找各种野兽吃，抓到了一只狐狸。狐狸说：“您是不敢吃我的哟！天帝让我做百兽之君，今天您吃了我，那就违背了天帝的命令。您以为我在说谎的话，我给您走在前面，您跟在后面，看一看野兽见了我敢不逃跑么？”老虎觉得狐狸的话有道理，因此就同他一道出发了。野兽见了他们都纷纷逃开，老虎不知野兽是因为害怕自己才逃跑，还认为他们是害怕狐狸呢！

天帝，古人认为天是万物的主宰，因而敬奉天神，把天神称做帝，或称天帝。我、吾都是第一人称代词。遂，连词，表示后面的动作紧接着前一个动作发生的。

这则寓言是一个游说家在回答楚王的问题时讲的。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荆(楚)宣王问大臣道：“我听说北方各国都害怕我的大将昭奚恤。果真，这是怎么一回事？”百官群臣没有一个能回答楚王的问题。这时有个叫江乙的，站出来讲了这则寓言。寓言讲完后说：“今天您楚王把五千里见方(即东至西五千里，南至北五千里)的土地，成百万的军队，全部归属于昭奚恤领导。要知道北方各国害怕昭奚恤，其实是害怕您强大的军队呀(也就是害怕您楚王)！北方各国害怕您的军力，就像百兽害怕老虎一样。”

楚宣王对北方各国畏惧昭奚恤不可理解，百官臣僚也都不能回答他的问题，这是为什么呢？如果不考虑别的政治原因而只讲认识问题的话，那么，这原因就是楚王和其臣属只看见事物的表面现象，而江乙却看见了隐藏在这现象后面的实质——北方畏惧的是楚王强大的实力。楚宣王的问题被江乙说穿了。本也是很平常的。但在此以前，却使一个国王想不通，使群臣莫答。这则寓言把楚宣王问题的真谛揭示出来，并不那么简单。寓言在这里起了揭开假象披示真相的作用。如果江乙不讲这个寓言，而照直说北方害怕的是你楚王强大的兵力，势必索然寡味，效果就差多了。由此，我们进一步体会到寓言文学这种特殊的作用。当然，江乙之所以用寓言来回答楚王的问题，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楚宣王的发问反映了他同昭奚恤的矛盾，至少存在着这种矛盾的萌芽。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得罪哪一方对江乙都是不利的，现在江乙讲的是寓言，免去了可能有的麻烦。当时游说之士爱用寓言，这未尝不是—个原因。

狐狸假借虎威制造了一个百兽害怕自己的假象，借以骗过老虎，免去了一场灭身之灾。但后来使用这个寓言撇开原意，而取其假虎威吓百兽的意义，来讽刺那些人，他们假借他人的权势壮自己的威风，去吓唬欺侮弱小者。此外，也有取虎的愚笨义，讽刺被人利用而不自知的昏聩的统治者。“狐假虎威”这个成语，多采用前一个意思。

画蛇添足①

楚有祠者②，赐其舍人卮酒③，舍人相谓曰：“数人饮之不足，一人饮之有余。请画地为蛇，先成者代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饮之④，乃左手持卮，右手画蛇。曰：“吾能为之足⑤！”未成，一人之蛇成，夺其卮，曰：“蛇固无足⑥，子安能为之足？”遂饮其酒⑦。为蛇足者，终亡其酒⑧。

【注解】

①画蛇添足——这个故事选自《战国策》的《齐策二》。

②祠者——祠，念cí，祭祀。祠者，祭祀的人。

③赐其舍人卮酒——赐，赏赐。舍人，当时贵族家里的门客。卮，念zhī，古代一种盛酒的器皿。

④引酒且饮之——拿过酒来将要喝。引，取。且，将。

⑤为之足——给它添上足。为，念wèi，动词。之足，“为”的两个宾语。

⑥固——本来，实在。

⑦遂——就，因即。

⑧亡——失掉。

这则寓言讲的是几个人比赛画蛇，画得最快的人因为给蛇加添了脚，结果反而输了。故事颇有戏剧性。

楚国有一个祭祀的人，赏给他的门人一卮酒。

祠，《尔雅》：春祭曰祠。这里就是祭祀的意思。者，代词，它的前面加上—个动词或形容词，构成一个名词性词组，表示“……的人”“……的事物”。卮酒，即一卮酒。

舍人们互相议论说：“几个人喝，酒不够；一个人喝绰绰有余(即可得畅饮)。让我们在地上画蛇，先画成蛇的人就喝酒。”

请，本义为请求。“请”字后面的动词有三种不同的情况，其具体意义也有差别。第一，“请”后面的动词动作是由对方发出的，这是请求对方做某件事。如“王请勿疑”(《孟子·梁惠王》)。第二，“请”后面的动词动作是由自己发出的，这是请求对方允许自己做某件事情。如“王好战，请以战喻”(《孟子·梁惠王》)，“战请从”(《左传·曹刿论战》)。第三，“请”后面的动词动作，包括对方和自己，如本课文的例子，这种情况在翻译时要译成“让(我们)……”。“画地为蛇”就是在地上画蛇的意思。如成语“画地为牢”(出自司马迁《报任安书》)，即在地上画个牢。在现代汉语里，“请”只有第一种用法，但在“请问”这个词组里，保留了古代的用法，表示“请允许我问”。

这里要特别讲一下“一人饮之有余”这句话的翻译和理解。从字面上讲应译为：“一人喝，酒有多的”，但这样就与前后文意不协调了。一，“一人喝，酒有多的”，这与画地为蛇，优胜者喝酒，二者没有因果关系。这句话便成为多余的，不必讲的，而只消说：“数人饮之不足，请画地为蛇，先成者饮。”二，如果那样理解，得胜者要喝他所不能喝完的酒，那岂不是一件痛苦的事，还要比赛争胜干嘛，即使要比赛，那就应像行拳那样，负者饮酒了。我们译作“一个人喝绰绰有余”，这既不违背这句话的字面意义，又使得前后文意贯通。

有一个人最先画成蛇，伸手取过酒来要喝。这时候，他左手拿着酒卮，而右手却还在地上画着，说：“我还能给蛇添上几只脚呢!”(他的蛇脚)还未画好，另一个人的蛇已经画好了。(于是)，夺过他的酒卮说：“蛇本来没有脚，您怎么能够给它画上脚呢？(意思是：您输了，您画的根本不是蛇。)给蛇画脚的那个人，终于失去了他的酒。

引，本义是拉开弓，引申为拉长，伸长。这里指把手伸长过去。“为之足”，之，足都是“为”的宾语，不能理解为“为其足”。在上古汉语里，一般及物动词也可以带双宾语，其中“为”字带双宾语的情况尤多。在翻译时须把间接宾语提到动词前头，像上例，要说成“给它画上脚”。

这则寓言讽刺了那些爱逞能好表现结果弄巧成拙的人。

蛇本来是没有脚的，这是常识，那个善于画蛇的人是不会不知道的。但是，他为什么竟会做出画蛇添足的蠢事呢?这就是他爱表现好炫耀的心理作祟的缘故。当他第一个把蛇画好的时候，他感到这还不足以显示自己的才能，因此，他别出心裁，要再画点什么东西来表现自己。他还能再画什么东西呢?他只有给蛇添上几只脚了。先画好的蛇，是他聪明能干的象征；那添上的几只脚，就是他爱表现好逞能的标志。画蛇而添足，对这样的人来说，那是合乎逻辑的必然结果。当然，添的也许不是蛇脚，那么，也一定会给蛇加上翅膀等别的东西。作为一种标志来说，性质都是一样的。

他为什么好逞能爱表现呢?这就是因为他比别人高明，比别人画得快。比别人画得快，这自然是件好事情，但是，如果由此而骄傲起来，被胜利冲昏了头脑，那么，他势必走向自己的反面，不仅否定了画得快的优点，而且变成了一个最蹩脚的画蛇人。优点在不正确的思想指导下，可以转化成缺点的。

在一场竞技中，画得最快的人输了，画得较慢的人反而赢了，十分耐人寻味。其原因就是前者首先在思想上输了。这是一场画技的竞赛，但最后越出了画技的范围。寓言的思想教育意义就在这里。

当然，在实际生活中有时做出“画蛇添足”的事，并非由于想炫耀自己，而是因为不清楚什么地方是“蛇足”，甚至还误认为自己是在“画龙点睛”呢。这是因为“画技”不高造成的，这要求我们提高水平，多来点“点睛”之笔，力求避免画蛇添足的毛病。

这个寓言后来演化为成语“画蛇添足”“蛇足”。“画蛇添足”喻指做多余的事结果反而不恰当。“蛇足”喻指多余的赘疵。

叶公好龙①

叶公子高②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③。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④，施⑤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⑥，失其魂魄，五色无主⑦。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⑧似龙而非龙者也。

【注解】

①叶公好龙——这个故事选自刘向《新序》的《杂事五》篇。

②叶公子高——楚国的令尹(令尹，楚国的官名)，姓沈，名诸梁，字子高。叶是他的封地(现在河南省的叶县)。

③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钩，钩形的刀具。写，描画、刻画。凿，木工的用具。雕文，指雕刻、绘画的各种图案、花纹。

④牖——念yǒu，窗户。

⑤施——念yì，延伸，这里是拖的意思。

⑥还走——往回跑。

⑦五色无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失去了常态。

⑧夫——指代词，那个。

这则寓言讲一个人如何爱龙，但真龙一旦降临却吓得魂不附体。故事选自汉代刘向的《新序·杂事五》。

刘向字子政，汉成帝时官至光禄大夫，担任校对经传诸子诗赋的工作，撰《别录》一书(已亡佚)，是我国最早的书录解题方面的书。另编著有《列女传》《新序》《说苑》等书，这些书多采摭群书轶闻琐事而成。《新序》《说苑》二书保存有许多古代寓言故事。

叶公好龙，叶念yè(古音念shè)。叶公姓沈名诸梁，字子高，楚国的令尹，封于叶(今河南叶县)，故称叶公。(古代贵族有的以封地称，如商鞅，因封在商，故称商鞅，商君。他本姓公孙氏。)

全文可分作三层。

第一层，叶公好龙成癖。

叶公子高爱龙，在他的家里用弯钩刀勾画龙，用凿子凿刻龙，房屋住室到处绘花饰文，都雕绘上了龙。文章开始就说叶公是喜欢龙的，接着用三个排比句来说明叶公爱龙的表现和程度。叶公爱龙之深，跃然纸上。

第二层，真龙一旦降临，叶公吓得丧魂落魄。

这时候，天龙听到了这件事，就从天上降到叶公的住所，从窗户里探进脑袋，尾巴还拖在厅堂上。叶公看到了它，(赶忙)躲开往回逃，(吓得)丧魂失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由自主了)。

牖，室内靠堂的窗子。堂，厅堂。古代房屋前面中央部分是堂。弃，抛弃，引申为背离，躲开。魂魄，旧时不科学的说法，称人的精神为魂魄。细分起来，认为能离开人体而存在的叫魂；依附于人体的叫魄。色，脸色。五色，泛指面部表情。无主，指变化不定，失去了常态。今成语有“惊慌失色”。以上写叶公如何害怕真龙。作者从行动、精神到表情，描述了叶公惊恐万状的情态。

第三层，点明寓言的主题。

这样(看来)，叶公并不是(真的)喜欢龙，(而是)喜欢那种似龙而非龙的东西啊！

是，指示代词，指上文所谈的事实，相当于“这样”。也，表示肯定的语气词。前两段叙述叶公好龙的前后经过，这里，根据上述事实，作出判断，点明主题，说明叶公好龙的虚假性。

这则寓言讽刺了那些名实矛盾、言行不一的人的虚伪性。

现在，我们从标题入手，谈谈对寓言内容主旨的理解问题。

当我们读完这则寓言，我们可以得出“叶公怕龙”的结论，但本课文的标题为什么是“叶公好龙”而不是“叶公怕龙”呢?

我们应认识到，叶公对龙的态度存在着二重性，即怕真龙、爱假龙；好龙者其名，怕龙者其实。我们说叶公好龙，这“好龙”二字是打了引号的，具有“好龙”、“怕龙”两层意思在内。我们更应该注意到，这篇寓言的主旨，在于讽刺叶公好龙的虚伪性。我们作这样一个假设：一个孩子他很喜欢画老虎，一天，他到动物园看见了真的老虎，于是他吓哭了。我们是否可以说这个孩子的态度是“叶公好龙”呢？我看是不可以的；因为这里不存在虚伪性问题。寓言作者最后的结论不是说“叶公畏龙者也”，而是说“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其目的就在于揭示寓言的主旨。

寓言在写作上采取了对比手法，先写叶公爱龙之深，次写叶公畏龙之甚，二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从而深刻地表现了寓言的主题思想。

寓言揭露叶公好龙的虚伪性，是有深意的。龙是一种传说中的动物，《说文》说：“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古人认为它是一种祥瑞的象征，许多地方绘刻有它的形象。叶公如此好龙，反映了他附雅趋时之甚。天龙一旦降临，吓得唯恐躲之不及，无非是怕那怪物伤害了他。爱龙与怕龙，形式上是矛盾的，实际上是统一的：均依其本身的利害为转移。有社会内容的喜爱，常常同其个人和阶级的利害联系着的。

黔之驴①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

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然②，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③；荡，倚，冲，冒④；驴不胜怒，蹄之⑤。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⑥，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⑦，声之宏也，类有能⑧。向不出其技⑨，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注解】

①黔之驴——黔，地名。战国与秦有黔中郡，唐代有黔中道。现贵州省别称黔，因省境在唐时属黔中道得名。

②然——小心谨慎的样子。，念yìn。

③益狎——更加戏弄。

④荡，倚，冲，冒——指虎用种种方法去试探驴的本领。荡，走来走去。倚，靠近。冲，碰撞。冒，冒犯。

⑤蹄之——踢它。蹄，用如动词。

⑥因跳踉大——就跳起来大声吼叫。因，就。跳踉，跳动的样子。踉，念liánɡ。，念hǎn，吼叫的意思。

⑦类有德——好像有风度。

⑧类有能——好像有本事。

⑨向不出其技——当初，(驴)没有施展出它的本领。向，以前。这里是当初的意思。

卒——终于。

这则寓言选自柳宗元《柳河东集》的《三戒》。《三戒》包括三个寓言故事，其他两个是《临江之麋》《永某氏之鼠》。“戒”是古代的—种文体，这种文体的文章目的是要人有所警戒。柳宗元在《三戒》前面写有序文。说明故事的目的在于讽刺那些本无才能但窃居要位，仗势欺人的达官显贵。

柳宗元是唐代著名的散文家、诗人，因参加较进步的王叔文集团，三十二岁那年被贬永州，在那儿住了十年。柳宗元在政治上不得意，促使他较多地接近人民，对当时封建社会的黑暗现象有较多的了解，写了一些揭露抨击现实的好作品。《三戒》和著名的《捕蛇者说》均写于此时。

全文可分作三段。第一段是文章引子，简要说明黔驴的来历。

贵州(本)没有驴，有好事之徒，用船(从北方)运进一头来，运到后却没有地方可用，(于是)将驴牧放在山下。

好事者，喜欢多事的人。船载，用船载运，“船”用作状语。以，而，表示“船载”是“入”的方式、手段。则，却，可是。

第二段是文章的主干，写黔驴是怎样被老虎吃掉的。这一段又可分作三层。

第一层，老虎从驴的外貌所获得的最初印象。

老虎看到了驴，是这么大的东西呀，便认为驴是一种神奇的怪物，(又惊又奇，于是)隐蔽在树林里偷偷地瞅它；渐渐走出来靠近它一些，(保持着)小心谨慎的样子，无法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以为神，即以之为神。稍，渐渐。相，状语，这里只偏指驴。

第二层，老虎从驴的叫声引起的反应。

有一天，驴叫了一声，老虎很害怕，远远逃开，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啦，十分恐惧。但是，(再)往来(细细)看看驴，觉得它好像没有特殊本领似的。进而习惯了它的叫声，再走近一些，出现在驴的前前后后，但仍然不敢搏取(它)。

遁，逃隐。噬shì，咬。异能，特殊的本领。者，语末助词，表示“……似的”“……的样子”。

第三层，驴使出了它的看家本领——尥蹶子。老虎了解了驴的底细，最后把驴吃掉。

老虎又慢慢走近驴，进一步来戏弄(挑逗)它；在它的身旁走来走去，贴近它、冲撞它、冒犯它。驴抑制不住愤怒，就向老虎尥蹶子。老虎因此(很)为高兴，心里暗自计量道：“它的本领就如此罢了！”就跳起来大声吼叫，咬断驴的喉咙，吃光了它的肉，这才离去。

益，更加。荡，摇动，引申为走来走去。不胜(shēnɡ)，受不了，抑制不了。“不胜××”意思是“非常××”。

第三段写作者的感慨和评论。

唉！形体庞大，好像(很)有风度；声音宏亮，好像(很)有本领。假使当初不施展出它的本领，(那么)，尽管老虎很凶猛，也难免生疑畏而终究不敢去搏取(它)。现在竟(落得)像这样的下场呀，可悲啊！

也，语气词，用在因果句句尾，这里“形之庞也”是“类有德”的原因句。“声之宏也”同。德，道德，引申为作风，风度，这里作风度讲。焉，语气词，表示感叹。夫，语气词，表示感叹。

柳宗元这里用驴来比喻当时那些才低能薄而窃居高位的人，他们没有自知之明，竟“出技以犯强”，结果粉身碎骨，不得善终。“悲夫”，这里并不表示同情怜悯，而是讽刺嘲笑他们不自量力。

这则寓言出自唐代大手笔柳宗元之手，文辞精美，描写细腻。例如写老虎接触驴的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情况均不一样，但又互相联系，反映了老虎对驴认识的逐步变化，非常真切生动。又如写老虎各阶段不同的态度动作，用了“窥”“远遁”“视”“狎”“荡”“倚”“冲”“冒”“跳踉”“断”“尽”等字眼，写得如此细腻准确，没有深厚的语言修养是办不到的。除《三戒》外，柳宗元还写了《罴说》《谪龙说》《鹘说》《蝂传》等寓言，均具有短小凝练、意味深长的特色。寓言故事在柳宗元的创作中占有重要地位。章士钊说：“三戒者，千余年来，殆为唐文敷散最广之作，几于无人不读；亦为指物示戒之典型例子，几于无人不学。”(《柳文指要》卷十九)在我国文学史上，大作家从事寓言创作的，柳宗元是一个突出的代表。

“好事者”“庞然大物”“技止此耳”以及由这则寓言演化成的“黔驴技穷”“黔驴之技”，后来都发展为成语。“黔驴技穷”喻指仅有的伎俩已经用完，再没有什么本领可施展的。“黔驴之技”比喻虚有其表，没有可同别人争斗的过硬本领。

三、谈谈寓言的特点

第一，寓言是通过某个故事来形象地说明一个道理，它的主题具有鲜明的哲理性。例如我们以上讲的五则寓言，每则都说明了或大或小的道理。

寓言所要说明的哲理，有时作者不明确指明，让读者自己从故事里去体味；有时作者在故事的开头或结尾说明了正意；也有夹叙夹议的。

寓言真正的含义不在故事本身，而在故事所寄寓的道理，因而，我们读寓言就不能只满足于对故事的一般了解，而应通过故事，去挖掘其中的主题思想。我们要注意，同一个寓言故事，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去说明它。《战国策》所引《画蛇添足》这个故事，是游说之士陈轸为劝说楚国大将昭阳君不要去攻打齐国时讲的。当时昭阳君地位很高，伐魏取得了大胜。陈轸引用了这个寓言故事之后说：你昭阳君今天应该适可而止(即使攻齐取得胜利，官爵已高得无法再提了)，否则就如同画蛇人在画完蛇之后再添蛇足一样，不但无益而且有害了。今天，我们读这则寓言，就应该从寓言所表现的总的思想内容去分析，自然不能只取蛇足无用这一点来讲。因此对于古人的解释、结论，要采取分析的态度，对的可参考，不对的要扬弃，努力做到对寓言主题有一个正确的理解。

主题的哲理性，决定了寓言故事中的主人公，或者是歌颂的对象，或者是讽刺嘲笑的对象，后一种情况居绝大多数。有些寓言，就故事本身来说，主人公是中性的，没有什么好坏可言，但后来多变成坏的被嘲讽的对象。例如《狐假虎威》中的狐，它假借虎威，制造了百兽害怕自己的假象，原也只是为了逃避被吃掉的命运，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但后来，人们对这个形象就不取这个意义，而把它作为假借他人之权势去欺侮弱者的代表，成为一个被讽刺的艺术形象。其他的文学故事就很少有这种情况。

第二，寓言是通过故事这种形式来表现的。我们上面学过的五则寓言，每则都是一个生动的故事。因此，寓言有时又称寓言故事，或径称为故事。

寓言故事在写作上有些什么特点呢？我们认为启示性是寓言故事在表现手法上的一个重要特点。寓言故事的优劣，不仅在于它所说明的哲理是否是积极的有意义的，更为重要的是看它的故事是否富有启示性。把一个哲理演绎为某种故事并不困难，但要富有启示性就很不容易了。有些寓言，其故事缺乏启示性，一览无余，味同嚼蜡，这样的寓言就不能赢得群众的喜爱。好的寓言则不然，它能给人深切的启发，引人入胜，这“胜”，不是什么“胜景”，而是一种新的思想境界，促使人们去思考，去接受作者所要表达的某一哲理。为了在思想上给人以启发，有的寓言善于揭示生活的逻辑，如《愚公移山》，整个故事建立在这样一个有力的推理上：“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大山可以搬走，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寓言令人信服地说明了人的决心所具有的伟大力量。有的寓言善于设譬，例如《鹓与鸱》中的猫头鹰担心凤凰来抢走自己的臭老鼠，就很能启发我们去认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种社会现象。“不知腐鼠成滋味，猜疑鹓竟未休”，唐代诗人李商隐直接采用这个比喻来表白自己情怀高洁。有的寓言构思精妙，情节奇巧，常常寄深意于趣事之中，富于幽默感。如《狐假虎威》中狐狸借老虎的威风，吓跑百兽，理顺情合，很有风趣。《画蛇添足》中画技高的人画出的反而不是蛇，既是矛盾的，又是合乎逻辑的，促令我们去分析为什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情。有的寓言善于揭露矛盾。《韩非子》里有这样一则寓言：有一个卖矛和盾的人，向别人夸耀他的盾说：我这种盾非常坚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它刺破。过了一会儿，又夸耀他的矛说：我这种矛非常锋利，没有什么东西刺不破的。有人便问道：用您的矛刺您的盾那情况会是怎样的呢？他回答不出来了。这是一个很富有哲理的小故事，给我们留下了很大的思考余地。我们通常用的“矛盾”一词，就是由这则寓言来的。又如《叶公好龙》中写了叶公对假龙和真龙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使我们看到事实才是分辨真假的试金石。对寓言来说，启示性是帮助人们认识某种道理的桥梁；我们是通过它达到认识的彼岸的。

寓言在写作上另一个特点是经常运用比喻、比拟、夸张等修辞方式。寓言故事本身就是言在此而意在彼，是作比喻用的。没有比喻性也就没有寓言。至于用比拟的方法，在寓言写作中几乎是不可少的。在寓言故事中，小鸟会说话，小草会思想，各种动植物都成了人类社会的成员。不仅如此，酒瓶、桌子、河流、高山，世界上各种事物，没有不可以人格化的。寓言既然不是写真，它就特别允许夸张，也需要夸张。在《愚公移山》中，愚公一家就凭他们的扁担，可以把太行、王屋二山山上的土石运到渤海之尾，这土方、里程如何计算呢？不要计算了，这是艺术上的夸张，如果真要来核算一下，那就不成其为寓言故事了。从这些方面讲，寓言和童话是极为相近的。

寓言故事和一般故事不同，还在于寓言故事比较短小，情节一般比较简单。它不像其他故事那样具有开始、发展、结束等一个完整的过程。例如《狐假虎威》里的狐狸和老虎以后怎样分手的；《叶公好龙》里的天龙以后走了没有，叶公逃到哪里去了，他以后是否还喜欢龙，等等，这些，故事没有讲，也没有必要讲，讲了就叫做画蛇添足了。也许孩子们会好奇地提出上述问题，这正说明他们还不完全懂得什么叫寓言。寓言故事往往是有头无尾，或有尾无头，而在其他文学故事里一般是不能这样的。

一个寓言如果故事情节太长，就会影响哲理的表现，明代马中锡的《中山狼传》，性质属于寓言，但故事太长，情节复杂，算不上典型的寓言。

故事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因此寓言虽然是虚构的，但却要把它作为一个真实的事件来写。古希腊的寓言，在开头时最喜欢用“有人说”，接着就用第四格来写。我国古代的寓言也有类似的特点。例如《叶公好龙》寓言中的天龙属于子虚乌有的，但叶公却有名有姓。《画蛇添足》开始说明故事发生在楚国，画蛇比赛是怎么引起的。《黔之驴》中写了驴的来历(像“船载以入”这样的细节都写了)，以及为什么要放它到山下。这些细节并非可有可无的，它加强了故事的说服性和感人的力量。试想，要删掉这些，故事的实感就会减弱，会影响到故事的效果。

第三，寓言故事的题材十分广泛，这也是寓言的一个特点。例如《画蛇添足》取材于人事的故事，《鹓与鸱》《狐假虎威》《黔之驴》取材于动物，《叶公好龙》则是把人与龙混合在一起写。还有取材于虫类、植物，等等。

寓言故事以取材动物的最多，现在就这个问题讲一讲。

寓言故事的主人公许多是动物，中外都是如此。这是为什么呢？我们上面谈到寓言的故事简短，因此故事里没条件再刻画性格，这要求故事的主人公一出场就有明显的性格特征，这样，某些动物就成为理想的对象。例如老虎代表了凶猛的性格，狐狸代表了狡猾的性格，驴代表愚昧蠢笨的性格，等等，一提到它们，我们就会联想到这些性格。《狐假虎威》正是利用了它们性格的特点来表现主题的。我们如果不用狐狸与老虎，而改用两个这样性格的人来代表，那么刻画这两个人的性格就要花去许多笔墨，势必喧宾夺主，影响寓言主题的表现。其次，动物一出场，人们一看就明白故事本身是假的，从而把人们的注意点引到故事的寓意上去。最后，动物的拟人化，使故事变得生动有趣，使人们体会抽象哲理时，觉得隽永有味。

第四，从寓言的来源上讲，寓言有一些是文人创作的，但大部分是民间集体创作的，它属于民间文学范围里的东西。我们读古代寓言，常发现同一个寓言在不同的书里出现，(如“叶公好龙”这则寓言，也见于《申子》，内容相仿。“狐假虎威”又见于《新序》。)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它们皆采自民间。即使作家个人创作的，其创作素材也多与民间文学有关。柳宗元的《三戒》，他在序文里说，材料是从乡客那儿听来的。

寓言植根于民间文学的土壤里，它带有明显的民间文学的特色，如构思精妙，想象丰富，语言质朴等，在内容上常常反映了人民的意志和感情。

隋树森

隋树森（1906—1989），字育楠。男，山东招远市人，生于北京。著名元曲研究专家，人民教育出版社资深编辑。对元代散曲和杂剧的校辑工作做出突出贡献。

1928年考入北京师范学校（今北京师范大学）就读。在校期间即有小说发表，并且翻译了日本岛献吉郎的《中国文学概论》，出版了《文学通论》《古诗十九首集释》等著作。1932年毕业后曾在山东省立惠民中学、莱阳乡村师范学校、济南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国文。1937年到四川重庆，在国民政府教育部的国立编译馆任职。在此期间翻译了同时期许多日本汉学大作，如青木正儿的《中国文学概说》《元人杂剧序说》，盐谷温的《元曲概说》等，并由此对元曲研究产生了兴趣。1947年开始从事《全元散曲》编纂的工作。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在北京出版总署图书馆和人民教育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50年代以后，陆续编成《元曲选外编》（戏剧），《全元散曲》（上、下册），对元杂剧、元散曲研究有重要参考价值，开启了元散曲研究的新时代。1989年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三岁。

除上述著作外，校订、编辑的元人散曲总集有《阳春白雪》《乐府新声》《乐府群玉》《太平乐府》《全元散曲简编》等，其学术论文辑为《元人散曲论丛》，散文游记收入《巴渝小集》。

成语和成语的使用

◇隋树森

一、什么是成语

什么是成语？成语是表示一般概念的固定词组或句子，绝大部分是由四个字组成的。例如“空中楼阁”“鼎鼎大名”“青出于蓝”“有声有色”“欢天喜地”等，都是四字成语。少于四字的成语，如“敲门砖”“莫须有”“想当然”之类，多于四个字的如“桃李满天下”“真金不怕火炼”“心有余而力不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之类，在成语中都占绝对少数。

成语跟专名、科学术语、谚语、歇后语、引语和由四个字组成的普通词组，从某些方面看来，也有相似之处。譬如专名和科学术语都是固定词组；谚语、歇后语、引语不仅是固定词组或句子，而且意味也有些与成语相似；四个字组成的普通词组比较简练，形式跟绝大多数的成语一样，如“东西南北”“春夏秋冬”之类，但是这些都不是成语。把成语跟专名、科学术语等的区别搞清楚，这就有助于断定什么是成语，什么不是成语。现在简单地就这方面作些说明。

成语跟专名不同：专名和成语虽然都是由几个字组成的固定词组，但是专名是表示特定概念的，例如“李庄小学”只是一个学校独有的名称(当然，可能有重名)，“广安人民公社”只是一个公社独有的名称。成语则是表示一般概念的，例如“七零八落”这个成语，既可以用来形容开败了的花朵，又可以用来形容被打败的军队，也可以用来形容稀疏零散的人群。又如“津津有味”这个成语，可以用来描述任何一个人对于某些事物特别感觉有兴趣。

成语跟科学术语不同：科学术语是表示科学概念的，不是表示一般概念的。例如“主观能动性”“革命乐观主义”“无限花序”“平行四边形”这些科学术语，尽管都是由几个字组成的固定词组，可是并不是成语。

成语跟谚语不同：谚语绝大部分是句子而不是词组。谚语经常用在人民大众的口语里，用在文章里的比较少。谚语往往具有浓厚的口语色彩，不像成语那样具有文言色彩。谚语的形式，不像成语那样整齐。例如“坐山观虎斗”“天下乌鸦一般黑”之类的谚语，都不是那么整齐。当然，如果把这些谚语一定说是成语，也是可以勉强的。

成语跟歇后语不同：歇后语是一种固定的句子，一定要由两部分构成，前一部分是用事物作比喻，后一部分是从正面作说明。写文章为了收到鲜明、形象、生动、具体的表达效果，也可以像引用成语似的引用歇后语。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蔴杆打狼——两头害怕”，“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泥菩萨洗脸——越洗越难看”，“蜜饯黄连——先甜后苦”。这些话，都是歇后语而不是成语。

成语跟引语不同：在古人的著作中有个别语句，如“勾心斗角”(见杜牧《阿房宫赋》)、“水落石出”(见苏轼《赤壁赋》)等，因为时常被人们使用，后来就成了成语。但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是唐朝诗人刘禹锡的两句诗，这两句诗不是人们时常使用的，而是在文章中偶尔被引用了。因此这类语句应该称之为“引语”，不能看做是成语。

成语跟由四个字组成的普通词组也不一样。因为成语由四个字组成的占绝大多数，所以有些人往往把由四个字组成的普通词组，尤其是文言色彩比较浓厚的普通词组，也看做是成语。应当指出：凡是一个词组里的词可以抽换的，就应该把它看做普通词组。例如“根本改变”这个词组，在某种场合，也可以改为“彻底改变”、“基本改变”或“大大改变”。又如“密切合作”这个词组，可以改为“紧密合作”，“肆意挥霍”，可以改为“任意挥霍”或“随意挥霍”。这几个词组改了以后，并不影响内容，使人感到也很合适。像这样可以自由改动的词组，都是普通词组。至于成语，则是一个有机的整体，组成成语的词，一般不能用其他意思相同或相近的词来替换。例如“虎口余生”这个成语，就不能改为“狼口余生”或“豹口余生”，也不能改为“虎嘴余生”。即或真是“狼口余生”，似乎也应当说“虎口余生”。又如：“不管哪个殖民主义者怎样花言巧语地侈谈和平，也掩盖不了他们的侵略本质。”在这个句子里，不但不能把“花言巧语地侈谈和平”改为“花言地侈谈和平”，或“巧语地侈谈和平”，就是改为“巧语花言地侈谈和平”也是非常勉强的。

成语跟专名、科学术语和歇后语的不同，看起来相当明显。成语跟引语、普通词组、谚语的区别，一般说来也是清楚的，但是有的也不容易分辨。我们应该承认有些固定词组或相当固定的词组是介于成语与谚语、引语或普通词组之间的，对这类词组，不必一定去划分它的界限。例如“一文不值”，我们可以认为它是普通词组，因为把它改为“不值一文”、“不值一钱”或“一钱不值”都毫不勉强。但是，这个词组毕竟有相对的固定性，极像成语，把它看做成语，也未尝不可以。又如“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把它看做成语或谚语皆无不可。

二、成语的四字性

前面已经说过，成语多由四字组成，少于四字或多于四字的比较少；尤其少于四字的成语，相形之下更少。因此日本人讲汉语，就有“四字汉语”这种说法(见一九七八年版，吉田昇等编著的《中学校现代国语》)，也有的称为“四字熟语”(见一九七八年版，今泉忠义等编的《中学校国语》)。不过他们列入“四字汉语”和“四字熟语”中的例语，在我们看来，有的不是我们所说的成语，因为我们没有那种说法。如“左往右往”“上意下达”“执行犹豫”“质疑应答”之类。又如他们把“春夏秋冬”“前后左右”“东西南北”也都认为是“四字熟语”，我们也未便苟同。“春夏秋冬”这是气象学名词，“前后左右”这是日常生活中常用的方位名词，“东西南北”是地理学上常用的方位名词。

尽管这样，成语之显然有四字性是无可否认的。例如下列的成语，就它们的出处来看，都不是四个字，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些成语都是把非四字的话加以提炼，形成四字成语，试看以下成语与其出处的关系：

(1)明察秋毫“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孟子·梁惠王》上篇)

(2)缘木求鱼“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孟子·梁惠王》上篇)

(3)事半功倍“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孟子·公孙丑》上篇)

(4)刻舟求剑“楚人有涉江者，其剑自舟中坠于水，遽契(刻)其舟曰：‘是吾剑之所从坠’。舟止，从其所契者入水求之。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不亦惑乎？”(《吕氏春秋·察今》)

(5)黔驴技穷唐朝柳宗元有篇文章题目是《三戒》，其中有一个小题为《黔之驴》。“黔驴技穷”就是从这篇文章叙述的故事中提炼出来的。

(6)敝帚千金(或说“敝帚自珍”)“里语曰：‘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曹丕《典论·论文》)

从上文看来，成语的四字性非常明显。或者把比四字为多的话缩减为四字，如“明察秋毫”“缘木求鱼”；或者把两句话合并为一句——只用四字，如“事半功倍”“敝帚千金”；或者把一个用字较多的故事，编写为四字，成为一个成语，如“刻(契)舟求剑”“黔驴技穷”都是。

古人有些话，本来够得上警句，可以成为成语。只是因为改变为四字，比较麻烦，也就只好把它放弃，作为引语来用。例如宋朝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语，意思很好，但因字数较多的关系，就没能形成成语，我们只能视为警句，有时引入文章。而如“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就容易说，容易记，便可以成为成语。而同在《岳阳楼记》中的文句“百废俱兴”，因为是四字，就成了成语。

成语为什么四字者为多，这大概是因为四字容易上口。如我国古代的诗歌总集《诗经》，就以四字句为多，古代历史《尚书》，其中四字句也有一些。后来初学读的三、百、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其中后两种即全为四字句。《四言杂字》《龙文鞭影》初、二、三集，都是四言。这虽然是训蒙书，也足以说明四字句之为人所喜爱、所乐诵。

不过把四字成语缩短为二字的也颇不少，如：

画蛇添足       蛇足

东施效颦      效颦

墨守成规      墨守

杞人忧天      杞忧

囊萤映雪      萤雪

以上都是从四字成语缩写为二字的例子。在某种场合，也许有宜于用二字者。又如“矛盾”“推敲”之类常用的成语，都是来源于有名的故事，但都不是由四字成语精简为二字的。这种与一般词汇又有所不同，我们不妨认为是成语中之二字者。

三、成语可充当句子里的各种成分

成语也同词一样，可以充当句子里的各种成分——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也就是说，成语在一个句子里可以起一个词的作用，它也是构造语句的材料。有些成语还可以用作句子。这也是人们所以大量地、广泛地使用成语的原因。例如：

(1)成语作主语

这种文艺批评的清规戒律，是非常多的。(茅盾《鼓吹集》)

盛气凌人不对，但必须盛气凌鬼。(王任重《来一个打鬼运动》)

“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鲁迅《记念刘和珍君》)

(2)成语作谓语

三百来户都欢天喜地，只有王老太太不乐意。(周立波《分马》)

(3)成语作宾语

我军只要进入萧墙，周王在紫金城就成了瓮中之鳖，无路可逃。(姚雪垠《李自成》)

至于老章对事故的分析，我认为还是很有益处的，至少可以作为你们今后工作的前车之鉴嘛！(维思峻峰《广大的战线》)

“瓮中之鳖”是动词“成了”的宾语。“前车之鉴”是动词“作为”的宾语。

(4)成语作定语

他说佛子岭开着五颜六色的花，真是一个大花园！(靳以《到佛子岭去》)

游鱼和五光十色的小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峻青《苍松志》)

但说谎是他的天禀，他立刻想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回答。(茅盾《子夜》)

(5)成语作状语

他梦到地主逼死他的父亲，一家人忍气吞声埋葬死人，不敢申冤。(巴金《新声集》)

(6)成语作补语

只是百姓已经不看他们，连行列也挤得乱七八糟不成样子了。(鲁迅《故事新编·铸剑》)

分析成语在句子里所起的作用，是从语法角度来说明成语的性能以及适用范围，了解这点，对学习成语是有好处的。但是，要能真正灵活、准确地运用成语，那只有大量地、充分地掌握成语，了解它们的正确涵义和感情色彩，才能写在文章里起到生动、形象、感染力强的作用。

四、成语的来源浅探

成语的数目很多，一九五八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汉语成语小词典》就收有成语三千多条，实际上当然还有许多成语没有收进去，成语实有的数目，一定比这本小词典中所收的多得多。这些成语是怎样产生的呢？粗略地分析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来源：

(1)历史事实

有些成语是从历史事实来的。其中有的是把某一历史事件，概括为成语的；有的是截取或改易历史里的著名文句为成语的。这里先举几个由历史事实而来的成语：

(A)完璧归赵《史记·蔺相如列传》记载：战国时候，赵国的国君惠文王得到一块璧玉，秦国的国君昭王写信给赵王，说他愿意给赵王十五座城，换取这块璧玉。赵国比秦国弱，它明明知道秦王的话靠不住，可是又不敢公然戳穿秦王的谎言。在这种情况下，赵国的大臣蔺相如到秦国去处理这件事。他临走的时候说：“如果秦国把十五座城给了赵国，就把璧玉留给秦国，如果拿不到城，就要使璧玉丝毫无缺地归回赵国(《史记》的原文是‘完璧归赵’)。”蔺相如到了秦国，把璧玉献给秦王，可是他看到秦王并没有真给赵国十五座城的意思，于是很机智地编造理由，从秦王手中把璧玉要回来，偷偷地让随从人员送回赵国。后来人们用“完璧归赵”这四个字，表示把原物完好地、原封不动地归还物主。这四个字也就成了成语。

(B)擢发难数《史记·范雎列传》记载：战国时候，秦国的宰相范雎(魏人)责问他的仇人魏国的中大夫须贾说：“你知道你的罪过有多少吗？”须贾说：“拔我一根头发记载我一件罪过，头发还不够用的。”(《史记》的原文是“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后来就用“擢发难数”比喻罪恶之多，数不胜数。“擢发难数”也就成为成语了。

以上这两个来自历史事实的成语“完璧归赵”“擢发难数”都是截用或改易史书中文句而成的。这种成语，在全部成语中所占的数量不很多。成语中的“投笔从戎”“退避三舍”“唇亡齿寒”“一鼓作气”“门庭若市”等，都是出自历史事实的。

(2)前人故事

有些成语是由前人的故事来的。这类故事也是确有其人其事，只是其人其事在历史上不是很重要的。这类成语有的比较有风趣，有的有比较好的修辞效果，所以也被人们广泛地使用。现在举几个例子，并说明它们的来源。

(A)胸有成竹宋朝有一位画家叫文同，字与可，擅长画竹。当时有位文学家晁补之作诗说：“与可画竹时，胸中有成竹。”后来“胸有成竹”就成了一个广泛使用的成语，用它来称赞处理事情很有定见有把握的人。

(B)满城风雨宋朝谢无逸尝问潘大临近来有没有作诗。潘大临写给他一封回信说：秋天以来的景物，样样都是好诗句。昨天清闲地躺着，听到树林子里响起风雨声，我高兴地起来，在墙上写道“满城风雨近重阳”，忽然催我缴纳租赋的人来了，于是大为败兴，只有这一句寄给你。后来“满城风雨”这四个字就成了广泛使用的成语，比喻对新发生的某一件事许多人都在到处议论。

此外如“威武不屈”“尾大不掉”“抱薪救火”“门可罗雀”都是由前人故事而来的成语。

(3)寓言传说

古书里也有些含意深刻的寓言，也是成语的来源。这类成语，往往有教训或讽喻的意味。现在举几个例子并加以说明。

(A)杞人忧天《列子·天瑞》说：“周朝时候，杞国有一个人怕天崩地坠，自身无处寄托，因此连睡觉吃饭都没有心思了。”后来就把“杞人忧天”用为成语，比喻毫无必要的忧虑。

(B)邯郸学步《庄子·秋水》说：“燕国寿陵地方有一个青年，到赵国的国都邯郸去学走路(赵国人善于走路)。他没有把本领学到手，反而把自己原来走路的步法也丢掉了，只好用两只手爬着回家。”后来把“邯郸学步”用为成语，比喻摹仿别人不到家，反而连自己原有的本领也丢掉了。

(C)掩耳盗铃《吕氏春秋·自知》有一个故事说：晋国的大夫范氏灭亡的时候，有个老百姓得到一只钟，想要把它背走。只是钟太大，没法背。于是就用锤去把它打碎，这样钟又轰轰地响起来，那个老百姓怕别人听到响声来抢这只钟，赶忙把自己的耳朵堵起来，以为自己听不见，别人也就听不见了。《淮南子·说山训》也有这个故事。成语“掩耳盗铃”就是这样来的，只是把“钟”改为“铃”了。这个成语比喻骗人的人所用的办法非常笨拙，他自己却以为能骗得了人。成语里边还有一个“掩目捕雀”，出于《三国志·陈琳传》，跟“掩耳盗铃”的意思差不多，但是群众基础较差，使用的人比较少。

由寓言故事来的成语，往往含有幽默感和深刻的教育意义。如“守株待兔”“刻舟求剑”“画蛇添足”等。这类成语，在全部成语中，所占的比重不算大。

(4)古人原句

成语里面有一些是全用古人语句而不作改动的，例如：

(A)“醉翁之意不在酒”见宋朝文学家欧阳修的《醉翁亭记》：“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意思是：醉翁的心思并不在饮酒上，而在于赏玩这里的山水。后来把“醉翁之意不在酒”用为成语，表示“别有用心”“另有目的”等意思。

(B)水落石出见宋朝文学家苏轼的《赤壁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水落石出”本来是纯粹写景的文句，后来用为成语，比喻真实的情况终于显露出来。

(C)更上一层楼成语不仅有完全用前人文章里的语句的，也有完全用前人诗句的。“更上一层楼”就是出于唐朝诗人王之焕的《登鹳雀楼》诗。原诗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更上一层楼”这个成语，比喻在某一已有的基础上更加提高，更为扩大之类的意思。

成语里面的“一笑千金”“咄咄怪事”“下笔成章”“一鸣惊人”等，都是全用前人的语句。这类成语在全部成语中所占的比重比较大。偶然被人们引用的前人名言警句，即使它明显地具有成语的特点，也不能把它看做成语，而只能认为那是引语。可是如果后来时常有人使用它，群众逐渐对它熟悉，那就要把它看做成语了。

(5)截用或改易古人语句

有些成语不是直接使用古人的语句，而是截用或者把古人的语句略加改变，然后使用的。截用或改变的原因，主要是为了使其符合成语的结构形式。(参阅前文《成语的四字性》)例如：

(A)舍生取义《孟子·告子》上篇里有两句话是：“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后人从这两句话里，取出“舍生取义”这四个字作为成语，表示为了维护正义不惜牺牲生命的崇高品质。

(B)一曝(pù)十寒《孟子·告子》上篇里有几句话是“虽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曝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意思是：虽然有天下容易生长的东西，但是晒它一天，冷它十天，也没有能生长成的。)后人从这几句话里摘出“一曝十寒”四个字用为成语，比喻一个人没有恒心，努力的时间少，荒废的时间多。

(C)一毛不拔《孟子·尽心》上篇里有一句话是：“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意思是：杨子极端自私，即使从他身上取下一根细微的毛发就能够有利于天下，那他也是不肯干的。)后人把这句话里的“拔一毛不为”改成“一毛不拔”四个字，作为成语，形容极端自私和非常吝啬的人。

(D)近水楼台宋朝苏麟有两句诗：“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后来截用“近水楼台”四个字为成语，比喻在条件便利的情况下就能比一般人先得到好处。

成语里面的“知名之士”“一日之长”“一丘之貉”“一日三秋”“一字千金”都属于这一类。这类成语，在全部成语中所占的比重也比较大。

(6)人民群众用过的精炼词组

谈到成语的来源，人们总会先想到上边所说的那些所谓有出处的成语。其实在成语里边占比重较大的，还是那些现在已经找不到真正原始出处的成语，这类成语，绝大部分是人民群众创造的。其中有一些具有浓厚的口语色彩和生活气息。例如“大海捞针”“指桑骂槐”“另起炉灶”“三三两两”“大刀阔斧”“囫囵吞枣”等。这类成语，因为修辞手法和表达效果都比较好，所以历来就被人们广泛地使用着，而且不仅使用于书面上，也使用于口语中，甚至很早就使用于口语中。如果有人在古书中看到了这类成语，认为某书的作者就是这个成语的创作者，这恐怕未必可靠。譬如见于宋人语录里边的一些成语，见于元人杂剧里边的一些成语，未必就是产生于宋朝或元朝，可能都还更早。

(7)谚语俗语

有些成语，在两三千年之前就已经被人们写在书里。虽然用的是文言，看起来很典雅，其实本来是群众口头中使用的谚语或俗语。例如：“亡羊补牢”“敝帚千金”等等，都属于这一类。为什么知道这些成语本来是谚语或俗语呢?因为使用这些成语的古人，在古书里边已经说了。如《战国策·楚策》说：“臣闻鄙语曰：亡羊补牢，未为迟也。”(意思是：养在羊圈里的羊跑掉了，赶快把圈修补起来，免得别的羊再跑掉，也还不算晚。)曹丕《典论·论文》说：“里语曰，‘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意思是：俗语说，家里有一把破扫帚，自己以为宝贵得可以同千金相比。享就是“当”或“当做”。)《史记·白起王翦传》说：“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所谓鄙语、里语或谚语、俗谚，就是民间的谚语或俗语的意思。实则有些来自谚语或俗语的成语，在古书上，也还有并不一定标明是“里语”“鄙语”的。

另外还有些谚语和俗语，从文字上看，不像一般成语那样整齐典雅，很明显是人民大众的口语。可是因为它们通俗易懂，具有很好的表达效果，因此广泛地被人们所使用，也成了成语。例如“牛头不对马嘴”“坐山观虎斗”“众人拾柴火焰高”“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属于这一类的。

(8)外来的成语

我们使用的成语，也有来自外国的。例如魏、晋、六朝、隋、唐时候，我国翻译了不少流行于西域和印度的佛经。佛经里边的语句和典故，其中不少在很早就成了我国的成语。例如“一尘不染”“现身说法”“心花怒放”“不可思议”“不即不离”“回头是岸”皆是。明、清以来，我国跟西洋各国的文化交流逐渐频繁，西方的典故、格言以及西洋著作的汉文译本中的精练语句，有的也就变成了我国人使用的成语。例如：“时者金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旧瓶装新酒”“火中取栗”“新陈代谢”“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拿原则来做交易”“按劳取酬”等都是。

(9)改造的成语

前边说过，成语是固定词组或固定的句子，一般不能随便改变。但是有时候为了表达上或行文上的需要，也可以更换一两个字，巧妙地把它加以改造使用。这种改造的成语，表达的效果往往比较强，因为把成语改了一两个字，特别能引起读者的注意。这种办法，古代就有的。例如“物极则反”这个成语出于《鹖冠子·环流篇》。意思是事物发展到极点，一定要转到它的反面。后来有人把它改为“物极必反”，就觉得更为肯定有力。南北朝时，北周有名的文学家庾信作《哀江南赋》，就把这个成语改为“物极不反”，表达他那无可奈何的愤慨情绪。又如“事半功倍”这个成语，出于《孟子·公孙丑》，意思是说用力小而效果大。后来有人把这个成语里的“半”“倍”两个字的位置一换，改为“事倍功半”，来说明工作费劲大，收效少。但是在古代，这样使用成语的例子比较少。现在我们进入了伟大的社会主义时代，前人某些思想意识的错误性和局限性，显露得很清楚。因此把成语加以改造而表达新思想的，用得也就比较多了。例如，把“一举两得”改为“一举三得”“一举多得”；把“一箭双雕”改为“一箭三雕”“一箭多雕”；把“知难而退”改为“知难而进”等等。

时代已经改变了。生活在新社会不同于生活在旧社会，人们的思想感情、精神面貌起了很大的变化。旧的清规戒律，已经不能拘束我们了，有一部分旧成语的内容，显然不适合于今天的社会。譬如具有共产主义风格，敢于蔑视困难，敢于胜利的人们，绝不会“知难而退”。新成语“知难而进”的产生，是很自然的。这也可以算是化消极为积极，同时也收到了“古为今用”的效果。

(10)新生成语

我们现在使用的成语，大都是两三千年以来流传下来的或陆续产生的。随着社会的发展演进，根据社会生活的实际需要，表达新思想意识的成语，就自然会不断地陆续地产生。例如：

厚今薄古    推陈出新   多快好省

分秒必争   力争上游   百花齐放

勤俭持家   修旧利废   上山下乡

勤学苦练   只争朝夕   化废为宝

比学赶帮   超全国一盘棋

同时，也产生了少量具有批评性的新成语，例如：“缩手缩脚”“少慢差费”。这类新成语，具有鲜明的时代精神，含有积极意义。所以产生以后，立刻不胫而走，为各阶层的广大人民群众所喜用。

以上列举的十项，是成语的主要来源，也是成语较大的类别。

五、成语的优越性

成语本来是人民大众口头上或古人今人的著作中使用的语言材料。成语之所以能得到人们的广泛使用，主要是因为它具有以下一些优点：

(1)言简意赅

成语一般都能把人们所要表达的丰富的思想，用十分简练、非常概括的几个字说出来，真正具有言简意赅(完备)的优点。适当地运用这些成语，会使语句显得格外精炼。例如：

方枘(ruì)圆凿意思是方榫(sǔn)头不能楔(xiē)进圆孔洞，比喻两件事不相容，或者比喻事情的不可能。

色厉内荏(rěn)意思是外貌看起来庄矜、威严，而内心里却很怯懦。

众口难调意思是吃饭的人多了，饭菜的味道就很难使所有的人都满意。比喻做一件事情，不容易使各方面都没有意见。

这类成语，如果改用一般的话来说，即使多用很多的字，也未必能表达得像用成语那样的意思丰富和透彻。

(2)易学易记

由于成语在结构形式和组织方法上，基本上有规律可循，所以学起来都比较容易，甚至为创造新成语也提供了便利条件。比如：

翻天覆地   横征暴敛

醉生梦死   抱残守缺   啼饥号寒

这些成语，从语法的角度上来分析是有它的共同之处的。“翻天覆地”是动宾结构，是由翻、覆、天、地四个字交错组成的。提起“翻天”，可能就想起“覆地”。又如“横征暴敛”，是横、征、暴、敛四个字组成的。“横征”和“暴敛”对仗是很工整的。所以学起来、记起来都很容易，特别是由于成语具有四字性，也使成语易学易记。

(3)形象具体

有许多成语，含有显著的修辞因素，看了或听了以后，就会在头脑里留下一个深刻的、具体的印象。成语中所用的修辞手法，是多种多样的，这里举几种常见的例：

(A)比喻法借某一种情况说明另一种情况。例如：

中流砥柱这个成语用现代汉语来说，就是“黄河中流的砥柱山”。砥柱是在黄河中流的一座山，黄河的水日日夜夜汹涌澎湃地冲击它，可是千百年来，依然屹立在那里。因此人们就用“中流砥柱”这四个字作为成语，比喻那些意志坚强，在大风大浪里经得起考验，毫不动摇，能起支柱作用的人。

如影随形无论什么物体的影子，一分一秒也离不开那个形体。因此，人们就用“如影随形”这个成语，比喻两个人或两件事物关系的密切。

牛鬼蛇神牛鬼和蛇神都是可憎恶的妖魔、鬼怪。因此，人们用这个成语比喻极坏的人。

水中捞月映在水里边的月亮只是一个影子。到水里去捞月亮，当然是永远捞不到手的。因此人们用这个成语，比喻做那些白费气力，枉费心机而得不到结果的事情。

以上这几个成语，都不是直接用它的字面上的本意，而是用它那比喻的意思，都是属于修辞上的比喻法。

(B)讽喻法假造一个故事，用来讽刺或者教育劝诫别的人。例如：

狐假虎威《战国策·楚策》有这样一个故事：一只老虎寻找野兽吃，遇到一只狐狸。狐狸说：“你怎么敢吃我，老天爷派我做百兽之王，现在你吃我，就是抗拒天命，你如果认为我说谎话，那么我在你前边走，你跟着我，看看野兽们见了我有没有敢不立刻跑开的？”老虎同意了，于是就和狐狸一块儿走，野兽看见老虎，吓得就跑。老虎不知道野兽是怕他，还以为真怕狐狸才跑呢。后来人们就用“狐假虎威”这个成语，讽喻那些凭借别人的势力来吓唬人的人。

画蛇添足《战国策·齐策》有这样一个故事：楚国有一个人举行祭祀典礼。行完了礼，把一壶酒赏给他家里的几位客人。客人们商量道：“这酒几个人喝嫌少，一个人喝，有余。咱们在地上画蛇，谁先画成了谁就喝酒。”有一个人先把蛇画成了，拿过酒来将要喝，却又左手举着酒壶，右手又画着蛇说：“我还能给蛇添上脚。”脚还没有画成，另一个人又把蛇画成了。这人把酒壶夺过来，说：“蛇本来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添上脚，”于是他就把酒喝了。后来用“画蛇添足”这个成语，讽喻那些喜做节外生枝、无补于事的人。

另外成语中的“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愚公移山”等，都用的是讽喻法。

(C)对偶法把两个有某些类似之点的词组，互相对照，组织在一块儿，形成语法上的并列结构。例如：

车水马龙这个成语是用“车水”和“马龙”两个词组构成的，“车水”和“马龙”对偶。这里说的是“车”和“马”：车怎样呢?车像流水那样接连不断地飞驰。马怎样呢？马像龙那样活跃地奔跑。用这句成语来形容大街上人们来来往往的热闹景象是再恰当也没有的了。

良师益友这个成语是用“良师”和“益友”两个词组构成的。“良师”和“益友”对偶。是说道德学问很好的老师，于我有益的朋友都有助于自己的进步。

此外像“灯红酒绿”“忍气吞声”“横征暴敛”“耳闻目睹”等等，也都是用对偶法构成的。这类成语的前后两个词组所表示的意思都是类似的，而不是相反的。

(D)映衬法把相反的两件事互相对照。例如：

地旷人稀旷是广阔的意思，按一般情况来说，土地的面积大，那么土地上居住的人就多。可是有些地方，尽管土地面积大，而人口并不稠密，这就是“地旷人稀”。“地旷”跟“人稀”两件事是不协调的，而是相反的。这个成语就是用这两种情况的互相映衬组织起来的。

阳奉阴违这个成语的意思是表面听从，暗地里却又另搞一套。“阳”是表面，“阴”是里面。“奉”是遵从，“违”是违背。“阳奉”跟“阴违”恰恰相反，恰恰是互相对照的。

此外，“口是心非”“曲高和寡”等等，也都是用这种修辞法。“映衬法”跟“对偶法”的根本不同之处在于：对偶法的前后两个词组所表示的意义彼此有类似之点，有相同之处；映衬法前后两个词组所表示的意义彼此相反，对比鲜明。

(E)夸张法把事物加以夸张，说得远远超出客观事实。例如：

体无完肤这个成语是形容人体受伤很严重，身上已经没有一点完好的皮肤。实则身体即使受伤极重，总还会有局部完好的皮肤，如果连一点好皮肤也没有，那也就活不成了。

鸡犬不留这个成语是形容抢掠十分严重，就连一只鸡一条狗也没给留下。

门庭若市形容交游广，来的人很多，住宅门口和院子，热闹得就像集市一样。

此外像“气吞山河”“血流漂杵”“口若悬河”等也都是用这种修辞法。这类成语尽管夸张得与实际不符，但这种巧妙的修辞方法，会增强表达的效果。这种比喻手法，也就是《文心雕龙》上所说的“夸饰”。

(F)截短法把字数较多的文句，剪裁缩短，使它精练简洁。例如：

瓜田李下这个成语是截短古乐府诗《古君子行》“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两句而成的。原诗字面的意思是：在瓜地里，不要弯腰提鞋；在结着李子的树下，不要举手整理帽子。意思是让人们要注意自己所处的地位，避免嫌疑。

管窥蠡测这个成语是截短《汉书·东方朔传》“以管窥天，以蠡测海”而成的。原话表面的意思是：从竹管的小孔里看天，用瓠瓢量海水。它的引申义是：目光短浅，所见者小。类似“坐井观天”的意思。

此外，像“李代桃僵”“蚍蜉撼树”“司空见惯”等等，也都是使用这种修辞法。理解这类成语，首先要知道原来的句子是怎样说的，还要掌握它的精神实质。

(G)镶嵌法故意用几个无关紧要的字插在一个词的中间，以舒缓语气或增加力量。例如：

七拼八凑意思是搜集一些零碎材料勉强地拼凑起来。

一干二净意思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

冤哉枉也意思是十分冤枉。

本来主要说的是：“拼凑”“干净”“冤枉”，而把两个字拆开，在每个字的前边或后边各镶嵌上一个字，如“七”“八”“一”“二”“哉”“也”，以增加修辞效果。

成语所用的修辞方法，这些是最常见的。此外当然也还有，这里不拟多举。许多成语都具有浓厚的修辞色彩，所以使人一看就觉得形象具体。

(4)语势有力

成语是历史的产物，具有群众基础，表达的效果比用意思相同的一般说法为强。例如“群起而攻之”，就比“大家一齐起来反对他”或者“批评他”“斥责他”更有力些。“口诛笔伐”就比“用语言和文字对他进行严厉的批判”这样一句话显得有力量。

由于成语有以上各种优点，所以在文章中适当地使用成语，是非常需要的。这不仅能增强表达效果，而且可以使文章的语汇丰富多彩。不过也不能在文章中故意地多用成语，堆砌成语，以显自己的渊博，那样就可能把文章写得不文不白，不伦不类，矫揉造作，画蛇添足。这一点我们要特别注意。

六、成语使用的广泛性

成语既然可以做句子的各种成分，它本身又有许多优越性，所以成语在文章里也就使用得相当广泛。在文章一个句子里连用几个成语，也是常见的。下边举一些实例，并略加解说。

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冷嘲热讽。(《鲁迅全集》卷五引《奇文共赏》)

这句话里连用了“大惊小怪”“冷嘲热讽”两个成语。“大惊小怪”是我们口头上常用的成语，宋朝的朱熹就已经用过，见《朱子语类》。“冷嘲热讽”意思是用明言暗语讥笑讽刺。“冷嘲热讽”和“冷言冷语”的意思很相近，但是又有区别。“冷言冷语”指的是讥笑讽刺的话。如果把这里所引的句子改为“这也值得你们大惊小怪，冷言冷语”，就感觉着有点儿不顺，这是因为这里应该用动词，不能用名词。“冷嘲热讽”可以作动词用，“冷言冷语”适宜于作名词。这类细微的区别，使用成语时也应该加以辨析。又如：

干部雷厉风行，战士就不会松松散散；干部一丝不苟，战士就不会马马虎虎。(《人民日报》社论《把三八连队作风传播到全国去》)

这句话里用了“雷厉风行”“一丝不苟”两个成语。“松松散散”“马马虎虎”还没有取得成语的资格。“雷厉风行”意思是像雷响那样猛烈，像风刮那样迅速。往往用它形容做起事来说干就干，声势猛烈迅速的情况。这个成语出于唐朝韩愈的《潮州刺史谢上表》，原作“雷厉风飞”。“一丝不苟”是形容做事严肃认真，对极细微的地方也绝不马虎过去。又如：

脱离群众一事无成，依靠群众百战百胜。(《光明日报》新闻标题)

在这个新闻标题里，连用了两个成语：“一事无成”“百战百胜”。“一事无成”是说什么事也办不成。这个成语出于唐朝诗人白居易的《除夜寄元微之诗》：“鬓毛不觉白毵毵，‘一事无成’百不堪。”“百战百胜”见《孙子·谋攻》：“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意思是打了无数次的胜仗，还算不得好中的最好的。不用动兵打仗，就能使敌人的队伍屈服，这才是好中的最好的。在兵法家孙子看来，“百战百胜”还算不得是最好的军事家。后来这四个字用为成语，就表示每战必胜，所向无敌的意思。这就是取这四个字的字面意思了。

文章的题目，有时也用成语，如：

鞠躬尽瘁，砥柱中流(《回忆周总理在“文化大革命”中的片断》)

这是徐向前同志一篇文章的标题。题目共有八个字，而是两个成语。这里所用的“鞠躬尽瘁”这个成语，意思是恭敬谨慎，竭尽辛劳地为国家为人民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直到生命结束时为止。这是诸葛亮《后出师表》里的名句，颇为人们所传诵。“瘁”是“辛劳”的意思。《后出师表》“尽瘁”作“尽力”。大概人们因为《诗经·北山》有“或尽瘁国事”之语，所以把“力”换成了“瘁”。这仍然可以算是照用原话。“砥柱”是立在黄河水中的一座山，在现在河南省三门峡市。尽管黄河之水汹涌澎湃，一刻不停地向这座山冲击，但是千百年来，它始终屹(yì)立不动。这里用“中流砥柱”这个成语，形容周总理所起的坚强的柱石作用。

我们经常看报，报纸上新闻或评论的标题就往往用成语。如：

漏洞百出，欲盖弥彰(《人民日报》)

事实胜于雄辩(《人民日报》)

我们不夜郎自大，也不卑躬屈膝(《人民日报》)

文艺作品的标题，特别是章回小说的回目，也往往用成语。如：

村老老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偏寻根究底

这是古典小说《红楼梦》第三十九回的回目，里面用了两个成语。“信口开河”是口头上常用的成语，本来作“信口开合”。“信”是任其自然不加控制的意思。“开合”就是张开闭上。“信口开合”的意思是把嘴任意开闭，捏造出许多不可靠的话来。元朝人《争报恩》杂剧有“那妮子一尺水翻腾做一丈波，怎当他只留支刺信口开合”。开合的合也写作“河”，这是因为“河”与“合”同音，而且有一个形容说话滔滔不绝的成语是“口若悬河”。

《红楼梦》的回目使用成语的，除了上边举的这个例子，另外还有一些。其他古典章回小说，在回目中使用成语的例子也不少。不仅古典章回小说的回目，就是当代小说的章节标题，也有大量使用成语的。

我们常见的对联，也往往用成语。下面几幅对联，每幅里边都有两个常用的成语。如：

又读书又劳动能文能武

学政治学技术又红又专

三大革命波澜壮阔

六亿人民斗志昂扬

山河锦绣

人物风流

这里再举一个使用成语的例子。有人在某报上发表过一篇《学习十字诀》，全文是这样：

勤—业精于勤    问—不耻下问

恒—持之以恒   习—温故知新

序—循序渐进   思—好求甚解

博—博览群书   记—勤做笔记

专—专心致志   用—学以致用

这里边“勤做笔记”一条是普通词组，“好求甚解”一条，是由成语“不求甚解”改造的新成语；除此以外，其余八条都是成语。这些成语大部分可以找到它的出处，这里不一一说明了。

从上边所引的这些例子看来，成语的使用范围是相当广泛的。因此，我们学习语文也就很有必要对成语加以注意，并且学习使用它。

七、怎样学习和使用成语

前面已经谈到，成语的文字非常简练，又有固定的形式，本身具有易学易记的特点。所以无论学习，或者使用成语，都不很困难。但是如果想要很好地掌握它，也有应该注意的几点：

(1)彻底理解学习和使用成语，跟学习和使用字、词一样，首先要彻底理解它的涵义，不能“不求甚解”。如果对某一个成语的意思还没有理解透彻，或者对成语中某个字的音义还说不准确，就随便拿来使用，那就难免用得不恰当，甚至闹出笑话。

成语的来源不一，有的容易懂，有的比较难懂，可是其中以容易懂的占多数。有些成语从字面上就可以看出它的意思来，如“千言万语”“心直口快”“苦口婆心”等等，都很容易懂。如“一发千钧”(意思是一根头发负担着千钧的重量。“钧”是我国古时的重量单位，一钧大约等于三十斤。这个成语是形容情势非常危险)、“啼饥号寒”(意思是饿得哭泣，冻得叫喊。“啼”是“哭”，“号”是“叫喊”，这个成语是形容挨饿受冻的悲惨景象。)、“不速之客”(意思是没有邀请就突然来到的客人。“速”当“邀请”讲)等，就比较难懂。但是只要把个别生字如“钧”“啼”“号”“寒”“速”弄清楚了，整个成语的意思就不难理解。至于像“瓜田李下”这个成语，就应该算是难懂的。先要知道古乐府诗《古君子行》里有“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两句话，这是告诉人们处在嫌疑的地位要注意。在古书里，也把这个意思写作“瓜李之嫌”(见《唐书·柳公权传》)。无论是“瓜田李下”或“瓜李之嫌”，如果不知道它的出处，只从字面上作解释，那就很难懂得它的意思。又如“管窥蠡测”这个成语，如果仅仅知道管是“竹管”，窥是“从孔隙里看”，“蠡”是“瓠瓢”，测是“测量”，也不容易懂得整个成语的意思。如果知道这四个字是从“以管窥天，以蠡测海”八个字里截取下来的，那就不难知道这个成语比喻的是：所见甚小，看不到事物的全面。至于那些由历史事实来的成语，如“八公山上，草木皆兵”，“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类，从寓言传说来的成语如“叶公好龙”“含沙射影”之类，如果不知道它们的出处，当然也是无法理解。以上所说的这类比较难懂的和很难懂的成语，大部分见于古书中，想要理解这类成语，可以翻阅《辞源》《辞海》等有关的书籍。

有些成语，懂得了字面的意思，还要特别注意它的习惯上的用法。例如“一个巴掌拍不响”和“孤掌难鸣”这两个成语，只从字面上看，好像一个是白话，一个是文言，意思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仔细想想，“一个巴掌拍不响”，是说事情的发生不是由于单方面引起来的，使用这个成语，有各打五十板的意味。“孤掌难鸣”是说只有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成事。对如此处境的人，有同情的意味。两个成语的意思并无共同之处。(有的人，在某一特定的环境下，也把“孤掌难鸣”当做“一个巴掌拍不响”来用，但究竟是不够妥当的。)所谓彻底理解，也包括连这些地方都要加以辨析，彻底弄清楚。

(2)用得场合恰当使用成语，应当力求用得场合恰当，不应当滥用。郭沫若同志曾经举过一个例子，现在不妨引在这里。他说：

“现在有些文章有个毛病，就是爱堆砌形容词……如‘六万万人正以排山倒海、乘风破浪之势……’这样的句子就有点不恰当。把山移开、海翻过来，那是多么大的形势，同‘乘风破浪’不能相比。所以既然已有‘排山倒海’，就不应再用‘乘风破浪’了。”(《文风问答》)

这个错误，就是由于不顾场合，硬把“乘风破浪”这个成语塞进句子里造成的。

此外，还有一种情况，使用成语时也应该特别注意，即它的历来的用法。如“日理万机”这个成语，旧日只用于皇帝、国王，意思是每天处理的国家大事很多。现在也有人用于毛主席、周总理，说他们“日理万机”，这也未尝不可。但是如果再用之于省长、县长等人，就不很恰当——尽管他们每天做的事情很多。

对于在某一场合看起来好像都可以使用的几个成语，更要仔细地辨别它们的不同之处，体味文章所需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选用哪个最恰当。例如“千头万绪”和“千变万化”这两个成语，有时候在一个句子里好像都可以用，可是如果说“这本小说的情节真是千头万绪，我越看越觉得有味”，那就不如不用“千头万绪”，而用“千变万化”。

(3)分清褒义贬义成语里面，有的除了表示本身的意义之外，还表示人们的喜爱或者憎恶的感情。表示喜爱的，通常说它含有褒义；表示憎恶的，通常说它含有贬义。这两类成语千万不可误用。比如，我们不能说“敌军的先头部队，勇往直前地冲上来”，因为“勇往直前”是形容勇敢地向前进，含有褒义。而这里说的是敌人的情形，我们对他们当然是不会有什么好感，所以应当用含有贬义的词语，把“勇往直前”改为“不顾死活”，那就比较合适些。又如“无微不至”跟“无所不至”两个成语的意思有些相近，但是“无微不至”多指关怀，含有褒义；“无所不至”多系斥责，含有贬义。因此“帝国主义者对殖民地劳苦人民的剥削压榨真是无微不至”这个句子，就有毛病。应该把“无微不至”改为“无所不至”，那才比较妥当。又如成语“擢发难数”，就是含有贬义的。一般是指某人所犯的罪恶之多，——原作者采取了夸张的手法。不能单纯地把它当作“不胜枚举”之类的意思来讲。比如“今年市场繁荣，百货品种多得真是擢发难数”，把“擢发难数”用在这里，就觉得可笑，把它改为“不胜枚举”就行了。

(4)注意成语的规范化前边说过，成语是固定的词组或句子，一般不能随便换字或改变它的结构。不过有少数成语，也有从早就有两三种不同的说法的。如“一发千钧”也作“千钧一发”，“含沙射影”也作“含沙射人”，“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持”也作“争”，“人”也作“翁”，等等。这是多年来形成的差异，我们只能根据“约定俗成”的原则，承认几种说法都可以。又如“捕风捉影”这个成语，原是“系风捕影”，见《汉书·郊祀志》。成语“每况愈下”，原作“每下愈况”，见《庄子·知北游》。可是由于误用已久，现在我们也不必恢复它的原来面目。还有一种情况，有时为了增强语势、加强表达效果，也可以适当地在成语中插入几个字，例如：

天下何曾太平鱼目岂能混珠

理直而后气壮

这样借用原有的成语略加改动，也完全可以。但是我们自己使用成语，除非为了取得修辞的效果，对某一成语确有改变的必要时，都应该注意成语的规范化，也就是尽量地照原来的文字使用，保持语文的纯洁和健康。有人把“变本加厉”写成“变本加利”，把“奋不顾身”写成“愤不顾生”，把“焕然一新”写成“换然一新”，把“至理名言”写成“真理名言”等，都是不妥当的。因为这样改变起来，就容易造成语文中的混乱现象，甚至使人误解。

前边说过，在必要的情况下，也可以改造成语，使它更好地为我们的语言服务。除此以外，作诗的时候为了押韵，也可以把成语的结构略加改动。例如郭沫若同志有一首《向地球开战》的诗，最后几句是：

别的星球或许也有人类更加进步，

我们要交流经验，争取宇宙大同。

同志们，这是不是幻想呢？

不，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的造极登峰。

但我并不想多用力来歌颂明天，

我只想多用力来在今天把你们歌颂。

赶快向地球开战吧，同志们，

无论在天涯海角，让我们陷阵冲锋。

这里为了押韵，把成语“登峰造极”改为“造极登峰”，把“冲锋陷阵”改为“陷阵冲锋”，这完全是可以的。

又如《红楼梦》第八十六回的回目是：

人亡物在公子填词

蛇影杯弓颦卿绝粒

成语原本是“杯弓蛇影”，出于《晋书·乐广传》。故事是这样，乐广有位亲近的客人，很久没有到他那里，乐广问他原因，客人说，“前次你请我喝酒，我正要喝，看见酒杯里有条蛇，心里很厌恶，喝酒以后就病了。”这时候乐广办公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弓，弓背上画着蛇，涂着明亮的油漆。乐广心想，杯中的蛇就是弓上的影子。于是又在原地方摆上酒，问那位客人：“酒里边是否还看见什么东西，”客人说：“跟前次一样。”乐广把原因告诉了客人，客人忽然醒悟，很久没有治好的心病，立刻消失了。《红楼梦》的回目把“杯弓蛇影”改为“蛇影杯弓”，这是为了要使回目的平仄协调。回目的上联“人亡物在，公子填词”，用的是“平平仄仄，仄仄平平”的格式(“公”虽然是平声字，但是它放在后半句的第一个字上，这样也可以)。下联应作“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作者想要在这里用“杯弓蛇影”跟“人亡物在”对仗，可是“杯弓蛇影”是“平平平仄”，于是就把它改为“蛇影杯弓”，使它合于“仄仄平平”的格式(“蛇”虽然是平声字，但是它放在第一个字上是无妨的)。为了这类原因，改动成语也是可以的。

(5)成语的灵活运用一般说来，成语是“固定词组”，有一定的固定性。可是，我们不能就认为它是一成不变的。在实际运用方面，是有它的极大的灵活性的。前面有些例子，已足以说明这个问题。现在我们再举几个例子来看：

杞忧心事知多少，愿把兴亡责匹夫。

这两句诗里，就包含着两个成语：①“杞人忧天”，②“匹夫有责”。可是诗的句子里，并没有完整地把这两个成语写出来，而是把成语融化在诗句之中。又如清代新安处士刘四新答吴三桂诗：

李陵心事久风尘，三十年来讵卧薪？

“卧薪”就是成语“卧薪尝胆”的缩写——当然，“卧薪”二字也可以看做是用典。又如，有句格言似的话：

苟有恒，何必五更起三更眠？最无益，莫如一日曝十日寒。

这就又把成语“一曝十寒”的“一”、“十”后面，各加上了一个“日”字。

要想能够把成语用得灵活，必须把成语的精神实质真正地吸收、消化，才能融会贯通，左右逢源。

八、成语出处的检查

为了透彻地理解成语，遇到自己不懂或者用不准确的成语，可以从辞书或类书中把那个成语查出来，仔细研究，深入理解。大概古书中比较常见的成语，《佩文韵府》《辞源》《辞海》这些书里差不多都收罗了。现在常用的成语，从《汉语成语小词典》里也基本上可以查得到。不过《佩文韵府》一般不收整个的成语，只收成语中的词组。例如不收“含沙射影”，只收“含沙”“含沙射”“射影”这些词组。而且只有出处，不作解释。《辞海》《辞源》既有出处，又有解释。以上三部书都是用文言写的。《汉语成语小词典》是用现代语解释成语的，缺点是只对一部分成语注了出处，另外有些成语本来也可以查到出处，但是没有注出来。当然，也有不少的成语，确实查不到它的出处。这本书通俗易懂，为了学习和使用成语，也可以不把它作为工具书而作为一般读物来阅读。

常用字典词典和检字法

◇隋树森

绪言

字典和词典的功用我们读书的时候，往往会遇到一些自己不认识、不理解或者理解得不够透彻的字、词、典故和成语；写作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些自己写不出来或者用不准确的字、词、典故和成语。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决不能马马虎虎地放过去，最好是查查字典和词典，让它们帮助我们解决这些问题。这是因为字典和词典对字、词、典故和成语一般都有比较正确的解释，我们读书或者写作的时候，有疑难问题请教字典和词典，所得到的回答，可能更为正确可靠。所以字典和词典是我们经常要用的工具书。养成使用字典和词典的良好习惯，自然就能避免读书“不求甚解”的毛病。好的字典和词典，就是我们的良师益友。

字典和词典的区别字典和词典都是学习语文的工具书，它们的功用有些类似，但是又有所不同。字典是以说明单字的写法、读音、意义为主的，词典是以说明由两个以上的字组成的词、词组、典故和成语的意义为主的。假如我们不认识或者不理解的是一个单字，例如“讷”“蔫”之类，可以请字典来告诉我们。假如我们不理解的是由两个以上的字组成的词、词组、典故和成语等，例如“原委”“斗食”“汗牛充栋”之类，查字典往往查不出来，那就要查《辞源》《辞海》这类词典。对初学语文的人来说，字典比词典用处更大，因为这个阶段读书常会遇到些不认识的字，练习写作常会碰上些不会写的字，而解决这类问题，使用字典比使用词典更为方便。——这当然不是说字典对文化程度较高的人就没有什么用处，事实上就是语文专家也常要翻阅字典的。

字典和词典的种类很多，本文着重介绍学习语文和学习文化知识使用的一般的字典和词典，至于学习专业知识使用的词典，例如《动物学大辞典》《植物学大辞典》等等，就不谈了。

检字法一部字典里边所收的字(就是所解释的单字，也叫做“字头”)，少的有七八千个，多的在四万个以上。一部中型的词典所收的词目，往往在十万条左右。编字典和词典的人，必须根据一个固定的原则来排列这些字或词，以便使读者能够不很费事地从书中查到自己想要找的那一个。字典和词典应当怎样查，这是学习语文的人必须具有的常识，这也就是所谓“检字法”。学习语文的人应当知道有哪些常用的字典和词典，也应当学会常用的几种检字法。

常用的检字法，有音序检字法(汉语拼音字母音序检字法和注音字母音序检字法)、笔数检字法、部首检字法、四角号码检字法等四种。为了便于读者联系实际掌握不同的检字法，本文对各种检字法的使用法，都分别放在介绍有关的字典、词典时讲述。

常用字典和检字法

学习语文使用的字典和词典，种类是很多的：有的供给初学的人使用，例如《新华字典》《农民词典》等；有的适于学习文言文使用，例如《辞源》《辞海》等；有的专门给读者说明古书里边的虚字的意义，例如《词诠》；有的主要给读者解释诗词和古典戏曲小说里边的俗语方言等，例如《诗词曲语辞汇释》；有的专供读者查考我国过去的一些比较有名的人物的生平事迹，例如《中国人名大辞典》，等等。字典和词典，有通俗的，有专门的，有深的，有浅的，有容易看得懂的，有不容易看得懂的，而且检字的方法也不完全一样。下边给读者介绍若干种常用的字典和词典，同时结合这些字典和词典对字头、词头的编排方法，介绍一些常用字典和词典的使用方法(也就是检字法)和阅读字典和词典时应当注意的事项。

甲、现代的字典

现代出版的报纸杂志和普通书籍，所用的字绝大部分是常用字，里边偶然也有生疏的字，但是数量比较少。阅读这类报刊和书籍，如果遇到不认识或不会讲的字，查下边介绍的《新华字典》这一类新中国成立后新出版的字典，差不多就可以解决问题了。

一、《新华字典》

新华辞书社编，一九六二年商务印书馆修订重排本第三版。

《新华字典》主要是供中小学教师和学生使用的，也适于中等文化程度的读者参考。

这部字典所收的单字共有八千左右(包括异体字在内)。这些单字，在这部字典中，是按照它们的读音，依照汉语拼音字母的次序排列起来的，使用这部字典，最好会汉语拼音字母音序检字法。

什么是音序检字法呢？音序检字法就是按照字音来查字。汉字的音序检字法主要有三种：(1)根据汉语拼音字母的顺序；(2)根据注音字母的顺序；(3)根据韵书的韵目的顺序。《新华字典》用的是第一种，现在对这种检字法略作说明。

汉语拼音字母一共有二十六个，就是ɑ b c d e f ɡ h i j k l m 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所有汉字的读音都可以用这些字母来表示。有些汉字的音是ɑ或者用ɑ起头，有些汉字的音是用b起头……根据汉语拼音字母的音序查字，先要熟悉二十六个汉语拼音字母的顺序，搞清楚所要查的那个汉字照普通话语音应该怎样读，是用哪些汉语拼音字母拼写的。查字的时候，先要看所查的那个汉字字音的第一个字母是什么，例如字音的第一个字母是ɑ，就要到字典最前边用ɑ字母起头的那些音中去查，字音的第一个字母是z，就要到字典最后边用z字母起头的那些音中去查。字音的第一个字母相同，再看字音的第二个字母，例如字音的两个字母是xu，就要到字音的两个字母是xu的后边去查。一个汉字的字音，如果有第三、第四个字母，也都要同样地逐一地根据它们在二十六个字母中的前后次序去查。一个字音之下，往往有许多汉字，字典排列这些汉字，是按阴、阳、上、去四种声调次序来排列，所以从一个字音里边查一个字，还要利用这一点。例如读hui音的汉字很多，查“灰”(huī，阴平)字要到huí(回，阳平)音的前面去找，查“惠”(huì，去声)字要到huǐ(毁，上声)音的后面去找。

上边说过，使用根据汉语拼音字母的音序排列的字典，必须知道所查的那个汉字照普通话语音应该怎样读，是用哪些字母拼音的。这样，有时候就有一定的困难：首先，我们要查的字往往是自己不会念的，字既不会念，不知道它的拼法，当然无法根据音序从字典中把那个字找出来。其次，现在有些人还不会汉语拼音字母，他们当然也不能使用这种音序检字法。编字典的人考虑到这些情况，在根据音序排列的字典或者词典里边，一般都附有《部首检字表》作为一种辅助检字法，以便读者根据部首查字，《新华字典》也是这样。至于什么是部首检字法，下边再谈。

从字典里边把要查的字查到了，就要进一步去理解字典对这个字的说明。字典主要是说明字的写法(形)、读音(音)和意义(义)的。《新华字典》以及其他新型字典，对这三个问题一般是这样处理的：

（一）写法字典告诉我们字的正确写法。字典里边的“字头”，笔画都是合乎规范的。有些人写字，对于字形不够注意，例如把“刺”(cì)写成“剌”(lā)，把“段”(duàn)写成“叚”(jiǎ)，把“己”(jǐ)写成“已”(yǐ)或“巳”(sì)，或者任意把字多写一笔，少写一笔，写些根本没有的字，这都是不应该的。写字的时候，笔画记不准确，如果能随时查字典，看看字典上的写法和解释，以字典上的字形为准，那就不致发生上边所说的这类错误了。有的字典对形似的字特别提出来加以辨别，那对读者就更有帮助。又如有些字有异体、简体、繁体种种写法，字典会告诉我们哪一种写法合乎规定。例如《新华字典》“字头”中的：“佇(竚)”、“仇(雠)”、“丛(叢)”、“护(護)”之类，加括号的字跟不加括号的字一样，但是照现在的规定，应当使用不加括号的字——简化字。

（二）读音字典对所收的单字，首先是给它注音。最近几年出版的字典，多半同时用汉语拼音字母和注音字母注音，也有兼用汉字注音的。从字典中查到一个单字，一定要根据字典上的注音，把字音念准确。有些字不止一个音，使用字典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字音的变动跟字义有没有关系。例如“行”有hánɡ和xínɡ两个音，“属”有zhǔ和shǔ两个音，“葚”有shèn和rèn两个音，“诌”有zhōu和zōu两个音。此外有些字甚至有三个或四个音的。如果我们从字典中查到这类多音字，那就必须注意：这个字的几个音是可以随便念的呢，还是尽管这个字有几个音，可是不能随便念。就上边所举的“行”字来说，用在“行市”“行列”这两个词里边的“行”，不能念xínɡ，只能念hánɡ。用在“行礼”“行销各地”“行将毕业”这些词语里边的“行”，只能念xínɡ，不能念hánɡ。可是像“葚”这个字，无论念shèn还是念rèn，意思都是桑树的果实，那就可以随便念。我们可以说“行”这个字是音异则义异(“属”也是这样)，“葚”这个字是音多而义同(“诌”也是这样)。一般字典对于多音字的处理大半是这样：(1)对于音异义异的字，那就把字音分列，把字义分属在各音之下。(2)对于音多义同的字，那就先把几个音一起列出，然后把字义一起列在那几个音的后边。

（三）意义解释字的意义，是字典的主要部分。一个字一般不只一种意义。我们在阅读书报碰到不理解的字去请教字典的时候，从字典里把那个字查出来了，还要仔细看看书报中的原句，以便从字典里边找出一个最恰当的解释。

现在从《新华字典》(一九六二年修订重排本)中举一个“监”字为例，说明应当怎样去理解字典的解说。

监(監)

(1)jiān ㄐㄧㄢ ①督察：～察、～考。②牢，狱(连—牢、—狱)：收～、坐～。[监禁]把犯罪的人收监，限制他的自由。

(2)jiàn ㄐㄧㄢ 帝王时代的官名或官府名：太～、国子～、钦天～(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府)。

(说明：《新华字典》是按音序排列的，两项原来分列两处，这里为便于说明，合并在一块儿。)

我们看，“监”后边有个“(監)”，这表示加括号的这个字跟前边不加括号的那个字的意思一样，可是应当用“监”，不必用“監”。“监”就是“監”的简化字。其次，“监”后边有两个数码，后边各注有汉语拼音字母和注音字母，这是表示“监”这个字有两个不同的念法，有两类不同的意义。再次，在一项注音的后边，又有①②两个数码，这是表示“监”这个字念jiān的时候，主要有两种意义：①是“督察”，②是“牢，狱”。每一种意义之后又分别举出用这个意义的词、词组或者语句，如“～察”“～考”“—牢”“—狱”“把犯罪的人收监……”等，帮助读者更深刻地理解这个字的意义和用法。在二项注音的后边，只有一种解释，这表示“监”读jiàn的时候，只有一种意义。符号“～”和“—”都是代替本条被注的那个字，这里就是代替“监”。“连”是表示本字可以跟一个意义相同或者相近的字并列起来，构成意思大致相同的合成词。

开始使用字典的人，必须特别注意：从字典里查到的字，如果有几种念法，几种意义，那就应当看自己所查的那个字是用在什么地方，然后决定取哪一种念法，取哪一种意义。例如我们在某书里看到“清朝的监生，就是在国子监念书的学生”这样一个句子，我们不知“监”这个字应该怎样念怎样讲。从《新华字典》里把“监”字查出来，再看两项，看见jiàn音之后有“国子监”一词，那就可以断定这里“监生”的“监”和“国子监”的“监”都应该念jiàn，同时也就可以知道这个“监”用在这里指的是“官府名”，“国子监”就是封建社会的一个官署(最高学府)。

掌握了音序检字法，不仅可以从字典里边查到自己不会讲的字，还可以查到自己不会写的字。例如我们不会写“tiáo帚”的tiáo，那就可以利用《新华字典》的《汉语拼音音节索引》，先从《索引》中找tiɑo这个音节，然后根据tiɑo下所注的页码460，翻到书中的那一页上，再根据音调的阴、阳、上、去的次序，找出所有念tiáo这个音的字——条，调，蜩，迢，髫，苕，岧，笤。再一个一个地看这些字的解释，看到“笤帚”下边写着“扫除尘土的用具……”这就知道“tiáo帚”的tiáo应当写作“笤”了。

二、《同音字典》

中国大辞典编纂处编，一九五九年六月商务印书馆第二版。

《同音字典》是供中等文化程度的读者使用的。这部字典共收单字约一万个，语汇约三万个。阅读现代出版的一般语体和文言的读物，遇到比较生疏的字，从这部字典中差不多都可以查得到。

所谓《同音字典》，是说这部字典是把同音的汉字排在一块儿的。这部字典是依据注音字母的次序，以声母跟韵母拼合(可以单用的声母和韵母就单用)，按音顺次排列，而在各音之下，罗列所收的汉字。因此，使用这部字典，要会注音字母音序检字法。运用这种检字法，先要熟悉四十个注音字母的顺序(就是ㄅㄆㄇㄈ……的顺序)和注音字母声母跟韵母拼合的顺序(就是ㄅㄚ，ㄅㄛ，ㄅㄞ，ㄅㄟ……ㄆㄚ，ㄆㄛ，ㄆㄞ，ㄆㄟ……的顺序)，并且知道所查的那个汉字照普通话语音应该怎样读，是用哪一个或哪几个注音字母拼音的。查字的时候，先要看所查的那个汉字的字音在注音字母音序中所占的位置，还要看那个字音属于阴、阳、上、去几个声调的哪一种。检字的方法，跟前边所讲的汉语拼音字母音序检字法的原则是一样的。使用《同音字典》的读者，如果对注音字母和普通话还不够熟悉，可以利用这部字典正文前边的《笔画检字表》，按字的笔画的数目和起笔的形状，先从检字表中把要查的那个字找出来，再看下边所注的页数，就可以从正文那一页上找到要查的那个字。

《同音字典》所收的单字，字形都是手写楷体的。有的单字之后附有异体字，例如“粗”下附有“觕、麤、麄、麁”四个异体字。有的单字之后附有旧日通行的简化字，例如“閻”下附“闫”，“儒”下附“”。单字如果是国务院公布的简化字，后边一定附有那个字的繁体，例如“层”下附“層”，“气”下附“氣”之类。

《同音字典》给单字注音的办法，是根据音节的异同，把所收的单字分成许多单位。在每一单位之前，同时用注音字母和汉语拼音字母标出音节。每一音节下边的单字，又按阴、阳，上、去的声调分组。在每组字之前，先用汉字注明这一组字所属的声调，再用注音字母和汉语拼音字母标出这一组字的音节和声调。每个单字之下，就不再分别注音。某一单字如果是多音字，那就注明另见某音。

按汉语拼音字母的音序或者按注音字母的音序排列的字典，既然都是把同音节同声调的字排在一块儿，一般说来，同音节同声调的字总不止一个，因此，每一组同音的字，彼此都互有“直音”注音的作用(直音就是用同音的字来注音，例如“唐音堂”“粜音跳”之类。关于直音，下边还要谈)，这对于不认识汉语拼音字母和注音字母的读者，是有一定的方便的。

《同音字典》中所收的同音字，是按字的“音母”类聚在一起的。例如在ㄆㄧㄥ pínɡ这个音之下，“平”“坪”“枰”“评”“萍”“苹”等字排在一起，这是因为它们的“音母”都是“平”。“屏”“帡”“瓶”等字排在一起，这是因为它们的“音母”都是“并”。对那些没有共同“音母”的同音字，就按笔画和起笔，排列在一定的位置。这种排列法，对于辨别某些音同形似的字在意思上有什么不同(例如要辨别“萍”跟“苹”意思有什么不同，或者“坪”跟“枰”意思有什么不同)，那是很方便的。经过这种辨别，就可以避免写别字。

《同音字典》每解释一个字，先用现代语作简明的注解，接着附上使用这个字的例句，这种例句，能对注解起补充的作用。有时不作注解，而以用例代替注解，譬如“夫”字下边，有一条是：“夫、妻的‘夫’。”只举字的用例显示字的意思，不用定义式的话作说明。

《同音字典》对于具有几个意思的字和词，一般是把这些意思系统地排列起来，用①②③等数码分项标明。例如“腾”这个字，在这部字典中是这样解说的：

腾

①跳起来。例奔腾腾身而过②上升。例解放前物价腾贵，民不聊生。气球腾空而起③让出，留出空当子。例腾地方腾下手来就给志愿军写封信。

[语汇]腾达腾腾(例热气腾腾)腾挪腾贵腾空腾笑腾跃腾越(体育术语)

“腾”这个字，常用的意思有三个：跳起来，上升，让出。这三个意思里边，“跳起来”是这个字的基本意思。由这个基本的意思，引申为“上升”，于是又有了一个意思。跳到别的地方或者上升到空中，自然就“让出”空地方，“留出空当子”来，于是又有了一个意思。这些意思的产生，是有先后的关系的。字典的编者排列这三个意思的时候，考虑到这一点，就把“跳起来”列为①，把“上升”列为②，把“让出，留出空当子”列为③。

《同音字典》在每一个字后边，还附有一些用这个字打头的语汇——包括现代词汇、短语、成语、有生命的古语词汇、一部分常见的科技术语以及重要地名、国名等。这些语汇，绝大部分是现代语中使用的。古语和术语，有的附有简单的注解。比较生疏的语汇，有的附有用例。语汇中如果含有多音字，酌加注音。字典中罗列的这些语汇，对于中等程度的读者学习写作，是有一定的用处的。这是这部字典的特色之一。

《同音字典》中收有许多生僻的地名用字，其中有一些是一般字典和字书中所没有的。这也是这部书的特点。

三、《学文化字典》

中国大辞典编纂处编，一九五二年十月商务印书馆第一版。

《学文化字典》是供大众学文化使用的。所收的单字都是一般学文化的人在阅读和写作中用得着的；冷僻的字和方言里边的字，只收那些有实用意义的，例如用做作地名、人名、民族名的冷僻的字，文艺作品或者报刊上常见的方言特用字，这部字典中也略微收有一些。

《学文化字典》是根据“字头”字的笔画的多少和起笔的形状排列的。办法是笔数少的在前，笔数多的在后；笔数相同的，再按字的七种起笔的形状分先后。使用这部字典，最好学会笔数检字法。现在把如何运用这种检字法略作说明：

一、先数所要查的那个字的笔数，例如“牛”字在四画里找，“生”字在五画里找，“溶”字在十三画里找。

二、笔数相同的字很多，为了查字迅速，数清字的笔数之后，还要再看这个字起笔的笔形。起笔的笔形，这本字典把它分为七类，那就是：①、(点)，②一(横)，③乛(横折)，④丨(直)，⑤L(直折)，⑥丿(撇)，⑦ㄥ(撇折)。例如四画的字很多，在里边查“牛”字，“牛”的起笔是撇，那就要越过四画里边那些用前五种笔形做起笔的字，而到用撇为起笔的那些字里去找。

三、起笔相同的字，往往也有许多个，查字的时候，还要结合上边所说的七种起笔的笔形，再看那个字的第二笔、第三笔以至更多的笔。例如四画的字，“”字的起笔是撇，第二笔是横，因此它就排在起笔是撇，而第二笔是点(、或)的那些字的后边，也就是排在“今”“介”“兮”“公”“乏”“刈”“凶”“父”“从”等字的后边。“”字的第三笔是横，跟气字一样，但是“”的第四笔是直，因此就排在第四笔是横折的“气”字的后边。

四、在同一起笔里，这部字典是把偏旁相同的字排在一起的。查字的时候，应该利用这一点。譬如查八画的“林”字，可以在八画“木”旁的一群字里边找。查七画的“估”字，可以在七画“亻”旁的一群字里边找。

使用笔数检字法查字，首先要把所查的那个字的笔数数正确，其次要记住汉字七种起笔的次序。这样，查起字来就比较迅速。

一个字的笔数和起笔，虽然大多数人写起来是一样的，但是也有不尽相同的。譬如“門”字有人作为八画，有人作为七画。又如“司”字有人以“一”为起笔，有人以“”为起笔。有些字的印刷体跟手写体的字形不一样，譬如手写体的“社”，在印刷体中作“”，手写体的“既”，在印刷体中作“旣”。此外，还有些字人们往往把它写错，譬如把“陷”错成“”、把“漆”错成“”之类。这些情况，都能使查字发生困难。为了解决这类问题，《学文化字典》的后边附有《辅助检字表》，告诉查字的人这类字的正确写法。

为了使不熟悉笔数检字法的人也可以使用这部字典，本书正文之前附有《音序检字表》。编者把这部字典里边所收的单字，都按注音字母音序检字的次序排入这个表。学过注音字母的人，查自己会念的字，利用这个表比较方便。查法跟查《同音字典》一样。

关于字形，《学文化字典》所收的单字都是用的手写楷体字。楷体跟印刷体的笔画有显著不同的，另收印刷体。至于偏旁的手写楷体跟印刷体不同的字，因为数量太多，不便都收，只在《辅助检字表》里选列偏旁的异体，附举例字。这部字典中也收有不少的简体字，但是跟《简化字总表》中所规定的简化字并不完全一样，这是因为这部字典出版时，《简化字总表》还没有公布。我们写字还是应当以《简化字总表》为准。

关于注音，《学文化字典》对所收的单字，都是同时用注音字母、北方话拉丁化新文字字母和同音汉字三种文字注音。如果没有适当的同音汉字，就用两个汉字“急读”拼音来代替，例如“解”字念ㄐㄧㄝ，没有适当的同音汉字注音，于是在ㄐㄧㄝ这个音之后，注上“基也”两个汉字，表示把“基也”两个汉字急读，就是“解”这个字的音(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反切”法，下边还要谈)。有些字虽然可以找到同音的汉字注音，但是音调不同，因此在同音汉字之后，附加阴、阳、上、去、轻(轻就是“轻声”，参阅介绍《汉语词典》的部分)等字，表示应读这个同音汉字的哪一种声调，例如“傻”字之下，汉字注音写的是“沙上”，这就是说，“傻”这个字应该念“沙”的上声。这部字典出版时，《汉语拼音方案》还没有公布，当时就用了北方话拉丁化新文字字母注音。读者不可认为这是汉语拼音字母。

关于字义的解释，《学文化字典》一般是先用明白易懂的现代语作说明，然后举出用这个字组成的词、词组或者语句为例，显示这个字的具体用法。一个字如果有几种讲法，解释字义时就逐一加标数码，分为几条。

现在举一个例，说明怎样使用这部字典。譬如我们看到一个生字“芈”，要从这部字典中查这个字，那就先数这个字的笔画——七画，再看起笔是“一”，第二笔是“丨”，而这个字的上部是头，那么从这部字典的“七画”“一起”之后的那些头的字里边，就可以找到这个字。字典上是这样说的：

芈

ㄇㄧㄝ mie[迷耶]

羊叫的声音。

ㄇǐ mǐ[米]

①(的读音。)②周朝楚国君主的姓。

这是告诉我们“芈”这个字有两种念法和两类意思：一种念nㄧㄝ，作“羊叫的声音”讲。一种念ㄇǐ，又有两种讲法，其中“的读音”，是说在书上遇到这个字作“羊叫的声音”讲的时候，不读ㄇㄧㄝ而读ㄇǐ。“周朝楚国君主的姓”，是说这个字也作姓用，应当念ㄇǐ。mie和mǐ，都是用的北方话拉丁化新文字注音。“迷耶”是用两个汉字急读注音。“米”是用汉字直音。

乙、古旧的字典

我们阅读用文言写的书，尤其是阅读古代的书，遇到不认识、不会讲的生字，查《新华字典》《同音字典》《学文化字典》就往往查不到，或者字虽然查到了，但是用这几部字典里边所说的那些讲法来解释我们所不理解的那个句子，仍然讲不通。在这种情形下，就要查考字比较多、字义罗列得也比较多的字典才行。这类字典，新编的还没有出版，现在介绍两种比较陈旧，但是还可以使用的。

一、《康熙字典》

张玉书等三十人编，公元一七一六年(清朝康熙五十五年)编成。

二、《中华大字典》

徐元诰等编，公元一九一五年(民国四年)上海中华书局出版。

《康熙字典》和《中华大字典》，都是以给单字注音释义为主的字典。在旧字典中，这两部书所收的字数最多。《康熙字典》共收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外有古文一千九百九十五个。《中华大字典》比《康熙字典》晚出二百年，所收的字数又比《康熙字典》为多。十九世纪末叶二十世纪初期翻译成汉文的科学术语和外来语，《中华大字典》也收入了一部分，内容范围比《康熙字典》为广。

《康熙字典》和《中华大字典》这两部书，对所收的单字都是按“部首”排列的。使用这类字典，先要熟悉部首检字法。

什么是“部首”？汉字除了少数“独体字”以外，一般是由几个部分组成的“合体字”，有些字彼此之间都有一个相同的部分，例如“於”“施”“旅”“旋”都有“方”旁。“竿”“笛”“符”“策”都有“竹”头。“忠”“您”“怎”“怒”底下都有个“心”。“四”“囿”“圃”“圆”外边都有个“囗”。“袤”“衰”“襄”上边都是“亠”，下边都是“”，上下合起来是个“衣”。“衍”“衙”“衝”左边都是“彳”，右边都是“亍”，左右合起来是个“行”。编字典的人把那些有相同部分的字放在一起，算作一部，这个相同的部分，就是这一部的“部首”。上边所举的“方”“竹”“心”“囗”“衣”“行”就是六个部首。

《康熙字典》把所收的四万九千多字，一共分成了二百一十四部。每部的部首，有的只有一笔，如“一”、“丨”(ɡǔn)、“、”(zhǔ)、“丿”(piě)、“乙”、“亅”(jué)，有的笔数多到十五画以上，如“齒”“龍”“龜”“龠”。部首的排列，是以笔画的多少为顺序；也就是一画的部首一丨丶丿乙亅等在最前，然后是两画的部首，三画的部首……最后是十七画的部首“龠”。《中华大字典》的分部以及部首的排列，跟《康熙字典》基本相同，只是同一笔画里的部首的排列，次序偶尔也有改变的。

《康熙字典》这一类型的字典，一般以十二地支的顺序——就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把全书分为十二集。以前有人曾把不同笔数的部首在十二集里的分配关系，编成下边这个歌诀：

一二子中三丑寅，四卯辰巳五午寻，

六在未申七在酉，八九戌部余亥存。

这个歌诀是说：凡是部首的笔数只有一画、两画的，都在子集里边。部首三画的在丑集、寅集里边。四画的在卯集、辰集、巳集里边。五画的要在午集里寻找。六画的在未集、申集。七画的在酉集。八画九画的在戌集。其余十画以上的部首，都在亥集。记住这个歌诀，对于使用按十二地支分全书为十二集的字典，是有一些方便的。

按部首排列的字典，不仅部首是按笔画多少排列次序的，就是一部里边的字，也是笔画少的排在前边，笔画多的排在后边。使用部首字典查字，先要把部首和笔画搞清楚，因此必须注意以下三点：

一、必须知道字典里边有哪些部。如果能够熟悉字典前边的《部首表》，大致记得部首的次序，那就更好了。还要注意各种字典的部首并不完全一样，例如《康熙字典》分二百一十四部，《新华字典》的《部首检字表》对旧字典的部首作了些调整和修改，把部首总数改为一百九十一部。使用这些字典，应该知道它们分部的异同。

二、知道要查的这个字在哪一部里。哪一个字应该在哪一部里，有的很容易知道，例如“閃”在“门”部，“鎗”在“金”部，“輻”在“車”部之类。有的就不容易知道，例如“鳥”在“火”部，“孰”在“子”部，“曲”在“日”部，“忄”旁在“心”部，“氵”旁在“水”部，“扌”旁在“手”部(《新华字典》新添了“忄”“氵”“扌”三个部)之类。又有些字本身是部首，例如“見”(不在“目”部或“儿”部)、“言”(不在“亠”部或“口”部)、“豆”(不在“一”部或“二”部)等等。有的字典常把这类难查的字编成《检字表》或《难查字表》，附在部首表后面，告诉使用字典的读者，哪一个难查的字应该到哪一部里或者哪一页上去查。

三、知道需要查的这个字的笔数。通常说某字在某部多少画，是指部首以外的画数说的。例如“啼”字在“口部”九画，“俸”字在“人部”八画。又如“弗”“衣”“朵”“具”这类字，往往有人多数一笔，有人少数一笔，查字典的时候需要留意。

从《康熙字典》这类旧型字典中查到一个字之后，怎样去理解编者对这个字的写法、读音和意义所作的说明呢?

关于字形，《康熙字典》所收的单字，如果它有“古文”的字形，就在那个单字之下，用大字列出“古文”。如果那个字有“省文”(就是减省点画的字，类似简体字)，也作一个单字，归到相应的部里。如果那个字有或体(就是异体字)、俗体(就是通俗的写法)、讹字(就是已经写错了的字)等，就用小字列在那个正体单字的注释后边。《中华大字典》对于古文、省文、或体、俗体、讹字等，就都作为单字，按照那些字的部首和笔画数目，分别附列在其他正体单字之后。

《康熙字典》这类旧型字典，对于所收的单字的字音和字义是怎样解说的呢？现在举一个例：

缃

广韵息良切集韵韵会思将切丛音襄说文新附字帛浅黄色也释名缃桑也如桑叶初生之色也后汉舆服志贾人缃缥而已又集韵师庄切音霜义同

(见《康熙字典》未集糸部九画)

从上边这个例来看，可知《康熙字典》对于字音和字义的说明，是先音后义。解释“缃”这个字，先引《广韵》《集韵》《韵会》的音切，告诉读者“缃”念“襄”。又引《说文新附》说明这个字的意义是“帛浅黄色也”(意思是，浅黄色的丝织品叫做“缃”)。再引《释名》，说明这个字也表示像初生的桑叶那种颜色。又引《后汉书·舆服志》用有“缃”的语句“贾人缃缥而已”(意思是，做生意的人只穿浅黄色的丝织品和青白色的丝织品)，作为这个字的用例之一。“缃”这个字是多音字，编者介绍了“缃”的一个音(念襄)之后，又介绍“缃”的另一个音和它的意思。于是引《集韵》告诉读者“缃”也念“霜”，意思呢，跟念“襄”一样。如果编者有所考辨，就在解释完字义以后再加上几句话。这部字典的序文中说：“切音解义，一本《说文》《玉篇》，兼用《广韵》《集韵》《韵会》《正韵》。其余字书一音一义之可采者，靡有遗逸。至诸书引证未备者，则自经史百子，以及汉、晋、唐、宋、元、明以来诗人文士所述，莫不旁罗博证，使有依据。”(意思是：注字音和解释字义，都根据《说文》《玉篇》，也兼用《广韵》《集韵》《韵会》《正韵》等古代解说文字和音韵的书籍。其他解释文字的书，凡是有一个字音一个字义可以采用的，本书都不放弃。至于以上这些书引证得不够完备的，就从经书、史书、子书，以及汉、晋、唐、宋、元、明以来的诗人文士的著作里，尽量地搜罗，广泛地证明，使本书里边的话，都能有所依据。)所以引书说明字音和字义，是这部字典的特点。

《中华大字典》对于一个字的字音和字义的解说，也是以引证古书为主。解释字义所罗列的材料，一般比《康熙字典》为多，有时搜罗到清代汉学家的说法，内容比较丰富。《康熙字典》的错误，《中华大字典》改正了许多。《中华大字典》对于音异而义异的单字，都把它按音的多少，逐一像另一个单字似的重复地列出，分别说明它的音和义。解说的文字，每条提行另起，看起来比《康熙字典》眉目清楚。引用古书，一般都注明篇名，便于读者核对原书。无论内容或形式，这部字典比《康熙字典》都有一些改进。

我们查一个生字，总是要知道这个字念什么。可是旧字典并不使用拼音字母注音，而是用汉字注音，因此有些读者就觉得很不方便。现在谈一谈旧字典是怎样注音的。

旧字典注音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直音”法，一种是“反切”法。一般是两种方法同时并用。

“直音”是我国最古的注音方法之一。绝大多数西汉字都有同音字，例如“縘”“溪”同音，“枫”“风”同音。用“溪”给“縘”注音，说“縘音溪”，用“风”给“枫”注音，说“枫音风”，这就是所谓直音。说“缃”音“襄”也是直音。直音法本身有两种缺点：一种是给一个字注音，找适当的同音字有时相当困难，甚至找不到。例如“丢”“嫩”“耍”等字，就没有同音的字可注。一种是从旧字典所用的直音字来看，有些字是循环互注的，例如注“集”的音，说“集音箿”，注“箿”的音，又说“箿音集”，这就往往不能解决问题。直音法既然这样不方便，所以远在东汉就产生了“反切”注音的办法，用来补救这些缺点。

“反切”就是用两个字给一个字注音。古时或称为“反”，或称为“翻”，或称为“切”。粗略地说，这种方法就是把两个字快速地连读，使它们合成一个音。那原理就是截取反切上一字的“声”和下一字的“韵”拼成一个音。例如“唐，徒郎切”，这里“徒”是反切的上字，“郎”是反切的下字。上字和下字急速连读，就能拼切出所要的那个音来。用汉语拼音字母来说明这个道理，那就很容易懂：“徒”的读音是tú，t是声，ú是韵。“郎”的读音是lánɡ，l是声，ánɡ是韵。拼切的时候，“徒”字只取它的t声(上字取声)，“郎”字只取它的ánɡ韵(下字取韵)，t和ánɡ相拼，就可以拼出“唐”(tánɡ)的音(“唐”“郎”又都是阳平声)。再举一个例，如“米，莫礼切”，根据上边所说的办法，列成算术式子，就是：

米=莫(mo-o)+礼(lǐ-ǐ)

=莫(m)+礼(ǐ)

=莫礼(mǐ)

以前没有拼音字母，反切的原理不容易说清楚。现在用汉语拼音字母来说明，那就不难领会了。根据上边所说的方法，快速地连读“息良”或“思将”，都能拼出“缃”(襄)这个音。不过这里所说的只是反切的原理，所举的字例也是正例。由于古今音的变化，南北方音的不同，以及反切的变例等关系，根据旧字典上所注的反切字，有时候不能很顺口地拼切出字音来。反切创始于东汉，它本身的一些缺点，很早以前已经有人发觉了。明、清两朝就有些人提出改良反切的意见和具体办法。但是因为那些改良办法仍然是使用上下两个汉字切音，而汉字本身是不适于标音的，所以那些改良办法仍然存在着缺点。因此，辛亥革命以后，又产生了用“注音字母”来注音的办法。这种方法比反切好得多了。再一步的改进，就是现在使用的“汉语拼音字母”注音法。

我们使用《康熙字典》，有时是为了查平常很少见的字，因此应该知道《康熙字典》在正集以外，后边还附有《备考》和《补遗》。《备考》里边专收所谓无可考据的字——有的字只知道念什么而不知道应当怎么讲，有的字怎么念、怎么讲都不知道，有的字是很少见的异体字。《补遗》里边所收的字，是念法和讲法都知道，而没有收到正集里的。查字的时候，在正集里找不到，可以再到《补遗》和《备考》里去找。此外还应该知道，《康熙字典》里边也有不少的错误，清朝道光年间奕绘、阿尔邦阿、王引之等人曾经编过一部《字典考证》，一共驳正了《康熙字典》的错误两千五百八十八条。使用《康熙字典》，有时候也需要参阅这部《字典考证》。一九三五年商务印书馆出版过一部影印本《康熙字典》，除附有《备考》和《补遗》外，还附有《字典考证》和《四角号码索引》，使用起来相当方便。

《中华大字典》在正集的后边也有《补遗》，有的字在正集里查不到，可以再查《补遗》。

常用词典和检查法

甲、综合词典

前边说过，词典主要是解释由两个以上的字组成的词、词组、典故和成语的(以下混称为“词”)。现在先介绍综合词典，再介绍专科词典。

这里介绍六种综合词典：就是《农民词典》《四角号码新词典》《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词典》《辞源》《辞海》。这六种词典里边，《汉语词典》《辞源》《辞海》都是新中国成立前编的，新中国成立后又有修订。其余三种都是新中国成立后新编的。这六种词典，都是在词以外还兼收单字，因此也具有一般字典的功用。

一、《农民词典》

商务印书馆编，一九五八年初版。

《农民词典》是供具有高小和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民学习语文、政治、哲学、农业知识和普通常识使用的一部词典。这部词典共收常用单字约五千个。共收词约六千条，其中属于语文和普通常识的约三千五百条，属于农业知识的约一千五百条，属于政治和哲学的约一千条。这部词典所收关于农业知识的词比同型的其他词典为多，这是本书的特色。

《农民词典》里边所收的单字，是按汉语拼音字母的音序排列的，跟前边介绍过的《新华字典》的编排方法一样。在每一个单字之下，一般或多或少地收有一些用这个单字打头的词。单字下边所列的词的顺序，是按字数的多少排列的，例如“空气”在“空谈家”之前，“空谈家”又在“空中楼阁”之前。字数相同的词，按第二字笔数的多少排列，例如“出入”在“出口”之前，“除四害”在“除虫菊”之前。第二个字笔数相同的词，再按第三个字的笔数排列，例如“风力水车”在“风力发电”之前。其余依此类推。

在字形方面，这部词典所收的单字，一律用的是手写楷体。简化字根据国务院公布的《汉字简化方案》，异体字根据文化部和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联合发布的《异体字整理表》。字形都合乎规范。

字音方面，这部词典对所收的单字，用汉语拼音字母和注音字母注音，同音的字再分为阴平、阳平、上声、去声、轻声几类。

释义方面，这部词典解释单字和词，都用通俗的现代语。一般只介绍现在使用的字义和词义，已经不常用的就不再介绍。例如解释“功臣”词，只说“对人民有功劳的人”，不说“对封建帝王有功绩的人”。

使用这部词典的读者，如果还没有学会汉语拼音字母，或者对所查的字或词不知道它的读音，那么本书后边附有《笔画部首检字表》，可以根据字的笔数和部首来查。本书正文之后附有《汉语语法表》《标点符号用法表》《中国历史朝代公元对照表》《重要纪念日节日表》等，可供参考。

二、《四角号码新词典》

商务印书馆编，一九七八年修订重排出版。

《四角号码新词典》是供初高中文化水平的读者查字查词和学习语文使用的。这部词典共收单音字词九千多个，共收复音词语一万五千多条。收词以语文为主，兼收百科；以现代为主，同时也收了一些古词、古义。按四角号码查字法排列所收的单字。单字之下罗列用这个字打头的词。使用这部词典，最好熟悉四角号码查字法。

什么是四角号码查字法，现在简单地作些说明。汉字大体是方形，每一个字都有四个角。例如“航”字，左上角是丿，右上角是亠，左下角是，右下角是乚。(四角先后的次序，固定为左上，右上，左下，右下。)

汉字的四个角形式不完全相同，归纳起来，共有十种。这十种形式，分别用十个号码作代表：亠是0，一(包括乚)是1，丨(包括亅)是2，丶(包括)是3，十(包括乂)是4，扌(包括才戈丰)是5，口是6，(包括厂 乛)是7，八(包括丷人)是8，小(包括口个忄)是9。

所有的字，都可以根据它的四角形式，得出四个号码，例如“航”的号码是2041(四角号码字典和词典中，都附有四角号码查字法的详细说明，要想学习这种查字法的读者，可以找来仔细研究，这里只作简要的说明)。四角号码字典和词典，都是按照字的四角号码排列单字。查一个字，根据字的四角号码，就可以从字典或者词典的一定部位把那个字找出来。

现在所说的新四角号码查字法，那是由四角号码检字法修订而成。所以前者称“新四角号码查字法”，后者称“旧四角号码检字法”。其实新旧两种查字法，差别不大。只要能使用其中的一种，就不难学会另一种。一般附有“四角号码索引”的字典或词典，多半附有这两种检字法的对照表，新旧两种四角号码检字法之不同，一看也就明白了。

用四角号码查字法查字，如果熟悉的话也比较快，但是有些人可能没有学会这种查字法，因此《四角号码新词典》正文的后边，附有《音序检字表》和《部首检字表》，利用这两种检字表中的一种，同样可以查字。

《四角号码新词典》在每个单字之下，一般列有用这个单字打头的词。例如在“胆”这个单字之下，列有“胆怯”“胆略”“胆寒”“胆敢”“胆大心细”“胆战心惊”六个词。这本书排列词的方法，跟前边介绍过的《农民词典》一样。

关于字形，《四角号码新词典》所收的单字，对于有简化字的字，以《汉字简化方案》中规定的简化字为正体。对于异体字，以《异体字整理表》中选用的为正体。注音释义都在正体字之下，对于跟这些正体字相应的繁体字和异体字，一般都按字的四角号码次序收在字典里(不常见的没有收)，但是在字的右上角加星点，表示这个字形已经停止使用，字的后边只列出应该采用的字，不再注音释义。

关于字音，这部词典对每个单字，都按字的普通话语音，同时用汉语拼音字母，注音字母和汉字三种文字注音。对所收的词，一律不注音。

关于释义，这部词典解释所收的单字，有的只作简单的说明，有的在说明外，还举出这个字的用例，或者以词为例，或者以词组、语句为例。对于所收的词，一般只作简要的说明，偶然也有举出用这个词的例句的。

《四角号码新词典》出版以来，修订重印的次数较多，是小型词典中流行较广的一种。

三、《汉语词典》(原名《国语词典》)

中国大辞典编纂处编，一九五七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汉语词典》是新中国成立前(一九四七年)出版的《国语词典》的删节本。这部词典所收的单字，比前边介绍过的《新华字典》《同音字典》《学文化字典》多：古代《十三经》里边的字，这部词典都收了；语文中常用、间用和虽然不常用但是须供查考的词，以及各科比较常用的术语名词，这部词典一般也收了。北京话里边的词汇，例如“冒儿咕冬”(鲁莽的样子)、“满没听提”(全不理会)、“城门脸儿”(城门前附近的地方)之类，这部词典收得比其他词典都多，这是它的一个特色。这部词典主要是供语文研究或语文教学上参考使用的，不是收罗各科词汇的一般综合性的词典。

《汉语词典》是按照注音字母和注音字母拼音次序排列书中所收的字和词的。排列单字的原则，跟前边介绍过的《同音字典》完全一样。本书的正文前边附有《部首检字表》，不会注音字母的读者查字，或者要查自己不会念的字，都可以根据字形和笔画，利用这个《部首检字表》来查。

《汉语词典》在每个单字的后边，一般都收有用这个单字打头的词。这些词，在本书中也是按照注音字母的音序排列先后的，跟组成词的字数的多少没有关系。

《汉语词典》所收的单字字形，以前些年通行的字体为主；如果某一个单字有异体或简体，就附在通行体之后，而加上一个括弧把它括起来，例如“你(、伱)”“學(学、斈)”“擅(抎)”之类即是。前边说过，《汉语词典》是由新中国成立前出版的《国语词典》删节而成的，所以这类括弧中的简体字和异体字，都跟现行的《简化字总表》和《异体字整理表》中的规定没有关系。其中也有与现行的规定一致的，那是恰好相合。读者对这一点应当留意。

《汉语词典》的重点在于正音，书中所注的字音特别细致，这对学习普通话的人或者要用普通话诵读新旧书籍的人，都能起矫正字音的作用。这部词典除注明单字的阴、阳、上、去四声之外，还列出“轻声”。所谓轻声，就是应该轻读而没有阴、阳、上、去的分别的声调，例如口语中的“的”“了”“么”“呢”等字，双音词“琵琶”“葡萄”的“琶”“萄”等字。标注轻声的方法，是在所附的注音字母的左方加“·”，不标这个字原来的声调符号。《汉语词典》对所收的词都是逐字注音。有些字用在某一个词里有特别的读法，例如“亡虑”读(ㄨㄌㄩ)，“般乐”读“ㄆㄢㄌㄛ”，“论难”读“ㄌㄨㄣㄎㄢ”，“射干”读(ㄧㄝㄍㄢ)，等等。词的后边附有注音，查词典的人就不至于误读了。《汉语词典》给词逐字注音，这是本书的特点之一。

《汉语词典》对所收的字和词的解释，用的是浅近文言或现代口语，目标是要写得“简而不漏，浅而不陋”。这部词典的编写重点在注音方面，所以对字和词的语源考证和意义的变迁，都不做详细的叙述。可是应该注明出处的词，一般也注了出处。应该举出例句说明它的用法的词，一般也举了例句。大体说来，这部词典对于字和词的解释，写得比较简明实用。

四、《现代汉语词典》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一九七三年，商务印书馆出版“试用本”，一九七八年，出版修订第二版。

这部《现代汉语词典》，是以收集现代普通话语汇为主的中型词典，供中等以上文化程度的读者使用。词典中所收的条目，包括字、词、词组、熟语、成语等共约五万六千余条。

这部词典是为推广普通话、促进汉语规范化、辅助汉语教学服务的。无论在字形、注音、释义等方面，都向着这几点努力。一般语汇之外，也收了一些常见的方言词语，方言意义，离现在不久还使用的旧词语，旧意义，现在书面上还通用的文言词语，以及某些习见的专门术语，此外还收了一些用于地名、人名、姓氏等方面的字和一些现代不很常用的字。所以这部词典，实用的价值比较高。

这部词典，最初印刷的是“试用本”，主要目的是向各方面的读者征求意见，以便修改。最近于一九七八年，又出版了修订本，其页数比试用本的一千三百八十五页，增加了一百五十五页，足证对所收的词语又增添了不少；错误和不妥之处，想来也有所改正。

这部词典，对于条目安排，字形和词形的收集、注音、释义，都考虑得比较周到。词典是按汉语拼音字母的音序排列的，但在书前又有《部首检字表》和《四角号码检字表》，所以也可以用音序以外的检字法查到所需要了解的字、词。

这部词典，对所收的条目，都用现代汉语作解释；对词条也一概用汉语拼音字母注音，这应该说是这部词典的优点。

五、《辞源》

商务印书馆编，正编一九一五年出版，续编一九三一年出版，正续编合印本一九三九年出版。简编本一九四九年出版，修订本(共四册)第一册一九七九年出版。

清朝末年，我国在帝国主义的侵略压迫下，跟东西各国的接触日益频繁，政治、经济、社会、文化教育种种方面，都起了急遽的变化，随着涌现了许多新名词、新术语；同时由于科举制度的废除，出身新式学校的读书人，觉得古代的那些字书、类书、韵书不仅内容已多不适用，而且翻检起来也不方便，因此有些读者希望能出版一种包括古代字书、类书、韵书的主要内容和现代常用的新名词、新术语的综合性的新型词典。于是清末光绪三十四年(1908)，上海商务印书馆开始编辑《辞源》。直到民国四年(1915)，商务印书馆的《辞源》(正编)才出版了。这是我国最早的一部现代中型的语文词典，以语词为主，兼收百科。这部书风行一时，印有甲、乙、丙、丁、戊五种大小不同的版式，其中还有线装本。一九三一年，商务印书馆又出版了《辞源续编》，对《辞源》的正编作了许多增补，分量约有正编的二分之一。后来为便于读者翻检，《辞源》的正编和续编彻底地合编为一部书。

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中国社会发展到了社会主义新阶段，许多陈旧的词语，当时看来有的已经无用，有的确实是不妥或错误，于是《辞源》的编者，也从书中删去了一些材料，出了一个辞源简编本，但是这个本子对社会的影响不大，真是若有若无。

可是，古代的文献，我们有时候总要用，它用的是很难理解的古文，所以读书界在新中国成立以后，迫切地需要一种思想性和科学性都比较强的古汉语辞典，用来解决读古书时关于语词、典故和与古代文物、典章制度有关的知识性问题。因此，一九五六年根据《辞源》与《现代汉语词典》和新《辞海》分工的原则，开始修订旧《辞源》的工作，一九六四年，出版了《辞源》修订本第一册。后来一九七六年，根据国家统一计划，把修订《辞源》的工作，交给了广东、广西、湖南、河南四省(区)，协同商务印书馆工作。这次改编的《辞源》第一分册，已于一九七九年出版。广大的读者都希望以下第二、三、四册，能早日与读者见面。(《辞源》第二、三、四册已于1983年出版。——编者注)

《辞源》是读古书的工具书，所以全用繁体字排印，书末附有四角号码索引。

六、《辞海》

旧《辞海》，中华书局编，一九三七年出版。新《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编，一九七九年出版。

抗日战争之前，上海中华书局也费了大约二十年的时间，编辑类似《辞源》的书，到一九三七年，出版了一部《辞海》。《辞源》和《辞海》这两部书的编排方法和所收的材料，大体类似。不过《辞海》出版于《辞源》之后，对旧《辞源》的缺点，有一些改革，确实做到了“后来居上”。它出版以后，对全国的文化教育界，有相当的影响，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但是，从旧《辞海》出版到现在，已经过了几十年。在这段时间，国内国外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都有很大的发展，词典中绝大部分词条都应当修改了。所以一九五七年秋，决定重新修订旧版《辞海》。后来得到南北各地有关单位和专家的支持、协作，经过二十多年，于一九七九年出版了新《辞海》。

新《辞海》收集单字(包括繁体字及异体字)和成语、典故、人物、著作、历史事件、古今地名、团体组织以及各学科的名词术语等，共有十万六千余条，内容远远超过了旧《辞海》。新《辞海》是按部首排列的。以字带词，而词的排列，又以它的字数、笔数为序。一般词典，词目的释义也不过二三百字，而新《辞海》对每个词目的解释都比较仔细。主要是介绍基本知识，力求繁简适当，而宁偏于较详。全书共约有一千三百四十二万八千字。

有位《辞海》的编者说：“读者查词典，是为了质疑求知。我们编词典，好比配钥匙，为读者提供探索人类知识宝库的钥匙，当然应该一字一句对读者负责，把真实的知识告诉读者。”

词典是工具书，使用时间较长。新《辞海》于选择条目和释义，都力求做到正确处理科学和政治的关系，做到使这部书有相当的稳定性，尽量避免给读者片面的或错误的知识。这是这部大型词典的特色。

新《辞海》有两种版本，一种是按学科分编的，按语词、哲学、经济、政治、法律、军事、国际、历史、地理、文学、艺术、教育、心理等学科分册出版，这本来是辞书出版社在编辑过程中，送给各有关单位或专家审阅稿件时候的本子，后来各科稿子齐了，这种分科的本子，就成为专科词典了，而把以上各科词典综合起来编排，就形成现在出版的上、中、下三册的新《辞海》了。

现在我们读书很缺少工具书，新改编的《辞源》仅仅出版了四分之一(新改编的《辞源》第二、三、四册于1983年出版。——编者注)，新编的《辞海》，也还没有大量供应，而且定价又都比较高。旧《辞源》和旧《辞海》在社会上流布了几十年，那些旧书也还是词典，仍可利用，所以在一段时间里，这两种旧书，我们还是要翻检的，我们仍然应当知道如何去使用这两种工具书。

旧《辞源》和旧《辞海》都以解释词为主，可是也收有许多单字，所以又有字典的作用。这两部书所收的单字都在一万三千个以上，所收的词都在十万条以上。这些词，有古书上常见的词、词组、典故、成语，有近代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名词术语，也有常见的中外人名、地名、名著以及外来语，等等。这两部书，本来是供阅读新出版的报刊和新旧书籍的读者查考疑难的字和词的，但是因为它收了古书上很多词、词组、典故、成语，所以现在读用文言写的书，还少不得要参考它。

旧《辞源》和旧《辞海》对于所收的字和词的排列，是按部首字典的编排方法，先把一个单字排在前边，注明它的音义，写出所根据的材料，然后接着罗列用这个单字打头的一些词，逐一解释它们的意义，写出所根据的材料。词的排列原则，两个字组成的在最前，三个字、四个字或更多的字组成的依次排列在后边。字数相同的词，再按第二字或第三、第四字的笔数多少排列。

旧《辞源》和旧《辞海》对于字和词是怎样解说的，现在引一个实例如下：

【耕】

歌铿切，庚韵。或作畊。犁也，见《说文》。《通训定声》：“《齐民要术》一引《说文》：‘耕，种也。’按人耕曰耕，牛耕曰犁。”凡致力不怠谓之耕，又假他事代食，若力田然，亦曰耕，见《正字通》。参阅目耕、舌耕、笔耕各条。

【耕父】神名。《山海经·中山经》：“东南三百里曰丰山，神耕父处之，常游清冷之渊，出入有光。”……

【耕柱】《墨子》篇名。耕柱，墨子弟子。首句云：“子墨子怒耕柱子”，因以《耕柱》名篇。皆杂记墨子之言，论明鬼、非攻、兼爱等事。

【耕耘】耕田耘草，并为农事，因统称农作之事曰耕耘。杜甫诗：“旷野自耕耘。”……

【耕借】谓耕帝借也。……参阅借田条。

【耕田歌】《史记·齐悼惠王世家》：“朱虚侯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高后……”

【耕织图】南宋楼璹绘，耕图二十一，织图二十四，各系以持……

(引自《辞海》未集，耒部，四画)

从上边所引的这个例来看，可知旧《辞海》和旧《辞源》解说单字，跟《康熙字典》的办法差不多，也是主要引用古书。不过《康熙字典》往往只是引古书，旧《辞源》和旧《辞海》则先写出编者归纳出来的解说，然后引古书为证，这是它们不同的地方。旧《辞源》和旧《辞海》对于词的解说，一般也是编者先解释，然后写出所根据的材料。

旧《辞海》比旧《辞源》的“正编”晚出版二十多年，旧《辞海》收的条目，有些是旧《辞源》所没有的，在当时看起来，旧《辞海》的内容比较新一些。旧《辞海》的编者在编辑过程中，必然参考过旧《辞源》，理应改正旧《辞源》的一部分错误，所以对字义和词义的解释，有些地方旧《辞海》比旧《辞源》确切。这两部书解释字义和词义，引用古书的地方很多。旧《辞源》对所引用的材料的来源，一般只注书名；旧《辞海》引书一般都注明书名和篇名，对所引用的材料绝大部分核对了原书。就断句来说，旧《辞源》用的是旧日的圈句的办法，旧《辞海》用的是新式标点符号。把两部书加以比较，应该说旧《辞海》好一些。旧《辞源》和旧《辞海》都是几十年前出版的，其中有不少的错误和缺点。现在这两部书既已改编，对所收的字和词，都重新另作解说，自应以后者为准。

乙、专科词典

专科词典是只解说某一学科或某一类的词的。有些词在综合词典里查不到，或者查到了而嫌其解说得简单，那就要查专科词典。现在介绍几种学习语文比较常用的专科词典。

一、《汉语成语小词典》

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九五五年语文班编，商务印书馆出版。

什么是成语，成语是语言中的一种简短有力的固定词组，它可以作句子成分使用。汉语中的成语，绝大多数是由四个字组成的。有的在社会上流行了很久，不容易考证它的出处；有的是从古书中来的——或者来自历史事实，或者来自寓言故事，或者截自古人的名言。大部分的成语可以从字面上来理解，例如“不寒而栗”“光明正大”等等；小部分需要知道它的出处，才能理解得透彻，例如“请君入瓮”“守株待兔”等等。

《汉语成语小词典》是专门收集和解释汉语成语的一部书，是供初中学生和具有初中文化水平的干部以及一般读者使用的，中小学教师和语文研究工作者也可以参考。这部书共收成语(包括一部分熟语，如“费力不讨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之类)将近三千条。这些成语，绝大部分是现代汉语中通用的，新中国成立后出现的类似成语或者正向成语方向发展的一些词组，例如“统筹兼顾”“蚂蚁啃骨头”之类，本书也收入了一部分。已经过时的和冷僻不常用的成语，一概不收。

《汉语成语小词典》是按汉语拼音字母次序排列的，书中附有按汉字笔画排列的《条目笔画索引》，不会使用音序检字法的读者，可以利用这个索引。

这部成语小词典对组成成语的汉字，都用汉语拼音字母分别给它们注了音。对成语的解释，一般写得通俗精当，并且举了简明的例句，表示这个成语的用法。成语中冷僻的字，编者作了注释。成语中容易读错、写错的字，编者作了提示。凡是从古书上来的成语，如果知道它的来源有助于对这个成语的理解的，书中也有简单的说明。例如“青出于蓝”这个成语，“青”“蓝”两字需要解释，并且这四个字是有典故的，所以书中先注明“青”是“靛青”，“蓝”是“蓼蓝，草名，可以作蓝色染料”。然后引《荀子·劝学》的“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注明出处，并用现代语加以解释。如果一个成语有两个意义，就分别以①②标注。在每一解释之后，也都各举例句。

多记一些成语，可以丰富我们的词汇，对说话或写作都有好处。《汉语成语小词典》不仅是工具书，也可以作为一般读物来阅读。

二、《联绵字典》

符定一编，一九四三年编者自印出版。

《联绵字典》是供研究中国语文和读古书使用的一部工具书。这部书虽然叫作字典，实际是一部词典，所以现在把它放到词典类。《联绵字典》跟一般综合词典不一样，它是专给读者说明联绵字的字形、字音、字义的。

什么是“联绵字”？“联绵字”也称“联字”或“联语”，“联”也写作“连”。《联绵字典》所收的联绵字，都是由两个汉字组成的词，主要包括以下六种：(1)一般双音词，如“蜈蚣”“天下”“梗概”之类。(2)两个相同的字组成的叠字，如“津津”“磊磊”“田田”之类。(3)由声母相同的两个字组成的双声字，如“芬芳”“伶俐”“仿佛”之类。(4)由韵母相同的两个字组成的叠韵字，如“纷纭”“希奇”“仿佯”之类。(5)用在语句开头的虚词，也叫做“续词”，如“于是”“与其”“若乃”之类。(6)用在句尾的虚词，也叫做“助词”，如“云尔”“也已”“已矣”之类。古今的联绵字很多，《联绵字典》所收的联绵字相当丰富，经史子集各种书里的都有，就材料的时间来说，从夏、商、周至唐代以前。

《联绵字典》共有十册，按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分为十二集，根据《康熙字典》的二百一十四部，排列所收的联绵字(排列时只根据第一个字所属的部)。如“一元”“一日”都在“一”部，“侈大”“保养”都在“人”部。每一部里边的词，再按第一个字的笔数分先后，例如“一二”“一人”在“一部”所收的词之最前，“丁己”“丁令”在“一”部一画，“丈人”“丈尺”在“一”部二画。读者只要熟悉《康熙字典》的部首检字法，就会使用这部《联绵字典》。这部字典还附有一册索引，按部首和笔画的次序，把书中所收的词依次罗列出来，注明各在某集某页。这本索引也就是这部字典的总目录。

《联绵字典》对于字形，特别注意以下三点：(1)辨别哪个是“正字”，哪个是“俗字”：例如在“倚杖”条注明俗作“倚仗”，这就是说“杖”是正字，“仗”是俗字。在“叩头”条注明正字作“扣头”，这就是说“扣”是正字，“叩”是俗字。(2)分别哪是“本字”，哪是“借字”：例如在“正义”条注明本字作“正谊”，这就是说“义”是借字。在“何不”条注明本字作“曷不”，这就是说“何”是借字。(3)在一个词之下，列出字形不同而意思相同或相近的异文：例如在“云云”之下，列有“芸芸”“伝伝”“魂魂”。在“仿佛”之下，列有“髣髴”“放”“彷佛”“彷彿”等等。以上三点分别正字俗字，现在看起来意义不大。分别本字借字，对于深入地理解一个词，有时候是有用的。知道同一个词有种种不同的写法，尽管字形不同而意思却一样，这可以避免“望文生义”的错误，对理解词义是有益处的。

在字音方面，《联绵字典》对所收的词绝大部分用反切法注音，一小部分用直音法注音。注音的时候，主要依据宋朝人徐铉给《说文解字》所注的反切，或者采用隋、唐古书中对各字所注的音切，以及《广韵》《集韵》等书的音切。对于因为词义不同而读音需要改变的字，都分别注明。编者常常根据字音的关系来解释字义，也就是分别用谐声(例如“刻削”写作“刻峭”或“刻陗”，削，峭，陗谐声)、音同(例如“俣俣”转为“圉圉”)、声同(例如“乱离”转为“流离”，“乱”“流”声同)、声近(例如“刻剥”转为“割剥”，“刻”“割”声近)、韵同(例如“名誉”转为“声誉”，“名”“声”韵同)、韵近(例如“刻镂”转为“刻削”，“镂”“削”韵近)、对转(例如“险陂”对转为“险难”，“陂”“难”阴声和阳声对转)种种关系来解释字义。在一个词之下，有时罗列有许多转语，例如“不弔”之下，罗列有“弗弔”“不淑”“无弔”“不腆”“无道”“不天”等等，告诉读者这些词所用的字尽管不一样，而都是由一语演变出来的，意思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字义方面，这部书对联绵字的解释比一般字典、词典为详。对一个联绵字，有时罗列到几十种解释。这些解释，主要是抄录唐朝以前的古书的旧注，或者引用清代学者的说法，自己如果加解释，也是引用经典里边的话为证。

下边举出本书所收“上下”一词示例：

上下

上时掌切

下胡雅切

犹尊卑也。《书·周官》和上下。传：以和上下尊卑等列。《礼记·坊记》示民有上下也。

注：上下犹尊卑也。……

上仰者也，下俯者也。《周礼·春官·卜师》辨龟之上下左右阴阳。

注：上仰者也，下俯者也。

天地也。《书·口典》光被四表，格于上下。传：故其名闻充溢四外，至于天地。……

上谓天神，下谓人物也。《周语上》……

上谓山，下谓泽也。《书·舜典》……

君臣也。《周礼·夏官·训方氏》……

上谓公卿大夫，下谓士也。……

长幼也。……

犹丰杀也。……

……

……

〇廿一上谓尊亲，下谓子弟也。……

(见《联绵字典》第一册子集十五页)

从上边所举的这个例来看，可知《联绵字典》这部书对所收的词是先用反切(有时也用直音)注明它的读音，然后解释它的意义。编者对“上下”这个词，罗列了二十一种解释，而这些解释，都是从古书的旧注归纳出来的。例如第一条说“上下”这个词，有时候作“尊卑”讲，证据是《尚书》《礼记》等书的旧注。第二条说“上下”这个词，有时候“上”作“仰者”讲，“下”作“俯者”讲，证据是《周礼》。以下每条都是先把归纳出来的解释写出来，然后把所依据的材料按书的时间的先后逐一罗列在下边。

解释词义是《联绵字典》的主要部分。《联绵字典》解释词义，绝大部分是搜集古书中的说法，并且把资料逐一罗列出来；现行的词典解释词义，绝大部分是由编者撰写，作为依据的资料，罗列得没有这样多。这是两者的不同之处。

三、《辞通》

朱起凤编，一九三四年开明书店出版。

《辞通》也是专供查考联绵字的一部工具书。

古书中有些词，往往写法虽然不同，意思却相同或相近。这种情形的产生，主要有四种原因：(1)音近假借：例如借“昌辽”为“昌黎”，“辽”“黎”声相近。(2)义同通用：例如“抱关”作“负关”，“抱”“负”同义，古时通用。(3)字形讹舛：例如“巷街”作“巷术(術)”，“术”是“街”的误写。(4)音近通写：例如“君臣”跟“群臣”的意义本来不同，可是因为两个词音近，有的书上就把“君臣”写成“群臣”，有的书上又把“群臣”写成“君臣”，这样混淆起来，就不容易辨别它们的意思。

古书里边，意思相同而写法不同的词很多。有时候一个词能有几十种写法。《辞通》这部书，专收这类字形不同而意思相同或相近的词，一面解释它们的意义，一面说明这些不同的字形都是怎样产生的。《辞通》所收的词将近四万个。

现在从《辞通》中引一个例，说明这部书是怎样解释词的。

供帐

《汉书·王传》：修治供帐办。《后汉书·班固传》：乃盛礼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注]供帐，供设帷帐也。(《文选·东都赋》同。)《三国志·魏书·荀彧传注》：平原《祢衡传》曰：衡将南还，众人为祖道，先设供帐于城南。《南史·陶弘景传》：及发，公卿祖之征虏亭，供帐甚盛。《文选·张衡西京赋》：门卫供帐，官以物办。《又·张协咏史诗》：供帐临长衢。

供张

《史记·田叔传》：供张不办。《汉书·成帝纪》：无供张徭役之劳。《又·元帝纪》：三辅长无供张徭役之劳。《又·郊祀志》：治道供张，吏民困苦。《又》：缮治供张。《又·王尊传》：供张如法而办。《又·张延寿传》：上为放供张。《又·翟方进传》：迁为少府，供张职办。《后汉书·班超传》：为供张设乐。

共帐

《史记·荆燕世家》：田生盛帷帐共具。《汉书·循吏召信臣传》：勿复缮治共帐。《又·龚遂传》：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帐宫馆。

按

《释名·释床帐》云：帐张也，强施于床上也。帐字作张，乃同义通假，共即供字之省。

(见《辞通》卷二十，去声，二十三漾，总2093页)

从上边的例来看，就字形说，“供帐”这个词有“供帐”“供张”“共帐”三种写法，意思都是“供设帷帐”。这个词，为什么“供”又写作“共”，“帐”又写作“张”呢？《辞通》的编者在本条的按语中作了解释，他认为：“帐”就是“张”，因为帐子是张挂在床上的。至于把“供”写作“共”，那是减省了字的笔画。

《辞通》对于所收的四万左右的词，都是像上边这样，把形异而意同或意近的词，分组地排在一块儿，告诉读者某词见于某书，古人是怎样解释的，然后编者加几句简明的按语，说明这一组词彼此间具有怎样的关系。

《辞通》这部书怎样检查呢？《辞通》排列所收的词，是按古时韵书的韵目为次序。现在的青年读者，对古时的韵书很隔膜，对某字在韵书中应属某韵很不熟悉，即使经过讲解，想要根据韵目查字仍然相当困难，或者要经过一些周折才能查到，好在《辞通》正文之后附有四角号码索引和笔画索引，读者使用《辞通》这部书查词，利用这两种索引中的任何一种，都是很方便的。

《辞通》和《联绵字典》有些地方很相似，但是它们的功用略有不同：《辞通》着重把写法不同意思相同或相近的词罗列在一块儿，并且说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况；对于这些词义的解释则比较简略，甚至有的没有解释。《联绵字典》则特别着重解释联绵字的词义；在一个词的后边有时也罗列一些字形不同而意思相同或相近的词，但是说明比较简单，而且书中所收的词，并不一定都有形异义同和形异义近的词，所以这两部书各有它的特点。

四、《词诠》

杨树达编，一九二八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一九五四年改由中华书局出版。

《词诠》是解释文言虚字的一部工具书。所谓虚字，就是介词、连词、助词、叹词一类的词。虚字以外，《词诠》也解释了一部分代词、动词、形容词和副词。普通字典和词典，对虚字或者不作解释，或者解释得非常简略，可是读书的时候，如果对这类词没有很好地理解，那就很难透彻地懂得含有这类虚字的语句。所以专门解释虚字的书，也是很需要的。

对于虚字的研究，清朝人已经作出不少的成绩，例如刘淇的《助字辨略》，王引之的《经传释词》等书，都相当有用。《词诠》就是这类书的继续。

《词诠》所解释的字，共计五百三十多个。这部书是把这些字按注音字母的音序排列起来，逐一解释的。使用这部书查词，用注音字母音序检字法比较方便，如果不会注音字母，可以利用书前所附的《部首目录》。

《词诠》解释一个字，是先指出这个字属哪一词类(介词、连词、助词等)，应当怎样讲，然后举古书中用这个字的一些句子为证。我们也可以说，《词诠》所列的字义，都是从古书中的许多用例归纳出来的。一个字可以用作几种词类，《词诠》就分为几项，逐一地解释。

现在举几个例句，说明《词诠》这部书能帮助我们解决哪一类问题。

(1)子产蹙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庄子·德充符》)

(2)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史记·项羽本纪》)

(3)于是不能期年，千里马之至者三。(《战国策·燕策》)

(4)或有忠能被害，或有孝而见残。(崔骃《大理箴》)

上边四个句子里的“乃”“不能”“能”都是常见的字，意思本来不难知道，但是放在这样的句子里，到底应当怎样讲呢？这就要费斟酌了。如果查阅《词诠》，就可以知道：第一句的“乃”是“如此”的意思。“子无乃称”，就是“你不要这样说”。第二句的“乃”是“仅”的意思。这句话是说，(项羽)走到东城(县名，在安徽)，仅仅剩下了二十八名骑兵。第三句的“不能”是“不及”“不到”的意思。“不能期年”，就是还不到一周年。第四句的“能”是“而”的意思。这个句子的两个分句的形式完全相同，下一个分句用“而”，上一个分句用“能”，意思一样。

使用《词诠》查虚字，应当把自己所需要理解的那个句子跟《词诠》中所罗列的例句作比较，看看虚字在句子里边所负担的任务是否相同，相同的时候，才可以考虑采用书中所说的那个讲法。

五、《诗词曲语辞汇释》

张相编，一九五三年中华书局出版。

唐、宋以来的文学作品诗词曲里边，往往或多或少地有一些俗语方言。这类特殊语辞，在普通字典和词典中虽然也有收的，但是为数很少。《诗词曲语辞汇释》是专门收集和解释这类俗语方言的一部书。读宋元以来的词曲小说，很需要这类工具书的帮助。

《诗词曲语辞汇释》共六卷，所收的单字和短语共有八百多条。其中有些条又附有意思相同或相近的单字或短语，总计全书所解释的这类特殊语辞大约在一千一百个以上。这本书解释每一个字或短语的时候，先概括地说明它的意思，然后举出诗词曲中的语句作为例证，再逐一地结合例证说明。现在已经出版的解释宋、元俗语方言的书另外还有几种，而以这部书解释得比较精确细致。遗憾的是书中的条目还不够多，有许多这类特殊语辞，在本书中还查不出来。

现在举几个例句，说明这部书能帮助我们解决哪一类的问题。

(1)南馆城阴阔，东湖水气多。直须台上看，始奈月明何。(韩愈《月台》诗)

(2)崔家女艳妆，莫不演撒上老洁郎。(王实甫《西厢记杂剧》第一本第二折)

(3)恁时分我直着你梦撒了撩丁倒折了本。(石君宝《曲江池杂剧》第二折)

(4)柳外风前，花间月下，断肠人敢道么?演撒，梦撒，告一句知心话。(周仲彬《朝天子》小令)

第一例的“奈……何”是常见的词，在这里是“对付”的意思。“始奈月明何”，是说这才能对付月明，也就是这才能看月亮而不被城阴和水气所阻碍。第二例的“演撒”意思是“有”，专指心里边有那个人的“有”。“莫不演撒上老洁郎”，意思是莫非有意于你这个老和尚吗？洁郎，是对僧人的称呼，这里指法本。第三例的“梦撒撩丁”意思是“分文没有”“没有钱”。“梦撒”是“没有”，“撩丁”是“钱”。第四例的“演撒”“梦撒”是“有意”“没意”的意思。“告”是“请求”的意思。“演撤，梦撒，告一句知心话”，意思是“有意吗？没意吗？请问一句真心话。”

诗词曲中的特殊语辞，有的字面上看起来很普通，但是意思有些特别，上边所举的“奈何”就是这一类。有的字面上看起来很生僻，意思也难懂，上边所举的“演撒”和“梦撒撩丁”就是这一类。解释方言俗语，不能“望文生训”。例如“梦撒撩丁”意思是“没有钱”“分文没有”，有人把它解释为“梦醒空虚”，那就错了。

《诗词曲语辞汇释》书前有全书的总目录，但是从这个目录中查单字或短语很不方便，本书最后附有语词的笔画索引，查这部书应该利用这个索引。

六、《中国人名大辞典》

臧励龢等编，一九二一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七、《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

臧励龢等编，一九三一年商务印书馆出版。

我们读书的时候，尤其是读古书的时候，常常遇到一些很生疏的人名和地名，想要知道这些人和地的简单情况，有许多参考书可查，用起来比较方便的是《中国人名大辞典》和《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

《中国人名大辞典》收罗我国有史以来直到清代末年各种书上所记载的汉族和少数兄弟民族比较重要的人名约四万个，简要地介绍了他们的事迹。

《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收罗我国古今山川城塞、行政区域，名胜奇观、园亭台榭的名称，加以简要的解释，说明它们的所在和沿革变迁。

使用《中国人名大辞典》和《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都要用笔数检字法。这两部书的条目排列，是按条目的第一个字的笔数排列，笔数少的在前，多的在后。第一个字的笔数相同，再按第二个字的笔数为准。以下三字、四字者类推。对于笔数相同的字，这两部书是按部首把字归类，再按部首的次序排列先后。

按照字的笔数从词典里寻找某一个词，方法看起来比较简单，但是这两部书中第一个字相同的词有的很多，例如人名第一个字是“王”的有一千八百多条，地名第一个字是“大”的有八百多条，遇到这类字，检查起来就很费时间。两书之末各附有四角号码索引，会四角号码的读者，利用书末的索引查词，那就方便得多了。

使用字典和词典应该注意的事项

这里谈一谈使用字典和词典应当特别注意的一些事。

字典和词典一般都有《序》《前言》《说明》《凡例》《附录》等，有的还有《补遗》和《勘误》。开始使用一部字典或词典的时候，应该先把这些部分仔细看看，以便完全了解这部字典或词典的编写目的，字头或者词头的排列方法，书中的数码、简称、符号等都是表示什么意思。如果有《补遗》和《勘误》，也要充分利用。对这些部分都知道了，就能更多地更快地得到字典和词典的帮助。

现在使用的字典和词典，有些是新中国成立以前编的。像《康熙字典》是一七一六年编成的，离现在将近二百七十年，旧《辞源》和《中华大字典》的编成，离现在也六十多年。因此使用这些字典和词典，有些情况应当特别注意：

(1)新中国成立前出版的字典和词典，编者都是以封建阶级或者资产阶级的立场观点来解说书中所收的那些字和词的。称农民起义领袖为“叛贼”，称某些少数兄弟民族为“蛮夷”，对某些封建王朝的统治者、资产阶级国家的统治者以及古今中外历史人物作不恰当的歌颂和评价，含有诬蔑性的地名之类，在这些书里边几乎随处可见。遇到这种地方，我们只能把它看作是旧日的史料，不能认为那是正确的。

(2)旧《辞源》旧《辞海》这两部书，对于社会科学的名词术语，绝大部分是解释得不全面或者不可靠的。关于法律名词所引的条文，关于政府机关、人民团体的说明，都是就新中国成立以前反动政府时期的情况说的，今天不能作为依据。

(3)最近几十年来，自然科学有很大的发展，旧《辞源》旧《辞海》这两部书，不仅因为时间关系，不可能收今天习见的一些自然科学新名词，就是对已收的那些自然科学名词和自然现象等的解释，也往往是不确切或者错误的。

(4)最近几十年来，我国的政治地理的变动很大，行政区域的分合，地名的改易，中央和地方行政机关驻在地的变动，铁路、公路的路线，……跟旧词典里所说的情形已经大不相同，不能认为那些书里所说的“今”“现在”就是今天。

新中国成立以前出版的字典和词典的不适用的情形，以及书中的错误和缺点，当然不只以上这几项。在新的大型和中型的字典、词典没有出版的时候，我们还需要这些旧书，但是必须谨慎地利用这些旧书，善于辨别哪个是正确的，哪个是错误的。

诸葛亮《出师表》讲解

◇隋树森

《出师表》是三国时候蜀汉丞相诸葛亮写的一篇有名的文章。

诸葛亮，字孔明，东汉末年隐居于隆中(隆中在现在湖北省襄阳县城西)。他胸怀大志，尝以春秋时候齐国的政治家管仲和战国时候燕国的军事家乐毅自比。刘备听说诸葛亮有非凡的才能，在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三次到隆中诸葛亮住的草庐中去拜访他，跟他谈论如何统一天下、兴复汉室这件大事。诸葛亮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向刘备建议先占据荆州(现在湖北省和湖南省一带)、益州(见正文第一大段注④)，西边、南边跟那里的少数民族结好，东边联络孙权，等待机会到了，就出师北伐曹魏。刘备对这一建议深表赞同，从此诸葛亮成了刘备的主要谋士。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大军南征，企图一举歼灭占有江汉地区的刘表和投靠刘表的刘备以及统治长江下游广大地区的孙权。就在曹操南征的时候，刘表恰巧病死，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了曹操。曹操占领了荆州城(现在湖北省襄阳县)，刘备败走夏口(现在湖北省武昌市)。这时，诸葛亮奉命出使东吴，劝说孙权跟刘备同心协力，共拒曹操。孙权同意这样做，他和刘备在赤壁(在现在湖北省嘉鱼县东北长江南岸)大破曹军。此后基本上确定了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建安十六年，刘备取成都。建安二十四年，又取汉中(现在陕西省汉中市)。曹丕废汉献帝以后，刘备于公元二二一年即帝位，年号章武。章武三年，刘备死了，诸葛亮受遗诏辅佐刘备的儿子后主刘禅统治蜀汉。刘禅是个昏庸的国君，实际上担负蜀汉政治军事责任的是诸葛亮。这时诸葛亮对内精兵简政，励精图治，对外一面跟东吴结好，一面在后主建兴三年(225)率军南下，处理云南少数民族问题，安定后方。建兴五年(227)，诸葛亮第一次出师伐魏，驻军汉中，准备夺取魏国统治下的凉州(现在甘肃省的大部分地区)。诸葛亮做事非常谨慎，出发之前给刘禅上了一篇表——《出师表》，告诉刘禅应该注意哪些事情。

这篇表最早见于《三国志·诸葛亮传》，只说是“疏”，没有篇名。又见于梁朝萧统(昭明太子)编的《文选》(也称《昭明文选》)，篇名《出师表》。出师，是指出师伐魏。表，是臣子向国君陈述意见用的一种文体，也叫“疏”或“奏疏”“奏议”。上面说过，这篇表是建兴五年上的。后来建兴六年冬天，诸葛亮听说魏兵东下，关中空虚，他又引兵出散关(在现在陕西省宝鸡县)，围陈仓(也在宝鸡县)。出征之前，也上过一篇表。后人多称这两篇表为《前出师表》《后出师表》。不过《后出师表》是原编《诸葛亮集》所没有的，而是出于三国时吴国人张俨的《默记》(见《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有人认为《后出师表》未必为诸葛亮作。

在这篇《出师表》里，诸葛亮用肺腑之言表达了他对蜀汉、对刘备父子的忠诚和至爱。因此，在封建社会的道德标准下，诸葛亮的品格一向得到很高的评价。

《出师表》的全文可以分为三大段，我们先看第一大段：

先帝①创业②未半，而中道崩殂③。今天下三分，益州④疲弊⑤，此诚危急存亡之秋⑥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⑦，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⑧先帝之殊遇⑨，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现在把这段里边比较生的词语略加解释：①先帝：已经死去的皇帝，这里指刘备。⑨创业：创立事业，这里指统一天下，复兴汉室。③崩殂(cú)：死亡。古时天子死叫“崩”，又叫“殂”。崩的意思是“山坏”，殂的意思是“往”(所谓魂归于天)。称死亡为“崩”为“殂”，都是为尊敬死者，避免直说“死”一类的字。④益州：现在四川省全境和陕西省南部以及贵州、云南一部分地区，这里指蜀汉。⑤疲弊：困乏。蜀国的土地虽然肥沃，但是地狭人少，生产落后，跟吴国、魏国来比，相形之下是困乏的。④秋：紧要时刻。秋天是一年中的收获季节，关系极为重要，所以“秋”这个字引申为“紧要时刻”。⑦不懈于内：内，指朝廷之内。下边的“外”跟朝廷相对，泛指其他一切政府机构。⑧追：追念。⑨殊遇：特殊的待遇，厚恩。开张圣听：扩大圣明的听闻。这是勉励后主广泛地听取群臣的意见。以：用以。这个虚词近似现代语的虚词“来”字。光：作动词用，发扬光大。恢弘：扩大。恢和弘都是“大”的意思。气：气节。妄自菲薄：看轻自己，自轻自贱。引喻失义：说话不恰当。引，称引。喻，比喻。义，适宜，恰当。塞：堵塞。忠谏：忠心进谏。宫中府中：宫中指皇帝宫禁中的侍臣，府中指丞相府所属的官员。俱为一体：都是一个整体，意思是都属一朝之臣。陟(zhì)罚臧(zānɡ)否(pǐ)：升迁，处分，表扬，批评。臧，善。否，恶。臧、否，都作动词用。不宜异同：不应该两样。异同，这是用两个意思相反的字组成的合成词，而只取一个字——“异”的意思。作奸犯科：作邪恶的事情，触犯科条法令。科，律条。有司：专门管理某种事情的官员。古代设官分职，官员各有所司，所以称官员为“有司”。司，主管。昭：作动词用，表明。平明之理：公正清明的治理。理，治。内外异法：宫中府中(刑赏)的制度不同。

这一段的意思是：

先皇帝(刘备)创立统一天下的大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死去。现在天下形成蜀、魏、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可是(相形之下)蜀国是困乏的，这真是处在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尽管这样，朝廷里边那些侍卫大臣并不懈怠，朝廷外边那些忠诚的官员还是不惜性命地为国家做事，这大概是因为追念先皇帝在世时对他们的特殊的厚待，要在陛下的身上报恩啊。陛下实在应该扩大圣明的听闻，来发扬光大先皇帝的品德，增长有志之士的气节，不应该随随便便看轻自己，说话失去大义，以致堵塞群臣向您忠心进谏的道路。

皇宫里的侍臣和丞相府里的官员，都属于一个整体，对这些人的升迁、处分、表扬、批评，应该根据一个标准。如果有做坏事犯国法的以及尽忠为善的，要交给主管官员确定对他们的处分和奖赏，来表明陛下处理事情的公平清明，不应该有所偏袒，使宫内和宫外有不同的制度。

以上这一段，主要是告诉后主国家正处在危急存亡的关头，应该多听取群臣的忠言，对朝内朝外的人要一律看待，赏善罚恶必须大公无私。从诸葛亮这些话来看，可以推测出刘禅平素是不善于采纳群臣的忠言的，对于跟他终日相处的“宫中”的人们，可能有些偏袒。诸葛亮的话，总不会是无的放矢的。

诸葛亮指出蜀汉正处在危急存亡之秋，这是为说明朝里朝外的人并没有因为形势不好而情绪低落，相反的，他们都一直忠心耿耿地努力为国家做事。这样，后主就更应该很好地团结这些人。诸葛亮的话，充满了积极的意义。诸葛亮说“陟罚臧否，不宜异同”，又说“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这些话足以说明他是非常重视“法治”的。

再看原文第二大段：

侍中、侍郎①郭攸之、费祎、董允②等，此皆良实③，志虑忠纯④，是以先帝简拔⑤以遗陛下⑥。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⑦，然后施行，必能裨⑧补阙漏⑨，有所广益。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现在把这段里边比较生的词语略加解释：①侍中、侍郎：都是皇帝左右亲近的官，侍中的职位比侍郎高。侍郎，也称黄门侍郎。②郭攸之、费祎(yī)、董允：郭、费两人都是侍中，董允是侍郎。③良实：善良笃实。④志虑忠纯：志向心思，忠诚无二。⑤简拔：选拔。⑥以遗陛下：刘备立刘禅为太子时，以费祎、董允同为舍人。⑦咨：同“谘”，询问。⑧裨(bì)：补益。⑨阙漏：缺点和疏漏。阙通“缺”。广益：使益处更多。向宠：刘备时为牙门将。关羽为东吴所杀，刘备出兵伐吴，结果大败，而向宠参加这次战役，他的军队独完好无损。刘禅即位封向宠为都亭侯，后为中部督，掌管宿卫兵。性行(xìnɡ)淑均：性情品德善良平正。晓畅：熟悉，深通。晓，知。畅，通。能：能干。督：中部督。优劣得所：好的差的各得其所，指将士才干和兵力强弱的安置配备。倾颓：衰败，不振。痛恨：痛心憾恨。恨，憾，感到遗憾。桓、灵：东汉末年的汉桓帝和汉灵帝。两人都任用宦官，朝政日坏。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官名。侍中，指郭攸之、费祎(应包括董允)。尚书，指陈震。当时的尚书是给皇帝掌管图书、秘籍、章奏、宣示的官。长史，指张裔。长史是丞相府的属官，掌管官文书。参军，指蒋琬。参军也是丞相府的属官。诸葛亮出师汉中，丞相府的事情就由张裔和蒋琬处理。贞良死节之臣：坚贞可靠能够以死守节的忠臣。

这一段的意思是：

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都是善良笃实的人，他们的志向心思忠诚无二，所以先皇帝才选拔出来给陛下。我以为宫里边的事，不论大小，都跟他们商量，然后去做，那么一定能够弥补过失和漏洞，获得更多的好处。

将军向宠，性情品德善良平正，熟悉军事，以前经过试用，先皇帝称赞他能干，因此大家商议推举他担任中部督。我以为军营里边的事，都先跟他商量，一定能使队伍里边和睦融洽，将土才干高的差的，队伍力量强的弱的，都配备得各得其所。

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皇帝在世时，每次跟我谈论到这些事，对后汉的桓帝、灵帝常常感到痛心遗憾。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人都是坚贞可靠能够以死守节的忠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蜀汉的兴隆，用不了许多日子就会到来的。

以上这一段，主要是规劝后主亲近贤臣，疏远小人。指出文臣武将各有哪些人坚贞可靠，请后主无论办什么事都跟他们商量。诸葛亮用前汉和后汉的一些事实为例，沉痛地指出能否亲近好人、疏远坏人是关系到国家兴亡的大事。从这些话来看，可见后主是昏庸的，对左右的人谁好谁坏是分辨不出来的。

这一段，前一部分(写法完全相同的两个小段)先推荐郭攸之、向宠这些贤能的人，请后主无论大事小事都征求他们的意见，这是承接第一段的“诚宜开张圣听”说的。以下就接着谈用人的问题，强调指出能否亲近贤臣、疏远小人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又举荐几个坚贞可靠的忠臣。文章的第一大段和第二大段，以及第二大段的前后两部分，脉络连贯得很紧密。

再看原文第三大段：

臣本布衣①，躬耕于南阳②，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③，猥④自枉屈⑤，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⑥。后值倾复⑦，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⑧二十有一年⑨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讳、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现在把这段里边比较生的词语略加解释：①布衣：平民。古时平民穿麻布衣服，到了老年可以穿丝织品。②南阳：郡名，现在河南省南阳县湖北省襄阳县一带。诸葛亮居住在南阳郡的邓县。③卑鄙：卑贱鄙陋。卑，贱。鄙，陋，粗野。④猥：猝，突然。也有人认为应解作发声词。⑤枉屈：屈尊相访。⑥驱驰：奔走效劳。⑦倾复：指兵败。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刘表，恰遇刘表死亡，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曹操。刘备被曹操击败于当阳之长坂坡，于是派诸葛亮出使东吴，与孙权联合共御曹操，大破曹军于赤壁。⑧尔来：到现在。⑨二十有一年：当阳之败离诸葛亮上《出师表》整二十年。刘备与诸葛亮相遇在兵败的前一年，所以说二十有一年。临崩寄臣以大事：刘备在永安宫(在现在四川省奉节县)病得很沉重的时候，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对他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刘备又对刘禅说：“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从事，治事，共理政事。)夙夜：朝夕。夙，早。效：奏效。明：明智，指知人之明。五月渡泸：夏天渡泸水。古时传说泸水多瘴气，阴历三四月经过那里就会死，五月以后才没有危险。泸水，现在的金沙江。不毛：不生五谷的地方，意思是荒凉之地。毛，生长在地上的植物。南方已定：南方，指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三国志·诸葛亮传》说：“建兴元年，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指刘备死)，故未便加兵。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兵甲已足：建兴三年秋天，诸葛亮结束南征。建兴三年秋到五年，练兵讲武，准备大举。奖率三军：率领军队。奖，鼓励。率，率领。三军，周朝的制度，天子六军，大国诸侯三军。三军合三万七千五百人。这里的“三军”泛指军队。中原，指曹魏。庶竭驽钝：庶几乎竭尽平庸的才能。庶，庶几，差不多，勉强。竭，尽。驽，劣马。钝，不锋利的刀。攘除奸凶：铲除曹魏。攘，铲除。奸凶，指曹魏。曹魏篡夺了汉朝的政权，所以称之为“奸凶”。还于旧都：把国都迁还洛阳。东汉的都城在洛阳。蜀汉自谓继承汉朝的统治。斟酌损益：权衡事情的得失。损，减少。益，增加。兴德：兴起皇帝之德。慢：怠慢，疏忽。彰：显示。咎：过错。自谋：自己思念时局的艰难。谋，虑难。谘诹(zōu)善道：询问治国的好办法。谘诹，询问。善道，善良之道。雅言：正言。遗诏：临死之前留下来的诏书。这个诏书里边有几句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这一段的意思是：

我本来是一个没有官职的人，在南阳亲身耕种田地。只希望能够在乱世里苟且保全性命，并不想让有地位的人知道我。先皇帝不以我为卑贱鄙陋，不怕委屈，三次到草庐里边访问我，向我询问当时的天下大事。我(对这样的礼遇)十分感激，于是答应给先皇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军事失利，我在兵败的时候接受委任，在危难之中奉命(出使东吴)，(那些事)距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

先皇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死的时候把(兴复汉室)的大事委托给我。我自从接受命令以来，日夜担心发愁，惟恐做不好先皇帝委托给我的事情，有损于先皇帝知人之明，所以在五月里统率大军渡过泸水，深入荒凉的地方。现在南方诸郡已经平定，兵器盔甲已经准备充足，应当鼓舞三军的斗志，率领他们向北方平定中原，这才可以全部贡献出我那平庸的才能，除灭掉奸顽凶恶的人，重新把汉朝恢复起来，还都洛阳。这是我报答先皇帝和尽忠于陛下应当做的事。至于权衡事情的轻重得失，向陛下多进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

希望陛下责成我做好征讨曹魏、兴复汉室这件大事；如果做不出成绩来，就对我加以处罚，以告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足以使陛下发扬德行的忠言，那就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显示他们的过错。陛下也应当自己思念时局的艰难，向群臣征询治国的良好办法，明察和采纳正大的言论，深深地追念先皇帝去世时遗诏中的话。那我就受恩很多，非常感激了。

现在就要远离陛下，当我写这篇表的时候，百感交集，流下泪来，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以上这一段，主要是诸葛亮叙述自己的生平和抱负，再一次地请后主“谘诹善道，察纳雅言”，并且向后主表示惜别的意思。在这一段里．诸葛亮回溯了他受刘备重用的经过，自己勇敢地承担了北定中原、兴复汉室的重大责任，主动地表示做不出成绩来甘愿受罚。从这些地方不仅可以看出诸葛亮是一个不怕困难勇于负责的人，也可以看出他对国家、对已死的刘备、对后主的无限忠诚。他就要离开朝廷了，对年轻的暗弱的后主总是放心不下，所以不厌其烦地一再告诉他必须集思广益，听取贤臣的意见，并且指出郭攸之、费祎、董允负有“进尽忠言”的责任，这与他平日做事十分谨慎，善于虚心采纳别人的意见，是有密切关系的。

诸葛亮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军事家，不是文学家。他的志向是帮助蜀汉皇帝建立所谓兴复汉室的大事业，未必想以文章取得声名，可是这篇《出师表》写得很好，成了传世的名文。

这篇文章，文字质朴真率，既不借助于华丽的辞藻，也不引用古老的典故，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心里要说的那些话畅快地写出来。很早以前就有人“怪(诸葛)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见《三国志·诸葛亮传》)，认为文辞质朴是诸葛亮的文章的缺点。可是人们对这种批评大半并不同意，《出师表》一直作为名文流传到现在，表里边的“妄自菲薄”“计日而待”“苟全性命”“三顾草庐”“不知所言”等语，成了人们时常使用的成语，这就是最有力的说明。诸葛亮所要表达的是他对蜀汉和对刘备、刘禅父子的忠爱，是恳切地、真诚地希望后主刑赏公平，亲近贤臣，虚心纳谏。用质朴的文字表达这样一些思想内容，显得很合适。文字越质朴，就越能使读者感觉到话是从肺腑中流露出来的。在封建社会里，这篇文章的感染力尤其显著。从《昭明文选》以来，有许多古文选本选过这篇文章，因此它成了蜀汉散文中最为人们所熟知的一篇。

《出师表》这篇文章，把作者的意思表达得很透彻，很干净。我国著名的文学批评家刘勰在《文心雕龙·章表》篇里说：“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表之英也。”(大意是：诸葛亮出师北伐，临行之前上给后主的《出师表》，把自己心里的意思说得干干净净，文笔畅达，是章表中的优秀之作。)宋朝的文学家苏轼也说《出师表》“简而且尽”，(意思是：《出师表》的文字简明，而能把自己的意思全说出来。)都指出了这一特色。

写给一定读者的文章，应当切合双方的身份。诸葛亮是后主的臣，又是后主的长辈。他写这篇表，没有说些自卑的话，使后主觉得他说得虚伪。也没有无拘束地说些傲慢的话，使后主觉得诸葛亮在威胁他。读这篇表，只觉得表中所用的言词，所持的态度，非常合于上表的诸葛亮和受表的刘禅的身份，文章确实写得恰到好处。

就全文的结构来看，《出师表》先从刘备所创的事业还没有完成就死去，蜀汉正处在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而朝内朝外的人却都忠心为国这一点说起，接着转到劝诫后主应该团结所有这些人，并向后主推荐一些可以信赖的文臣武将，请后主办事多跟他们商量。然后换一个内容，转笔叙述自己的生平，叙述他跟刘备的情谊，引出他要感恩图报，出师北伐之意；又以自己承担军事责任，引出郭攸之等人应负“进尽忠言”的责任，后主则应“谘诹善道，察纳雅言”，跟前两段的“开张圣听”“悉以咨之”又连结起来了。最后以对后主表示惜别结束全文。文章前后的意思连贯得紧密自然，结构也很完整。

清朝桐城派古文家姚鼐说：“此文似刘子政，东汉奏议，蔑有逮者。”(大意是：这篇文章跟西汉擅长写奏疏的刘向的笔墨差不多，东汉人的奏议，都不如这一篇。)《出师表》是应该得到这样的评价的。

出师表

诸葛亮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农，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复，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沪，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苏轼《六国论》讲解

◇隋树森

这篇文章选自苏洵的《嘉祐集》，题目原作《六国》，现在从通行选本作《六国论》。

苏洵(1009—1066)，字明允，宋朝眉州眉山(现在四川省眉山县)人。他二十七岁时才发愤读书。应进士和茂才异等的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他把平日所作的文章都焚烧了，闭户专心读书，研究通了六经百家的学说，撰写文章，很短的时间就能写几千字。宋仁宗嘉祐初年，苏洵和他的儿子苏轼、苏辙都到了京师，晋谒翰林学士欧阳修。欧阳修很喜爱苏洵的文章，认为就是贾谊、刘向的文章，也并不比苏洵写得更好。一时许多士大夫争着传诵和仿效苏洵的文章。宰相韩琦也认为苏洵的文章写得好，向朝廷推荐他。朝廷任苏洵为秘书省的校书郎。后来苏洵参加修礼书，编成《太常因革礼》一百卷，不久他就死了。苏洵和他的儿子苏轼、苏辙都是有名的文学家，世人并称他们为“三苏”。

《六国论》这篇文章，是论战国时期(前403—前221)齐、楚、燕、韩、赵、魏这六个国家灭亡的原因，以及从这件事应当得到怎样的历史教训的。

战国时期，东周的天子由力量逐渐衰微到终于灭亡。诸侯的势力却很强大。在战国时期这一百八十二年间，秦国和六国这七个强国(所谓“七雄”)，都用自己最大的力量进行混战，而基本上则是秦国向六国猛烈地进攻。七国之中，秦国本来是个文化落后的国家。秦孝公时，任用商鞅变法，从此以后，就成了七国中最富强的国家。秦国据有现在的陕西省、甘肃省和四川省一带地方，地势险固，适宜于防守，也适宜于出击，称为天府之国。韩国据有现在陕西省东部、河南省西北部及山西省一部分地方，山地多，平原少，物产贫乏，人口稀疏，在七国中最为弱小。魏国据有现在的山西省、陕西省、河南省一带地方，土地肥沃，人口稠密，大部分是平原，无险可守。赵国据有现在的河北省、山西省一带地方。燕国据有现在的北京市、河北省和辽东半岛一带地方，距离秦国远，受战祸比较晚。齐国据有现在的山东半岛大部分地方，国富兵强，距离秦国远，不受秦国的威胁。楚国据有中原以南江淮流域的广大地区。七国里边，楚国的土地最大，人口最多。

秦国强盛起来以后，积极地向东方发展，夺取六国的土地。六国也曾经联合起来对抗秦国，这就是所谓“合纵”。但是他们又各有自己的打算，这种联合并不巩固。韩国和魏国屈服于秦国的压力，几次献地求和，助长了秦国的气焰。最后六国终于都被秦国灭掉，秦国完成了统一全中国的伟大事业。六国被秦国灭掉的原因，从前作史论的人常常根据自己的看法，做种种不同的分析，当然很难说一定合乎科学。但是作史论的人，往往能抓住关键性问题，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地确立自己的论点，在写作方法上，多有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的地方。这篇《六国论》就是这类的文章。

《六国论》可以分为五段，现在先看第一段：

六国破灭，非兵①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②。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③：“六国互丧④，率⑤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⑥失强援⑦，不能独完⑧，故曰‘弊在赂秦’也。”

现在先解释这一段里边比较生的一些词语：

①兵：兵器，武器。②赂秦：割让土地给秦国，向秦国行贿。贾谊《过秦论》说：“于是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③或曰：或者说，有人说。这是设问，下边的“曰”是对设问的回答。④六国互丧：六国彼此都灭亡。秦始皇十七年(前230年)灭韩，十九年灭赵(赵公子嘉立为代王，至始皇二十五年始灭)，二十二年灭魏，二十四年灭楚，二十五年灭燕，二十六年灭齐。⑤率：一概，全都。⑥盖：用在句子开头的虚词，下边陈述理由。⑦强援：强有力的援助者。⑧独完：单独保全。

这一段用现代语来说，大意是：

六国的灭亡，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器不锋利，作战的本领不好，毛病在于拿土地贿赂秦国。拿土地贿赂秦国，亏损了自己的力量，这就是灭亡的原因。有人说：“六国陆续灭亡，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道：“不贿赂秦国的国家，由于别的国家贿赂秦国，影响了它们而灭亡。这是因为(不贿赂秦国的国家)，失掉强有力的外援，不能单独地保全。所以说‘毛病在于贿赂秦国’。”

这一段，第一句(以标句号或问号、叹号的地方为一句)劈头就明确地提出了这篇文章的中心论点——“六国破灭，弊在赂秦”。第二句紧接着就解释为什么“赂秦”就会亡国。第三句是设问，第四句是回答。为什么要设此一问，有此一答呢？这是因为六国里边，真正割地赂秦的只有韩、魏、楚三国，至于齐、赵、燕三国，并没有直接割地赂秦。熟悉历史史实的人，可以根据这一点提出“六国互丧，率赂秦耶”的疑问。作者为巩固自己的论点，使论点无懈可击，就用设问的办法，主动地提出这个可以引起争论的问题，然后用“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这个理由，来回答那个疑问。这就是说，由于诸侯中出现了赂秦的国家，不赂秦的国家失掉了强有力的支持者，那就必然不能单独地保全。对于可能发生的疑问既然作了回答，作者这就可以有理由地用肯定的口气，再一次地重申自己的论点：“故曰‘弊在赂秦’也。”

我们看，作者提出的论点非常明确。这一段里边的话，都是从逻辑上确立这个论点的。每句跟每句之间，意思连接得很有条理，很紧密，作者写文章的时候，考虑得极为周到。

再看第二段：

秦以攻取①之外，小则获邑②，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③，与战胜而得者，其实④百倍；诸侯之所亡⑤，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⑥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⑦，暴霜露⑧，斩荆棘⑨，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现在先解释这一段里边比较生的一些词语：

①以攻取：用战争夺取。②邑：小城。下文的“城”指大城。③所得：指秦因六国赂秦而得之地。④实：成果，这里指成果的数量。⑤诸侯之所亡：六国诸侯所失的土地。指六国因赂秦而失去的土地。下文“战败而亡”的“亡”，也指失地。⑥固：本来，原本。⑦思厥先祖父：他们的先人祖辈父辈。思，句首助词，没有实在的意思。厥，其，他们。先，先人。祖父，这里是说祖辈父辈。⑧暴霜露：如同说“冒霜露”，不避霜露。⑨斩荆棘：披荆斩棘，表示创业艰难。尺寸之地：形容土地之小。举：皆，都。予：给，或者写作“与”。草芥：比喻轻微的东西。芥，不足贵的草。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例如公元前三三一年，秦大败魏兵，第二年魏献河西之地求和。前三二八年，又献上郡十五县(现在陕西省榆林县、绥德县等地)于秦，前二九〇年，献黄河东岸地四百方里于秦。厌：同“餍”，饱，满足。奉之弥繁：送给他越多。之，代秦国。下文“侵之”的“之”代赂秦的诸侯。弥，越加。繁，多。判：分。意思是清清楚楚的。至于：到……的结局，终究。颠覆：被推翻，就是灭亡。理固宜然：道理本来应该这样。然，如此，这样。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这是战国时苏代(苏秦的弟弟，他曾游说诸侯合纵抗秦)对魏安釐(念ｘī)王说的话，见《史记·魏世家》。事，侍奉。此言得之：这话对了。得之，得其理。之，代上边说的道理。

这一段用现代语来说，大意是：

秦国在用战争夺取土地以外，(还受到诸侯的贿赂)，小的就获得邑镇，大的就获得城市。秦国受贿赂所得到的土地，比由于打胜仗所得到的土地，其结果要大到一百倍；(六国)诸侯(贿赂秦国)所丧失的土地，比由于打败仗所丧失的土地，其结果也要大到一百倍。(这样看来)，秦国最大的欲望，(六国)诸侯最大的祸患，当然不在战争上了。他们(六国诸侯)死去的祖辈父辈，冒着风霜雨露，披荆斩棘，这才有了很少的一点土地。(可是)子孙对那土地不很爱惜，全把它送给别人，就好像抛弃毫不值钱的小草一样。今天割(给秦国)五座城，明天割(给秦国)十座城，这才能睡一夜安稳觉。但是起来后向四境一看，秦国的兵又来了。那么，诸侯的土地有限，强暴的秦国的贪心永远没有满足，(诸侯)送给秦国的土地越多，(秦国)对诸侯的侵犯也越急。所以用不着战争，谁强谁弱谁胜谁负就已经分得清清楚楚了。(六国)最后终于灭亡，按道理本来就应该这样。古人说：“用土地侍奉秦国，就好像抱着柴救火，柴燃烧不完，火就不会熄灭。”这话把道理说得很透彻。

这一段紧接上文，阐明为什么诸侯以土地赂秦必然自取灭亡的道理。开头“秦以攻取之外……固不在战矣”三句，分析秦国的疆域之所以能够大量地扩展，六国诸侯的土地之所以大量地丢失，主要是由于土地的割让，而不是由于战争。这三句话，雄辩地论证了“非兵不利，战不善”，有力地证实了“弊在赂秦”。“固不在战矣”这一判断，语气说得非常肯定。以下“思厥先祖父……而秦兵又至矣”四句，述说诸侯想用割地的办法换取和平，而实际上秦国却并不因此片刻停止进攻。以下“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数句，根据寻常的事理，论证六国用割让土地的办法侍奉秦国，必然要把土地割让完毕为止。写议论文所用的证明方法一般有两种：一种是用事实来证明，就是摆事实，举例子；一种是用逻辑关系来证明，就是用科学推理的方法，做出有说服力的结论。这一段先用摆事实的方法，证明六国之亡非亡于战争，证明赂秦并不能阻止秦兵的进攻；然后用科学推理的方法，用“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这个寻常事理，推论出“至于颠覆，理固宜然”这个结论。“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跟第一段的“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相照应。

这一段里边，有一些排比句，如“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等等。也有一些对偶句，如“暴霜露，斩荆棘”，“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等等。在散文中适当地插入这些句子，文章就显得有力，气势就显得壮盛。这段末尾“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这一比喻，是个无可争辩的普遍真理，只要说出来就人人能理解，所以很能说明问题。作者把这个比喻紧接着引在自己的结论之后，对于巩固自己的论点，加强文章的说服力，具有良好的效果。

再看第三段：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①，何哉？与嬴②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③，能守其土，义不④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⑤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⑥，始速祸焉⑦。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⑧。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⑨。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现在先解释这一段里边比较生的一些词语：

①终继五国迁灭：终于随着韩、赵、魏、楚、燕五国的灭亡而灭亡。齐国在六国中灭亡最晚，所以这样说。“迁灭”犹如下文说的“革灭”，意思是“灭亡”。“迁”和“革”都有“改变”的意思。②与嬴：结交秦国。与，相与，相友，结交。或者把“与”解作“助”，也通。嬴，秦王的姓，这里指秦国。③始有远略：起初有远大的谋略。下文“至丹”的“至”，“洎牧”的“洎”，“用武而不终”的“不终”，都和这个“始”照应。略，谋略，打算。④义不……：持大义不……，按原则不……⑤斯：这(是)。⑥至丹以荆卿为计：到燕太子丹(的时候)，以派遣荆轲(刺秦王)作为对付秦国的策略。至，到了。丹，燕王的太子名丹。荆卿，就是荆轲。“卿”是表示尊敬的词，当时的人尊重荆轲，称呼他“荆卿”。公元前二二七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到秦国刺秦王(这个秦王就是后来的秦始皇)，没有成功，荆轲被秦国杀死。⑦始速祸焉：这才招致祸患。始，这才。速，动词，召，招致。⑧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史记·苏秦列传》记苏秦到燕国游说燕文侯，说：“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⑨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史记·赵世家》说：赵幽缪王(名迁)三年(前233年)，“秦攻赤丽宜安，李牧率师与战肥下(宜安和肥下都在现在河北省藁城县境内)，却之。”四年，“秦攻番(念pán)吾(在现在河北省平山县境内)，李牧与之战，却之。”者，指次数。再，再次。李牧，赵国的良将。曾大破匈奴，匈奴十多年不敢近赵边城。他几次打退秦军的进攻。公元前二二九年，秦将王翦攻赵，李牧领兵抵抗。赵王听信宠臣郭开的谗言，使人代李牧。李牧不受命，被杀。第二年，王翦破赵，虏赵王，灭赵国。下文说的“牧以谗诛，邯郸为郡”，就是指的这件事。洎(jì)：及，到了。诛：杀。这里是说被杀。邯郸为郡：赵国的都城邯郸成为秦国的一个郡，就是说赵国灭亡了。邯郸，现在河北省邯郸市。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处在秦国把别的国灭得将要完了的时候。智力孤危：智谋和力量单薄而无依靠。向使：假使。向，假设连词。与“假若”同。三国：韩、魏、楚。刺客：指燕国荆轲。良将：指赵国李牧。胜负之数(shù)：胜败的命运。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假如跟秦国相比较，(在哪一方面)或者还不容易决定。当，倘若。量，判断，估计。

这一段用现代语来说，大意是：

齐国并没有贿赂秦国，(可是)终于也随着五国灭亡，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齐国)跟秦国交好而不帮助其他五国。五国都灭亡了，齐国也就不能独存。燕国和赵国的国君，起初很有远大的谋略，能够保卫他们的疆土，坚持正义，不贿赂秦国。所以燕国虽然是个小国，可是灭亡得并不早，这就是用兵(抗秦)的效果。等到后来燕太子丹用派遣荆轲(刺杀秦王)作为(对付秦国)的计策，这才招来祸患。赵国曾经对秦国作过五次战，打了两次败仗，三次胜仗。后来秦国两次攻打赵国，都被(赵国的良将)李牧打退。等到李牧因为被人诬蔑而为赵王所杀，(赵国这才灭亡，)都城邯郸变成了(秦国的)一个郡，可惜赵国用武力(抗秦)却没能坚持到底。而且燕、赵两个国家正处在秦国把其他国家将近消灭干净的时候，可以说智谋和力量都很单薄，(跟秦国)作战被打败而亡国，确实是不得已的事。假使韩、魏、楚三国都爱惜他们的国土，齐国不依附秦国，(燕国)不派遣刺客荆轲去刺秦王，(赵国的)良将(李牧)还活着，那么胜败存亡的命运，如果跟秦国相比较，也许不能轻易下判断呢。

第二段是就割地赂秦的韩、魏、楚三个国家之必亡说的，这一段是就未尝赂秦的齐、燕、赵三个国家说的。开头“齐人未尝赂秦……齐亦不免矣”三句，用“与嬴而不助五国”作理由，说明没有赂秦的齐国为什么也不免于灭亡。以下“燕、赵之君，始有远略……惜其用武而不终也”六句，先总说燕、赵义不赂秦，再分说燕之灭亡由于派荆轲刺秦王，赵之灭亡由于赵王听信谗言杀了良将李牧。作者在这几句话里，称赞燕国一度收到“用兵之效”，惋惜赵国“用武而不终”，意在阐明对敌人坚持斗争的重要性。以下“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一句，说明燕、赵失去强援，也就难免亡国。语意之间，认为燕、赵的灭亡，尚有可以原谅的地方。这一段，从开头到“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分析齐、燕、赵三国之亡是由于失去外援。这也就是直接论证第一段所说的“不赂者以赂者丧”，间接论证“六国破灭，弊在赂秦”。以下“向使三国各爱其地……或未易量”一句，是根据作者自己的看法提出来的假设，推论如果韩、魏、楚不割地，齐、燕、赵的外交、政治、军事路线正确，六国和秦国谁胜谁负，还不能轻易地断定。这是反过来对不赂秦则国未必亡加以申说。

再看第四段：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职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拜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①。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②之所劫③，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④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现在先解释这一段里边比较生的一些词语：

①秦人食之不得下咽(yān)也：秦国的人吃饭都吃不下去的。这是比喻的说法。食，动词。之，等于“而”。不得下咽，咽不下去。②积威：积久的威势。③劫：胁迫。④为国者：治理国家的人。为，治。

这一段用现代语来说，大意是：

唉！(如果六国诸侯)用贿赂秦国的土地，来封给天下的谋臣，用侍奉秦国的心，来礼遇天下的奇才，合力向西，(对付秦国，)那么我恐怕秦国的人连饭也吃不下去了。真是可悲叹啊！有这样(不贿赂秦国就能战胜秦国)的有利形势，却被秦国积久的威势所胁制，每天割地，每月割地，以至于走向灭亡。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吸取这个历史教训，)不要为积久的威势所胁制啊！

这一段是惋惜六国为秦国的积威所胁制，所吓倒。这篇文章的第二、第三两段，主要是根据历史事实发议论，这一段则完全根据自己的看法发议论。作者先指出六国本来有很好的抵抗秦国的条件，可是竟为秦国的积威所吓倒。然后顺理成章，用沉痛的心情，警告治理国家的人，应当吸取这个教训。

作者认为“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就能使“秦人食之不得下咽”，现在看来，他对所谓“谋臣”“奇才”的估价未免失之于高。不过六国的国君如果想要抗拒秦国，那么团结各方面的人才，也是不可缺少的重要措施之一。“团结就是力量”，无论在古代在现代都是一样的。

再看第五段，也就是最后一段：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①，是又在六国下矣②！

现在先解释这一段里边比较生的短语：

①从六国破亡之故事：蹈六国灭亡的覆辙。从，随。故事，旧事，前例。②是又在六国下矣：这又在六国之下了，就是说不如六国。是，这。

这一段用现代语来说，大意是：

六国和秦国都是诸侯之国，六国的力量比秦国弱，可是还有可以不依靠行贿而战胜秦国的情势。如果拿着一个一统天下的大国，而(向敌人屈服，)重蹈六国灭亡的覆辙，这就又在六国之下了。

这一段是警告北宋当局不要对敌人用纳银输绢的办法换取和平，重蹈六国灭亡的覆辙。从这篇文章的题目和内容来看，写到第四段的“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本来是可以结束的；可是作者却不在那里结束，又添了最后一段这两句话。这两句话是在论述历史事实的基础上发出来的感慨。从文章的结构来说，这是中心论点的引申，好像没有也可以；从写作的目的来说，这是作者写这篇文章的主旨，这两句话却非常重要。

这里谈一谈这篇文章的风格和渊源。

苏洵、苏轼和苏辙父子三人的文章，多半得力于《战国策》和《史记》。宋朝的古文家王安石曾说三苏的文章是“战国之文”。三苏里边，苏洵尤其擅长作策论。他的策论一般写得极为雄辩。明朝的古文家茅坤评这篇《六国论》说：“一篇议论，由《战国策》纵人(主张合纵抗秦的一派)之说来，却能与《战国策》相伯仲。”《六国论》的笔法，有的地方确实像《战国策》。其中论六国赂秦之失策的话，主要的部分就是出于纵人之说。试看《六国论》说：“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这很明显的是出于战国时期主张六国合纵拒秦的有名的外交家苏秦的话。《史记·苏秦列传》记苏秦游说韩宣惠王，说：“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现在河南省宜阳县)、成皋(现在河南省虎牢)。今兹效之(效之，献给他。效，呈献)，明年又复求割地。与，则无地以给之；不与，则弃前功而受后祸。且大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以有尽之地，而逆无已之求，此所谓市怨结祸者也，不战而地已削矣。”又如《六国论》所引“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这个比喻，是苏秦的弟弟苏代的话，苏代也是主张合纵拒秦的。这不都是“由《战国策》纵人之说来”吗?

再谈一谈这篇文章的结构。

这篇文章一开头就先提出中心论点——“六国破灭，弊在赂秦”(第一段)。然后就着论点层层深入，反复论证：先论直接割地赂秦(指韩、魏、楚三个国家)，则“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第二段)。继论齐、燕、赵三国虽然没有割地赂秦，但是赂秦的国家既然相继灭亡，那么他们失去强有力的支援者，也就不免于灭亡，这就是所谓“不赂者以赂者丧”，仍然是“弊在赂秦”(第三段)。然后转过来从反面说，指出六国如果不赂秦，团结天下的人才并力抗秦，那么秦国人就不可能平安无事；指出六国之亡，是由于被秦国的积威所吓倒(第四段)。最后说，六国都是诸侯之国，他们如果不赂秦而起来抗秦，既然还有获得胜利的可能，那么堂堂的天下大国，那就更没有重蹈六国灭亡覆辙的道理了(第五段)。这篇文章的脉络很清楚，结构极为完整。

再谈谈这篇文章对语言文字的运用。

这篇文章一共用五百四十多个字，表达了这么多的意思，这是由于文章的结构谨严，作者对所要说的这些话应该如何前前后后地加以安排，考虑得很周密，尤其是由于语句写得精练有力。这篇文章里边，不仅没有可有可无的话，就是必须说的话，也不曾过多地使用笔墨。例如第一段，提出了文章的中心论点，还解释了有关论点的两个问题，话并没有说许多，意思却表达得十分明确。最后一段，讽谏北宋朝廷不要用纳银输绢的办法向契丹和西夏屈辱求和，话只说了两句，并没有直接谈时事，宋、契丹、西夏这些国名都没有出现，可是这两句话却能使读者清楚地领会到里边还有文章，读起来只觉得意思深远，不禁要反复吟味。第二段，用“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来描写创业的艰难；用“举以予人，如弃草芥”来描写向敌人屈膝的国君对祖国的疆土毫不爱惜；“今日”“明日”，极言割地之频；“五城”“十城”，极言献地之多；“一夕”极言苟安时间的短暂；“起视”“又至”，极言秦人的入侵片刻也不肯停止。在严肃的讲道理的议论文里，运用这样一些描写形容的语句，很能增强文章的表达效果。第三段，一边叙述历史事实，一边就加以分析评论，写得极为简洁。

最后谈谈苏洵为什么写这篇文章。

这篇文章是论述战国时期六国灭亡的原因的。作者先论证六国的灭亡，由于赂秦，然后提醒治国的人应当吸取这个历史教训。读这篇文章，应该知道作者并不是单纯地评论古代的历史事件，而是借古讽今，警告北宋统治者不要采取妥协苟安的外交政策。

宋朝是我国历史上比较软弱的一个王朝。宋太宗以后，国势就渐渐衰弱。宋朝初年，北边已经有敌国契丹，宋仁宗时，西边又出现了敌国西夏。宋朝受着这两个国家的威胁和侵犯，却不敢对他们进行坚决的抵抗，只想用屈服妥协的办法，向他们纳银输绢换取和平。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与契丹(后来称辽)缔结澶渊之盟，宋朝答应每年给契丹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契丹派使者到宋朝要求割给他们晋阳(现在山西省太原市)和瓦桥(在现在河北省雄县易水上)以南十县的土地，结果定盟由宋朝每年给契丹增加白银十万两，绢十万匹。庆历三年，西夏向宋朝上书请和，宋朝每年赠给西夏白银十万两，绢十万匹，茶三万斤。宋朝这样一再向敌人屈服妥协，结果增加了敌人的财富，削弱了自己的力量，带来无穷的后患，而实际上并不能换得和平。苏洵尽管不理解秦国当时已经具备了统一全中国的条件，不过他写这篇文章借古讽今，向北宋统治者敲起警钟，指出对敌人不用武力抵抗而只是一味屈膝求和，结果必然招致灭亡，这些意见在今天看来仍然是正确的。我们应该说，这篇文章不同于一般空泛的史论，它是明显地具有现实意义的。

六国论

苏洵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会之不得下咽也。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蒋仲仁

蒋仲仁(1910—2007)，男，贵州贵阳人。著名语文教育家。中央教育科研所司局级离休干部。为新中国中小学语文教材建设作出显著成绩。

1929年毕业于贵阳师范学校，1937年7月参加党领导的革命地下活动。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在贵阳师范、达德学校等校任教，历任贵阳黔风报总编，云南、西康中华职业教育社办事处主任、常务理事，香港务实中学、上海书局、文汇报主任、编辑等。1950年受党组织委派，加入中国民主同盟。建国后，任出版总署编审局编辑，并参与人民教育出版社筹建。人教社成立后，先后任副总编辑、总编室主任、中学语文编辑室主任、小学语文编辑室主任等。曾起草我国中小学语文教学大纲，主编中小学语文课本。发起组织中学语文教育研究会、小学语文教育研究会、北京语言学会、中国语文现代学会等学术团体，并在其中担任一定的职务。2007年3月9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七岁。

在语文教育、编辑出版、科学研究领域撰写及发表了多篇论文，后结集成《思维·语言·语文教学》一书出版。

写作的基本功——写生

◇蒋仲仁

一

这一次讲“写作的基本功——写生”。

“写生”这个词儿是从绘画上借来的。初学绘画的人，写生是一门基础的课程。桌上放一把茶壶，两个茶杯，或者两棵白菜，几个萝卜，用画笔把它们描摹下来，这叫静物写生。还有风景写生、人体写生等。写生练好了，所写对象的形体、色调、明暗、质感、量感……都能够如实地表现出来，这就为绘画的创作打下了基础。

写生是绘画的基本功。基本功练到家了，创作的时候，构思一成熟，就可以挥笔泼墨，肆意驰骋，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什么就像什么。我们常常赞扬这样的画，说它有基础，底子厚，功力深。基本功练得不到家，即令构思很新奇，立意构图都有可取之处，可是笔力不济，心手不相应，显得吃力、雕琢，给人以嫩弱的感觉。我们常常批评这样的画，说它缺少基础，底子薄，功力浅。

在写生这个基本功上，一个成熟的画家，下过多少工夫，付出过多少劳动啊！

写作也是这样。

写作的目的是要把自己的思想如实地用语言表达出来，写成文章，传达给读者。文章怎么才能写好，一般说来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内容方面的，要求有观点，有材料，观点正确，材料翔实；一个是形式方面的，要求语言准确、鲜明、生动，要求结构有条有理。前一个条件的取得，要从提高理论认识、丰富生活经验入手；后一个条件的取得，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从写作的基本功入手。

大凡文章总是事物的反映。由于反映方法的不同，文章大约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来源于逻辑思维，从客观事物的现象概括出它的本质，写成各种各样的科学的文章——自然科学的、社会科学的和哲学的。一类来源于形象思维，描写典型的客观事物，让读者领会其思想意义，写成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无论哪一类的文章，尽管反映的方法不同，可都要运用语文这个工具把所反映的对象准确无误地描摹下来，就像绘画那样。绘画用的是线条色彩，写文章用的是词句篇章。

要做到把反映的对象准确无误地描摹下来，学绘画的人要勤学苦练，在写生上下工夫，学写作的人也要勤学苦练，在写生上下工夫。

绘画上的写生，总是用呈现在眼前的物像来做描摹的模特儿的。写作上的写生也是这样。呈现在眼前的物像是一个客观存在。它的形体、位置、色调、明暗，明明摆在那儿，就得照它那个本来面目，如实描摹，不能以意为之。方的不能写成圆的，红的不能写成黑的，一丝假也做不得。如果不是这样，文章写的是甲，可是让读者读了以后，却以为写的是乙，或者根本看不出写的是什么，那就失去文章交流思想的作用了。

因此，写作上写生是个基本功。基本功练得好，练到过得硬的地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写什么就像什么，得心应手，运笔自如，这就算有基础，底子厚，功力深。无论写哪一类的文章，提起笔来就方便多了。

我们天天听人家说话，天天看报读书，于是，对若干事物都得到一些现成的说法。自己遇见类似的事物，临到要说要写，往往就把这些现成的说法搬来用上去。有的用得对，有的勉强凑合，有的就会用得不对，用错了。对，不对，用什么尺度来衡量呢？就要用客观的事物，看看是否把客观事物如实地描摹下来。写生这个基本功，就逼着我们重视客观事物，凡是写入笔下的，都要求符合客观事物的本来面目，不能臆造，不能杜撰，不能搬一些现成的说法凑合着混过去。要像绘画那样，“师法自然”，把事物的本来面目如实地写下来。

俗话说：“画鬼容易画人难。”鬼是主观臆造的幻影，画得像不像，拿不出客观存在的事物来对证，可以乱画一通。人就不同了，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点儿不能含糊。——绘画上也有画鬼的，如画钟馗，可是那是借鬼写人，画的还是人。写生之所以是写作的基本功，学习写作之所以要求练这个过硬的基本功，就为的是锻炼我们用手里这支笔，调动词句篇章，如实地描摹客观的事物。

看见一株树，你试写一写，看见一幢建筑物，你试写一写，下了一场春雨，你试写一写……无一不是练习写生的机会。写了之后，给别人读一读，问他从文章里读出来的那株树，那幢建筑物，那场春雨……是什么样子；然后问自己，他说的跟你看到的是不是一样。如果不一样，那是写走样了，以后写的时候就改进。写生这个基本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二

写生要从工笔入手。

工笔一词也是从绘画上借来的。用工整细致的笔法来描绘物像叫工笔。工笔和写意相对。工笔把描摹的对象，纤微毕具地再现出来，写意则着重简练地勾勒出对象的神态。有人把这两者对立起来，说工笔往往只能“形似”，而写意则能“神似”。这是一种误解。工笔未必不能“神似”，而写意也未必皆能“神似”。就学习说，“形似”是“神似”的基础，工笔是写意的基础。基础没有打好，工笔没有学好，“形似”尚且不能，却要随笔写意，矜为“神似”，那是狂妄。

我们读齐白石的画，看到几笔就是一个活蹦乱跳的虾，用浓墨点上两点，就成了虾的闪闪有光的眼睛。可是，这几笔是怎么练出来的？画家的锐敏观察，画家早年的勤学苦练，几十年的功夫才练出这么得心应手的笔墨。我们读徐悲鸿的画，不仅要看到他几笔挥出的奔腾的骏马，还要看到他那许许多多的写生、速写和素描。

学写文章也得从工笔这个基础入手，不要好高骛远，瞧不起一笔一笔的细小功夫。没有工笔做基础，一切写作的企图都不过是空中楼阁。写意的意是从工笔练出来的，神似的神只有从形似的形中才能显现。离开了工笔，写意从何而来？离开了形，神又寄托何处？一定得一笔一笔地从描摹物像的硬功夫入手。

一件事物，它有一定的形状，大小，厚薄，色调，它处在一定的空间位置，描绘它的那一刹那总是处在某个一定的时间，把这些都写得一清二楚，就是写作上的工笔写生。

若干事物，相互之间有一定的联系，或并列，或先后，或为宾主，或为首尾，或为因果，或为条件，而其推移发展，又有一定的步骤和过程。把这些都写得一清二楚，就是写作上的工笔写生。

比方说，写事物的空间位置，甲在乙的前面，乙在丙的左方，乙的右后侧还有个丁……把这些都写清楚，写完之后，让人读了如亲见其物。又比方说，写事物的时间推移，甲发生了不久，乙就发生了，而乙在发生之前已经呈现出萌芽状态，甲呢，早先却是由丙变来的……把这些都写清楚，写完之后，让人读了如历其事。要做到“如见其物”“如历其事”，是不容易的，这就是需要勤学苦练，练好基本功。

请读举来作例的文章：老舍《龙须沟》第一幕的景。

龙须沟的一个典型小杂院。院子不大，只有四间东倒西歪的破土房。门窗全是东拼西凑而成的，一块是古老的花格窗，一块又是洋式，再一块也许是日本式，上边有的糊着破碎不堪的发了黄的窗纸，有的干脆用破木板或碎席子掩住，即或偶然有一两块小小的玻璃，也已经被尘埃、烟和风沙等等熏渍得不透明了。

台右，北屋是王家，门口摆着水缸和几个破木箱，一张半方桌放在从云缝里射出来的阳光下，上边晒着一个大包袱，半方桌旁边是一个焊活和做饭兼用的小煤球炉子。

台上，东房，右边一间是丁家，屋顶上因为漏雨盖着半条破苇席，用破砖压着，绳子拴着，檐下挂着一条废旧的车胎；门口挂着一条破红布门帘；门前除了一个大火炉和几件破碎的三轮车零件外，几乎是一无所有。左边一家是程家，门上挂着一条下半截已经脱落的破旧竹帘；窗子上糊着许多香烟片；门前有一棵发育不全的小枣树；借着枣树搭起一个小小的喇叭花架子；架子底下，靠左上角，是用泥砌成的一座柴灶。

台左，上，柴灶的后边，是塌倒了半截的院墙墙角；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见远处的房子，稀稀落落的电线杆子，和一片密云弥漫的阴沉天空。中间，是这个小杂院的大门楼，又低又窄，出进的人都得低头。大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对面有一座古老破旧的但是很高大的房子，它的阴森的黑剪影，像个魔掌一般沉重地压在这个小杂院的头顶上；大房子的角落上高高悬着一块金字招牌——“当”。下，又是一段破墙。再下，是赵老头子所住的一间屋子，门关着，门前放着泥瓦匠所用的较大的工具；一张长凳；一口倒放着的破缸，缸后堆着垃圾和破砖头。程娘子的香烟摊子，出卖的茶叶和零星物品，就暂借这些地方晒着。

满院子横七竖八的绳子上，晒着各家的破衣服破被子。脚下全是湿泥，有的地方垫着炉灰，砖头，或者破木板。房子的墙根墙角全发了霉，生了绿苔。

天上的乌云并没有散开，在缓缓地移动着，所以太阳一阵射出来，一阵又收回去。

幕开时，门外买菜的和卖菜的讨价还价声。卖烧饼麻花儿的叫卖声逐渐远去。当铺的无线电收音机正放送着《三轮车上的小姐》。附近传来打铁声和风箱声。丁家的屋后，是铁作坊的天窗，红光一亮一亮地闪着。左方，传来打铁皮做洋铁壶和洋铁盆的声音，和大锯匠锯木头的声音。这些工作声一直在继续着，有时轻，有时重。

这段文章写的是龙须沟的一个小杂院。作者不怕它“杂”，而且正是要写出这个“杂”来。我们对照着《设计图》来读，就可以看出写这样的文章极不容易。

附：《龙须沟》第一幕设计图

一眼看去，东拼西凑，破破烂烂，先写上这个总的印象，这是第一段。然后打右边写起，写北屋王家，挨过来写东房，先写丁家，再写程家；再过来写这个小杂院的大门，写南屋赵老头家。写大门的时候，捎带着写门外的小胡同，写高大的当铺。这些人家都各有特色：王大妈是焊镜框的，门口有个焊活做饭两用的小煤球炉子；丁家的丁四是个蹬三轮的，檐下挂着一条废旧的车胎；程家娘子是摆小摊的，她的香烟茶叶什么的借赵老头家的门口晒着；赵老头是个泥瓦匠，他门口放着泥瓦匠的工具。几家人家都写了，再写院子里，写了地，又写了天。写完这些形形色色，最后写声音。

读了这段文章，就仿佛置身于这个小杂院里，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脚下踩着的，头上顶着的，都能够感觉得到，实实在在，一点儿不含胡。这就是一幅好的工笔写生。

文章的可贵就在此。作者有所见，有所闻，有所思，写成文章；让读者读后也同样地有所见，有所闻，有所思。

不仅如此，有些文章要指示读者去实践。就如《龙须沟》的这个景，剧作者写下来，舞台工作者就要照着去做，做出来要同剧作者设想的一样。如果我是一个舞台工作者，我就要感谢老舍先生，感谢他写得这么清楚，交代得这么明白，就可以照着写的办。

《龙须沟》是一个好剧本。好并不好在这一幕的景，就整个剧本说，动人的是剧本的思想、人物、情节。相形之下，这一幕的景只不过是一个极微小的地方。可是，为了说明工笔写生在学习写作中的重要，这个即令是极微小的地方也值得我们重视。仔细说来，可以看出老一辈的作家，基本的功夫深，动笔写什么就写得这么得心应手。

如果瞧不起这样的题材，以为这没有什么可写的，那么，无妨试试看。写一写你的那个院子，写一写你的办公室，写一写你住的那条胡同。今天咱们在长安戏院听课，听完课走出去，就是西单牌楼。仔细看一看，回去试写一篇《北京的西单牌楼》。这时候，也许就会感到有点儿不容易了，用几句“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之类的现成话，不能解决问题了。于是，就会领会到“画鬼容易画人难”这句话的道理。如果不是这样，学画的人为什么先要画一把茶壶几个茶杯呢？不过一把茶壶几个茶杯罢了，有什么值得画的呢?不仅是画，为什么还要一画再画不断地练呢？

三

写生在绘画上一般说来只能作静的描绘，而文章的写生就不仅能作静的描绘，而且能作动的叙述。绘画上静的描绘虽然也要画出“栩栩如生”的神态，能够“跃然纸上”、“呼之欲出”；可是它总是选取动的过程中的某一刹那的图景来作为描绘的对象。从这一点说，写文章似乎更灵活一些，方便一些。绘画是“画”，而文章是“动画”，是“电影”。

写作用的文字只是一些符号，让读者从这些符号理解它所代表的意义。因此，就反映客观事物说，绘画是直接的，文章是间接的。绘画用画的本身再现出客观事物，而文章则是用文字这个符号来唤起读者对这个客观事物的想象。也因此，绘画所表现的不免要受到时间空间的限制，文章所表现的就能突破这种限制，达到更为广阔的境界。绘画用线条和色彩对物像作直接的描摹，文章就有可能更灵活地采取描绘、叙述、比拟、譬喻、烘托、映衬这些手法。练基本功就要练这些手法。

请读举来作例的文章：白居易《荔枝图序》(见《白香山集》)。

《荔枝图》我们没见到，从这篇《序》，我们却可以看到作者是怎样来描绘荔枝的。

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帷盖；叶如桂，冬青；华如桔，春荣；实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元和十五年夏，南宾守乐天，命工吏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文章很短，只有一百二十九个字，如果除去末段所写作序的用意以外，写荔枝的只有九十五个字，却把荔枝的色、香、味全写出来了。对“不识者”来说，荔枝是“未知”的东西，作者用桂、桔、丹、葡萄、枇杷、红缯、紫绡、冰雪、醴酪这些“已知”的东西来比拟，从“已知”推知“未知”，“不识者”也就知道荔枝是什么样儿的了。就对“识者”来说，提起荔枝，脑子里浮现出荔枝的印象，一读文章，所写恰巧就跟自己的印象吻合，对作者的描绘，不禁叹服：“对，荔枝正是这个样儿！”

请再读引来作例的文章：沈括《梦溪笔谈》里的《活板》。

板印书籍，唐人尚未盛为之。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板本。

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板。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先设一铁板，其上以松脂、蜡和纸灰之类冒之。欲印，则以一铁范置铁板上，乃密布字印；满铁范为一板，持就火炀之；药稍熔，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每一字皆有数印，如“之”“也”等字，每字有二十余印，以备一板内有重复者。不用，则以纸贴之，每印为一贴，木格贮之。有奇字素无备者，旋刻之，以草火烧，瞬息可成。不以木为之者，木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不若燔土，用讫再火令药熔，以手拂之，其印自落，终不沾污。

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宝藏。

我国古代的活板印刷术，从这篇短文的记载里可以看出来，从刻字起，到排字、制板、印刷，排字和制板的交替进行，字的分类保存，常用字的储备，罕用字的刻制，以及需用的材料，每一工序的作用和操作，这一系列的活板印刷的工艺过程都清楚地知道了。

科学技术的文章就需要这样的写法。这样的文章是实用的文章，在我们工作中需要得更多，更迫切。推荐先进经验，介绍工作方法，叙述某种操作规程，说明某种事物的性质和作用……都需要这样的文章。

学习写作，就要学写这样的文章。这应该受到重视，可没有受到重视。有一种流行的看法，一谈到写作，仿佛指的就是文学一类的文章，这是极片面的。事实上，除了以文学为业的人以外，一个人大可以不写什么文学作品，而不能不在工作上生活上写上述这种实用的文章。学写这样的文章十分必要。

读过这篇《活板》，无妨试写一篇《油印机》。油印机是每一个机关、学校都有的，大家都用过，至少见过。试把钢板、钢笔、蜡纸、油墨、橡皮辊子、印刷机……这些个东西，试把刻钢板、上蜡纸、调油墨、印刷……这些个过程，以及几个颜色怎么套印、刻错了字怎么涂改……这些个方法，都一一写下来。写给一个没用过油印机的人读，看他读后能不能了解油印机的构造和用法。

北京的人家都喜欢用蜂窝煤炉，很省事，很方便。如果你的家乡没有这种炉子，你写封信去介绍一下：蜂窝煤炉是什么样子，煤饼是什么样子，怎么点，怎么用……让收信的人清楚地知道，而且能照着做出来。

这些练习就是基本功的练习。写起来比较难，甚至于觉得没有什么兴趣，可是这是必须练的功夫。这样的功夫练到过得硬，那就打好了写作的基础了。

四

如实地反映客观的事物，或者是静的描绘，或者是动的叙述，要使读者读后如亲见其物，如亲历其事，因而写作上首先要求精密和确切。精密，不要有疏漏；确切，不要叫读者感到可此可彼。做不到精密和确切，就会使文章写得朦胧，含混，叫读者好像雾里看花，看不真，不能得到鲜明的印象。如果是指导读者从事什么活动的文章，那就会叫读者无从动手，有时由于交代不清楚，甚至于照文章说的去做而做错了，这就影响很大了。

语文的精密和确切，来自观察的精密和认识的确切。观察得精密，各方面都看到了，做到了占有材料，进一步把观察所得的材料进行分析，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把主要的关键性的东西提出来，加以概括整理，这就构成了确切的认识。因此，写生要求精密和确切，并不意味着有闻必录，有见必录，把文章写得烦琐、重复、冗长。

请读引来作例的文章：茅盾《苏联见闻录》里的《第比利斯地下印刷所》。

在格鲁吉亚共和国首都第比利斯郊外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一九〇三年斯大林和他的同志们创设的地下印刷所就在这个小院子里头。

这个院子跟附近的许多院子没有什么差别。周围是半个人高的木栅栏；左边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屋里有一口井；右边是两间正屋，每间大约一丈见方，前面有走廊；正屋的下面有个地下室，半截露在地面，是做厨房用的，从一道小梯子走下去。

那时候，这个院子里住着两个人。靠左的一间正屋住着一个叫腊却兹·蒲肖列兹的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常常坐在窗口做针线。来往的人从木栅栏外边就看得见她。靠右的一间正屋住着屋主罗斯托玛立维列，一个规规矩矩的市民。这两间正屋里藏不了什么秘密。下面的地下室呢，就是那么个普普通通的地下室，平平的泥地上连一个老鼠洞也找不出来。左边小屋里的那口井也真正是口井，放下吊桶去就可以打上水来，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如果仔细一些，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一照，就会发现那口井的内壁不怎么光滑，上面有些小窝儿。再仔细一看，这些小窝儿的位置自上而下，成为不规则的两行，一直通到井底，假如一个人用脚尖踩着窝儿，就能一步一步地走到井底。这也不足为奇。那时候的水井差不多全是这样的，那些梯形的窝儿是为了淘井工人上下的方便。这又说得上什么秘密呢?

可是，秘密就在这口井里。

你要是踩着那些窝儿下去，到十七米的地方就会发现井壁的一旁有一条隧道，刚好能容一个人爬着进去。约摸爬过四米，就是一条垂直的隧道，有十米长，里头有一架木头梯子。顺着木头梯子爬上去，到头儿又是一条横的隧道，有三米长。弯着腰走过这条隧道就看见一道门。进了门，第一眼就看见一架印刷机。——这就是那时候的地下印刷所。

这个印刷所的上面就是那间做厨房的地下室，中间隔着一层两米厚的泥土。里面搁着一架对开印刷机，一排四个人用的排字架，一点儿也不觉得窄。四个墙角都有通到地面的通气孔。靠近排字架的墙角还有一个小铁炉，有烟囱通到地面，是专为烧毁废稿和校样用的。

当时有许多革命的文件和宣传品就是在这个地下印刷所里印的。干这件工作的同志们就从那口井出入，印好的东西也从井里运出去。院子里的那两间正屋就是地下印刷所的了望哨，担任了望任务的就是腊却兹·蒲肖列兹。她天天坐在窗口做针线，看见院子外边来了警察或者什么可疑的人，就按一下隐藏在窗下的电铃。地下印刷所的人听见铃声，立刻停了机器，地面就听不到机器转动的声音了。……

文章要写的是地下印刷所这个秘密的革命机关。印刷所是地下的秘密的，可又要靠地上的公开的来为地下的秘密的打掩护。写成文章，一方面要极写其地下的秘密的一面，一方面又要极写其地上的公开的一面。节选的这一部分正把这两面都写了。前一半写地上的公开的，可又为着写地下的秘密的做好准备；后一半写地下的秘密的，可又要写出地上的公开的所掩护的正是这个。前一半和后一半紧紧地扣着写，真所谓“丝丝入扣”。写得极工细，把这个结构巧妙的地下机关解剖给读者看，可又写得极简练，除了同秘密和掩护秘密有关的材料以外，全都芟除，留下来的全是必要的材料。

读了这篇文章之后，就像看到一幅鲜明的图画一样，让人清楚地知道这个地下印刷所是怎么构造的，这个革命活动的秘密是怎么掩护的，革命党人是怎样使用这个印刷所的，都一清二楚，一点儿也不含胡。不仅这样，让人赞叹这个印刷所设计的奇妙之外，还深信在那儿工作，一定能避开警察的注意，又紧张，又安全，放得下心来。不仅这样，还让人感到，照文章所写的那些个结构，那些个机关，那些个多长多宽多高的尺寸，就可以画出一幅纵断面的示意图，如果你是个搞建筑工程的，简直可以画出一幅设计蓝图来。

文章写到这样，可不是容易的。不信，试试看。且不说这种“地上”“地下”扣着写的复杂结构，就是一般建筑物，比方我们一向在那儿讲课的民族文化宫，试写写看。事非经过不知难。如果不是满足于“雄伟”、“壮丽”、“富于民族色彩”这样的词句，而要写出民族文化宫的形状、色彩和风格，写出之后叫人一看就是民族文化宫而不是别的，这就难了。一提笔就感到写作的本领不够，有关事物的知识不够，“主楼”是什么样，“两翼”是什么样，“屋顶”是什么样，墙承接屋顶的“斗拱”是什么样……甚至于瓦叫“琉璃瓦”，哪种琉璃瓦的颜色叫“孔雀蓝”……我们都不知道，不熟悉，有的东西连名都叫不上来，提起笔来不知道打哪儿下笔，怎么个写法。难，不怕，闯过去，一关一关闯过去，这就是基本功，基本功就是这么练出来的。

五

如实地描摹客观事物，而且用工笔来描摹，还要要求精密确切，这么一来，会不会使文章写得很琐细，很平板，甚至于很干瘪呢?

这要从两个方面来说明。

首先，要从写作的目的来说明，看这篇文章是为什么而写的。前边说过，文章有两大类，一是来源于逻辑思维的各种科学的文章，一是来源于形象思维的各种文学作品。前者要求读者有所“知”，后者要求读者有所“感”。当然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类文章，像杂文、散文、小品文之类。从文章的写作目的来衡量，问题就不在于什么琐细、平板或者干瘪，而在于能不能把所写的事物准确无误地传达给读者。能，就算好文章，不能，就不算好文章。

其次，要从读者对文章的看法来说明。有的读者习惯于读文学作品，把文章局限在文学这个圈子里，仿佛文学之外就没有文章；不仅如此，即令是文学作品，也局限在富有辞藻、绚烂多彩的一类，而不大会去欣赏那些朴质、古拙、恬淡、自然的一类。如果这样，那是阅读上的一个缺陷。读司马迁的《史记》，我们既要读《项羽本纪》《游侠列传》，可也要学习试读一读《河渠书》《平准书》。文章的细密，并不是琐屑，文章的谨严，并不是平板，某些讲述科学的文章，对研究者说来，是知识的源泉，更不能说是干瘪。

从学习写作的角度来看，练基本功，学习运用笔这个工具，调动词句篇章来如实地描摹客观事物，那更是必要的，一开头就要求一挥而就，要求绚烂多彩、仪态万千，不仅做不到，而且还误了应该操练的踏实的功夫，对学习写作是不利的。

写生，如实地描摹客观的事物，固然是学习写作的基本功，是为练笔而学的一种习作；可是，功夫练得好，这种习作的本身往往也成了有分量的作品。我们看画展，展出的除了完整的画幅以外，也有许多写生、速写、素描、一鳞一爪，一草一木，也觉得可爱。——写生并不一定就琐细、平板，甚至于干瘪，读者也能从这样的文章读出韵味来。

请读引来作例的文章：赵树理《李有才板话》里的一段。

李有才住的一孔土窑，说也好笑，三面看来有三变：门朝南开，靠西墙正中有个炕，炕的两头还都留着五尺长短的地面。前边靠门这一头，盘了个小灶，还摆着些水缸、菜瓮、锅、匙、碗、碟；靠后墙摆着些筐子、箩头，里面装的是村里人送给他的核桃、柿子(因为他是看庄稼的，大家才给他送这些)；正炕后墙上，就炕那么高，打了个半截套窑，可以铺半条席子；因此你要一进门看正面，好像个小山果店；扭转头看西边，好像石菩萨的神龛；回头来看窗下，又好像小村子里的小饭铺。

这一小段写李有才住的那一孔小土窑。作者抓住了“三面看来有三变”这个特点，把这孔小土窑写活了。就像摄影师一样，端着镜箱，眯着一只眼睛，这儿看看，那儿瞅瞅，找到一个适当的角度，把这个镜头摄下来。写文章的人也有这个本领，几笔就把事物的轮廓勾勒出来，让人一看，仿佛就有这么一孔土窑在我们眼前。

再读引来作例的另一篇文章：吴伯箫《窑洞风景》里的一段(见《北极星》)。

窑洞跟房屋不同。房屋要从平地上盖起来，窑洞却要从崖壁上挖进去。

窑洞挖在山崖，沟畔，背山临水的地方。

把向阳的一抹山坡，从半腰竖着切齐，切到正面看好像一堵土墙的时候，就用开隧道的办法从土墙挖进去，挖得像城门洞那样深，像一间屋那样大小，窑的雏形就成了。洞口一半垒窗台，安窗户，一半装门框，上门。门窗横过木上边的拱形部分，用窗棂结构成冰梅，盘肠，五角星，寿字不到头等种种图形，成为顶门窗。因此，窑洞虽然只有一面透光，南向、东向、西向的窑洞，太阳一样可以照得满窑通亮。晴朗的夜里，一样可以推窗纳月，欣赏李太白的诗句：“床前明月光，……”

农家住的窑洞，多半是靠窗盘炕，炕头起灶安锅。烟突从炕洞里沿着窑壁直通山顶。常见夕阳衔山的时候，一边是缕缕炊烟从山头袅袅上升，一边是群群牛羊从山上缓缓回圈。“日之夕矣，牛羊下来”，正好构成一幅静静的山野归牧的图画。若是山高一点，炊烟缭绕，恰像云雾弥漫，“白云深处有人家”，又会给人一种幽美旷远的感觉。有的农家窑洞，用丹红纸剪贴了“鲤鱼跳龙门”“锦鸡戏牡丹”一类的窗花，或者贴了祝贺新婚和新年那样的“喜”字，就又是一种欢乐气象了。

战争时期干部住的窑洞，往往办公和宿舍在一起，那局势和陈设另有一番风味。靠窗放一张不油不漆的本色木桌，一个三只脚的杌子，一条四根腿的板凳，就是全部家具。书架挖在墙里，挎包挂在墙上。……沙发也就土墙挖成，一半在墙外，一半在墙里。沙发上放草垫子，草靠背，草扶手，坐上去可以俯仰啸傲，纵论天下大事。最好是严冬雪夜，三五个邻窑的同志聚在一起，围一个火盆，火盆里燃着自己烧的木炭。刚添的炭发着毕毕剥剥的爆声，烧红的炭透着石榴花一样的颜色，使得整个窑洞煦暖如春。有时用搪瓷茶缸在炭火上烹一杯自采自焙的蔷薇花茶，或者煮一缸又肥又大的陕北红枣，大家喝着，吃着，披肝沥胆，说古道今，往往不觉就是深夜。打开窑洞的门，满满地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喊一声“好大的雪”。……捧一捧雪擦擦脸，就是该睡觉的时候神智也会更加清醒。这时候，谁都愿意挑一挑麻油灯，读书或写作，直到天亮。

这篇文章，除了写物，写窑洞的挖成，写怎么安窗户，怎么上门，怎么装顶门窗，以及农家窑洞怎么起灶安锅，干部窑洞怎么挖书架、挖沙发之外，还写了人，特别令人喜爱的是写出窑洞的生活气息。写景物不光是写景物，把生活于其中的人的感情也渗透在景物里头。

读到写农家的窑洞的那一段，就会想到陕北人民在党和毛主席的领导下，坚持抗战，努力生产，靠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过着幸福的生活。“常见夕阳衔山的时候，一边是缕缕炊烟从山头袅袅上升，一边是群群牛羊从山上缓缓回圈”，就是这种生活的写照。

读到写干部的窑洞的那一段，就会想到抗战期间，多少向往革命的人，从五湖四海，奔向延安，学习，劳动，工作，相信人民的力量，相信抗战一定胜利。他们坐在窑洞里，“俯仰啸傲，纵论天下大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革命气概！

这样的文章寓情于物，即物见情，把描写景物和抒发感情融合在一起。而这种感情是革命的乐观主义，是对艰苦的物质生活的蔑视，是对革命、对抗战的必胜的信念，是同志之间战友之间的深厚的情谊。读这样的文章，景物跟感情一齐读到，仿佛被带到抗日战争的年代，被带到革命圣地延安，分享当时革命生活的况味，而对当年从事革命的前辈们肃然起敬。

前边说过，写生固然是练习基本功的一种习作，可是老练的作者却能运用这种形式写出有分量的作品，就像我们在画展上看到的那些写生、素描、速写一样，那么饶有韵味，令人神往。由此可见，瞧不起写生，认为这是琐细的，平板的，干瘪的，都是毫无根据的。

谢冰心

谢冰心(1900—1999)，原名谢婉莹，笔名冰心。女，福建长乐人，生于福州。国内外享有盛誉的女作家、女诗人、儿童文学作家。教育家及社会活动家。

1913年随父迁居北京，次年就读于北京教会学校贝满女中。1918年入协和女子大学理科，后受“五四”影响，转文学系学习。1919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并使用“冰心”这一笔名。1921年参加茅盾、郑振铎等人发起的文学研究会。1923年到美国波士顿的威尔斯利学院攻读英国文学，专事文学研究。期间开始陆续发表总名为《寄小读者》的通讯散文，成为中国儿童文学的奠基之作。1926年获硕士学位后回国，先后在燕京大学、清华大学女子文理学院任教。1946年被东京大学聘为第一位外籍女教授，讲授“中国新文学”课程。1951年回国。历任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顾问，中国文联副主席，民进中央副主席，全国人大第一至五届代表，全国政协第五至七届常委和第八、九届委员，全国少年儿童福利基金会副会长，中国妇女联合会常委等职。在近80年的文学创作生涯和社会活动中，为中国文学的发展，世界各国的文化交流，青少年培养，做出了多方面突出的贡献。1999年2月28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九岁，被尊为“世纪老人”。

代表作品有《繁星·春水》《寄小读者》《小桔灯》《只拣儿童多处行》等。译注有《世界史纲》《世界史》（与吴文藻、费孝通合作）。

谈点读书与写作的甘苦

◇谢冰心

今天，校长同志要我来跟大家讲几句话，我真是诚惶诚恐，因为同志们是在职干部，水平高，生活经验丰富，我感到我是没有资格到这里来讲话的。但是我又想，这不过是这一学期的第一讲，有如戏的开场，好戏还在后头。记得我小时候看戏，头一出戏总是跳加官，唱戏的人穿着红袍子戴着面具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手里拿着一块红缎子，或者是一张纸，上面写着“指日高升”四个大字，亮给大家看。我今天也只是来祝贺大家精神愉快，学业进步，指日高升。我能起的作用也就在此。

我曾经对校长同志诉过苦，说我这个人是个不学无术的人，没有什么“学”可“讲”。“不学”，就是没有学问，如果大家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是得不到的；“无术”，就是没有什么技术，如果大家希望听我讲完以后，就能知道怎样写作，而且写得很好，那也是会失望的。那么，我凭什么来的呢？就是凭我有差不多四十多年的写作经验，写得是好，是不好，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既不容许你过分谦虚，也不容许你夸大。今天，我只能把我写作时的甘苦，以及失败的地方告诉大家，希望大家不要照我那样失败下去。假如我还有点成就的话，我也要告诉大家，这成就是怎样得来的。但是就是这样地讲，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讲起，所以我请校长同志搜集了一些同学们提出的问题，现在我就照着这些问题来回答，这就好像一个毕业生的答辩似的，答辩得不好，就请大家批评。

第一个问题：几年来，您参加过一些国际活动，在同国际友人接触中，您感受最深的、最突出的事例有哪一些，您怎样写下哪些感受？

关于这个问题可讲的话，是几天也讲不完的，现在我只能挑选我最受感动的来讲了。至于问我是怎样把它写成文章的，这就很难说，因为有的东西不能写，也没法子写，原因是或者太感动了，找不出适当的词句来表达；或者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还不能写；有的甚至于是长时期都不能写。这不是我回避，的确是有这种情形。

我所参加的国际活动，都是人民外交活动。人民外交是服从于我国对外政策总路线的。这个政策，使我们能够紧紧地和各国人民、各国代表们团结在一起。我们感到中国代表们到处都能够得到各国人民的欢迎。中国代表的发言，总是能够得到各国人民的支持。我们在和各国人民、各国代表的接触中，有好多事例可以谈，但是有的真不容易谈。现在我只能举几个我最受感动的事例来谈一下。

一九五三年，我参加中印友协的代表团，到印度去访问。我们所接触的多半是上层人士，和人民只是在群众大会上见面，没有多谈话，但是即使是短短的接触也使我们很受感动。有一次，印度主人请我们到一个集会上听音乐。印度的音乐和我们的不一样，分时令和时间，有些乐章是应该在早晨听的；有些是中午听的；有些是黄昏听的；有些是夜半听的。这一天，我们已经开过大小七次会了，当他们请听夜半音乐的时候，我们本想婉言辞谢，但是，他们说音乐会的演奏很好，一定要听，所以我们就去了。我们都不懂印度音乐，唯恐因太困而睡着了，结果因为音乐很好听，我们没有睡。但是听完以后，已经是大半夜了，我们在回来的车上就睡着了，睡梦中忽然感到汽车停了，睁眼一看，司机也不在了，深夜荒郊，我们觉得很害怕，但也只好等着。过了一会，看见司机从老远老远的地方，慢慢地走来，而且还扶着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穿的白衣服，老头腋下还架着一根拐，司机就通过翻译跟我们讲：这两位是我的父母，我的父亲是个残废人，不能去参加群众大会，因此想在你们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跟你们见见面，我的父母和我约定老早就从村子里出来，在这树林里等着你们。这时我们完全醒了都下了车，老人们手里拿着自己用野花编织的花环套在我们的脖子上。那位老太太走上来一把就把我抱住，抱得很紧，我感到她心里头有多少话想说而说不出啊！这时我心里真是感动，为印度人民对我们的热爱所感动。这一段我把它写出来了，写在《印度之行》里头。

还有一次，也是晚上，我们坐火车到一个城市去，沿途每到一站，都有人来欢迎，因此我们不敢都睡觉，只能轮流地睡。这一段是该我睡的时候，过不一会，他们把我摇醒了，起来一看，车窗外真像摆着一幅壮丽的图画。这是一个乡村小站，谁都没想到会有人来欢迎，更没想到群众中还有妇女。我看见十几根火把高举着，在火把光中有一面大红旗，拿着红旗的是一位农村妇女——大家都晓得，热带的人喜欢穿深颜色的衣服，大红大绿的——这位妇女身上披的就是一块大红的纱巾，她手里又拿着一面大红旗，在十几根火把的衬托下，真是夺目之极。这天晚上，当我们代表团里其他的人看到这个动人的场面的时候，就非把我摇醒不可，我一下车去，这位妇女也是走上前来把我一把抱住，从她的身上，我可以闻到一股“土气息泥滋味”，我们还是没有讲出一句话。这个场面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我也把它写出过，但是没有写好。

一九五五年我们去日本参加第一次禁止原子弹、氢弹大会，大会是在东京开的，会后去了长崎和广岛。广岛是第一颗原子弹投下的地方，美国在那里投原子弹的原因是抢夺胜利的果实。一九四五年，日本侵略军快要被中国人民的军队打垮了，苏联又出兵东北，击败了日本关东军，眼看日本政府就要投降了。美国投了两颗原子弹。第一颗投在广岛，第二颗投在长崎。广岛是日本陆军的集中地，有八万人。长崎是日本的海军根据地。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早晨八点十五分的时候，美国在广岛投下了第一颗原子弹。据说那天死了二十万人，还有许多许多受害未死的人。美国人宣传原子弹的威力非常大，说是原子弹投下的地方，七十年内不会生长草木。我是一九四六年冬天到的日本，一九四七年的春天，听说这地方就长草了，而且长得很茂盛，足见美国的宣传是吓唬人的。我们到广岛的时候，曾去医院慰问原子弹受害者。有一位妇女，在原子弹投下的那天早晨，她正背着孩子在做饭，当时她的孩子死了，她没有死，因此在她身上，除了背上孩子遮盖的地方以外，浑身都是伤疤。她对我们说：我就是这样一辈子把我孩子的阴影背在身上！我本来是可以自杀的，但是我除了这个最小的孩子以外，还有三个孩子，我必须为我的这几个孩子活下去，现在我坚持不但为了我的孩子活下去，还要为着日本所有的孩子，将来能够得到和平幸福的生活活下去！这件事也使我十分激动。那天下午，我们开了一个会，请一些原子弹受害者来谈话，来的人中，有很多是年轻的姑娘，有的是走不动坐着推车来的，她们已经残废了。诉苦时讲的话，都是我们在别的诉苦会上所听不到的极其悲愤的话。散会的时候，有一个母亲对我说：我这个女儿，原子弹投下的时候她才十岁，这孩子长得非常好看，爱清洁，喜欢收拾，她自受原子弹的害以后，就残废了，脸上和肩背上的肉都扭曲起来，手脚都不能动。十年以来，她不肯出屋子，连窗帘都不让人拉开，她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的丑陋形象，她觉得自己没有快乐，没有希望了，她不愿意活着，要不是为我的话，她早就自尽了。这次你们来，给她—个很大的希望和刺激，她说，她要把她的形象给大家看看，让全世界的人民为之惊心，为之痛恨，坚决地一致起来反对帝国主义，防止核战争。这些故事都是使我们很受感动的。

一九五八年，我参加一个文化代表团到欧洲访问的时候，曾到英国各大学去演讲，和一些高级知识分子来往，谈话的时候，感到他们对中国是在向往，或者是不知不觉地在向往。在英国艾丁堡大学校长举行的午餐招待会上，有一位文学教授坐在我旁边，他问我的专业是什么？又说客人名单上介绍你是一位儿童文学家，我说我写过儿童文学作品，不过写不好。他说，你们那儿的儿童文学是怎样写法的，我说也没有特别新的写法，不过我们明确地知道我们创作的目的，是希望把我们的儿童培养成一个更诚实、更勇敢、更高尚的孩子。用我们最熟悉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把他们培养成革命和建设的接班人。他说，在我们英国正相反，真叫人愤慨，现在我们报纸上好多连载的滑稽画，仿佛总是想尽办法使儿童变成一个压迫人、剥削人的人。比方说，有一段滑稽画上说，有一个孩子，他母亲给他一毛钱，叫他在院子里推草，孩子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拿五分钱去买了一根冰棍，拿另外五分钱去雇一个邻居的孩子来推草，当那个邻居的孩子在推草的时候，他就坐在阴凉的地方吃冰棍。这个滑稽画的题目叫“聪明的亨利”。看去好像是笑话，其实就是对孩子说，凡是会剥削人的、会欺骗人的孩子是有办法的。这不过是危害性比较小的一段，你看我们该怎么办？这里几乎每天都有一些家长、老师，给日报滑稽画栏，或是儿童书籍出版社提出书面意见，但是都没有用。你们是用什么办法来清除这些坏东西，而奖励作家写那些好的东西的？我说，我们的办法很简单，就是政府和社会上各方面的人一起来办这件事情的。他沉思地说，是呀，政府跟人民在一起还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呵！底下他就不再说什么了。我想儿童文学能不能健康地发展，有害的儿童书画能不能禁止，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都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对于如何培养新的一代人，他们就感到没有办法。还有一次，几位英国议员请我们在议会里喝茶，有一位女议员陪我谈话。我问她现在她们议会里辩论什么问题，她说，辩论的是禁娼问题，我们多次要求男议员们跟我们合作，但是始终通不过这个议案。我们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就是禁止娼妓公开地在街上拉客。你们中国人大的女代表们是怎样得到男代表的合作来禁娼的？我说，据我所知，在有人民大会以前，我们已经没有娼妓了。自从新中国成立以后，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妇女，已经得到解放，翻了身。在我们国家里，男子和妇女在一起，政府和人民在一起，把凡是有害的东西都清除掉了。她听了以后很感叹。她说，我想政权在什么人手里还是很重要的。在我们与国际友人接触的谈话中，像这种故事还多得很。在此我不细说了。

由于参加国际活动所得到的感受，我写过一些文章，《尼罗河上的春天》就是其中的一篇，这篇文章是怎样写出来的呢？原来我们出国的代表团，回来以后都有一个正式的报告，这是公开的，给大家看的东西。但是我们代表团的每一个成员，也都有自己的感受，在这篇文章里，我想通过一段故事来描写一个知识分子和广大人民结合在一起搞革命工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毛主席老早就教导我们说，知识分子不与工农在一起，必将一事无成。但是知识分子，特别是资本主义国家里的知识分子，很难一下子做到这一点。我这里提的两位日本女作家，都实有其人，只不过把她俩的名字换过罢了。那位名叫“秀子”的，我是从头一次亚非作家会议起就和她相识，这位女作家是写散文，写评论的。我想秀子去苏联乌兹别克首都塔什干(第一次亚非作家会议在这里开会)的目的，不是专为开会，多半是为旅行游览。对于会议讨论的内容并不怎样关心。第二次就是亚非作家东京紧急会议，她还是日本代表团之一员。这次她参加会议的次数就多了。那一次亚非作家会议开得很成功，非洲作家去日本开会，在日本历史上还是第一次。日本的知识分子自从明治维新以后，大都面向西方，对中国就不大注意(在唐朝时受过中国的影响，对中国还是很好的)，至于对朝鲜、越南根本不注意，非洲就更不在话下，他们对非洲人简直就是看不起。但是在这一次大会上，非洲代表们讲的话，就像一声惊雷似的，使他们受了震动。第三次亚非作家会议是在阿联首都开罗召开的(这次会议，其实是正式的第二次会议)。秀子也去了，她表现很好，很积极。我俩被分在一组(文化交流组)，这个组虽然跟政治组等不一样，但还是有斗争，而且斗争得很激烈。秀子平常是不大发言的，这天她却站起来讲话。她说：我们日本代表团支持中国代表团的意见，我们决不退后一步，这时候，我真激动极了。我想别人起来讲这话并不奇怪，而秀子来讲，表明她的进步的确很大。因此我就写了这篇《尼罗河上的春天》。文章的内容，有的是事实，有的不是事实，什么是事实，什么不是事实，我可以讲一讲。

在阿联开会的时候，我们同苏联、还有一些非洲的代表们住在一个旅馆里，日本和其他国家的代表住在另外一个旅馆里，我们住的旅馆是比较近代化的，洗澡水很热，日本代表住的旅馆，可能正在修理(原因不大清楚)，洗澡水不热。有一次，在开会的休息时间内我和秀子还有一位日本女代表“和子”谈话之间，她们说，那天下午她们要到一位日本朋友家去洗澡。我说，我们旅馆里的水很热，到我们那里去洗吧。那天下午她们洗完澡，吃过茶点，匆匆地就走了，我发现秀子丢下一块手巾，白色的，四边有几朵红花，这是事实。在她俩洗澡的前后，我们还谈过不少的话，有的话我写在文章里面了。这篇文章是经过怎样的布局和剪裁的呢？这篇文章开头的一句说：“通向凉台上的是两大扇玻璃的落地窗户，金色的朝阳，直射了进来。”这个描写就与事实不符。我住的房间朝西，不是朝东，而且她们来洗澡的时间是下午，不是早晨。那么，我为什么把我的窗户搬过来朝了东的呢?因为朝西就跟我写的那篇文章的气氛不合，我不要它朝西。如果朝西的话，那么射进屋里来的是夕阳，不是朝阳了。所以我就把我的窗户朝了东。我这样做，只要不影响下面写的事实，读者是不会提出抗议的，而且读者也无从提出抗议，因为他没有到我住的旅馆去过。还有，我们住的旅馆不在尼罗河边上，是在新城和旧城之中，但是我在一九五七年参加亚非国家团结会议的时候，住过尼罗河旁边的旅馆。所以我能够描写出从尼罗河旁边的旅馆窗户里看到的景物。在这篇文章的倒数第四段里这样写着：

远远的比金字塔还高的开罗塔，像细磁烧成似的，玲珑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的光雾之中；尼罗河水闪着万点银光，欢畅地横流着过去；河的两岸，几座高楼尖顶的长杆上，面面旗帜都展开着，哗哗地飘向西方，遍地的东风吹起了!

我为什么以“尼罗河上的春天”作题目呢?因为会议是在开罗开的，在开罗开会，要是不写尼罗河的话，不拿尼罗河做个背景的话，那是个遗憾，所以我又把尼罗河搬来放在我的窗户前面了。在这一段的头一句里，我为什么说“远远的比金字塔还高的开罗塔”呢?“开罗塔”是我头一次去开罗以后才盖起来的，“金字塔”大家都知道，一提埃及，谁都知道有“金字塔”。“开罗塔”比“金字塔”还高约十几米。我为什么提这座塔呢?第一，这座塔很好看，就像细磁雕的一样；第二，“金字塔”是个老塔，“开罗塔”是新的，放进新的开罗塔说明我写的尼罗河畔不是从前的尼罗河畔，而是充满了新的气氛——亚非人民团结起来反对共同的敌人帝国主义的气氛。至于那块手巾，我想了半天，是放进去呢，还是不放进去，后来我还是放进去了。为什么?就是注重在最后那一段：

回来我把床头的电灯关上，在整理茶具的时候，发现一块绣着几朵小红花的手绢，掉在椅边地上，那是秀子刚才拿来擦汗的。把红花一朵一朵地绣到一块雪白的手绢上，不是一时半刻的活计呵!我俯下去拾了起来，不自觉地把这块微微润湿的手绢，紧紧地压在胸前。

特别是注重在这一段的最后一句。其实手巾上的小红花不一定是她绣的，很可能这块手绢是买来的。但是我想，知识分子一步一步地跟人民走在一起，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要不是有这种感情的话，我何必把这么一块小手巾，“紧紧地压在胸前”呢!这种感情，是在我听到秀子站起来说“我们日本代表团决不后退一步”的时候产生的，我真想把她紧紧地压在胸前。如前所说，写在这篇文章里的事情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是假的是可以容许的，因为我不愿意写带有“夕阳”气氛的文章。

第二个问题：写散文必须注意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散文，为什么叫散文?不是因为它“散”。据我了解，散文不是韵文，不是每句和每几句都押上韵，也不是骈文，像什么“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种文章是骈文，两个句子是对起来的。散文既不是韵文，又不是骈文，所以叫它做散文。我们中国有悠久的散文传统，而体裁非常多，写得非常好，别的国家就不然。记得印度作家泰戈尔给他朋友的信里说：我很喜欢诗，因为诗像一条小河，被两岸夹住，岸上有树林、乡村……走过两岸的时候，风景各有不同，容易写，而且能够写得好。他认为格律就是诗的两岸，把诗意限定住了，使它流的时候流得曲折，流得美。散文像什么呢?散文就像涨大水时候的沼泽两岸被淹没了，一片散漫。散文又像一口袋沙子，拉不拢，又很难提起来。如果叫我写一首诗，我感到是一种快乐，如果叫我写一篇散文，那对我就是痛苦。但是他不知道，他的这封信就是一篇很好的散文。我在上面已经说过中国散文的体裁最多，而且写得最好。好在哪里呢?好就好在它简练、不散，能够把散文写紧。有什么办法写得简练，怎样才能写得简练呢?据我的体会：①你得有个中心思想。你明确地知道你要写什么，不像从前在学校作文，题目是老师出的，你根本不太懂，头一句先写上“人生在世”，底下再谈吧!这样写，那真是所谓“散漫”的散文了；②要有剪裁。散文就怕啰里啰嗦地没话找话说，我们中国人有句话最好“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写散文就应该这样。写文章不是为写文章，而是为了要表达你的思想感情。现在我再讲一讲我写的《一只木屐》。这一只木屐在我脑海里漂了十五年，我一直没有把它写出来，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写，因为我抓不着中心思想。这件事情发生在十几年以前，当时的情况也不是像我在这篇文章里所叙述的那样，就是说看到这一只木屐的不只我一个人，我从日本回国的时候，我和我的两个女儿都在船边上，是我小女儿先看见的，她说：“娘！你看，戛达(戛达就是木屐的声音)。”我的小女儿到日本的时候只有九岁，她非常喜欢这个东西，因为小孩子都喜欢光脚，在日本一进门就像中国人上炕一样，脱了鞋到“榻榻迷”上来，可以非常自由地翻来滚去地玩，一下地就穿上戛达。在她卧房的窗台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戛达。当她指出一只木屐在海水里漂来漂去的时候，这本来是件小事情，但是我总是忘不了，我常常问自己，为什么对这个东西常常怀念?我抓不住中心思想。有一次，我几乎要把它写出来了，写成诗，但又觉得不对，它不是诗的情绪，怪得很！这里顺便谈谈取材问题，我感到写文章的人应该做个多面手，应该什么都来，不管它写得好不好，应该试试。的确有时诗的素材跟散文的素材不同，散文的素材跟小说的不同，小说的素材又跟戏曲的不同。我想把“戛达”写成诗！但写不出来，我就老放着，不是放在纸上，而是放在脑子里。一直等到去年纪念延安文艺座谈会二十周年的时候，我在一个座谈会上谈到我在东京时候常常失眠的情景，就忽然想起，这只木屐为什么对我有那么深的印象，因为我在东京失眠的时候总听到木屐的声音，那就是无数日本劳动人民从我窗户前走过的声音，也正是有着这声音的日本劳动者的脚步，给我踏出了一条光明的思路来!因此在我离开日本的时候，我对海上的那只木屐忽然发生了感情，不然的话，码头上什么都有，果皮、桶盖……为什么这只木屐会在我脑中留下那么深的印象呢?最后，我把我的中心思想定下来，定下以后，我想从我的女儿怎样喜欢木屐开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写，但是我后来感到这样写没意思，因为我的失眠跟我女儿没有关系，她喜欢光脚也跟我的喜欢木屐没有关系，所以我就写我一个人看到了这只木屐。

淡金色的夕阳，像这条轮船一样，懒洋洋地停在这一块长方形的海水上。两边码头上仓库的灰色大门，已经紧紧地关起了。一下午的嘈杂的人声，已经寂静了下来，只有乍起的晚风，在吹卷着码头上零乱的草绳和尘土。

这段里写的“夕阳”是事实，因为时间确是傍晚。这个时候周围的气氛，也确是像我底下所写的“空虚”和“沉重”。在这个时候，就不能有什么“朝阳”或“东风”。我只写了“码头上零乱的草绳和尘土”，这一切都是非常暗淡的。

我默默地倚伏在船栏上，周围是一片的空虚——沉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苍茫的夜色，笼盖了下来。

因为“沉重”，所以夜色也就一定要“笼盖”下来，就像扣在我的身上一样。

猛抬头，我看见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飘着一只木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在摇动的波浪上，摇着、摇着，慢慢地往外移，仿佛要努力地摇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

啊！我苦难中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丢不下那些把你穿在脚下的朋友！你从岸上跳进海中，万里迢迢地在船边护送着我！

上面这一段，是我那天看见这只木屐时没有想出来的，等到我把中心思想定住之后，才把我的感情定住在这只木屐上，把这只木屐当作有感情的东西。的确，我离开东京时没有告诉我的朋友，说我是要回国，所以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你从岸上跳进海里，万里迢迢地在船边护送着我？”这是我假定它(我的朋友)在船边护送着我回中国来。然后在倒数第二段，就谈到这木屐的声音怎样从我窗前过去。

就这样，这清空而又坚实的木屐声音，一夜又一夜地、从我的乱石嶙峋的思路上踏过；一声一声，一步一步地替我踏出了一条坚实平坦的大道，把我从黑夜送到黎明！

这段里的“从黑夜送到黎明”是个比喻，就是说把我的漆黑一团的思想，送到光明。这就是这只木屐在我思路上起的作用。在末一段写我们每次去日本开会，有好多同去的朋友回来时总是带些日本的富士山的樱花纪念品。我在日本住过好多年，富士山和樱花我已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日本朋友送我这种的纪念品，我总是又转送给别人，我还是买那些小玩具木屐回来，原因一半是我女儿喜欢它，一半是这个东西跟我有了感情。这篇文章写好时有二千多字，后来删掉一千五百字，最后只剩下现在的八百字，不能再短了！我竭力把思想集中在一点上，竭力把文章写简练一些，不过最大的原因，还是我这人不会写长文章。

第三个问题：我们都感到写篇文章开头结尾很重要，但是也很不容易，请您谈一谈这方面的体验，最好请您举例说明您的某一篇文章，原来是怎样开头结尾，后来是怎样修改的，为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在引用上两篇文章时都讲过了，但是最好的例子还是我写的《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这篇文章写成这样子我是没想到的。下面是它的开头。

这是一个宁静柔和的夜晚。我们在西郊动物园出租汽车站棚下的一条长凳上，坐着等车。

这篇跟前面写的两篇背景都不一样，不是“朝阳”也不是“夕阳”，而是“一个宁静柔和的夜晚”。“我们”是谁呢？就是和我好几年没有见面细谈的一个小朋友，这个孩子从小在我家里，后来她到解放区去了。多年不见我们有好多话要讲。那天是她休假的头一天，正巧是我的生日，她到我家里来，我们又进城去吃了饭又喝了酒。到了分手的时候，我说你回去吧！她说不，我送你到动物园，到了动物园，我们还舍不得就走，于是就坐在出租汽车站窗外的长凳上说话。这篇文章本来可以写到这个孩子身上去，可以写到抗战时期那一段生活中的许多许多事情，但是我没有那样写，因为焰火放起来了，放焰火的时候，正巧有几个坐在那里的外国学生，引起了我的注意。这也是跟我参加国际活动有关的。西郊有个外国语学院，里面有好多非洲学生，我听他们讲话好像是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的学生，因为非洲有三个白种人的国家，就是阿尔及利亚，突尼斯和摩洛哥。而喀麦隆人的皮肤是黑色的。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使我感到亚、非、拉等国家的人民，在我国首都北京，就会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连这位汽车站的调度员也对他们特别关怀。记得有一次，我在广东深圳送一位亚洲国家的朋友出境，离别时她哭了，她说：一离开这个车站，人们就不会把我们当人看待。我就想，我国对外政策是多么正确，我们认为国家不论大小，都是平等的。而且我们还特别同情他们，关怀他们，支持他们。因此，文章就从这里写起，把前面所想说的话都砍掉了。写这样的故事的时候，你要给放花预备一个适宜的衬托，焰火是非常光明灿烂的，它需要一个非常宁静的背景，因此我就着力描写周围的那些景物。

“这夜是这样的宁静、这样的柔和。右边，动物园墙外的一行葱郁的柳树，笼罩在夜色之中，显得一片墨绿。隐约的灯光里，站着一长排的人，在等公共汽车，他们显然是游过园，或是看过电影，微风送过他们零星的笑语……”

“墨绿”是说天色还不那么漆黑，绿色还看得出来。“站着一长排人，在等公共汽车”，说明我们为什么坐在长凳上等小汽车，是因为等公共汽车的人很多，我们挤不上了。“微风送过他们零星的笑语”，这是衬托，写北京人民快乐的文娱生活，这天有点微风，他们说话都能听到。这些人或许去过动物园，在那里欣赏什么鸟兽，或许看过电影，在那里说笑。这是我们的右边，去过动物园的都晓得，汽车站长凳上坐着等车的人，脸是朝西的。

左边，高大的天文馆，也笼罩在夜色里，那乳白色的门墙倒更加鲜明了。从那幽静的小径上，我们听到清脆的唧唧的虫声。

“虫声”在热闹的时候是听不见的，只有在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这里虫声是衬托安静的。

月亮从我们背后上来了。前面的广场上，登时洒上层光影。天末的一线的西山，又从深灰色慢慢地转成淡紫……

“月亮从我们背后上来了。”因为我们面朝西，所以月亮是从背后上来。

这时出租汽车站的窗外，又来了几个人，听到他们的说话的口音，我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三个外国学生。两个女的，皮肤白些，那一个男的，皮肤是黑的。他们没有坐下，只倚在窗外，用法语交谈，我猜想他们是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的青年。

喀麦隆和阿尔及利亚从前都是法国的殖民地，所以他们交谈时只能用法语。

忽然远处西边的树梢上，哗哗地喷出一阵华光，一朵朵红的、绿的、中间还不断爆发着灿白的火星。“放花了！”我们高兴地叫了起来。接着是一阵又一阵、映得天际通明……

试放焰火多半是在石景山那边，我们在西郊看得很清楚。

那一个包着花头巾的女学生走了过来，用很熟练的中国话问：“今天是一个节日吗?”我说：“今天不是节日，我想他们是在试放国庆日晚上的焰火。”她点了点头笑着就走回他们群里去。

我看见那一个穿深色衣裳的女学生，独自走到月光中，抬头看着焰火，又低下头，凝立在那里，半天不动。月影里看到她独立的身形，我自己年轻时候在异国寄居的许多往事，忽然涌上心头。“她在想什么?在想她的受着帝国主义者践踏的国土?在想她的正在为自己的自由幸福而奋斗着的亲人？她看到我们这一阵阵欢乐的火花，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的同情和激感，像一股奔涌的泉水，一直流向这几个在我们“家”里作客的青年……

两道很亮的车灯，从西边大道上向我们直驶而来，在广场上停住了。调度员从屋里出来，走到车边，向着我们微微地笑了一笑，却招呼那三个外国青年说：“车来了，你们走吧。”他们连忙指着我们说：“他们是先来的。”我们连忙说：“我们不忙，你们先请吧！”他们笑着道了谢，上了车，我们目送着这辆飞驰的小车，把他们载到天际发光的方向。

“两道很亮的车灯，……把他们载到天际发光的方向”这一段我又把方向改了一点。石景山是在车站的西南方，外国语学院应该是在车站的西北方，但是无论如何这辆车是往西走的，我这样写，是因为我要把他们送到“天际发光”的方向。反正往西走，虽然他们没有上石景山去。下面是这篇文章的结尾：

火花仍在一阵一阵地升起，调度员和我们都站着凝望，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渐渐地焰火下去了，月亮已经升得很高，广场周围，深草里，又听到唧唧的虫声。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就是这样地柔和，这样地宁静，而我的心中，却有着起伏的波涛一般的感动……

根据以上所说，可以了解文章应该如何开头结尾，也可以了解我之所谓剪裁。总之，文章的开头结尾，一定要有关连，过去老师教给我的“起承转合”，我想这种结构方法还是对的。起的时候，如果跑野马似地拉不回去，那就真正成了散文了。你说了半天的话，最后还得把这话头拉到正题上来，还得找一句比较有力的句子把它收煞住。开头和结尾怎样才能扣题？据我的经验，构思的时候要围绕着题目去想，不要跳着想，要是发现思路离开了题目，那就赶紧收回来，我觉得就只有这个办法。比方《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这篇文章，我注重的是写亚非国家的青年学生，在我国怎样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因此与此无关的事情我全去掉，只抱定这个题目不放。至于剪裁，最要紧的一点是去掉与文章的中心思想无关的东西。例如在这篇文章里我前面所说的那一大段我都不要了。至于那几个非洲留学生走了以后，我们是什么时候走的，我们还谈了些什么，我跟我那位小朋友谈到我当时的感想没有，这些也都没有写进去。这篇文章写完了以后还没有题目，后来才从文中找出一句话：“国庆节前北京郊外之夜”作为题目。我是不大喜欢用长题目的，我觉得长题目太啰嗦，文章那么短，题目这么长，不大相称，但是也没有别的适宜的短题目，就这样用了。

第四个问题：请您谈一谈运用语言(包括选择恰当词汇和句式等)的经验。

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但是我所能回答的，我愿意回答的，也跟古往今来有写作经验的人差不多，就是“勤学苦练”四个字！至于怎样运用词汇和句式，我感到也没有别的路子，不但是写作，就是绘画、雕塑、表演……一切一切属于文艺的行业，也都只有靠“勤学苦练”。这是各行各业的前辈都讲过的话，我虽然不大愿意重复，但也不能不重复，因为它实在是经验之谈。从我自己的写作经验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捷径可找了。我们“作协”的一些同志，常常收到一些年轻人和中学生、或者大学生的来信，说我们愿意做一个作家，请您介绍有什么速成的办法，可以使我们很快地掌握写作的技巧。关于这个问题，赵树理同志曾写过好几次的公开信。我看了他写的，也跟我要写的差不多，也就是说关于写作技巧除了勤学苦练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你能不能成为一个作家，先立下一个雄心大志吧!这也是对的，但是不是说你立了雄心大志再想法找个捷径，就能够成为一个作家，我觉得这还有待考虑。古今中外的作家，有好多开始并没有想当一个作家的。拿我自己来说吧，我当初就没有想当一个作家，我那时还认为写写文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愿意学理科，并且已在开始学了。在中学的时候，我的功课理科比文科好，因为我不喜欢作文，这也跟我的老师有关系，他不能引起我作文的兴趣，我的作文老师是前清的秀才，出的题目都是四书五经上的，非常的抽象，叫人不知从何说起。我从小没进过小学，一到北京就考中学(就是现在的女十二中)。考的时候别的科目都没有，只做一篇作文，题目是“学然后知不足论”，那时我才十二三岁，怎么懂得“学然后知不足论”的道理呢？但是我也会勉强做，因为我在家塾里学的就是那一套。我家里请了一位私塾先生，不是为我请的，而是为我的堂哥哥们请的，我没有姊妹，因此从小就跟男孩子们一块学习，由于我小时爱看书，据老师说我的文章比堂哥哥们都写得好。像什么“学然后知不足论”“富国强兵论”等文章我都做过，所以一考就考上了，考进以后，文科都没问题，但是数学什么的就把我难住了。当时我只会二位数的加减乘除，因此就很感苦恼。我觉得理科比文科难多了，什么历史、地理只要是用中国文字写的我都不怕(因为我从小就有背诵的习惯，只要是好的东西我就背下来，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背诵)。我把精力都放在理科方面，什么代数、几何、三角……尤其喜欢几何，因为我父亲是学航海的，他常常告诉我，对于学航海的人三角、几何都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就很喜欢这些学科。谈到作文，我当时还有一些额外负担，我不但自己要作作文，还要帮别人作文，因为那些胡诌的作文，可以夸夸其谈，不着边际，写起来非常快，只要什么“之”“乎”“者”“也”搞对了就行。同学们知道我作的快，就“利诱势迫”，有的给我买点炒栗子，有的给我买根糖葫芦，这些食物对我的诱惑力很大，我有时候同时写它两三篇，老师对我很头痛，可是他还是说我文章作得好，有一次他给我的作文评了一百二十分，卷子送上去，教务处不知如何平均，就对他说分数最高是一百分，他说这篇文章写的实在好，我一定要加她二十分，但是对这种作文，我就倒了胃口。当时老师在班上讲的古文，差不多都是我念过或看过的，我根本不好好听，就在班上看小说，做数学。当时我只注重理科，想学医。因此我在大学里，是理预科的毕业生。五四运动起来了，我正巧是学生会的文书，要做宣传工作，写宣传文章。理科的功课是不能缺的，一缺就补不上。我缺课很多，由于经常写文章，在报纸上登载，对于创作慢慢地喜欢起来，就改学了文科。这是我自己的情况。至于别的作家，还可以举许多例子，我相信鲁迅先生当初也不是想做作家的，后来由于经常写文章，也就成了作家了。现在的中学生，要当一个作家，还想找捷径，从我的经验里看，是没有什么捷径可找的，因为无论是一种脑力或是体力劳动都不是变戏法，就是变戏法，那也得有材料。比方小孩玩积木，木头越多，摆的花样就多。一块积木摆不出东西来，两块就有了对立面，三块可以搭个过门，四、五、六块就更好，可以摆个比较复杂的东西了。拿词汇来说，你没有积累到相当多的话，就没法挑选，因时因地制宜地把它放在适当的地方。比方“风”，你只知道“狂风暴雨”，当然不能到处都用它，所以要解决词汇和句式问题，首先要多读书，多看点东西。书里面好的句子最好抄下来。例如《三国演义》里面的句子，到现在我有时还把它抄下来，如我刚才举的《尼罗河上的春天》一文里，我就偷了《三国演义》里一句话，大家看出来了没有？《三国演义》在四十九回里七星坛诸葛祭风一段，写的有声有色：

众兵将得令，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厮杀。是日看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风不动。瑜谓鲁肃曰：“孔明之言谬矣，隆冬之时，怎得东南风乎?”肃曰：“吾料孔明必不谬说”，将近三更时分，急听风声响，旗幡转动，瑜出帐看时，旗带竞飘西北，一霎时间东南风大起。

我十分欣赏这段的有力的描写，就把它偷到这篇文章里了，我说：“河的两岸，几座高楼尖顶的长杆上，面面旗帜都展开着，哗哗地飘向西方，遍地的东风吹起了。”我常常抄袭，就是说模仿别人的好句子。西方有一句话：模仿是最深的爱慕。

刚才休息的时候，大家反映说：我讲时有一种“亲切”之感。老实说，我就是靠这个“亲切”来的，因为我说的都是自己的经验。我小时候看书，是逼上梁山的，哪个小孩子愿意整天坐在家里看书呢？实在是因我小时候太寂寞了，我是两头够不着，我的弟弟们都比我小很多，堂哥哥们都比我大，起码的都是大我五六岁，我就在半空中悬着，他们和我都玩不起来，那时我们住在海边，邻居也不多。去年十月号《人民文学》上不是有我的一篇《海恋》的文章吗？就是描写我小时候的情况的，我为什么爱海，就是因为我一看到海，就想起我小时寂寞中的“朋友”。在海边生活的我，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出去走走，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只得坐在家里看书，那时又没有专门给小孩看的书，于是我抓到什么书就看什么书，连皇历之类的东西我也看，而且非常喜欢看，从前皇历后头有什么“万事不求人”，在每一个日子下面还有什么“不宜动土”“不宜出行”之类，从这里头我可以看出很多故事来。直到现在，我写文章时用的句子还有从那些杂书里头来的，所以过去我的老师说我的学问是三教九流式的学问。但是我认为爱看书是有好处的。举个词的例子说吧，比方刮风下雨，我在报上看到有关于十二级风的解说，这十二级风的形容词都是不同的，我没有全记下来，但今天也可以说一些，比方：细风、和风、微风、轻风、凉风、朔风、春风、秋风、狂风、天风、雄风、黄风……你把这些词汇掌握之后，在种种不同的风上面，你就可以写上一个形容词了。有时风很大，但是好的风，就不能用不好的形容词。比方说很大的东风，你能说是狂风、暴风吗？大风一定要有一个很雄壮的形容词，你登上万里长城时，你所受的风，就可以称为“天风”，古文上也有什么“大王之雄风也”等，所以“风”往好里说有好的字眼，往坏里说有坏的字眼。同时也要看季候的不同，你的心情的不同跟周围环境的不同，而使用种种的词汇。讲雨吧，也有好雨、细雨、大雨、狂雨、骤雨、苦雨、山雨等，在什么时候用什么词来形容雨，你都应该想到。要说捷径的话，这里可以说有个捷径，就是有些工具书是可以拿来当闲书看的。记得我从父亲书架上翻到一部《诗韵合璧》，在风字和雨字底下，有形容各种风和雨的词汇。我到现在还爱看像《辞源》一类的书，没事就拿来消遣。还有就是深入生活，多跟各种人谈话，熟悉人民的语言。我们跟人谈话的时候，可以发现有的人说话非常俏，有的人说话非常幽默，有的人说话非常简短有力，有的人说话非常清楚有条理，有的人说话非常美，这些都是我们作文时很好的材料，说话的艺术虽然是不大容易学得来的，但是学不来总可以抄得来的。我们要多注意周围发生的事情，经常注意人的谈话，最好身边带一个小本子，看书看报或听人谈话，有一些好的你就赶紧把它记下来，这当然不是现买现卖，而是你所积累的财富，这本子就好像是你的存款折子，存折上的财富愈多，你手头就愈宽裕，用起来就方便了。还有一个很好的看书方法，对我们在职干部来说是有用的，就是在你手边和枕边，常常放几本古典的散文或诗词。为什么说古典的呢？因为今人的一些好的词汇有不少还是从古典书里来的。我前面说过，我国是个有很好的散文传统的国家，在我国最好的文章里头，除了诗、词、歌、赋、戏曲和小说之外，差不多都是用散文体裁写的。我们自己每人天天在那里写散文，比方说书信日记等也都是散文，就是小学生也在那里写散文，如什么游记等。总之，我们中国的散文是很多的。我们做工作难免有累的时候，或者因为其他什么原因睡不着觉，那你看点古典散文或诗词，就非常的合适，这种文章又短，随时可以放下。在这里，我还想说，要想把文章写好，首先要热爱我们祖国的语言文字。我们祖国的语言文字的确可爱，我常常想假如我不是中国人，看不懂中国的文学作品的话，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有时陪一些外国朋友出去游览，看见好景忽然想起一句好诗，我就想说我们中国有句好诗，但是因为翻不出来也就把它咽了回去。我想他们要是中国人那该多好。在这一点上，我特别喜欢朝鲜、越南和日本的朋友，因为你写出的汉字他们都懂，有的老先生他们对中国文学比我们还熟悉。日本朋友在道别的时候常常说：“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念的虽不是汉语之音，但是他们写出来给我们看的时候，我们非常高兴，相视而笑，莫逆于心。我常常在手头和枕边放些中外的文学短篇，现在看的是《一千零一夜》，这是小时看过的，我们常常和阿拉伯国家朋友来往，他们常常提到《一千零一夜》里面的故事，你要是对于书里的故事一点不了解的话，那就没有共同的语言了。我们这样忙里偷闲，随随便便地零零碎碎地看也可以积累很多材料。我们看到有很多好句子和好字眼，可以随手摘写下来，因为经过书写一遍，更可以帮助我们记忆，也可以帮助背诵，我们从背诵文学作品里，可以得到很大的快乐。因为在你生病的时候，或者其他原因不能看书的时候，如果你能背诵点什么，那你会感到很有意义。苏联第二个宇宙飞行员季托夫，在他写的报告里，说上天以后，我看见许多星星，就像嵌在黑绒上的点点光明，我就想起莱蒙托夫的一首诗：星星对着星星在说话。我看报看到这里就想，假如我飞上天空的话，我看到宇宙中的奇景，我会想到中国文学作品中哪一个好的句子，因为当时整个天空就只你一个人，你不能跟谁对面说话，你就可以把这些文学财富都带上天去。我常常想，现在我们中国的少年儿童，要是不多读点文学作品的话，将来他去做个宇宙飞行人员，也许会感到寂寞的。以上说的是要看一些短的文章。下面再谈读长的古典文学作品，如《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西游记》等，说来说去仿佛就是这一些，其实古典小说里面最好的也还是这些。我的朋友郑振铎先生，他有好几百部这样的章回小说，有一年，我生了好几个月的病，病榻无聊就把这几百部书都借来看。浏览一遍以后，感到还是这几部书最好。像这类书，常常放在手边，不怕重看。这一点我们应该跟儿童学，儿童就喜欢你跟他重复地讲一样的故事。我记得我的孩子小时候就爱听“三只小熊”的故事，今天讲，明天还要讲，我说你听过了，她说听过还要听，她不但听，你要说错了她还替你纠正。我说那些书我们应该重看，一来是重看时不用太费脑力，二来因为这些书里面的语言非常生动，重看了记住了以后，对我们写文章就有很大的帮助。就拿《老残游记》上白妞说书那一段来讲，作者把白妞出来的那种台风写得多好，白妞衣着朴素，风度非常稳静、大方，写了这些，然后描写她开口唱，一阵高过一阵等，《老残游记》里有许多糟粕，但是我却挑出这一段看了好几遍。西方作家谈到文章的风格的时候，第一种谈法是“文如其人”，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写出的东西就是什么样的东西。这句话我们都承认，要不然怎么会百花齐放呢！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韩、柳、欧、苏，每个人的文章风格都不一样，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一切都不一样。关于风格的第二种说法是：最好的词句放在最好的地方，就变成一种风格了。不必说远，就拿近代的人写的散文来说吧，刘白羽的散文就和巴金的不一样，杨朔的又跟秦牧的不一样，郭风的又跟柯蓝的不一样，各人有各人的风格，用字造句都各有不同。因为每个作家都有他自己的风格，我们就要多看、多读，来扩大我们词汇的领域。有人说你给我介绍一些作品吧，我说这很难，因为我喜欢的，你不一定喜欢，只有多看，才能有个比较，才能看出一篇文章好处在哪里。中国谚语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你看多了，就会分辨出好坏来。我还觉得要想写好文章的人，最好能把词句变成你的精兵，用兵的时候，做到指挥若定，使每个字都能听你的指挥，心到笔到，想写什么就能够写得出来，这是不容易的。你的工具若是不熟练的话，它就不听你的调动！谚语又说“熟能生巧”，不熟就不能生巧。但是“巧”是不是做不到呢？我说不，能做到，我自己没做到，至少我希望在座的同志能做到，我相信能做到，因为文学历史上已经有许多人做到了。

第五个问题：我们阅读作品时，不能深入地真切地体会作者所表达的意思，请您举例说明应该如何阅读作品，如何去体会作者的意思。

我们对某一篇作品看不懂，不能体会，有两方面的原因：①作者写不好文章的话，我们就不会看懂，或者这篇文章里没有说清道理，莫名其妙不知他说些什么东西，你也不会看懂。有的作者的文笔很晦涩，或是文不对题，这种文章我们也看不懂。所以说自己看不懂的时候也不要把自己的理解力估计得过低。②反过来说，那就是我们没有细读。我自己看文章总是先看题目，因为写文章的人总是要发挥与题目有关的内容，按着题目去体会内容是一种办法。再就是要去了解作品的背景，包括作者的创作环境、思想和社会背景等等，看古今人的作品都是这样。为什么同一个题目，这个人写起来是那么欢娱，那个人写起来是那么忧郁，我们想知道原因，就必须了解他的背景。所以我们教课的时候，就常常给学生讲作者的生平和作品的背景。比方李后主的词“帘外雨潺潺……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他为什么说“无限江山”呢？那时皇帝是坐江山的，他是亡国之君，所以他说“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江山一丢就再也回不来了。别人写“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时候就不会像他这样写法。我们拿过一篇文章来，先看这文章是谁写的，什么时代人写的，他在什么时候写的，有什么背景，能这样的话，就比较容易看懂它。这是我自己的经验，我就只能说到这里。

写作经验琐谈

◇谢冰心

我非常感谢函授学校，因为它给了我这样一个好的机会，来和大家见见面。我不是来讲课，我是来答辩。在学校里答辩的时候，顶多有十几个老师。今天在我面前的却有一千多个老师，所以心里很紧张。可是，是个学生总得要见老师的。现在我就尽自己的所能，来回答老师们提出的问题。请老师们批评指教。

我先念一念大家所提的关于《写作问题》的十个问题。

1．怎样确定文章的题目？确定题目时应该注意哪些问题？

2．怎样确定一篇文章的中心意思(主题)？怎样围绕中心意思来写？

3．怎样根据文章的中心意思取舍材料？

4．怎样使文章的结构严谨而不松散？

5．怎样把一件复杂的事情有条有理地写清楚而又简明扼要?

6．怎样把文章写得生动活泼而不平板？

7．在一篇文章中要列举许多事实时怎样避免记流水账的毛病？

8.怎样把文章写得简短?

9．怎样修改自己的文章？

10．怎样练写作基本功？

这十个问题，如果离开具体的文章，说实话，我一个都答不上来。我想，最好的回答办法是拿出自己的作品来作分析。如果拿别人的作品，他是怎么构思的，怎么取材的，取的是什么，舍的是什么，我都不清楚，不好讲，所以我就拿了我自己的作品。这并不是说我的作品好，而是说作品为什么写成那个样子我自己清楚。

这十个问题，我把它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第一个到第九个问题，第二部分讲第十个问题。

前面说过，我讲的时候要拿自己的作品来讲。现在就先讲我是怎样写《咱们的五个孩子》的。关于这五个孤儿的事情，《北京晚报》一月八日有过报道，题目是《他们虽然失去了父母》。《人民日报》一月十一日也有过报道，题目是《孤儿不孤》。当我接受了《人民文学》编辑部给我的任务以后，心里有三种顾虑：首先，报告文学要写新的东西，如果人家都已经报道过了，你再来重说一遍就没有多大意义了，而且那两篇文章都写得很好；其次，我感到“孤儿不孤”在我们中国新社会里不是一件新奇的事情，似乎不必重复地报道，因为在我的周围就有好几个孤儿都是在党和政府的照顾下上学就业的；第三，这样多的宣传，这样多的关怀，像春雨似地洒到孩子们身上，会不会使得他们觉得自己很特殊，有了飘飘然的感觉。我心里是有这些顾虑的，但是结果我还是去采访了。采访，写报告文学，在我还是头一次。写这篇报道的时候，我就把我的这些想法写出来，作为文章的开头。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先到街道办事处看那位田迈琴同志。后来又到了孤儿的家里，看了田大婶。就是那位街道积极分子田淑英。第二次，是去看看孩子们所在的几个学校，跟每个老师谈了一些话。又看了服务站的那位陈玉珍同志。先看什么人，后看什么人，我并没有按着看的次序来写。我写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不只是说明“孤儿不孤”，不只是觉得一个孤儿在中国做到不孤，有吃的有穿的就完了。我写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是：在我们中国，有些孩子尽管失去了父母，但是在党和国家的关怀之下，在周围人们的关怀之下，还要把他们培养成建设事业的接班人。所以我在想题目的时候，就觉得不能再用“孤儿不孤”这个题目。有个相声，题目叫《举目皆亲》，也很好，但也不能表达我上述的意思。《咱们的五个孩子》这个题目是从哪儿来的呢？我是怎样抓住这个题目的呢？那是在我去访问陈玉珍的时候，她称那几个孤儿为“咱们的五个孩子”。我觉得这句话非常好，非常亲切。“咱们的五个孩子”，就是说他们是咱们大家的五个孩子。咱们不只是照顾他们吃、穿、上学、上班，还要想到怎么样培养他们成为接班人。因此，我就拿这个做了题目。在写的时候，我就把陈玉珍作为第一个对象，头一个从她那儿拜访起。实际上我们第一次去拜访她，她不在服务站里，我把这个事实就省去了。

我们拜访过的人很多。比方说，到办事处去，不但看见了田迈琴同志，还有办事处主任张景星同志，他也同我谈了很多话，也替孩子们做过许多事情。过年的时候，他还去替孩子们包饺子。到田大婶家去的时候，就更热闹啦。要都写，那真要写成一篇很长的流水账。因为他们家是个大杂院，十四家人家住在一起，家家都替孩子们做过一些事，田大婶也都提到过。同时，田大婶还同我谈到她自己。她也是个孤儿，是她父亲的一个朋友收养了她。有个坏人要她父亲的朋友出卖她，她父亲的朋友很生气，跟那个人打了起来。这些事要都写进去，就会喧宾夺主。我到学校里去的时候，不但去看了老师，还看了校长。校长谈话的范围就更宽了，不但谈到这几个孤儿，还谈到学校里的其他孤儿，不但谈到老师对孤儿的关心，还谈到同学们对孤儿的关心，还谈到他们怎样组织以孤儿为中心的队日活动。这些材料在我的笔记上，已经写了小半本了。此外，我还从办事处拿回来人们给孤儿们写的一些信，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那些信，写得真叫人感动。写文章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多的材料，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写得不那么拖泥带水呢？唯一的办法，就是凡是同孤儿没有直接关系的事都把它丢掉。要是实在舍不得丢掉，就留下作为副产品，在别的文章里再写。有些即使同孤儿有关系的，也把它总起来说，不把它分开说。就是那位陈玉珍站长，她同我谈的时候，也不只是谈五个孤儿的事，还谈了她自己的事，她站里一些人的事，我就全不写了。连她们所谈的替孤儿做这做那的一些事，我也省略了很多，我着重写的是最后的那一段，就是陈玉珍从孤儿家拿了活儿回来之后这一段。为什么呢？因为题目是从这一段里拿出来的。陈站长不是从孤儿家拿回了许多活儿吗，她担心大家忙，做不了，所以她说：“我又拿回这些不算工钱的活儿来，一时做得了吗？等我一回到站，大家果然就问，这是哪家的这许多活儿呀？我一面打开包袱，一面说：‘是咱们的五个孩子的。’大家一听，二话没说，就都忙起来，一个人洗，九个人补，很快地就给做完送去了……”我就着重在这一段。因为我的文章的题目是从陈玉珍的嘴里说出来的。

同田迈琴同志的谈话写得最多。为什么？这就是我前面说的孤儿不孤这件事在我们新社会不算新奇。田迈琴告诉我：“这个办事处底下有三十个居民委员会，经管的是这一地区居民的卫生福利事业。这些户里的老、弱、病、残，从解放后，就一直是政府照顾下来的。这一区里孤儿就有三家……”我们现在所说的这么些事情，其实不过是一个居民委员会底下许多户里面一户的事情。那么就可以想到，全国在政府关怀之下的人是有多少了！

关于田大婶，她有八个孩子，大的一个是解放军战士，一个是模范公安人员。要是说起她这一家人来，也是有许多可以提的；但是我着重写的是田大婶所介绍的孤儿的父亲这一家人家的过去。还有她们院子里各户人家的新旧对比，这里我只留下两件事情。就是田大婶所说的：“我常常对孩子们说，‘旧社会那种苦，你们可真是没法想。连你父母从前的苦境，你们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的了。我们这院子里从前有个老头子，单身一人，一天早起，我们发现他爬在门口雪地里，死了，巡警阁里来了人，拉出去也不知埋到哪里，还不是喂了狗了！这院里还有一个孩子，出门玩去，就让人拐跑了。你们说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没有同情心吗？那时候这里是个人吃人的世界，自己死活都顾不了，还顾得上别人吗？你父母要是死在解放前，你们兄妹五个，现在已经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大的学坏了，流落了，小的让人拐了，卖了，折磨死了，有谁管呢？感谢党吧，感谢毛主席吧，忘了这些，你们死去的父母也不容你。’”田大婶说这一段话的时候，我很受感动。所以特别把这一段写进去了。田大婶同孤儿住在一个院里，她知道有许多人来看孩子们，她说的人很多。但是我不能都写进去，都写进去又成了流水账了，所以我就把送东西的，给孩子们做事的，都放在后面总起来写了。我只写了一个解放军同志，一个理发师，谈到一个工人的时候，我就把话掐断了。实际上田大婶还是说下去的，我就没有让她说了。我写的时候是这样写的：“还有一位工人……”底下田大婶没有说完，就说：“这时候院子里响起一阵孩子说笑的声音，田大婶望一望窗外说，‘同山在厂里，同义在幼儿园，中午只有同庆姐弟三人回来，我们到他们屋里去坐坐吧。’”因为再写下去，故事恐怕就会重复拖沓了。我把许多人替孩子们做过的一些事，都搁在写孩子们房间里的摆设时来写。我是这样写的：“我们拉着孩子们的手，一同走进一间朝南的屋子，大玻璃窗外透进温暖的阳光。屋里四平落地，床上被褥整洁(这是街坊们帮他们洗的)，墙上挂满了相片和年画(这是许多人送给他们的)，桌上堆满了书(这也是人家寄的)。中间墙上是一幅毛主席的挂像，他的深沉的眼光，仿佛时时刻刻在慈祥地注视着在这屋里劳动、学习、睡觉的几个孩子，也慈祥地注视着到这屋里来的，给孩子们包饺子、送元宵、挂花灯、送年画的一切人。(包饺子是张景星同志，送元宵是一位解放军同志，挂花灯、赠年画是两个少先队员。)他的慈祥的目光也注视着这屋里新发生的令人感奋的一切。”我就把这些事都归并到这里来写了。

我前面提到担心这样多的关怀，会使得孩子们特殊化的问题，访问了许多人之后，我感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我这样写：“在我和办事处干部田迈琴，街道积极分子田淑英谈过以后，我感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等到我访问了孩子们的工厂领导人、学校和幼儿园的老师，看过了许许多多封的来信——特别是少年儿童们的来信，我彻底感到我们的在党和毛主席教导下的广大人民，是懂得怎样关怀我们的接班人的成长的。”下面是照着他们弟兄排行的次序往下写的。第一个是说看到他们的大哥哥周同山。其实我先去的是崇文区，那几个孩子的学校和幼儿园都在崇文区，后来才到周同山的那个工厂去的。我因为怕那样一说就乱了，所以先从大哥哥写起。底下写的是同庆，这里我着重写的是“同庆的老师、文昌宫小学五年级班主任张少华，她是从同庆的母亲死后就对她特别关怀的”。然后是写同来。同来是五个孩子中最淘气的一个，非常爱动、敏感。同来的那位老师，非常严格、细心。在教到《一个孤儿的回忆》的时候，怕同来难过，他先把同来叫到一边，告诉他新旧社会里的孤儿是如何的不同。在孩子的事情登上报以后，他又跟同来说：“上报的‘光荣’不是你的，应该归于党，归于毛主席，没有新中国就没有你们，你应该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小同贺的老师叫李和平，是二年级级任，年纪很轻，对小同贺特别关心。还有小同贺的一年级的老师周秀文，我也写上去了。

我写这篇文章，还得感谢《人民日报》《北京晚报》的记者同志们，因为有的人如法华寺小学的老校工，我没有会见过；还有周同山的日记，我也没有看到，是从晚报的报道里抄来的。我应该感谢他们。

底下讲到孩子们的来信，“孤儿们收到的信件，我看了有上百封，不止一次地我流下了感动的热泪。这里面最使人感动的是少年儿童们的来信。从这些信里，我看到了我们的党对下一代人的教育的成果，我看到了我们祖国和全人类的前途和希望！”我为什么着重这两句话，因为从孩子们所写的信中，能够看出他们是受到了党的教育，才能写出这样的信。能写出这样的信的孩子，是可以培养成我们的很好的接班人的。这是我们祖国的希望。我是有点自豪。我们国家有这么多的人口，有这么好的教育，对全人类也会有很大很大的好处。

最后我的注意力是放在这上面：这么多人关心这五个孩子，这五个孩子自己怎么样呢？他们是不是能不辜负党和政府以及周围的人们的关怀呢？他们拿什么来表示呢?我就写了以下的一段。这对孩子们是个鼓舞，对关心他们照顾他们的人是个安慰。我是这样写的：“要知道咱们的五个孩子，对于党和政府以及周围一切人们的慈爱和关怀，是怎样感谢地接受，而又怎样地像一面明朗晶莹的镜子一般，把这温暖的阳光反射出来，映照在周围的人们身上，我们不能光看他们给人们写的感谢信，我们要看他们怎样地以实际行动，来表示自己没有辜负党和政府的培养关怀。”小同庆送纸给唐金增，是张老师告诉我的：周同山给人家送回钱包，他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我跑到那里找到了失主，她表示非常感谢我，她问我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说了一句：‘住在北京’就跑了回来。因为，在我们首都北京，在我们全中国，这种助人为乐的事太多了。”用孩子自己的话，比我说多少话都有力量，所以我就偷了一个懒，我说：“孩子们把话都说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正巧这篇文章要在《人民文学》六月号发表，六一是国际儿童节，最后我就借这个机会向这几个孩子说出我的祝愿。这就是《咱们的五个孩子》写成的经过。写这篇报道，我看了许多材料，《人民日报》《北京晚报》的报道，相声《举目皆亲》《中国妇女》外文版等的材料我都看了。不算采访和看材料的时间，光写约摸写了两三天。写出来的初稿有一万五千字，后来把像流水账的东西去掉一些，发表的时候不到九千字。

下面讲怎样写《走进人民大会堂》。

同志们想必都到过人民大会堂。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很不容易写，使人感到不知道从哪儿写起。走进人民大会堂，简直是目迷五色。外宾们参观人民大会堂的时候，都非常惊奇，非常羡慕。我第一次去参观的时候，人民大会堂还没有完工，我们是从西门进去的。进去以后，听一位同志作了情况介绍，介绍虽然简短，但也是包罗万象：什么时候设计，什么时候施工，得到多少地区和单位的支援，出了多少模范人物，而且还有许多建筑方面的术语。遇见这样的题目，从哪儿下手呢？根据我的经验，就是从“初念”下手，就是写你的头一个感觉，所以我还是从我的第一个感觉写起。

在这次参观以前，虽然没有到里面去看，可是从天安门前走过，我们就看到冰里、雪里、风里、雨里，有许多工人在那里平地，搭脚手架，搬运材料，紧张地劳动；等到进去以后，忽然看到这么一个出人意外的庄严美丽的大会堂。这个强烈的惊喜，是你的一个初念。但是，这个初念，也不能没有个中心。这个中心是什么呢？就是说，这个奇迹是总路线的产物，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产物；要不是这样，就不可能在十个月之内出现这么一个人民大会堂。我就是照着这个中心写的。我一走出人民大会堂，这篇文章的轮廓就有了。没有去掉什么，也没有增添什么，文章写好之后只是改了几个字。就用文章里的第一句话做题目。因为如果光说“人民大会堂”，或是“记人民大会堂”，我觉得都不能表示出我当时当地的那种感觉。文章写好以后，我想不出题目来，就用了文章里的第一句话，就是《走进人民大会堂》。

走进人民大会堂，使你突然地虔敬肃穆了下来，好像一滴水投进了海洋，感到一滴水的细小，感到海洋的壮阔无边。

这是说进去之后，感到人民大会堂是那么大，感到自己是那么小，在这时候，你就产生一种非常虔敬的感情。

走进万人大礼堂，使你突然地开朗舒畅了起来，好像凝立在夏夜的星空之下，周围的空气里洋溢着田野的芬芳。

你静穆，你爽畅，你想开口，可是说不出话，你感到欢喜的热泉，在你血液里汹涌奔流，在你眼眶边盈盈欲坠！

万人大礼堂上面的灯布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抬头看的时候，你不觉得是在房子里，而像是在一片空旷的地上，闻到的不是屋子里的空气，而是一种田野里的芬芳。这是进到万人大礼堂时我的初念。底下就是细看了。

你定了神，抬头望。你望见高高的圆穹上，饱满圆大的葵花蕊中，一颗伟大的红星，发射着条条灿烂的金光。

三重荡漾的波浪形的灯环内外，嵌满了璀璨的围拱的群星。

这是写大礼堂的屋顶，下面是写座位。

在这里，看不见一根“承天”的“八柱”。

从上下三层九千七百多个座位上，上望庄严阔大的主席台，群众和领导者之间，没有一丝视听上的间隔。

“八柱承天”是一副旧对联里的句子。是说天空是有八根柱子撑着的。人民大礼堂里一根柱子也没有，这是个很新颖的设计。没有柱子，就不会挡住台上台下的视线。我特别举出这个来，就是想象征在我们国家里，领导同人民群众之间是没有一点隔阂的。这是从底下往上看，下面是：

从主席台上向前看，这三层楼台连成一片，成了一望无际的浩荡的群众的海洋。

台上台下都围抱在无边无际的，万星熠熠的宇宙之中！

以下是说我走过许多地方，都没有看见过这么伟大的建筑。据我所知道的，日本的国会礼堂造了二十年。我还看见过法国的，英国的，美国的，瑞士的，还有其他国家的，都没有看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的礼堂。所以我说：

你走遍天下，你看见过这么伟大，这么崇高，这么瑰丽，这么充满了庄严的诗意的人民大会堂没有？

你没有想到你会用自己的肉眼，看到这么辉煌的奇迹吧？你的想象力太贫弱了，你经不起这童话般的强光袭击，你以为是做梦。

的确是这样。头一次走进人民大会堂，你简直就像是走进了童话的世界。下面说：

你不是做梦，这是在总路线的红星高悬前导下，亿万群众欢呼跃进的激流之中，风里，雨里，冰里，雪里……把人人理想的人民大会堂，用土，用石，用钢，用铜，用玻璃，用锦缎……以神眩目夺的速度，扎扎实实，坚坚固固地摆在我们面前的。

这是人民的力量和智慧的结晶！

这一段，我就把人民大会堂还没有盖好以前在外面所看到的都写在这里了。这里有从上海来的红星，有从东北来的钢材，有从青岛来的玻璃……写到这里自然而然地就会往前想了。

人民的力量和智慧得到解放和发展，还不过十年。这种童话般的楼台，在眼前的北京，已不止十座八座。

那一年，是我们的建国十周年。北京不止建筑了人民大会堂，还有其他的一些建筑，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试想十年以后，百年以后，人民的力量和智慧，更有无限量的发扬光大的时候，我们的祖国，该是怎样的一个美丽庄严的世界！

写文章的人都有他自己喜欢用的一些比喻，我自己喜欢用大海中的一滴水作比喻，现在再回到头一段来：

朋友，让我们把自己的一滴水，投进这浩荡无边的力量和智慧的海洋中去吧。

开头是说像一滴水投进了海洋，觉得自己是那样渺小；这里是说要死心塌地把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投进这个海洋。

下面讲怎样写《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这个题目，是《北京晚报》出的。从一九六三年起，《北京晚报》就有个征文，总的题目就叫《我和北京》。

征文开始的时候，《北京晚报》就来找我写文章，可是我好久都写不出来，特别是看多了《我和北京》的文章，我就越不敢写了。

《我和北京》这个题目，同《走进人民大会堂》一样地大。在北京住过的人，从外省来的人，从外国来的人，都有他自己对北京的观感。像我这样在北京住了这么久的人，怎么会没有话讲呢，可是我就是不知道从哪儿讲起。这时候，我还是相信我的初念。就是拿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到脑子里来的头一个思想是什么？这个头一个思想，往往是最深刻的也可以说是长久隐藏在灵魂深处的，那么，我就照实写了。这篇文章，删得很多，最初引用了许多外国朋友的话，后来都删掉了。因为写得太详细，就会影响到文章的概括性。这篇文章，我是这样写的：

“我和北京”这题目，在我的脑海中不知翻腾多少遍，不是没有文章写，而是不知从何写起。一个在北京住过大半辈子的人，对于今天这个在全世界人民心目中，腾光溢彩的北京，还能没有话说吗?

常言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我还觉得，“会写的不如会念的”。你的感情只要有一点不真实，读者一下子就会念得出来。所以，要对读者真实，首先要对自己真实，要把自己的真实的感情写出来。因此我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实话，“不是没有文章写，而是不知从何写起。”底下还是实话：

我坐在窗前，拈起笔，压下沸腾的情绪，静静地想：正因为我在北京度过了大半辈子，我和它有万缕千丝的牵连，我对他有异样复杂的情感，特别是在解放十四年后的今天，无论我从哪方面下笔，都描写不出她的翻天覆地变化的全面！捧起一朵浪花，怎能形容出大海的深广与伟大？

这里我用起“浪花”“大海”来了。但是这个比喻我自己还是满意的。因为浪花的确很小，大海实在很大，捧起一朵浪花来实在没法形容出大海之大。例如《我和北京》的征文里有多少朵浪花，有写得非常非常好的，但毕竟还是一朵浪花。所以这样写我自己满意，读者是不是满意，那再说。

我写过北京没有呢？写过的：

记得在四十年前，青年的我，远远地在地球的那一面，回忆着我热爱的北京，我是这样辛酸地写的：“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色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北京，我的故乡，是一无所有！”

那是我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在外国，看到人家街道宽阔、干净，有汽车，有电车，没有尘土，没有灰色的城墙，没有流汗的人力车夫，只看现象，不看本质，仿佛人家过的是不受压迫的生活，至少不像我们这样。对比起来，我就说：“我的北京，我的故乡，是一无所有!”但是我也写“北京虽然是一无所有，但是它是我的家，灰色的城墙里，住着我所喜爱的人，飞扬的尘土，何时再容我嗅到故乡的香气。”你看那时候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微薄的愿望，我只要闻一闻北京泥土的气味就满足了。过去我写到北京的时候就是这一次，这就是四十年前我所写的北京。

从那时直到十四年前的北京，真是一无所有吗?她在三座大山的重压之下，有的是贫穷，有的是痛苦，有的是愤怒，有的是耻辱……她在灰尘和血泊之中，挣扎呼号。

这些就用不着我说啦，大家都晓得北京所受的耻辱是太多了。我就生在庚子年，大家想想庚子年的北京是个什么样子!

终于在十四年前，来了千万双钢铁般的手臂，把她扶了起来，一个洪钟般响亮的声音，在它的天安门上，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使得全世界的各个角落，千千万万白色，黑色，黄色，棕色的脸，一齐回转过来，以震惊热烈的神情，向着北京仰望。

从那时起，我的热爱的北京，像一朵朝阳下亭亭出水的芙蓉，皎洁，挺拔，庄严，美丽，在万头攒动，万目共瞻之下，愈升愈高……

因为我头一次写北京是在外国写的，所以再写到北京的时候，就很容易把外国人对北京的看法，对中国的看法跟十四年前对比。以前在外国，作为一个中国人是没有什么光荣的，受尽了人家的歧视，这是说不完的。但是从十四年前起就完全不同了。写这篇文章，我就采用了对比的写法。

芙蓉就是莲花。我们中国的传统，词汇里常常用“出水芙蓉”来形容非常干净，非常美丽，晶莹透亮的神圣的东西。在这个地方就不能用“大海”来比喻了，它就是一朵出水芙蓉。

在拂面的浩荡东风之中，中国人民高举的革命大旗的旗影下，我们听到了多少白色，黑色，黄色，棕色皮肤的朋友们，对我们所说出的，兴奋激动，热情洋溢的话语：北京的繁荣欢乐，给他们以深切的鼓舞；北京的飞跃前进，给他们以奋斗的力量；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们艰苦曲折的、争取平等、自由、民主、独立的道路上，映照出无限的光明。

下面就是外国朋友们讲的话，“北京的繁荣欢乐，给他们以深切的鼓舞”，因为中国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北京的飞跃前进，给他们以奋斗的力量”，他们觉得我们中国是给他们做了一个榜样；“北京的同情和支援，在他们艰苦曲折的、争取平等、自由、民主、独立的道路上，映照出无限的光明”。下面还有：

我的一无所有的北京，我的疮痍满目的北京，在短短的十四年之中，竟然变成一个全世界人民所热爱所仰望的、光辉灿烂的北京，这岂是浅薄渺小的我，所梦想得到的?

呵，我的崭新伟大的北京!我含着晶莹的顶礼的热泪，向你捧上一颗感激奋发的微小的心，这颗心，将永远在你的伟大的心的领导之下，和全世界人民的心，一起坚强地跳动，直到我们的斗争彻底胜利的明天!

这篇文章就是这样结束的。

这篇文章，原来征文的题目是《我和北京》，但是，应征的人都不一定用这个题目。尤其是我写的这篇文章的内容，写到的不是我一个人和北京的关系，乃是全世界的人同北京的关系。这同当前形势以及我参加的一些社会活动是结合着的。一想起北京就不光想到我一个人，也不光想到北京人，而是全国人，乃至全世界人。因此，文章的题目是《全世界人民和北京》。

以上是不是把九个问题都回答了，我不敢说；但是，我就是这么一个学生，我所能够回答的就是这些了。

以下再回答第十个问题：怎样练基本功。

两年以前，我在这里给函授学校的同志们也讲过这个问题，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我也看到不但是我，就是别的同志来讲，差不多都是那几句，只不过是我讲得浅薄，别人讲得深刻而已。

讲到练基本功，总是说要多看，多读，多写。多看别人的文章，多读别人的文章，多写自己要写的文章。

在讲怎样练基本功的时候，我就想起毛主席的教导来了。

毛主席《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我自己常常学，每学一次，就有一次新的体会，得到新的启发。

毛主席指出“第一，要向人民群众学习语言。人民的语汇是很丰富的，生动活泼的，表现实际生活的”；“第二，要从外国语言中吸收我们所需要的成分”；“第三，我们还要学习古人语言中有生命的东西”。这一点我觉得我们都要好好地学。我们要学人民的语言。你看现代作家里，凡是生活在人民群众中的，生活在火热斗争中的，他的语言就非常的丰富。还有外国的、古人的作品中的可以吸收的东西也要学，当然我们不要去学什么“冷冷清清”，什么“小园香径独徘徊”，我们要学那种生动活泼的有生气的东西。这样去学，是够我们学一辈子的。这种学习，真是“除死方休”。

毛主席还引用了鲁迅先生讲怎样写文章的一段话：

第三篇，是从《鲁迅全集》里选出的，是鲁迅复《北斗杂志社》讨论怎样写文章的一封信。他说些什么呢?他一共列举了八条写文章的规则，我现在抽出几条来说一说。

第一条：“留心各样的事情，多看看，不看到一点就写。”

讲的是“留心各样的事情”，不是一样半样的事情。

讲的是“多看看”，不是只看一眼半眼。我们怎么样？不是恰恰和他相反，只看到一点就写吗?

鲁迅先生著作等身，他是不是看到一点就写呢？不是的。看到一点就写，一定很肤浅。比如说，你看一个人只看了一眼，他的眉眼之间有什么特点你都没有看出来，那你当然写不好。所以要多看看，这是很重要的。

第二条：“写不出的时候不硬写。”

我们怎么样？不是明明脑子里没有什么东西硬要大写特写么？不调查，不研究，提起笔来“硬写”，这就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硬写实在很苦。我们小时候作作文，实在苦得很，就因为那是硬写。那时候老师出的题目就很难写，例如“富国强兵论”，这里边又有政治，又有经济，又有军事，不但我写不出，在座的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能写得完全。可是老师就给我们出这样的题，那才叫硬写呢。不过这种题目也有好写的时候，反正不但你不懂，老师自己也不懂，那你就写呗。写的人不会调查，又不会研究，出题的人也没有调查，也没有研究。他要有调查研究，就不会出这个题目了。现在我们要是脑子里没有什么东西就别硬写。自己别给自己吃这种苦头。

第四条：“写完后至少看两遍，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句、段删去，毫不可惜。宁可将可作小说的材料缩成速写，决不将速写材料拉成小说。”

孔夫子提倡“再思”，韩愈也说“行成于思”，那是古代的事情。现在的事情，问题很复杂，有些事情甚至想三四回还不够。鲁迅说“至少看两遍”，至多呢？他没有说，我看重要的文章不妨看它十多遍，认真地加以删改，然后发表。文章是客观事物的反映，而事物是曲折复杂的，必须反复研究，才能反映恰当；在这里粗心大意，就是不懂得做文章的起码知识。

写出来的文章，不但要反复地看，要多看几遍，还要反复地读。我刚才说过：“会讲的不如会听的”，“会写的不如会看的”。你写得好不好，读者一看就看出来了，一听就听出来了。所以你写好了以后，顶好读一读，看看有没有人家听不懂的地方，有没有拗口或不顺的地方。

第六条：“不生造除自己之外，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

这就是说，你用的形容词，你懂，别人不懂，就失掉了写文章的意义。文章是写给别人看的，不是“结绳记事”。结绳记事是自己结个疙瘩自己记住，别人晓不晓得没有关系，写文章就不行了，你生造形容词别人看不懂，等于不写。而且你白费工夫写，人家还得白费工夫猜。

我们“生造”的东西太多了，总之是“谁也不懂”。句法有长到四五十个字一句的，其中堆满了“谁也不懂的形容词之类”。许多口口声声拥护鲁迅的人们，却正是违背鲁迅的啊！

我念的这两段是关于学习语言的。《反对党八股》这篇文章我希望你们都常常学，细细看。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我打算讲的就是这些。

楼适夷

楼适夷（1905—2001），男，原名楼锡春，浙江余姚人。著名作家、翻译家、出版家。人民文学出版社原副社长兼副总编辑。

1928年入上海艺术大学。受五四运动的影响，开始写作。1929年留学日本，修俄罗斯文学。1931年回国，主要从事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和中国左翼文化总同盟的党团工作，任左联机关刊《前哨》《文学导报》编辑。后参加反帝同盟，在中共江苏省委工作。1933年被捕，1937年出狱。历任新华日报社副刊编辑，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理事，《抗战文艺》及《文艺阵地》编辑、代理主编，新四军浙东根据地浙东行署文教处副处长等职。1946年以后编辑过《时代日报》《作家》和《小说》月刊。1949年至北京参加第一次文代会，并当选为作协理事。建国后历任东北军区后勤政治部宣传部长，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社长、副总编辑、顾问，《译文》编委。中国作家协会理事、顾问。2001年4月20日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七岁。

代表作品有短篇小说集《挣扎》《病与梦》，散文《话雨录》《适夷散文选》《四明山杂记》，诗集《适夷诗存》，译著《在人间》《契诃夫、高尔基通讯集》等。

鲁迅诗四首讲解

◇楼适夷

自题小像

灵台①无计逃神矢②，风雨如磐暗故园③。

寄意寒星荃④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⑤。

惯于长夜过春时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⑥。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⑦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⑧。

无题

万家墨面⑨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亥年残秋偶作

含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注释】

①灵台：指心。古人以为心脏是最灵敏的，当时还不知道脑子是思想的器官，以为一切思想感情，都是从心中发出和由心来接受的，把心称作灵台。

②古罗马神话，说丘比特是司恋爱之神，其形象为一个婴儿，背有双翅，手持弓矢，他的矢射中谁的心，这人就陷入恋爱的狂热之中。

③磐：是扁厚的巨石，五代诗僧贯休有“黄昏风雨黑如磐”句。指当时祖国，在帝国主义侵略与封建统治下黑暗的景象。

④荃：是一种芳草，《楚辞》：“荃不揆(察)余之衷情兮”；王逸诠释，荃是指楚王，泛指中国人民，还不能体察诗人愤世忧国的衷忱。作者在这里是用了《楚辞》的用语。

⑤轩辕：上古神话中的黄帝，传说黄帝生于轩辕之丘(在今河南省新郑县)，因称黄帝为轩辕氏，作为汉族始祖，并常用以代表中华民族。

⑥丝：白发。

⑦大王：聚众称霸的强盗，自称大王，这里指国民党统治时期互相侵并的反动军阀。

⑧缁衣：黑衣。

⑨墨面：脸色漆黑如墨，或把墨涂在脸上。《孟子》：“歠粥面深墨”，是说父母之丧，做儿子的不吃饭，光喝粥，脸上涂墨，表示哀痛。这里指人民遭逢灾难，风雨与饥饿，使脸色发黑。

蒿莱：野草蔓生，高可隐人。国民党镇压人民革命，连年内战，农村中庐舍为墟，田野荒芜，多少人民栖息在野草丛中。

动地哀：震动大地的哀声。李商隐诗：“黄竹歌声动地哀。”按《黄竹歌》见《穆天子传》，谓周穆王哀大地人民的饥寒，作《黄竹歌》以悼之。这里引用成语。

广宇：广阔的天下，泛指全中国以至全世界。表示诗人的心与中国及世界人民结合在一起。

亥年：一九三五年，旧历乙亥。

秋肃：秋天的肃杀之气，使草木凋零，万像萧索。

尘海：尘世，指人间。

金风：古有阴阳五行之说，说金、木、水、火、土五气，运行天地万物。金在方位上表示西方，在时序上表示秋天，故金风即秋风。

菰蒲：菰是茭白，蒲是菖蒲，都是水生植物，长得很高，在江湖边生长，样子和芦苇差不多，也可以采为食物，由于民不聊生，连这种水中的野生植物，也被穷人采食殆尽。因为行船往往在有菰蒲处停泊，现在连菰蒲都被采尽，已经没有可以停舟之处了。

荒鸡：不按时啼鸣的鸡。

阒寂：静寂。

阑干：纵横。夜间星斗当空，天将晓时，就横斜到天边上去了。所以“星斗阑干”即快近天亮的时候。

【参考】

(1)《自题小像》作于一九〇三年，可以参考近代史关于当时形势的记述，了解作者创作此诗时的历史背景和他在当时所表达的心愿。

(2)第二首作于一九三一年国民党反动统治白色恐怖最猖狂的时期，可参看作者《中国无产阶级文学与前驱的血》(《鲁迅全集》第四卷二二一页)及《为了忘却的记念》(《鲁迅全集》第四卷三六六页)二文。

(3)《无题》与《亥年残秋偶作》，分别作于一九三四、一九三五年，可以参看作者《无声的中国》(《鲁迅全集》第四卷九页)和毛泽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一〇一页)及《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一文中第一节《目前政治形势的特点》(《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一三七页)。

我对语文没有多少修养，更说不上专门的研究。学校叫我来讲一次课，这对我是一个难题，既然推不掉，就只好硬一硬头皮上场。现在来讲一讲鲁迅的四首诗。过去“讲座”上讲过毛主席的诗词，又讲过胡乔木同志的词，大家对这方面似乎很有兴趣。我们现在不提倡大家来写旧体诗，但是前人和近人的作品中，有许多宝贵的东西，是值得我们欣赏的，这对于提高我们文化、艺术和思想修养，有很大好处。伟大的思想家、文化战士鲁迅先生的作品，是我们宝贵的文学遗产，他主要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小说、杂文、政论和学术研究著作。在鲁迅先生这些著作中，特别是后期的杂文，思想性很强，可以说已经达到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的高度，值得我们反复学习。和他的别种著作比较起来，他写的诗并不多，根据《鲁迅全集》所收，和周振甫先生《鲁迅诗歌注》一书所辑录的，共六十余首，其中除“五四”运动初期为当时开创新诗风而写的几首白话新体诗，和“左联”(即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时期为“左联”所办的群众小报《十字街头》等所写的民谣体诗歌外，大部分都是旧体诗，而且都不是为发表而写作的。他自己从不以诗人自居，人家请教他关于诗歌的问题，他总是说自己对诗是外行。生前他自己没有编印过诗集，这些诗是后来由别人收集起来，编在他的《集外集》中的。但正如郭老在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鲁迅诗稿》一书中所作序言所说：“鲁迅先生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他的诗，极大部分是直接抒写胸襟的抒情诗，在这些抒情诗中，表现了他对现实社会强烈的爱憎和高昂的战斗意志。他对自己所经历的黑暗统治，始终怀着无比的憎恨，而对于祖国、对于人民则怀着满腔的热爱。鲁迅先生崇高的思想境界与革命品质，在他偶然写作的诗歌中，也放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辉；同时他的精严的艺术风格，也为他的诗创造了高度的艺术境界，例如在国民党反动派血洗中国、实行残酷恐怖统治时期，他写的“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这样的诗句，发出多么激昂的革命乐观主义的声音，对当时苦难深重的人民是多么巨大的鼓舞力量。又如“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样的诗句，结合今天毛泽东思想所教导我们的，对敌人要永不屈服，而对人民则必须具有完全、彻底地全心全意的服务的精神。表达这种精神的诗句，不是值得我们永远传诵么？

中国旧体诗格律很严，节奏音韵都有规律，这一方面容易束缚思想的驰骋，增加了学习上的困难，但另一方面学会了那种格律，有些人便以为只要凑字凑调，就可以写诗，这是不好的，它很容易养成一种习套，往往有些诗根本没有多少新鲜的诗的内容，由于外表的形式，也被算作一首诗。真正好的旧体诗，尽管在一套规定的格律中却不受格律的束缚，能够自由地驰骋思想，创造新的境界，给人一种强烈的感染力。毛主席的诗词是这样的，鲁迅先生的诗也是这样的。这需要很深的修养，很大的功力，几乎每字每句都要经过千锤百炼，高度铸造，使字里行间，蕴藏着广阔、深刻思想。在鲁迅先生的诗里，用严格的格律所铸成的像音乐一样铿锵的音节中，有一种深深沁入人心的力量，使我们的思想感情，自然而然地受到他的感染，受到他的震动，使我们的心神，不知不觉地进入到作者所创造的艺术境界中，这是一种使人的精神世界提高、扩大和深化的艺术力量。常常讽咏这样的诗，是很高的艺术享受，也是很好的思想修养的一种方法。由于鲁迅先生的诗，概括得广，含蓄得深，对于今天一般读者，也许读起来会感到困难，必须借助于讲解。现在已经有一些注解鲁迅诗的著作，我们可以拿来作为参考。不过各人的注解，都不免多少带上一些注解者个人的主观成分，只能作为参考。我今天的讲解，仍旧是有许多主观的、不正确的东西，目的只是为了介绍大家自己去读，去领会，去理解，去欣赏。

这里选的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四首。

一、自题小像

《自题小像》是鲁迅先生青年时代的名作，也是他一生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战斗到底的宣誓书。据鲁迅先生一九三一年五十一岁时自己书写的一张条幅中提到这首诗时说：“二十一岁时作，五十一岁时写之，时辛未二月十六日也。”那就是一九〇一年到一九〇二年之间，鲁迅先生出国前写的。但据许寿裳先生的回忆，则为一九〇三年鲁迅先生在日本时，题在自己的照片上，送给许先生的。于是关于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与地点，便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但我们只要搞清写作的历史背景，至于写诗的具体时间地点的出入，关系就不很大了。

我们知道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叶，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已经深入中国。逼使中国国民经济陷于崩溃状态，农村破产，民不聊生，清朝封建统治腐败无能，对外已失去抵抗的力量，倒是想依靠帝国主义势力来维持自己垂危的统治，只知一味的媚外，把国家的主权，人民的利益，大批地送给外敌，使人民陷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被剥削被奴役的水深火热的境地。国内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者企图在不根本改变封建制度的基础上，建立资产阶级的君主立宪国家，便发生了一八九八年的维新变法运动，这就是历史上的所谓“戊戌政变”，其结果是彻底地失败了。一九〇〇年，义和团反帝爱国斗争，遭到帝国主义八国联军的直接武装镇压，也由于当时还没有先进的工人阶级的领导，而悲惨地失败了。到一九〇一年，订立了《辛丑条约》，割地赔款，造成列强在中国瓜分势力范围的局面，当时的中国，真正是处在危亡一发的时期。这便是鲁迅先生写作这首诗的历史背景。我们了解了这样的一个历史背景，就会理解鲁迅先生写这首诗时的心情和气概。

年轻的鲁迅先生，面临当时祖国所处的形势，在这首短短的诗篇里，抒写了自己忧国愤世的沉痛、郁勃的心情和献身于祖国人民的愿望。诗的前半首，“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形象地概括了当时的客观形势和自己的心情。“灵台”是指诗人自己的心。“神矢”用罗马神话故事中的典故。神话中说：丘比特是司恋爱的神，其形象是一个裸体的孩子，背上长有一对翅膀，手里提着弓箭，在天空中飞翔。他的箭向人们射击，无论男女，谁要是被他的箭射中了心窝，这个人便会陷入恋爱的狂热之中而受到极大的痛苦。作者把关于男女爱情的典故，引申为自己对于祖国的热爱。祖国危在旦夕的形势，像爱神的利箭一般射中自己的心头，使自己陷入对祖国人民的热爱，而引起极大的痛苦。因此这一句诗的意思，是面对这样的现实形势，自己献身于祖国的责任是无可逃避的。

第二句“风雨如磐暗故园”，说明像风雨飘摇一般的祖国的垂危的局势，风雨形容形势的动荡，也形容了天昏地暗的景象，一般文章中经常引用《诗经》中“风雨如晦”这一成语，鲁迅先生这里作“风雨如磐”，磐即磐石，它不但写出了动荡与昏暗，同时也写出了对人民的压力，使这一句诗更增加了力量。“故园”一般指“故乡”“老家”而言，这里是指祖国。

但诗人有意要担负起责任来改变这样的现实——把祖国从危亡中挽救出来，必须唤起人民群众与他一起起来奋斗。第三句“寄意寒星荃不察”，写自己要把一片救国的心意，诉之于人民。大地既然是一片黑暗，夜空中只有几点寒星在闪闪发光。诗人把自己的心情寄托于夜空的寒星，希望星光照亮大地，但是寥寥的星光还是照不亮大地的。“荃不察”的荃是屈原《离骚》中的用语，《离骚》中有一句“荃不察余之衷情兮”，王逸解说“荃”是指楚王而言，那么鲁迅在这儿应该指的是祖国人民；也有一种说法，“荃”只是加重语气的冠词，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加强“不察”的语气，两说不同，但这里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不为广大人民所了解，找不到同调，因当时广大的人民群众还没有觉醒，还不知道应该怎样为自己的命运起来斗争，则意思是一样的。正因为如此，作者就更有力地表达了自己忧愤、沉郁的胸襟。

但诗人并没有为这忧郁的心境所压倒，最后一句“我以我血荐轩辕”，用自己的血献给自己的民族，便毅然地从这种被压抑的心情中摆脱出来，发出慷慨激昂的誓言。他知道必须斗争，必须以不惜牺牲的大无畏精神，才能改变这一现实，便立志献出自己的一生，甚至不惜用自己的鲜血，来为祖国人民而斗争，充分地显示了鲁迅先生的革命的英雄气概和战斗精神。我们看看，只是短短的四句二十八字，就极其形象地表现了一位先驱者的一种很细致，很复杂，也很深刻的献身的精神。如果读前三句，使我们感到一种很大的沉重的压力，那末最后一句，就会在我们的眼前，涌现出一个高大的革命战士的英雄形象．

二、惯于长夜过春时

《惯于长夜过春时》，是鲁迅先生诗中传诵最广的一首，作于一九三一年二月，“左联”五作家柔石、殷夫、胡也频、李伟森、冯铿等惨遭国民党反动派残暴杀害的时候。后来，在一九三三年四月引用在鲁迅先生为纪念他们而写的《为了忘却的记念》的一篇文章中。国民党反动派于一九二七年扼杀了中国的大革命，篡夺了人民的胜利果实，实行法西斯统治。它统治的二十二年，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残酷、最黑暗的白色恐怖时期，当它的统治愈是遭受人民的反抗而接近灭亡的时候，也愈显出它的野蛮而残酷的兽性。三十年代初期正是人民力量日益壮大的时期，由中国共产党所树立起来的革命的红旗，从井冈山蔓延到福建、江西、湖南的广大区域，武装斗争的星星之火，势成燎原，反动统治的军事“围剿”，遭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在国民党统治区里，到处掀起了人民反抗的怒潮。在文化战线上，也同时展开了对反动统治的革命攻势，一九三〇年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开展了声势浩大的革命文学运动，无情地揭露国民党的罪恶统治，号召广大人民起来斗争。反动派的走狗文人不能抵挡无产阶级的革命文学，加紧做垂死的挣扎。疯狂地加紧白色恐怖，查禁书报，封闭书店，逮捕作家，秘密处死。一九三一年的一月十七日，属于“左联”的五位青年革命作家，突然在一次集会中遭受逮捕，经过了二十天的秘密监禁和残酷刑讯之后，与他们同难的二十三位同志一起，在一个黎明前的黑夜，被秘密杀害了。当他们被捕的时候，这危险也立刻逼近到鲁迅先生的身边，使他不得不阖家出走，寄居在一个旅馆里，度着亡命的生活。我们可以想象，当年轻战友们惨死的消息，突然传到流寓中的鲁迅先生耳边时，他是陷在一种怎样悲痛和愤激的心情中。这一首诗，便是这种悲愤心情中的产物。他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中，记述自己写诗时的情景说：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诗的前半首“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实写了作者当时的处境，同时也艺术地概括了国民党黑暗统治下的总的形势和广大人民的遭遇。这是人民斗争正在胜利前进的“春时”，绚丽的阳光和灿烂的花朵，正将装点着整个的大地，但是黑暗还没有死亡，人们还是在漫漫长夜中经历着煎熬的生活，盼望着黎明的到来。在这样的黑暗长夜中，我们看见这位昂然屹立的战斗的诗人，几十年战斗过来的辛劳的岁月，已经在他的两鬓染上点点星霜，映照出他的勇猛前进的姿影。诗人的想象从这里驰骋前进，他仿佛在梦中看见慈母的泪眼，他也看见反动派的动荡不定的垂危的统治。这位泪眼朦胧的母亲，是远在北国的诗人自己的老母，也是全中国千百万把自己的儿子献给祖国与人民的所有的母亲，特别是当时的牺牲者柔石的双目失明的母亲。而那些使天下的母亲流尽血泪的反动派的强盗头子们，在全国人民的反抗声中，江山不固，末日将临，当时国民党各派内部倾轧很剧烈，互相争权夺利，蒋介石下面的当权派屡有变动。所以诗里说“城头变幻大王旗”。

紧接着从第五、第六句转入正题，“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诗人得到战友牺牲的消息，他用一个“忍”字，表达了“不忍”和“岂忍”，也即是“忍无可忍”的无限悲痛的心情，而且使这悲痛立刻化成一股愤激的力量。“怒向刀丛觅小诗”，尽管眼前是一片刀山，一片血海，也要愤怒地冲杀过去，绝不为这血腥的恐怖所震骇。这里显示了作者的强烈的战斗精神。

诗人的激情，写到这里已到达了最高的顶点，于是又回复到处身的实景，“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越是接近黎明的时候，黑暗也越是深沉，反动统治越到将灭亡的时候，也越是残酷，战斗的局势还是十分严酷的，面对这样严酷的战斗，诗人的情感从激越转入沉静，就只见一片如水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身上的黑衣，竟不知道要把自己悲愤的诗歌，写到什么地方去。当然，诗人是知道的，尽管“夜正长，路也正长”，反动派的统治尽管如何的严酷，“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而今天，正是鲁迅先生所指出的那个“时候”，我们反复地讽咏这首小诗，我们的眼前，便会历历如绘地重现五位青年革命作家的不朽的面影，看见革命前辈们所经历过来的痛苦的但是光辉的道路，而从中吸取新的战斗的力量。

三、无题

这首诗写于一九三四年五月，是写给一位日本朋友新居格的。新居格是一位作家、社会评论家，在当时的日本他也多少有一些进步的思想，鲁迅先生这首诗，向异国友人诉述当时中国的现实情势和它光明的未来。鲁迅先生曾于一九二七年二月，在香港作了一次题为《无声的中国》的演讲，那时讲的是中国的语文问题，广大人民受着重重因袭的束缚，不能自由地使用自己的语言文字，表达自己的真实的思想感情，“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这样就形成了“无声的中国”。这“无声的中国”，也恰当地形容了后来在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下，人民被压抑得连气也喘不出一口的现象，反动统治野蛮地摧残了人民的一切言论，用血腥的高压手段，强迫人民陷于无声的窒息的境地。但无声只是一种表面的、暂时的现象，真正中国人民的声音，在共产党所开辟的解放区里，在国民党统治区的地下，却正在发出惊天动地的雷鸣，震撼着整个的国民党统治，而最后终于把它彻底地摧毁。鲁迅先生通过和广大人民的血肉联系，敏感地在黑暗统治的沉寂无声中，听到了这种威力无比的人民的声音，这就是这首诗所表达的主题思想。一九三二年秋，鲁迅先生和当时从鄂豫皖苏区秘密来沪的陈赓同志会晤，当时陈赓同志向鲁迅先生介绍红军反围剿战斗形势，特别描写当时的一些战斗场面，说红军与国民党军队战斗时，往往武器与人力都处于劣势，而战士在战场中奋勇战斗，呼号冲杀，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倒敌人的声势。敌军一听到红军呐喊的声音，便胆战心惊，丧失战斗的能力，纷纷缴枪投降。鲁迅先生听了他的叙述，神情非常激动，仿佛亲自听到了红军呼号的声音。正由于鲁迅先生的心与整个中国广大人民的心是息息相关地连结在一起的，所以在中国最黑暗最艰苦的时期，当千万人民处于水深火热，遍地蓬蒿，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深重的哀痛之中，甚至连一声歌吟也无法泄露，表面上显得万籁无声，一片沉寂的时候，就已经听到这种预告春天即将到来的惊雷的声音。春天现在已经来到了中国，全中国处处充满了欢乐的歌吟，鲁迅先生诗中所描写的中国，已经成了历史的陈迹。但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黑暗势力还很强大，凶恶的大小霸权主义者、社会帝国主义还在全世界推行它的疯狂的侵略政策与战争政策，在侵占别国的土地，屠杀别国的人民，扼杀人民的解放斗争，全世界还有广大地区的人民正在黑暗统治下苦苦挣扎，过着“万家墨面没蒿莱”的岁月。和鲁迅先生一样，今天中国人民放眼世界，“心事浩茫连广宇”，深信一切革命人民的坚强的斗争意志，和无比强大的力量，像地下的火山一样，正郁积着愤怒的火焰，随时随地都会立刻迸发出来，不管表面上似乎显得多么的沉寂无声，而惊天动地的风雷，很快地就会震荡这个世界，不管一切反动的力量，在表面上似乎显得多么强大，但最后必然要在人民的巨雷声中，化为灰烬。毛主席于一九六一年亲自书写了鲁迅先生的这首诗，送给访问中国的日本人民的友好代表团，更使这首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名诗，传诵于世界人民之口，成为鼓舞斗争的号角。

四、亥年残秋偶作

《亥年残秋偶作》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鲁迅先生的最后一首诗，作于一九三五年的暮秋，这一年的干支是“乙亥”，因此题作“亥年残秋偶作”。这时候，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军，已经从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侵占东北以后，深入到中国的北部，他们要占领全中国，要把整个中国从几个帝国主义国家都有份的半殖民地状态改变为日本的独占殖民地，全国人民的生存，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广大的人民群众都要求抗战救亡，但代表大土豪、大劣绅、大军阀、大官僚、大买办的国民党反动派，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他们认为与其让人民起来抗战，还不如让帝国主义来统治的好。他们组成了一个卖国集团，在他们的面前没有什么当不当亡国奴的问题，他们的利益和帝国主义是不可分离的，于是在日本的侵略面前节节退让，不但订立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断送祖国的半壁河山，而且倾其全力企图扑灭积极要求抗日的工农红军，并加紧镇压广大爱国人民的救亡运动。鲁迅先生当时大病初愈，身体非常衰弱，国内外许多朋友，曾先后几次劝他出国休养，但他不愿离开自己正在战斗的垂危的祖国，认为这正是祖国最严重的关头，作为一位文化战士，他要拿着自己的笔，鼓舞战斗中的人民，为拯救祖国，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也正在这个时候，中国工农红军，终于以超乎寻常的毅力，战胜了军事上的、政治上的和自然界的无数艰险，经历了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到达了陕西北部，与陕北红军会合，巩固地建立了陕北革命根据地，使中国革命转危为安，使全国人民对革命的前途和抗日救国运动的前途有了新的希望。鲁迅先生已经更加清楚地看到中国与人类的未来，知道离黎明的到来已经不远了。这首诗，便是在这样的历史环境和斗争情绪中写出来的。它深刻地写出了自己对大动乱局势的深沉的感触，和作为一个战士的革命乐观主义的坚强的信心。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他把威胁全中国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凶焰，和国民党的残暴黑暗的卖国统治比做深秋时节的肃杀之气，这种反动气焰虽然是多么令人惊心，但作为一个战斗的革命作家，却永远不会被这种气焰所吓倒，而敢于把春天的温暖通过自己的笔端去鼓舞苦难深重的人民，鲁迅先生把这个看作自己的职责，在任何残酷的迫害之前，决不表示丝毫的退缩。这开头的两句诗正有力地表现了作者大无畏的战斗精神。有的同志说第二句中的“敢”字，和前一首“敢有歌吟动地哀”的“敢”一样，解作“不敢”和“怎敢”的意思，这和鲁迅先生作诗的精神和他一生战斗的事业是不相符合的，因此，和前诗的“敢”不同，应该解作“敢于”的意思。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当然，当时反动统治阶级一片混乱的局面，不能不令人觉得世事苍茫，感慨万端。那些平时高踞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国民党文武官员，都在敌人的进攻面前仓皇奔逃，他们昨天逃出东北，今天又准备从华北撤走，栖栖遑遑，不可终日，在凛冽的秋风之下仆仆奔波，显出一片亡国的混乱景象。反过来回顾作者自己的处境，在疯狂的迫害下，战斗是愈来愈残酷了，鲁迅先生多年来一直受到国民党反动派的通缉，过着半地下的生活，特务文人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对他的造谣和攻击，他的著作也处处遭到封锁和摧残，他深深认识到在尖锐的斗争中只有坚决地固守自己的战斗岗位。“老归大泽菰蒲尽”，大泽菰蒲，是归雁栖食之所，菰蒲已尽，即表示没有后退之路。也有一种解释，菰蒲是泊船之处，没有菰蒲，即没有归舶停留的地方，其意义一样，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这一联的下句“梦坠空云齿发寒”，表示面对这祖国危亡一发的时机，忧心忡忡，连睡梦中也好像从虚空中掉下来一般，突然惊醒过来，感到毛骨悚然，齿发生寒。“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他竦立在暗夜中倾听，四周围是一片沉寂，连鸡声也听不到。(鸡不按时而鸣，称谓荒鸡。)从“尘海苍茫”到这一句深刻地描写当时一片黑暗、绝望的情景，诗人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但是革命战士的鲁迅先生总是在绝望中看见希望，他抬起头来，看看长夜的天空，星斗已经横斜了，这是东方快要破晓的信号，红军长征的胜利，和全国人民一致要求抗日的愿望，正象征着祖国黎明的到来。

上面，我简单地讲了鲁迅先生的四首诗，我讲得很浅陋，很难恰当地传述这些诗中所创造的高度的思想和艺术境界，可能对大家的学习没有多少帮助。但我想通过上面四首诗的讲解，说明最好的艺术作品，总是深刻地传达出时代的精神，这些诗中所描绘的时代，从本世纪初叶一直到三十年代以前，几乎包括了我国整个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这时期离开我们已渐渐遥远，年轻的同志们也许已经感到生疏，但先驱者在最困难、最艰苦的战斗历程中，不为任何困难所阻挡，不为任何艰苦所挫折的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和高度的革命乐观主义，这一种崇高的革命品质，必将随日月而常新，在任何历史时期，都是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的。

后记

◇张攻非

奉献在读者面前的这部《大师教语文》，称得上是一部空前绝后的著作。说“空前”，是因为它记录了历史上还不曾有过的几十位当代语言文学大师共赴同一课堂，向普通大众授业解惑的盛举；说“绝后”，是因为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国能否出现这样令人高山仰止的大师群体，我们并不乐观。因此，我们可以说，这部书是经典，是传世之宝。

这部独一无二著作的问世，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从1962年夏天到“文革”前。这是建国以后十七年中的末尾五年。国家初建，大批有志热血青年涌入国家机关投入祖国建设的高潮。他们经历过三反、反右、大跃进、反右倾等各项政治运动，独独没有经历文化学习的高潮。这不能不说是当时社会的巨大缺憾。

对缺憾的清醒认识，唤起了两位有识之士的特别关注。一位是孙起孟，时任中共中央统战部副部长、人事部副部长兼中华职业教育社总干事，他后来在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任上离休，享年百岁；另一位是我的父亲张知辛，时任中华职业教育社副总干事、中华函授学校校长，“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寿仅57岁。他俩从三十年代起，就是在周恩来总理领导下工作的挚友。他们共同商定举办“语文学习讲座”。

“语文学习讲座”从1962年夏天开讲，几年间举办200多期，平均每周一期。参与讲座的有叶圣陶、吕叔湘、王力等语言大师，也有老舍、冰心、赵朴初、赵树理、周振甫等文学大家，共40多位。叶圣老在一篇文章中记述了讲座的盛况：“北京讲课的地点，先借用长安大戏院，后来借用民族文化宫礼堂。每回讲课之前，场子里就坐得满满的，几乎没有一个空位子，也没有一个迟到的人。大家聚精会神，一边听一边记笔记。结束的时候不等主持人示意，全场早就掌声雷动了。这热烈的掌声实在是反映了学员们迫切求知的心情。”

叶圣老所说的广大群众迫切需要学习文化知识、提高语文水平的现实，在摧残文化的“文革”结束、百废待兴的70年代末，又一次显现出来。这即是延续“语文学习讲座”生命力的第二个阶段的时代背景。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文革”期间在秦城监狱关了八年的孙起孟重新走上领导岗位。在国家拨乱反正、全民族迫切需要提高文化水平的当口，他想到“语文学习讲座”曾经发挥的历史作用，提出重新编辑出版大师讲义的设想。他将这副重担郑重交付我的肩上，他强调说：这也是继承你父亲的遗志。

所幸据大师们讲课内容印成的200多篇讲义幸免于“文革”的涂炭，完整保存了下来。重新编辑的指导思想是，适应刼难后广大群众干部提高语言文化水平的需要，将讲义分为专题，以丛书形式出版。定名为《语文学习讲座丛书》（以下简称《丛书》），共分7辑，依次为：《语文学习的基础》《阅读与写作》《文章评讲》《应用文写作》《现代文选讲》《古代文选讲》《诗词选讲》。全书约120万字，序言分别由叶圣陶、吕叔湘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师承担，书名由卓越的爱国宗教领袖、书法大师赵朴初先生题写。

编辑《丛书》的8个月，是我终生难忘的一段经历。其间我最大的收获，是在有幸与大师们近距离接触的过程中，深切感受到的他们的高尚情操和人格魅力。

叶圣陶，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教育家、语言学家、出版家，从小就读过他的书，熟悉他的名字，但当你怀着敬畏而略带紧张的心情走近他，看到的却是一位慈眉善目、和蔼可亲的老人，感受到的却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暖。《丛书》要写序言，叶圣老二话不说承担了，而且很谦逊地邀请语言学家张志公先生、蒋仲仁先生和我，到他家“商量商量”。我们如约到了府上。京城的一月天，北风呼啸，寒气袭人。叶圣老打开正房的屋门迎接，拱手连说：“让各位受累了。”正房坐北朝南，一间是卧室，另两间打通，客厅书房共用。我们四人，正好围着八仙桌一边一个坐下。

叶圣老拿出他的序言提纲分发给我们，这让我吃了一惊。这样一位国学大师写一篇千字文是信手拈来的事，怎么事先要写提纲还交由讨论？我的眼神聚焦在每一个字上。第一页稿纸上，写了三段话：（一）叙职教社关于函授学校和语文学习讲座的创办和经过情形。附带叙影响及于其他地方的情形。此须请攻非同志写录资料。（二）叙讲座的盛况。机关干部，学校老师，部队官兵，商店职员，坐满民族文化宫大会堂，先时入座，如饥似渴，聚精会神，满意而散，如此全局，至今宛然在目。此段似宜带抒情笔调。（三）略叙此辑的编排，说明此辑各册都是“举一隅”，希望读者能“以三隅反”。文学作品的鉴赏足以启发智慧，开拓情思，对任何人都有益处，不限于专搞文学的人。作文是人人终身必须的技能。

提纲上的字是蓝色圆珠笔道，一笔一画，清楚工整而具功力。我问张志公先生，谁帮叶圣老复写的呀？张先生望着我，语气凝重地说：“是叶老亲笔复写的。”我当时所受的震撼，直到今天也想不出用什么语言可以形容。

再读叶圣老写给我的一封信：“攻非同志：来信诵悉。因为至善在外间开会，今天上午才回来，足下需要的原稿到此时方能寄上。有劳盼念为歉。来信说的话我不敢当。我只是个极其平常的人，不过不肯马虎是一向的脾气。不肯马虎往往会流于琐碎，也不一定是好事情。匆复，即请近安。叶圣陶 三月卄七日”。寄来的稿件信封上，叶圣老亲笔在8分邮票上方划了一条线並注明＂加重＂二字。落款写明：东四八条71号叶圣陶寄。这封信及信封在我看来，不啻经典文物。中华民族自古遵奉的平易、谦逊、关爱、低调的美德跃然纸上，令人感动。

我后来的几十年还多次讲述叶圣老的另一个故事。叶圣老住的房子是一个三进四合院。每到冬天，接他的司机快到时，他总是提前穿过三道院到门房等候。秘书说，您年纪大了，站风里冷。您在屋里等司机叫您吧。叶圣老回答，司机穿得少，跑出来容易感冒。时时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就是毛泽东所说的“一个高尚的人”。

《丛书》拟发两篇序，另一篇请吕叔湘先生撰写。吕叔湘先生是中国语言学界备受推崇的一代宗师，我到他家去取稿，因顾虑老人太忙，有意推迟了两天。吕老住建国门外普通楼房的三居室，我进门时，师母正在给他剪发。见我进门，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等你两天了。我不好意思地连连道歉並说出原委。吕老说，我的确很忙，理发都在家里，就为节省时间。遵守时间，才能忙而不乱。约定的时间都不守时，我就忙乱套了。我从吕老这里懂得了：约好的了事一定要准时，因为守时是对人起码的尊重。

我曾有机会同吕老聊天。有次他跟我聊语法。他说，语法不是一成不变的，中国的汉语语法包含：语法一、古汉语语法；语法二、外来语语法；语法三、约定俗成。他举例说明语法三，毛主席提出“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按规范说，应是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但毛主席这样说了，大家都这样说了，这就叫约定俗成，不能死抠原来的规范。

语言学家张志公先生讲过一个故事。他女儿中学新换的班主任名刘胐胐，这个胐字很生疏，张先生说没见过，读不出。第二天开会遇到吕叔湘先生便去请教，吕先生也说不认得。张先生回家查了康熙字典，才知道这个字不读“月”、不读“出”，而读“斐”。张先生的故事说明了一个道理，像吕叔湘那样的大学问家，不懂就说不懂，绝不装懂误人子弟。

再引几封书信，说明什么是大家风范。

赵朴初先生来信：“攻非同志：前函所谈临江仙词‘无声’之意，我未将我的意见说淸楚。我想，可不可把歌曲来做比喻。每支歌曲都有它的主旋律。这里的‘无声’便是这首词的主旋律。这支歌实际是于无声之处谱出的无声之曲。我在前函中说的前后呼应，不太妥切。不知这样比喻是否讲得淸楚一些。请代向周（振甫）先生请教，为荷。朴初 2.11”

另两封是王力先生的来信，第一封说：“《谈谈写信》已寄来，我在校样上加了一段话，不知来得及加印进去否。那一段话是：许多同志在信封上写王力（教授）收，把教授二字放在括号内或者把教授二字写得小些，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认为这也是没有礼貌的，似乎是说，你本来不配当教授，我不过注明一下，以便投递罢了。写给一个教授这样写不要紧，写给部长或主席也这样写，得罪了部长或主席，那就不好了。”在我复信几天以后，又收到王力先生的回信：“攻非同志：来信收到。你的意见是对的。我的文章那一段最后一句应删去。你看看是否收得住？请你代我补一句结束这一段话，好吗？”

王力先生的讲稿中，白居易《忆江南》中一句为“春来江水绿于蓝”，与中学课本的“春来江水绿如蓝”有一字之差。我不敢仅凭记忆贸然改正，于是请教古语文专家王泗原先生。在一个大雪天，王先生从西城白塔寺赶到北京图书馆查阅资料，又从图书馆赶到东城沙滩我办公的地点，将诗句出处的相关资料交给我。要知道，王先生患严重关节炎，平日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大雪天，他是怎样艰难地走过来的呀。我将王泗原先生查证的结果报告了王力先生，他复信说：既然《词综》影印本作“绿如蓝”，应依《词综》改正。因为“绿于蓝”不好解释，“绿如蓝”才好解释。

另一位元曲专家隋树森先生的精神也让我感动不已。他因中风卧病在床，仍坚持亲自核对修订原稿。我去看望他时，见他正一字一句用我已听不太清楚的语言口授需要改动的地方，由他弟弟在一旁记录誊写。

为老舍先生收入《丛书》的讲稿，我拜访了老舍夫人胡絜青老人。老舍东城的家，拐弯不远处有个小酒馆。说到老舍的创作，胡絜青老人讲到了那家小酒馆。当年小酒馆里的常客，多是挣扎在社会底层的黄包车夫。老舍经常与车夫混坐一桌，笔下淌出了《骆驼祥子》。

从大师们的身上，我亲身感受到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也更加真切地懂得了一个道理：道德与文章并重。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正是在道德与学问两方面都达到很高的境界，从而受到人们崇仰。

这套经大师们亲笔修订的《语文学习讲座丛书》，于1980年9月公开出版发行。两年内加印五次，发行量逾百万。同时面世的还有另编的、香港三联书店出版发行的80万字海外版。叶圣陶、吕叔湘先生说：《丛书》的出版“创造了出版史上的一个奇迹”。这是大师教语文的第二个阶段。

第三个阶段，即指当今。当今的语文学习存在哪些问题和困惑呢？第一、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就有高校宣布取消语文教学。拼钱学外语，成为社会的主导，国语遭到五千年来最无知的贬低；第二，中国语言文字中，道德及精神层面上的教育，被有意无意地忽视。原来教材上的《狼牙山五壮士》在激烈的争论中居然败下阵来，让位于某歌坛明星；第三，应试教育的魔咒将语文教育引向偏执，语文基础的教育被套进“脑筋急转弯”的怪圈里；第四、广大语文教师多年不遗余力地呼吁纠正语文教学的偏差，虽有改变的迹象，但仍需造势形成强力推动的社会氛围和气场。

大师是我们仰望的一座座高山，他们的谆谆教诲有如高山上融化的冰雪，一点一滴滋润着广大民众的心田，其意义的重大和影响的深远，无可估量。正因如此，我们萌生了以大师的经典著述来警醒社会、激励人们学好语文的愿望。这一想法有幸得到海内外享有盛名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热忱支持。

我的大妺妹张明非教授和妹夫黄介山教授，承担了此书的编辑任务。鉴于“语文学习讲座”举办距今已有半个多世纪，《语文学习讲座丛书》出版也有30多年，其间我国政治、经济和思想意识形态已经发生很大变化，《丛书》中选讲的个别篇章、所列举的某些例证，不可避免带有当时的烙印。因此编者在保留《丛书》基本面貌的原则下，对原有篇目进行了筛选，对一些文字也有所删节，篇幅由120万字压缩到80万字左右；编辑体例也由原来的按文体分为7辑，改为按作者排序，分为上下两卷，更突出大师们研究语文的精髓和不同风格，定名为《大师教语文》。

如今，本书的作者大多已离我们而去，我父亲张知辛和我们兄妹两代人为此所作的持续半个世纪的接力，不仅是对已故大师们的纪念和缅怀，更是出于对大师们切肤珍惜的中华民族文化的敬仰，是对大师们亲自传承和铸造的语言国宝得以万世流芳的殷殷期望。

2014年6月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