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月光森林 / 葵田谷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9.5 ISBN 978-7-5596-3018-6

Ⅰ. ①月… Ⅱ. ①葵… Ⅲ. ①推理小说－中国－当代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48005号

月光森林

作 者：葵田谷

责任编辑：徐 鹏

特约编辑：岳晓慧 丛龙艳产品经理：刘云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 号楼9 层 100088）北京联合天畅文化传播公司发行

天津光之彩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 248千字 880mm×1230mm 1/32 印张11 2019年5月第1版 2019年5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596-3018-6

定价：49.8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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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量投诉电话：010-57933435/64258472-800

目录

CONTENTS

序 幕

第一章 医院的清洁工

1

2

3

4

5

6

第二章 保险营销员的儿子

1

2

3

4

5

6

7

8

第三章 制作动画片的学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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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6

第四章 理发店的学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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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五章 开淘宝店的酒吧女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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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地产中介公司的经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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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5

第七章 民宿的老板

1

2

3

4

5

尾 声

这是一个人的森林

序 幕

1995年4月底的一天夜里，开杂货店的李忠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他用脚趾撩开窗帘，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看见对面的巷子里隐约有火光。李忠在一瞬间没了睡意，几乎是翻滚着爬下床。在那一年的3月，日本奥姆真理教在东京地铁发动了沙林毒气攻击，造成13人死亡和5000多人受伤；4月的时候，美国俄克拉何马州联邦大楼则发生了爆炸案，造成168人死亡。李忠从心底里对可怕而震撼人心的事件发生在自己身边，既担忧又期待。他用力摇醒鼾声如雷的老婆蔡丽，但夜有微凉，对方不愿离开被窝。“会烧到我们这边吗？”他老婆挺起身问了一句。“应该不会吧。”李忠老实回答。得到这个答案，蔡丽就“咚”的一声倒回了床上。

“你就是爱看热闹！”

看到老婆翻身入眠，李忠不禁意兴阑珊。如果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没有人分享，那就算不上惊天动地。他披了一张薄毯到楼下，趴在店铺的橱窗上张望了一个小时，消防车久久不见踪影，火光、人影和声响渐渐消失，他就从橱窗上滑了下来。上楼时，李忠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但因为困意来袭，他就没有看下去。

第二天上午，蔡丽买完菜回来，告诉李忠失火的是一家做按摩生意的洗头店。店主是一个姓尹的女人，房子烧没了，并且死了一个人。不过幸好那家店是单间独户，火灾没有波及别人。李忠听罢瞪大了眼睛，在这条他从小长大的老街上，他知道每只野猫在哪里安窝，但他不知道那条小巷里居然会有洗头按摩的地方。

“你可别装模作样。”蔡丽把菜油擦在裤子上，故意向她老公投去怀疑的眼神。

“真的不知道呀，那里不是只有小食店的后门吗？”

“我也搞不清，烧鹅店的三姐告诉我的。正常来说，做生意也没理由把门朝着死胡同——除非那家人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那家人？”

“死的是老板娘，她好像有个儿子。”

李忠侧头想了想，他想起确实有一个小男孩住在那条巷子里，那个孩子偶尔会到他店里买文具和日用品。那孩子有多大呢？13岁？14岁？他想不起来那个小男孩的样子，总之，那是一个不怎么说话、老低着头的瘦小男孩。

“小孩子没事吧？”

“你说什么？”

这时他老婆已经走进了里屋，声音听上去就像街道办值班室里那台信号不好的长途电话里传来的。

“我说那家孩子有没有烧着？”

“没事，说是寄宿在学校里。”

“孩子的爸爸呢？”

“没爸。”

“没爸？单亲的？”

“哎呀，都做这种生意了，怎么会和男人住在一起？”

蔡丽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进进出出，忙着张罗饭菜，她已经没心思继续这个话题。

当天晚上，在本地工作的儿子带着女朋友回家吃饭，在饭桌上说起火灾的事。李忠没想到儿子会在女朋友面前谈论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虽然说那是一场事故，但他还是很高兴这里有事情能成为儿子的谈资。儿子李坤告诉二老一个内幕消息——洗头店的老板娘不是烧死的，而是遇刺身亡。

“背部中刀，是凶杀案——我有兄弟在市公安局，警察已经介入调查了。”李坤扬起声调，“是凶杀案！”他又强调了一次。

到了第三天，蔡丽本来约了人喝茶，但不到中午就匆匆忙忙赶回了家，劈头盖脸地问李忠有没有去过那家洗头店。

“我不是说了吗，我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洗头店。”李忠连连叫冤。

蔡丽反复问了李忠几次，这才放下心。她想，自己的老公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去那种地方做按摩。原来上午喝茶的时候，她听人说警察正在四处问话，还有人因此被带走。原因是，直到事故当天，那家洗头店都在营业，所以那天光顾过洗头店的客人，首先就成为警方的怀疑对象。

听到这件事，李忠觉得儿子很能干。他经常和蔡丽说，现在要在社会上打拼，最重要的就是消息灵通。

过了两天，果然有警察上门问话。两人如实作答，警察走的时候，神情显得有些失望。

“你一直望着巷子口，确定没看到有人出来吗？我是说，除了后来进去救火的人。”

“没有人出来的。”李忠认真地回答。

“两点到三点之间？”

“嗯嗯，听到店里的钟敲了三下，我就回去睡觉了。”

后来李忠打听到，警察把住在附近的人问了个遍。巷子里有一户人家说大约凌晨两点的时候听到那家店传来争吵、碰撞的声音，不久就出现了火光和黑烟，而且火烧了好一会儿还能听见店里有人声。但是因为角度的关系，那户人看不见巷子里头的情景。那条巷子是死胡同，所以警察觉得，最有可能看到嫌疑人离开现场的，就是巷子口的杂货店老板了。

发现自己可能是重要的目击证人，李忠一阵兴奋又一阵遗憾。如果自己看见了那个犯人，哪怕只是个身影，不就是警民合作破案了吗？但是他什么都没看见，这实在可惜。我没有打过盹吧？李忠不停地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绝对没有。所以说，没看到那个犯人不是他的错。那个犯人，肯定是从别的地方逃跑了。

其后，警察又来找过他两次，仍然重复之前的问题。李忠心里痒痒的，几乎想胡编些线索，但最后还是忍住，没这么做。再到后来，警察就不出现了。

过了大半年，有一群小孩儿到杂货店买零食，吵吵闹闹的，李忠又突然想起那件案子。他把头探进里屋喊蔡丽。

“对了，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你说什么？”

“我说火灾案的那个男孩怎么样了？”

“什么火灾、什么男孩呀？”蔡丽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团红色的毛线。天气凉了，她说要给准儿媳妇织一件背心。

“哎呀，就是对面巷子烧了的那家洗头店，那个死掉的姓尹的老板娘不是有个儿子吗？后来那孩子去哪儿了？”

“我怎么会知道？你还记着人家的姓呀。”

蔡丽白了老公一眼，转身走回里屋。

第一章

医院的清洁工

1

“有人吗？”

卢春霞靠在刷了绿色油漆的木门旁斜着身子发问。现在还不到早上6点，虽然明知道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但她还是问了一句。

等了十秒钟，春霞又问了一遍：“有人吗？”再次确认后，她拿起门背后的拖把，走进男厕所。

厕所南面的墙上开了一个鸡窝大小的四方洞，清晨的阳光像一条斜伸进来的水泥柱子，安静地插在地板白色的方形瓷砖上。医院门诊的开门时间是7点半，保洁工作要在7点之前完成。春霞的同事们大多6点半上班，春霞会提前。当然，今天她提前得更早一些。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春霞她妈从小就和她这么说。能说出这句话让这个农村妇女觉得自己很有见识，所以春霞也把这句话记得很牢。春霞在19岁那年走出了大山，而村子里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做到，她和她妈都认为，这印证了这句格言的正确性。

春霞把清洁剂倒在地上，把地板和尿槽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平时她就干得很认真，今天更加卖力。然后，她推开独立隔间的门，开始逐间清洗。隔间里用的是抽水马桶，在到医院工作之前，春霞从来没有见过抽水马桶。自己工作的地方，厕所隔间有门，而且有抽水马桶，这让春霞倍感自豪。那时候，只有高级饭店和医院的厕所里会配备抽水马桶，春霞觉得这是一种文明的标志。虽然城里医院的收费很吓人，但是考虑到相应的服务，就会明白高收费也有其合理之处。

清洗到最后一个隔间时，春霞看到那个抽水马桶的坐圈收了起来。春霞每天清扫厕所都会发现一件事，厕所的马桶坐圈总是放下的。人们在使用马桶时会把坐圈放下来，但大多数人用完以后都没有收回去的习惯。她觉得，上完厕所会把抽水马桶的坐圈收起来的人，素质一定更高。她心里立刻想到了那个孩子。

那对父子昨天来医院了吗？春霞回想着那个孩子微长的发梢从帽子里露出来的样子。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春霞转过头，看见林晚松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男人出现在厕所门口。

春霞连忙捡起拖把走出去，喊了一句“林主任”，然后垂手站在一旁。林晚松“嗯”了一声，眼睛没敢在她身上停留就滑到一边。春霞本来有点紧张，看到林晚松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这个头发微秃、一本正经的男人最不擅长演戏。看他的样子，倒像接受检查的是他。

林晚松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急忙侧身对身旁的男人说：“这是保洁科的小卢。”

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双手背在身后，像雄鸡一样伸长脖子，扫视了厕所一圈，脸上露出不温不火的笑容。

“你到得很早呀。”

春霞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她并不是嘴巴笨的人，但是她知道有些时候不说话的效果比说话好。

男人见春霞不说话，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春霞木讷地摇摇头，其实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医院工会主席刘大庆上个星期在员工大会上讲过话，那时候春霞也在场。虽然她不是正式员工，但林晚松安排了几个临时工参加，她是其中一个。刘主席说，人民医院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们要从小事做起，哪怕是打扫卫生这样的小事，心里也要牢记这一点。这句话让春霞很受激励。

刘主席笑了笑，没有自报家门就走了。春霞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对不对，幸好林晚松跟着出去前，微微和她点了点头，这让她心里踏实很多。

昨天下班的时候，林晚松趁着没人，塞给她一张小字条，告诉她今天早上刘主席会巡查医院的卫生情况。但是春霞没想到，刘主席会亲自到厕所里来，而且是这样一大早就来。她猜想林晚松也没料到。春霞很庆幸自己到得早，心里美滋滋的，她想这件事应该能给医院的领导留下好印象。

事实上，春霞是被村子里一个中年汉子带入城的。那个汉子年轻时和村里的领导闹矛盾，跑到城里当盲流，改革开放以后靠打工赚了些钱，娶了一个本地的老婆，生了一个大胖儿子，还搞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后来，因为长期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加上饮食不干净，他患上了慢性肝病，整个人又黄又瘦，做不了重活儿，老婆就和他离婚后带着儿子跑了。男人身体稍好一些以后，不敢再奢想城里的姑娘，就托人在老家找对象。春霞年轻貌美，头发乌黑，尤其是胸脯长得好看，男人为此掏了1000元的礼金。

媒人做媒自然不会把情况和盘托出，春霞到了城里才知道，自己的男人没有稳定的工作和医疗保险，所谓价值万元的商品房早因为治病而卖掉了。男人支付礼金时看上去很慷慨，其实那1000元是他的全部积蓄。

春霞和她的男人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为了营生，每天早上她在村口卖油条，其他时间在家里做串珠子一类的零活儿。她老公刚开始会来油条摊帮忙，后来推说自己脸色不好会影响生意，就不再早起。那个男人觉得用一辈子积蓄换回来的老婆，必须物尽其用，所以每天晚上在床上都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愿望很朴素，他曾经有过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后来丢了，他想把属于自己的东西重新找回来。于是，他用虚弱的身体折腾了几年，终于让春霞怀上了自己的孩子。为此他狂喜不已，戒掉多年的酒瘾也回来了。他接连喝了几天的酒，因为吐血而被送进了医院。他开始以为是肝炎复发，后来检查发现已经发展成癌症。既不幸又幸运的是，病情发展得很快，他没有看到自己第二个儿子的脸就在病床上咽了气。

这个男人死了以后，春霞独自抚养儿子，更早地起来卖油条。但随着城市管理越来越严，她的油条摊经常受到驱赶，生活很不容易。春霞还年轻，也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最初她提不起兴趣，后来考虑到儿子以后的生活，就开始和一些男人见面。儿子3岁那年，她差点答应和一个老乡介绍的男人结婚，但她随即发现那个男人有赌博的恶习，立刻断绝了和对方的联系。这件事以后，她向给她介绍对象的人提出了明确的择偶条件：身体健康，没有不良嗜好，而且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医疗保险。她死去的男人虽然只在医院里住了半年，但花钱的速度让她印象深刻。可能是因为她提条件时的表情过于严肃，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大幅减少。她自己也对媒婆没有好印象，这事就搁置了下来。春霞渐渐想，如果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很难，那就必须让自己变得可靠起来。有一天，她带儿子去医院打预防针，看到墙上贴着招聘后勤人员的告示，她试着去应聘保洁员，结果被录取了。虽然工资不高，但是春霞很珍惜这个机会。一方面稳定的收入让人有安全感，另一方面她心中对医院有一种敬畏又向往的感情。她没有文化，只是单纯地觉得在那里工作意味着某种地位上升的可能性。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春霞想，无论有没有虫子，自己都只能当那只早起的鸟儿。她已经31岁了，儿子也已经8岁，还在大山里的妈妈50岁，她知道自己要更加努力。

清洁工作结束后，春霞和几个工友坐在楼梯间里休息，刘穗玲从她们后面走进来，春霞和几个工友立刻站起身。刘穗玲冷冷地说：“怎么都在这里？”她穿着白色的工服，领子和袖口有一圈红线，看着和护士服有点像，比春霞她们的绿色工服布料要好。

“我说过几次了，楼梯是用来走路而不是坐的地方。如果有病人经过看到，影响很不好。”

春霞心里想，医院已经装上电梯了，一般人都会选择坐电梯。而且，提议把临时工的休息室改造成储物房的，就是刘穗玲。她是保洁科的老人，又是正式员工，总是通过各种方法彰显自己和临时工的区别。

尽管心里有想法，但大家都不说话，低着头走出楼梯间。刘穗玲向春霞招了招手，后者只好停下脚步。等其他人走开，刘穗玲瞪着春霞说：“这个月清洁剂的损耗量又超标了，库房要我们注意，你是不是又往地上乱泼乱洒了？”

春霞不说话。

刘穗玲可能觉得没说透，就补充道：“你以为拼命倒清洁剂，就能在卫生检查里得到表扬吗？你未免把工作想得太简单了，小心适得其反。”

春霞其实不大懂“适得其反”这个词的意思，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玲姐，我知道了。”

春霞转身想走，但是刘穗玲喊了她一声。

“稍等一下。”

“玲姐，还有事吗？”

“你儿子多大了？”

春霞抬头，看见刘穗玲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她不明白那个笑容的意思，只好低声作答：“8岁了。”

“孩子身体挺好？”

“好啊……”

刘穗玲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表情。

“你得多注意，我听说肝病是会遗传的。”

2

星期六下午快3点的时候，卢春霞擦完窗户后停下手，看到那对父子从医院正门走了进来。

父亲照例走在前面，努力做出昂首阔步的样子。儿子低头跟在父亲身后，每当前面出现障碍物的时候，他就伸手抓父亲的衣服。有时，他父亲会粗暴地拨开他的手。但是，当他父亲和别人碰在一起的时候，对这件事就顾不过来。

春霞之所以对这对父子有印象，就是因为那个父亲有一次把她撞了。当时她正在走廊拖地，对方几乎把她和旁边的水桶都撞翻了。春霞站直身子，看到那个人的孩子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那个孩子看上去有十二三岁，穿着学校发的运动服，戴着灰色的布帽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横七竖八的都是瘀青，但是眼神里有一种倔强。春霞连说“没事”，那孩子低了低头，然后扶着他父亲离开，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后来，春霞听别人说，那个孩子是个哑巴，到药房拿药时也只用手势比画。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那对父子都来医院做检查。父亲姓秦，是一个外来务工人员，独身一人带着孩子生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只眼睛如同蒙了纱帐，视力一天比一天模糊。这件事他没和工厂的老板说，结果逞强的性格害了他。有一天，车间突然开广播，他一个失神，两只手就被卷进了高压车床。虽然最后保住了十根手指头，但是从此他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这些事情，春霞是从工友张玉华那里听来的。本来，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残疾的外来工，但是有一件事成了清洁工们的谈资。

“那个人上厕所时，要他儿子帮他脱裤子。而且我在门口等了很久，他们才完事出来。我估计他是拉不出来。”

一个清洁工在洗厕所时看到了这一幕，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用滑腻腻的声音向工友们陈述。

“真是够可怜的。”她补充道。闻言，大家都叹息说是。

张玉华突然“扑哧”笑了一声，大家都看向她。她不好意思说出来，其他人起哄，她才笑嘻嘻开口：“你们说他怎么解决需要呢？”

“什么需要？”

“哎呀，那个需要呀。他没有老婆，而且手又不灵光……”张玉华做了一个手势。

大家震惊地瞪着她。

“张玉华，你厉害呀！”

大家都笑成一团。有个工友说：“我知道现在有些地方有搞按摩的。”

“按摩？那种按摩？”

“嗯，城中村的巷子里都有。我听人说，只要20块钱，直挺挺往床上一躺，什么需要都解决了。”

几个工友都感到脸红，连连“呸”了几声，然后又“呵呵”地笑起来。

春霞也跟着她们笑，但是心里其实不大舒服。她从那时候起打定了主意，以后到厕所打扫之前，要先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直接闯进去的行为很不礼貌，还会给别人带来困扰。而且，她心里还有另外一层怀疑。

到了5点钟，春霞刚好又看到那对父子从医院离开。和往常一样，他们离开之前会上一趟厕所。春霞在意那件事，所以在他们走了以后，进厕所看了一眼。果然，在一个隔间里，抽水马桶的坐圈是收起来的。

春霞心里暗暗叹息，又想起从那个孩子帽子后面露出来的头发。

下班以后，春霞看大家都走了，就去办公室找林晚松。林晚松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春霞来了很高兴，但是又有点紧张。

“你吃饭了吗？我们到外面吃饭好不好？”

那个前额光亮的男人站起来，有点局促地笑笑说。

两人离开医院，走到人不多的路上，林晚松的神情就放松下来。他问春霞：“要不要把小宇接出来一起吃饭？”

小宇是春霞的儿子，林晚松这么说，是担心春霞会为和自己吃饭的事感到为难。

春霞说：“不要紧，那孩子今天参加学校的活动，我晚一些再去接他。”

林晚松点头，过了片刻，他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小宇他……挺好吧……”

“挺好的呀，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松摇摇头。

春霞很早就知道林晚松对自己有好感，但她不确定这份好感来自何方。林晚松今年43岁，虽然离过一次婚，但人家是医院后勤部主任，堂堂的科级干部，而自己则是一个上了年纪、没有文化的农村女人，而且带着一个小孩儿。林晚松说第一眼看到春霞就很喜欢她，这一点春霞是相信的。她到医院应聘的时候，林晚松是面试官，春霞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一开始，春霞觉得林晚松看上的是自己的姿色，接近她也无非抱着玩一玩的心态。但是林晚松很诚恳地对她说，他喜欢的绝非春霞的外表，而是内在。

“你有着比其他人更好的心。”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强调，“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要好。”

在后面的交往中，林晚松也对春霞十分尊重和爱护，甚至谈到了结婚，这让春霞十分感动。尽管如此，林晚松一直没有公开自己和春霞的关系。春霞能够理解林晚松的心情，虽然他口上说不介意，但是在现实中，两个人身份的悬殊不可能不成为障碍。如果林晚松真的娶了一个洗厕所的临时工当老婆，还不知道会传出什么“不小心把女员工的肚子弄大了”的话来。所以，林晚松尽力在工作上帮助春霞，他希望春霞能够转正成为医院的正式员工，并且换一个岗位。林晚松是个老实人，谨小慎微，从避嫌的角度来说，这样做比两个人结了婚以后春霞再得到提拔要好。

吃完晚饭，春霞要到学校接小宇，林晚松送她走了一段。快到学校时，春霞对林晚松说：“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你的办公室旁边有个员工休息室，那里有厕所吧？”

“嗯，是呀。”

“那个休息室平时有人用吗？”

林晚松笑笑说：“一般只有我用，怎么了？”

“我……有时能不能借用一下？”

“用来休息？”

“不不，只是借用一下厕所，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为什么呢？”

“不是我自己用，我想让一些有需要的病人用。”

“有需要的病人？”

春霞连忙说：“你放心，我会把卫生做好的。”

“不是这个问题。为什么要让病人到那里上厕所呢？”

“就是有一些特殊的情况，病人不方便到公共厕所，可以让他们上单独的厕所。那个厕所也比较宽敞。”

林晚松眼中透着惊讶，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过了片刻，他反而叹了口气。

“你呀，总是考虑别人，明明自己的事情都悬而未决。”

“自己的事情？”

林晚松用脚踢着路边的石子，这是他心里不畅快时的小动作。

“今年保洁科还是只有一个正式工的编制，虽然领导对你的工作很认可……”

春霞轻轻“哦”了一声，没有说话。她明白林晚松的意思，保洁科已经有刘穗玲这个正式工，如果不增加编制，自己自然没有机会转为正式员工了。

林晚松说：“你再等等，我想让你调到仓管科。等下次征求意见的时候。”

春霞苦笑了一下：“人家库房可能对我没什么好印象哦。”

林晚松奇怪地问：“为什么呢？”

“没什么。”春霞摇摇头，“你不用麻烦了，我觉得在保洁科挺好。刘主席不是说，哪怕是我们也能为人民服务吗？”她低头想了想，“我想我能帮上别人的忙……”

林晚松定神望着这个农村女人一会儿，喃喃自语。

“你真好，如果别人也知道你的好就好了。”

3

星期六的下午，春霞看见那对父子从药房拿完药，向厕所走去的时候，她主动走上前，拍了拍那个戴帽子孩子的肩膀。

“你们需要上厕所吗？”

那个孩子吓了一跳，眼睛里满是惊讶和慌张。他的脸庞这次不再带着瘀青，看上去五官俊俏精致，但是比平时更苍白。

春霞觉得把人家吓到了，不好意思地笑：“别担心，阿姨带你们上厕所。”说完心里又觉得懊恼，因为自己这个说法还是很可疑。

那孩子不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父亲瞪着不聚焦的眼睛向前看，粗声粗气开口：“怎么回事，谁挡路了？”

春霞急中生智说：“那边的厕所在维修，请到这边来。”

春霞在前面领路，把那对父子带到后勤部的休息室。那个房间本来是给员工休息用的，但是也不知道是考虑不周全还是故意为之，因为太靠近后勤部主任的办公室，平时都没有人使用，结果就变成了领导的专属休息室。

春霞指了指房间，在那个孩子耳边说：“厕所在里面，是单独的。”

那个孩子疑惑的眼神渐渐变化，他说不出话，只能向春霞点头，然后又望了一下门。

春霞微笑说：“别担心，你可以把门关上。”

说完，她轻轻把房间的门带上。本来她想离开，但想了想，还是站在走廊上等待。过了很久，她听到那个男孩打开了门，扶着他的父亲慢慢走出来。经过春霞身边时，男孩再次向她点头，嘴角露出笑容。

春霞也笑起来，她轻声对那孩子说：“你们以后也可以用这个厕所，平时没有人。”

那孩子向她深深地低头。

看着那对父子走远，春霞心里对能够帮助到别人感到骄傲。她想，如果林晚松看到这一幕，一定也会很高兴。她走进林晚松的办公室，发现林晚松不在。

春霞从走廊里走出来，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她原地站着，手里拿着打扫厕所用的地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感到有点失落。

4

春霞从休息室走出来时，和工友张玉华碰了个正着。张玉华像一只惊奇的兔子睁大了眼睛，她不由分说地把春霞拉到楼梯间，用神秘而责怪的声音说话。

“哎呀，别人说我还不相信。”

春霞问：“什么不相信？”

“难怪刘穗玲最近脸色越来越难看，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在说什么呀？”

“很多人看到你最近经常出入林晚松的休息室，你和林晚松是怎么回事？”

春霞心跳加快，她尽量用镇定的语气说：“就是林主任安排我打扫卫生……”

“但是门关着呀。”

“什么？”

“如果只是打扫卫生，为什么要关门呢？而且，以前林主任从来不用那个休息室。”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最近开始用了吧。”

张玉华狐疑地盯着她的工友，突然说：“还有人看见你们在街上并肩走，就你和林主任两个人。”

春霞心里又剧烈跳了一下，口上说：“哦，就是下班刚好碰见了……”

“你别装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霞心里很明白，在这个阶段，哪怕是对好朋友也不能乱说。而且，虽然说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但是对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春霞一点把握都没有。所以她坚持道：“真的只是碰见了，你说还能是怎么回事？”

“真的吗？那个人不是对你有意思吧？”

“你胡说什么，林主任怎么可能对我有意思？”

张玉华上下盯了春霞好一会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眼神里有失望，又有释然。她喃喃说了一句“我也觉得不可能”。春霞听见了，她为自己没有把和林晚松的事情说出来感到庆幸。

春霞开口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不过，我觉得你和领导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保持距离？”

“我们当然相信你，但是保不准刘穗玲会怎么想。”

春霞说：“她怎么想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怕她给你穿小鞋？清洁剂的事她告诉你了吧，但是你根本不知道她把你说成什么样儿。仓管那边以为你是小偷！”

看到工友严肃的表情，春霞微微低头说：“我知道了。”

张玉华笑了：“没事儿，有姐妹们在，不怕她。”她拉着春霞的手往回走。走到门口时，她又说：“对了，我们今年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但是刘穗玲还没给我们。”

春霞惊讶道：“怎么在她那里？”

“她以我们的班长自居呀，而且工会那边也乐得有人代收、代领。”

“那……家属的体检报告也在里面吗？”

“嗯，都在一起。”张玉华点头，神情很欢快，“在医院上班就是这一点好，就算是临时工的家属也可以享受免费体检。小宇今年身体还好吧？”

蓦然，春霞心头的情绪变得强烈。

快下班的时候，林晚松经过春霞的身边，递给她一张字条，让她下班等他一下。一下班，春霞就快步离开了医院。快到家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喊她，她回过头，看见林晚松追了上来。

“怎么没等我？”林晚松微微喘气说。

“林主任找我有事吗？”

林晚松惊讶地看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春霞摇摇头：“没什么？”

“到前面说话好吗？”

林晚松指了指转角的小巷。两人走到巷子里，四下没人，林晚松看着春霞的脸，关心道：“你没事儿吧？

春霞叹了口气，看着林晚松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林晚松想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我今天看到小宇的体检报告——”

春霞打断他：“你怎么会看到？”

“呃，就是……”

春霞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是不是刘穗玲给你看的？她怎么能这样做？！”

林晚松表情有些尴尬，解释道：“其实按照规定，主任可以看员工的体检报告……”

“是的，你有权利看我的一切。”

林晚松呆了一下，他看着春霞，但是春霞不看他。他只得无奈地摆手：“先不说这个，我看到小宇的转氨酶有点高……”

“对，他的身体有问题，我也一样。”

林晚松睁大眼睛：“真的吗？”

春霞说：“当然是真的，我男人是得肝癌死的，他的孩子、他的老婆，早就全部被传染了。”

林晚松细细看对方的神情，反而松了口气。他点头说：“原来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你以后别找我了，也别找小宇，我们会把你也传染的。我们很脏！”

春霞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大，林晚松伫立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慢慢说：“对不起，不过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们不合适，我会给你添麻烦的。”

林晚松摇摇头：“我这才明白你在担心什么。你误会了，我只是想问问小宇的情况，如果需要，最好来医院检查一下。”

春霞说：“他没事，只是体检前一天感冒了。谢谢你的关心，我先回去了。”

林晚松忍不住抱住春霞，春霞想推开他，但是林晚松抱得很紧。春霞说：“你疯了，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林晚松说：“看见就看见了。你说的是真心话，我说的也是真心话。我想照顾你们母子俩。”

春霞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低声说：“我真的很脏，我是一个洗厕所的女人。”

林晚松抱着春霞说：“我不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你是最好的。我一定会帮你换一份工作。”

春霞心里既感动又难过，如果他不加后面那句话就好了。

5

星期六的中午，林晚松跟春霞说他下午要和刘主席一起出去开会。

“什么会呢？”春霞问。她对林晚松和她说开会的事情感到奇怪。

“省里的会，关于双休日的。以后我们一星期可以休息两天了，星期六和星期日都不用上班。”林晚松看上去很高兴，他的样子就像一个急着和别人分享喜悦的孩子。

“那真好呀。”春霞也笑笑说，“不过我们搞卫生的还是得轮班吧，何况我们是临时工。”

听到这句话，林晚松有点尴尬，他说自己会努力为大家争取福利政策，然后对春霞说，下午开会的事情先不要和其他人说，春霞点头答应了。

下午，春霞在医院楼顶的平台上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走下楼，在楼梯间里碰见了张玉华和其他工友。大家看到她，露出奇怪的神情，似乎她不应该在此时此地出现。

张玉华站起来问：“春霞，你怎么在这里？你去哪儿了？”

春霞说：“我去天台晒晒太阳，怎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去给林主任打扫休息室吗？”

“嗯，现在准备去。林主任下午出门了，不着急。”

“林主任出门了？”

“好像是。你们为什么都看着我？”

张玉华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其他人看上去也差不多。

“怎么了？”春霞又问了一次。

一个工友说：“刘穗玲带着刘婷和仓管科的小兰，到休息室去了。”

春霞皱眉问：“去干什么？”别人不说话，她就望向张玉华。

张玉华用类似肚子疼的声音说：“因为休息室关着门，而且……你和林主任都见不到人。”

春霞猜想是张玉华把自己说去休息室打扫这件事告诉了刘穗玲。

她冷冷说：“你们真无聊。”

张玉华说：“是刘穗玲她们无聊。”

又有一个工友嘀咕：“可是为什么休息室会关门呢？”

春霞呆了一下，发出“呀”的一声，脸色也变了。

“糟糕，今天是星期六！”

“什么星期六？”

春霞没有回答，她几乎小跑起来，其他工友都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来到医院一楼，还没走到休息室，就听到了争吵声。很多路过的人朝走廊里张望。

春霞走上前，看到工友刘婷和仓管科的小兰站在一旁，尴尬地垂着手。刘穗玲和一个中年男人从休息室里一前一后走出来。

“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

中年男人拉扯刘穗玲的衣袖，气急败坏地低吼着。

“你们才是谁，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刘穗玲同样地气急败坏，她想挣脱中年男人的手，却没有成功。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

“等，等一下，你不能走。”

春霞看见那个戴帽子的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两人身后。他像刚发过高烧，脸上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红色。

刘穗玲用力推开那个中年男人，对方没有扶住墙壁，一屁股蹲坐在地。那个孩子惊慌地去拉他父亲的手。

春霞冲上前，制止说：“别这样，他们是病人！”

刘穗玲愣了一下，春霞的出现让她更加狼狈。她看到周围的人在看她，大声抗辩道：“谁让他们到员工休息室的？而且，而且……”她耳根发红，说不下去。

“是我让他们用的。”春霞挺起胸膛。

刘穗玲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展露笑容：“哈哈，原来是你，那责任都在你身上了。”

“什么责任呢，为有需要的病人提供便利有什么不对吗？”

“少把病人病人的挂在嘴边，旁边就是男厕所，有手有脚的人不能多走两步吗？”

春霞咬着嘴唇，不说话。刘穗玲说：“没话说了吧？为什么要搞特殊化？他们是你什么人？你自己和林主任说还是我去说？”

春霞低声说了一句，刘穗玲听不清，问道：“你说什么？”

“那个孩子是女孩！”

春霞朝那个长期欺侮她的人大声叫道。一瞬间，她觉得心中的不忿和郁闷全部都发泄了出来。

她眼角看见林晚松和刘主席从医院大堂走了过来。

6

林晚松脱下外套，一边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一边走进厨房。

“今天吃什么？”

他原本缩着脖子，但是因为闻到浓郁的香味，不由得抬起下巴。

“萝卜焖牛腩。”春霞回答说。她专注地看着瓦煲里腾腾的热气，没有回头。

“闻着像海鲜煲。”

“放了干鱿鱼。你快出去吧，烟熏得很。”

林晚松笑起来，他走出厨房，然后又转过身来。

“刚才在街上碰见周队长了。”

“哪个周队长？”春霞在厨房里问。

“周延生，之前抓贼摔断了腿的那个警察，住院的时候经常和我下棋。”

“哦。”

“他刚从八福山回来。你猜：谁死了？”

“你说什么？”

因为牛腩有点干，春霞加了点水，瓦煲发出很大的“滋滋”声。

“周队长去殡仪馆参加别人的葬礼了。”林晚松重复道。

“葬礼？”

“嗯，一说起来，原来死的人我们也认识。”

“咦？谁呀？”

“就是那个患了视网膜萎缩的病人，带着一个女儿的。”

春霞停下手中的活儿。

林晚松以为她没想起来，补充说：“你让他们到休息室里上厕所的那个，好像是姓秦……”

春霞熄了火，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记得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哎，牛腩煮到一半关火不好吧？”

春霞白了丈夫一眼，她为对方的轻描淡写感到不满。在她看来，那对父女在某种意义上对她有恩。因为半年前那次争吵事件，春霞热心帮助病人的行为得到了大力表彰。医院不但将她转为正式员工，还安排她到卫生学校参加了三个月的护工培训。而且，她和林晚松的关系也得以公开，不久之后两人就结婚了。

现在听说那个父亲突然离世，她心里不禁抽动了一下。

“你先把事情说完。”她对丈夫说。

“具体我也不知道，听周队长说是自杀的。”

“自杀？”

“嗯，周队长是这么说的。你怎么了？”

林晚松看到妻子面露忧色，他立刻明白过来，忙道：“你别想多了，和半年前的那件事情肯定没有关系。”

“但是，刘穗玲一直说……”

“哎，还提那个人干什么？她是为了推卸责任，所以什么话都敢乱说。正是因为她品质太差，医院才会把她开除了。刘主席也没说什么。”

春霞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着，虽然林晚松这样说，但她并未释然。她心里始终萦绕着那时候的情景。虽然医院为了突出事件的正面意义，完全没有采信刘穗玲的话，但是春霞觉得她说的未必是假话。何况，这种事情一下就传开了，传的人也好，听的人也好，根本不会管事情的真假。一想到这种传闻的影响力，春霞心里就觉得不安。

可能是看出春霞还在胡思乱想，林晚松把手搭在妻子肩上，柔声说：“真的和那件事没有关系，其实那个人是卷入了某起案件。”

“某起案件？”

“说是之前旧街那边的城中村出了一宗纵火案，那个人有些嫌疑，周队长也找他问过几次话。没想到那人突然就死了，现在也搞不清到底他是不是畏罪自杀。”

“纵火案？听起来很可怕，有人受伤吗？”

“不知道，我没问周队长。不过我问了那个人的女儿。”

“你是说那个女孩？”

“嗯。”林晚松对妻子微微一笑，“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

春霞心里觉得暖，这个男人对她确实很好。她想起半年前她和林晚松的对话。

“你怎么知道她是个女孩？”

“因为马桶的边缘一点都没有湿，地板上也是。”

“呃，这又说明什么呢？”

“说明她是坐在马桶坐圈上解手的，我是指小便。用完以后，她会把坐圈掀起来，一方面是基于讲礼貌的习惯；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发现她是坐着小便的。”

林晚松呆望着眼前的这个农村女子，说：“你好厉害！”春霞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这个表情在她脸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看到她的样子，林晚松不禁又呆了几秒钟。

“因为担心那个女孩子尴尬，所以你让那对父女使用休息室的厕所吗？”

“嗯，那是个半大的女孩呀，一大群男人在她面前解手能不尴尬吗？而且她还要帮她爸爸解裤子……正是因为尴尬，所以她才会装扮成男孩的样子。那个孩子心里一定不好受，所以我希望能够帮助她。”

林晚松叹息道：“你真好，我早就说过，你有一颗比别人更善良的心。”

春霞摇摇头，神色黯然起来：“但是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说，会对那个孩子的心理造成很糟的影响吗？”

“不会的，那个孩子一定很感激你。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林晚松拉住春霞的手，轻轻把她拥入怀中。这个举动让春霞吓了一跳，因为那时候他们正在林晚松的办公室里，门也开着——但是听到林晚松的话，她心里又暖又软，头就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半年后，春霞看着丈夫的眼睛发问：“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她不是个哑巴。”

“啊，她会说话？”

“嗯，只是原本不愿意说，所以周围的人才会以为她是哑巴。”

“为什么不愿意说？”

“谁知道呢，可能是一种心理疾病。但是，现在已经克服了，听说可以转到普通中学去。”

“那真是太好了！”

“而且，”林晚松微微一笑，“她的头发留长了。”

“头发留长了？”

“嗯，周队长说，那个孩子长得很漂亮。她的头发从帽子后面露出来，披在肩上像可爱的松鼠尾巴。总之，虽然她还是总戴着帽子，但是留长了头发。”

“这样子……”

“我想，那件事以后，她一定是渐渐恢复了自信——因为你给了她力量。”

春霞呆了一下，她迎上林晚松认真的眼神，明白了丈夫希望她解开心结这番心意。她嘴角露出甜蜜的笑容，伸手搂住丈夫的脖子。

两人相拥片刻，春霞叹气说：“可是，那个孩子没有妈妈，现在爸爸也去世了……周队长他们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那孩子以后要怎么办呢？”

“这种事情，警察也无能为力的。”

春霞沉默不语，林晚松轻抚妻子的头发说：“你不要担心，她一定会积极地往下过自己的人生的，和你一样。”

春霞点点头，转身回到厨房里。牛腩和鱿鱼的香味很快又飘散开来。

林晚松心满意足地拿起报纸，坐在沙发上看。过了一会儿，他随口说：“对了，下周我要搬办公室。”

“啊，调令下来了吗？太好了。”春霞用筷子搅拌肉汁。

“嗯，我也觉得能调到人事处是个机会，就是以后没有专属休息室用了，哈哈。”

“你就从来没用过嘛，我要是不把钥匙还给你，你都不记得了。”

“嗬，我昨天才发现，那间休息室锁上以后能用钥匙从外面打开。原来我还以为那对父女是忘记锁门了呢。”

“你说什么？”

“那对父女在休息室里的时候，刘穗玲不是直接闯进去了吗？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他们既然想避人耳目，怎么就不知道把门反锁上呢？现在一想，可能是刘穗玲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钥匙。”

春霞放下筷子，因为她的手微微抖动，她担心会拿不稳筷子，从而被丈夫听见。她想起自己经常把休息室的门关上的场景——无论那对父女有没有来。这么做的目的，是让其他人更快注意到休息室的异常。而当那对父女来了以后，她每次都会用钥匙悄悄把门锁打开。她知道，总有那么一次，刘穗玲或者别的什么人会忍不住闯进去。只要有人进去一次，知道那对父女的事情就好了。她只是希望她做的好事会被人发现。

门外响起了开锁声。

林晚松叠起报纸，站起身。

“哎，小宇回来啦！”

春霞听到客厅里传来“咯咯”的笑声，她知道丈夫正在和儿子玩飞机人的游戏。她连忙把纷乱的心绪排出脑海，重新拾起筷子。她轻轻搅拌，幸好快了一步，瓦煲里的肉差点就带焦味了。

第二章

保险营销员的儿子

1

尹古声解开衬衫的扣子，把公文包丢在沙发上，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揉着小腿的肌肉，酸疼让他咧开嘴角。他很快发现，那种酸疼不但来自小腿，腰杆、后背还有肩膀都有不同程度的疼痛。

到底是岁月不饶人呀，尹古声心里想，而且现在的楼房都越建越高，一栋一栋楼按门铃的工作方式快要到极限了。

这时，尹古声听到儿子房间里传来声音。他走过去，看到门关着，他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儿子尹大同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干吗？”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学校不上课吗？”

“今天没课，我回来拿些东西。你有什么事吗？”

“难得回来了，问问你在学校的情况。到你房间里说吧。”

“问什么嘛。”

大同嘟着嘴，但还是把门打开了。尹古声走进去，环顾了房间一圈。他好久没进儿子房间了，平时儿子住在学校里，人不在时房间都关着。只有周末回家，他才允许他妈进来打扫卫生。

尹古声看到儿子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也被压出一个角，看上去刚睡了一觉。

“你是一整天都在家里？”

“都说今天没课嘛！”

“你急什么？我是说你回家来怎么不和我们说一声。”

“我就回来一阵子，一会儿就走了。”

“晚上不在家里睡吗？”

“哪能呀？宿舍要点名的呀。”

“哼，就你们那个学校，管理根本没有这么严吧？”

大同脸色不好看了：“什么叫‘你们那个学校’，儿子只能上个大专让你丢脸了是吧？”

尹古声虽然心里不悦，但考虑到平时和儿子说话的时间就不多，这时候不想因为这些事和儿子争吵，于是摆了摆手：“你弟呢？他没回来？”

听父亲提到那个人，大同不耐烦的神情写在脸上。

“我怎么知道，我和他又不是一所学校，他上的是技校！”

“但是在一个地方呀。他刚入读，你要多照顾照顾他。”

“我没觉得他需要我照顾，我根本看不到他的人。”

“你没在学校见过他？他学习和生活都还好吧？”

“你到底是要问我的事还是他的？”

“啧，问你的事啦。”尹古声找了张椅子坐下来，“你也坐吧。”儿子微微“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床上。

“你们快到毕业设计的阶段了吧？”尹古声想了想，开口。

“你听谁说的？”

“你妈呗，不过从时间上看也差不多了。”

“哪里差不多？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才交毕业设计。”

“但是毕业设计的题目得先定下来吧，你打算做什么呢？”

“说得好像很懂似的，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毕业设计？”

“就是计划书一类的东西吧，你爸也经常要做计划书。”

“你是说保险计划书？”

“人寿保险也需要制订方案，和你的毕业设计不是同类的东西吗？”

“别开玩笑了，我要做的是设计，设计的关键是具有前瞻性！”

“前瞻性吗？”

“当然，必须清晰把握某个行业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趋势，做出来的东西才具有市场价值。这和照本宣科地做方案是两回事。”

“好吧，看来我确实不懂。”尹古声摸摸下巴，承认道。

“你别小看专科学院，论专业性，比那些所谓的综合性大学只高不低。”

“那就好——你打算设计什么呢？”

“初步考虑是围绕电子通信方面。”

“哦，电子通信呀……”

“爸，你知道吧，移动电话以后一定会越来越普及，而且体积也会越来越小。”

“移动电话？你是说大哥大？”

“爸，‘大哥大’这种说法已经过时了。现在的移动电话叫手机，就是说只有手这么大。”儿子伸出手掌比画，“完全可以装进裤袋里，很方便。”

“这么小呀。”

“是啊，所以像BP机这种东西——”

“啊，你等等。”

尹古声别在腰间的BP机赶趟般响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说：“我去打个电话。”说完走出客厅，拿起餐桌旁边的固定电话打电话。过了几分钟，他走回儿子的房间，挠了挠下巴。“有个客户上厕所摔倒了，我等会儿过去一趟。我们再聊一会儿。”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表。

儿子沉着脸，站起来：“我要回学校了，你去忙吧——出门记得打上领带。”

“什么？”

“没什么。”大同开始收拾书包。

“稍等一下，我就想问你个事，毕业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大同停下手，淡淡回答：“能有什么打算？尽量找一份专业对口的工作……积累几年经验，再考虑自己创业。”

“创业呀。”父亲点点头，“有想法是挺好的。有考虑再上一个本科的函授班吗？以后的社会，对学历的要求会越来越高……”

“你又来了，说到底你还是对我考不上本科看不过眼。”

“不是看不过眼，但是人从什么时候开始努力都不晚。”

“你是说我不努力吗？”大同将书包重重放下，眼睛斜望着自己的父亲，“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你放心好了，我再不济也不会去卖保险。”

尹古声骤然黑了脸，说：“你看不起卖保险的？他们起码能帮到别人。而且，国家马上要出台政策，以后销售保险需要参加资格考试。听明白了吗？没有对应的学历水平，你连保险都卖不了。哪怕能卖也没法晋升层级！”

大同嘻嘻冷笑：“原来如此，所以你一把年纪了也只能当个四处跑楼的业务员。自己不去努力，却希望由儿子来弥补自己的人生遗憾，这样的想法，真够天真和自私的。”

尹古声被儿子戳到痛处，说不出话。大同可能觉得自己说得过了，也沉默起来。

父子正打着冷战，房门突然被推开。邓淑华出现在门口，一脸惊诧地望着房间里的人。

“咦，你们父子俩都在呀。”

大同站起身，对他妈说：“我回学校了。”

“呃，都回来了，不在家吃饭吗？”

“不吃了，晚上学校还有活动。”

大同说完，拎起书包走出去。邓淑华把儿子送出门口，走回来，看见丈夫还坐在儿子的房间里。

“怎么一回来又和儿子吵架？”

尹古声“哼”了一声，说：“我已经够沉得住气了，我实在没法和他沟通。”

“如果你拿出对客户的那种耐心来，哪里有和儿子沟通不了的道理？”

“别说客户客户了，他根本看不起他父亲的职业。”

“那是你自己瞎想，你能拿出证据来吗？”

“恶劣的态度就是证据呀。”

“那只是表达的问题，天底下哪个儿子会对父亲甜言蜜语的，但是心其实都连在一起。”

虽然妻子这么说，但是尹古声不认同。他心想，她刚才没听到儿子是怎么说的，他说再不济也不会去卖保险，这难道还不是看不起他父亲的证据吗？

他闷闷地站起，看到儿子的书桌上摊开一大张纸，上面印着毕业设计的表格。尹古声拿起来扫了一眼，纸面上左写右涂像道鬼画符，好不容易有几行连贯的字，但是又被粗暴地全部画上叉。

“就是嘴上说得好听，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尹古声把那张纸丢在桌子上，转身走出了儿子的房间。

2

一早起来，尹古声摇醒邓淑华。

“和你商量个事。”

“怎么了？大同的事？”

“不是……也有关系吧……”

“什么事呀？”

邓淑华起了床，一边穿衣服，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尹古声看着妻子穿衣的背影，腰围圆滚滚的。他想起十几年前两人刚相识时，妻子也拥有引人注目的曼妙身材。那时候，保险公司还没有营销员，保险基本属于国家配给的概念，业务好做得很。他在一家国有保险公司当核保员，日子既滋润又体面，媒人一上门，带来的就是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到了80年代末市场化改革，保险公司像雨后春笋般竞相设立，市场份额的争抢越发激烈，每家公司都将资源向一线倾斜，后援部门拿着死工资，收入不断缩水。营销员制度引入以后，尹古声听说营销员按单计酬，加上考虑到自己只有小学文凭，在公司难有大的晋升，脑子一热便放弃了劳动合同，转成个人代理人。几年干下来，虽然他存了点钱，但是跑业务的艰辛让他身心俱疲。每天爬上高楼敲开陌生人的门，热情洋溢地做一番演讲，然后压着公文包低头弯腰离开，这样的苦闷尹古声也能接受，但是社会上对于保险业务员的风评日益不友善，让他十分惶然。邓淑华原来在一家国有企业当会计，两年前成为第一批下岗工人，现在在一家很小的民营公司当出纳，薪水很低，家里的经济基本靠尹古声一个人支撑，这个局面让尹古声无法停下奔走的脚步。一回头，看到自己和妻子都已垂垂老去，尹古声一面嗟叹岁月的流逝，一面觉得自己没有给妻子和家人带来更安定、有质量的生活而感到有愧于心。

尹古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暗自下定决心。

“转回劳动合同的事，我想，算了。”

“呃，为什么？”邓淑华转过身，有点惊诧，“因为公司不同意？不是说有最后一批机会吗？”

“我仔细想了想，我这个岁数再回到后台，公司不可能给我安排好的职位，而且收入会少一大截。现在家里开销挺大的，大同他们的学费也不便宜。”

“但是养老会比较有保障吧，毕竟能够买社保，还有退休金。”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而且如果业务做得好，完全可以弥补那点微薄的退休金。”

“但是不是说业务不好做吗？40多的人了，你也快跑不动了吧。”

“我有个想法，我想自己开一个工作室。”

“工作室？”

“现在新式小区越来越多了，我想找一个住宅楼比较集中的小区，在里面开一家固定的门店，有保险需求的客户可以直接上门咨询和采购。只要经营、服务得好，逐渐建立口碑，以后就不用天天跑来跑去了。”

邓淑华呆了一下，因为从丈夫口中说出的事情，对她来说太过新鲜。而且她从来没想过，她的丈夫能够提出这种大胆的设想来。

“这……可行吗？会有人主动上门买保险？”

“客户的需求是摆在那里的，现在保险销售的问题是做法过于强硬，让客户缺乏信任感。设立一个固定的服务点，正是为了解决信任感的问题。相比于上门推销，客户其实更倾向于自己去选购商品，他们会觉得更自主。不过，我刚才也说了，这得建立在服务到家的基础上，而且口碑的积累也需要时间。我是觉得，在服务方面，我还比较有信心。”

邓淑华想了想，说：“公司那边会同意吗？”

“我试试和公司谈。目前，这种操作还没有人尝试过，监管政策也是空白，我觉得对公司来说尝试一下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我只是拿佣金，能给他们带来保险费就行了。我把劳动合同的名额让出来，这样他们也就没话可说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安排更好的佣金政策。”

尹古声停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是这么设想的。刚起步的时候，我开一家门店，也不挂牌，或者在工商那里办一个个体户的执照，这样税费能减轻一些。如果经营得好，就申请办一家保险中介公司。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有人注册，可以销售好几家保险公司的产品，变成一个保险百货商店，这样竞争力就有了，不用再仰仗保险公司的鼻息。关键是，工作室和公司可以继承。有一家店留给大同他们，我们也安心了。”

邓淑华怔怔地看着丈夫，似乎要重新认识自己的枕边人。

“固定的店面吗……”过了片刻，她谨慎开口，“那么，需要投入一笔钱啰。”

“嗯。”尹古声点点头，“我算了一下，租一个好的铺面，加上装修和前期宣传的费用，大概需要3万元的样子。所以，这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邓淑华抿住嘴，沉思了片刻，说：“这会儿赶着上班，我们晚上回来商量吧。”

尹古声说：“好，我等会儿回公司，再把有关政策摸一摸。今天有点晚，我自己在外面吃早餐，你就别忙了。”

邓淑华说“好”，看丈夫穿好衣服，她问了一句：“小霜在学校还好吧，他昨天怎么没回来？”

“不知道，大同说他们平时也很少碰见。”

尹古声耸耸肩，走出了房间。

走在去公司的路上，尹古声想，刚才回应尹霜的问题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显得过于漠不关心。虽然说这样的态度主要是展示给妻子看的，不过演过头也不大适合。

尹霜是尹古声姐姐尹湘萍的儿子，不过，严格来说，他和尹古声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因为尹湘萍虽然名义上是尹古声的姐姐，实际上是继姐。尹古声的母亲在他16岁那年病逝，第二年，尹父续了弦，尹古声就多了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继姐。尹湘萍性格叛逆，虽然在母亲的强硬要求下，改了和继父同样的姓氏，但是并不愿意和尹古声一家同住。一满18岁，她就离开家门，其后几乎断了音信。直到十多年以后，她才带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跑回来。那时候，尹古声的父亲和继母已相继过世，他自己也娶了老婆，生了孩子，算下来自己的儿子尹大同还要比姐姐的儿子大四岁。两家人简单叙了旧，但是因为本来关系就疏远，加上多年不见，也没有共同话题可说。尹古声只知道尹湘萍离了婚，所以让儿子随自己姓。不过，在饭桌上，当尹湘萍听说继弟在保险公司上班，当即说要买一份人寿保险。

“我给我儿子买。”尹湘萍一边说，一边抱着儿子亲了一口。

虽然那场面看上去很温馨，但是尹古声觉得她的动作和神态都有点做作。事实上，尹湘萍略带炫耀地说和丈夫离婚，从而拿到了一大笔钱的时候，尹古声也有类似的感觉。尹古声心想，继姐无非是不想被他们一家比下去而已。

那次碰面以后，两家人相互留了通信地址，但是从来没有实际联系过。直到一年前，尹古声接到公司的电话，说好多年前挂在他名下的一张保单，客户去世了，他才惊悉继姐的死讯。他赶到尹湘萍家里，发现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千米。尹古声原本住在县城，而尹湘萍住在城中心，后来城市改造加快，周边几个县级市被归并进城区。也就是说，两家人其实住在同一座城市，如果坐地铁的话，半个小时就能到。

尹古声不禁懊恼，自己怎么会十年都没有和住在同一座城市的继姐联络呢？虽然说彼此之间没有真实的感情，但毕竟是亲戚，这样的行为在别人看来会显得很不近人情。这种懊恼，是在警察向他问话时生出的，因为对方投来的眼光里有某种责怪和怀疑的意味，让他很不好意思。

尹湘萍死于一宗刑事案件，听说是被别人用刀刺死的，而且住的房子被烧毁了。尹湘萍的家说是在城中心，其实是在城中村里，房子一面用来住人，另一面开门做生意，而且做的生意不怎么见得光。知道这一点以后，尹古声又觉得这些年和继姐断了联系其实也不无道理，至少原因不全在他自己身上。

尹古声拜托调查的警察，请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抓住凶手。但他自己提供不了任何有用的线索，心里也没对这件事抱有什么期待。让他最感惆怅的是继姐留下的14岁的儿子，也就是自己的外甥。那个孩子叫尹霜，上初中三年级，平时在学校里寄宿，但是周末总得有家可回。作为那个孩子唯一的亲人，加上人家母亲买的人寿保险也是自己一手经办的，尹古声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做出了领养的决定。

草草处理了继姐的后事，又办了监护人的手续，他把尹霜带回家里。家里无端地要住进来一个外人，妻子和儿子的脸色自然不好看。尹古声的家虽是三居室，但是地方也不宽裕。除了夫妻两人的主卧，还有儿子尹大同的房间，以及一个不大的书房。已经上技校的大同表示，虽然他在学校住，但房间不能让出去。邓淑华想了想，也婉转地说，她有时候需要在书房做针线活儿，而且她父母有时会来，总得有个机动的地方。商量来，商量去，尹古声最后在玄关和阳台连接的地方做了个简易的分隔，放了一张小床。尹霜那个孩子倒是很懂事，他对舅舅一家说，他在学校住得挺好，没什么事就不回来了。这个承诺尹霜贯彻得很好，他偶然回来吃个饭，放下饭碗说学校还要上自习课，就背起书包离开家门。周末回家睡觉，他也总是一早静静离家，直到很晚才回来。由于新加入的家庭成员自觉地不给别人添麻烦，再加上尹古声从一开始就告诉妻子，保险公司支付了一笔比较可观的赔偿金，能够负担那孩子上学和吃穿用度，邓淑华也就不再提意见了。

就这样，一家三口变成了一家四口，生活还算相安无事。尹古声对待尹霜的态度很是注意，尽量表现得不温不火。因为他知道妻子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不大痛快，自己如果对外甥过于关心，说不定就会激起家里的矛盾。尹古声虽然觉得那个孩子可怜，但也无暇投入更多的心力。毕竟，工作上的事情，还有不长进的儿子，已经够他烦心了。

尹古声时常想，贫贱夫妻百事哀，如果家里的经济条件好一点的话，不顺心的事情就都能迎刃而解。所以，他在努力跑业务的同时，暗里观察保险市场的走向，学习各种政策知识，并且到处取经问道。考虑自己开店的设想，他已经做了很久的功课，绝非随口一说。这事能成，越是分析，他越是坚定自己的信心。剩下的问题，就是取得家人的支持。

尹古声上午回公司查阅资料，下午跑了两个客户，回到家的时候，邓淑华已经回来了。他看了一下表，刚过5点半，看来妻子是提前下班回家的。尹古声心里有点忐忑，妻子肯定已经有了决定。他知道上过正规会计学校的妻子在某些方面的判断力比他更强。

“今天这么早？”尹古声故作轻松地和妻子打招呼。

邓淑华没有笑嘻嘻的，她平静地说：“早上说的事，我仔细想过了。”

“嗯。”尹古声站直身体，“怎么样？”

“干吧。”

“你是说试着开店？你觉得可行？”

“嗯，我相信老公的判断。我们这个年纪，再不下决心谋求转变就没机会了。”

尹古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妻子继续说：“我也辞职，帮你的忙。我想，刚起步的时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虽然说是等客户自己上门，但你总要提供服务吧，而且要和保险公司对接。你不在的时候，店里就得有人看门。还有，如果来了业务，记账、报税等事务也需要有人帮你。”

尹古声发起呆来，他没想到妻子会考虑得这么全面，而且把决心下到了这种程度。

“真的可以吗？”他试探道。

邓淑华点点头：“我想好了，要做就全力以赴去做。这些年一直是你在外面奔跑，不能只让老公一个人辛苦呀，我也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应该承担起自己的那部分责任来。”

尹古声心里又感动又惭愧，伸手拉住妻子的手。邓淑华说：“我们夫妻一起努力，我就不信会比别人差。我们把店好好办起来，大同也会以他的父母为傲。”

尹古声用力点头，他觉得妻子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对，我要让那小子刮目相看。”

“傻气，哪有让儿子刮目相看这样的话。”邓淑华笑着嗔道，“我是说，这家店是我们送给孩子的财产。”

“嗯！”尹古声豪气上涌，“我要把它做成家族公司。”

邓淑华看着丈夫，说：“你要记着你的话，那是留给儿子的。”

她的眼神和话似乎隐含着另一层意思，但她丈夫没有分辨出来。尹古声大声回答：“那是肯定的！”

邓淑华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那我们规划一下。”

“好，吃完饭我给你说一下整体方案。”

“其实……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关于开店需要的资金。”

“嗯，这一块我们得仔细算算家里的钱。”

邓淑华微微低头，突然说：“你是小霜的监护人，没错吧？”

“是啊，怎么说到那儿去了？”

稍微想了想，邓淑华开口道：“扣除小霜上学的费用，你姐那笔保险金还剩下多少？”

3

给三个客户送完保险合同，尹古声回到店里，看到邓淑华把各种单据叠整齐放进抽屉里，然后准备关电脑。

“今天差不多了？”他呵出白气，但脸色很红润。

“嗯，刚才来了两个客户，已经填好了投保单。”

“真的？我看看。”

“明天再看吧，都6点多了。”

尹古声笑道：“你知道我是急性子，我等会儿把方案做好，明天可以给客户送去。保险业务最紧要的是趁热打铁。”

邓淑华白了丈夫一眼，但没有说反对的话。她明白店里的业务正处于上升期，确实容不得松懈。

“那电脑我不关了，我先回家做饭。”

“嗯，我做完方案就回去。”

“早点回来，今天降温了。晚上我做天麻鱼头汤。”

看着邓淑华离开，尹古声被一种幸福和幸运的满足感包围。

门店的经营比预期还要喜人，尹古声深感妻子做出了准确的判断。咨询和洽谈的事宜客户喜欢自己登门，但是配送保险合同和办理理赔手续一类的事情，还是主动上门服务效果更好。可是，如果人一跑出去，店就得关门，又会无法维持一种持续经营的形象。所以，门店有两个人轮流坐镇，可以说至关重要。而且，邓淑华不只是看店，她学习能力很强，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保险知识，如果有客户上门，完全可以胜任讲解的工作。整理单据等杂事更是不在话下。在邓淑华的坚持下，尹古声在店里配了一台电脑，可以使用财务软件进行账目处理，十分方便。上个月，邓淑华又教丈夫用电脑制作保险方案，相比手写的计划书，不仅有效率，而且经营档次一下提高了。

门店开张不过三个月，已经赶上了尹古声以往一整年的业绩。尹古声满心感激，觉得开店有妻子的强力相助，真是太幸运了。

因为用电脑还不熟练，尹古声翻开了一本小册子，对照上面的提示制作保险计划书。那本小册子是邓淑华给他的，内容是电脑办公软件的操作指引，针对性很强，而且全是手写。邓淑华在原来任职的公司学会了使用电脑，但尹古声没想到她的水平会这么高。看到这本册子时，他不禁对妻子敬佩不已。

尹古声正在埋头工作，有人走进了店里。

“啊，晚上好，您有什么需要吗？”

尹古声抬头招呼客人，但是对方可能因为外面冷的关系，不停地搓着手掌，脸上也说不上有什么表情。

“你是尹霜的爸爸吗？”

“呃，你是……”尹古声打量来人，是个40多岁的男人，身上有种清高气。

“我姓黄，是尹霜的班主任。我下午到过你家里，但是没有人，听人说你在这边开店，就过来了。”

“啊，黄老师，您好，辛苦您了！”

尹古声连忙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和对方握手，并且准备倒茶，黄老师说不用。

“我和你简单聊两句就走。”

“哦，您今天是来家访的吗？”

“也算不上家访，主要是和你说个情况。”

“情况？那孩子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但是你儿子经常缺课，这一点你们要多注意。”

“缺课是指没有上课？”

“是。我的课还好，但是其他课程的老师反映，经常点名他都没到。教务处让我来和家长通报一声。”

“他没上课去哪里了？”

“这个不知道，老师也管不了这么多。你们自己问问孩子吧。”

尹古声不禁皱起眉头，想到要和外甥谈这些事，他就感到为难。黄老师可能误会了那个皱眉的意思，他露出一种厌烦的神情。

“你别嫌我多事，如果不是学校有要求，我也懒得说。我知道上技校的学生说不上多好学，你们家长也不会有什么期待。但是，基本的规矩总要守呀，不然就在家里蹲着算了。”

尹古声吓了一跳，急忙解释说：“是我们疏忽了，最近比较忙——”但话没说完，黄老师看上去已经不想多逗留，他摆摆手走向门外。

“我来就是说这个事，至于怎么管教小孩，你们看着办。”

尹古声把老师送出门。黄老师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回过头望了店里一眼，略带暧昧地弯起嘴角：“原来你是做保险的，难怪这么辛苦。”

学校老师走了以后，尹古声又干了一阵活儿，但是发现自己集中不了精神，于是收拾东西，关店回家。本来他心情很好，那个黄老师的出现，在他心底投进了一块不愉快的石头。

半年前，尹霜初中毕业，那孩子成绩不错，尹古声原本以为他肯定会考高中，没想到尹霜自己却提出想上技术学校。

“我没有打算上大学，所以与其上高中，还不如上技校，学习一门技术更有利于就业。”那孩子露出腼腆的笑容。

“为什么不打算上大学呢？”

“舅舅，我不是那块料。何况，我想早一些参加工作。”

尹古声明白外甥的心思，一方面，那个孩子不想一直给他们家添麻烦；另一方面，尽早经济独立，就可以尽早结束寄人篱下的生活。是以，虽然尹古声心里觉得过意不去，但是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这时候，邓淑华提出，不妨让小霜上儿子尹大同所在大学的附属技校。两个学校靠在一起，两兄弟可以相互有个照应。尹古声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但是直到后来，他才搞明白妻子的真正用心——那家技校有奖学金计划，以尹霜的成绩，不但学费可以得到减免，连大部分的生活费都可以解决。

当然，尹古声也同意钱能省则省的观点。毕竟一般的中专学校学费不便宜，加上生活费，一年少说得1万多元，三年就是3万多元。这笔钱能够节省下来留给那个孩子，对他将来的生活会有很大的帮助。一开始，尹霜似乎不大愿意上那家技校，尹古声打算给外甥做思想工作，邓淑华说“我去说吧”。一个晚上的工夫，那孩子就同意了。尹古声问邓淑华是怎么说的，妻子神秘地笑了笑。

“我没告诉他奖学金的事。”

“呃？为什么？”

“你原本是不是打算和小霜说上那家技校能够省钱？”

“是啊，省钱不好吗？”

“本来是好事，但是在那个孩子听来，不会觉得我们抠门吗？你要站在他的角度考虑。寄住在别人家的孩子，心理很敏感，这样的提议会伤害到他。”

尹古声侧头思考，觉得妻子说得很有道理，自己考虑问题还是太单纯。

“那你是怎么劝他的？”

“我告诉小霜，他是被需要的人。”

“被需要的人？”

“嗯，我说，大同让人不省心，舅舅舅妈希望小霜能和他一起学习，帮助他。明白了吗，得让那个孩子感觉自己是被需要的。”

尹古声睁大眼睛。

“相比于钱一类的东西，那孩子更需要这样的情感。”妻子笑嘻嘻地说，“用这种方式和他说最有效，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回家的路上，尹古声回想当时的话，心里不禁有些不痛快。因为虽说是一种说辞，但是尹古声对两个孩子能够互相监督、互相帮助其实抱有期望。结果，到头来却毫无作用。儿子尹大同就不说了，尹霜原本看上去是一个会认真念书的孩子，怎么现在也学会逃学了。这下子，不是又多了一个要管教的对象？

不但要匡正自己儿子的行为，现在连寄住在家里的外甥也要操心吗？这么一想，尹古声就觉得头疼。刚才忘记问老师尹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逃学的，所以这话该怎么起头呢？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才会回家，难道要直接到学校找他吗？还有就是，自己到底应该以什么立场和他谈话？

尹古声不禁叹气。

他不是一个能一心多用的人，店里的业务刚上轨道，他一点都不想分心。

4

星期五晚上，尹古声从店里回到家，发现儿子尹大同回来了。

“哎，稀客嘛。”他对着儿子“哼”了一声。

邓淑华端了一盘餐前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嗔道：“你说的什么话，今天是周末，一家人当然要一起吃饭。”

“他平时星期五也不回来呀，因为怕星期六早上睡懒觉会挨批。”

“好了好了，过来吃饭吧。”

尹古声坐在饭桌旁，大同也走过来坐下。尹古声看了看儿子的脸，有点奇怪他今天居然没有反驳。大同被父亲看得有点局促，瓮声说：“干吗？”

“我说，你怎么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想一开口就吵架。”大同别过头去。

尹古声见儿子不顶嘴，没有继续发炮。过了一会儿，大同转回头，牙齿轻咬嘴唇。

“爸，你现在是不是不用跑来跑去了？”

他似乎犹豫了很久才问出这句话，问完表情有点不自在。

尹古声夹了一颗卤水花生丢进嘴里：“什么叫跑来跑去？”

“就是不用到处跑拉业务。”

“你说保险业务呀？”尹古声望了儿子一眼。

“嗯，妈说现在你从行商变坐商了。”

“哈，这个说法还挺好听。不过，哪里有屁股坐着就有业务掉下来的道理，客户有事，肯定还得迈脚呀。譬如客户需要办理赔什么的。”

“还有客户在浴室摔跤的时候。”

“嗯，那种情况更需要去。”

“那还是一个电话就随叫随到啰？”

“可以这么说。”

大同表情有点厌恶，他小声嘀咕：“真是卑躬屈膝……”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以为你现在不用到处跑了。”

“我说了，哪有这么舒服的事情。”

“不是舒服的问题，我觉得，哪怕是做保险，和客户也应该是平等的关系。他们有事，难道不能自己到店里去吗？就像到银行办业务一样，没有哪个银行的人会上门服务吧？”

“你懂什么？保险行业就是要体现服务。”

“有个固定的地方提供服务不行吗？而且，上下班的时间也应该明确，凭什么下了班还提供服务，而且要随叫随到？连国家都提倡要劳逸结合……”

“劳逸结合、劳逸结合，就你这种懒洋洋的思维方式，什么事都不会做好！”

大同直起身子，说道：“总之，跑来跑去就是没有尊严！”

“你说谁没有尊严？”

大同还想反驳，刚好邓淑华端菜出来，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大同怄气地抿嘴，不再说话。尹古声看上去也不高兴，一言不发地吃花生。

吃饭的时候，邓淑华说到保险门店纳税的事。

“门店注册的是工商个体户，原本是按照定额征收的方法纳税，不过从下个月开始，可能要改成核定征收了。”

“哦，为什么呢？”尹古声放下筷子。其实税务的事情他也不懂，平时都是交给邓淑华处理。而且他原本不想在儿子面前讨论保险的事。不过，所谓纳税，就是把自己收入的一部分交出来，所以他也不能不关心。

“因为业务量上去了，税务局今天派了人来查看账本，提出要改成核定征收。”

“也就是每个月要缴更多的税啰？”

“也不一定，如果申请到小额纳税人的资格，会有一定的免征额度，税率也不会太高。”邓淑华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果业务量继续增长，企业税负肯定会跟着上去。”

“嗯……”尹古声点头答道，“不过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偷税漏税吧。”

“如果注册成企业，就能抵减营业成本。”

“呃？”

“如果我们把门店改成企业，虽然要缴营业税，但是成本部分可以抵减利润，所得税就能大幅降低。总体来看，如果业务达到一定的规模，企业税务安排会比个体户好。”

“将工作室改成公司？”

“你之前不是说，现在可以申请开保险中介公司吗？”

“嗯……但是现在就启动这件事会不会有点急？我还想着先经营几年看看。”

邓淑华用纸巾擦了擦嘴：“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我算了一下，按照现在的业务增长速度，到年底就会超出小额纳税人的免征上限。而且，我总担心工作室这种模式不稳妥，说不定哪一天会被取缔。”

“是吗？但是公司说他们会支持，费用比例还提高了。”

“保险公司当然无所谓，但是监管部门怎么看待就不好说了。你想，保险中介公司是需要申请牌照的，监管会允许工作室这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存在吗？”

尹古声愣了愣，觉得妻子一语惊醒梦中人。他想了一会儿，以下定决心的语气说：“好，那我们就申请开一家公司。明天我就去张罗。”

邓淑华说：“要准备什么资料？我来帮你弄。”

尹古声和妻子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火热和满足。邓淑华望向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大同要好好学习经营方面的知识，当然还有新的技术知识，以后你可是要帮你爸管理公司的。”

大同拨开母亲的手：“我才没兴趣做保险。”

尹古声想说什么，邓淑华朝他轻轻摇头，他就作罢了。

吃完饭，邓淑华收拾碗筷，尹古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邓淑华从厨房走出来时，他问妻子：“对了，小霜今天又没回来吗？”

“大同说他这周不回来了。”

“他周末去哪里？”

“你问问大同。”邓淑华说着又走进厨房。

尹古声叫住准备回房间的大同。

“你弟说周末不回家吗？”

“是的。”大同站定，“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碰见他了，他说周末要和同学出去，不回来了。”

“哦，是他班上的同学吗？”

“这个我不知道。”

“他最近功课怎么样？你们平时有交流吗？”

“交流得不多。”

“下次你看到他，问一问他情况，就当是帮我问。”

大同蹙起眉头，但停了一秒钟，他望向父亲：“哎，你要问什么呢？”

尹古声想了想，把那天尹霜班主任来家访的事情说了出来。大同听了，冷冷回应：“我怀疑他从入学以来就没好好上过课。”

“什么意思？”

“我听说他那个学校上课点名的做法是最近才开始的，以前都不点名。他肯定是以前就一直逃课，但是不知道现在开始点名了，所以才露了馅儿。”

尹古声闷声说：“你别随口就来，自己不上课就以为别人都不上课。我想，小霜是最近有什么事，才缺了课的。”

大同“哼”了一声：“我可没乱说，上次你让我带冬枣给他，我送到他宿舍，但他没在。他宿舍的人和我说，尹霜连晚上都不回宿舍，他还让他室友给他打掩护。你想，天天晚上在外头浪的人，白天会乖乖去上课吗？”

尹古声呆住，说不出话。

大同叹了口气，说：“爸，你总说我懒散，现在你知道谁更懒散了吧。说不准他还在外面做坏事呢！”

尹古声怒道：“你们两个都不长进！”

大同愣了一下，背脊拱起来：“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我又怎么了？天天不上学的那个人又不是我！”

邓淑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走过来对尹古声说：“哎，你这么说不公平，大同也没做错事。”

尹古声望着儿子说：“你的毕业设计做好了吗？”

“什么？”

“你的毕业设计。这个不做出来，你连业都毕不了吧？”

大同愣了一下：“还有一个月才交呀，你急什么？”

“那你题目定了吗，要做什么东西？”

大同张开嘴，看上去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闷闷说：“这个你不用管……”

“哼，说什么搞电子通信，其实你根本搞不出来吧。”

儿子涨红了脸，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房间，重重地把门关上。

邓淑华看到父子俩又是不欢而散，气得向尹古声直跺脚：“你突然发什么急，拦都拦不住，好好的周末闹什么呢？”

尹古声不说话，其实他心里也后悔，不知道为什么情绪突然就冒了出来。他仔细想了想，发现原因是觉得烦心，但问题并非出在自己儿子身上。

凭什么还要帮别人管教儿子呢？他觉得这一点太不公平了。

那天半夜，尹古声起身上厕所，刚好看到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房间里还亮着灯、开着电脑。父子打了个照面，大同低下头，想从旁边走过去。尹古声“喂”了一声，叫住他。

儿子转过身说：“我现在就睡啦。”

“你等等，有个东西拿给你。”

尹古声走进自己的卧室。大同站在门口，听见父亲在房间里轻手轻脚地找东西。过了一会儿，尹古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因为走廊里只亮了一盏夜灯，大同只看见盒子上写满了英文字。

“这个给你。”尹古声把盒子递过去。

大同接过来，看清盒子上的图片和英文字样时，他瞪圆了眼睛，并且吸了口气。

“摩托罗拉……是手机？”

“你说这东西以后会很普及，但是现在和粮票一样难搞呀。”

“你……你是在哪里买到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大同知道父亲肯定跑了很多地方，他在杂志上见过这部摩托罗拉的新型手机，但是在他们的城市没有上市。最近的专卖店在外省，那是一个需要坐火车才能到的地方。

他有点发怔：“但是你一直在忙店里的事，哪里有时间……”

“都说你不用管。我和你说，这个东西不是给你玩的，是给你做实验用的。”

“做实验？”

“你的毕业设计，你不是说要研究电子通信吗？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是，没有实物只能凭空想象的研究，应该会很困难吧。所以，我想着，无论有没有用，都给你找一个来试试看。”

大同捧着盒子，无言以对。尹古声继续说道：“里面已经预存了电话费。明天我要出门，你可以试试给我打个电话。”

“明天，不是周末吗？”

“客户周末不上班，我可以上门呀。”尹古声的语气略显冷淡，“好了，赶紧去睡觉吧。”

大同小声说：“谢谢爸。”说完走进自己房间。

尹古声看到儿子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夜灯熄灭。他心里突然觉得美滋滋的，感觉像做完了一件大事，整个人松了一口气。

5

领取了保险代理业务的经营许可证，尹古声从本市的人民银行正门走出来。他手里捧着那张薄薄的纸，有点后悔没有带适合的东西来装放。他本来以为，既然是证书，应该会有封皮，结果却只有一张纸，而且规格又大，很不好拿。虽然发证的干部告诉他，把许可证叠起来也无所谓，但是尹古声哪里舍得。

尹古声双手捧着，有时忍不住打开看一眼。看到公司名称那一栏，他的眼光停留在“有限公司”几个字上，心情就有点激动。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家有限公司的老板了。就连保险公司那些大佬看到他，也要喊一声“尹总”。他想起刚才在人民银行，发证的干部告诉他，目前保险中介公司的设立门槛很低，但是明年国家就要设立独立的保险监督机关，到时候牌照政策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化，所以，他算赶了政策末班车。尹古声觉得自己很幸运，同时心里慨叹世事变化之快。如果大半年前没有做出创业的决定，现在他还是一个天天为生计奔波的业务员。这么一想，尹古声就觉得下定决心多么重要。

尹古声在路上信步走着，因为心情好，也不想坐车。穿过一条马路，他突然发现一个牌楼很眼熟，停步一看，原来走到了儿子和外甥就读的学校门口。他看了一下表，刚过中午12点，应该是学校的午休时间。尹古声原地打了个转，决定进去走一趟。

最近大半个月，门店和申办公司的事情让他忙得像陀螺，尹霜这几周也没回家，所以一直没机会和他说上话。但是，和外甥谈话这件事始终得做，今天这个机会正好。

这是一所大专和技校合一的地方学校，成立于新中国成立初期。虽说办学质量一般，但是字号很老，关键是入读的门槛很低。大同差点初中毕不了业的时候，一个老乡建议尹古声把儿子送到这里来上学，说念完附属的技校可以升读大专，而且学校气氛活跃，十分适合有自主思想的学生。当时，尹古声觉得也没太多选择，就信了那个老乡的话。直到儿子入学以后，他才明白所谓的气氛活跃其实是管理松散。不过，这类三流院校的办学理念都大同小异，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管理太严，势必影响生源。就像那位黄老师说的，会来这里上学的学生，你能对他有什么期待呢？事实上，家长也对他们的孩子没有多少期待。儿子在这个学校无风无浪待了几年，好歹从技校念上了大专，尹古声心里只期盼他能够拿回来一张毕业证，好帮他谋个出路。

尹古声来过学校几次，儿子尹大同在电子工程系，他是熟门熟路。尹霜是在传媒系还是广告系，他则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打算自己先找找，找不着再问人。尹古声在校园里边走边看，可能是惯性使然，走着走着就看见了电子工程系的门牌。他原本想继续向前走，但忍不住，还是走了进去。

教学楼前有一面水泥砌的宣传栏，左上角贴了一张红海报。上面写着“电子工程系94级大专毕业设计评选大赛获奖名单”，下面是一串学生以及他们作品的名字。尹谷声立时站直身。因为有些设计作品的名字很长，字就显得小，加上那海报贴得高，尹古声像一只小狗般伸手扶着水泥墙，踮起脚想看清上面的字。蓦然，他觉得身体发热，因为他看到了儿子尹大同的名字。

从电子工程系走出来，尹古声心里很高兴。

“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虽然他搞不懂儿子的毕业设计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毕竟获奖了！这小子这回出息嘛，尹古声一边走一边想。他本来想上楼到教室去，但想起现在早就下课了，如果跑到儿子的宿舍问东问西，又显得夸张，估计儿子也不会高兴。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等大同回家再说。

尹古声迈步走着，走出很远才想起还要去找尹霜。他转了个头，因为搞不清方向，打算找人问路，这时，腰间的BP机响起来。他拿起来看，发现传呼台发来一条信息：“你爸入院，请速到第一人民医院。”后面附了来电号码。

这是怎么回事？尹古声感到纳闷。他的父亲早在十几年前就不在人世，这是发错了还是有人跟他开玩笑？

虽然心里疑惑，但是因职业习惯他还是四下张望。他一眼看到学校图书馆旁边有个电话亭，就快步走过去，拿起听筒拨号。

不一会儿，电话那边有个姑娘应答。

“你好，第一人民医院。”

“你好，”尹古声心想，这还真是医院的电话，问道，“有人给我发传呼，说我爸进医院了，我问问是怎么回事。”

“你爸叫什么名字？”

“呃……是这样的，我父亲其实……总之，他不可能在医院里。但是有人联系我说，我爸现在在你们医院。”

“你在说什么呢？是刚才联系你的吗？”

“是的，不到十分钟前，就是用这个电话打的。”

“哦，刚才是有个年轻人借用我们电话发了个传呼。”

“年轻人？”

“就是个大学生，我听到他留言说‘你爸进了医院’什么的。”

尹古声困惑地抓着头发，完全搞不明白。这时电话那头的姑娘喊了一声：“哎，你等一下，我看到他了，我喊他过来——哎，同学，你爸回电话了！”

后面那句自然是向那个学生喊的。尹古声听着觉得好笑，医院前台的那个姑娘应该是医护学校的实习生，热情是热情，但是没经验，到后面连谁是谁的爸都混淆了。

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人声。

“喂，你是李木堂的儿子吗？”

尹古声愣了一下，因为李木堂这个名字他还真知道，当然不是他远在天国的老父，而是他的一个保险客户。而且，他还觉得有个地方不对劲，但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你好，李木堂老人进医院了吗？”

“嗯，他在街上被人撞了，你快过来吧。”

“其实，我不是他的儿子……呃，等等，你是大同吗？”

尹古声搞明白哪里不对劲了，电话对面那个人的声音，分明是他儿子尹大同的。

6

赶到医院，尹古声直接走到对应的病房，看到客户李木堂躺在床上，左脚吊着，打了石膏。尹古声整理仪容，敲了敲门。

“哎呀，古声，你真的来了。”老人闻声抬起身子，脸上挂着歉意，“怪我，老糊涂了。”

尹古声连忙上前扶着对方：“您这是怎么了？”

“本来想叫我儿子过来，竟然顺口说成了你的号码。如果不是那个小伙子告诉我，我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真是巧呀，他刚好是你的儿子……”

“李老，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您怎么会摔倒？”

“没什么，刚才在长顺街的路口被一个行人撞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被汽车撞了呢，把我吓坏了。”

“呵呵，我好好地走人行道，怎么会碰到汽车？事实上，是一个孩子跑得急……”

“孩子？是不是大同那个臭小子？！”

“大同是你儿子？当然不是他撞的，撞我的是个女孩子。你儿子把我送到了医院里。他是助人为乐。”

尹古声闻言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看见我摔倒在地，就过来扶起我，用自行车把我送到医院，连住院的手续也帮我办好了，真是个了不起的好孩子。”

尹古声四周看了看，但是没看到大同。他问道：“那小子呢？”

李木堂老人说：“他走开了，可能是去接你了。”

“他才不会费这个心。不说他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不了，医生说小腿有骨折。”

“需要住院啰？”

“本来我很讨厌住院，但是医生说一定得住，那就住几天吧。”

“嗯，您好好休养，保险理赔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会处理好的。”

“哎呀，你一过来就说这事，倒像我不放心所以喊你来似的。”

“不不，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提早做好单证保存，会比事后收集更方便。等会儿您儿子过来对吧，我把需要的资料清单告诉他。”

“那真是劳你费心了！每个月都帮我老婆报销医疗费，现在又轮到我，你不会被公司扣奖金吧？”

尹古声想起李木堂的妻子患了慢性肾炎，需要定期到医院做透析。每次老太太去完医院，尹古声都会到李木堂家里把医疗单证收集起来，有时还会陪同老太太到医院去。这些事花费了他大量精力，但是他觉得，为了培养客户的忠诚度，多花点时间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他回答道：“怎么会？保险本来就是为这种时刻而存在的嘛。何况，我自己开了一家中介门店，也不用听保险公司的。”

“嗯，我听你爱人说你开了一家店。”

“淑华告诉你了？”

“是的，所以今天原本打算去登门造访，没想到还没走到地方就摔跤了。”

“啊？您是在去我们店的途中受伤的？您有什么事喊我上门就好了，干吗自己跑呀？”

“没什么事，就想过去看看你的店，和你说说话。每次都麻烦你跑来跑去，我自己走一趟就不行吗？”

“但是您因此受伤，我真的很过意不去。下次有什么事，您给我打个电话我就过去。”

“古声老弟，你太小看自己了。”

“呃？”

“我是去道谢的，我老婆的事情一直麻烦你。既然是道谢，哪里有叫人家上门接受道谢的道理。”

“哎，说什么道谢，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所以我说你太小看自己。做了有价值的事，就应该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道谢。”老人李木堂摇晃着吊在半空的小腿，很认真地说，“还有，我觉得你不用每一次都亲自上门，偶尔也要让我们做顾客的自己跑跑腿。这和养孩子是一个道理，事无巨细都包办、代替，客户反而会不珍惜你的劳动哦。”

尹古声闻言一呆，他想起儿子尹大同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建议也许真的有道理，他暗地里想，有时候越是端着，越是能吸引人。但他没打算和客户讨论这种问题，他伸手扶着李木堂的肩膀，让他躺下来。

“是淑华告诉您地址的吗？亏您能找得到。”

“其实我走错路了。”老人家自嘲地笑起来，“我差点走到了你家里，幸好你的小儿子给我指了路。”

“小儿子？”

“有个孩子在家，不是你的小儿子吗？”

尹古声“哦”了一声，心想可能是尹霜回家了，回答道：“那个是我的外甥，寄住在我家里。”

“原来是外甥，就是那孩子告诉我怎么走的。”

尹古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他让你往长顺街走？”

“是呀。”老人点头。

尹古声心里有点纳闷。从李木堂家到保险门店会经过长顺街，但是如果是从尹古声家里出发到门店，长顺街就不是必经之路了，虽然也能到，但是会绕路。

估计是尹霜不熟悉路——但是既然不认路，为什么要胡乱给别人指路呢？而且，对方是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又是自己舅舅的客户，他就不能陪着走一趟吗？尹古声这么想着，心里对尹霜感到不满，忍不住把李木堂摔倒受伤这件事记到他头上。如果不是他乱指路，就不会有这宗理赔案。尹古声又想到了事故追偿的问题。

“对了，那个撞倒您的女孩子，就这么跑掉了吗？您认不认得她的样子？”

“她从后面撞了我，然后急忙走了，我没看清楚她。”

“真是太过分了！”

“是我自己没站稳，也不怪她。”老人停了停，正容说，“但是，一旦有了对比，你儿子救助的行为，就显得更加难能可贵。我真的很感谢他，如果不是他路过，我还不知道要在水泥地上躺多久呢——果然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尹古声听着这话很高兴，说道：“那小子上哪儿去了？肯定是知道我要来，所以躲起来了。”

“你要不要出去找找他？”

“不用，不用，找他干什么？”

老人定神望着尹古声，又笑了笑：“你们父子俩果然很像。”

“哎，哪里像了……”

“口上说话不好听，但是心里惦记着对方。我问他关于你的事，他也是不愿意多说。”

尹古声轻“哼”了一下：“他是没兴趣说。”他本来想说儿子看不起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知道我是你的客户之前，他可是说个不停的哦。”

“呃，说什么？”

“说你呀。他说他爸在学用一种新电器，但是脑瓜笨得很，用不好，最后还是要他画成图形，一步一步对照着来用。”

尹古声呆了一下：“什么新电器？”

“叫作电子脑什么的，说是能够自动算数。”

尹古声心里一震，想起妻子邓淑华给自己的电脑操作指南，难道那本小册子是儿子写的吗？

老人又道：“他还说了很多保险的事。”

“保险？”

“嗯，他问我有没有办理保险，我说有，他说那就不用担心了。然后他又向我解释了许多保险条款的问题。我当时还奇怪，这孩子怎么会这么了解保险。原来他是你的儿子，这就不足为奇了。”

尹古声惊讶得说不出话。

“那小子……他还说了什么？”

老人侧头想了想，“啊”了一声：“对了，他说要送我一个平安钟。”

“平安钟？”

“他发明了一个机器，像盒子那么大。”老人伸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四方形，“可以随时随地带着，如果发生了意外事故，譬如说像我今天在外面摔倒了，只要按一下按钮，可以立刻通知到想通知的人。当然在家里也一样，有什么事按一下，就不用打电话了。他说，这个机器是为了老人家的平安而设计的，所以叫平安钟。真是个厉害又贴心的发明！”

尹古声心里翻腾着某种情绪，他想起儿子毕业设计作品的名字——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难道说的就是这个东西吗？

帮助老人及时联系亲人的平安钟？他完全没想到儿子会设计这种东西……

尹古声发怔的时候，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他回过头，看到儿子尹大同站在门外，有点尴尬地别过头。

“哎，你跑哪里去了，怎么能把老人家一个人丢下……”

尹古声有点不知说什么好，因为他不知道儿子刚才在门外听到了多少话。

老人开口说：“古声。”

“啊，您说。”

老人打了个哈欠：“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你和大同能不能到外面说话？”

7

父子两人顺着医院病房的走廊走到后面的楼梯间。尹古声本来想掏出烟来抽，但看到楼梯间里有几个保洁工坐在楼梯的阶梯上聊天，他就把烟收起来了。

但是那几个保洁工看到有人来，立刻站起来，向外走。

尹古声说：“不好意思啊。”

保洁工们没有回应，鱼贯走出楼梯间。有两人走过尹古声身旁时，他听见她们在低声说话：“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哪里会理我们？”另一个狠狠地说：“那也不能比以前还苛刻呀，人怎么能这么坏！”

保洁工走了以后，尹古声就点了根烟。大同靠着墙，不说话。尹古声想了想，把烟盒递过去。

大同讶然张嘴，看着父亲。尹古声说：“你早就满18岁了，要抽就抽吧。你在学校里抽，我还不是管不着。”

大同用脚尖踢了踢墙脚，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尹古声把火机伸过去，大同缩着脖子靠近父亲。父子俩吐了几口烟，尹古声把烟灰弹进楼梯间的垃圾桶里。他一只手拿着烟抽，另一只手里拿着那张保险中介公司的许可证，小心不让烟灰沾到。

“那是什么？”儿子尹大同开口问。

“保险中介公司的牌照批下来了，不过，你也没兴趣。”

大同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到那个爷爷是你的保险客户。”

“知道就不帮人家了？”

“啧，怎么可能……”

“是在长顺街碰见的吗？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今天毕业设计答辩完了，上街买点东西。”

“买什么呢？”

“给妈买点东西。”

“就你一个人？”

“呃……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去的。”

“因为看到老人家摔倒在地，所以就把他送到医院里吗？”

“总不能让他就这样躺在路上吧，也没有其他人去帮忙。”

尹古声点点头：“你做得对。”过了一秒钟，又补充，“做得很好。”

父子俩又静默了一阵，尹古声开口说：“今天是毕业答辩？”

“嗯，已经通过了。”

“还拿了奖吧。”

“嗯？”大同抬头看着父亲。

尹古声望着旁边：“今天事情都赶在一起了。中午的时候我去了你们学校一趟，刚好看到你们系贴出来的获奖名单。不错呀，你妈知道得高兴坏了。”

“只是撞大运而已……你去学校找我吗？”

“不是，是去找你弟，谈谈他最近上课的事。”

“哦……”

“不过没见到他，你的信息就来了。”

尹古声看儿子不说话，就把话题拉回毕业设计上。

“你的作品叫作‘紧急发射器’？是不是就是你和李老说的那个平安钟？”

大同点点头：“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其实是很简单的东西，有事的时候按一下，就可以联系对应的人，相当于一键拨号的功能，只不过加了个紧急事故的噱头。”

尹古声说：“但是创意很厉害，你不是说设计最关键的是前瞻性吗？”

大同停了停，小声说：“爸，抱歉。”

“抱歉什么？”

“就是……你好不容易给我买了一部手机，但是我没有做相关的设计。”

“哎呀，那部手机是给你用的，你真打算拆开当实验品呀。你舍得我还不舍得呢。”

大同摇头说：“那部手机给了我很大的启发。可以说，这个设计最后能够成形，那些启发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

“哦，真的吗？”

“嗯，刚才我不是说功能相当于一键拨号吗？这本来就是从移动电话来的灵感。而且，通信的原理也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所谓的平安钟，其实就是一部简化版的手机。”

“原来是这样。”尹古声心中和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他说，“可是，你的设计应该早就做好了吧？这么复杂的东西，也不可能半个月一个月就做出来。”

大同迟疑了一下，回答说：“最后进行了一些修改……实际上，那个设计最关键的是控制体积，所以模块化很重要。爸，你送我的手机，最大的参考意义正是模块布局这个问题。拿到实物以后，我的思路立刻清晰了。”

儿子说了几个专业术语，尹古声也听不懂，但是确认自己帮上了忙，他心里踏实。他对儿子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上次问你毕业设计做完了没有，你也默不作声。”

“没什么好说的，那时候也没做好……”

“总之，你的设计获奖了，恭喜你！”

大同低头说：“谢谢……”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个东西？是专门为老人家设计的吗？”

大同将抽完的烟拧熄，丢进垃圾桶里。

“我们不用回去看着李爷爷吗？说不定他儿子已经过来了。”

“干吗？先把这个说完呀。”

大同抿住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他们一旦有事就把爸喊过去。”

“你在说什么？”尹古声睁着眼睛问。

“爸爸那些保险客户，无论他们有什么事，总是第一时间要你去。可是，很多时候你跑过去，根本就不是办理保险方面的事务呀！譬如摔倒了需要送医院这样的事情，不是应该由儿子或者女儿来做才对吗？所以我心里想，给那些老人配个平安钟就好了——平安钟的联系人总该是亲属了吧？有什么事叫他们去，不要叫我爸！”

大同咬着牙，声量渐渐提高。尹古声发着呆，他从来不知道儿子会有这样的想法。

“你……是不想我经常不在家吗？”

大同的情绪平复下来，他有点尴尬地别过头：“那只是灵感而已。”

“灵感？”

“就是因为有这种抱怨，所以引发了做这个东西的设想。但是在设计和制作的过程中，也没多想这些问题。何况，那只是我当初的想法，现在也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了？”

大同望了父亲一眼，眼神变得认真。

“他是真的把你当作儿子了。”

“你说什么？”

“那个李爷爷，他让我帮他打电话，通知他儿子过来，结果却给了我你的电话号码。他说他搞错了，其实在他心里面，是把爸爸你当成了他的儿子。”

看着儿子认真的神情，尹古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同苦笑说：“所以，哪怕给他们配上平安钟，他们也会把联系人设置成你吧。”

“哎，那不至于啦……”

“所以，我想把平安钟改进一下，一旦出现紧急事故，可以同时向几个联系人发出通知，包括亲属和急救中心，还有一个联系人是我们的保险门店。”

尹古声闻言一呆：“我们的门店？”

“爸，我想给你的每个保险客户都配一个这样的平安钟，我想很多人会有需要。”

“你说真的？”

“嗯，当然，前提是能够量产。”

“在门店里兼营平安钟的销售吗？”

“前期可以用赠送的方式推广，作为保险增值服务的一部分。后期自然是要盈利的。我想，以后我们的门店还可以兼营各种保健、养生甚至运动类的产品，和对应的保险产品进行配套。你觉得这样可不可行？”

尹古声心里一阵热，但嘴上平静地说：“开口闭口说保险，你对保险改观了？”

大同撇撇嘴：“稍微有一点吧。”

尹古声有点理解儿子为什么一直没有把毕业设计的事情说出来。儿子这种死要面子的性格，其实和他一模一样。

“其实……下午送李爷爷到医院的时候，我突然有点理解爸的心情……”

尹古声好奇地看着儿子，大同抓抓鼻尖。

“被需要的感觉挺好的。保险是一件被人需要的工作。”

尹古声心潮翻滚，感动得几乎要掉眼泪，他转过身说：“走吧，人家需要我们回去了。”

大同点头，跟着父亲往回走。路过厕所的时候，尹古声说他要上厕所，顺手把手中的保险中介公司许可证递给儿子，自己钻进厕所。

大同打开那张纸，看到公司名称那一栏写着：同声保险销售有限公司。

8

尹古声起了个大早，今天他要去工商局领取营业执照，这个手续办完，他的保险中介公司就算正式成立了。公司的注册资本是20万元，他占60%的股份，妻子邓淑华占30%，儿子尹大同占10%。

出门前，儿子尹大同从房间走出来送他，问道：“爸，公司剪彩定在什么时候？我和弟弟说一声。”

尹古声说：“下个月初吧。你问问他课外调研忙不忙，如果抽不开身就不用过去了。”

大同点头答应：“我今天回学校和他说，尽量让他来。”

尹古声有一种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的轻松感。那天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儿子尹大同让他可以放心尹霜的事情。

“爸，你不用去找弟弟了。”

“嗯？”

“我已经和他谈过。前阵子他参加了校外的一个调研项目，只是没有及时向学校报备，现在已经解决了。”

“校外调研吗？学校同意？”

“这是很常见的，只要办好报备手续就行，学分也可以换算。我相信他可以兼顾。”大同顿了顿，又说，“爸，以后我会多多照顾弟弟的，你放心吧。”

听到这个消息，尹古声高兴地拍拍儿子的肩膀说：“那就好，虽然他不是你的亲弟弟，但是作为男子汉，该承担的责任就一定要承担。”

大同摇了摇头：“不是责任，他也是我们的家人，他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他。”

尹古声觉得，他的事业和家庭终于都步入正轨了。

走到玄关，大同把文件包递给父亲。

“里面有个牛皮信封，大号的，证照可以放进去，就不用拿在手里了。”

尹古声笑起来，伸手接过公文包，像个老板一样夹在腋下。

“那公司配置电脑的事就交给你了，最好这个星期能送过来装好。”

“爸，你放心好了。”

送完自己的父亲，大同回到屋里。邓淑华走出来，看见儿子一脸愁容。

“怎么了？”母亲开口问。

“哎，爸让我这个星期把公司的电脑买好。”

“来不及吗？”

“不是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是我对电脑也不是很熟呀。”

“只是订购几台电脑而已，型号差不多就行。至于安装，可以让送货上门的师傅安装好。”

“但是日后保养、维修什么的怎么办呢？我完全搞不懂……”

“那就趁此机会学习一下。”邓淑华向儿子下指示，“你以后管理公司也需要用到这些知识和技术。”

“说得轻松，学校的电脑课早就上完了……”

“别担心，连你妈都能学会的东西，你怎么会学不会？你的毕业设计比这复杂多了吧？”

“那是另一回事……”大同嘀咕说，“都是妈，为什么要和爸说那本电脑手册是我做的呢？弄得爸一副‘以后就靠你了’的样子。”

邓淑华说：“难道你想被你弟比下去吗？”

听到母亲冷冷的话，大同顿时哑口无言。

“你弟做了一本电脑指南给你爸。”

大同想起那天母亲走进他的房间和他说的话。

“啧，那又怎么样？”

“我截下来了。”

“什么叫截下来？”

“我和他说，谢谢他的心意，但是他哥哥已经做了一本，所以他的这本就不需要了。”

“啊，为什么？”

“妈不想你被他比下去。”邓淑华对儿子说，“你也不想有一天那个人变成你的竞争对手吧？”

“你在说什么……”

“你想想就明白了。本来家里多一个外人也没什么，但是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你爸和我会把门店好好经营，那是我们留给你的财产。”

看到儿子嘟起嘴，邓淑华很快地补充说：“你不要急着反驳，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你不是想自己创业吗，但是这需要资金基础吧？还是说你想毕业以后一直给别人打工？”

大同张了几次嘴，都没有说出话，最后含糊说：“你觉得尹霜会信吗……”

“没什么信不信的，我把意思说得很明白。”邓淑华说，“我和他说‘你哥和你舅舅最近在闹矛盾，你要帮助一下他们’。”

“啊，你干吗要这么说……”

“因为对那个孩子来说，这样的说法最有效。”邓淑华露出信心满满的笑容，“我了解他的心情，他希望自己是一个被需要的人。”

大同怔了半天，支吾说：“那……我要怎么做？”

“你参考你弟做的手册，再做一本。”

“哦，然后给爸爸吗？”

邓淑华想了想，说：“我来给你爸，暂时不告诉他是你做的，等合适的时间再说，这样效果比较好。这段时间，你只要表现得乖一些，不要惹你爸生气就可以了。”

经过仔细思考，大同认可了母亲的话。他原本对保险这个行当看不上眼，但是当他看到他爸的门店经营得不错，心里就有了改观。他觉得保险业务看上去挺好做的，做这门生意也不算坏。况且，在家里干活儿比较舒服，说到底，他也不想去给某个抠门的老板打工，过着朝九晚五和低人一等的辛苦生活。当然，回家做保险也有不爽的地方，譬如说客户有什么事情要随叫随到，这也让人感觉低人一等。为此他向他爸提过建议，结果却被狠狠地批了一顿。后来他也想开了，人生很多事情都没法尽善尽美，反正以后往客户家里跑的那些活计，让他父亲自己去跑就好了。所以，他母亲让他在父亲面前表现得乖巧一些，他都尽力做到。碰见父亲的老客户摔倒，他母亲让他把对方送到医院，他虽然嘟了嘟嘴，也乖乖照办了。

那天，他参加完学校的毕业答辩，母亲说要给他奖励礼物。本来他想到电器城去，但是母亲却坚持带他去长顺街，而且让他骑上自行车。到了长顺街，母亲领着他在几家服装店来回打转，就在他觉得这样逛下去根本买不到东西的时候，一个老头子突然摔倒在他前面的路口。

“快，去把人家扶起来，用自行车送到医院。”母亲镇定地说。

“啧，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事情？”

“那个人是你爸的老客户，这是你在你爸面前好好表现的难得机会！”

“啊……我自己送他去吗？”

“当然，如果我也跟去，效果就不好了。”

接着，母亲向他发出了一系列指示，这让大同明白过来所谓“适当的时间”的意思。母亲的指示包括以“无意之中”的方式，对老人说出为不懂电脑的父亲制作指南手册，以及关于平安钟的设想；在帮老人联系亲属的时候，故意弄错从而变成联系他的父亲；还有见到他父亲以后的一整套说辞。由于那些指示过于具体和连贯，大同禁不住要质疑母亲口中所说的“难得的机会”是否言不由衷。

其实，大同除了性格有点懒散，脑子倒不笨。他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把握母亲各种指示的要旨，并且执行到位这一点，就是证据。所以，他心里也隐约明白，保险客户李木堂恰好摔倒这件事，也许并非恰好发生的。后来，大同听说是表弟尹霜给老人家指了路，不然他不会走到长顺街来。他就猜想母亲可能拜托了尹霜什么事。只不过，他搞不清那个把老人家撞倒的女孩子是谁。

“这件事就辛苦你了，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家人都会感谢你。”

大同心想，母亲在拜托尹霜的时候，一定是用了类似的语气。把一个老人家推倒在地，他对母亲的果敢感到吃惊，另外尹霜答应帮忙，也算有骨气。不过一如母亲所言，他也多少能够理解这个外来表弟的心态。毕竟，大同自己之前也找过尹霜帮忙，那个人一定觉得既然要帮人就帮到底好了。

因为不好开口，邓淑华没有对大同说出老人摔倒事件的安排；大同拜托尹霜的事情，他也同样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因为就算是一直宠爱他的母亲，如果知道他的毕业设计是从别人那里剽窃来的，估计也会瞧不起他吧。

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眼看毕业设计提交的时间日渐逼近，大同对此却毫无计策。他那些天天睡觉的同学都接二连三地找来了可以交的东西，可是他低声下气地请教，却没有一个人告诉他门道。焦虑之间，他突然想起某次到尹霜宿舍送东西，看到表弟书桌上有一本笔记本，上面画着某个产品的设计图，名字叫作“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正好和他的专业相关。直觉告诉他，那是一个未经发表的设计，他急忙去找尹霜，一问，果然如此。于是，他用力拍着表弟的肩膀，提出了要求。

“反正你那个朋友又不打算发表论文，我只是借来应付一下，又不会真的做出来。”

“真的不会做出来吗……”

“哎呀，我哪有闲心去做这种玩意儿，不就是为了凑一篇5000字的报告交上去吗？你也知道，如果我拿不到毕业证书，我和我爸的父子关系就算完了。做人要念恩情，我以前从来没有找你帮忙，这次你就帮帮我吧！”

现在回想当时的承诺，大同心里就有些不安。因为母亲知道他毕业设计的题目以后，马上脱口而出：“这个设计太棒了，刚好和你爸的保险业务配套，可以取名叫作平安钟。”其后，他一时兴奋，又和父亲吹了一番牛皮，结果变得骑虎难下……

“刚才你说的你弟的事是真的吗？”

母亲的话将大同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呃，什么事？”

“你告诉你爸，尹霜参加了校外调研。”

“是真的呀，尹霜是这么和我说的。”

“是真的就没问题，我以为你是不想让你爸去找尹霜。”

“怎么会……”大同扭捏地说，“妈，你不是让我在爸面前表现得对那个人关心一些吗？”

邓淑华意味深长地望着儿子，轻叹了一声。

“你弟是真心实意想帮助你，你别对人家太尖刻。”

“我知道啦……”

“何况，你关心尹霜，你爸才会放心。”

“啥？对我放心吗？”“不是，是你爸就不用费心去管你弟了。所以，你记得定期和你爸说一下他的情况。”

“哦……”

邓淑华停了停，突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光芒。

“不过，我想，我们可能担心过头了。”

“什么担心过头？”

“担心你弟会成为你的竞争对手呀。”邓淑华嘴角一弯，说道，“我们都想多了，其实你爸脑子里清醒得很。”

“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看公司的股权分配就明白了。”

“股权分配？没明白呀。”

“算了，有些事你不用知道。”

“哎呀，妈，你说吧。”

邓淑华略微犹豫，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儿子：“你爸刚开始开店的时候，因为资金不足，借用了一部分你弟母亲剩下的保险金。”

“啊？那个人知道这件事吗？”

“原本我们打算等门店经营稳定了就把资金补回去，也就几个月的事情，所以没必要和你弟说。”

“哦……”大同侧头想想，眉头皱了起来，“‘原本’是什么意思？”

邓淑华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也向上翻了一下。

“昨天要确定股权分配的时候，你爸问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问我你弟是不是不知道学校有奖学金的事，我回答说‘是’。你弟的学费是我去交的，奖学金扣减了一部分学费。”

大同仍旧皱着眉头，用不明白的眼神看着母亲。

“你爸说，既然如此，那笔钱的事就算了。”

“什么叫算了？”

“咳，如果你弟知道门店成立之初用过他的钱，说不定会在公司股权分配的问题上产生纠纷。”

“啊，这怎么会呢……”

“照理说不会，但人心难测，毕竟公司的价值摆在那里。考虑到这样的风险，你爸的意见是算了，反正上学本来也是要花钱的，所以我也同意。”

大同觉得脑子转不过弯，他有点不相信“算了”这个词的意思。

他的母亲望着他，叹息说：“虽然你爸嘴上不说，但是照顾别人家的孩子可是一件苦差事。所以，我希望你支持你爸的决定。”

大同点点头，他心中惊讶，但是又渐渐释然。原来自己对待表弟的做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大同哥，设计图你拿去吧，但是请你帮我一个忙。”

何况他自己也提出了条件，事情无非等价交换而已。

“请告诉舅舅，我参加了校外的调研，让他不用担心。”

得了，大不了以后帮他多打打掩护——反正老爸也压根儿不想管他……

“你在发什么呆？”母亲问。

“没什么，我去电器城买电脑了。”

大同咂了咂嘴，手插在裤兜走出门去。他推开屋门，发现外面阳光明媚。因为摸到裤兜里的钱包鼓鼓囊囊，不痛快的情绪便不翼而飞了。

第三章

制作动画片的学生

1

推开窗户，天边已经现鱼肚白。白桐睁着发红的眼睛，精神有点亢奋。他想了想，觉得回宿舍估计也睡不着，就在实验室躺一会儿算了。他坐回椅子上，又把特效动作预览了一遍，然后关闭电脑的显示器，摘下眼镜，趴在桌子上。感觉快要睡着时，他一个激灵挺起背，迷迷糊糊地伸腕看表，十秒钟以后发现手表并不带日期显示。他只得站起身，走到实验室东侧，用两只手举起眼镜看墙上的挂历。当确认今天是8月13日，星期一，睡意就退去了。

白桐拿起手机，给李成邦打电话。电话响了十几下，才有人应答。

“干什么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

可能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缘故，李成邦的声音有点喑哑，语气也很冷淡。白桐看了一下表，6点13分。是早了点，但是也不算很早。

“你又没有睡？”对方问。

“今天是不是要给小马快跑做演示？”

“不是直接见小马快跑，只是和一个代理商见面。”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不是知道是今天吗？”

“你要提醒我呀，你知道我手头有很多事情。”

李成邦没有说话。

白桐又问：“演示的短片没问题吧？”

“片子是现成的，没有问题。”

“还是三分钟的森林场景吗，狐狸和兔子入场那段能不能加进去？”

“人物只做完了服装贴图，渲染是来不及了。我建议不要加。”

“这个部分是你负责的，希望你注意进度。”

白桐声音发闷，听起来像对着一个空罐头说话。

李成邦说：“下午只是在咖啡厅见一面，你不要太紧张。”

白桐想了想，说：“再做一个PPT吧，把脚本、原画都放进去。还有，把我们工作室的设想也说一说。今天你来主讲。”

“只能做一个简单的了，上午我的导师还要找我开讨论会。”

“这件事重要还是开讨论会重要？！”

对方冷冷回应：“拿到学位证书最重要。”

白桐愣了一下，他的搭档叹口气，道：“小欣那张美食街的订单挺可观的，短期内工作室的资金不会有问题。你别太着急了。”

白桐想说，他要做的是动画电影，不是只会端着杯面不会动的卡通熊猫，但这个话没有说出来。

“下午约了几点钟？”他开口问。

“3点钟。两点我到你宿舍一起走。”

“1点40分到实验室找我吧，叫上晓宇。”

“你没回宿舍？”

“PPT我来做吧，下午我讲。”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白桐从小就喜欢倒腾东西。譬如把爸爸从东北带回来的昂贵花泥加上沙子、石头和芝麻糊搅拌在一起，把爷爷盆景假山的洞穴填平，然后向大人们邀功：“我用水泥砂浆补漏了！”或者是将橘子和芦荟碾碎，把混合而成的酱汁用针筒注射进妈妈养的仙人球里，过了几天，仙人球因为腐烂而变得千疮百孔。当然，“倒腾”这个词是长辈无可奈何时使用的，他自己更愿意称为“发明创造”。他用纸皮箱把自己的床底打造成秘密基地，用泡沫和橡胶轮胎制造过舰艇，还用废旧木料拼成了一套圣斗士星矢的圣衣——那套圣衣甚至加上了橡皮筋，可以装模作样地穿在身上。

随着年纪渐长，他开始模仿漫画书编写故事。有一个时期他又迷上了设计各类模型和工具部件，有一些甚至具有先进的电子功能。但是，当他的父母终于意识到自己儿子的天赋和技能，打算让他到北京的理工学院念大学的时候，他却声称自己最喜欢的事情还是画漫画，并且立志成为一名动画家。由于没有适合的专业可以选择，最后他报考了一所民营大学的平面设计专业。上大学以后，他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大三的下学期创立了自己的动画工作室。但是，可想而知，工作室的经营举步维艰。国内动画产业的市场化程度很低，完全被几家国有制片公司垄断，一个由在校学生设立的工作室，连第三、第四道外包工序都接不到，更不要说自己制作原创作品。工作室办了一年多，基本上依靠接一些平面广告的业务维持运转。工作室人员最多的时候有八个人，其中四个人已相继离开，现在只剩下白桐、李成邦、程欣三个元老，以及一个叫作宁晓宇的一年级新生。

“抱歉，我也努力和坚持过，但发现很难做到。”

那些离开的成员，说着大同小异的话。白桐心里觉得他们都缺乏毅力，这种程度就打退堂鼓，却自称努力和坚持过，未免太过轻视这两个词语所代表的含义。哪怕是对坚持留守的好兄弟李成邦，白桐也经常抱怨他三心二意，缺乏全力以赴的觉悟。白桐心想，很多人总是希望兼而有之，对什么都不舍得丢弃，但是这种半桶水的心态到头来只会一无所得。这番话白桐曾经和程欣说过，但后者只是不置可否地望着他，然后捋捋头发，转过脸去。

有时，白桐连程欣也会记恨。虽然工作室的大部分订单都是她跑回来的，对此白桐和其他人一样心怀感激，但与此同时，白桐觉得哪怕没有那些订单，工作室也未必无以为继，反而是那些订单让大家的精神变得松懈。如果没有那些订单，大家想必会更加拼尽全力吧。而且，工作室的资源和人力都投入鸡零狗碎的业务，根本就没法专心制作自己的动画，这样一来，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动画工作室的成员下午在星巴克与小马快跑的代理商见了面，双方谈得还算融洽。对方看完动画短片以后，说了不少赞美的话。白桐心情好起来，代理商走了以后，他从卡座上站起来，眼望着他的搭档李成邦。

“所以说，好好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

李成邦没回应，低头喝着咖啡。

“走吧。”

新生宁晓宇立刻站起，李成邦惊讶道：“去哪儿？”

“回学校呀，赶紧把剩下的部分做完。”

“今天怎么可能做得完？”

“起码把动作计算做了，狐狸的动作我想调整一下。你埋单了吗？”

“一定要今天吗？不着急吧。”

“怎么会不着急？早点做出来，下一次就可以演示给人家看。”

“但是那个人也没有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等电话来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凡事要早做准备。”

他的搭档不自在地皱眉：“哎，你会不会过于乐观了？”

“乐观？”

李成邦穿着带铆钉的皮夹克，留着披肩的头发，袖口和眉梢总是微微卷起，但是他说话时，语气要比他的外表稳重。

“那个人说的都是场面话而已。何况，他的层次太低了，根本不是能够主事的人。你想，如果他真的是个高管，怎么会连随从都不带一个，而自己一个人来呢？”

“这一点我比你清楚，空欢喜的事情我们都经历得多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是说推卸责任的话，但正是因为知道今天的会面意义不大……”

“我问你，你想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是你的打算吗？还是和那些小孩子一样，选择放弃？”

李成邦脸上发热，他望了宁晓宇一眼，后者连忙低下头。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觉得着急也没有用，眼下按部就班来做就好。”

“坐着喝咖啡就是你说的按部就班？”

李成邦知道白桐是有意让他难堪，默然拿起桌子上的账单，走向咖啡厅的收银台。

回到学校，白桐又一头扎进实验室。

李成邦和宁晓宇本来想回宿舍干活儿，但是白桐不同意，说实验室的电脑处理速度更快，要求两人当天就把人物动作计算的部分做好。两人都知道白桐的脾气，说不出反对的话，在实验室找了各自的电脑，戴上耳机操作。

到了晚上7点，宁晓宇出门给大家买盒饭，李成邦也走到外面抽烟，白桐独自一人在实验室工作。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白桐回头，看到是程欣来了，就把耳机摘下来。

“你又把音量开到最大了吧，实验室被偷空了你都不知道。”程欣提着一个塑料口袋，将一罐冰咖啡递过去。

“刚好在剪配乐。”

白桐接过咖啡，但没有打开。程欣又掏出了一罐，自己开了。

“昨天又是在实验室过的夜？”

“成邦告诉你的吗？”

“嗯。”女生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可能因为太冰的缘故，微微皱眉，“你不喝吗？”

“等等吧，我想喝甜的。”

程欣望着他说：“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事情还是按部就班比较好。”

白桐说：“你们都说一样的话。”

“什么？”

“成邦也老把‘按部就班’挂在嘴边。”

程欣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问：“送你的手表还好用吗？”

“挺好的，就是不能看日期不习惯。”

程欣从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现在的手表没有这种老掉牙的设计了。如果要看日期，用手机就可以看。”

“手机有这个功能？”

“新的手机都有，你那款也该换了。”

“是吗？时代发展得真够快的。几年前，手机还是想买也买不到的奢侈品，现在已经变成说换就换的东西了，坐吧。”

程欣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一台电脑旁一屁股坐下来，她环顾了实验室一圈。

“成邦和晓宇没在？”

“刚出去了。你过来有什么事？”

“我们到外面聊一会儿吧。”

白桐皱眉：“这会儿脱不开身。”

“就一会儿，有事想和你说。”

实验室后面有一片小树林，两人走到那里，四下没人，程欣就停下了脚步。

“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嗯？”

“《星际大战》听过吗？”

“你是说那个靠模仿别人起家的国产游戏？”

“对，他们有一份动画宣传片的邀约。”

“动画？”

“对，不是平面的，是动画视频，不过只有20秒。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是真的，那就不错。”

“是吧？我也想这次总算可以做动画了，而且场景看上去也蛮酷的。不过，没听到你的评价之前，我还是不放心。”

“我真的觉得好，辛苦你了。”

“那我就放心了。”

“接下来要说坏消息了？”

“哎，也说不上是坏消息。”

“你说。”

程欣望着白桐，淡淡说：“我们分手吧。”

白桐问：“你是说离开工作室还是和我这个人分手？”

“主要是和你这个人。只不过，以后工作室的事我也不管了。”

“非要在这个时候吗？”

“早就想说的，拖得也够久了。况且，对你来说，也没有所谓合适的时候。”

白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问真正的理由吗？”

程欣伸出手，白桐从裤袋里掏出香烟，递给她一支。程欣接过，自己点着，吐出烟圈。

“我有点厌倦了。”

“对我吗？”

“对才华这个东西。年轻的时候觉得你很有才华，拼了命想靠近你。后来发现，才华要变成现实的价值，其实距离还远着呢。何况，你并不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实在觉得有些无聊了。”

“嗯，我们在一起有四年了吧？”

“是啊，我也付出了不少，对不对？”

白桐点头：“这是肯定的。我想问你，你是对我没有信心吗？”

“也不是信心的问题，只是对坚持啊，追逐啊什么的觉得厌烦而已。”

白桐抱起双手，眼角眯了眯：“也就是说，你和他们是一样的想法。”

“谁们？”

“那些人常常说：‘咦，你不是都努力好几年了吗，这么辛苦，现在有什么变化吗？’他们以为所谓努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你和他们的想法一样。”

这种态度让他的女朋友感觉受到了侮辱，声音开始变闷：“你别看不起人。你总说别人不肯坚持，三心二意，其实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是吗？”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清楚得很。上中学的时候，你最早是喜欢航模的吧，后来换成了无线电，上了大学，突然又说想做动画片。所以，就不要伪装自己一直坚持不懈了。”

白桐冷冷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是的，有那个女人懂你就行了。”

白桐鼻梁上的镜框微微抖动：“你说什么？”

“你一直忘不了那个女人。坦白说，这么多年了，我连闹情绪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扯上别人干什么？你只是自己热情劲过了而已。”

“你说得没错。”程欣把烟头丢在地上，“那时候，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对那个竞争对手也恨得不行，但现在没这么无聊了……”

“等等！”白桐脸上有一种惊疑，“你说你恨她？”

“是呀，时至今日，坦然承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女孩子之间本来就有很多仇恨，哪怕是好朋友。”

“那么……那时候你说她的事情……”

程欣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原来你真的到现在都对那个人不死心？我要给你吓到了。你才是那个什么都不舍得丢弃的人。”

但是白桐紧盯着她，追寻回答，她只得不屑摆手。

“年轻的时候，谁都做过无聊的事情——不过，我从来没说过谎，也没有背叛过你。”

顿了顿，她以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的男朋友。

“请你记好了，把你的宝贝发明偷走让你心如死灰的女人可不是我。”

2

“那些人以为所谓努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太轻视‘努力’这个词的含义。所以，你不用往心里去。”

白桐记得关于那个女孩的一切事情，她说过的这句话，他记得特别牢。

白桐认识那个女孩是在高中毕业前的最后半年。第一次碰面的时候，两个人都被对方吓了一跳。那是一个初春的深夜，大约1点钟，空气又干又冷，白桐光着膀子在学校宿舍的围墙旁边练习倒立，然后女孩从围墙上跳了下来。第二次碰面，时间相仿，地点换成了学校植物园后面的空地。白桐还是做倒立，而女孩则是从挂了锁的铁门下面钻进来。第一次相遇，两人因为尴尬，惶惶然向相反的方向逃开；第二次，当白桐准备跑走时，女孩喊了一句“不要告诉别人”，他就转过身来。

“你也一样！”

后来，他们并肩向宿舍的方向前行，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说话。

“我不想嘴碎的家伙看到我在练习——‘你不是都练好久了吗，这么辛苦，现在有什么变化吗？’这样的话，以前我听过很多。”

当白桐发完牢骚，女孩说出了那句话：他们太轻视“努力”这个词的含义。

那个女孩戴着棒球帽子，留着刚及肩膀的头发。她身形修长，动作敏捷，眼睛明亮如猫，嘴唇带着野生动物一般的顽劣和勇敢。她开口时，声音既不像女孩子的柔细，也不像男孩子的粗野，那是一种充满中性魅力的嗓音。

“我叫秦小沐，再见。”

那天夜晚，女孩的名字住进了他的心田。

星期二上午，白桐去宿舍找李成邦，但是对方没在，他就走回自己的宿舍楼。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宿管阿姨探出头来叫住他。

“喂，你是不是叫白桐？”

白桐说是，宿管阿姨气呼呼地说：“你总算回来了，从周末玩到现在吗？”然后丢给他一个信封。白桐回到宿舍拆开信封，发现是一家律师事务所寄来的，上面留了一个姓司徒的律师的电话和地址，请他尽快联系，但没有说明具体事项。白桐不知道事情是不是和工作室有关，心里不禁有点遗憾。以往工作室的外联工作都由程欣负责，但是从这天开始，这些麻烦事将落在他自己的肩上。

宿舍里没有人，室友都去上课了。白桐脱掉上衣，爬上床睡觉。到了下午，他正睡得迷糊，听到有人敲门，就起来光着脚去开门，看到是工作室的宁晓宇。

“啊，师兄在睡觉吗？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一年级新生一脸慌张。

“没事，进来吧。”

“因为你没接电话，所以……”

“进来说吧。”

宁晓宇走进宿舍，左顾右盼，白桐让他坐下来。

“喝水吗？”

“不不，不麻烦师兄。”

白桐没坚持，随手从床上拿了一件T恤穿上，自己也坐下来。

“你说吧。”

“说？说什么？”

“你找我不是有话要说吗？”

“哦，昨天你布置的工作我做完了，所以拿过来给你看。”

“啧，干吗专门跑过来？我肯定会去实验室的。”

“因为昨天你说很急，晚上又突然走了……”

白桐静默了一下，点头说：“辛苦了。”他伸出手，见宁晓宇没反应过来，补充说，“光盘给我吧。”

对方“哦”了一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用塑料盒子装好的数据光盘，递过去。

白桐接过来，把光盘放在书桌上。

“我晚些再看。”

“哦……”

“有个事我要和你说。”

闻言，他的小弟正襟危坐。

“程欣退出工作室了。”

“什么？欣姐怎么可能……”

“具体的事你不需要管，我想问你有什么打算。”

“啊，什么打算？”

“跑外联的人走了，今后工作室的订单会锐减，能不能持续经营是个未知数。”

宁晓宇表情困惑，看上去坐立不安。但是，当他听到师兄的言语似乎涉及他去留的意向，神情立刻坚决起来。

“师兄，我觉得没问题的，美食街那张订单还有三期，起码够我们做半年了。外联的工作，我也可以帮忙跑。”

白桐摇摇头：“美食街的订单我取消了。”

“啊？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给那边打了电话，还好对方没有要求很高的违约金。”

“为什么呢？”

“程欣临走前为工作室争取了另外一张订单。因为时间很急，其他的工作只能让路。”

“哦，原来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呀。是一张很大的订单吗？”

“钱不多。”白桐淡淡说，“是美食街订单的三分之一。”

“哦……但是应该很有潜力？”

“是的，是动画片广告。”

“真的，那太好了！”

“不过是三维动画，你会做吗？”

宁晓宇张了张嘴，语音凝固在空气中。

白桐冷冷说：“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应该只会做二维动画吧？建模等操作，你都还没学。”

宁晓宇用手掌搓着椅子，表情有些尴尬。过了半晌，他低声说：“我可以帮忙跑外联……”

“没这个必要，工作室暂时不接其他订单了。这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机会，我不会分心做其他业务。换言之，工作室现在需要的是有效的人力，如果不能在当前这个项目里发挥作用，我是不会支付他工资的。”

学弟脸色很难看，他咬住嘴唇：“我可以不要工资……”

“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一个月？”

“如果你能够在一个月内掌握三维建模的技巧，就可以留下来。前期的工作我和成邦先干着，但是最多等你一个月。话说回来，一个月学会建模也差不多，当然前提是要全力以赴，其他课最好先别上了。”

那个青涩的男生哑口无言，露出吓坏了的神情。

白桐说：“你考虑一下吧，如果觉得自己能做到，就打电话给我。只不过，做决定之前，最好有坚持到底的觉悟。”

“我……考虑一下。”

工作室的创始人点点头，站起身，咧嘴笑了一下：“其实做三维动画挺好。二维人手不够就画不过来；但是做三维，我一个人就够了。”

宁晓宇走了以后，白桐感到很疲惫，而且太阳穴的位置嗡嗡作响。

昨晚离开实验室后，他买了一打听装啤酒，在街头喝到天亮。他原以为回宿舍睡一觉就能恢复精神，没想到依旧头疼得厉害。

白桐明白程欣最后拉回来那张订单是故意为之。程欣对他的心态把握得很准，她知道白桐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制作动画片的机会，不惜牺牲其他。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工作室走向终结。白桐心里苦笑，这就是所谓前女友的报复吧。何况，自己的前女友，从来就是个厉害角色。

“她爸是个罪犯，而且畏罪自杀了。”

当大伙儿得知号称“十项全能”的白桐正在追求一个叫秦小沐的高一新生以后，关于这个女孩的传闻也随之不胫而走。白桐知道的很多消息是从程欣那里听来的。虽然很多话不好听，但从某种意义上说，白桐乐于得到这些信息。他希望更加了解这个女孩，但是哪怕在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也从不说自己的事情。

那个女孩是高一下学期转学到白桐所在的学校的，至于她之前在哪里上学，却没有人说得清。其中一个说法是，秦小沐从来没有正规上过学。

“她是个外来工的孩子，而且原来不会说话，所以只在聋哑学校断断续续地念书。”

“不会说话？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真的不会说话。虽然也有哑巴突然开口的案例，但我不认为她是这种情况。她是装的，装成不会说话的样子。”

“装成不会说话，为什么？”

“谁知道？我也是道听途说。总之，她父亲畏罪自杀以后，她就开口说话了，够邪门的吧？”

听到程欣的陈述，白桐在脑海里浮现那个女孩微微张启的嘴唇。就是因为长期禁语，所以造就了那种独特的声线吗？

“虽然只是传闻，但是我心里很相信。”

“嗯？”

“因为那个人很能伪装。”程欣俯下身子，在白桐耳旁吹出一口气，“你是不是看上人家的身材了？告诉你，她只不过是在内衣下面垫了海绵而已。我没必要造谣，这是她的室友亲眼所见，而且她经常夜不归宿……”

对后面的话，白桐失去听下去的兴趣。“那个女孩有问题，你最好别陷进去。”身边的死党也这么提醒，但白桐从来置若罔闻。

那个女孩没有双亲，寄宿在学校里，每个星期和福利院安排的监护人见一次面。也就是说，她基本上无人管教，有时以生病一类的理由翘课，也没有人深究。所以，无论是有人说她偷偷到夜店打工，还是经常和年长的男人见面，白桐都不会否定这样的可能性。他也见过秦小沐翻墙晚归，白天去教室找她也有找不着的时候。只不过，白桐从小就比普通人意志坚定得多，秦小沐是不是一个正经女孩这种小事，根本不会动摇他的心意。

唯一让白桐耿耿于怀的是自己对秦小沐了解得太少。他似在用一幅缺失了一大半又夹杂了其他碎片的拼图，试图拼出那个女孩的模样，所以整副面貌始终模糊不清。一开始，白桐认为是信息不足的原因，因为那个女孩总是对自己的事情避而不谈，外来的消息又零碎、失实，但是白桐渐渐觉得并非如此。

那个女孩似乎本身就是一个不完整的存在。她缺失了某些东西，而且极其关键，但是白桐不知道她缺失的具体是什么。同时，这种巨大的神秘感造就了她在白桐心中的魅力，让他几乎无法自拔。即便后来她恶意欺骗他，并且不辞而别，他也无法对她忘怀。

“为什么你总是躲在黑暗里？”

一天晚上，两人依旧在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说话，白桐靠近女孩的身体，但对方微微躲开了。

“嗯，你说什么？”

“一到晚上，你就离开学校，我根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们白天一起出去玩吧，到远一些，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谢谢，我也很希望能够在白天走路，但是目前做不到。”

“你就这么喜欢黑暗吗？”

“我一点都不喜欢黑暗，怕得很。”

“那我们就不要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见面，我不怕被别人……”

“夜里并不黑。”

“呃？”

“夜晚并不黑，哪怕是没有月亮的夜晚。”女孩对男孩微微一笑，“已经有人为我照亮天空了。”

3

星期五下午，白桐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因为感觉他要谈钱的事情，白母说“见面聊吧”，白桐就约她到星巴克。母子俩见上面的时候，已经快下午5点钟。

白桐坐在咖啡厅靠落地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见母亲提着新天地商标的购物袋从外面“嗒嗒”地走过。白桐用力敲了敲玻璃，白母转过身，看见儿子做了个指引的手势，就绕到咖啡厅正门走进来。

白母贾玲戴着很大的墨镜和棕红色的礼帽，把购物袋一股脑儿地放在窗台上。坐下来后，她摘下墨镜，然后左右脚相互蹭了一下，把高跟鞋脱掉。

“去购物了？”白桐放下咖啡杯，问道。

“嗯，买了一双鞋、一顶帽子，给你爸买了一条皮带。帽子就是戴的这顶，好看吗？”

“挺好的，颜色不俗气。”

“我也这么觉得。”

“要喝什么？”

贾玲低头看了一下表。手表是银色的，纤细的雕花表链，更像手链。她轻叹了口气。

“我6点前就得走，你爸今天回家。”

白桐淡淡地说：“够时间了，要摩卡怎么样？”

“太甜了，会长胖，柠檬茶吧。”

白桐叫服务员点了单，身体仰靠着卡座。母子俩都是干脆人，贾玲跷了跷脚，开口问：“是不是工作室经营得不顺利？”

白桐喝了一口咖啡：“还好，接了一个项目，需要人手。”

贾玲沉默了一下，从手提包里翻出一个白瓷面的香烟匣，但没有拿出烟来。

“话先说在前面，如果不告诉你爸，我也拿不出多少钱来。”

“我不用那个人的钱。”

“嘴上硬有什么用，你上学用的还不是人家的钱？”

“那是爸和你的钱，和那个人没有关系。”

“第一，你的死鬼老爸没留下多少钱，都赔偿给别人了。第二，他要你上的是理工大学，但是你现在上的不是，学费还特别贵，我不知道他同不同意给你付学费。第三，你妈没有工作和收入，花的是你现在的爸的钱，如果没有他，我只能把你的学费当成生活费。所以，说你的学费是你爸付的并没有错。”

白桐说不出话，他把双手放在桌子上，牙齿和拳头都微微收缩。

贾玲从烟匣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没有抽，只是拿滤嘴在烟匣的瓷面上轻敲。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息了一声。

“你们这些孩子怎么非要讨厌后爸后妈不可呢？你爸死了我就不能再嫁了？那个人作为后爸，对我们母子俩还算不赖吧，他也没有让你随他姓。”

白桐舒了口气，手掌松开来：“我没有讨厌他，他和我没有关系。但是我不会用他的钱。”

“你又来了。”

“那个人做的是诈骗生意，会牵连到你的！”

“直销，合法的。”

“妈，你太轻率了，选择嫁给那个人也是。”

“当初嫁给你死鬼老爸还不是一样轻率？以为找了个踏实的，哪怕赚不了大钱，家里起码安宁，谁能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喝酒飙车？”

咖啡从杯子里溅出了一些，白桐脸色发青，嘴唇抖动，但是无言以对。

贾玲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按揉纤细的手表。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嫁人，和儿子一起生活也未尝不可呀。可惜依赖儿子的想法也不靠谱，我家孩子都自顾不暇。”

白桐放下咖啡杯，用力地说：“妈，我一定会成功的，你要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

服务员端上来柠檬茶，贾玲摆了摆手。等服务员走开，她把烟放回烟盒里，投入手提包中，然后重新戴上墨镜。

“我儿子是天才，而且早就成功了。他上中学时发明的产品，现在满大街都在卖——甚至连新天地都有。”

白桐默然站起，径直走出咖啡厅。

走到街上，白桐本来想坐公交车回学校，但是等车的时候，看到来的第一辆车，下一个站牌是“新天地广场”，他就跨了上去。

新天地广场位于市中心繁华的长顺街，是去年刚落成的高档购物中心。白桐下了车，望着一大片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物，想起好几年前，这里只是一条不宽不窄的步行街，卖着二线品牌的男女服装。而在同一个地方，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孩。他心中喟叹，一路走进商城，站在商铺的指示牌前。指示牌后面是发出科技光泽的白色咨询台，一个工作人员微笑着问他要找什么。

“这里有没有应急传呼器卖？”

“应急传呼器？”

白桐沉默了一下，说：“就是平安钟。”

“哦，给老人家用的平安钟吧，四楼的专卖店有售。”

白桐乘手扶电梯到四楼，沿着中空的走廊走了三分之一圈，看到一家宽敞明亮的店铺。玻璃门对外敞开，旁边是商品的橱窗，琳琅满目地摆放着各种保健产品：小到实木做的手握球，大到电动按摩椅，还有许多白桐搞不清用途的锻炼器材。店铺的招牌印着烫金的艺术字体——同声健康器材新天地分店。

白桐在离专卖店十米远的地方驻足，然后缓缓靠近。他转动视线，看到店铺正中贴了一张大海报，上面是一款商品的宣传画。那个商品四四方方像个肥皂盒，有一条黄蓝相间的背带，中间则是一个红心状的按钮。

“生命的关怀，平安的钟声。”

看到醒目的广告词，白桐觉得心口一阵灼烧。他一步步向前走近，看见店铺里有三五个客人，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导购员正在讲解。当他距离店门口还有3米时，一个导购员的目光飘向他，露出甜美的笑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身穿蓝色衬衣的年轻人，他原本一直盯着手机，现在也抬起头。

白桐的目光又移到店铺正面的大海报上，他看见宣传画的旁边还有几行小字。

“购买同声健康平安钟套装，赠送一年期人身意外保险产品，并免费为您定制平安钟爱一生养老年金服务方案……”

灼烧的火焰冷却，一种虚无的幻灭感从心底涌起。

“作为老人用的应急铃怎么样，也可以加入保险的功能。”

“你说什么？”

秦小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白桐，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又苍白又骄傲。

“上次你说，还没想好那个一键拨号的通信器可以从什么角度进行功能设计。”

“是呀，不知道那玩意儿有什么用。虽然体积做得够小，但无非是一个阉割版的无绳电话，把这种技术给电话生产商看，人家肯定会嗤之以鼻。虽说只是做着玩，但是总得给它加点实用价值的好。你刚才说做成什么？”

“应急铃。有紧急情况的时候，只要按一下，就能够联络家人或者医护中心，刚好适合独居或者手脚不灵便的老人使用。既然功能有限，就集中一点进行设计好了。”

“嗬，这个创意真棒，就这么办吧！”

“还可以加入保险的概念。”

“保险？”

“这个设备和保险的理念一样，都是为突如其来的灾难做准备，为最亲近的人提供保护。如果你要写成论文，最好套用一些新潮的学术理论。”

“写论文干什么？”

“既然你要报考理工学院，就把这个发明写成论文发表，说不定能够加分。”

“哎，我还没决定……”

“人生的目标，还是早做决定比较好。”

“我知道了……写文章我也不在行……”

“别给自己找借口。明天把设计图拿给我吧，文字的部分我可以帮你——还是说，你担心我会抄袭你的设计？”

“胡说什么，我就是把这个破玩意儿送给你又怎么样？何况，创意根本就是你的。技术的部分根本不值一提，创意才是关键。”

女孩淡淡一笑，白桐问她：“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懂保险什么的？”

“一个朋友和我说过。”

“朋友？”

“嗯，很要好的朋友。”

女孩眼眸里掠过淡淡的哀伤，然后转瞬不见。

白桐在同声健康器材专卖店的门前转了个方向，径直走向手扶电梯。

4

星期三傍晚，消息突然就来了。

白桐从饭堂打饭回宿舍，发现没带在身上的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他回拨最后那个号码，对面传来一个平淡又干练的声音。

“彼岸工作室的白总吗？我是燕尾蝶传媒的张璇，两周前在星巴克和你见过面。”

一听到这种类型的话，白桐的心脏就莫名急跳。

挂了电话，白桐跑到李成邦的宿舍楼，但李成邦不在，他就坐在宿舍楼下的花坛等待。等了两个小时，他看到李成邦和程欣牵着手从校道上走了回来。快到宿舍时，两人在转角处相拥接吻。等程欣走后，白桐站起来，走到李成邦身旁拍他肩膀。他的兄弟扭过头，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你的手机打不通。”

“你……那个，我刚好昨天换了电话号码，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嗯，急着有事和你说。”

“等一下——刚才，你看见……”

“看见什么？”

李成邦细看白桐的表情，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这个等等再说，先说正事，很急。”

“不，这件事更重要！”

白桐叹了口气，说：“我是早就知道了。你们总是一唱一和，也没打算瞒着我。”

“没有这样的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白桐冷冷说：“这么无聊的事情你确定要问下去吗？”

李成邦扭过头，狠狠地甩拳头，披肩的长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舞动。良久，他停下手，低声说：“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因为你做出了你自己的决定。”

“你是在取笑我吗，这叫什么决定？”

“我不是说你选择和程欣谈恋爱这个决定，是你留在工作室的决定。”

李成邦呆住，但是他兄弟的表情很认真。

“你说我什么都没说，但是我也没有给你好脸色看。我想过把你逼走，但是你哪怕面对我的无理刁难，还是选择留下来。”

李成邦胸口起伏，说：“那又怎么样？”

“说明你从心底里喜欢做动画这件事。你是一个富家公子，除了发自内心的坚持，我看不出有其他非留下来不可的理由。我尊重的就是这一点。”

李成邦不说话，白桐淡淡地说：“既然你决定留下来，我们就仍旧是搭档，不会因为其他事情而改变。”

两人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李成邦掏出香烟，递给白桐。

白桐说：“你知道我不抽烟。”

“你身上从来都带着烟。”

“那是帮程欣带的，她有时会抽，但是又懒得自己带。”

“这就是你表达体贴的方式？”

“不说这些了吧。”

李成邦点点头，再次把烟递过去。

“我说了——”

“抽！”

看到李成邦盯着自己，白桐默然把烟接过。李成邦帮他点着，白桐抽了一口，用手指扶了扶眼镜，忍住没有咳嗽出来。

李成邦笑了一下，说：“我们说事情吧。”

“燕尾蝶刚才有答复了。”

“哦，怎么样？”

“小马快跑那边没有通过，说市场风险太高——但是光芒影业对我们的故事有兴趣。”

“光芒影业？”

“燕尾碟把我们的样片也推送给了光芒，他们考虑给投资。”

“那喜讯真是从天而降，真的是那个光芒影业？”

“电话里谈得不详细，但感觉差不多，框架协议也发邮件过来了。明天约好了三方见面，没问题就把三方协议签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具体什么条件？”

“我们月底前提交完整的样片，光芒买断版权，给一笔版权费，并且提供后续的制作资金。虽然说是买断版权，但是发行时可以把彼岸工作室的名称冠在末席，后续盈利我们也可以分成。另外，根据情况，他们也考虑入股我们工作室。虽然条件有点苛刻，但对现阶段的我们来说，条件还算合理。”

“完全是大好消息！我们等了几年了，两年？三年？”

“嗯，明天我俩去谈吧，到时再抠一下细节。如果程欣愿意一起去最好，法务的事情她比较熟。”

“你说完整的样片是什么？”

“20分钟的短片，包含主要出场人物和主线剧情。”

李成邦讶然地望着他的搭档，白桐神情没有变化。

“你没有告诉人家我们手头只有那3分钟的样片？”

“只要月底能够交货就没问题。”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真的天上掉馅饼了。”

“能做到的。”

“一个月做20分钟的动画？你忘了我们3分钟的样片做了多久？”

“脚本我们已经打磨了很久，原画、场景、情节都没有问题。”

“但是靠我们几个人，哪怕日夜不眠，连关键帧都画不完。另外渲染也不可能跑得完。”

“有钱就能做到。”

“钱？”

“我们可以临时招募一批画师，然后在网络上租用高性能的渲染设备，但是需要钱。”

李成邦望着白桐，呼吸有点重，对方也望着他。半晌，李成邦低下头：“你算过了吧，需要多少钱？”

“雇20个人、租3台服务器，需要10万元。”

李成邦再抬头时，脸上就挂着笑容。

“真是难为你了。”

白桐说：“你在说什么？”

“编一番感性的话，并且将之说出口，对你来说不容易吧？”

白桐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什么感性的话？”

“说我真心喜欢做动画，而你对此心怀尊重。说到底，你只是需要我而已。”

白桐不说话，李成邦说：“你不希望我离开工作室，你知道连我也走了，这个工作室就彻底完蛋了。而现在，你低下头来和我说话，是因为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我。我让你抽烟，你就乖乖抽烟。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就在心里确认了，原来骄傲的白桐也不过如此。哪怕我继续看你笑话，你也不会反击吧？但现在我没有兴趣继续演戏了。”

白桐闭上眼，过了片刻，说道：“就当我需要你吧，你会继续留下来吗？”

“你是在请求我吗？因为我家里有钱，所以你需要我。”

“是的，现在是工作室的关键时期。”

“别说什么工作室，你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已。”

“好，是我需要你的资助。”

“对不起——”他的兄弟摇摇头，“我没有帮助你的理由。你是个毫无感情的人，你对程欣、对我，对其他所有人都毫无感情。我很讨厌你。”

白桐伸出手：“但是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呀，你不想把自己的动画做出来吗？你心里不是也热爱着动画吗？”

李成邦苦笑说：“你太夸张了，只是玩玩而已。对我来说，做动画片只是兴趣。一开始觉得挺好玩，可是到现在这个份儿上，已经索然无味了。”

白桐说：“不对，如果你不是真心喜爱，之前为什么不早早就走？”

“你以为我还会和你共事吗？若无其事地和抢走自己女人的人共事，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只有你。”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唉，那是因为太尴尬了。”

白桐发着呆，他的兄弟侧过头，用怜悯的目光望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懂人情世故。抢了别人的女朋友，能够堂而皇之地说走就走吗？你不说，我是不知道怎么说。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松了口气。原本我对你抱有愧疚，但是现在愧疚感已经一丝不剩了。程欣也是，如果我告诉她今天晚上你和我说过的话，她也会释然。”

白桐说：“你再考虑一下，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李成邦丢下烟，冷冷地说：“我收回刚才的话，我不讨厌你，我觉得你很可怜。”

回到宿舍，白桐给宁晓宇打电话。

“明天上午9点到实验室来吧，有新业务，是二维的动画，你也可以做。”

电话那边传来慌张的声音：“师……师兄，你没有收到我的邮件吗？上周的邮件。”

“没有收到你的邮件，你明天过来再说。”

“我……我已经决定退出了……”

“明天过来再说。”

“师兄，欣姐刚才给我打过电话……”

“她说了什么？”

“她告诉我成邦师兄也退出了工作室，还有需要制作20分钟短片的事。”

“她觉得我们两个人做不到吗？”

“不不，就是只有你一个人也能做到，但是需要资金……”

“我明白了，等我找到资金，我再给你打电话。”

白桐按下结束通话键，拨打另一个电话。但是没有拨完号码，他就把手机丢了出去。

5

“你太感情用事了。”

看到秦小沐缓缓摇头，白桐不免有点生气。

“什么叫感情用事，我不是因为难以选择，才想听听你的意见吗？”

“‘我听你的’，这句话不是听取意见的意思，是把选择权交给别人的意思。你这么说，不但感情用事，而且对我也不公平。我没有义务为你的人生负责。”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白桐狼狈地挠鼻尖，然后，他又故作骄傲地挺了挺胸，“你要说我感情用事也未尝不可，因为这里面本来就有感情的因素。”

秦小沐微微叹气：“讨论人生目标的问题，最好不要开玩笑。”

“哪里是开玩笑……”

“其实你心里早有决定。”

白桐微微一怔，望着秦小沐：“好，那你说说，我是打算念机械设计还是信息工程？这两个专业虽然有交集，但是有本质上的区别。”

“两个都不是。”

“两个都不是？”

“我想，你心里喜爱的只是创作这件事。无论是设计精美的模型，还是制造复杂的机器，从初衷来看，你只是想创作出自己的作品。”

白桐说：“还有吗？”

“还有就是，你喜欢画画，你希望用画面的方式把它们创作出来。你享受的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只要把脑海中的图像具象化，对你来说就足够了。是不是制作成为实物，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步骤。”

白桐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是可有可无的步骤，是必要的伪装。”

“伪装？”

“告诉你个……秘密，别取笑。”

秦小沐用好奇而认真的神情代替回答。

“我的梦想是当漫画家，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过。”

秦小沐恍然说：“原来是当漫画家。你担心得不到他人的理解，所以进行了伪装。”

“我说，一般人的反应应该是：‘为什么要取笑，那很棒呀！’这样说比较有礼貌吧？”

秦小沐笑了笑：“有礼貌，但是毫无意义，起码对一直伪装的人来说没有意义。他们需要伪装的理由，不是听别人说一句客套话就会消失的。”

“你好像很清楚的样子。”

“因为我也一直在伪装。”

白桐愕然地望着秦小沐，最后默然点头，继续叙述自己的事。

“你有过被禁断梦想的经历吗？譬如说，漫画书被父母全部烧掉一类的。”

秦小沐摇头：“没有，但大体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因为你父母禁止你画漫画，所以你只能通过伪装的方式偷偷练习吗？”

“嗯。譬如说，当我想画飞船的时候，我会告诉他们我正在学习制造航模，这样我可以每天晚上看一集《太空堡垒》。我用木板和纸皮制作出了一套盔甲，他们就对我藏在床底下的《圣斗士星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上无线电兴趣班，设计出一副可以戴在耳朵上的收音机，拿到市里举办的少年创新奖，我爸还一副乐坏了的样子，其实那台收音机压根儿做不出来，我只是仿照战斗力探测器画了个样子货而已。”

秦小沐笑道：“但是你现在设计的机器，可不仅仅是样子货了。”

白桐说：“不拼命做出点像样的东西，父母也好，老师也好，又怎么会由着你折腾？你可以体会其中的辛苦吗？”

秦小沐点头，和他深深对望，说道：“你比任何人都明白，所谓努力和坚持指的是什么。”

白桐心里怦然跳动，不由得别过头：“可是，现在的问题是适得其反了。”

“是因为你爸爸希望你上理工学院吗？”

“不只他，所有人都给我贴上‘理工天才’的标签。面前似乎有一条轻松的道路，只要我选择迈步即可。这么一来，就连我自己都动摇了。”

“真的动摇了吗？你询问过自己的内心了？”

“嗯，有时候会觉得，想当漫画家什么的，不过是一个幼稚而固执的梦幻。”

“我觉得你只是怕丢人而已。”

“你说什么？”

“你害怕会让别人失望，所以你总是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练习。你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白桐瞪着眼睛，秦小沐说：“你别不高兴，也不要否认，因为我也一样。但是，人生如果不相信一些本无希望的事物，就谈不上是人生。”

那时候是2月的深夜，两人嘴里呼出的白汽，在寒冷的空气中相聚，然后弥散。月亮不见踪影。

“嘿……”白桐低头说，“我在构思一个故事。森林里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相爱了，因为种族的障碍，他们无法在一起。后来，月亮女神赋予他们一种魔法，他们可以在夜晚变成对方的种族，魔法的有效期是一个月。于是，他们约定每天晚上轮流变换身份，和对方的种族相聚。一天晚上，兔子变成狐狸；下一天晚上，狐狸变成兔子。他们希望可以借此方法，使父母、亲人、朋友能够接纳自己的爱人。一个月后，月亮女神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他们其中一个可以永久地变身。但是，狐狸和兔子回想对方变身时的种种辛苦，都不想对方承担这种责任……咳，这样的故事，是不是很无聊？”

白桐喃喃叙说剧情，眼睛瞥向一旁。但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秦小沐满脸泪水。

“你……怎么了？”

“没什么……后来呢？”秦小沐笑了笑，拂去泪水，“故事的结局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也许他们到最后都没有变，还是以狐狸和兔子的身份在一起。”

“如果月亮女神逼迫他们选择呢？神明都是狡诈而冷酷的。”

白桐想了想，说：“那结局说不定会变成悲剧。”

“嗯，悲剧也挺好。”

“你想看这个故事？”

“想看。”秦小沐点头回答，“我想知道结局。”

白桐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插在裤袋里，说：“那好。”

“有一个地方可以修改吗？”

“你说。”

“他们变身的时间能改成白天吗？”

“哦？白天变身，去见各自的族人吗？”

“嗯，白天伪装，夜晚才属于他俩。我想，他们以自己真实的模样在夜里相见，是最幸福的时光。因为时间有限，他们也会倍加珍惜。”

“明白了，到最后，他们终于可以在白天相聚，这样的结局很好！”白桐眨眨眼睛，伸手拉住秦小沐，“你真好，我需要你给我更多的意见。”

“还有一点……电影的配乐能不能加入Helplessly Hoping这首歌？”

“CSN乐队(1)的Helplessly Hoping吗？”

“你果然听过！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首歌我很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咖啡？”

“我不喜欢喝咖啡，太苦。”

“如果一定要选一种咖啡呢？”

“那就摩卡吧，甜一点。你呢？”

秦小沐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容：“我也一样，喜欢甜味。我想，喜欢甜味的人能坚持生活。”

白桐高兴地说：“我也这么认为！”

秦小沐背着手，踱着步子走近宿舍楼后方的围墙。她用手抚摩红砖墙凹凸的纹理，然后转过身。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是从这里跳下来的吧？”

“是啊，像个打算偷钻石项链的猫女。”

秦小沐将手腕上的手表摘下，递给白桐。

“钻石项链没有，这个送给你。”

白桐愣了一下，接过来。那是一只男款的石英表，从表带上常用孔的破损程度看，已经戴了好些年。手表除了时针、分针、秒针，还能显示日期。

“干吗要给我？”

秦小沐淡淡一笑：“不值钱的东西，想给你留作纪念。能和你相识，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觉得很珍贵。”

6

推开实验室的窗户，天色已经大亮。白桐看了一下表，8点钟。他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在实验室里来回踱步。等到9点半，他拿起手机，打算给母亲贾玲打电话。想了一下，他决定回家里一趟。

出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表。那只手表是程欣送给他的，因为他原来戴的那只在一次喝醉酒以后被他丢了出去，时针、分针、秒针、日期都再也不走了。虽然和程欣分了手，但白桐没想过要换掉前女友送的手表，这种行为对他来说过于矫情。不过，这时候，在一种仪式感的驱动下，他将之脱下。然后，他走到实验室的储物柜前面，用钥匙打开，把那只破碎的石英表取出来，重新戴上。

秦小沐送给他这只手表以后不久就转学了。因为需要处理父亲的后事，白桐休了一个月的假，回到学校时，程欣告诉他，秦小沐已经走了。白桐倔强回答：“我知道。”其实，白桐很后悔，那天晚上，尽管心中生出不安的预感，但是没有说出“别走”的话。而到后来，当他还有一次机会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又放弃了。

白桐走出实验室，一级级走下楼梯，心里酝酿着准备和母亲说的话。他知道无法避免母亲重提旧事，上一次谈话他落荒而逃，所以这次他告诉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

父亲车祸身亡以后，母亲一度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所以当白桐仍旧说想学习制作动画片时，她狠狠打了儿子一个耳光。

“你已经整死了你爸，现在连我也要整死吗？”

白桐的父亲在一家国有造船厂上班，从绘图员做到技术指导，他性格稳重、仔细、保守，哪怕是在下岗潮闹得最凶的时候，他也毫无悬念地保住了工作岗位。他有时会喝酒，但是从来不多喝。那天晚上儿子和他摊牌，说自己一直以来都梦想当一名漫画家，他还有理有据地进行批驳，告诉儿子人生应该安守本分，不要老想做标新立异的事情。直到白桐大声喊出“你是够安守本分了，所以连妈想买一只牌子好点的手提包都不舍得”，他才恼怒地终止了谈话。那天晚上，他回到厂里和一个老工友喝酒。对方说下个月准备辞职了，之前厂里有几个技术员下海，在外面混得相当不错，收入翻了好几倍，所以他也打算加入试试。那个工友后来有事，提前走了，白父一个人在办公室喝闷酒，心里越想越不痛快。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安守本分的胆小鬼，他把厂里的货车开了出去。本来他打算在河边兜兜风，结果一脚油门冲下河岸的斜坡，货车侧翻，撞倒了一间农民的泥砖屋，自己则被压在车下。被送到医院没说上两句话，人就没了。他的人生就勇猛了这么一次，虽然他家人都没听到他最后说了什么，但想必不会同意儿子再去做勇猛的事情。后来白母平静下来，就继续苦口婆心劝说儿子。

“你的年级主任已经和北京的理工学院教授谈过，你发明的那个应急装置很棒，对方答应为你申请保送入学的名额。”

但是儿子微微摇头：“那个东西已经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

“设计图丢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就重新画一个呀，你不是很会画画吗？”

白桐说：“这和画画是两回事。整本笔记本都丢了，技术细节我想不起来，已经不可能重做了。”

母子俩争吵了两个月，在报考志愿的最后时刻，白桐填报了本地一所大学的平面设计专业。贾玲心也冷了，只得在志愿书上签了名。

大学一年级上学期，白桐和程欣吵了一架。程欣带给他一本杂志，封底印着平安钟的产品广告。程欣说：“市场上已经在卖了，功能看上去和你的宝贝发明一模一样哦。”

后来女朋友又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白桐骤然爆发，用嘶哑的嗓音叫喊。

“她是为了让我下定决心才这么做的！为了让我下定追求梦想的决心！”

程欣冷冷地说：“你不是说那本笔记本是你送给她的吗，作为离别的纪念品，为什么现在又改口了？你说她走之前就告诉了你，其实她是偷偷跑了吧？”

白桐无言以对，程欣悠悠地叹气说：“你还对那个人不死心吗？你还对那个人的本性抱有幻想吗？”

其实白桐在喊出那句话时就感到自己言不由衷。程欣，还有他身边的很多人，说了那个女孩很多坏话，有些可能是假的，有些可能是真的。但是他对那个女孩的本性失去信心，却是因为他自己的亲眼所见。而且，是在他填报志愿前。

事实上，秦小沐送他手表的那天晚上，并不是白桐最后一次见到她。在他父亲去世的两个月后，他在街头看到了她。当认出她的背影时，他立刻想飞奔过去，抱着她，和她说出心中的话。但是最后，他选择目送她走远。

在长顺街的街中心，也就是后来新天地广场建起来的那个地方，白桐看见秦小沐将一个腿脚蹒跚的老人推倒在地，然后漠然跑开。

他可以接受一个女孩在夜店打工，可以接受老男人爬上她的床，甚至可以接受她偷走别人的发明，可他难以接受一个人毫无感情。

但是，他心中还留着执念。那个女孩说过，人生如果不相信一些本无希望的事物，就谈不上是人生。他记得从那个女孩脸上滑落的泪水，他想去相信那些泪水。

所以，如果不把自己的梦想坚持下来，他就永远无法知道那些泪水的含义。

白桐离开实验室的大楼，正准备走向校门，有个人快步走近。

“您是不是白桐先生？”

白桐打量对方，是一个30岁开外、身穿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框眼镜，梳着得体的发型。

“你是？”

“太好了，你们实验楼不让我进去，我还担心您已经走了。”

这个男人递上名片，上面印着“月明律师事务所，司徒泉”。

白桐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律师微微躬身，说：“我们给您寄过信，昨天也给您打过电话，但一直没有联系到您，因为事情比较急，我只好冒昧地直接跑过来。听宿管女士说，您经常不回宿舍，我又问了您的室友，他们说您应该在实验室。”

白桐想起来了，半个月前，他收到过一封律师事务所的信件，但是事情一多，他早就抛在脑后了。另外，昨天除了燕尾碟传媒来的电话，确实还有一个未接来电。想到这儿，他打起精神，挺了挺胸膛，做好迎接任何变故的心理准备。

“有什么事吗，我是彼岸工作室的负责人。”

“彼岸工作室？是您的公司吗？”

白桐愕然问：“你找我不是因为彼岸工作室的事吗？

“不是的，我们来找您本人。”

“找我？什么事？”

“都怪我们在信函里没有说清楚。”司徒律师微笑着说，“事由是您名下的一项专利和市场上某一款产品发生冲突，所以我们想来和您商量对策。”

“什么，你说什么专利？”

“专利的名字叫‘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

白桐失声道：“你再说一次！”

“紧急信号一键式无线通信发射器。”

律师逐字重复了一遍。

白桐脸色发青，沉声说：“我从来没有注册过这项专利，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司徒泉询问白桐的身份证号码，白桐略一犹豫说了出来。律师核对以后，侧头思索，回答道：“是您本人没错，也许您是忘记了。话说回来，几年前您是委托一位代理人到我们事务所办理的手续。”

“代理人？”

“是的，我没有见过您本人，但是您的代理人提供了您的授权书和相关原始资料。因为要素完备，我们的事务所会忠实地履行与您的契约义务。”

“是什么样的契约？”

“您，或者说是您的代理人，委托我们事务所为您申报专利，并且切实维护您这项专利的各项合法权益。另外，您的代理人提出，希望我们运用策略确保您的利益最大化。”

“什么叫利益最大化？”

“其实和您这项专利相冲突的产品几年前上市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关注到。但是我们只是持续观察，没有立刻干预，直到时机成熟。事实上，侵权方还用您的专利撰写了学校的毕业论文，甚至连名称都一字未改。由于论文发表的时间明确晚于您专利的生效时间，这件事情一旦曝光，当事人的学位证书势必要作废。所以，我们具有十足的谈判优势。”

白桐呆住，说不出话来。司徒泉继续说：“最近，我们注意到侵权人也启动了专利申请程序，但遭到专利局驳回。所以我们立刻联系您，但是因为没有您的移动电话号码，没有马上联系上。考虑到时机窗口比较窄，我们根据契约的授权范围，已经提前和侵权方进行了初步交涉，还请您见谅。”

白桐说：“谈得怎么样？”

“对方提出30万元的专利转让费。根据我们的经验，结合侵权方目前的实际经营效益，数字提高到50万～80万元问题不大。当然，最终的决定权在白先生您手上。”

白桐静默良久，开口问：“那个代理人是谁？”

“一位女士，叫作尹湘萍。”

白桐愣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是，律师很快地笑了笑，他看见白桐发呆的神情，于是采用职业以外的方式，靠近对方压低声音。

“起码证件的名字是这个。来的那位女士，衣着打扮尽量凸显了自己的成熟，但是仍然比证件上显示的年轻得多。只不过，她只是您的代理人，身份的核对从宽也未尝不可。事实上，从律师的角度来看，我们没有深入核查客户身份，而只有为他们保守秘密的义务。”

“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抱歉，没有有效的。大约三年前，她来过信件，更新了您的联系地址，也就是您现在的学校。但是寄件人的地址是无效的，所以我们才会着急地联系您。”您的代理人交待过，当联系不上她的时候，可以直接联系您。

白桐感到胸口发疼，一种情绪剧烈膨胀，变成翻滚的波涛。在他的血液里，既有冰山一样的坚执，又有熔浆一样的炽热。刹那间，炽热掩埋了冷酷，他心底幻灭的又被激发出来，他只想抛开一切，去寻找那个叫秦小沐的女孩，然后对她说出多年前未说出口的话。

“别走，我需要你！”

但那个女孩早已芳踪杳杳。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CSN乐队，美国民谣摇滚乐队Crosby，Stills & Nash的简称，由David Crosby、Stephen Stills、Graham Nash这三位个性迥异的成员组成，是少数几支在1960年代后期可以和Beatles抗衡的美国乐队之一。Helplessly Hoping是该乐队创作并演唱的一首歌曲，收录于1969年发行的专辑Crosby，Stills & Nash中。

第四章

理发店的学徒

1

龚玥珍发呆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小肖用手肘顶了她一下。她回过神来，小肖向她努了努嘴，她连忙转头，看见老板黄学梁正盯着她，手掌往挂在墙上的排号板拍了两次。玥珍的名字下面贴了一块黄色的磁铁，说明轮到她给客人洗头了。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向冲水区走去，一个客人已经坐在洗头床上等待。玥珍心里想，哎呀，真是个花痴，大白天想什么呢，连客人进门了都不知道。

到中午客人渐少，老板也出门了。玥珍正在扫地，小肖来喊她吃饭，玥珍匆匆把碎发倒进垃圾桶，跟在小肖身后。小肖漫不经心地问：“老板最近好像不和你说话？”

玥珍说：“啊，是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敢和小肖说，上周六下班以后，黄学梁在休息室里偷偷拉了她的手，她吓得像兔子一样逃了出去。自打那以后，她自己还好，但是老板的态度就变得有点奇怪。

小肖没有追问，只是说：“还是要和老板处好关系。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习吹发和剪发，也是老板说了算。你也不想一直只做洗头工吧？”

玥珍连连点头。小肖和她年纪差不多，但是早入行一年，已经可以给理发师打下手了，算是她的师姐，平时也挺照顾她。

隔了一会儿，小肖又问：“看你最近老发呆，没什么事吧？”

“没……没有呀……”

小肖转头看玥珍，见她脸上有种羞赧的红晕，就眨了眨眼睛，露齿笑起来。

“喂，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玥珍不说话，小肖用手指捅她的腰：“是不是上次聚会认识的那个？”两个女孩笑成一团，差点踩着趴在前台旁边睡觉的波斯猫的尾巴。

吃完午饭，理发店的小工们聚在一起，有的打牌，有的看电视，也有的躺在椅子上睡觉。玥珍坐在旁边，把手机拿在手里。到下午1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响起来。

“喂——”

玥珍把手机贴紧脸颊，低低地拖长声音，就是一个“喂”字都满怀喜悦。她转头瞄了小肖一眼，后者向她甩了甩手，她就按住手机站起身，溜到理发店外面。

她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伊志军洪亮的声音：“方便说话不？”

“嗯，面试成功了吗？”

“成功了！”

喜悦感从心中涌起，她为自己的男朋友感到高兴，也对两个人的未来充满期待。

玥珍是在小肖带她去参加的同乡聚会上认识伊志军的。虽说两人是同乡，但是伊志军是在这个城市上的技工学校，后来户口也落在了本地，算是新移民。玥珍在老家念的职高，虽然两个人学历差不多，但玥珍觉得对方比自己见识广得多。

玥珍学习的是美容专业，毕业以后来到这个城市，一开始在亲戚的介绍下在服装厂打工。但是工作了几年以后，她毅然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背着背包走遍全市的每一家美容美发店，问人家招不招学徒。她心里想，虽然都是拿剪刀干活儿，但是性质不一样，人总要对自己的抱负有所交代。

奔跑了整整一个月，玥珍终于找到一家叫作明爵的理发店。这家理发店中等规模，虽然不是连锁品牌，但也雇了八九个小工和五个发型师，占地100多平方米的店铺看着也相当气派。玥珍来到这家理发店的时候，十几个员工正在门口跳激励操，显得活力十足。玥珍停下脚步，问老板当小工有没有机会学剪发，老板说：“你想当学徒也可以，管食宿，但是一开始工资会低一些，另外，出师了得在这里签约。”玥珍就把背包放了下来。

后来，小肖告诉玥珍，老板黄学梁原本也是连锁美发店的学徒，学成以后为母店服务了几年，积累了一些顾客，又拿到了某个形象设计赛事的奖，然后开始单干，直至有了今天的事业。玥珍听了很受振奋，而在她认识伊志军以后，更是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她希望自己能够像她爱慕的男生一样，坚持自己的追求，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谋划更好的生活。她觉得，若非如此，就配不上对方。

伊志军一米八，手指修长，留着型如波纹面的鬈发，脸上总是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但更让玥珍感动的是他的上进心。

“必须时刻做好准备。” 伊志军时常说，“无时无刻。而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天生是什么材料。”

“什么是天生的材料？”

“就是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你的人生使命是什么，你注定要做什么。”

伊志军告诉玥珍，上技校的时候他有一个同学，平时不学无术，但是因为家里条件好，直接上了大专，后来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篇毕业设计的论文，甚至拿了奖，而且一毕业就回家当了太子爷，每次同学聚会都大声说他来埋单。

“姓就差那么一点，我姓伊，他姓尹。但是就差那么一点，人和人之间可以有这么大的差别！”

玥珍觉得男朋友咬住香烟滤嘴然后狠狠吐出烟圈的样子也非常帅气。

“但是我不羡慕，家里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成功应该依靠自己的努力，所以说，必须时刻做好准备，而且要清晰把握自己的优势所在。”

伊志军17岁毕业以后，在饭店、便利店等打零工，也帮别人看守过养狗场，大部分工作很少超过半年，一晃人就已经二十好几了。他的理想是当模特或者演员，经常在网络上发布自己的照片，也投过简历，参加一些演出活动。为了能够时刻做好准备，所以他的工作不能太过固定。

经过漫长的等待，在上个星期，他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但是那家公司并不是时装杂志社或者经纪事务所，而是一家名叫通盈天下的网络科技公司。对方来电话说，他们看到他在人才市场上传的简历，以及他的个人网页，觉得形象和气质都很适合他们公司公关部门的职位。

“职务是推广总监。可能和你想走的演艺路线不大一样，但是我们也经常需要拍广告，你就是公司的形象代言人，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兴趣？”

“呃，你们是科技公司？”

“是的，我们在网络通信技术方面有很多专利，你对这个行业了解吗？”

“那还用说？我可是学电子工程出身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加合适了。”

伊志军接到电话的时候，玥珍就在他身旁。挂上电话，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跳起来，然后抱在一起。只不过，网络公司那边也提出，还要进行一轮电话面试，管理层才能决定录用与否。电话面试就安排在今天，所以玥珍一直在等男朋友的消息。虽然等得着急，但是她不敢给伊志军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如果刚好打扰了面试的过程，那就糟糕了。

“现在可以签约了吗？”玥珍心急地问。

“小傻瓜，你太年轻了，还没有谈好薪酬和福利呢，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签约？我到公司看看再说。”

玥珍听到“小傻瓜”这个称呼，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她捧着电话，原地转了一圈。

“晚上我们去庆祝好不好？《月亮之森》今天上映，我请你看吧！”

“哎，我也很想去，其实我早就买好了电影票。”

“今天还有事？”

“我等等就去公司总部看看。”

“噢，公司很远吗？晚上不能一起吃饭？”

“傻瓜，公司在福建呢，我等会儿要去坐大巴。”

“福建？”玥珍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男朋友竞聘的是本地的公司，“那……你要到外地上班吗？”

“我也没想到，公司说很快就会在这边设立分公司，但是前期可能会经常出差。”

玥珍不由得咬了咬嘴唇，说：“不要紧的，男儿志在四方，这是难得的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不要担心，哪怕是在外地工作，我也会经常回来给你暖被窝。”

玥珍甜蜜地笑，又担心地说：“你走得这么急，带衣服了吗？”

“来不及回去拿了，公司已经帮我买好了票。”

“那身上的钱够不够？”

“没带多少现金，不过我明天就回来，放心吧。”

“嗯……你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傻瓜，到了得大晚上了，我随时给你发信息。”

下午，玥珍一直盯着手机看。但是偏偏今天客人特别多，时常是接连给几个客人洗完头才有空儿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看上一眼。

伊志军在上车以后就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到了4点钟，说转了个车，和公司另外几个同事一起走。后来他又发来一条信息，发了一通小牢骚。

“没想到碰到认识的人了，就是之前和你说的我那个富家同学的表弟，也姓尹。他居然是公司的管理人员，真是让人不痛快。”

玥珍在心里笑了一下，她想，碰到熟人有个照应，其实也挺好的。

其后，伊志军再没有来过信息。到了晚上10点多，玥珍算着时间车应该到地方了，但是仍然没有接到男友的电话，心里开始有点着急。她几次想打电话，但又怕伊志军嫌自己啰唆。她知道男人在外面的时候都好面子。到了11点，玥珍快按捺不住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起来。她连忙接听，那边传来伊志军的呼吸声。

“小珍，有点不对劲，这次麻烦了……”

电话随即挂断，玥珍慌忙回拨，但是电话已经关机了。

2

第二天一大早，玥珍红着眼睛坐在明爵理发店柜台旁边，等小肖来上班。店里没有旁人，只有老板黄学梁养的波斯猫不时往她身上靠。平时玥珍很喜欢逗逗那只柔软干净的猫咪，探手在它脖子下面挠痒，但今天没有心情。

玥珍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仍旧没能联系上伊志军，除了小肖，她不知道能够找谁帮忙，也没敢和其他人说这件事。小肖虽然也是学徒，但是没有住在店里提供的宿舍。到了7点半，小肖回到理发店，玥珍就扑过去抱着她。

“怎么了？”小肖吓了一大跳，差点没站稳。

“志军好像……出事了……”

“志军？上次聚会认识的那个男生？”

“嗯，现在是我男朋友。”

玥珍把前一天的事情和师姐说了一遍。听罢，小肖咬着手指说：“别是碰到传销了。”

玥珍吓得脸色发白：“那要不要报警？”

小肖比玥珍镇定，说道：“我建议再等等，也许只是刚好手机出了问题。何况，这种事情太多了，有几个是靠警察救出来的，你要是指望警察就傻了。”

玥珍心里更凉，但是也没别的主意。一上午她都坐在排号区里发呆，有两次轮到她洗头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次是小肖提醒了她。还有一次小肖刚好在给客人做头皮按摩没顾上她，老板黄学梁拍了两下排号板，见玥珍没听见，就喊了她一声。玥珍差点失手掉落手机，黄学梁冷冷地说：“到你了。”

到了中午，小肖问玥珍联系上没有，玥珍茫然地摇头。小肖听了也焦急起来，想了想说：“下午我们就报警，中午警察也休息，接到电话估计没有好脾气。”

话没说完多久，玥珍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但不是伊志军的号码。她两只手捧住手机，当对面传来男友熟悉的声音时，她松了口气。

“志军，你在哪儿？”

“嗯，小珍，不好意思……我挺好的。”

“你现在在哪儿，昨天出什么事了？”

“在公司里呢，昨天没事……手机不小心掉水里了。”

“你不是说有麻烦吗？”

“就是手机掉水里了，不好联系……”

“你真的没事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事……”

那边忽然沉默，听上去像说话人离开了听筒，但是又有另外一些人声。玥珍的心又悬起来，接连“喂”了两声，男友的声音再次回来。

“小珍，嗯……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钱？怎么了？”

“就是……公司给我推荐了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我手头钱不够，你能不能借我一些？”

“投资机会？”

“呃……也算是入股公司吧，总之，机会挺难得……你有多少钱？”

“一两万元吧……”

“那先借我一万五好不好，转到我银行卡里，等赚了钱我就连本带利还你。我还有事，你转好了告诉我。”

“志军，等等，我怎么联系你，你的电话能打通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又沉默两秒，伊志军说：“我手机坏了，我晚些再联系你。小珍，你不用担心……”

电话挂断，玥珍呆呆地望着小肖。小肖问，电话里怎么说。玥珍复述了一遍。小肖又问：“你说听见其他人在说话？”玥珍点头说：“好像有人在催，说‘你快点’。”小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叹了口气，说：“看来真的是传销，你男朋友被人骗了。我有个老乡以前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现在怎么办？”玥珍眼泪打转，问小肖。

“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我问了，他没说，只知道是在福建……都怪我之前没有问清楚！”

“不能怪你，可能连你男朋友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们不是中途换了车吗？唉，不知道地方，就算报警也是白搭。”

玥珍更急：“那我要不要打钱给志军？”

小肖摇头：“不能给，给了也是打水漂，人还是回不来。”

“那怎么办好？”

“你男友最后说了句‘不用担心’，这样看来暂时没有人身安全问题。他的手机可能给没收了，只能等他再次联系你时再套套情况。”

玥珍突然抬起头，问：“小肖姐，你的老乡怎么回来的？”

“什么？”

“你说你有一位老乡也被骗过，后来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朋友的朋友说的，好像是找人帮忙捞出来了。”

玥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拉住小肖的手：“你帮我问问好不好？我什么人都不认识，只能求你帮忙了。”

小肖看她哭得不成样子，拍她的背说：“你先别急，我肯定会帮你问，总会有办法的。”

下午，小肖打了几个电话，但仍旧没有问到有用的信息。

“稍微等等。”小肖安慰她说，“我已经托朋友问了，那个老乡正在联系，另外，我想，最好是能找到熟悉福建那边情况的人。”

玥珍心里一阵凉一阵热，有时觉得无能为力，有时又觉得会有希望，这种感觉让她深感疲惫。她不再哭哭啼啼，但心中的焦急丝毫没有减少。

快下班的时候，玥珍上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碰见老板黄学梁就站在门外。她心里一惊，不自觉地往周围看看，发现没人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黄学梁面无表情，小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事？”

玥珍摇摇头，说：“老板，我没事。”黄学梁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略带犹豫地说：“我先走……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下班以后，小肖喊玥珍出去吃饭，玥珍说不想出门，就想在店里等着。小肖说：“在哪里等都是一样，那边也不会给店里打电话。我问到了一些情况，我们到外面说话方便一些。”玥珍听了，忙不迭地站起身。

两人在理发店附近一家湖南面馆坐下，点了两份酸辣粉、一份手撕包菜，小肖后来又加了一份红烧肉。

菜上来时，小肖问了一句：“刚才我看见老板找你说话？”

玥珍吓得心里一跳，她没想到黄学梁在厕所门口等她被小肖看见了。她犹豫地说：“他问我怎么了，可能是因为我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嗯。”小肖点头说，“别看老板平时冷冷淡淡的，其实也很关心你。”

玥珍岔开话题，问道：“你说打听到消息了？”

“嗯，算是联系上那个从传销窝里逃出来的老乡了。”

“他怎么说？”

“他是去年在老家被一个湖南传销团伙骗走的，刚好也是被关在福建那边的窝点。那个传销团伙后来被打掉了，新闻也报道过。”

“啊，是警察救出来的？”

“不是，那个团伙被打掉是后来的事。我老乡失联以后，他家里人虽然报了警，但是警察说信息太少，根本没有受理。后来，是通过第三方把人救出来的。”

“第三方？”

“就是一些反传销的民间组织，专门帮人到传销窝点捞人的。”

玥珍讶道：“还有这样的组织？”

“嗯，打着反传销志愿者的旗号，说是能够为受害者提供营救服务。”

“这……能行吗？”

“听说营救的成功率倒是很高。因为那些人具有某些特殊的背景，总之，比警察能用的手段多得多。也有说法说其实那就是和传销共生的灰色利益链。譬如说，他们可以直接和传销头目谈判，要求对方把人交出来。”

玥珍的嘴巴张得更大：“谈判……他们和传销组织是一伙的吗？”

“也不是，只能说是某种共生关系。那些人在传销窝点集中的地方有很广的人脉，或者说就是当地人。这些当地人大多平时就为传销分子提供各种便利，因为受害者是外地人，和他们无关，反而传销是他们日常重要的经济来源，譬如，放租房子、提供日常伙食，还有出租车什么的。他们知道对方是干传销的，所以收费会比正常高出几倍。因为有这种利益关系，当地人一般不会举报，而传销的头目们最怕招来警察，对当地人也特别友善。这样一来，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当地人就干脆干起了捞人的生意。这些人作为中间人，可以进出传销的窝点，如果找到委托方托他们找的人，一般情况下直接带走就行，传销分子不会阻止。我不去警察那里举报，不挡你的财路，但是我要的人你得放，就是这样的规矩。”

伊志军常说玥珍太年轻，现在玥珍越发觉得男友说得对，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玥珍看到小肖望着自己，明白对方是在等她做决定。她定了定神，说：“我明白了，找他们救人得花钱对吧？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可能根据不同情况收费吧。”

玥珍坚定地说：“只要能把志军救出来，花多少钱都行。”

小肖叹气说：“傻瓜，花多少钱都行，你能有多少钱？”

“总之……我会倾尽全力……”

小肖又叹了口气，点点头：“那我试试联系一下，先吃饭吧。”

小肖给玥珍夹了一块红烧肉。玥珍没有胃口，用筷子在碗里拨弄。小肖说：“现在总算是有条路子，你别太着急了。”听了这话，玥珍就把肉放进了嘴里。

饭吃得差不多，小肖说：“你多吃点，我现在就联系。”说着，她走到饭店外面打电话。她正通话，身后有人拍她肩膀，把她吓了一跳。小肖回过头，看见玥珍跑了出来，脸上夹杂着惶急又激动的神情。

“你……怎么了？”

玥珍把手机递上前，声音略略带着哭腔。

“志军又发来信息了！”

小肖接过手机看，上面有混乱的几行字：“小珍救我，仓山，外面修路，看见气象局，姓尹的害我！”

3

“2万元。”

自称反传销志愿者的人在电话里声音粗哑，听起来像动过声带手术。也不知道是本来就这样，还是故弄玄虚。那个人姓孙。

玥珍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价钱时还是肌肉僵硬。但是她没敢表现出来。

小肖对着开了免提的电话说：“太贵了吧，不是都已经知道具体的地方了吗？”

那个姓孙的人说：“你知道仓山有多少窝点吗？而且，他只说了仓山，到底是曾经路过仓山，还是人就在仓山，连这一点都是问题。”

“还有‘修路’和‘气象局’两个信息呀。”

“小姐，要不你把门牌号码发给我？”

“哎，不能再便宜一些吗？”

“2万元是最低价，如果后面有麻烦事，还要加费用。这就是行价，你自己可以问别人。”

小肖望向玥珍，征求她的意见，玥珍微微点头。小肖对着电话说：“直接打给你吗？我们怎么信得过你？”

姓孙的说：“是你朋友让你找我的，信不信得过是你的事。”

小肖说：“孙大哥，求你帮帮忙。我们一时间也凑不够这么多钱，但是救人如救火呀，求求你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粗声说：“所有委托人都说一样的话。看在你们是熟人介绍的分儿上，先交1万元，我就干活儿，剩下的等人捞到了再给。”

交了钱以后，陆续来了一些信息。那个老孙说，他人已经到了仓山，正在根据短信里提供的信息逐个窝点进行排查。这时候，已经是伊志军被困后第三天。上班的时候，玥珍仍旧心神恍惚，守着电话等消息。小肖劝她向老板请假，回宿舍休息。玥珍担心黄学梁问她话，而且想到请假要扣奖金，就坚持着没有请。她毕业离家之前，家里人给了她5000元的生活费，到这个城市打工两年，她省吃俭用，存下来一万多元。玥珍不知道伊志军有多少积蓄，但是估计也多不到哪里去。而且，她很爱伊志军，只求花了钱能够把男朋友救回来，没想过再问男朋友要这些钱。正因为是这样，她更不舍得在这种时候请假。她强打精神，有时候给客人洗头，香波泡沫吹进眼睛里，泪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她会侧着头，用肩膀抵住眼角，手上继续给客人冲水。黄学梁会时不时望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第四天下午，老孙来电话，问她有没有电子邮箱，要发一些东西给她。玥珍问小肖，小肖说她有。着急地等到下班，两人跑到网吧接收邮件。老孙发过来几张数码照片，拍的是一页页的笔记本，上面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写着许多人名。

老孙在电话里说：“摸了几个点，人员名单我让人偷拍了照片，你抓紧看看要找的人在不在上面。”

玥珍和小肖急忙对着看，看了三遍，小肖颓然说：“没有。”

老孙声调已经有了不耐烦，但他还是说：“没有也不代表人一定不在，这上面都是交过钱的，没交钱的还在洗脑，一般不上名单。”

玥珍还在锲而不舍地看名单，老孙准备挂电话时，她眼睛瞥见了某个名字，大声叫起来：“稍等一下！”引得好几个在网吧上网的人看过来。

老孙没挂电话，问道：“干吗？”

玥珍定了定神，她看见的并非男朋友伊志军的名字，而是一个姓尹的人的名字。她想起伊志军在失联之前和她说过，同行的人里面有一个姓尹的熟人，前两天发来的求救信息，也提到是一个姓尹的人害了他。

玥珍把这个信息告诉老孙。过了片刻，老孙说道：“从层级看，那个人是部长，下面起码管五个点，我再逐个摸一遍吧。”

玥珍和小肖连说“谢谢”，老孙冷淡地说：“话先说在前面，每摸一个点我都要找当地人协调，都要产生费用。不是我太抬价，是打点就要钱。”

玥珍发声说：“孙大哥，辛苦你了，钱再多我也要找！”

老孙说：“知道了。你们现在试试给那边打电话，如果电话能打通，我就有办法定位，这样好找得多。”

小肖说：“打过了，打不通。我朋友的手机一直关机，后来发来短信的那个号码不知道是谁的，有时能打通，但是也没人接。”

老孙说：“对你朋友那个号接着打，不停地打。另外一个号今天不要再打了，越打那边越警惕。等到明天一大早打过去，那些人刚起床的时候一疏忽，说不定会接听。记住，如果打通了，尽量让通话时间长一些。”

挂了电话，小肖埋怨玥珍：“你呀，怎么能和那个人说钱再多都要找？那些人回头就要讹你的。”

玥珍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是急了……”

小肖叹息说：“你男朋友遇到你真是上辈子的福分。那个老孙看上去挺有经验，事情现在也有了希望，我就是担心他坐地起价，我们到时凑不够钱……我也没多少钱能借你。”

玥珍低下头，咬了咬牙，说：“如果不够，我就找老板借。”

老孙支的招生效了。

那天晚上，小肖陪玥珍在宿舍睡。到了清晨时分，两人爬起来，拨打那个发来短信息的电话号码。之前都是用玥珍的手机打电话，两个女孩商量以后，决定这次换成用小肖的手机打。电话响了大约十下，然后有人“喂”了一声。

玥珍屏住呼吸，看着小肖。小肖做了一个拖延时间的手势。

“我找通盈天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尹总。”玥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谁啊，哪个尹总？”

“尹霜，就是你们公司负责人力招聘的那位老总。”

那边沉默了片刻，声音又传来：“没有这个人，你打错了。”

“不会呀，尹总让我联系这个电话的。尹总说，公司在仓山那边有一个很好的投资项目，投入一万元，转眼就变成一百万元。他说，如果有兴趣，可以打电话给他。”

那边又沉默，过了一会儿说：“没有这样的项目，你搞错了。”

“请问你那边是通盈天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吗？”

“不是……”

“稍等一下，那我再找找另外一个人。”

“找谁？”

“是个新入职的员工，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作伊志军。伊是伊人的……”

那边挂断了电话。

两人一看表，通话时长41秒。

小肖有点惊讶地看着玥珍说：“真没看出来，你说话的时候好镇定！”

玥珍浑身松了劲，几乎趴在床上，然后又坐起来，懊恼道：“最后我是不是不应该提志军的名字，如果那些人迁怒志军该怎么办……”

小肖说：“多想也没有用，我们就是明摆着要找人的。现在起码确认了，志军肯定就在他们手上，我们快告诉老孙吧。”

打通老孙的电话，把情况说了，老孙问：“几点打的电话，多长？”

小肖说：“6点3分18秒接通，6点3分59秒挂断。”

老孙说：“很好，等着吧。”

到了10点多，老孙打来电话，让他们去查收邮件。这次，玥珍等不及了，她跑去向黄学梁请假，拉着小肖离开理发店，跑进附近的网吧。

邮件里有十几张照片，看上去是一间出租屋，满地是杂物，但是看不到人。

老孙粗声说：“好好认认，里面有没有你们朋友的东西。”

玥珍升起不祥的感觉，心跳得又快又重，但仍然集中精神使劲看照片。

小肖已经忍不住问：“这是哪里？怎么回事？”

老孙不为所动：“你们看完再说。”

一个东西映入眼帘，玥珍猛然捂住了嘴。小肖吸气问她：“找到什么了？”

“电影票……”

“什么？”

一张照片拍了一排6张的床垫，上面铺着又黑又破的被褥，似乎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让人反感的气味。靠近第二张床垫的地板上，丢着报纸和饭盒，另外有两张淡蓝色的票证一类的东西。玥珍拼命把那张照片放大，但是内容还是看不真切。

老孙说：“是蓝色那两张东西吗？数码照片在发邮件的时候压缩过，我这边有原图，我放大看看。”

过了片刻，老孙把放大的截图发过来，在电话里说：“你们再看看，是电影票没错，这是你们朋友的东西吗？”

玥珍伸手摸着电脑的屏幕说：“是志军的，他走的那天，说提前买好了电影票。”

老孙说：“你确定吗？电影票多了去了。”

“不，一定是志军的！《月亮之森》——那是我最喜欢、最想看的电影，志军就是知道这件事，所以提前买好了电影票。走的那天，他没有来得及回家，所以电影票一定带在身上了。”

电话那边沉默起来。

小肖着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找到人了吗？”

那边又静了一秒钟，老孙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看来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是什么意思？！”

“人被转移走了，可能是听到了风声。”

两个女孩立时脸色苍白，玥珍喃喃说：“都怪我，是我在电话里说了志军的名字——”小肖打断她说：“你别自己吓自己，转移走了就重新找嘛。孙大哥，是这样吧？人不会有危险吧？”

老孙在电话那边说：“一般来说不会，转移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如果他们跑到野外躲风声，就不好找了。”

“那就再用手机定位的办法呀。”

“可以再试试，不过成功率不好说。毕竟对方吃过一次亏，那个被曝光的号码很可能会弃用。”老孙顿了顿，又说，“还有，我提醒你们一下，用手机定位的方法找人需要加价。我要委托电信公司机房的人帮忙，是有风险的事情。”

“要加多少钱？”

“每找一次加3000元，今天上午这次就算你们2000元吧。”

小肖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这不是——”玥珍按住她的好友，一字一句对电话那边说：“孙大哥，请你继续找，我说过的，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老孙的声音干涩粗哑。

“好，如果你愿意出钱，那还有一个更高效的办法。”

“你说。”

“这个窝点归哪个派系管我搞清楚了，我可以找中间人直接和他们的头目谈，只要人还在，那边就可以安排交人。”

“那要多少钱？”

“7万元。”

玥珍积累起来的信念一下子被敲碎，这个数字让她感到浑身无力。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控制自己的情绪，对着电话哀求：“孙大哥，我没有这么多钱，但是求你救救我的男朋友。我想和他一起去看《月亮之森》。你不知道，这部动画片制作了很多年，我也等待了很多年，我想和最爱的人一起去看。所以，求你在电影下线之前，把我的男朋友救出来好吗……”

到后面，连玥珍都觉得自己语无伦次，而且毫无说服力，但是她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更有用，她也想不出其他的话。她只能等待回音。

静默良久，那边传来语音，玥珍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我先和那边谈谈吧，等人找到了再说价钱。”

放下电话，玥珍身子一软，差点从网吧的座椅上滑下来。小肖扶住她，眼眶有点红：“你说得真好，连老孙那样的人都被你感动了。”

玥珍苦涩地笑，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幸好你说动了他，不然真要那么多钱，也只能放弃……”

“不，我不会放弃的。”

小肖愕然望来：“但是……”

玥珍紧紧抿嘴，一度被敲碎的信念又重组起来。她渐渐明白，哀求也好，依赖也罢，都绝非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长久之计，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会有出路。

“我开口问老板借，就当作预支工资。”

小肖叹气说：“但是哪怕开口，老板也未必肯借吧？预支工资能预支多少呢？”

玥珍用下定决心的语气说：“我想，他会借的。我想，他对我有意思……”

小肖张了张嘴：“你是说……那个意思？”

“嗯……”

玥珍把最近黄学梁向她示好的事情说出来。小肖听罢沉默半晌，淡淡地说：“原来如此，难怪你们的关系最近有点怪……你想清楚了吗？我是说向那个人借钱的事。”

“嗯，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玥珍点头回答，然后又略微犹豫，望向小肖，“肖姐，你会怎么做？”

小肖摇头说：“我不知道，你问我也没有用。第一，我和你的价值理念不同，我可是有着你不知道的狂放一面哦，所以我的意见没有参考价值。第二，我生命中没有一个和你男朋友一样重要的人，没必要下这种一往无前的决心，所以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你问我还有其他方法吗，我也答不上来。”

玥珍默然点头，起身向外走。在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刚走出网吧几步，手机响起来，老孙再次来电话。玥珍心里发紧，预感不会是好事。小肖从后面赶上来，望着振动发亮的手机，又望着玥珍。玥珍按下接听键，然后把免提打开，那边却传来了老孙以外的人的声音。

“我是老孙的搭档，我们谈过了，价钱不能变。先预付款，我们再去谈。”

小肖浑身发抖：“你是谁？怎么能这样，刚才老孙明明答应我们——”

那边吊着嗓子说：“老孙什么都没答应——何况，他说了也不算，我说了算。”

4

走回理发店的路上，小肖愤愤地说：“老孙从来没有说过他还有搭档，怎么能这样？那些人真的信得过吗？”

玥珍倒是冷静下来了，她仔细思考说：“老孙说过他要找人帮忙，所以有搭档也合理。而且，志军确实在那里，现在也只能依靠他们了。”

小肖跺脚：“结果真的演变成这样，他们知道我们急于救人，所以漫天要价。这些人心肠真黑！”

玥珍低头说：“都怪我，肖姐早就提醒过我，是我太幼稚了……”

“哎，怎么能怪你……”

“总之，这件事情我自己去想办法。”

小肖望着她：“你现在就去找老板借钱？”

玥珍点头：“只能找他了，我也没其他办法。”

小肖轻叹一声，对她的师妹说：“中午休息的时候再去吧，上班时不方便。”

两人回到明爵理发店，黄学梁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们俩一眼，又低下头。小肖兀自回到工作岗位。玥珍想了想，写了一张小字条，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走近柜台，放在黄学梁手边，约他午休时聊聊。

到了中午，小肖知趣地自己出了门。黄学梁走到玥珍身边，小声对她说：“过10分钟，你到三楼来找我，知道地方吧？”

紧张和惊慌像滑溜溜的小蛇钻进玥珍的身体，她的肌肉变得僵硬。她知道理发店的三楼是黄学梁另外买下来的一套公寓房，平时没人住，老板中午用来休息，有时晚上不回家，也会在那里过夜。玥珍生硬地点了点头。

黄学梁见她点头，就走了出去。

玥珍原地等着，有同事走过，问她要不要叫盒饭。她回答说，不用了，等等出去吃饭。同事就笑，长得漂亮就是好，总有人请吃饭。

过了几分钟，玥珍出门，绕到理发店后面，从后巷的楼梯拾级而上。她敲门，黄学梁探出头，左右望望，然后让她进去。

“没人看到你吧？”玥珍进去后，黄学梁问她。

玥珍默然摇头。她看见公寓里没什么家具，客厅靠墙有一张大沙发，对面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床。

黄学梁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本来想约你到附近的咖啡厅，但是想想，还是可能会被店里的人碰见。中午的时间不多，跑更远的地方又不方便。”

老板的话让玥珍呆了一下，她心里想：“他如果约我在咖啡厅见面，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黄学梁说：“先喝口水，慢慢说。”

玥珍犹豫着没有喝水，眼光不自觉地环顾四周。

黄学梁看见玥珍的神情，脸上浮现与平日不相称的尴尬，他轻咳一声：“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玥珍脸上发红，不知道对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黄学梁看她不说话，叹道：“你真的误会了。”

玥珍小声说：“你说……不想让别人看见……”

黄学梁惊讶道：“我以为你的事情需要保密。我问你怎么了，你不愿意说，所以我想，这件事情你肯定不想天下皆知。员工找老板私底下谈话，老板当然有为她保密的义务。”

玥珍嘴巴微张，说不出话。她心里想：“原来我误会了，老板根本对我没有意思。”羞愧之情涌上来，她低头说：“对不起……”

黄学梁说：“不，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玥珍愕然地望着老板，黄学梁摆摆手：“我是说那天……对你不礼貌，你别往心里去。”

玥珍心里困惑，搞不懂对方的真实心态，与此同时，焦虑感慢慢渗出，男朋友的安危悬而未决，她实在没有时间这样扯来扯去。

迟疑了一会儿，她直接问道：“老板，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那天你拉我的手，是怎么想的？”

黄学梁淡淡地说：“唉，我是对你有想法。你长得很漂亮，我是一个没有老婆的男人。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我说你误会了，其实你没有误会。”

玥珍沉默不语，黄学梁补充说：“只不过，利用身份上的优势欺压别人，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你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强迫，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也不会使用所谓的物质手段，这样太不尊重人了。”

玥珍听了黄学梁的话，心里既有些安心的部分，也涌起一股失落的暗流。尤其是听到“物质手段”这个词时，她心中就“咯噔”一声，言下之意，用身体换取金钱的想法，仅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好了，”黄学梁说，“说你这边的事情吧。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能帮上忙吗？”

羞愧充斥着玥珍全身的毛孔，她低下头，不知道能说什么。

“怎么了？”

老板前倾身体，用这个动作表达诚恳和尊重。但他很快察觉，女孩的欲言又止，其实和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关。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是不是需要钱？”

玥珍讶然抬头，看到黄学梁的目光，她发现那个人的眼睛其实也包含着温厚，于是猛然鼓起勇气，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想……预支工资……”

黄学梁轻叹了一声：“我也能猜到，我能帮上的忙只有钱。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抱着‘交换’的心态。这样的心态，小看我，也小看你自己了。”

玥珍心里颤抖，只得又把头低下去。

黄学梁微微苦笑：“你别这个样子，是我做错在先。而且，我也没有说不帮你的忙。”

玥珍再次抬头：“可……可以吗？”

黄学梁说：“你很能干，从经营者的角度，没有不帮助员工的理由。”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我喜欢你，抛开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我也会帮助你。你需要借多少钱？”

“5万元……”

这个数字让黄学梁略微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让惊诧表露出来，只淡淡地说：“还款是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吗？”

尽管心里没底，玥珍还是用力点了头。她的工资是1200元，年底有双薪和奖金，如果黄学梁问她每个月扣多少钱，她也答不上来。

黄学梁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你的手艺很好，下个月可以开始学理发，半年学徒期结束以后，工资可以提高一些。我个人也希望你能当上发型师，然后留在明爵继续服务。”

玥珍觉得眼眶发热，喉间哽咽说：“老板，谢谢你！”

黄学梁说：“不过，你在明爵的合同期需要改成五年，这样可以吗？”

玥珍连连点头：“那是肯定的。”

她回到理发店，小肖正在吃午饭，看见她回来立刻放下了饭盒。

“我还以为你会很久……”

玥珍不说话，拉着好友往外走。两人走到街上，小肖轻声问她：“你没事吧？”玥珍眨了眨眼睛，嘴角就弯起来：“没事，借到钱了。”

玥珍把中午的事情告诉了小肖，小肖听罢露出意想不到的神情：“没想到那个人还有人情味的一面。我倒不是说他是坏人，他人平常也还可以，我只是以为当老板的都很抠门儿。”

玥珍笑笑说：“好人还是有的。”

小肖坏笑说：“说到底还是漂亮女孩有特殊待遇，要不你再勾引他一下，说不定能当上老板娘。”

玥珍用拳头捶她，两个女孩子的心情都明亮起来。小肖问玥珍要不要去吃饭，玥珍说还是快点联系老孙。

两人打了电话，那边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吊嗓门的男人，自称姓王。老孙看来是被支开了。小肖和对方理论了半天，男人最后同意先支付5万元，等人救出来了再付剩下的2万元。小肖和玥珍又跑到银行，等到下午营业，把钱汇了过去。那边说，等着，现在去谈赎人的事，最迟明天上午给答复。

到了第六天的中午，那边还没有来电话，小肖打电话去催。那个男人说谈是谈好了，但是伊志军上午被组织里的人带出了门，去上“练胆课”，现在还没回来。玥珍一度放松的心又开始揪紧，她问什么是练胆课。

“就是拉到大街上，做些没羞没臊的事情。”

“到外面吗，那是不是会有逃跑的机会？”

那个男人在电话里不屑地说：“哪有这么容易，有好几个人看押。而且，到这个阶段，洗脑就洗得差不多了。”

玥珍静默了一下，突然说：“我也过去。”

“什么？”

玥珍下决心地说：“已经六天了，我不要继续在这里等，我等等就坐车去福州，和你们一起找。”

姓王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问道：“你确定吗？”

玥珍说：“那边放了人也需要去接吧？接到志军以后，我陪他回家，也不用麻烦你们送了，可以吗？”

那个男人说：“随便你，反正人捞出来你们就把尾款付了。”

玥珍说：“好，不过我想和老孙一起行动。”

那个男人想了想，说：“行，到时我和老孙一起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玥珍问小肖：“仓山是在福州吧？我没有说错吧？”

小肖看着好友说：“没错儿，你真厉害！”

“什么厉害？”

“刚才那一瞬间，你很有气势，我想那个姓王的都给你震住了。我有点能理解老板为什么会答应借你钱了。”

玥珍脸红，低下头说：“没有的事。”

小肖说：“我陪你一起去福州。”

玥珍愕然抬头，小肖说：“什么都别说了，难道我会让你一个人闯龙潭虎穴吗？”玥珍说不出话，伸手抱住对方。小肖也抱着她，用手抚摩她的头发说：“傻瓜。”

两个女孩向黄学梁请了假，说回家办点事，可能得一两天。老板没有追问，只看着玥珍说了一句：“去吧，小心点。”玥珍心头一暖，点头说“嗯”。她的神态连小肖看在眼里都有了醋意，酸酸打趣：“老板对你真好嘛。”

两人买了下午两点的大巴车票，预计到达的时间是晚上10点，和那个姓王的人约好在车站门口碰头。开车以后，两人一起守着手机等进一步的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玥珍心里渐渐焦急不安，小肖劝慰她休息一下，说不定睡一觉醒来，志军已经救出来了，然后下车就能相见。玥珍摇头，不肯睡，小肖就不再劝了。

大巴又摇晃了一个小时，小肖睡了，玥珍也疲惫得快要睡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两人登时惊醒，按下接听键，听到了那个姓王的男人的嗓音。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气急败坏，玥珍后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半睡半醒时流的，还是一下子惊出来的。

“那边说人跑了！”

小肖怒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跑了？”

“有一个头目背叛了传销组织，带着几个人跑了，其中就有你们的那个朋友。”

玥珍和小肖发呆对望，两个人都蒙了。

姓王的男人说：“那个头目上午带着几个人出门上‘练胆课’，其实是想逃跑，所以组织那边才会一直联系不上。直到刚才有同行的人回来报信，说那个头目把他们支开，随后就不见了踪影。现在情况已经明朗，你那个叫伊志军的朋友已经脱离了传销组织。”

玥珍呆呆问：“那……他会去哪里？”

姓王的男人没好气地说：“跑掉了自然会回家，除非脑子被洗彻底了。建议你们回家等。”

小肖问：“那个头目是谁？不会又把我们朋友带到别的地方吧？”

“听说姓尹，其他事情我们也搞不清。反正呢，既然打过招呼，起码那个组织的人不会把你朋友抓回来，所以该我们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个姓王的男人可能也觉得自己理亏，滞了一下说：“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也没办法，尾款等你们找到人再付吧。”

挂了电话，两个女孩在大巴车上一筹莫展，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前往福州，还是打道回府。商量了好阵子，玥珍坚持先到福州去，说志军身上没有钱，可能会滞留在福州走不了。小肖拗不过她，也同意了。

大巴又前行了大半个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司机朝车里乘客喊：“都下去吧，休息10分钟。”这时候车子已经走了四个小时，往前不远就是靠近福建省界的中途站。小肖拉着玥珍的手下了车。她们随身带着两万元赎人用的尾款，本来打算见人给钱，小肖不放心，把包背了下来，两个人就轮流看包和上厕所。小肖先上，然后换玥珍去。小肖把背包接过来，说女厕所人好多，后面有个员工专用的没人，建议去那边。玥珍绕到加油站后面，看见一大片荒地，连接着远处的高速公路。天色已渐渐昏暗，公路上陆续亮起又长又细、蜿蜿蜒蜒的两排路灯，远远看去似乎在摇晃，像从天而降了一群萤火虫，但是又听从指挥认真地排着队。玥珍心中怅然，不由得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灯火发怔。

忽然，黑乎乎的荒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玥珍猛然吓了一跳。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而且满身泥污。玥珍向后连退两步，准备退第三步的时候停下来。下一秒，她向前飞奔，一把抱住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双眼发直，失去聚焦，口里呢呢喃喃说：“到哪里……我到哪里了……”

玥珍紧紧拥抱他，满是泪水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泥污变成一道一道的。

“已经到家了，志军，我找到你了。”

5

CSN乐队Helplessly Hoping的乐曲声渐小，灯光亮起，掌声响起来。过了片刻，掌声加大，几个人从舞台的左边鱼贯走出来。为首的男人身材高瘦，戴着眼镜。

玥珍兴奋站起，一边拍掌一边说：“快看快看，导演也来了！”因为身边人没有回应，她转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男朋友伊志军早已呼呼入睡。

玥珍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明明是他兴致勃勃先买了电影票，到头来根本就没有兴趣看嘛。不过，这也难怪，也不是谁都喜欢看动画片。如果不是她上职高的时候，一个室友特别喜欢看动画片，并且经常向她推荐，她也不会对那个人造的瑰丽世界渐渐入迷。

“我哥好厉害的，他在省城的大学里念平面设计，而且在学习制作动画片呢！”

那个室友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七八个男女学生，男生有的穿着皮衣，有的留着长头发，显得锐气而不羁；女生则个个都娇艳动人。

“我哥和几个高年级学生一起创办了一个动画工作室，这是他们的合影。”

室友指着最左边一个留着平头、一脸讪笑的少年：“这就是我哥，叫宁晓宇。”

那个少年相比于他的那些帅气师兄师姐，自然是不显眼的。玥珍的注意力，集中在照片正中的那个男学生身上。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戴着眼镜，样子说不上很英俊，衣着也很普通，但是玥珍觉得他身上散发着某种特殊的气质，无论他旁边的男女多么耀眼，其实都在衬托他，谁也掩盖不了他的光彩。

室友还给她看了一段几分钟的动画短片，月光把一望无际的茂密森林染成淡蓝色，玥珍一瞬间就被那个景色迷倒了。她室友骄傲地对她说，这就是她哥的工作室制作的动画片，以后是要做成电影在电影院的巨大屏幕上放映的。后来，室友的哥哥没有一直做动画片，毕业以后考上了北京的公务员，室友也投奔她哥哥去了。玥珍和她也没有保持紧密的联系，但是玥珍心中却始终没有忘记那部动画短片的名字——《月亮之森》。

再后来，玥珍在某个网络论坛看到关于《月亮之森》的消息，听说那个团队始终顶着困难坚持制作，她心里就一直关注和期待着。现在，这部电影终于上映，掰指一算，从她最初知道这部动画片的名字，已经过去了七年。

“今天，《月亮之森》要下线了。”

身穿白色衬衣的电影导演站在大屏幕的前方，拿着麦克风陈述。

“有人问我，为什么首映和下线都选择把观众见面会安排在这座城市。我说，这很正常呀，因为我是在这座城市出生和长大的。这部电影，也是在这座城市出生和长大的。在电影的制作过程中，这座城市的人给予我的支持和帮助，也是最多的。所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

观众席掌声雷动，有人猛吹口哨，有人大声说“我爱你”。

“当然我也有私心。”

等喧哗的声音渐去，导演继续说道。

“我想见一个人，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座城市。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但是经常回来，因为我觉得她也许没有远行，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想，如果她知道这部电影上映了，一定会来看吧。”

主持人问：“就是说，这场和观众的见面会，其实是白导和某个女孩的私人见面会？”

导演不加掩饰地点头：“是的，其他人无所谓，我只是想见她而已。”

全场静默了一秒，然后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这个回答未免太过直白、太过骄慢。只不过，这个导演不顾后果的个性早已声名在外，很多影评人都说，若非他具有这种个性，这部小众的电影本不可能公映，并取得奇迹般的票房数字。所以，当主持人开始带头鼓掌时，全场再次掌声如潮。

玥珍心头骤然有一种温热感，原来他一直在寻找他的爱人，幸好，她的爱人已经找到了。

“谢谢，那再见了！”

导演向观众席鞠躬，把麦克风递给主持人，走下台。

电影的主创团队离场以后，观众也开始起立。玥珍推了推还在睡的男朋友。伊志军揉眼睛，语气有点气呼呼：“怎么了，走了吗……”

玥珍没好气地说：“走了，你的救命恩人都已经走了。”

“救命恩人？”伊志军皱眉头，他看上去还没睡醒。

“《月亮之森》的制作人呀，如果没有这部电影，你怎么能平安回家？”

伊志军眨眨眼睛，过了片刻，撇嘴答道：“你说得对。”

玥珍脸上装着不悦，但在心中微笑，想起两天前伊志军告诉她的惊险历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尹的突然答应帮我。”

“在知道你买了《月亮之森》的电影票以后吗？”

“嗯，那天清早，那些人把我们驱赶起来收拾东西，说要转移，我不肯走。姓尹的过来扇了我一巴掌，又叫人搜我身，我放在裤兜里的电影票就掉了出来。他看到以后呆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丢到了地上。到了新据点，他在巡房时问我，为什么会带着电影票。我说，我早就买好了票，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看，我们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但是现在看不了了。他的神情随即改变。我感觉到他的动摇，所以极力哀求他放我走。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到了第二天，他把我还有另外几个人带出门，然后偷偷放走了我们。那时候，我身上只剩下50元，不够买回家的车票，所以只能坐上到漳州的车。我心里唯一想到的是，远远离开那里，越远越好。然后是到靠近你的地方，越近越好。”

玥珍亲吻男友，轻轻说：“我就在这里，你已经回来了。”

伊志军说：“看来那部电影具有神奇的力量，把恶人都改变了。”

玥珍微笑说：“嗯，一定是这样，《月亮之森》把你带回了我的身边。”

伊志军回来以后，玥珍把捞人用的2万元尾款用转账的方式支付给了反传销志愿者。虽然小肖说应该扣一部分钱，但是玥珍没有这么做，她觉得做人要信守承诺。她也没有告诉男友，为了救他她一共花了多少钱。她不想男友心怀歉疚，而且，她很高兴男友相信那部电影具有神奇的力量，因为她也愿意相信，既相信那部电影，也相信人性中的善意总会被激发。

伊志军伸着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吧，我肚子饿了。”

玥珍望着男友俊俏的面容，一瞬间在心里原谅了他打瞌睡的事。两天前他还被困在魔窟里，身心该有多疲惫呀，但他还是答应陪自己来看《月亮之森》的下线式。他其实对动画片并无兴趣，却提前买好了电影票，只是因为他想陪伴她。

玥珍挽着男友的手臂，肩并肩向场外走去。离开前，她又望了一眼巨大的电影屏幕，以及挂在上方的宣传横幅。电影的配乐Helplessly Hoping再次开始循环播放。

Helplessly hoping her harlequin hovers nearby

Awaiting a word

Gasping at glimpses of

Gentle true spirit he runs

Wishing he could fly

Only to trip at the sound of goodbye

Wordlessly watching he waits

By the window and wonders

At the empty place inside

Heartlessly helping himself

To her bad dreams he worries

Did he hear a goodbye

Or even hello

They are one person

They are two alone

…………

她心想，真是一部好电影，虽然结局并不美好，但是毋庸置疑，具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6

玥珍从医院出来以后，心情有点惆怅。尽管从上个星期开始，她终于开始学习吹发定型，但这件喜事并不足以吹散她心中的阴霾。她也不知道学徒期还会延续多长，什么时候能够学到全部的技艺。虽然老板黄学梁照顾她，但自力更生显然更加重要。她很想请教小肖是怎么熬过学徒期的，或者只是聊聊天，但总是拿起电话又放下。自从半年前小肖离职以后，她就再也找不到能够聊天的知心朋友。她知道小肖去了很远的地方发展，和她那位毕业以后到了北京的室友一样，人和人之间的联络就日渐稀疏。玥珍想，所谓人生，就是不断的相聚和分离，不断地变得熟悉和陌生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玥珍走着走着就觉得累。走到长顺街附近，她看见一家星巴克咖啡厅，于是走进去，坐下来休息。平时她不敢到咖啡厅喝咖啡，因为觉得太奢侈，她的收入根本承担不起。但今天她生出一种放纵自己的情绪。

因为想喝甜的，玥珍点了一杯巧克力摩卡。她一个人摇着吸管，望着窗外发呆。她想起半年前看的那部叫《月亮之森》的动画片电影，电影导演在观众见面会上演讲，说不知道自己的爱人现在身在何方。直到今天，玥珍才发觉自己真正代入了对方的心情，也就是思念一个人的心情。

半年前的传销事件结束以后，男友伊志军找了一份外地的工作，两个人聚少离多，在电话里总是吵架，很快就分手了。玥珍当然也心疼，她为那个男人付出了很多，关键是她爱他，但是她做不出大吵大闹的事情来。感情没了，人留下来也没有用。但是，她很思念伊志军，她不知道她深爱的那个男人此刻身在何方。她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没有边际，可以把两个人远远分隔。而这时候，当她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匆匆穿梭的人群时，她觉得其实一座城市就已经足够大。一座巨大的城市有好几千平方千米，哪怕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彼此思念，也可以永无交集，永不相遇吧。而且，由于城市太大，人们太漠不关心，每个人都如此独立，又如此渺小。许多人来了又走，却从来无人察觉；许多人在这座城市奋力生存和流连，人们却以为他们从未存在过。许多人像鬼魂一样不完整，也从来没有人问你曾经到过什么地方。

玥珍想着想着，孤独感笼罩了全身，泪水不禁浸湿眼眶。她想回家了。但是她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只得摇摇头，驱散自己的幻想。

这时，玥珍感到面前出现一团阴影。她扭过头，看见一个人走到咖啡桌旁边，然后径直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她呆了一下，那是个戴着白色口罩的男人，乍一看像医生或者护士，但看身上的衣着则显然不是这么回事。虽然现在走在大街上，也有不少人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戴着口罩，模样也说不上多打眼，但是玥珍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却莫名感到心慌。那个男人眼睛狭长，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片，从宽大的口罩上方越过，直直地投过来。玥珍看见他望着自己，急忙擦去眼泪。

“你……你要坐这里吗……”

“我找你，龚玥珍。”

玥珍觉得有一种恐惧从心底蔓延，不只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打扮古怪，行为突兀，而且眼神冰冷。人有时能感应到灭顶之灾，或者说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在某个层面意识到了灭顶之灾的可能性，只是不敢承认。这个时候，从玥珍心中升起的就是这样可怕的预感。这种预感让她的心狂跳，她想拔腿逃跑。

“我不认识你。”玥珍说完，随即站起。

但是在她转身之前，那个男人击碎了她的侥幸心。

“我认识你男朋友。”

玥珍停下动作，那个男人又说：“而且你也认识我。”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就发生了改变。

玥珍坐下，她很快辨认出了对方的声音。那个人故意挤压自己的喉咙，让嗓音变得粗哑，听上去就像动过声带手术。虽然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但是因为那件事让人印象深刻，玥珍清楚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之前自称姓孙。

“你……你是孙……”她惊愕地望着对方，喉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男人收回桌子上的手，拿出一只黑色的皮包，然后再次平放在咖啡桌上。

“这个给你拿回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是一种干净的声音。

“那是什么……”

“你的钱，一共7万元，你拿回去吧。”

玥珍心中惊惧更甚，这一次，她努力从嘴角挤出笑容。

“你是……孙大哥，你好……可是为什么要把钱还给我，那钱是你们……”

姓孙的男人打断了她。

“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认识你男朋友，也就是伊志军。”

玥珍笑着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听不懂就算了，总之，把钱拿回去吧。”

男人把包留在桌子上，准备离开。玥珍大声说：“等一下！”咖啡厅里的人都望过来。

玥珍脸上失去血色，她艰难喘气，无力地伸出手：“请你等一下，求求你。”

男人看了她一眼，坐下来，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叫一次，我会头也不回地走，并且把钱也带走。”

说着，他用左手拉开口罩左边一角。玥珍看见口罩后面有一道伤疤，几乎从左边耳根延伸到嘴角。那疤痕颜色鲜红，像一条刚蜕过皮的蜈蚣，看上去是新近伤。

姓孙的男人把口罩重新戴上，玥珍手足发颤，不敢说话。但过了一秒钟，她心里又突然觉得，他做那个动作也许并非意图威胁，而只是告诉她不要喧叫的原因。因为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恶意。

男人说：“你有三分钟，你想问什么就抓紧时间，我马上就要走。”

玥珍手指互缠，说道：“我……我不知道要问什么……你是谁……”

“别再绕圈子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我和伊志军是合伙人。”

玥珍想问“什么合伙人”，但嘴唇张启，却发不出声音。

“你被骗了。”那个男人直截了当地说，“半年前没有传销事件，伊志军没有被人抓起来，他也没有去福建。那几天，他每天在洗浴中心睡觉，其间问问我们电话打得怎么样。”

玥珍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洗浴中心，什么洗浴中心？！”

“金麒麟，听过吧，就在你打工理发店的对面马路上。你别误会，他不是怕你到他家里找人会露馅儿，他只是刚好想去消费而已。他在洗浴中心楼上向外望，可以看见你坐立不安的样子。虽然说对‘兔子’进行监控也很重要，但是对他来说更像一种恶趣味。”

“骗人，你说志军没有走，但我是在福建找到志军的！”

那个男人嘴角抽动，笑了一下。

“这算是他失策。本来他想吊吊你的胃口，毕竟一给钱人就回来的安排有点不够可信，但他没想到你真的会去福建。为这件事他还发了脾气，责怪打电话的人为什么不拒绝。我说对方起疑心就麻烦了，他无话可说，只得开车往福州赶，车就跟在你坐的大巴后面。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叫了停车。因为连夜跑到福州，还得在当地住上一晚，他觉得很麻烦。所以后面才加了逃亡的那一出戏。”

玥珍拼命摇头：“我不懂你的话，你是骗子。”

男人淡淡地说：“是的，我们是职业的欺诈团伙，已经搭档了很多年。你被我们盯上了。”

玥珍咬牙瞪住对方，然后又低下头。那个男人说：“如果还是不相信，你就自己仔细想想，事情从开始到结束，除了几个电话和几条短信，有其他证据证明传销事件确实发生过吗？”

“你发给我的照片也是假的吗？人员名单、出租屋……”

“伪造那种东西不能再简单了吧？”

“志军不是骗子，他有自己的网页，有他的个人简历和照片……”

“你可以看看那些网页现在还能不能登录。”

玥珍内心不断变冷，但她立刻想到一件事，于是猛然抬头：“不可能——是我自己联系你的，怎么会和志军有关系？”

戴口罩的男人望着她说：“你确定是你联系我的吗？我的电话号码是谁给你的？”

玥珍感觉自己向更黑、更冷的深渊坠落，她惊骇莫名，挣扎着站起，但是双脚一软，又坐回座位上。

“你骗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玥珍像一个溺水的人，想抓住周围能抓住的一切。相比于男朋友伊志军的面目，她更无法相信另一个被拆穿的真相。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

男人说：“死心吧，其实你自己很清楚。我刚才已经说过，干我们这行，必须时刻监视目标的动态，并且加以引导。但是，这件事不需要由伊志军来做，他也做不来——不一直在你的身边出现，这件事就做不来。所以，负责这件事的是肖恩英。”

这个名字让玥珍心中的线骤然崩断。她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她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老是叫她“小肖”，其实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全。

男人说：“你想说肖恩英在理发店上班，所以不可能和我们是一伙的吗？确实，她是最近才和伊志军搭上的。只不过，这次把你选作目标，却是她的提议。她是伊志军的女人，可能对你抱有忌妒之心吧。这件事办完，她就跟着伊志军跑了。”

玥珍悲声说：“求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男人不理她，继续说：“她负责两件事：一件是监视你和穿针引线；另一件是摸清你有多少家底，他们不想让你留一分钱。那个女人虽然是新手，但是手段很老练，连伊志军都吓了一跳，可能这就是女人的天赋。”

玥珍再也无法忍受。伊志军和小肖微笑着喊她“傻瓜”，和她紧紧相拥的情境还历历在目，然后，他们的笑脸开始变形，笑脸后面的窃窃私语越发响亮，像秃鹫一样盘旋，那两个可爱的人物形象渐渐支离破碎，进而化成漆黑的泡沫。玥珍的泪水涌了出来，她叫道：“我不要再听了！”

男人冷冷说：“现在哭还早了点……”他本来想继续往下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拿出一包纸巾，放在黑皮包的旁边，说，“我走了，钱你自己收好。”

玥珍说：“我不要钱。”

男人已经站起身，他站在咖啡桌旁边，望着她：“为什么不要？”

玥珍用发红的眼睛瞪着对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反问：“做什么？”

玥珍说：“我要钱有什么用？我的心都已经死了，是被你杀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时至今日，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拿着这些钱又有什么用？”

很多人望过来，但是包括店员在内，没有人上去询问。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个场景无非是两个情侣在争吵。

那个男人沉默不语，长久地望着哭泣的女孩，直至她渐渐平静。然后他重新坐下，说：“你真的不知道这些钱有什么用吗？”

玥珍倔强地止住泪水说：“不知道！”

“你果然没有明白。我本来不想把这个世道剥得一丝不挂，但是看来不行。”

“你说什么？”

“你说你的心已经死了，你能够这么想也好。”

“也好什么……”

“不再轻易相信人心。”男人说，“但是，直到现在你还抱有幻想——你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吗？”

玥珍无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她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得拼命思索：他刚才不是说完了，他还要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我问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为什么会盯上你？”

玥珍无言以对。原本，她不相信那个男人所说的一切，即使她不愿意相信，心里也觉得不合理。“他们为什么要骗我？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打工妹，他们能在我身上骗到多少钱？”她当然想问这个问题，但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觉得问这种问题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这时候，玥珍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她说：“因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所以你们专挑我这样的对象下手。”

男人说：“你说的话不假，做骗子的人说不上会有同情心，我们骗过比你更艰难的人。不过，这趟买卖我们费了不少劲，如果仅仅冲着你那一点存款，不值得。”

玥珍茫然问：“那是骗我老板的钱吗……你们知道我会问老板借……”

“你觉得是这样吗？”

那个男人盯着玥珍的眼睛，眼神隐含的意义让她遍体生寒，直透骨髓。如果说那个男人之前告诉她的事情让人心生悲凉，那么他现在要说的则让人绝望。

男人说：“我们是被雇用的，肖恩英牵的线，这么说懂了吗？”

玥珍骇然摇头，无法说话。

男人说：“酬金是10万元，包括你自己的两万元存款。对雇主来说，这宗买卖实在是划算过头，伊志军好几次说应该加价。”

玥珍挤出笑容，说：“你在说什么……这次你肯定搞错了，老板对我很好……”她伸手去拿水杯，但是失手打翻了。

男人说：“你知道包养一个女孩子一年要多少钱吗？那个人买下你五年，只需要花8万元，不，实际上只需要支付给伊志军和肖恩英3万元就可以了。”

玥珍还是笑：“你真的搞错了，老板没有逼我，我对他只有感激……”

男人点头说：“是的，与其直接用钱买，远不如让你自己来借效果好。这样你不但无怨无悔，还心存感谢。你出售自己五年的青春，作为利息，最后再把借他的5万元还给他。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肖恩英要摸清你的存款数字了吗，他们不想给你挣扎的机会。”

玻璃杯里的水从桌子上流下来，流到玥珍放在座椅的手提包上。她如遭电击，猛然把手提包抱在怀里。然后，她蜷起身体，颤抖得不能自已。

那个男人看着她，淡淡地说：“这些钱，不能救你的心，但是可以救你自己。拿上这些钱，回家去吧。”顿了顿，他又说，“你也不用担心那些人，他们已经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玥珍在心中无声地叫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责怪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在她的手提包里有一份医学诊断书，她已经怀孕两个月。玥珍不知道往下应该怎么生活……

“你喜欢喝摩卡？”

玥珍呆呆地抬头，脸上布满泪痕：“什……什么……”

“喜欢甜味的人，总是可以坚持生活。至于应该怎么活下去，只能由你自己想办法。如果其中一个你作答不了，就试着问另外一个自己。”

玥珍愕然前望，看见那个男人也看着她。她满眼泪水，但是目光无法移开。她一直没有细看过对方隐藏在口罩后面的面容，但是这时候，她发现那个男子很年轻，眉目如画。他衣服陈旧，浑身上下沾满世俗的灰土，唯有遮藏不住的眼睛和眉毛像画出来的，显得清澈而寂寞。

她忍不住问：“但是这样会孤独呀，孤独怎么办呢？”

那个男人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轻轻摊开，然后左边和右边对握。

“你不是有两只手吗，孤独的时候就自己牵住自己吧。”

玥珍发现对方右边衣袖露出半截白色的纱布，她想起这个男人从坐下来以后从来没有用过右手，看来是受了伤。她同时想起他脸上的伤疤，心里一种莫名的悸动，她觉得对方的话很悲凉，但又充满力量。

男人察觉玥珍在看他手上的伤，就把手和目光都收回，默然站起。

玥珍眼睛追随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原地站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和伊志军去看电影的时候，我坐在你们后面。”

玥珍惊讶问：“《月亮之森》？”

男人说：“传销分子被感化的故事是伊志军编出来的，他最喜欢利用别人的心理加以戏弄。但这次他搞错了，《月亮之森》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得救的是别人。”

玥珍心中震动，她想起这个男人曾经以老孙的身份和她通话，而当她喊出《月亮之森》这部动画片的名字时，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你是说得救的是我吗？”

男人没有回答，向咖啡厅门外走。

玥珍在他身后低声喊：“你救了我，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那个男人停了一秒钟，没有回头说：“那个名字已经不复存在。”然后继续前行。

玥珍追到咖啡厅门外，但是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思潮起伏，勉力克服自己对未来的恐惧。她觉得长久以来，她的生活布满虚假，从而无法掌握。但是一瞬间，一种关于真实的情感涌上心头，像旱季结束后的第一场雨，让她心底有了一丝生机。

伊志军不是真名，骗子是不用真名的。但是他故意多次披露另一个人的姓名，是因为他知道对方心存善意，所以借此进行威胁。

尹霜——玥珍想，起码她知道那个救她的男人真实的名字。

第五章

开淘宝店的酒吧女郎

1

吴美玲用开瓶器给客人开完啤酒，故意在紧身短裙上拭擦沾湿的手，这个妩媚的动作引来了客人的口哨声。有人想趁势摸她的屁股，她抬手打了对方手背一记，扭转身子走开。因为引起一阵喧哗，吴美玲看见靠墙角那桌男女又向她望来。

老女人的目光最讨人厌了。

那桌有三男一女，刚才进门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的目光在美玲的蓝色水手制服上停留了很久，那个女的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直至四人找桌子坐下，那个女的还在数落那个男的。这时候，那桌人望过来，美玲发现刚才向他行注目礼的男人故意没抬头，另外两个男人一脸坏笑地在调侃，那个女的则狠狠地盯了她两眼。

那个女的穿着猩红色连衣裙，披着黑色围巾，其实也说不上年纪很大，但是美玲一向认为，穿红色裙子和披围巾，是老女人的典型嗜好。

美玲没理他们，双手捧着酒水牌走向另一桌客人。过了10点钟，酒吧开始有热舞表演，DJ拼命打碟，现场吵到不把嘴巴张开耳膜就发痛的程度。美玲感到轻微恶心，加上开瓶子开得手麻，就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然后站在门口走廊里抽烟，打算等驻场歌手开始演唱的时候再回去。

烟抽到一半时，一个男人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美玲抬头，发现是那个被女伴数落的男人。出于礼貌，美玲冲对方笑笑，那个男人停下脚步，再次打量她。

“你的衣服真好看。”

听到那个男人开口，美玲就知道对方是个有色心但是搭讪手段很粗疏的人。

“谢谢啦，是工装。”

那个男人走向她，伸手摸她的发鬓，这个大胆的动作让美玲意想不到。她靠在铺了隔音棉的墙壁上，因为很柔软，所以她懒得移动身体。男人湿润的手掠过她的脸颊，可能觉得手湿很尴尬，也可能是勇气就此用尽，他很快收回手，戳在原地不自在地笑。美玲望着他，从涂着紫色口红的嘴唇里吐出烟雾。那个男人脸色红得像婴儿，呼吸都是酒的气味。

这时，男人目光游移，美玲看见他穿红色裙子的女伴径直走进了走廊。三个人都呆了一下，互望一秒钟，男人先躲开眼神，他的女伴立刻反手给了美玲一巴掌。美玲低下头舔了舔嘴角，也没吭声，贴着墙壁走了出去。

驻场歌手开始演唱时，侍应生拍美玲的肩膀，说主管找她。美玲走到吧台后面，主管招手让她过去。

“靠角落那桌说没酒了，让你过去点酒。”

“其他人去不行吗？”美玲问，“侍应生也可以下单吧？”

“客人盯住你了，说你全场走了几圈，就是不到他们桌，是不是瞧不起人。”

美玲把发红的左脸指给主管看：“那桌女的打的。”

主管摊手说：“那又怎么样？她又没投诉你。”

美玲没话，拿着酒水牌走到那桌客人旁边。角落灯光昏暗，三个男人都在抽烟，红衣女士用力扇扇手说：“别抽了，烟这么大你看得清人家脸蛋吗？”

三个男人掐灭烟，红衣女瞥了美玲一眼，努努嘴。

“是不是全场最漂亮的脸蛋？现在赏光给我们送酒来了。”

美玲说：“请问要什么酒？”

红衣女客人说：“你们最烈的是什么酒？”

“威士忌、伏特加和白兰地度数都比较高。”

一个男客人抬头问：“没有二锅头吗？”另外几个人笑起来。

美玲木无表情地说：“抱歉，我们家没有。”

红衣女客人说：“你说的三种酒都拿一瓶来，要你拿来。”

美玲到吧台要了三瓶酒，用酒盘托着送了过去。

“需要全部打开吗？”

一个男客人说：“打开呀，难不成打包吗？”

酒打开，红衣女客人把三种酒倒进玻璃杯，混在一起，又用喝饮料的吸管搅拌了一会儿。

“来，先请漂亮女生喝一杯。”

美玲说：“谢谢，不用了。”

一个男客人拍了一下桌子：“你不喝我们怎么知道够不够烈、有没有兑水？”

美玲说：“抱歉，我们有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另一个男人嘻嘻笑：“第一次听说卖酒的不喝酒，不喝酒就别卖了，把瓶盖塞回去吧。”

红衣女客人说：“别为难人家，有规定就是有规定。”她抬头望着美玲，“喝完你就可以下班，还是说，你明天也不想来上班？”

那个之前摸她脸的男客人开口说：“让你喝你就喝！”

美玲说：“我听你的。”

她拿起伏特加的瓶子，把玻璃杯里的酒倒满，直至溢出，然后举杯一口喝尽。喝完，美玲把酒杯搁在云石做的桌子上，因为刚才有酒流到桌上，杯子把酒花溅起，差点沾湿红衣女客人的衣服。

美玲说“对不起”，解开系在腰间的蓝色布条，俯身把桌子上的酒迹擦干。三个男人都盯着她白皙的肚皮看。

做完这些，美玲转身离开。她走进洗手间，开始觉得浑身在灼烧。她推开隔间的门，想蹲下来催吐，突然身后有人用力推了她一下。美玲向前扑倒，小腹狠狠撞在马桶的边缘，然后身子摔在湿滑的地板上。

美玲爬起来以后，发现三只指甲折断了，有一只完全翻了起来，露出和指甲油一样红的肉。但是幸好手指和手腕都能动，估计没有伤到骨头。她离开洗手间，到后台让主管看她受伤的情况。

主管闷声问：“看到谁推你了吗？”

美玲说：“是那个穿红色裙子的女人。”

主管问：“你确定吗？为什么不当场拉住她？”

美玲说：“我摔得很重，转过身时她已经跑了。”

主管说：“那就是不确定啰？而且没有证据。你今天先回家休息吧。”

美玲望了一眼靠墙角的桌子，昏暗的灯光里已空无一人。

美玲换了工作服，打出租车回家。身上每个部位都疼，尤其是肚子疼得厉害。她回到家，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打开莲蓬头。水温上升的过程中，她赤身裸体地坐在马桶上，望着对面镜子里饱满的乳房和苍白的脸。迷蒙的水雾渐渐让那张脸消失不见。

她抽了卷纸，弯身擦拭，却觉得大腿根部黏糊糊的。她低头看，发现纸巾和手上全是猩红色的液体。

2

美玲辞去酒吧卖酒的工作以后，在朋友的介绍下开了一家淘宝店，主要是接受客人的委托，从国外代购各类母婴用品。

带美玲入行的朋友她其实也不是很熟，大家都叫她“萍姐”，她也这么跟着叫。这年头，名字倒是越发回归本源的功能，那就是仅仅是一个代号。加上网络社交的盛行，人们相互称呼着千奇百怪自创的名字，很多人相识多年，称兄道弟，有一天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对方的真实姓名，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好几年前，美玲在一个直销品牌做过保健品销售。说是直销，实际上运营模式和传销相差无几。虽然那个品牌有自己冠名的高档写字楼，但是美玲从来没有进过公司办公室的门，每天上班，都是到租赁的小会场或者没有挂门牌的地方集训。她隶属的团队有90个层级，她是第十级见习主任，萍姐是她们团队的业务经理。

美玲不知道萍姐多大年纪，看皮肤状态似乎不比美玲大多少，但是气质十分稳重。美玲一向不喜欢和老女人打交道，唯独对萍姐是例外。萍姐业务能力很强，留短发，喜欢穿黑色的连体衣裤，举手投足比团队里的男老总还要干净利落，加上有点烟嗓，连说话都自带中性的魅力。美玲第一次见到她，心中就喊了一个“帅”字。而且，她虽然在人前看起来有点冷漠，但私底下十分友善，美玲觉得她身上具备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美玲刚开始做销售的时候，不够钱买高级的产品套装，发展下线也经验不足，业绩和职级都上不去，有个男老总就对她动起歪脑筋，威逼利诱让她陪上几晚。萍姐知道这件事后帮她出了头，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那个男老总逼得辞了职，并且把其下辖的业务接了过来。那时候，美玲心里慨叹，有些人就是能把事情处理得滴水不漏，自己要学习的路还长着呢。但是，两人共事了一年多以后，萍姐却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公司，连人都联系不上。有一段时期，好事之徒各有传闻，有说她交友不慎，被骗了一大笔钱的；也有说她未婚先孕，躲起来生孩子了；还有说她得罪了人，只得跑路。听到这些传闻，美玲不禁为少了一个人生导师而深深叹息。

美玲是个相当理性的人，她在直销公司干了两年，没赚到什么钱，但勉强能收回来本钱，也就是达到所谓盈亏平衡点的时候，就赶紧辞职了。其后，她做了不少工作，大部分都在夜店和酒吧。因为感觉不是长久之计，她开始考虑自己创业。想来想去，门槛比较低的就是开网店。一开始，美玲和大部分开网店的女孩子一样，卖的是韩式女装。她身材、相貌都好，自己兼做老板和模特，初期的销量还不错。但不久，经营就难以避免地陷入了同质化竞争的泥沼。直至上个月，美玲因为一个偶然契机，发现失联多年的萍姐也在经营网店，做的是母婴用品的海淘生意，而且旗下有十几个连锁加盟店，不但有淘宝店，也有微信店，相当有规模。美玲在网上和萍姐重新建立联系，但是两人身处不同的城市，只能在电话里叙旧。电话打到后面，美玲就提出跟着萍姐做生意的请求。萍姐没二话就答应了，坐言起行，帮助美玲开了一家加盟店，并且从供货渠道、宣传设计到客户名录都给予助力。她又安排了同城的另一家加盟店和美玲结对子，两个店可以相互调货、补货，在一定程度上共享客户信息。那家加盟店的店主叫杜一娟，性格大大咧咧的，人非常热情，对美玲也相当关照。所以，有了这些基础条件，短短一个月美玲的店就已经上了轨道，足以自给自足了。

这天，美玲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只手往嘴里放薯片，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操作手提电脑。当看到名叫樱花的女顾客上线，她马上给对方推送了产品目录。那个女顾客是萍姐的熟客，可能初为人母，每个月都要购买一批进口奶粉和纸尿裤，而且出手很阔绰，选的都是最高档的品牌。美玲向萍姐要客户名录时，厚着脸问萍姐能不能把这个客户让给她，萍姐考虑了良久说“好吧”。

“你刚起步不容易，希望她能给你介绍更多的顾客。”然后，萍姐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一定要做好服务，她比较挑剔，而且有些背景。”

美玲在电脑前等待。过了几个小时，樱花回复了一条信息：“你和阿萍是一家店吗？”

美玲丢下零食袋子，急忙键入：“是的，我们是同一家。从今天起，由客服小玲我为您提供竭诚服务。”

那边没回音，隔了一个小时，才又来信息：“菁智是不是降价了？”

“是的，海外的供应商正在进行战略性促销，所以雅培菁智奶粉目前有较大的折扣。”

“品质没问题吧？”

“您完全可以放心，一如既往的渠道和品质。您需要下单吗？”

“上周刚买过，太多了。”

“促销期适合囤货哦，樱花小姐，您是常客，这次我们可以免费配送。”

“算了，我要新鲜的。”

“您不用担心保质期，我们一定会为您挑选生产日期最新的。而且，樱花小姐还可以推介给您的朋友们试用，我想，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美玲很善于把握有钱顾客的心理，他们喜欢购买价格昂贵的产品，其中相当重要的原因是可以广而告之。

果然，等了约莫两分钟，樱花发来信息：“我要五罐，运费全免吗？”

“是的，包括关税。”

等顾客下了订单，美玲表示感谢，然后说：“樱花小姐，除了您的联系电话，请再留一个后备联系人的电话。”

樱花问：“干吗呢？”

“抱歉，这是公司的临时规定。鉴于促销期发货量大增，我们清关的同事压力较大，对于高端客户，我们会优先保证清关的效率。为了确保把最佳生产日期的产品准确配送给客户，我们的同事在清关后会重新配货，届时可能需要及时和客户确认信息。考虑到您这类高端客户事情比较多，所以需要一位后备联系人。使用微信号码也可以，我们在微店端的客服会更加及时。”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留我老公的电话吧，也让他知道养孩子的辛苦。”

“十分感谢。”

美玲发了一个落樱缤纷的可爱表情。

和顾客洽谈好以后，美玲在网上联系萍姐。萍姐没在线，因为着急，美玲拨打她的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萍姐独有的磁性嗓音。

“小玲，怎么了，是不是断货了？”

“没有没有……”美玲的目光环绕了十来平方米的出租屋一圈，本来墙角堆了一些货品，现在已经出清，整个房间空荡荡的，“萍姐，求你个事情。”

“说什么‘求’？能帮的忙我肯定帮。”

“我想给自己的店做一些宣传，譬如拍些产品照片或者视频。”

“这个想法挺好的，你的店你自己做主就行。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嘻嘻，想问你借个小宝宝。”

“小宝宝？”

“因为是母婴用品的宣传，我想拍一些妈妈和宝宝互动的视频。我自己可以扮演妈妈的角色，但宝宝只能借一个了。”

“明白了，可惜我自己没宝宝。需要我帮你找宝宝模特吗？”

“嗯，我看阿娟的店有宝宝照片，不知道是哪里找的模特。”

萍姐在电话那边没说话，美玲等了一会儿说：“萍姐是不是觉得不方便？其实我也知道一些情况……”

萍姐说：“你说阿娟的事情吗？”

“听她说过一些，不具体，那个宝宝是她的吧？我知道她还有一个女儿……”

“嗯，因为是超生的，所以没有上户口。你别到处说。”

“那还用说？”美玲满口答应，“你说，我能借她家宝宝拍几张照片吗？反正充当妈妈的模特是我，也没人知道是她的孩子。”

“要我问她吗？”

“嗯啊，虽然我和阿娟也熟，但是有你开口肯定不一样。”

萍姐想了一下，回答：“好吧，我问问她。”

打完电话，美玲仰脸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旧式吊扇，吱吱呀呀地一边响一边转。美玲想起自己从来没住过空调房，心里不禁问了一句“凭什么”。她翻身起来，打开简易衣柜的拉链，从里面找出一条红色的紧身连衣裙，在镜子前试穿了一下，故意把丰满的胸脯挺起来。因为裙子剪裁得很紧身，领口也开得大，她的身姿看上去无比撩人。

美玲穿着那条红裙子，又趴到地板上看电脑。萍姐发来了一条消息：“和阿娟说了，她说没问题。”

美玲回复“太好了”，然后又打开自己的淘宝店扫了一眼。萍姐旗下的每家连锁店网页都是统一设计的，虽然有些店会有自己的特色布置，但是风格和要素需要与其他店保持一致。页首的背景是一片幽蓝色的森林，本来显得神秘而迷人，但是和母婴用品的列表相互映衬，又透出温馨的气氛。右上角是圆形紫色的店名图标——Y&Q。

没有新的消息，美玲把手提电脑的屏幕盖上。

3

因为孩子哭个不停，徐子霞把那团柔软的东西递还给雯姨。

“我要去睡一下。”

“好的，太太。”雯姨回答。

一分钟之前徐子霞还宠溺地喊着“真是一个又柔软又可爱的宝贝”，从摇床里抱起来摇啊摇的舍不得撒手。但是当孩子开始哭闹时，她的心情就一落千丈了。

徐子霞走进房间，躺在床上，端起iPad玩切水果的游戏。其实她不想睡觉，只是想歇口气。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养育孩子还是比她预期的辛苦得多。昨天晚上，她和几个好朋友聚餐，生过孩子的无一不在喟叹自己的辛酸历程，当然孩子已经长大的那几位神色里就有故作夸耀的意味。徐子霞也说自己快要患上抑郁症了，然后向孩子尚小的朋友推荐了雅培菁智的奶粉，并且答应给两个新手妈妈各送两罐。

“我让人直接从丹麦的农场运回来的，其他地方买不到。真真正正的有机奶，非常有利于宝宝身体强健，劝你们也别喂母乳了。”

没想到这话才说完，当天夜里自家的宝宝却咳嗽不止。虽然宝宝晚上跟保姆睡，但是密集的咳嗽和啼哭声，还是让徐子霞一整宿没睡安稳。虽然到了白天宝宝的状态好了不少，当妈妈的有了逗儿为乐的心情，但是刚才的哭闹再次让她厌烦起来。

徐子霞心里有气，觉得通过高价买回来的进口奶粉是罪魁祸首，最起码没有发挥应有的价值。徐子霞用平板电脑上网，本来想到母婴网站上发帖抨击，但转念一想，自己昨天才向好朋友推荐，今天却上网吐槽，不是自打嘴巴吗？于是她改为点击淘宝软件的图标，打算向卖家发一通投诉。

徐子霞最喜欢躺着刷淘宝，原来是打开网页浏览，最近淘宝推出了适合移动设备使用的APP软件，她就在平板电脑上安装了一个，一键登录，相当便捷。听说过些时间手机上也能安装，徐子霞对此非常期待。她打开页面，准备点选购买记录，却发现自己的账号没有登录。徐子霞很纳闷，平时她的账号都挂着，点开就能用。正因如此，当她打开登录的界面时，却发现自己想不起账户名称和密码了。

徐子霞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心情更加烦躁。她跳下床，光着脚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喊：“雯姨，你有没有动过我的iPad？”

保姆从另一间房间匆忙跑出，垂手说：“太太，我没有。”

徐子霞还想追问，忽然想起她老公用过一次她的账号，就摆摆手让雯姨回去，转而走进老公的书房。上个星期徐子霞和几个朋友去外地泡温泉，出门了几天。出门前她让老公陈洁乖乖在家看门。有天晚上，她老公打电话问她要淘宝店的账号和密码，因为卖奶粉的商家联系他确认商品信息。陈洁从来不敢碰徐子霞的东西，iPad什么的他也不用，很可能是用他自己的手提电脑登录淘宝网页，所以导致平板电脑这边的账户下线了。

徐子霞打开陈洁的手提电脑，登录淘宝网页，果不其然，账号在这边登录了。也是怪事，陈洁问她要账号和密码的时候，徐子霞随口说了几个可能的组合，她老公试了试就登上去了，但她自己现在死活搞不对。徐子霞心里骂老公不靠谱，把账号占了也不和她说一声。还好电脑网页保存了账号和密码，徐子霞从书桌上抽了张纸抄下来。做完这事，她懒得再回房间，就坐在桌前用陈洁的电脑上网。不一会儿，她发现她老公和奶粉店的客服有好几条谈话记录。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徐子霞马上点开来看。

“我搞不懂怎么操作，你要手把手教我。话说回来，你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好听。”

“谢谢您的夸奖，您的声音也很有男性魅力！您可以在购买记录里找到相关信息，确认一下即可。”

“购买记录在哪里？”

“您还想听到我的声音吗？”

“？”

“呵呵，我是说，如果您不介意，我再给您打电话，好吗？或者您有没有微信，我给您发微信语音。”

“好啊，你加我微信好了。”

“那太好了，我们在微信端也有商店，那里有更好的服务体验。”

“什么服务体验？”

“您加了就知道了。”

“好吧，对了，你说你们店的宣传照片是你本人？”

“是的，就是我小玲。您觉得好看吗？”

“嗯，你漂亮极了！”

徐子霞看完气不打一处来，自己那口子长得英俊潇洒，结婚之前她就知道他不是安守本分的主儿。只不过徐子霞有信心，依靠自己优越的家境为后盾，能够把老公整治得服服帖帖。现在发现他在妻子哺乳期间居然和淘宝店的客服小妹调情，她不禁深感耻辱。

徐子霞立刻用陈洁的电脑登录微信，她老公的账号和密码，她很早就牢牢掌握在手。

她很快在陈洁的微信好友列表里找到了那个小玲的头像。打开两人的聊天记录，里面一片空白。徐子霞心中更加怀疑，认定陈洁把聊天记录删除了。她思考了几秒钟，然后向对方发出信息。

“小玲玲在吗？”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应。

“洁哥，小玲在呀。”

“把你们家微信店的地址再给我一下。”

“呵呵，你要哪个类型的商品，我直接发你就好了。”

“有什么类型的商品？”

“你都忘了吗？线上、线下的都有。”

“我朋友有需要，你再和我详细说说。”

“线上是视频，线下看您朋友的具体需要。”

“视频先发给我。”

“只有广告片哦，直播的话需要预约时间。”

“广告片也行，我发给我朋友。”

“好吧，看在是您的分儿上……您稍等。”

徐子霞等着，过了一分钟，对面发过来一段视频。徐子霞点击打开。

画面先显示一个圆形紫色的图标——Y&Q，然后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镜头前。她双手托着雅培菁智罐装奶粉，用柔美的声线介绍着有机奶粉的特点和功能。然后，她揭开奶粉罐，轻舀出一平勺，倒入身旁的奶瓶中，加入水冲泡。

“冲泡奶粉的时候，请用清水洗净双手和所有用具。冲泡的顺序、水温、分量都需要注意。”她继续用轻柔的声线说明，“对了，摇晃的力度也要恰到好处哦。”

女孩盖上奶嘴，上下摇晃奶瓶。完成后，她露出甜美的笑容。

“现在，我们来尝一下味道吧。”

女孩拿起奶瓶，放进嘴中轻轻吮吸，喉咙上下起伏。

“嗯，水温稍微有点烫呢。”

鲜白的牛奶从女孩的嘴角溢出，顺着脖子流到锁骨以下的位置。女孩连忙掏出纸巾拭擦胸口。

女孩把奶瓶放下，对着镜头腼腆地笑：“所以控制好水温是很重要的。”

女孩看着前方微笑不语，视频似乎到此为止。但几秒钟后，女孩眼睛眨了眨，再次张开嘴唇。

“我们Y&Q代理的奶粉当然很棒，只不过，母乳喂养会更好哦。”

女孩起立转身，红色的裙摆消失在镜头前。过了一会儿，她从身后的摇床里举起一个胖嘟嘟的婴儿，怜爱地抱在怀里。然后，她解开连衣裙肩膀的扣子，展露自己美好的胸脯，让婴儿咬住乳头。

4

“如果你们没有证据，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尽管公安局审讯室的板凳又冷又硬，镶嵌在地板里的铁桌子反光得厉害，而且四面八方都是摄像头，但是美玲依旧眼神倔强。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警察相互看了一眼，其中大腹便便的那个跷着手，靠在椅背上。

“小姐，那段视频里的人是你，没错吧？”

“如果非要叫别人‘小姐’，起码在前面加上姓，好吗？”

“好好，吴小姐，请你解释一下那段视频是怎么回事。”

“就是母婴产品的宣传广告呀。”

“你们的宣传广告都充满性暗示吗？”

“不懂你在说什么。”

“暴露重要部位算是性暗示吧？”

“你是说哺乳？哺乳有什么问题？只有你们这些龌龊的男人才会想到性暗示。”

“喂，你对执法人员说话尊重一些。”

“不好意思，我说错了，是我不对。我的意思是有这种奇怪想法的男人是龌龊的男人，警官没有这样的想法就最好了。”

闻言，旁边较瘦的警察冷冷开声：“你要继续胡搅蛮缠吗？那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那个警察面容瘦削凹陷，说话时嘴巴毫无感情地一张一合，严肃得像个机器人。可能是迫于对方杀气腾腾的威势，美玲低下头，默不作声。

胖警察乘势拍了一下桌子：“拍出这样的视频，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美玲抬起头：“忘记关摄像头也算犯罪吗？”

“你说什么？”

“实际的情况是，我忘记关摄像头了，结果把我给孩子哺乳的画面拍了进去。这种过失算犯罪吗？”

“你又开始胡搅蛮缠是不是？”

“怎么是胡搅蛮缠？我真的忘了关摄像头。你仔细看看那段广告，到放下奶瓶那里就已经结束了。后面是我自己的生活场景，只是刚好被拍了进去。”

“刚好拍了进去？‘我们的奶粉当然很棒，只不过，母乳喂养会更好哦’这句话是怎么回事？”

“拍完视频自我调侃一句不行吗？电视明星拍完广告片以后也经常这么干的吧？”

“啧……你又没有生孩子，你喂什么奶？”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奶？哪怕没有，我学习学习不可以？”

“好了！”瘦警察闷声切入，“视频是你自己发出去的是不是？既然你录错了，为什么还要传播？你制作完宣传广告，难道没有从头至尾看一遍？”

美玲眨了眨野猫一般的大眼睛：“当然有看，只不过我发错了。”

“什么发错了？”

“那段宣传片我当然有把后面部分剪掉，但是发送给那个顾客时，我错把没有剪辑的原始视频发了出去。”

“你是说你还有另外一份广告视频吗？”

“是啊，你们看的是原始素材，所以连颜色都没有矫正，也没有渲染的效果。我手头还有一份制作完善的广告片，可以给你们看。”

两个警官不约而同地坐起身子，对方的这一手，一下子让他们落在下风。

胖警官不甘心地追问：“发错了为什么不撤回来？”

“当时没注意，到发现时已经撤不回来了，网络就是个坑，我也没办法呀。个人隐私录了像，还在网上传了出去，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吧？”

“你明知道是隐私，那干吗保留那些录像？”

美玲惊讶道：“为什么不能保留？给孩子哺乳的画面很有纪念价值呀，我又没想过会给思想龌龊的人看见。”

胖警察有点狼狈了，他把交叉的双手放下，倾斜身子。

“哪怕不说这个，你说能提供线上、线下的服务又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网店，线上、线下结合服务有什么问题？”

“你就说具体是什么吧！”

“线上就是网购呀，线下我们不但可以配送货物上门，而且可以提供育儿辅导服务。我拍摄的宣传视频，不正是教导新手妈妈如何冲泡奶粉吗？”

“冲奶粉还要你教？”

“警官先生，要不我给你一个奶瓶，你来示范一下？”

胖警察没话了，一阵厌烦感从心底升起来。本来这种破案子他就没兴趣接，不用排查都能看出来，这里面哪里有“大规模有组织的网络卖淫活动”，不过是一个女孩子想法子自己赚点快钱。也就是说，纯粹是没料的案子。可是上头偏偏要他们咬着不放，非得把人弄进去不可……结果现在碰到难缠的主儿了。

他望向他的同僚，眼神里就带着求助。对方没说话，不过看上去心情差不多。过了片刻，瘦警察也前倾身体，把双手放在审讯桌的桌面上。

“吴小姐，你了解你现在的情况吗？”

“不了解，我想知道我现在能不能回家。”

“我明确告诉你，这件事在网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我们警察也不能不做事。你最好有思想觉悟，想蒙混过关没这么容易。”

美玲抬起尖尖的下巴，头发跟随她的姿态摆动，一瞬间像一个斗士。

“我没想蒙混过关，我什么都没有做。你们为什么不找那位顾客对质，他的名字叫陈洁，我有他的电话号码。”

两个警察不由得对望，脸上没有表情，但是心里都在说：“人家只是想把你废掉而已，怎么会把自己老公搭进去？”

瘦警官冷冷地说：“已经打过电话，空号，联系不上你说的顾客。我们只知道你对外传播了不雅视频。”

美玲紧紧抿嘴，低头沉思，然后抬起头：“关于视频的问题我已经说明过，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胖警察看了瘦警察一眼，见后者点头，就把笔记本重重合上：“走吧，不过最近就别想出门了，我们随时再找你。”

美玲走出审讯室，长得像机器人的瘦警察经过她身边，默然塞给她一张小字条。美玲离开公安局，把字条打开，上面写着：“奉劝你一句，如果想把电话发到网上，那就大错特错。”

美玲把字条撕碎，丢进公安局门口的垃圾桶。

现在已是8月中旬，尽管入夜后偶尔吹来一缕凉风，但是南方依旧潮热。美玲在街上快步行走，不一会儿就汗水湿透耳鬓。她心想，这时候哪怕是有出租屋的吊扇也好，但是今天可能还是不能回家。

从她和客户的聊天记录（客户头像被遮挡）、个人照片和不雅视频在网上被贴出，其后又被人用所谓的“人肉”搜索方式围追堵截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周，因为怕有人上门找她麻烦，美玲不敢待在家里。她给萍姐和杜一娟发了邮件，说万分抱歉，但是自己实有苦衷，然后逃离了出租屋，并且丢弃了原来的手机卡。但是她又不能完全和外界断了联系，所以另外买了一张电话卡，在网上跟在那些半真半假的帖子后面匿名留了言，把自己的新电话贴在上面。刚才在公安局问完话，她给警察留的电话也是那个号。因为如果警察找不到她，发个通缉令什么的事情就大了。

一周以来，美玲像兔子一样到处躲藏，今天在这个小宾馆住一晚，明天又换一个地方。有时候——白天的部分时候和每天晚上，她会回出租屋的附近看看情况。出租屋的门上贴了各种各样的纸，大多是辱骂她的话语和涂鸦，有人在门上留了应召小姐和贩卖违禁物品的电话号码，还有人在门缝里夹名片，问她有没有兴趣去拍成人录像。美玲还见过几个流里流气的人在楼下转悠，拿着石块在手里抛来抛去。美玲租的房子在二楼，幸好窗户朝里面，不然估计上面得破几个洞，这样一来房东也会揪住她不放的。

今天下午，她看到两个警察一路走到她家楼下，上楼一会儿很快又下来，她就推断是来找她的。美玲犹豫了一下，最后决定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朝出租屋的方向走。那两个警察看到她，立刻上前拦住，把她带回公安局协助调查。美玲做这个决定有两个考虑：第一是觉得既然警察上门了，自己躲着也不是办法，反而会让事情难以收拾；第二是她也想知道这件事现在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她不怕警察，因为他们缺乏证据，不会马上把她关起来，但是网络暴力的可怕程度让她心有余悸。她打定主意再观望几天，如果事态没有转机，她就逃跑算了。反正她本就一无所有，也无所谓。

美玲一路向出租屋的方向走，她也说不清心里抱着什么期盼，只觉得也许再坚持一下就会有机会。楼房出现在眼前时，美玲本来想像平常一样躲起来观察，突然有人迅速向她靠近。美玲吓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向前逃，那个人在后面追着问：“你是小玲吗，我就想问几个问题？”

美玲回头看了一眼，追她的是个扎马尾的女人，背着一个帆布挎包。她脚步慢了一些，那个女人马上追了上来。

“你不用跑，我没有恶意。”

“你是谁？”美玲停下问。

那个女人咧嘴笑，虽然笑相很不好看，连牙肉都露了出来，但是有一种迅速和陌生人拉近距离的神奇效果。

“我叫蔡圆圆，是头条快讯的记者，你叫我‘菜园子’也行。”

记者从挎包里掏出名片。

“你知道我们网站吗？能不能给我几分钟，我等了你两天了。”

“你想干什么？”

“你是近期‘母婴网卖淫事件’的当事人吗？我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

“目前各方都在对当事人进行讨伐，但我们网站一贯保持中立立场，我们会基于客观听取各方声音。而且从我个人的角度，也很愿意为你发声。”

“为什么要为我发声？”

“因为我有身为报道记者的责任，你肯定有难言之隐，我能看出来。为弱势群体发声是我的职责和使命。”

美玲奋力摇头，伸手捂着嘴向前走。

“稍等一下，真的就几个问题。”

蔡圆圆追上来，但是美玲不理会，还是掩面直走。

蔡圆圆急道：“就一个问题，我想问视频里的婴儿是哪里来的。”

美玲骤然转身，眼睛发红瞪着对方：“你说什么？！”

蔡圆圆长长的马尾辫摇摆着，其实他们网站内部做过研究，一致认为婴儿的来路是最好的话题点，刚才她一急之下就把问题直白地问了出来，这时她急忙换上委婉的说法。

“我是说，抱着孩子拍摄这种视频是一种什么心情，你是怎么考虑的？”

美玲再也忍不住，站在大街正中央，从胸腔里发出呐喊般的悲鸣：“我也有过一个孩子，但是被那个女人杀死了！”

5

8月4日，以一位名叫樱花的网友上传一份不雅视频，并且提出举报为开端，网络上爆出了“母婴网卖淫事件”。一开始议论的人群集中在各类母婴论坛，然后以此为圆心迅速辐射，很快，主流的网络媒体都在推送消息，这一事件变成新闻热点。看到新闻的人们嗟叹世风日下，连如此神圣的领域也藏污纳垢，网络——当然孕育它的人间也一样——从来没有过净土。

同时，大量网友火力全开炮轰事件的当事人，也就是不雅视频中的女主角，认为她居然以哺乳为噱头贩卖色情服务（据称还提供过意味不明的上门服务），完完全全挑战了道德的底线。而且从面向的目标群体来看，当事人针对的分明是那些因为妻子处于哺乳期而蠢蠢难耐的丈夫，这种蓄意破坏他人家庭的行为，更是应该受到千夫所指。接着，有人对这名“卖淫女”展开了“人肉搜索”，通过汇总各方（更多是来路不明的渠道）信息，当事人的姓名、履历、电话甚至住址都在网上被张贴出来。

这名女子名叫吴美玲，曾经在直销公司卖过保健品，在很多夜店打过工，然后在一家名为Y&Q的母婴产品公司拿到代理权，目前加盟经营着一家海淘网店。这样的信息列表，让人们对她的职业经历和人品都产生更深的质疑。随着事件的发酵，有网友大声疾呼：政府和警察都到哪里去了？总是说网络犯罪难以整治，现在既然发现了证据确凿的网络卖淫行为，为什么不抓人？为什么不查处？然后又有人开始提出另一方面的疑问：视频里的宝宝是哪里来的？是那个女子自己的吗，还是通过不法手段找来的？会不会还有其他孩子被色情团伙利用？如果实情如此，那才是不得了的大案！

但是一周以后，这一事件的剧情突然发生了逆转。

有网络媒体独家爆料，“失足女”吴美玲有着催人泪下的过往。在酒吧工作期间，她曾怀有身孕，但是因为遭到酒醉客人的残忍殴打，最后导致流产，全身上下都是血（配有医疗证明和死胎照片）。她一直生活得艰辛，选择经营利润微薄的母婴用品商店，其实心里一直怀着对夭折孩子的追思之情。后来她为了宣传自己的网店，时常借友人的孩子拍摄照片和视频，也是想借此机会体验当妈妈的温情。美玲说，每次抱着朋友的孩子，她心里都既高兴又难过，将孩子送回去以后，她总是哭泣一整夜。

消息传出后，网上对当事人的讨伐声大幅减少，基于同情弱者的心态，网络的声音很快转变为对边缘人生活状态的慨叹。哪怕有刻薄之徒继续发表口无遮拦的言论，后面也迅速有富有正义感的网友跟帖，发出批驳之声：“尽管悲惨的境况不能作为作奸犯科的脱罪词，但是哪个红尘女子没有苦衷，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当然，仍然有网友质疑，既然对孩子心中有爱，为什么还要利用孩子拍摄那样的视频？这种到处贩卖的可怜，既不可信，也无法让人接受。

不久，又有所谓知悉内情的网友出来解释说明，说当事人拍摄那段视频初衷并非为了色情服务，而只是在拍产品宣传广告之余一时觉得好玩。她和那个顾客说的话，虽然有卖弄风情之嫌，但是压根儿没有提供过色情服务，视频也只是发错了。有人表示同意，说这事扯来扯去，但是到底有没有真的涉及色情服务，事实上并无证据。这种观点也得到一部分网友的追捧，尤其是那些从事过销售工作的女性网友纷纷跟帖，陈述自己为了把产品卖出去，被迫和那些色眯眯的顾客打情骂俏的无奈经历，很烦心，没有尊严，但这就是生活。

不过，这类消息因为在逻辑上站不住脚，没有成为主流，但是引发了另一种声音：整件事情看上去扑朔迷离，真假难辨，总感觉背后有更深的隐情。

到了这个阶段，那家网络媒体觉得时机已到，于是把最终武器抛出。

8月13日上午7点钟，那家网络媒体发表了一篇文章，在很短的时间里，这篇文章的点击和转发量达到惊人的数字。文章的标题是：“网络色情服务？错！那是一场贫弱母亲坚执的复仇！”

真相终于被揭露：原来在酒吧施虐的醉酒客人，也就是杀死吴美玲腹中孩子的凶手，正是上传这段视频，控诉吴美玲毫无道德廉耻地勾引她丈夫的举报人！吴美玲在流产以后，被任职的无良酒吧辞退，她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力将凶手绳之以法，数年来过着痛苦挣扎但自强不息的生活。后来，她经营着海淘网店，某日突然惊悉自己的一个顾客竟然就是当年的杀子仇人。那个恶毒的女人刚刚结婚并且生了俊俏的宝宝，每次购物都喜欢发来和宝宝的合照，炫耀一番。所以，吴美玲故意引诱她的丈夫——这是一个愤怒而无助的母亲所能采取的无声报复。

这个震撼性的消息，让受害者和施虐者的角色彻底转变。网络上顷刻间炸开了锅，网友们心想，好久没有碰到如此峰回路转的剧情，不好好参与真是浪费至极。不久，大家又听说，那位母亲因为受到人身威胁而不敢披露作恶女的姓名，因为对方身份确实不一般，具有平民老百姓所没有的巨大能量，人们更是义愤填膺，血脉偾张。大家对那位母亲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们保护你，人我们自己找出来，哪怕是天王老子也要找出来，绝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平民百姓通过网络凝聚在一起，向那位母亲伸出援手，以此证明自己也有力量。上一次，他们通过“人肉搜素”，掌握了受害人的所有个人信息，这一次轮到用在杀人凶手身上了。

6

美玲扶了扶鼻梁上的太阳眼镜，又压低棒球帽的帽檐，信步走向那排仓库。

这片仓库区距离港口较远，规模不大，租金也相对便宜，主要是租给中小型的进出口公司使用。有些公司为了节约成本，会把办公室也设立其中。仓库的闸门红红绿绿，各种颜色都有，远远看去像孩子们堆的积木。空气中略带腥味。

美玲顺着仓库的门牌号码寻找，不久她发现根本不需要看门牌，因为她要找的那家公司门口已经贴满了横七竖八的封条，还有明黄色的包装带垂落下来，挂在门檐上随风飘舞。仓库周围不见一人，美玲走到门前，抬头张望，看见仓库上方镶着一排蓝色的艺术字体，但是字大多歪斜掉色，还有一些字已经脱落。可能是被人拆除装潢时碰掉的。美玲知道这里原来也当作办公室使用，所以会贴上公司名牌。公司原本的名称叫“Y&Q”，但是现在勉强能分辨的只剩下“&Q”的字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谁？”

美玲慌忙回头，看到是一个又黑又瘦的老头儿，似乎是值班守门一类的人，她就定了定神。

“呃，我想找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哪里还有公司，早被工商关掉了。”

“那……货物呢？”

老头背着手，瞥了她一眼。因为长期在海风里吹，他的皮肤和嘴唇都有些开裂，连带语音也有干燥的气味。

“海关查封，当然是没收、充公。”

“全部吗？”

“嗯，上个月就清空拉走了。”

美玲呆了一下，在远离南方的一座城市定居以后，她一直想来这里看一眼。加上她没见过北方的海，寻思可以到海边玩几天，就买飞机票飞了过来。她想亲眼看看由自己一手造成的结果。

最近一个月来，网上关于“母婴网卖淫事件”的讨论几乎已经消失无踪。原本人声鼎沸的热点新闻，很快被其他人声鼎沸的热点新闻取代。事件热度开始降低的一个原因是事件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这主要源于执法部门的调查介入。警方本来对网络卖淫行为进行调查，但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涉案名为“Y&Q”的母婴用品连锁店有更严重的违法问题。原来，这家公司通过所谓“代购”的方式，在国内大量囤积和销售未完税的国外产品，也就是说，这家公司的经营运作完全建立在走私之上。案件很快移交海关处理，网上持续更新着案件的查处进展，违法金额每日攀升。据报道称，这家公司旗下有数十家连锁加盟店，这种大规模的走私行为造成了市场秩序混乱，给国家带来的税收损失数字更是触目惊心。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事件变成案件，就没什么意思了。网友们感兴趣的是猎奇、悲惨和暴力，海关打击走私可没这些看点。虽然有网友怒斥有人在恶意转移公众视线，但这类帖子很快被删除了。也有网友转而为“海淘”这件事辩护和维权，甚至有法律人士出面，分析海淘、代购和走私的种种区别，但这种于法无依的声援很快也不了了之。最后，事件随着“Y&Q”母婴用品连锁店被依法取缔而告一段落，后面还有一些余波，如这家公司的幕后经营主身份成疑，目前已畏罪潜逃等等。这些消息又满足了网友们一段时间的好奇心，到后来也渐渐失去了热度。

美玲心想，那些人真是厉害，这就是所谓的只手遮天吧！她庆幸自己没有采取硬碰硬的策略。说起来，她觉得应该感谢那个给她写字条的警察。他和她说，千万不要把对方的信息发布到网上，因为这样会让事情毫无余地。本来她差点就沉不住气了，幸好那天晚上，她一直等待的媒体记者终于出现。她也可以把自己一肚子的怒火和苦水倾吐出来。

美玲虽然理性，但她也是个赌徒。当她在萍姐网店的用户评价区看到徐子霞照片的那一刻起，就咬紧牙关决心复仇。美玲知道做这件事有很大的风险，譬如自己的不雅视频会被挂在网上，身份信息也很可能会被人查出来。只不过，这种程度的事情，对一般的女孩子来说可能是致命的，但是美玲要比她们看得开。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因此成了网络红人，大不了以后去拍色情电影好了。再不济的话，自己就搬到其他地方，换一个身份生活。美玲很早以前就知道在哪里可以搞到伪造的身份证，以另一个身份在社会上生存，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这个世界远比人们想象中的更冷漠。要说障碍，就只有自己对于过往生活的眷恋。但是美玲一点都不留恋之前的人生，什么辍学学生、不良少女、直销骗子、酒吧女郎、淘宝卖家，真是乏善可陈。所以，如果要撇清过去，从头过一种人生，对她来说正好。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识，她敢于设下这个赌局，而且从结果来看，她赌赢了。那些人虽然自命不凡，到最后一样要对她甘拜下风。

两个月前，徐子霞通过代理人找到她，提出50万元的赔偿金。美玲加到200万元：100元万赔偿金，100元万封口费。代理人当场答应，美玲想象对方焦头烂额的状态，就有了大仇得报的快感。其实她也不是很在意那个死于腹中的孩子，在流产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怀了孕。她想了很久也没确定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哪怕知道，她也没想过要把孩子生下来。所以流产了也好，一了百了。不过，既然上天安排她重遇徐子霞，当然没道理善罢甘休。几百毫升的血，换200万，勉勉强强的生意吧。

美玲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件事最终会导致萍姐经营的连锁网店遭受灭顶之灾。那些人为了遏制网络的声音，转而攻击每一家带着“Y&Q”商标的加盟店，当然美玲的结对伙伴杜一娟的店也未能幸免，而且那些人以斩草除根之势一查到底，直至将整个销售网络和供应链条彻底摧毁。美玲不知道这是策略所需还是一种泄愤，总之，手段真的太过凶狠。

“嘿，你是不是这家公司老板的朋友？”

听到看守仓库的老头儿问话，美玲回过神来，连忙点点头。

“嗯，她曾经帮过我……”

拿到钱以后，美玲连出租屋的押金都没有问房东要就离开了居住的城市。离开之前，她又给萍姐和阿娟发了邮件，再次表示歉意，说自己一心想着复仇，实在没想到会牵连到她们。这时候，说出萍姐和阿娟帮助过自己的话，美玲心里就不禁有点悸动。

老头儿摇了摇脑袋，颓然叹气：“听说她受到通缉，被迫逃跑了。”

“是吗……”

美玲应道。她背过身去，然后从嘴唇的边缘泛出笑容。

真是太完美了！

美玲不是没有想过一箭双雕的结果，事实上，计划从一开始就有这个部分的考虑。但是她完全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完美。

美玲加盟萍姐的网店，最初的目的当然是接近徐子霞，并伺机复仇。但是在复仇计划的策划过程中，她就生出了借这件事，把萍姐还有阿娟等人一并卷进来的设想。所以，她在不雅视频里多次把“Y&Q”的名称展示出来。美玲心里想，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起码能够抹黑萍姐及其旗下各连锁店的名声，对她们的经营造成打击。至于特意问阿娟借她的孩子拍摄视频，是因为美玲深知这段不雅视频一旦在网上传播，孩子的妈妈肯定心如刀割。而且，说不定孩子是超生黑户这件事也会被网上的好事之徒挖出来。

没想到，后来事态却演变成整个连锁网店被政府部门连根拔起，萍姐也好，阿娟也好，还是其他因为业绩好而趾高气扬的店主也好，通通变得一无所有，那真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很多年前，当萍姐突然辞掉直销公司的职务时，美玲作为她的后辈曾经扼腕叹息，但同时心中又有一种别样的欢喜。美玲不知道萍姐离职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但综合各方信息推断，肯定是摊上了大事，才不得不舍弃多年拼搏取得的积累。想到这一点，她心里就有了快意。“那个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吧，凭什么层级却比我高得多，凭什么我辛苦销售的业绩她却可以提成，凭什么她比我拥有更多？虽然她的短发确实挺帅，但是论身材和对男人的吸引力，还是我更胜一筹。而且，身为女人却要走所谓的中性路线，是对女人的特有优势不屑一顾的意思吗？虽然她出手帮我把色眯眯的男老板教训了一番，但是话说回来，谁开过口让她帮忙呀？那明明是我向上攀爬的大好机会，我完全有信心让男人对我言听计从，谁让她自作主张的？谁允许她随意夺走别人的发展机会的？而且，赶走那个男人以后，她趁机把对方的业绩和团队吞并过来，所谓帮我只是幌子，说到底她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听说萍姐丢盔弃甲、不名一文地离职，美玲心里就觉得平衡多了。

但是，这种心理的平衡后来再次被打破。几年以后，美玲在网上重遇萍姐，感到无比惊讶。她原以为萍姐这些年一定过得很潦倒，起码和她一样潦倒，甚至可能已经被仇家废掉了。但是没想到，人家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重新建立了另一番事业。美玲自己却依旧一无所有，转了一圈回到原点，只能再次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混饭吃。凭什么呢？这个词又一次钻进美玲的头脑中，让她越发感到上天的不公平。后来，通过萍姐的介绍，美玲又认识了杜一娟。那个女的比她更年轻，但是第一次见面就猛拍美玲的肩膀，大言不惭地让美玲喊她“师姐”，说着“好好干，我会手把手教你”的话。而且，生完一个孩子又生一个，明明是超生的黑户，却到处向别人炫耀。会生孩子到底有什么了不起呢？这种行为，简直像母猪一样……现在好了，她们全部回到一无所有的原点，“凭什么”的问题也再无意义。美玲心想，人遇到不公平的事，原来不用问“凭什么”，直接将之破坏和夺取即可。

“真是可惜呀，那个女孩很难的。”

“你说什么？”

美玲转头，看见干瘦老头儿仰起脸，有点出神地望着仓库的门牌。

“我说这家公司的老板，一个年轻姑娘，打拼出这番成绩不容易。”

“你好像很了解的样子，说不定有人帮她呢？”

“不不，她从来都是一个人。”老头儿肯定地摇摇头，“我和你说，从这家公司四年前开业的时候起，我就一直看着。最早只是借别人仓库的一个角落，到后来有了自己的招牌和办公室。那个女老板起早摸黑，我从没见过有人帮她，就连到港口提货都是她一个人。我记得她是南方人，但是这里和南方不一样，到了冬天，连海面都要结冰。有好多个清晨，连海鸥都还没有起巢，我就看见她站在海边等货。海风好冷，吹得我睁不开眼，可是她一动不动。她啊，就那样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站在一片蓝色的霜雾里……”

“老头子，我说你是不是爱上人家了？”

听到揶揄的话，老头儿神情发窘，连忙收回向海边凝望的目光。

“哎，瞎说，我就是感到可惜。你想啊，这么艰难才把公司建起来，但是说没就没了……对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记得她姓尹……”

“我不知道。”

老头儿愕然抬起头。

“我才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美玲不屑地转身，举步向原路走回去。

第六章

地产中介公司的经理

1

因为听到奇怪的“吱吱”声响，董宇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见开放式办公区靠前排有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不是出故障了就是到使用年限了。

现在是7点35分，除了宇生自己，其他员工都已经下班，开放式办公区里空无一人，一闪一闪的光芒把环境衬托得十分诡异。宇生走到电源开关旁边，想把故障灯管关掉，试了几次发现，电源开关和灯管并非一一对应，要关必须将前排光源全关掉。但是，如果把前排光源全关掉，办公室会显得更加黑暗诡异。宇生想了几秒钟，又走到灯管下方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判断应该是镇流器的问题，就走出办公室。他穿过走廊，走到旁边的房间。房间门口挂着信息技术中心的牌子。

里面亮着灯，宇生推门进去。信息技术中心面积不大，有四五个卡座，另外还有机房和一个网管值班室。在周期性的网络高峰期或者遇到连续黑客攻击的时候，负责网络安全保障的人员需要24小时看守，所以配置了值班室。值班室里有床和简易的衣柜。由于支公司只有一个专职网管，所以值班室也是他的个人房间。

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在，宇生看见张聪坐在角落的位置，埋头敲着键盘。

“怎么坐到华哥的位置上去了？”

“在做升级。”

“最近有新的电脑病毒？”

“嗯。”

“有没有镇流器？”

“房间里有，你找找。”张聪没抬头回答。

“梯子呢？”

“放在门背后。”

宇生自己到网管值班室里翻找，找到两个备用的镇流器，然后扛起折叠的“人”字梯子，离开信息技术中心，回到主办公室。他支起梯子，吭哧吭哧倒腾了十多分钟，更换镇流器。完成后，他跳下梯子，打开电源开关，灯管重现光明。他叉着腰，心里有点小得意。

宇生再次走进信息技术中心，归还“人”字梯和用剩下的镇流器。他看见张聪换了个座位，从角落坐到前排，开口问道：“还有几台没装完？”

“还有两台，快了。”

“既然没多少活儿，刚才也不过来帮忙？”

“你自己肯定能搞定。”

“你怎么知道？”

“不是灯管坏了吗，我在这边也能看到灯闪。”

“帮忙扶着梯子也可以吧，我大小是你领导。”

“你是行政部的，我是搞电脑的。”

“喂喂，信息技术中心也归行政部管哦，你也不讨好一下？”

听到这话，张聪抬头望宇生。宇生自己先笑了起来，张聪也笑了。

宇生说：“你什么时候走？”

“还要做测试，没那么快。你准备走了？”

“本来想把策划书改好再走，修灯管出了一身汗，干脆去跑步算了。”

“你去折腾那灯管干什么？也没个领导的样子。哪怕上面有人关照，也怪不得其他人说闲话。”

宇生眯起眼睛，叹道：“没想到从你嘴里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刚才过来帮忙不就结了？”

“你烦不烦？”

宇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什么东西，丢过去。张聪伸手接着，是一块德芙榛仁巧克力。

“干吗？”

“一个同学在玛氏上班，给我送了一大桶。吃得惯的话明天都拿给你，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我喜欢牛奶味的。”

“还挺挑嘴。”宇生笑道，“反正我明天带过来，你爱要不要。那我先走啦。”

“嗯。”

宇生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周末我和麦瑞雪去打网球，你要不要一起来？”

张聪闻言嘴角咧开了一下，连带脸上的肌肉有点不自在地抽搐。

“我就不去了，当电灯泡这种事不适合我。”

“就是让你赶紧找个伴。”宇生停了一下，补充说，“真心话。”

“下次吧。”张聪低下头继续敲打电脑。

宇生回办公室换了运动用的衣服，逐一关了办公室的灯和门。走到走廊里，他又望了信息技术中心一眼，然后才转身下楼。

宇生步行到街心公园，省略热身，绕着公园的人工湖跑步。也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总觉得心里怪怪的，所以他刻意跑得很快。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喊救命，宇生没多想就疾奔过去，但是因为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他跑到很多人聚集的地方已经两眼昏花。

“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落水？”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开始脱衣服。

一个留着长头发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向湖岸指了指，说道：“是啊。”

宇生看见一个女人从湖边滑进水里，一下水就高喊：“救命啊！”他急忙脱鞋子，但随即觉得不对头：人怎么是刚下水呢？他听见湖里的女子又喊：“可以了吗？要不要再来一次？”他定神环顾，看到周围的人大多戴着帽子，神态自若，然后又看到有两台摄像机，才明白过来人家是在拍电影。

那些戴着帽子的工作人员看到他闯进来，都咯咯地笑。刚才那个留长发的男人走过来，拍他肩膀。

“小伙子，你都气喘吁吁了，还打算跳下去救人吗？”

宇生见那个男人原来年纪不小，扎起的头发已经花白，看着像剧组的负责人。他尴尬地把衣服穿回去：“想着能帮就帮一下——给你们添麻烦了。”

长头发的剧组负责人朗声笑：“‘能帮就帮一下’，说得好，我会考虑把这句话加到剧本里。大家为这位见义勇为的先生鼓个掌！”

剧组的工作人员鼓起掌来，连带围观的群众也大声喝彩。宇生红着脸离开了，但是心里美滋滋的，晚上怪怪的心情几乎要不翼而飞。走出人群时，他看见落水的女演员从湖边赤脚走上来，浑身湿漉漉的。他心里正想着“能帮就帮一下”这句话，又看到湿漉漉的场景，两个因素共同作用，就想起刚和张聪熟络起来时的情景。

宇生知道有些人天生能让组织的领导感到无所适从，因为他们的功利心十分淡薄，或言之对自己的职业发展抱着无所谓的心态。组织的领导面对他们的时候，会觉得自身的权威无处发力，有时候甚至会被对方淡泊的精神境界唬住，为自身的庸俗感到自惭形秽，从而不自觉地讨好对方。不过，宇生没有这种障碍，他认为，虽然人各有志，但是过于缺乏功利心，无非是一种对自己的不负责任。而且，他知道张聪其实不是那样的人。他对人冷漠、离群，不是因为缺乏功利心，正相反，宇生知道他内心也极其希望得到别人肯定，极其需要别人需要他。也就是说，他本质上是一个很普通、很庸俗的人。只不过，他像一个影子一样生活，是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影子。

三年前，大吕地产在全国范围上线了大型的互联网销售服务平台，随即下达工作指示，要求各级分支机构切实加强信息化建设，尤其是保证销售服务网站的顺畅运行。分公司贯彻落实，提出有条件的支公司最好建立信息技术中心，归属行政部管理。宇生当时刚当上行政部经理，一马当先地招了四五个IT人员。他对网络技术的事情并不熟悉，面试的时候也是装个样子，张聪被招聘进来的时候，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

事实上，不只是宇生，在张聪进入公司差不多一年的时间里，公司里几乎没人注意过这个人。哪怕他一边脸的肌肉有点问题，嘴角拉开稍大的角度会神经质地抽动，看着像在挤眉弄眼，这样的特征也没有为他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加分。因为说实在的，他在人前根本不说几句话，更别说咧嘴展露笑容了。后来，宇生对张聪这个名字有了印象，是因为信息技术中心一个叫华哥的技术员跑来打小报告，说张聪用公司的电脑浏览色情网站。

“昨天晚上我回公司拿东西，发现他在办公室偷偷看。”

“什么网站？”宇生问华哥。

“外国网站，看着像日文。肯定翻了墙。”

“内容很夸张吗？”

“我没看清，他一见我回来就立刻关掉了电脑。总之，都是衣着暴露的女人，画的。”

“画的？”

“嗯，是卡通画。”

宇生又问：“上班时间他看吗？”

华哥嘀嘀咕咕说：“那倒没见过。”

宇生之所以多问了几句，是因为他知道华哥比较好事。华哥40多岁，原来在一家软件公司当代码员，年纪大了以后干不动，应聘到了大吕地产当设备维护员，平时主要负责给公司职工修理电脑故障。因为年龄比其他人大一轮，他在信息技术中心喜欢倚老卖老，使唤年轻人给他打下手，有时接到报修电话自己懒得去，也直接让别人跑。信息技术中心的几个小伙子开始顺着他，渐渐都不乐意，华哥就把注意力盯在沉默寡言的张聪身上。有一次，他接完行政部的电话，大马金刀地坐在座位上喊张聪的名字：“经理的电脑坏了，这么好的差事你去吧。”没想到张聪直截了当地说了三个字“我不去”，让他面子很挂不住。打那以后，两人就有了嫌隙。事实上，对华哥态度生硬的人不止张聪一个，但他偏偏盯着张聪不放，有事没事挤对对方一下。不过，欺善怕恶也不算人性的劣根，那只是动物的本能。

宇生对这些事有所耳闻，所以心里有数，不过既然人家煞有介事地来投诉，他作为管理人员也不能不回应。当天晚上，等所有员工下了班，宇生举步走进信息技术中心。张聪座位上的电脑还亮着，但人走开了。宇生听说张聪习惯晚走，心想还真是如此。宇生走近，张聪的电脑上开着网页。他看见分格图画、华丽的服装，还有满屏的速度线，心中就笑了一下，原来是漫画。

张聪在办公室门口出现，看见宇生站在他电脑旁边，快步上前把屏幕关闭，然后一言不发。宇生的视线落在他的桌子上，上面放着几本汉日词典，还有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宇生想起刚才看到的网站是日文的。

“你会日语？”

张聪低下头，点了点头，可能觉得这样的表达方式太过肯定，又补充一句：“只会一点。”

宇生微笑：“这叫‘生肉’吧。在看哪一部新番，这么好看连汉化都等不及？”

张聪愕然地望着宇生。宇生心里有点小得意，“上司居然也是漫画爱好者”，他觉得对方一定会吃上一惊，所以故意说出专业的词汇。但是，他很快自己惊讶起来。宇生看见张聪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一行一行抄写着中日对照的句子，密密麻麻。

“你，是在做翻译？”

张聪犹豫了一下：“随便玩一下……以后我不会再用公司的电脑来做。”

“参加了哪个汉化组？”

“都有一些，我不固定……”

“真是佩服！”宇生由衷赞叹。他知道汉化组大多是义务劳动，参加的人都是出于纯粹的热爱，并且具有不懈坚持的毅力。

停顿了一下，宇生正色说：“工作不能受影响，上班时间就别做了。”

“不会的。”

“另外，用公司的网络登录外国网站，要注意安全。不过这个你比我懂。”

张聪也由衷地说：“谢谢你，董经理。”

宇生拍他肩膀，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停步回头，问了一句。

“孙悟空落入水里的次数有多少？只算正传。”

张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计算。

“五次吗？”

“六次。沙鲁游戏开始前需要找龙珠，有一幕他刚从水里出来，你算落了。”

后来宇生每次看到湿漉漉的场景，总会勾起对这段对话的回忆，然后嘴角带笑。

投诉事件发生不久，信息技术中心接到工作指示，要安排一名技术人员负责公司网络运行的实时监控，需要不定期值夜班，有时还要24小时留守。先自愿报名，如果没有人报名就进行指派。信息技术中心每个人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人愿意干这种苦差事。期限的前一天，张聪去报了名。这件事过后，中心的人都对他很友好，华哥也不再拿他开涮。

有一次公司华北片区组织足球比赛，宇生作为主力前锋，但是在下半场突然扭伤了脚。他踮着脚退到场边说：“让张聪顶替我。”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有些女员工还小声问谁是张聪。宇生大声喊：“快点让他换衣服，没时间了。”张聪从人群后面走过来，望着宇生。宇生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握在手里递过去，张聪二话不说就把上衣脱下，换上了宇生的球衣。宇生从小学开始踢足球，大学四年都是学校足球队的队长，并且带领球队拿过全省高校联赛的冠军。他很清楚长期踢足球的人背部、腰部、大腿、小腿的肌肉线条是什么样子。刚才在更衣室里，他看见张聪看似瘦削的身体有着相同的线条。那场比赛获得了胜利，之后，张聪在人前仍旧沉默寡言，但是公司里每个人都能叫出他的名字。

很久以后的一个晚上，宇生坐在网管值班室的床沿，环顾了一圈四五平方米的简陋房间，问张聪：“让你经常在公司值夜班，会不会很辛苦？”

张聪摇摇头：“我回家也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停了一下，又说，“那时候，你提出信息技术部要安排人员当值班网管，目的是帮我吗？”

宇生若无其事地说：“哪有什么帮不帮的，算我自作主张。”

张聪淡淡地说：“有些人只能依靠把别人厌恶的工作承接过来，从而实现被需要的价值。”

“哎，你是在骂我吗？”

“不，我一直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你很明白我。”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感谢人，宇生别过头不说话。

张聪说：“不过，踢球那次不算厌恶性工作。”

“你说什么？”

“足球赛那次，你也是假装扭伤脚吧，为了强行把我逼上场。不过我踢得很开心。”

宇生笑道：“那时候，你满场奔跑积极得很呀——是不是因为我在看着的缘故？”

张聪沉默不语，宇生说：“开玩笑的。以后一起踢球吧。你技术这么好，不参加组织活动太浪费了。”

张聪点头说：“好。”宇生不说话，张聪也没话，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张聪给自己接了一杯水，想了想，也给宇生倒了一杯。

宇生说：“我还以为你连水都不给来慰问的领导喝。”

张聪有点尴尬地笑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不好意思。”

“对了，问你个事。”

“嗯。”

宇生坐在床上，稍微挪动姿势。

“我听说以前华哥喊你去修电脑，你没二话就去了。为什么那次我的电脑坏了，你不愿意来——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张聪喝了一口水，没有答话。

“是因为一早就对我有意见吗？”

张聪摇头：“当然不是……你知道我不善于和领导打交道。”

“现在呢？”

“好多了，没把你当领导。”

“那就好。”宇生兀自点点头，静默了片刻，再次追问，“真的就是这个原因吗？”

宇生问完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张聪在望着他。过了大约一分钟，张聪说：“以后别问这个问题了。”

“也是。”

宇生拍拍大腿，站起来，走到值班室的门口。

“你今天要留守，那我先走。辛苦了。”

张聪说：“我也问个事。”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热心帮我？”

宇生对他笑了笑：“这有什么，能帮就帮一下。”

后来，张聪和宇生再没有问过对方类似的问题。但是宇生时常会想起这句话，尤其是心里生出不舒服的感觉时。今天他浑身汗水一路跑出街心公园，脑海里也一直在回想这句话。

“能帮就帮一下，何况我也很享受别人的感谢。”

这样想能让他心里释然一些。

2

早上6点钟，宇生接到麦东华的电话，从床上坐了起来。麦瑞雪在旁边翻了个身，咕哝着问：“谁呀？”宇生说：“是爸”。闻言，妻子麦瑞雪就继续睡去。

“爸，早上好。”宇生接听。

“抱歉，早了点，小雪在不在旁边？”

宇生觉得岳父的声音有点粗哑，似乎一晚没休息好。

“您稍等。”

宇生拿着手机下床，走出房间，把房门轻轻关上。

“爸，您说吧。”

“你早点回公司，处理个事情。”

“什么事？”

麦东华在电话那边略微犹豫，声音有点黏糊糊的，宇生觉得这完全不像他平日的干练作风。

“公司网站的问题——你喊信息技术中心的一个人一起回去。”

“具体要处理什么事呢？”

“你打开网站就知道了，你们支公司的销售服务平台——要尽快处理。”

岳父说完就挂了电话。

宇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急忙忙回房间换衣服。麦瑞雪从床上坐起来，揉眼问：“有事？”宇生说：“嗯，赶回公司处理一下，你再睡一会儿吧。”

换好衣服，宇生本来要给张聪打个电话，但想起他昨天晚上在公司值夜班，可能刚躺下休息，就想着让他多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到了公司再说。他快步离开家门，钻进雷克萨斯牌的小轿车。准备启动时，他心想应该先看一眼公司网站有什么问题，于是拿出手机上网，登录公司的销售服务平台，然后转到支公司的主页。但是翻看了半天，他也没发现哪里有异常。宇生心里纳闷，放下手机，驱车向支公司赶去。

大吕地产上线销售服务平台是麦东华一手主导的项目。这个系统最早在天津分公司试点，运行成熟以后再推广至全国，服务器基站和数据后备中心也建在天津。麦东华原本是天津市分公司的一把手，因为这个项目功成名就，两年前进驻京城，成为总公司的常务副总裁，分管整个华北片区。所以，青年才俊董宇生去年娶了他的独生女儿麦瑞雪以后，也连带成为公司最炙手可热的明日之星。很多人认为，宇生之所以现在还待在支公司，是因为他成为乘龙快婿的时间尚短，其岳父为避嫌，暂时未做提携。也有人认为，宇生所在的天津分公司第一支公司，业务量占据华北区所有分支机构的头把交椅，实际上和分公司平级，而且又是麦东华发迹的老巢，麦东华有意把他留在天津，是为自己看守后方。总之，宇生升任市公司的班子成员，甚至坐直升机到总公司去任职，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宇生深知公司的销售服务平台是岳父大人也可以说是他自己的职业生命线，不敢怠慢，用最短的时间赶回了公司。回到办公室，他直接走进信息技术中心，看见张聪坐在座位上，抬头望过来，眼神里有早就等着他的意味。

宇生打了个招呼，走过去：“早，没睡一会儿吗？”

张聪没和他寒暄，开口说：“要问公司网站的事情吗？”

“嗯，你知道是什么事？”

“是你岳父给你打电话了吗？”

“对，很急的样子，怎么了？”

“那应该不是大事，我已经处理了。”

“怎么回事呢？”

“今天凌晨时分，支公司销售服务平台的主页被人挂了反动标语。”

“反动标语？”

“就是一些所谓‘妄议’的话，发现以后，我已经在后台删掉了。”

“具体说了什么呢？”

“政治上的话，你不知道对你好，我也没有保留记录。”

宇生看了张聪一眼，心想，他其实比外表看起来更懂人情世故、规则和凶险。

他想了想，问道：“为什么你说不是大事？”

“那个标语是用公司人员的账号挂上去的，那个账号的所有人是你岳父麦东华。”

“啊？”

“开始我以为是受到黑客的攻击，麦东华的账号被人盗用了。但是，如果他自己知道这件事，那么说明事态是可控的。”

张聪停了停，又说：“而且，麦东华的账号有总公司的权限，如果有人要制造恶劣影响，完全可以在总公司甚至是各个分支机构的网页都挂上标语。这样的话，我也没有权限做处理。既然这个人选择只在支公司挂标语，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太大。”

宇生觉得张聪分析得有道理：“你觉得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聪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从信息技术中心出来，宇生给麦东华回了电话，说已经把事情处理好。

“爸，你放心，最近我会让人紧盯着网站。”

麦东华在电话里松了口气：“删掉了就行，不用盯着网站，以后不会再有了。”

宇生奇道：“爸，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账号好像是……”

“是我的账号。”麦东华没隐瞒。

“那……”

“咳，我昨晚喝多了，迷迷糊糊地发了点牢骚……你不要说出去。”

宇生心想，喝多了还能在公司网站上挂标语吗，这话一听就言不由衷。但他口上应道：“那是肯定的，爸，你今天好好休息。”

那天一天，宇生没事就刷新一下公司的网站，并且往信息技术中心跑了几次，问张聪系统后台有没有不对头的情况，结果一切如常。但是风平浪静的时光只维持了一个白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敲宇生办公室的门，说外面有两个人来找他。

“是什么人？”宇生问。

“说是宣传部的。”

宇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心想，麻烦了。

“华总呢？”

“华总说还是由行政部接待吧。”

支公司的负责人华春如一向慵懒怕事，早上宇生和他汇报支公司网站被人挂了反动标语的事，没说账号所有人是自己岳父，华春如问了一句：“现在搞定了吗？”宇生回答说晚上已删除，华春如就说：“好，这事情交给小董你全权处理。”

宇生想了想，觉得华春如不过问也好，这件事还是他自己对接稳妥些。

他随前台走到会客厅，两个客人已经坐着等待，一高一矮，年纪都不大。宇生让前台端来水果，伸手请两人吃一些。两人说不用搞这些，但手还是伸向了绿澄澄的进口葡萄。

宇生坐下后，两人出示名片和工作证件。宇生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市委宣传部网络舆情和宣传办公室”，也就是所谓的网监办。宇生留下名片，恭敬地把证件还回去，心想，真的是和网站的事情有关。

果不其然，那两个人也没多寒暄，直奔主题，说发现他们大吕地产的公司网站上面挂有政治反动标语。

宇生装傻说：“不会吧，有这样的事情？我们没发现呀。”说着，叫人拿来一台手提电脑，登录公司的网页，翻来翻去，然后把电脑推给网监人员看。

“好像没看到什么奇怪的标语。”

网监人员把电脑推回来：“不用看了，我们知道现在已经删掉了。但是今天凌晨的时候是有的。”

说着，其中个子比较高的网监人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摆在宇生面前。

宇生瞟了一眼，感觉后背冒冷汗。那张纸上打印出了公司网站的截图，主页正中置顶的位置是公司的喜报宣传栏，平时用来发布重大的庆典活动和获奖消息，美工做得很华丽。现在那个地方赫然有几个红色的大字，十分打眼。

宇生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又看，用拇指按住额头。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高个儿的网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装了，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要删除主页的信息，只能够通过后台处理。你们肯定是发现以后紧急删除了。”

宇生说：“我们真的没发现——会不会是被人黑了，后来又删除了……”

身材较矮的网监开声说：“把你们的网络管理员叫过来，我们问一下情况。”

宇生心急跳，他本来想说公司的信息技术员恰好不在，但觉得这样肯定搪塞不过去，反而会让对方揪着不放。他心里只想到一件事，无论如何得保护张聪，不能把他卷进来。他定了定神，眼神前望，看着两个网监人员，发出低沉诚恳的声音。

“两位领导，这件事我们必定会认真地进行内部核查，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

两个网监人员对望了一下，高个儿摘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说：“好，你们自己核查一下，明天下班前给我们一份情况说明。”

“谢谢两位领导，今天我们加班核查，明天我就把报告送到贵办。”

两位客人站起身，宇生连忙送他们出门。走到公司门口，矮个儿的网监转过身，说了一句：“你们是民营企业，但是也有党委吧？”

宇生用力点头：“那是肯定的。”

网监办的人离开以后，宇生立刻走到公司外面，给麦东华打电话，向他说明情况。

麦东华听完，低骂了一句。

宇生问：“网监办怎么会有我们的网站截图呢？难道他们一直监控我们公司吗？”

“不是。”他岳父粗声说，“肯定是有人发给他们了。”

“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告诉我具体的情况，我很难处理。”

麦东华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七八秒，似乎在思考，然后开口：“你周围有人吗？”

“我在公司外面。”

“好，晚上你去找一下张璐璐。”

“什么？”

“你们支公司的张璐璐，不认识？”

“我认识……”

宇生当然知道张璐璐是谁，她是他们支公司四个业务部里最年轻的总监，也是最漂亮、业绩最好的那个。如果说宇生是公司的一号种子选手，她就是二号。

“找她干什么呢？”

麦东华黏糊糊地说：“昨天晚上她和我在一起。”

“啊，您是说……”

“嗯，她和我有些关系。”

“那种关系吗……”

“你说出来干什么！”

宇生没敢搭腔，但他心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岳父一直没有运用权力把他提拔到更重要的职务上，避嫌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还有一个情妇在旁边盯着，为了平衡关系，他干脆什么都不做。

等了一会儿，麦东华在电话里叹气说：“我也没想到那个女的这么难缠，昨天我们一起喝酒，说好好聚好散，没想到她趁我睡着了，用我的手机登录公司网站，整了这么一出。她手里肯定保留了网站的截图。”

“是她把截图发给了网监办吗？”

“不好说，我最担心的是她把截图发给李捷。”

宇生闻言不禁咋舌。李捷是总公司的另一个副总，麦东华调任总公司以后，一下子爬升到常务副总裁的位置，李捷憋了一肚子火，两个人私底下斗得厉害。宇生心想，张璐璐这一手真厉害，麦东华和她偷情，顶多是作风问题，这在民营企业里就算不上个事，但是如果给麦东华扣上政治问题的帽子，又让他的竞争对手抓住把柄，那就是捏住他死穴了。

宇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起今天张璐璐没来公司上班，试探问道：“您昨天回天津了吗？”

麦东华闷声说：“嗯，回来了一下。今天早上那女的就没影了。你等会儿去她家里找一下她，看看她想怎么样。”

“这个，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和她谈正好。我迟些会回来，你们先谈一下。”

宇生心想，他是张璐璐的假想敌，麦东华让他去和张璐璐谈，摆明是连裁判员都懒得做了，让他们俩自己先扯平再说。

宇生无奈说：“我应该怎么做呢？”

“稳住她，她提什么要求，你都满足。”

宇生挂了电话，本来想回公司和张聪说一声，但是转念一下，还是算了。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何必让张聪知道呢？他摸了一下口袋，发现带着车钥匙，就走进停车库，发动自己的雷克萨斯轿车。

张璐璐住在和平区中心的高档公寓楼里，地价每平方米超过5万元，宇生也不知道这套房子是她租的还是买的。宇生原来住的地方快到滨海了，结婚以后才敢把房子买在河东区。

从23楼的电梯出来，宇生按下张璐璐家的门铃，心里还有点祈祷人不在最好，但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开门声。张璐璐从门口出现，她盘着头发，穿着白色的浴袍，看样子刚洗完澡。看到来的人是宇生，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随即笑道：“董经理怎么来了？进来吧。”

宇生跨步进门，故作轻松说：“你怎么也不问一声就开门，不怕有坏人吗？”

张璐璐眨眨眼，神情妩媚地笑：“这座公寓管理得很好，我不怕。除非董经理就是坏人。”

宇生耸耸肩说：“我和张总是同类人，你是坏人我就是，你不是我就不是。我可以坐吗？”

张璐璐呵呵笑起来：“请便。”

宇生在沙发上坐下，身体离开靠背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璐璐光着脚走进厨房，片刻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一罐给自己，另一罐打开递给客人。宇生本来想说自己开车，不喝酒，但话到嘴边没说，伸手接了过来。他不想在气势上有一点点示弱。

张璐璐坐在他旁边问：“谁说我们是同类人的？”

“麦总说的，虽然我不完全认可。”

张璐璐喝了口酒，叹气：“真够开门见山，麦东华让你来的？”

“嗯，麦总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说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由我来满足。”

张璐璐眉目如画，伸手放在宇生的大腿上。

“真的吗，我让董经理陪我一晚也可以啰？”

宇生洒脱地说：“有什么不可以的？”

张璐璐向他抛了个媚眼，嘴角弯弯，但是语气冷了起来：“你能满足才怪。”

宇生心里莫名其妙地猛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感觉捕捉了他的神经。但他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张总，先说你的其他需要吧。”

张璐璐悠悠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宇生感觉她的叹息不像装出来的。

“你们太看得起我了。”

“什么意思呢？”

“你们以为我会要求很多吧，心里紧张得不行？”

“你直说你要什么吧。”

“让那个人给一笔分手费就行了，200万元。”

宇生愣了一下，连他都觉得这个要求说不上过分。他相信，如果只是要钱，岳父大人会当场开支票。

“你确定吗？最好不要出尔反尔。”

张璐璐不屑地说：“我没有你们男人这么狡猾，我张璐璐说话算话。”

宇生哂笑道：“你用麦总的账号发帖子，这一手也很狡猾吧？”

张璐璐说：“那只是恶作剧。那个男人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说完分手还要拉我去酒店，说什么最后一次。压在我身上累了就呼呼大睡，难道我不能报复他一下吗？”

“是你把截图发给网监办的吗？”

“不让你们难受一下怎么算得上报复？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也累了。”

“你……没有把截图发给其他人吧？”

“你是说李捷吗？”张璐璐冷笑了一下，“我一个弱女子，没兴趣也没能力掺和你们男人之间的斗争。你让麦东华放心，截图我已经删掉了。”

宇生问：“昨天麦总和你谈分手，你为什么不直接把钱的事提出来？”

张璐璐说：“我也有作为女人最后的矜持好吗？他说‘我们分手’，我说‘好，把分手费给了’，我难道是妓女吗？我只想把那顿最后的烛光晚餐好好吃完。”

宇生愣住，说不出话，坐在他身旁的女子一口喝下去半罐啤酒，脸色红起来。

“我是真的累了。”女子摇晃着酒罐，“我把青春给了这家公司，又把自己的身体给了那个男人，到头来不知道意义何在。什么职务、什么升迁，我都意兴阑珊了。那200万元，我会用来把这栋公寓的贷款还清，然后让我弟弟当新房，他下个月结婚。参加完他的婚礼，我就辞职，离开天津。”

“你要辞职？”

“嗯，干不动了，想到其他地方走走。”

“打算去哪里？”

“关你什么事？”女子顿了顿，偷偷看了旁边的男子一眼，低声说，“可能去南方吧，暖和。”

宇生想了想，追问：“真的不考虑在公司发展了？毕竟这么多年积累……”

张璐璐扭过头，深深辨认宇生的神情，突然再次冷笑。

“原来你是担心我会抢你的位置。”

宇生略略有些尴尬，用手指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确认你的想法。”

张璐璐仰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说：“难怪你说麦东华说我们是同类人，难怪麦东华让你来和我谈，原来是这个意思。原来需要和我讨价还价的人是你。”

宇生感到不好招架，懊恼自己把局面引岔了方向，只得说：“那是我岳父的想法，我一无所知。先不说这个，今天网监办已经上门了，明天我要向他们提交报告，你想我怎么写？”

“我不管你怎么写。”张璐璐收回目光，冷冰冰地看着宇生，“总之，你不能提我的名字。想让我背这个锅，没门！”

“怎么不是你背锅？事情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何况，你也要辞职了。”

“辞职是我的事，但我的履历上不能有污点。我不要让我弟弟看到他姐被开除，更不能让他听说他姐有不好的名声。”

宇生急道：“你这种人还要什么名声？”

说完这句话，宇生自己也呆住了。张璐璐直勾勾地看着他，鄙夷的神情渐渐浮现。

“你以为你是我的假想敌，对吗？”

“哎，不说这个了……”

“其实你不是我的假想敌，麦瑞雪才是。”

宇生愕然呆住，说不出话。

张璐璐自嘲地笑了笑：“你认为我答应当麦东华的情妇是为了职位吗？那是因为麦瑞雪和我喜欢的男人上了床，所以我和她的父亲上床。气死她，就是这种小孩子气。”

宇生垂头说：“你，没必要……”

“不过，最近她也不再是我的假想敌了。说实在的，我觉得她挺可怜。当然，我也觉得自己挺可怜。”

宇生看见张璐璐的笑容从落寞变成了无情。他心里一阵慌乱。

“什么可怜？”

“有一天，你走开了，我走进你的办公室，偷看了你的电脑一眼。”

“啧，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喜欢你，所以想了解你，不行吗？”张璐璐直白地说，“你不想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你……看到了什么？”

“那次公司组织的足球比赛，你在电脑里保留了不少照片呢，整整一个文件夹。”

“那又怎么样，比赛的照片有什么问题？”

“但是那个文件夹里的照片，全是一个人的哦。”张璐璐斜眼看着对方，“奔跑的、叫喊的、射门的、嘴角露出别扭笑容的——全是一个男人。”

宇生浑身抖动，耳里嗡鸣，连啤酒罐和茶几撞击发响也听不见。

张璐璐把手中啤酒喝尽，丢进垃圾桶。

“你还喝不喝？不喝就走吧。”

3

离开张璐璐的家，宇生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最后在北安桥边上停下。他心绪纷乱，但是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容不得他三心二意。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但是要应对眼下之事，就不得不联系对方。

宇生在车厢里沉静了一分钟，然后拿出手机拨打号码，强迫自己进入职业人的角色。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张聪既干净又喑哑，巧妙融合了某种矛盾的嗓音。

“你还好吧？”

“呃，什么……”

“我听说网监办的人来了，你下午也走得早，没事吧？”

对方开门见山说工作上的事，宇生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轻咳了一声。

“有些麻烦，请教你两个问题。”

“需要我帮忙就说。”

“能做成是外面人干的吗？”

“你是说伪造成公司网站被黑客攻击的样子？”

“嗯，能不能瞒过去？”

“比较难。”信息技术员坦白说，“只要网监办查看后台日志，就能发现登录网站和进行操作使用了哪个用户账号。”

宇生颓然说：“明天我要给网监办交报告，我岳父的事情绝对不能暴露——还有其他办法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良久，不知道是在思考对策还是有所顾虑，最后说道：“倒是有办法伪装成黑客远程操控公司人员的账号。”

“是指我岳父的账号被人盗用了吗？”

“差不多，但更周全一些。我可以设置一个傀儡机，制造你岳父的账号曾经被他人间接控制的假象。”

宇生问：“傀儡机从哪里来？网监办能查到吗？”

“傀儡机我来想办法。如果不是实时监控，网监应该追不到地址。”

“太棒了！”宇生说，“但是能够更进一步吗？”

“怎么更进一步？”

“如果是盗用账号，我岳父作为账户持有人还是会被问责，因为保管不力。而且，网监办会质疑公司对于员工账户安全的管理机制存在漏洞，也就是我也有责任。”

“那你想怎么样？”

“能不能做成……技术事故？譬如说因为系统的安全补丁没有打好……”

“让信息技术部承担责任吗？”电话那边的声音有点冷，“可惜这在技术上做不到——当然，你报告上要怎么写随便你。”

“算了，当我没说。”

宇生心里有一阵不舒服，他沉默了一阵，又接着说：“那被操控的账号能修改成别人的吗，起码让这件事和我岳父脱钩。”

“这个倒是可以做到，在公司员工列表里把用户账号的所有人置换一下就行。如果网监只看网站的运行日志，不深入检查系统数据，被发现的概率不高。”

“那太好了……”

张聪问：“你是想换成我的账号吗？”

宇生不说话，想等对方主动说出来。

“对不起，不能用我的账号。”

宇生闻言呆了一下，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宇生以为自己一直以来对张聪这么好，对方肯定会无条件帮助他。他忍不住问：“为什么？”

“我是网管，结果自己的账号被黑客盗用，这样责任很大。”

“不要紧，我会为你说情。顶多挨个处分，反正你也不在意这些事。”

“别说得这么自以为是。”张聪冷冷地说，“我凭什么要挨这个处分？”

“你不能帮我一下吗？”

“别的忙可以，但是这件事情和我无关，我没有义务为其他人承担责任。”

宇生从心底涌起愤懑的情绪。刚才，张璐璐也是死活不肯承担责任。无论是不是自己的责任，人们从来不肯承担，而且拒绝的时候无一不理直气壮。宇生想，为什么每一个人都一样的自私自利，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损失？而且，他如此爱护张聪，关心他，保护他……并为此承担巨大的风险，可对方却没有一点感恩。

静默了几秒钟，宇生闷闷地说：“那就用我的账号吧，反正我要负管理责任，就我一个人全背好了。”

电话那边说：“抱歉……我也有我的考虑……”

“算了，辛苦你晚上处理一下。你还在公司吗？”

“今天回家了，我现在就回去公司，处理完了告诉你。”

“辛苦了。”

挂了电话，宇生仍握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当他准备把手机放进置物架，启动汽车的时候，手机从他的手心传来振动和蜂鸣声。

宇生看了一眼，是麦东华来的电话。

“爸——”

“事情怎么样？”

宇生心想，果然是催债来了。

“我和张璐璐谈好了，她要200万元。”

“给她。”

“嗯，我已经答应了她。她下个月会离开天津。”

“做得好！网监办那边呢？”

宇生沉默了一秒钟：“也处理好了，爸放心，您不会有一点影响。”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问细节了。”

“爸，具体情况您不知道更好。”

麦东华发出爽朗的笑声：“宇生不错，是时候挑大梁了。”

“谢谢爸，这是我分内事。”

“话说回来，这件事你自己也不能受影响。最近一段时间你要保持谨慎，别让旁人抓到任何把柄，更不能‘带伤’。明白我的意思吗？”

宇生沉默不语。

“喂？信号不好吗？”

“我明白了，爸爸。”宇生回答。

宇生摊开手，手机滑落在副驾座位上。他打开车载收音机，电台正在放一首外国乐队的歌，旋律很老，名字叫Helplessly Hoping。

…………

Only to trip at the sound of goodbye

Wordlessly watching he waits

By the window and wonders

At the empty place inside

Heartlessly helping himself

To her bad dreams he worries

Did he hear a goodbye

Or even hello

They are one person

They are two alone

They are three together

They are for each other

…………

宇生没听过这首歌，但是懒得换台。他放软身躯，背靠座椅，闭上眼。脑海中浮现一片蓝色的森林。他急忙睁开眼睛，别过头望向车窗外。从北安桥上驶过的车变成流动的光带，只留下色彩和剥离的噪声，融入音乐的背景。宇生坐在车里，心情渐渐平静，但他分辨不清是外面的世界寂静无声，还是里面的世界寂静无声。他的心肌随着强劲的节拍欢跳，他有时感觉自己被世界囚困住，有时又感觉自己和世界融为了一体。

一曲终了，宇生从座椅上坐起。他拿起手机，握在手中微微用力。隔了一秒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下午来访客人留下的名片，对照上面的号码拨打电话。

第二天上午，宇生撰写好关于支公司销售服务平台受到不明黑客攻击的情况报告，拿给张聪看。张聪也没提意见，宇生就开车把报告送到网监办。到中午休息的时候，张聪直接走进宇生办公室，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

宇生朝办公室外面扫了一眼，见没有员工望过来，急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

“网站的情况说明交给网监办了吗？”

“嗯，早上给你看完，我就交了过去。”

张聪脸上笼罩着一种铅灰色，左半边脸的肌肉频频抽动，看上去有一股凶狠气。宇生从未见过张聪这个样子，他不禁心里发怵。

“怎么了……”

“报告附件里，只提交了前天晚上的网站后台日志？”

“是的，上午你不是看过吗？”

“没有附昨天晚上的日志？”

“当然没有。”

张聪低头咬住下唇，宇生听见他在喃喃自语：“不对，就算有昨天的操作日志，也不可能查到那里……”

“到底怎么了？”

张聪抬起头，脸上似乎恢复了血色。但是因为变化太快，他倒像突然变了一个人。

“没什么，我有点事，可以请假回家吗？”

“请假？下午吗？”

“嗯，处理一点事情，明天就回来。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这个时间点……网站的事情没问题吧？”

“没问题。假黑客的痕迹和修改账号这件事都做得很隐蔽，网监办不会怀疑。”

“那你这样着急是怎么了？”

“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你无关。”

张聪望了宇生一眼，宇生也望向他。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停留了一秒钟的时间。

“我走了。”

张聪转身离开。

一种巨大的不安从宇生心底扩散开来。

下午，宇生好几次想给张聪打电话，但是拿起电话又放下。晚上下班，宇生又生出到张聪家看看的念头。但他慌张地否定了这个念头。他知道张聪的家在哪里，但是从来没有去过。张璐璐鄙夷的眼神，岳父说“别让人抓到把柄”的话，不停地在他脑海里旋转。宇生对于走进那个人的家这件事，以前有点忐忑，现在则怀着一种恐慌。而且，事到如今，他自己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呢？

辗转了一夜，宇生一早回到办公室，首先到信息技术中心看了看，张聪不在。到了上午10点钟，他又过去一次，张聪仍旧没有回来。宇生问华哥张聪有没有回来过，有没有来过电话。华哥说不知道。宇生在信息技术部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张聪拨打电话，但是对面只剩下甜美的提示音，对方的手机已经关机。宇生开始慌神，心里越发涌起不祥之感。但他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不至于呀，他焦躁地想。

快到中午的时候，前台进来通报，说又有人来找他。

宇生不自觉地站起来：“网监办的人吗？”

“不是，有好几个人。”前台的年轻小姑娘舔了舔嘴角，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亢奋。

“哪里的人？”

“警察，而且是刑警。”

宇生有一种预感，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张聪了。

4

“看名字还以为你们是地产公司呢，一路过来都能看见你们的招牌。”

坐在最右边的刑警左顾右盼一番，然后笑眯眯地开口。那名刑警姓周名延生，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看上去已经到了将近退休的年龄。他个子不高，在警察的行列里甚至算得上矮小，而且自动自觉地率先坐在末席。但是他坐下来开口时有一种自如的气势。宇生心想，警队是一个论资排辈的地方，既然年纪最大，照例职务不低，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旁边。

一共来了四个刑警：一个是天津市局的，年轻小伙，穿着制服；另外三个人都穿着便装，却来自外省，那个周警官就是，一开口都带着南方口音。

四个人自我介绍身份以后，宇生明白过来。那三个从南方来的警察才是正角，他们异地办案，所以天津市公安局派人进行协助。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办的案子是别处的案子，发生地不在天津。

宇生坐在四位客人的对面，陪同他的还有行政部的一名职员。

“大吕地产只是习惯叫法，我们公司的全名是大吕置业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

“就是房产中介公司啰？”

“您说得对。”

“原来中介公司也能这么气派，我以为只有卖房子的才能赚得盆满钵满，看来只要沾边就不得了。”

宇生微笑说：“我们也卖房子。只不过，相比于房产的价值，我们更看重人和网络的价值。房价再高也有尽头，但是人和网络蕴藏无穷的商机。”

“这就是所谓的互联网思维？”

开口的是坐在正中的高瘦警察，名字叫甘陆之。这个甘警官脸庞两颊凹陷进去，一说话能清晰看见颌关节的活动，看着像个机器人，但是目光如炬，十分沉着。而且他穿着条纹衬衫，也比另外两个穿T恤的警察显得修边幅一些。宇生刚才看过证件，知道他隶属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宇生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所以你们公司这几年大力发展互联网业务？”

“是的，尤其是三年前我们公司上线销售服务平台，和我们遍布全国的5000多个实体门店实现了线上和线下的资源整合。”

“你们最喜欢把线上、线下结合的话挂在嘴边。”

“您说什么？”

“没什么。闲话不说了，我们今天来和你们公司网站有关系。”

坐在宇生旁边名叫黄波的年轻下属着急问：“是指我们支公司的网站吗？那怎么会和外省的案件有关系？”

宇生做了个手势让他别说话，对警察们说：“各位警官辛苦了，需要了解哪方面的情况，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天津本地的年轻警察道：“对，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好好配合甘队长他们。”

甘陆之问：“听说你们公司的网站受到了黑客攻击？”但他并无疑问的语气。

宇生心里打了个突突，他没想到警察上门也是盯着网站的事情。他口里回答：“是的，不过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不是有公司员工的用户账号被盗用了？”

“是有这样的情况。”

“知道是哪里的黑客吗？”

“这个……目前没有结论，毕竟我们缺乏专业技术……”

“我们知道。”

宇生移过目光，看见南方三人组的最后一人开了口。那是个年轻警察，理着板寸头，眼睛大而外凸，有着南方人的典型特征，名字叫宋郎然。

“您是说……”

“我们知道攻击你们网站的黑客在哪里。”

“噢，请务必告诉我们。”

“一个叫作环太平洋联盟的网站，听过吗？”

“没听过……是一个黑客组织吗？”

“不是，虽然名字很唬人，其实是一个国内商贩采购国外产品的撮合平台。很多海淘店都到这个网站联系国外的专职买手。”

宇生的下属黄波不禁问：“海淘店？是指淘宝上面搞代购的那种吗？”

“是，淘宝店是下游终端，那个网站相当于供应链上游。”

“就是这个网站攻击了我们公司网页？”

“也是，也不是。”年轻警察有点故意卖关子，不过没等对方发问，就继续说道，“那个网站相当于生态圈，允许其他第三方平台按照系统标准进行对接。一些上规模的连锁淘宝店在那个平台有专属入口，使用独立带宽，甚至服务器也是自带的。攻击你们公司的就是那个平台的一台独立服务器。”宋郎然停顿了一秒钟，抬眼望向公司的管理人员，“认识Y&Q这家公司吗？做进口母婴用品的。”

宇生略微呆了一下，摇头：“不认识。”

“攻击你们公司网站的服务器，和这家母婴用品公司接入太平洋联盟的接口是同一个服务器地址。”

宇生问道：“就是说，是这家Y&Q公司攻击了我们公司吗？”

宇生想起张聪说过，他会设法找一台傀儡服务器，难道说的就是这个？他心里肯定张聪和这家Y&Q公司有某些关系。因为他曾经在张聪值班室的桌子上见过一个木刻的小摆件——一只狐狸和一只兔子手牵着手，摆件的托盘上刻着“Y&Q”的字样。刚才警方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立刻想起这件事，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可以这么说。”年轻警察眨了眨他的大眼睛，露出一种暧昧的笑容，“只不过，共用那个服务器的主体，其实不止那一家公司。”

“什么意思？”宇生确实没明白。

宋郎然望向甘陆之，后者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知道甘陆之是宋郎然的上司，那么，那位叫周延生的老刑警倒是形单影只了。那个周警官除了在开场调侃了两句，之后就一直靠着座椅没吭声，有时甚至会闭目养神，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其他人说话。但是宇生很在意他，虽然他坐在末席，宇生总感觉他那头才是更凶险的事。

宋郎然得到许可，灼灼的目光又回到宇生身上。

“我直说吧，那个服务器就是你们公司的服务器。”

这个答案让人始料不及，宇生失声说：“你说什么？”

“就是字面的意思。你们以为受到了外来黑客的攻击，其实只是假象，无论是实际操作还是伪造为远程操作，使用的都是你们自己的服务器。”

“这是怎么回事呢？”

宇生心想，是不是张聪使用公司的服务器制造烟幕弹被发现了。但是对方的回答和他想象中的不同。

“有人利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干私活儿呢。我想，这个人看上了你们公司性能优越的硬件设备，所以偷偷占用了一部分资源，用来经营自己的海淘商店。”

宇生心中讶然，试探问：“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那还用说？当然是你们公司的内部人员，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们的IT技术人员。”

宇生故意和黄波对望，黄波脸色惊慌，不知所措。宇生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们公司的员工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宋朗然轻飘飘地瞥了宇生一眼：“因为机缘巧合，你们公司的用户账号清单我们也拿到了。进行操作的账号持有人名字是董宇生，也就是你。”

“您是说我是黑客？”

年轻警察看上去还想逗弄董宇生一下，但是他的上司盯了他一眼，他就耸了耸肩。

“董经理，你的嫌疑倒不大，因为你的账号被别人操控了，所以服务器才会绕了一圈。”

“被谁操控了？”

“本来这件事是难以追查的，刚才我也说了，因为机缘巧合，我们拿到了你们公司的用户账号清单——董经理知道我们是怎么拿到的吗？”

“是网监办的同志向警方提供的吗？”

“我还以为你要隐瞒到底呢。”

“怎么会？”宇生冷静回答，“我是因为不知道各位警官需要了解哪方面的信息，所以之前没有汇报网监办的事情。事实上，我们昨天上午已经向网监办提交过情况报告，包括我个人的用户账号被盗用的问题，都进行了说明。”

“那你还问我们干什么？”

“虽然知道自己的账号被盗用了，但是到底是谁干的，我们没有头绪。”

宋朗然想回答，但他的上司甘陆之做了个手势，把话接了过去。

“董经理，事情是这样的。”他彬彬有礼但是面无表情地说，“网监办的同志在对你们公司网站进行监控的过程中，发现有人使用你的用户账号进行了远程登录，通过反向核查，发现这个远程登录的IP地址和贵司某个员工的IP地址有交集。之所以很快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在你的账号被黑之前，这个员工刚好登录过你们系统后台。这个员工的名字叫张聪，我听说他是董经理的下属。”

黄波骇然地望了上司一眼，宇生不动声色地说：“是的，张聪是我们公司信息技术中心的员工，信息技术中心隶属行政部管理。您是说，攻击公司网站的事情是他做的吗？”

“从掌握的线索来看是这样。”经侦警察平淡叙述，“盗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为名为Y&Q的海淘连锁店提供后台支持的人也是他。我们之所以会介入，是因为这家母婴用品商店涉及某些犯罪活动。”

“犯罪活动？”宇生感到肌肉有种刺痛感，“什么犯罪活动？”

“这一点和你们无关。总之，我们一直在追查这家店的后台供应链，能够确定他们的货物是从天津自贸区上岸，系统基站也理应在天津附近，但是无法定位具体的服务器。所以，我们向天津当地的执法部门发出协助函。”

天津本地的警察接话道：“刚好，昨天市委网监办发现了一起企业网站受到黑客攻击事件，循例把有关情况抄送给我们局的网络检察大队。两边的情况一拍即合，所以我们通知了甘警官。甘警官一行是昨天晚上连夜飞过来的，相当辛苦。”

宇生听得精神恍惚，忽然发现经侦警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被内部人员盗用网络，你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件事吗？”

“没……没有……”

“坦率地说，我们也觉得这个人的操作手法既高明又隐蔽。但是，最近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使用你们公司的服务器，绕了个圈进行账号操控，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结果生生暴露了自己。这真是一个让人意外的错误。”

甘陆之望着宇生。

“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你知道个中原因吗？”

宇生心跳加快：“我也不知道……”

几个警察对望了一下，不说话。宇生心里更惶恐，又说：“张聪入职我们公司的时间不长，而且属于编外人员，我们对他也不是很了解。他到底……做了什么？”

甘陆之向部下打了个眼色，年轻警员宋朗然慢悠悠道：“下面的内容，我们征求董经理的意见，要不要缩小一下知情范围。”

闻言，宇生对下属黄波做了个手势：“你去忙吧。”

黄波看上去有点不情愿，宇生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就连忙站起来。

宇生说：“会议内容要保密！其他人都别进来。”

黄波点头，讪讪地走出会客厅。

在场只剩下宇生和四个警察，甘陆之向后靠在座椅上，下巴肌肉机械地上下动着。

“下面的事情，请周队说明如何？”

坐在末席的老刑警睁开半眯的眼睛，笑道：“你那边不是还差个小尾巴吗？你全说完了我再说。”

甘陆之说：“好，你说了算。”他转向董宇生，用情况通报的语气道，“前面提到的那个Y&Q公司，董经理当真没听过吗？”

宇生肃容说：“从来没听过。”

“那家公司是做母婴产品生意的，旗下有十几家加盟店。根据加盟商们的证词，这家公司的创始人是一个年轻女子，名字叫尹湘萍。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宇生茫然地摇头，他越发感到云里雾里，不明白警察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但是，我们在核查这个叫尹湘萍的人的身份时，却发现这是一个死人。”

“死人？”宇生吓了一跳。

“嗯，十几年前就死了。也就是说，那个女老板用了假名。我们查看了这家公司的合同文件和有关证照，发现，只要不涉及身份查验环节的，包括和加盟商签署的加盟协议，用的都是尹湘萍的名字。而需要核查身份，如工商营业执照上的法人代表，则使用了另一个人名。这个人的资料也相当奇怪，我们几乎无法追查其踪迹，没想到在你们公司的系统用户账号清单上找到了能对上号的人。”

宇生感到喉咙发干：“您说的人是……”

甘陆之点头说：“就是张聪，身份证号码能对上。”

“张聪是那家公司的幕后老板？”宇生惊讶不已，“他除了盗用我们公司的服务器资源，还犯了什么事呢？”

宇生心想，盗用网络资源算不上重罪，理应不值得好几个高职阶的警察穿州过省。张聪身上一定背负了一些更大的事情，这么想着，宇生内心就有些翻腾。

甘陆之没有回答，而是望向旁边。

“这块说起来没完没了，还是周队你接手吧。”

“是挺复杂，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说清，我试试吧。”

姓周的老刑警抓了抓下巴，从座椅上坐直身体。

“怎么开头好呢？”他暧昧地看了宇生一眼，“其实张聪也是个死人。”

“你说什么？！”

“严格来说，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宇生大睁着眼睛，不知所措。

周延生眼角上扬，兀自说：“尹湘萍是个单亲妈妈，她有一个儿子——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尹湘萍吧？”

宇生呆了一下：“就是那个母婴商店的女老板吗？”

“姑且这么说吧，但我说的是这个姓名真实对应的人。一个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女人，如果现在还活着的话，年纪和我差不多。只不过，刚才也说了，她在十几年前就死于非命。那时候，身份证也没有什么芯片技术，所以手中持有一张别人的身份证，哪怕是死人的，能用的场景还挺多吧。总之，会使用‘尹湘萍’这个名字当作假名，并且手中持有她的过期身份证，很容易联想到死者留在人世的儿子。当然了，二代身份证发行以后，他到黑市另外搞一张假证也不是难事。”

“那……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

“大概可以这么说。”

“大概？”

“张聪是尹湘萍的儿子原本的名字，后来她离了婚，就把儿子的名字更改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张聪’这个名字一直没有在公安局注销。而且，他在16岁的时候还申领了身份证。所以，张聪变成了一个人的影子身份，这世上多了一个影子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是很多特殊人士都有两三个身份证吗？也要允许政府部门出点差错，管理出点漏洞吧。”

“那他……我是说尹湘萍的儿子，真名叫什么？”

“随他母亲的姓，叫尹霜。”

原来他叫尹霜，宇生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他抬头问：“这个尹霜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捅了人——两个。”

宇生颤了一下：“人死了吗？”

“没有，轻伤。但是人被绑了起来，随后被我们的人现场逮捕了。”

“逮捕？”

“那两个人是诈骗犯。有人向公安局投举报信，又打了报警电话，我们派警员赶到现场，看到那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脏布捂嘴，浑身是血，伤没多重，但是吓得不轻。”

宇生频频眨眼睛，他也吓得不轻。

“被举报的诈骗犯有三男一女。其中两个男的就是被绑起来那两个，女的那个后来也被抓了；还有一个男的，就是尹霜。不过，从种种迹象显示，投举报信的就是尹霜自己。”

“他……”

“他把自己检举了，举报信里详细列举他和另外几个诈骗犯的罪行，并且附上证据。从他把两个同伙绑起来交给警方的行为看，估计是内部闹翻了。也可能是他想洗手不干，所以通过这种方式抽身。”

周延生停顿片刻，笑了笑。

“只不过，他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在举报信里，他把自己写成罪责最重的那个，其他人只是协助他的从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消除同伙的报复之心。‘罪责我揽在自己身上，你们也没什么怨言了’，大概是这样的逻辑，虽然有点神奇，但是也说得通。而且，他还加了让人更印象深刻的码。那两个被绑起来的人浑身是血，但那些血大部分不是他们自己的。”

宇生张开嘴：“那是……”

“尹霜的，他当着那两人的面割开了自己的左脸，因为靠得近，血就溅到那两人身上了。”

这句话让宇生浑身剧震：“割开……左脸……”

“尹霜自残完，对两个慌了神的同伙说：‘这张脸我不要了，名字也不要了。’潜台词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过潜逃的人生。”

老刑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向宇生展示。照片里是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子。

“这个人是你们公司的张聪吗？”

宇生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说：“不是……只是有点像……”

“嗯，也正常。”老刑警收回照片。

“正常？”

“整容了。从他被通缉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年。对了，Y&Q公司也是成立于差不多四年前。”

宇生心中再震，他想起张聪正是三年多前入职他们公司的。他勉力定神，没话找话问：“您说，尹霜自残是为了防止同伙报复……”

“不是防止报复，是消除报复之心。”

“话虽如此……”

“他要消除的不是他的同伙向他的报复之心，而是向别人报复之心。”

“什么？”

“他自己都戴罪潜逃了，还有什么好怕报复的？这种疯狂的行为带有恫吓的意味，他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其他人。”

“其他人？”

“似乎是一个之前遭受过他们诈骗的受害者。那个受害者说有人把她被骗的钱还给了她，而且那个人左脸有一道伤疤。”

“是尹霜吗……”

“嗯，那个受害者也确认了名字。所以我们猜测，尹霜因为某些原因良心发现，所以叛离了那个诈骗团伙。采取这些措施，一方面，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坚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他的同伙迁怒受害者。看到一个人这么坚决和疯狂，估计他的同伙也不敢再惹事了。”

“这么说，他也算不上一个很坏的人……”

“嗯，也可以这么说，但是通缉犯终究是通缉犯。”

宇生心中很乱，但依旧抱着侥幸心理。

“周警官，请问你们能确定张聪就是尹霜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根据照片也不能确定……”

“身份证不是能对上吗？张聪是尹霜的化名。”

“我在想，张聪既然是个假身份，也许冒用了这个身份的是其他人……”

“不一定是我口中所说的犯了伤人和诈骗罪的尹霜对吧？”

“嗯。”

“你说得也有道理。”老刑警温和地回答，又侧头想了想，“你不向我们提供一些能证明张聪是尹霜的证据吗？”

“什么证据……”

“譬如日常的异常行为什么的。”

“没……没什么特别的，他为人很低调……虽然他盗用了公司的网络，又使用了假的身份证，但我不认为他是那个会拿刀子捅人的尹霜。”

宇生顿了顿，舔舔发干的嘴唇。

“本来找他来当面对质是最佳的判断方式，只不过他刚好这几天休假了……”

“人今天不在吗？”

“嗯，刚好休假了。我等会儿给他打电话，让他尽快回来。”

“如果他不肯回来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和他说明白，盗用网络虽然也是犯罪行为，但只要公司不追究——”

“你倒是毫不质疑他盗用公司网络的行为哦。”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说相比其他的罪行，董经理倒是痛痛快快接受了自己的部下盗用公司网络这件事。”老刑警转向经侦警察，“甘队，看来还是你们的说明更有说服力。”

甘陆之淡淡回应：“还好吧。”

宇生心中一阵莫名的紧张，他不敢乱说话。

“对了，”周延生挠了挠下巴，指甲滑过花白的胡楂时，发出“沙沙”的声音，“也和董经理说一声。我们满世界追在尹霜屁股后面，可不仅仅因为他和几个诈骗犯窝里斗。事实上，他被通缉的主因是一宗命案。”

“命……命案？”

“嗯，谋杀案。刚才你问有没有人死，还真有。”

“他杀了人吗？”

“我不是法官，只能说他是嫌疑人。”

宇生遍体发凉，有种希望幻灭的震惊。

“所以，麻烦董经理给贵下属打电话的时候，千万别告诉他还有命案这一茬，不然他铁定不肯回来。人都会害怕，你说对吧？”

宇生不敢回答。

“还有个事情我挺好奇。”老刑警又挠下巴，想了想转向他的同僚，“不过，主要是甘队这边的案子，我多问两句方不方便？”

“有什么方不方便？周队，你问就是了。”

“好。”周延生头转回来，眼睛望着宇生：“网监办是怎么追查到攻击贵司的服务器的呢？这一点我这个门外汉特别好奇，又特别难理解。董经理能不能帮忙解释一下。”

“我，没太懂你的意思……”

“我听说，要在实时监控的状态下才能做到吧？问题在于，网监办为什么要实时监控贵司的网站呢？”

“我不知道……”

“是吗，我还以为是你通知他们在特定时间这么做的呢。”

宇生后背冷汗直冒。

“我，没有呀……”

老刑警的眼光突然变得又冰冷又锋利。

“董经理以为网监办不和我们交换线索吗？虽然你拜托他们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我想，监管部门没有为你保守秘密的义务。”

宇生双拳不自觉地握紧，但是神情渐渐变得颓然。

“是我请网监办的同志进行监控的，原因是我偶然收到的线索……”

“董经理，想问你个事。”

“呃，请说……”

“你和你下属张聪关系怎么样？我指私人关系。”

“私人……交道打得不多。”

“是吧，就是私交不深啰？”

“嗯……”

“那就好，这样的话，该不至于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包庇犯人。”老刑警锐利的眼神敛去，他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想也是，毕竟之前你就做得很好。如果不是前天晚上，你促请网监办的同志严密监控你们公司的网站，张聪盗用网络的行为也不会被抓个现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猜想，董经理可能早就发现这个下属图谋不轨，但是不想自己动手，所以把对方捅给外部执法部门。这么一想就能得出结论：董经理一定很讨厌这个人，所以必定不会有包庇他的心态。”

宇生脸色苍白，心脏和嘴唇都在颤抖。

坐在一旁没吭声的甘陆之开口说：“关于这一点，我再补充一个情况。张聪操控的用户账号，所有人是董经理，想必这件事董经理也知道。不过，另外一件事董经理未必知道，张聪在实施黑客攻击之前，还用自己的用户账号登录贵公司的系统后台，进行了某个操作，对用户账号清单进行了修改。若非他做了这个操作，网监办要锁定他的账号可没这么容易。”

周延生拍拍额头：“我几乎忘了，被盗用的账号是董经理本人的。看来董经理和那位张聪的关系真的很糟糕。甘队，张聪到底对账号清单做了什么修改呢？”

经侦警察回答：“目前不知道，还没有核查这件事。不过，我想，董经理应该很清楚来龙去脉。”

老刑警击节叹道：“这么说，只要董经理把详情告诉我们，也就没有核查的必要了吧。”

“嗯，大体如此。”

“甘队，真的没问题吗？关于董经理公司的网络受到黑客攻击的事情，不深入核查也无所谓？”

甘陆之面无表情地说：“我们的任务是追查Y&Q的服务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了。说起来，董经理也有功劳。”

天津本地的警察敲了敲桌子，“喂”了一声，宇生呆呆地望向他。

“看什么？警官们给你机会，你还不好好配合？”

桌子的敲击声敲在宇生心头，他慢慢地惶然低头：“各位警官，你们想问什么……”

没有人发问，宇生抬起头，看见坐在末席的老刑警侧过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发出“嘣”的一声。

“不好意思，从早上就没吃东西。董经理要不要来点？”

“我……不吃甜食……”

“别客气，刚才在张聪家找到的，就放在桌子上。来一块吧。”

宇生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你们……去过他家？”

“那还用说？他可是身负命案的嫌疑犯。我们不去堵门，却来和你闲聊个没完没了，那可要犯错误。”

“那他在哪儿……”

“跑了，所以现在只好依靠董经理为我们提供有用的线索。”老刑警咀嚼着香浓的巧克力，气味和声音都让人产生食欲，“房间里空空荡荡，唯独在桌子中间放着一块巧克力，我差点以为是留给我的。”

宇生觉得从心脏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呼吸困难。

“董经理真的不来一块吗？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你办公桌上放着一桶巧克力，恰好也是德芙榛仁口味的。我还想，原来董经理和张聪一样，都喜欢甜的味道。”

一瞬间，疼痛变成了恐慌。

宇生喃喃发声，周延生问：“董经理说什么？”

“那个人……有些问题。”

“谁有问题？”

“张聪。周警官，你说得对，那个人一直以来都有异常行为。他常常请假，一走就是好几天……我见过几次，他买了前往天津港的车票……”

“哦，可能是需要去打理他的母婴用品公司。”

“他只要嘴角抽动，脸上就会抽搐。”

“那又怎么样？”

“他脸上受过伤，左脸，从耳根到嘴角，曾经受过很重的伤。”

宇生边说心里边想：“对不起，能帮就帮一下，但是这件事我也帮不了你。”

5

“你相信尹霜是那宗命案的凶手吗——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周延生拿起烤串，用眼角轻瞥了同行一眼。

“老甘怎么也说行外话？哪有什么相不相信，他就是个嫌疑犯。真实的情况，人没抓到的话，谁也说不清吧？”

“你说得对。”

甘陆之没有反驳，呷了一口啤酒。他和周延生两个人，坐在红桥区一家平价海鲜烧烤城的外面。除了啤酒和肉串，他们还点了炒熟的贝壳和虾，摆了一小桌。周延生说他请客，甘陆之说：“我这边可以收官，您的案子还悬而未决，还是我来吧。”周延生说悬而未决才好玩，但是没在谁埋单的问题上坚持。

“这家羊肉有点硬。”老刑警咧着嘴咀嚼，举起肉串的铁钎看了一眼，“原本我们一直没搞清凶器是什么。”

“伤口不寻常？”

“嗯，后背伤，刚好刺中心脏，但是没有穿透。之所以没有穿透，是因为已经没入刀柄了，创口的周围有不规则的挫伤，但是，显然比匕首什么的小一圈。”

“那就是一把小刀了。”

“嗯，但是从创口的宽度看，比例又不大对。而且一般小刀没这么大的威力，后背肋骨有裂痕，说明那把刀很好发力。还有就是刀背特别厚，创口的切面像半个心形。”

“半个心形？”

“哈，和心没关系，就是半圆形。”

“现在知道是什么刀了吗？”

“那个被抓的诈骗犯叫什么？”

“王志军，又化名伊志军。”

“对，王志军不是说了吗，尹霜在他们面前，用半把剪刀划破了自己的脸庞。”

“是剪刀吗？”

“嗯，那种大号的裁缝剪，刀刃几乎成椭圆形，甚至可以剪厚皮革。不过是半把，只有单边的刀刃。我自己也试验了一下，握在手里像个奇门兵器，相当有威势——那个王志军录口供的时候，不是也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吗？总之，那把利器的特点，刚好和尹湘萍的命案相吻合。”

“原来如此，难怪尹霜被通缉以后，把您老也吸引了过来。”

“是啊，十多年的悬案突然有了线索，想想就让人兴奋。”

周延生丢掉已吃干净肉的铁钎，手伸向微微冒烟的烤生蚝。无论是南方还是北方，9月的盛夏都是一样的热，老刑警喝了酒，脸颊发红，额头都是汗水。

甘陆之看了他一眼，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问道：“除了尹霜随身带走的那半把剪刀，还有其他证据吗？”

“哈，你对这个老案子还挺感兴趣。”老刑警擦了汗，脸上有种得意之色。

“闲聊嘛，何况犯人也和我的案子有关。”

“现场是个密室。”

“密室？”

“夸张一点的说法。尹湘萍是在自己开的按摩店里被刺死的，后来那家店还着了火。那家按摩店开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但是无论是根据巷子口的监控录像，还是正对面一家杂货店老板的目击证词，都没有发现凶手的行踪。”

“那是怎么回事呢？”

“巷子尽头有扇铁门，由居委会看管，平时长期用铁链锁着。因为铁链有点长，门能拉开十多厘米宽的缝隙，而且因为地基下陷，铁门下部也有空隙。”

“人能钻过去吗？”

“成年人不可能，但是身材瘦小的孩子可以。”

“小孩子？”甘陆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时候，尹霜还是个孩子？”

“对，14岁，人不算矮，但是很苗条。如果是个女生，一定是副好身材。”

周延生面露笑容，但甘陆之看不透那个笑容的含义。

“您的意思是，只有小孩子才能钻过铁门的罅隙逃跑，所以尹霜的嫌疑最大？”

“嗯，不是小孩子，就做不到这一点。而且，事后核查才发现，那个小鬼其实没有不在场证据。”

“哦？”

“他作为死者的独生子，案发以后，我们自然调查过他的行踪。他的证词是他住在寄宿学校里，当天晚上在学校里，没有外出。但是，后来我们严肃查问他的室友，得到了他晚上时常会溜出去这一线索。说起来，又得感谢甘队你的案子。”

“和诈骗案有关吗？”

“和王志军同伙的另一个诈骗犯，好像是尹霜上技校时的室友吧？”

“对，叫徐力，上学时就是个小混混，一直给高两级的王志军当跟班，把尹霜拉入伙的人也是他。”

“听说他捏住了尹霜什么把柄，所以尹霜才被迫入伙的？”

“嗯，上技校的时候，尹霜经常夜不归宿，被他发现了几次，只得让他帮忙打掩护。”

“上课也让他帮忙签到，对吧？”

“是的，所以徐力一直认为自己对尹霜有恩。他按照王志军的指示把尹霜拉入伙，无非是一种等价交换，尹霜自己也毫无怨言。”

“嗯嗯，从初中开始逃学，上了技校更是夜不归宿。这孩子本来就有当犯人的潜质。所以说，缺乏父母管教的小孩会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隐患，这样的说法真是没错。”

甘陆之淡淡地说：“因为知道尹霜上技校时有溜号的情况，所以周队重新核查了尹霜十多年前的不在场证据吗？”

这句话带有讽刺的意味，周延生若无其事地说：“当年的调查就那么一回事，谁想到死者的儿子会有怪问题？也没人知道，那个儿子不是亲生的。”

“所以说，张聪和尹霜其实不是同一个人？”

周延生笑起来：“我可没故意骗那个支支吾吾的董经理，他认识的张聪就是尹霜，这一点毫无疑问。至于其他无关紧要的细节，全部说出来不是累死人？”

“能确定张聪是个死婴？”

“不是死婴，是生下来好几个月才死的。在社区诊所里有死亡证明，但是家人没有向派出所报告，所以这个死人的身份一直延续下来。尹湘萍让她的养子继承了这个身份。”

“尹霜是尹湘萍领养的吗？”

“没有正规领养的记录，天晓得她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些社区诊所后门的草丛里，不是常常有弃婴吗？捡一个即可，和捡小猫小狗一样。”

甘陆之望了周延生一眼，后者神色如常地喝酒吃肉。

“尹湘萍因为嫌麻烦，没有去办领养手续，直接把捡回来的孩子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是这样的情况吗？”

“只能这么理解，也可能是面子问题，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儿子夭折了。话说回来，那个女人很聪明，上户口的时候，她把孩子的名字从张聪更改为尹霜，两个名字搭不上边，这样一来更无迹可寻。总之，尹霜就是一个替代品，尹湘萍亲生儿子的替代品。”

甘陆之沉默了一下：“周队，你认为这是尹霜杀死他养母的动机？”

周延生剥着虾皮，因为口中有食物，语音有点模糊：“谁知道呢？也许某一日尹霜突然发现了这件事，母子争执，随后演变成激情杀人——只要把人抓住，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后辈刑警又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我听说这个案子还有其他嫌疑人？”

老刑警闻言哈哈笑了一声：“那是最开始的时候，那个人很早就从名单上被剔除了。”

“是个什么人呢？”

“一个外地来打工的，好像叫秦万金，我都记不太清了。他经常光顾尹湘萍的按摩店，而且案发以后，在现场找到了具有他生物体征的事物。”

“精液？”

“一猜就中！包在一团纸里，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

“那应该是很重要的证物吧？”

“重要个鬼。因为现场着过火，虽然火势不大，但很多所谓的证物，包括那团纸在内都焦焦糊糊，精液的活性无法检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那里的，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事实上，在现场也发现了好多其他男人的同类物，还有毛发纤维什么的，毕竟那里本来就是个按摩店。所以，你说还有其他嫌疑人，其实远不止一个，那个姓秦的只是其中之一。这部分排查交给了当地派出所，我和秦万金就没有见过面。”

“后来怎么剔除他的嫌疑的呢？”

“根据身体情况来判断，他下手行凶的概率太低了。”

“身体情况？”

“他是个残疾，不但眼睛只有0.01的视力，而且两只手连裤子都提不起来。这样的人要怎么拿着剪刀刺穿别人的心脏呢？”周延生又开了一罐啤酒，“所以，听到这样的情报，专案组也提不起兴致，询问工作都交给了派出所。而且，不久又发现那个人有不在场证据，连我都懒得跑了。”

“有不在场证据？”

“嗯，他那天没有去尹湘萍的店，白天去了医院，晚上待在家里，而且一直和他女儿在一起。”

“他有个女儿？”

“嗯，记得是叫秦小沐，我在葬礼上见过一面。”

“葬礼？”

“秦万金的葬礼，那个人在案发后几个月死了。考虑到他原本有过嫌疑，死的时间又靠得近，所以上头让我去看一眼。我也没声张，只是远远地看了看。话说回来，那场所谓的葬礼，几乎没有亲友到场，除了火葬场的工作人员，就只有秦万金打工的厂子派来了两个人。”

“是吗……”

“外来打工的就这样的待遇，在一个城市里和影子差不多。我和秦万金厂里的人聊了两句，他已经离岗一年多了，如果不是因为被劳动部门判定为工伤，需要长期支付医疗费和伤残津贴，那家工厂也不会搭理他。所以，那两个来参加葬礼的人，面上反而带着喜色。”

“您没有和他女儿谈一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那个女孩一直低着头待在角落里，我也没有表露身份。坦白说，秦万金和那宗案子说不上有关系。如果不是有葬礼这一茬，我也不会对这个人有印象。”

“他的死和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好事的会传什么畏罪自杀一类的话，其实都是屁话。他是吃了感冒药又喝酒猝死的，也就是所谓的双硫仑样反应。我在去葬礼之前看过派出所的调查报告，真要找疑点也不是没有。”

“有疑点吗？”

“他以前就服用过双硫仑一类的戒酒药，结果进了一次医院，所以他知道自己是过敏体质。”

甘陆之闻言放下啤酒罐：“那么……”

“不排除是自杀的。”周延生的神情没有发生变化，他咀嚼着炒菜，“但是你别想多了，他要自杀也有因由，但是仍旧和我手头的命案无关。他可能是太羞愧了。”

“羞愧？”

周延生摆弄着筷子，有点没好气：“真是越扯越远了，你确定要听？”

“都开头了，说完吧。”

“也是道听途说的事情，不过总比畏罪自杀靠谱一些。”老刑警撇撇嘴，喝酒，“除了去按摩店，他还让他女儿帮他。”

“帮他？”

“那个事。”周延生把手掌卷起来，做了个上下套弄的动作，“他的手不是残疾了嘛，所以只能靠别人帮他解决生理需要。”

甘陆之瘦削的脸颊抖动了一下，他那机器人般无情的面容露出惊异的神色。

“秦万金让他女儿帮他……”

“他靠着抚恤金度日，哪怕是廉价按摩店也不能经常去吧。后来，这件事被人发现了。”

“怎么发现的？”

“他和他女儿在医院休息室做这件事，刚好被医护人员看见了。”

“啊？怎么会在医院里？”

“具体情况不知道，总之，这件事传开了。再加上后来他因为常去按摩店而被警方带走问话，你可以想象周边的话会有多难听。这些事我有耳闻，所以，那天在葬礼上，没有人敢过去和那个人的女儿说话，我也不好跑去和人家说什么。”

老刑警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看上去这件事也让他心情压抑。

“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影子被人关注，通常却是因为恶意。而对那些影子来说，这种关注就是致命的。”

甘陆之无言以对，他知道，当久了警察，心里都会镀上一层铅色的灰尘，要么渐渐心死而麻木，要么在煎熬中挣扎前行。但是他不知道眼前的前辈属于哪一类。

周延生竖起筷子夹菜，又停住：“对了，那对父女的事情在医院被人撞破，刚好发生在那宗命案发生的同一天。”他兀自笑了一下，“不过只是巧合啦，和我的案子无关。”

甘陆之默不作声，周延生说：“好了，忆当年到此为止，你就没动筷子。”

甘陆之点头，但没有拿起筷子，隔了一会儿，又问：“你说Y&Q的女老板是谁？”

“你说什么？”老刑警没反应过来。

“Y&Q，张聪，也就是尹霜是那家店在工商注册的法人代表，也可能是幕后老板。但是还有一个在幕前的女老板，加盟店的人都叫她萍姐。你说这个人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尹霜在哪儿认识的相好。”老刑警举起筷子向他的后辈指了指，“但那是你的案子，和我无关。我只管抓住尹霜。”

甘陆之语塞，周延生笑道：“至于尹霜现在身在何方，我也已经有了线索。”

“是……蓝色的森林吗？”

“嗯，和那个董宇生磨叽了半天，总算问出点有用的信息。尹霜和他说过，想去一个有蓝色森林的地方定居。这两个男人，真够诗情画意的哈。”

“我听说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有一个蓝色森林，因为开满了蓝色风铃花而得名。”

老刑警摇头：“他身为通缉犯，出不了国的。”

“那……”

“我儿子打电话告诉我，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打着蓝色森林的广告词。”

“什么帖子？”

“一家民宿旅馆的宣传帖，说推开窗户就能看见一片蓝色的森林。”

“哪里的民宿？国内吗？”

“嗯，在云南。”

“哦，那真是一条宝贵的线索。”

老刑警露齿笑起来：“不好说，不过我明天就启程去一趟。”

“需要我这边派人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去。仅仅是我的猜测，没必要让一群人白跑。”

甘陆之静默了一会儿，开口：“周队，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干吗这么严肃？”

“那宗命案发生在1995年吧？”

“嗯，二十年了。”

“这么多年前的案子，你为什么还紧追着不放？”

“谁说我紧追着不放的？”

“你不是……一直在追赶尹霜吗？”

“那只是一种说法，不然上面怎么会同意我到处跑？当年那宗案子成为悬案以后，我就放下了，反正也不是大案。”

“那，为什么现在……”

“还不是因为你经办的诈骗案引出了线索，我也快退休了，这次我寻思是个机会。”

“机会？”

老刑警眨眨眼睛，挑起嘴角：“你知道我儿子是记者吧，那傻小子说要把他老爸的生平写成传记——老刑警锲而不舍追寻二十年前命案之真相，有这样的章节也不错。况且，这个案子现在比原本的吸引力大多了，养子弑母的案情很有噱头。”

甘陆之愕然无言，睁着眼睛。

“所以，”周延生接着说，“我和你实话实说，案子最后能不能破无所谓，反正只是个由头。当然破了最好，立一功，退休工资还能提上一级。”

甘陆之明白过来，他的前辈既不是第一类人，也不是第二类人，他的心顺从了那些尘埃，并且和它们融为一体。

第七章

民宿的老板

1

一七旅馆的老板胡八伸了个懒腰，从软绵绵的床褥上爬起，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下午4点钟。

胡八先是习惯性地摸自己的脸，然后打着哈欠推开二楼的窗户。阳光刚刚西斜，把远处的山林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今天早上有薄雾，树尖是青灰色的。胡八听别人说，清晨和黄昏是拍摄照片的最佳时间，他眯着眼睛远眺，拿起数码相机从短焦段调到长焦段。但是许久都不如意，他只得作罢。

哪来的蓝色森林？他自嘲地笑，放下相机，走到楼下。

9月是旅游淡季，加上旅馆不大，今天一天没有住客。肚子还没觉得饿，胡八泡了一杯咖啡，趴在前台浏览网页，没看到留言，他就拿起扫把，走到院子里清扫落叶。

说来也奇怪，从小学、中学直到大学，胡八的学习成绩总是在班上中间略下的位置，就像一个浮标自动跟随水位升降，竞争对手实力的差别，对他并不会造成正向或是反向的影响。他生性闲散，本来就没有太多事情能对他造成影响，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人生也算得上幸运。

胡八17岁那年，父亲在病榻前告诉他，他已死去多年的母亲给他留了一笔遗产。在那之前，胡八和他的母亲素未谋面。胡八问他父亲，他母亲是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这件事。他的父亲一边咳嗽一边说：“我如果不是没治了，你一辈子都不用知道这件事。”父亲死了以后，因为胡八还没成年，母亲给他留的遗产交由一个律师事务所托管。到他18岁可以自由掌控这笔钱时，那家律师事务所提出建议，如果他没有急用钱的地方，不妨做一个信托计划，他们会为委托人制订稳健的投资方案，让钱生钱。胡八听了觉得挺好，随即签了信托协议。毕业以后，他找了一份文职工作，很清闲，薪水也不高。但是他可以定期从信托计划获得生活费用，日子过得舒适。胡八偶尔会向律师事务所打听一下投资的情况，因为每次得到的答复都让人满意，渐渐他也就懒得问了。

过了些年，律师事务所问他有没有兴趣在中西部投资地产，相比东部沿海收益不高，但是稳健、投入小。他没有意见，信托经理就为他在丽江附近买了一块地。后来，又有人以返租的方式承包了他的地，在上面建了一间民宿旅馆，胡八每个月都有可观的租金收入。到了上个月，旅馆经营人因为自身的财务出了问题，打算把旅馆廉价卖掉，律师事务所就打来电话，问胡八要不要把旅馆盘下来，因为价格很划算，建筑物的溢价部分和这几年的租金收入差不多，几乎可以说是免费赠送的，而且因为无须更换产权，可以省下一大笔税费。胡八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看过那家旅馆的照片，有六个房间、一个小院子，靠水面山，他很喜欢。胡八没结婚也没交女朋友，成为旅馆老板以后，他辞掉城市的工作，卖掉不多的家当，痛痛快快地搬到了自己的新家。胡八想，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之前为什么没有早想到呢？

为了保持经营的延续性，胡八没更改旅馆一七的名字，就连旅馆老板胡八这个网名也继承下来。一加七等于八，简单又好记，和胡八的性格如出一辙，没必要改了。

安顿下来不久，胡八看到有人在一七旅馆的网上留言板留言，称赞旅店很舒适，而且推开窗户能看见一片蓝色的森林，十分美丽。胡八想应该是以前住过店的旅客发的，便回复“感谢”，同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宣传点，所以到处找在哪里能看见蓝色的森林，打算拍几张照片上传到网上。但是过了两天，他还是没找着。

胡八正把院子里的落叶堆起，等积够了回头当肥料，外面传来“吱呀”的推门声。他回头，看见一个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女子走了进来，打量着贴在墙上的旅行照片。

“你好。”老板打了个招呼。

“你好。”

女子身材修长，穿黄色的登山鞋，背着一个很大的防水包。转过身望向旅店老板时，她脸上稍微露出愕然的神情。胡八见状别过脸去，但是旅客随即若无其事地发声。

“这里是一七旅馆吗？”

“没错儿。”

“请问今天有房间吗？”

女旅客留着短发，从棒球帽后面露出俏皮的发梢，声音温厚而有磁性，有种独特的中性魅力。胡八不懂看人，但是看到对方的脸和她背着的行囊，却觉得里面一定装了许多故事。

“有房间，你需要几间房？”

“不好意思……”女子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想问问这里有多少房间。”

那个笑容说不上惊艳，但却令胡八心跳快起来。他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脸：“我们家有五间客房，今天都还空着。”

“哦，五间吗……”

“还有一间我自己住，你们有很多人？”

女子微微点头：“我先到一步，还有六七个朋友随后才来。”

“六七个人呀。”胡八抱起手，揉揉下巴，“如果住不下，我自己的房间也可以腾出来，我在前台睡。”

女子笑了一下，表情仍带歉意。

“事实上，我的朋友不确定哪天能到。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才到。”

“哦，是这样子……”

女子稍作停顿，在恰到好处的时间补充道：“不过，我可以先付订金。我的朋友指名要住你们家的店。”

她的声音像一种质朴的乐器，每一个发音都扣人心弦。胡八听得心动不已，他摆摆手：“这倒不用，我把房间给你留着。”

“那多不好……”

“没什么，反正估计今天也没有其他客人。”

女子微微笑，也微微躬身：“那谢谢你了。”

胡八走到前台，翻开旅客登记簿，拿起用绳子绑在桌子上的羽毛形圆珠笔。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眨眨眼睛，笑道：“你们家用本子登记吗？”

胡八咧开大嘴，但又慌忙合上：“怀旧。你看，笔也是旧式的。”

“我叫秦小沐。”

“秦小沐——”胡八伏案，在登记簿上一笔一画地记录，“是这几个字吗？”

“好厉害，居然全中！”

旅店老板有点骄傲地抬抬下巴：“我觉得你像这个名字。”他丢下笔，“我带你到房间吧，几个房间你随便挑。”

名叫秦小沐的女子抖了抖肩膀的背包，跟在老板后面走进院子。

“你是胡八老板吧？”

“嗯，我就是胡八。”

“你住在哪个房间？”

胡八伸手向楼上指：“二楼尽头那间。你要不要挨着我的房间住？”

说完这话，胡八有点吃惊又有点后悔，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和女孩子说话。他偷偷瞄了对方一眼，但是女子看上去没有不悦。

“可以呀，有事喊老板也方便。”

胡八觉得自己的心又是一阵急跳，脸上也有灼热感。他心想，如果她的朋友今天晚上赶不到就好了，这座小房子里，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独处。

秦小沐摘了帽子，把行囊放下，胡八靠在房间的门口等待。当她走出来时，他进一步看清她的容颜，问道：“你吃饭了吗？”

秦小沐摇摇头：“还没呢。”

“不介意就在我这儿吃吧，我来做几个菜。”

“这当然好，但是会不会太麻烦老板？”

“哪里的话，这是民宿应有的服务。而且，我的手艺还不错。”

“那我要期待胡八老板的作品了。”

“叫我阿八吧，我猜我们年纪差不多。你在房间休息一会儿，饭好了我喊你。”

胡八兴冲冲地向楼下走，秦小沐拉住他的手臂。

“我不喜欢坐在一边看别人忙碌，我也去帮忙。”

“好啊！”

两人并肩走到厨房，厨房有点小，两人几乎靠在一起。胡八有些尴尬，侧过脸，走到一旁把食材摆开，询问：“我只会做一两个云南菜，你习惯吃南方菜吗？”

“我是南方人。”

“真的？我也是呢！”

“不会吧？但是你在这里开旅馆……”

“个中曲折我等会儿和你说，现在先下厨。”

“既然如此，那我们做家乡菜好了。”

秦小沐把围裙系上，两人相视一笑。胡八很高兴，他成功用上了卖关子的手法，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满意。

两人麻利地把饭菜备上，在潮热的厨房里都有点出汗。胡八偷偷望了对方一眼，感觉汗珠从自己脖子上淌过。

“你的朋友和你联系了吗？”

秦小沐靠在水池子旁，甩了甩手上的水，扬起下巴，若有所思。

“联系了，今天估计到不了。”

“哦……”

“所以饭菜准备两人份就好。” 秦小沐笑笑说，“我和阿八老板边吃边聊聊天，说不定我们真是异乡相逢的老乡。”

“哈，那我得备上酒水。”胡八鼓起勇气说，“我去买几罐啤酒吧，能喝啤酒吗？”

秦小沐脸上稍微浮现犹豫之色，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阿八老板一定有很多故事。”

胡八闻言又侧过脸去。

2

两个人酒量都浅，各自喝下去一罐啤酒后，脸色都红润起来，谈话的气氛也慢慢活跃起来。一开始，胡八时不时留意女孩望向自己的目光，但当发现对方的视线哪怕在他脸上停留也带着笑容，他就放下心来。他平日不是话多的人，但今天多少想表现，不但滔滔不绝，而且妙语连珠，把秦小沐逗笑了好几次。

“阿八老板真是一个心态豁达的人。”听罢旅店老板过往的经历，秦小沐感叹说。

“你是说我早早没了老爸老妈这件事吗？”

“嗯，一般人无论多淡然，说起这样的经历总会感慨一番，但是你完全没有。”

“我是真的没往心里去。你说这对我的人生有没有造成困难，那肯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过他们去世的时候我快成年了，哪怕要自力更生也未尝不可。何况，他们给我留了比较富足的财产，而且很多社会机构也曾向我伸出援手，我想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你看，我甚至时不时会去献血。”

“哦，献血？”

“是呀，只要在街上碰到流动血站，我就会去献血。这样我会觉得心理平衡一些，算是对抚育我长大的社会的一种回报。”

“阿八老板真是个好人。”

胡八觉得说得过了，有点脸红，又喝了一口酒。饭吃了一半，但对菜他没怎么动筷子，他心里抱着让客人多品尝自己手艺的期望。他一共做了一汤四菜：芫荽鱼头汤、凉瓜炒牛肉、豉汁蒸排骨、虾酱通心菜，都是老家的家常菜，然后加了一盘滇味小炒肉。主客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摆开桌子，夜风习习，吹在发烫的脸上特别舒服。

旅店老板摸摸脸，继续说：“其实呢，那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向往自由的时候，没了碎碎念的老爸老妈，心底还有一分得意。有些人可能会把父母早逝作为一种说愁的谈资，或者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但我不适应这种做法，说到底也不想占了便宜还卖乖……你要说我冷漠也可以。”

秦小沐淡淡地说：“阿八老板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的生活。”

“嗯，我喜欢一个人。”胡八停了停，不自觉地瞄了她一眼，又说，“不过，也会有希望找个伴的时候……你呢？”

“嗯？”

“你也是一个人生活吗？”

秦小沐笑：“你是问我是不是单身？”

胡八心里有点慌，但他装着不动声色：“不完全，只是问你喜不喜欢一个人的生活。”

“怎么说呢？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只是一种客观的状态。”

秦小沐的眼神有点游离，胡八读不懂她的真实心情。

“你也一直独自一人？”

“嗯。”

“那个，再来点汤吧，鱼汤凉了就会腥。”

胡八拿过对方的碗，舀汤。秦小沐用手支着下巴说：“谢谢你。”

“今天晚上的菜你最喜欢哪一道？”

“一定要选的话，那就选小炒肉吧。”“哦？是因为入乡随俗的缘故吗……”“不不，我喜欢里面的藠头。”

胡八忍不住露出愕然之色：“藠头？”“我喜欢甜的味道。”

“原来如此，早知道应该做糖醋排骨。”秦小沐微笑起来。胡八想，气氛真好。“小沐——可以这么喊你吗？”

“当然可以。”

“说说你的故事呗。”

“我的事？”

“一直都是我在说，不公平。”

胡八说的是实话。两人聊了许久，胡八知道秦小沐生于1983年，比自己小一岁——这是通过身份证号码得悉的。除此之外，这位旅客似乎不愿过多谈自己。

秦小沐浅笑了一下：“我说了，我单身，喜欢甜食。”

“不只是这些，你的职业、你的经历，我都想知道。”

“这算是出于一个旅店老板的好奇心吗？”

“也可以这么说……”

“我卖过化妆品，也经营过母婴用品店，就是卖奶粉、纸尿裤什么的。”

“和你的气质很吻合，不过描述得真够敷衍。”

“你很贪心呀。”

秦小沐呵呵笑起来，老板也笑。两人碰了碰啤酒罐。月影婆娑，秦小沐一直坐在阴影里，当风把云吹开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掠过苍白的光泽。胡八定定地看着她。

女子微笑说：“我脸上有疤痕吗？”她侧了侧头，短发滑过嘴角。

胡八摇头苦笑，有点情不自禁。

“你的背囊好大，比我从家乡搬到这里来的时候背的背囊还大。你刚走进门的时候，我就想那里面一定装满了故事。你说这些年你一直独自一人，你都去过哪里、过得怎么样，能不能都告诉我？”

“你真的很贪心。”

“嗯，有时候会这样。”

秦小沐轻咬嘴唇，突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羞赧。

“哎，其实我也很贪心。”

“嗯？”

“我得向阿八老板告个罪。”

“还能有什么罪？”

“我说还有朋友要来，是骗人的。”

“呃？”胡八愕然问，“你只有一个人吗？”

“嗯，我一个人。我想住你们店，但是不喜欢被很多人打扰，我是不是很贪心？”

胡八故意嘟起嘴：“有一点，一个人霸占六个房间。”

“五个房间……”秦小沐低下头，有点调皮地吐舌头，“如果把房费全付了有点承担不住了，不过我说可以付订金是真心话……”

“早知道，我刚才应该把订金收下来。”

“对不起，明天结账时我把订金的部分补上，可以吗？”

胡八把自己逗笑了，他摆摆手：“无所谓啦，本来今天就没有其他客人。”

“那就是我运气好，是吗？”

“对，是你的运气好，今天你包场。”

“谢谢你，阿八。”

胡八心里很舒坦，他想和那个女孩说，胡八是他的网名，他另有姓名。但想了想，觉得还不到时候，他还有一些压箱底的小秘密，最好能保留到更好的时机说。譬如说，用来交换她的秘密。

“这么说，指名要住我家店的人，就是你自己啰？”

“嗯，是我想住这里。”

“理由是？”

“听说在你们家可以看见蓝色的森林。”

胡八心想，果然是这样，自己这家小店别无卖点，也没有让客人非来不可的理由。他故作姿态地喝了一口酒：“这下子，轮到我向你告罪了。”

“你是说……看不到？”

“起码我没看见过，也不知道哪里有。”

“这样子吗……”

“可能是某个旅客热心过头吧，也可能是记错地方了。”

“但是也可能只是你没找到，原本经营这家旅店的人也不是阿八你。”

胡八呆了一下，微微点头：“我是刚刚接手……”

“所以说，可能性还是有的。”

旅店老板只得说：“我希望你能找到。如果你看到了，能拍一张照片给我吗？”

“当然！”

胡八心中跳荡，秦小沐笃定的面容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我需要了解她更多”，胡八在心里下定决心。

“嘿，我们好像跑题了。我们原本在谈什么来着？”

“我的故事吗？”

“嗯，你还没开始说呢。”

秦小沐笑嘻嘻地说：“本来我心里有愧，打算给老板讲故事当补偿，但是现在老板也有愧，我们算扯平了。”

“哎，不行，这太狡猾了。”

秦小沐的笑容渐渐淡去，沉默着，过了良久，她说：“那我讲一个朋友的故事可以吗？”

旅店老板问：“你确定不是‘我有一个朋友’那一招？”

闻言，秦小沐微微一笑。

“猜错了，我的朋友是男性。”

3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男生。他最喜欢的歌，是CSN乐队的Helplessly Hoping。”

秦小沐就着啤酒，说着她朋友的故事。胡八本来对另一个男人的事提不起兴趣，也不认识什么CSN乐队，但渐渐也被故事的情节所吸引。

“他和你一样，父母死得很早。不，该说是更早一些。那时候，他大约13岁，要自力更生还有点勉强。所以，他被他的舅舅接回了家。他可能在两三岁的时候和他舅舅见过一面，也可能从没见过，总之，他并不认识他妈妈的弟弟，他妈妈的弟弟也不认识他。尽管如此，他舅舅还是义无反顾地肩负起了照顾他的责任，起码在他能够自力更生之前的好几年里如此。他和所有被领养的孩子一样，心情压抑，但也知恩图报。所以，他和阿八老板一样做了报恩的事情。当然了，说是以此换取在那个家继续生活的资格也可以。”

“什么报恩的事呢？”

“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的表哥，也就是他舅舅的儿子，学习不是很好，他舅妈让他和他表哥念同一所学校，相互有个照应，他同意了。本来他可以到更好的学校。他表哥毕业的时候，因为课程设计不过关，他又帮忙偷了一篇论文。”

“偷了一篇？”

“他这个人，也有些小手段。”秦小沐笑了笑，有点狡黠，又有点落寞，“总之，为了让他表哥顺利毕业，他费了不少心；为了让他表哥和他爸和好，也费了不少心。”

“他表哥和他舅舅关系不好吗？”

“也说不上不好，父亲和儿子的感情比什么都真挚，所以我那傻朋友吃点亏也感觉没什么。他舅母让他去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他也照办了。”

“出格的事情？”

“嗯，伤害别人，也伤害他自己。”

胡八想问是什么事，但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他受了什么伤？”

“没有没有，因为是别人的故事，总会有些言过其实。我想，主要是名誉上的损失，不过他本人也不是很在意。”

“还有吗？”

“还有什么？”

“报恩的事情。”

“嗯，还有一件。后来他舅舅要开办一家公司，他也出了钱。”

“他有钱？”

“他妈给他留了一些遗产，当他舅舅需要钱的时候，他拿出一部分进行了支持。”

“原来是这样……我想，他的舅舅和舅妈一定很感谢他。”

“我想，是吧。虽然我朋友做了许多事，但他舅舅也不见得知道。”

“怎么会呢？单单出钱这一件事就已经够了。”

“那些钱，他舅舅直接从他学费里扣掉了。他舅母要求他念那家学校，是因为那家学校有不菲的奖学金。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作声。他舅舅拿走那些钱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对那家人的回报。所以，他舅舅并不知道他出了钱。”

胡八讶然，过了半天才说：“后来呢？”

“你还想听？”秦小沐笑笑说，“菜都凉了。”

“哦，我拿去热一下。”

“啤酒也变温了哦。”

“这……”

“算了，别忙了。如果你想听，我就说下去。”

“嗯，我还想听。”

“先说好，后面也不是什么好故事。”

旅店老板点点头：“我猜也是。”他开了一罐微温的啤酒，递过去。

秦小沐接过，说谢谢。月亮渐渐爬到枣树的上方，院子里一片白霜，但秦小沐坐的位置还在阴影之中。

“毕业以后，我那朋友干过传销，同时又是诈骗团伙的一员。你看，都不是光彩的事情。”

胡八张了张嘴：“是……误入吗？”

“也称不上误入歧途，做出选择的是他自己。不过，客观来说，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秦小沐四个手指拎着啤酒罐摇晃，“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他需要钱。那时候，他身无分文，而且欠了债务。”

“他妈的遗产全部被他舅舅占用了？”

“不不，他舅舅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只是花了一部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妈的遗产后来失效了，所以花掉的钱成了我朋友的债务。”

“怎么会这样，什么叫遗产失效？”

“大体是那笔钱并不属于他，所以有第三方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话说回来，已经花掉的钱我朋友其实没有义务归还，或者让他舅舅吐出来就是，但那个人有时就是有一种倔劲。”

“那真是命运多舛……所以，你朋友涉足犯罪是为了赚快钱？”

秦小沐别过头，瞥了旅店老板一眼。她的眼光有点轻飘，和对方说话的语气相对应。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不过他最初做传销，还有一个有趣的理由。”

“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接近一个传销头目，后来他把那个传销头目扳倒了。”

“那个传销头目和他有仇怨？”

“和他没有仇怨，但和他的一个朋友有。那个传销头目是他朋友的继父，曾经羞辱过他朋友死去的父亲。”

“那么，他是为他的朋友出气啰？”

“嗯，那个朋友曾经帮助过他，对他有恩。”

“又是报恩吗？你的朋友真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嗯，算是个好人。”

胡八撇了撇嘴，他渐渐感到一种不舒适。他的客人一直述说着她朋友的故事，原本他觉得对方身世坎坷，心中感到恻然，但当他心仪的女子频频给予那个男人正面的评语时，厌烦感就从心底升起来。

“但是他还干过诈骗，坦率说，我对骗子没有好印象。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受到电话诈骗，损失了好几千元。他家里条件不好，我们几个朋友接济了他整整一个学期。”

停顿了一下，胡八不自觉地摸摸脸，语调变得义愤。

“我无法理解从事诈骗的人的心态。如果是劫富济贫，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他们挑选弱者下手。我觉得他们既自私又懦弱，和我们是生活在不同国度的人。”

秦小沐没有反驳，她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我那个朋友做了许多不可原谅的事，而且没有借口可言。”

胡八觉得自己说得过了，连忙把话圆回来：“我想，你朋友有他的难处。他现在一定已经改邪归正了。”

秦小沐浅浅地笑：“改邪归正不好说，不过他确实已经不干那一行了。”

“他现在做什么呢？”

“你应该问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秦小沐仰头望了望悬在天空的月亮，轻吐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他继续接受着惩罚。”

“惩罚？”

“后来，他又遭受了几次友人的背叛。原本他积累了一些财富，到最后一一散尽。”

“他上当受骗了？”

“也可以这么说。譬如说，他帮助一个朋友掩盖错误，没想到那个人却设了圈套，把他当作替罪羊……”

“当初骗人的人，结果遭到别人的欺骗，所以你说这是惩罚，对吧？”

秦小沐微微发呆，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他不该有什么怨言。”

胡八叹息说：“总体来说，我愿意相信人世间的公平。我不是说你的朋友咎由自取，但是他遭遇的不幸必定和他自身的缺陷密不可分。我猜，他后来积累的财富也是不义之财吧？”

秦小沐冷淡地说：“我想不是。他也努力过。”

这个回答让胡八感到意外，他尴尬致歉：“对不起，那我猜错了。”

“到后来，他只是想过平淡的生活。”

察觉到对方的不悦，胡八有点慌神，搓了搓手：“我说错了话，可以收回吗？”

秦小沐回过神来，脸上展现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反应过度了。”

“不不，他毕竟是你的朋友……他现在没事吧？”

“没事，他已经过上了新的人生，我说的只是他过去的故事。”

胡八松口气说：“是过去的故事就好。”

两人碰了碰啤酒罐，胡八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把嘴角的泡沫擦去。

“抱歉……”秦小沐望着旅店老板，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说了个不搭界儿的故事，不过既然说了，也想问问阿八老板的见解。”

“我的见解吗？”

“其实你说得对，我那位朋友自身有缺陷，他的不幸也和这个缺陷密不可分。怎么说呢，他那个人，过于渴求别人对他的需要——这一点甚至成了病态。”

“别人的需要？”

“嗯，说出来你可能要发笑，哪怕是为传销组织和诈骗团伙效力的时候，他也渴求着别人对他的需要。在那些地方，他的存在价值偏偏得到了认可，也就是说，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他却乐在其中。那种虚假的不可或缺的感觉，甚至一度让他以为找到了人生定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迟迟不肯抽身，到后来不免越陷越深。”

胡八愕然道：“这，确实有些病态……”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你看，他一路上打着这里报恩、那里报恩的旗号，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被需要而已。我前面说过，他对他舅舅一家倾力付出，是为了换取在那个家继续生活的资格，其实不尽准确，他希望换取的是被需要的价值。后来那几次掉进背叛的陷阱，也是由于他一头热。一旦有人说出‘我需要你’的话，他就会进入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真是很要命。”

胡八闻言默然半晌，他想说出有见地的话，所以思索了良久。

“我想，寄人篱下的孩子容易落下这样的心结，特别渴求被认可、被需要。你的朋友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由于从小寄住在亲戚家里……”

秦小沐用筷子敲敲空掉的啤酒罐，显得态度随意。

“也许吧，也可能病灶源于更早，天生的基因所决定的也未可知。”

她又收回筷子，耸了耸肩：“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影子，只有被需要的感觉才能让他感知自己的存在。”

“影子？”

“就是所谓无人关注，在与不在、消失与否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人。”

“这……会不会有点夸张？”

“简直是傲慢。坦率说，我很厌烦他摆出这种姿态——真要自诩为影子，也分明有人比他适合得多。”

“你说的是谁？”

秦小沐别过头：“没有谁。我是说，人世间形如透明的边缘人遍地皆是，他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呢？”

胡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心里有点失落，因为他心仪的女孩和她那朋友的关系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密切。思索了片刻，胡八重新开口。

“我想，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背叛一类的事情。”

“你说得对。”秦小沐微微带笑，“只不过，这种情结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变成了他的品性。我想，最后为了某个人的需要而灰飞烟灭，那就是他的归宿。”

“灰飞烟灭？”旅店老板面露惊诧之色。

“只是一种比喻……”

秦小沐仰着脸，她脸颊微红，看上去有点不胜酒力，姿势、言语和笑容都有点放纵。胡八的情况也差不多，两人都斜靠着自己的座椅。

“不说这个了。”秦小沐的目光飘向旅店老板，“其实，我想请教阿八老板的事情是，你觉得，我那位朋友，除了他自身的无可救药，还能记恨别人吗？”

“你是说他遭遇的不幸，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吗？”

“嗯。抱歉，我话都说不清了。”

胡八想了想，问道：“他的舅舅侵占了他多少钱？”

“几万元，不过人家照料了我那个朋友好几年，说是抚养费也不过分。”

“嗯，他舅舅不是一个厚道人，但是不至于为你朋友的人生负全责……”

“是啊，毕竟后来走的路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想，那些拉他入伙的诈骗犯肯定不是好人，所以……”

“那些人是罪犯，后来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而且是我朋友自己写的举报信。”

“啊，是这样……”

“所以，我那个朋友也没有立场记恨那些人——对方不记恨他就不错了，对不对？”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不是还遭到背叛了吗？”

胡八挠挠发烫的脸颊，虽然口上这么说，但是表情流露出不以为然。他心里的想法是，那个人还不是一样背叛过别人？

“你觉得那些背叛他的人应该承担责任？”

“这个……他们具备正当理由吗？”

“正当理由？”

“嗯，我认为理由决定了责任。就像你的朋友选择举报他的诈骗同伙，这种背叛就算具备正当的理由吧。”胡八舔了舔嘴唇，“还有就是，哪怕不是绝对正当的理由，但是如果存在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必要性，那么责任也会减小。”

秦小沐闻言沉默，过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阿八老板真的很公允。”

胡八觉得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一直以来，如果说自己在人格上有那么一点优点，那就是做人足够公道。这时候，女孩的态度让他重拾了信心。

“那些人为什么要设计陷害你朋友呢？”

秦小沐摇头说：“说不上是陷害，那个人只是明哲保身。当时的情况是，如果他不找我的朋友顶罪，职业生涯将遭受沉重打击。”

“他要你朋友顶替很大的罪名吗？”

“也不是……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对我朋友产生严重的影响，因为我朋友曾经涉及犯罪。”

胡八禁不住要从喉咙里吐出“哦”字，他努力避免露出轻视的神情，淡淡地说：“那么，算是不知者不罪吧。”

秦小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似乎在心里思索这个回答的意味。

胡八问：“还有其他吗？”

可能是酒精涌上来的原因，秦小沐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动，把空掉的酒罐轻轻推倒，她看上去有点疲惫，也有点意兴阑珊。

“还有一些原因不明的恶作剧吧。”

“恶作剧？”

“譬如传播小道消息，或者是拍摄带有诋毁意味的视频发到网络上。”

“这……算是恶作剧？”

“怎么不算？因为实施人的初衷仅仅是恶心你一把，尽管包含恶意，但只是轻微的恶意，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

“事情的影响微不足道？”

“嗯，微不足道。”

察觉对方的语气言不由衷，胡八有点不知所措。他渐渐捉摸不清这位飘然而至的女子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为什么要问他这些问题。

这时，秦小沐猛然坐直身体，椅子发出咯吱声响。

“阿八老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胡八发愣：“呃，什么问题……”

“就是我那位朋友可以记恨他人吗？那些向他挥舞过刀剑的人，是否可以被判定为有罪？”

“这……我不清楚。”

“其实我想大体不行。”秦小沐支着腮帮，喟叹了一声，“阿八老板，你说得对，理由决定了责任。哪怕那些人拿出了刀，也只是小刀；哪怕刀不慎扎入他后背的动脉，但是初衷无非是合理的索求和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谁没有动过一两个灰暗的念头，做过一两件自私自利的事情？如果有人因此把罪责一股脑儿地加诸你的身上，你也会认为这和世间的公允相违背吧？”

“这需要区分情形……”

“所以说，小恶更可怕呢。”

“呃，什么？”

“你不觉得吗？极端的恶意好解决，把大凶大恶的变态分子抓起来就好了，但是小恶却是人性的本身，也是人世间的本身。有时候，轻微的恶意不以屠戮为目的，但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秦小沐嗓音低沉，而且有点饶舌，但是胡八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他不适地调整坐姿，嗫嚅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坚信这个世界好人比坏人多。”

秦小沐微笑说：“那是因为阿八老板是好人。”

胡八不说话，对面的女子仰脸望着漆黑的夜空，悠悠叹息：“话说回来，轻微的恶意还不是最可怕的，还有一种恶比它更可怕。”

“是……什么？”

“没什么。”秦小沐收回目光，浅浅一笑，“阿八老板是好人，你觉得好人是弱者吗？”

“什么？”

“阿八老板刚才说，你很憎恶诈骗犯，因为他们只挑选弱者下手。阿八老板会觉得自己是弱者吗？”

这个问题不偏不倚刺激到胡八内心的某个地方，他立刻挺起胸膛。

“当然不是！面对侵害我不会坐以待毙。”停了一秒钟，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偏差，他补充，“我不认为好人就是弱者。”

秦小沐点头，眼睛流露出认同的神色。然后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手也慢慢垂下，搭在杯盘狼藉的桌子上。

旅店老板前倾身子，关切地问：“你还好吧？你朋友的故事讲完了吗？”

“嗯，还有一件事想问阿八老板。”

“你说。”

“你听过Helplessly Hoping这首歌吗？”

“就是你朋友喜欢的那首？不好意思，完全没听过。”

秦小沐慵懒地点点头：“那故事讲完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胡八也喝得差不多了，但是他一直强打精神。听到客人请辞的话，他有点失意，他惦记的是那个女子的事情，结果却听了一晚上另一个男人的故事，不禁感到浪费了大好时光。他不悦地问：“为什么和我说那个人的事？”

秦小沐站起身，有点摇晃：“就是一个故事。阿八老板想听故事，我就讲了一个。”

“那你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

旅店老板仍旧坐在椅子上，望望满桌酒菜，又望向他的客人。

“在那个人的故事里，你在哪里？”

秦小沐有点惊诧，她回望对方，但过了片刻，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扩散。

“我一直都在，你没发现吗？”

她的笑容让胡八一瞬间气势全无。

4

胡八躺在床上，头晕脑涨，但睡意全无。他极少喝酒，对过量喝酒造成的身体异常无所适从。他翻来覆去，不自觉地想着睡在隔壁房间的伊人，感到浑身燥热。好几次他想爬起来，踮起脚将耳朵贴近墙壁，但随即给了自己两记耳光，打消这种粗俗的念头。在睡下之前，他也想过到对方房前敲门，说什么没想好，如果气氛不对头，大不了说一声晚安就是。但最终他没有鼓起勇气。

由于睡不着，而且脑子里都是女孩的身影，胡八想自慰。他把手伸到自己下身，却发现那里软乎乎的，欠缺精神。不但那个地方，就连手足也麻痹无力，使不上劲儿。都说酒喝多了会不行，还真是这样。胡八意兴阑珊，在心中骂自己没用。因为龇牙咧嘴的缘故，牵动了嘴角的神经，他感到左边脸颊滚烫的皮肤之下传来隐约的疼痛。胡八连忙摸自己的脸，不自觉地发抖，突然想起自己跪在别人面前的场景。

胡八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赌博的了。他生性闲散，但是接触赌博以后，却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对概率事件带来的意外情有独钟。回过头来想，他会觉得父亲逝世却反而得到母亲留下的意外之财，这种峰回路转的惊喜是一个诱因。事实上，越是与世无争的人，内心越是埋藏着燥热、不甘寂寞的种子。毕竟，谁都不愿乏味地白来世间一回。

长期以来，胡八一个人生活，交过几个女朋友，关系都不深入，经济上并无压力。他在对确定生活的理性和对不确定惊喜的尽兴之间找到了较好的平衡点。后来，他认识了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并且和她同居了两年。在此过程中，他对自己生理的欲望和物质的需求有了全新的感受，内心的野性被唤醒，行为则渐渐放弃了自律。不久，那个女孩发现他好赌，把钥匙往床上一丢，果断走人。打那以后，失去监督的赌瘾骤然失控，他和所有的赌徒一样开始变得无可救药。有一次他在赌场和别人打架，被人用小刀在脸上刮了个血口子，从嘴角到耳根，留下一道蜈蚣般的可怖疤痕。他被公司辞退，只能到处打零工。到了最近一年，生活已经变得七零八碎，进退失据。所幸的是，母亲留给他的那笔信托基金效益一直不错，甚至可以说越来越好。他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打那笔信托基金的主意。他很清楚，那笔资产是维持他生活完整的最后保障。

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乘虚而入的诈骗团伙。对方以巧妙的手段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债台高筑。债务延期三次以后，五六个脖子戴金链的男人闯进他的住处，用包装胶带绑住他的手脚，拿一把美工刀在他脸上的疤痕处划来划去，几乎让旧伤变成新伤。他跪在那些人面前不断磕头，鼻涕和泪水流了一地。那帮人走了以后，他给信托基金的责任律师打电话，要求紧急套现自己的资产。他的责任律师名叫司徒泉，听罢委托人的情况后沉默良久，然后约胡八见面详谈。第二天，两人在咖啡厅见面，司徒律师告诉胡八，他和胡八母亲是多年的好友，可以为胡八提供一个解决困境的方案，那就是舍弃胡八当前的身份。

从司徒律师口中，胡八知道了一件让他乐得合不拢嘴的事情。当年胡八刚满周岁的时候，他的父母离异，他被判给了父亲。出于对他的爱和思念，他的母亲收养了一个小孩，但使用的仍旧是胡八的身份信息。长久以来，他的母亲辛苦工作，把积累的财产全部存到那个孩子的账户上，但真实用意是把钱留给亲生儿子胡八。胡八的父亲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本来嗤之以鼻，但是后来他破产，人也病入膏肓，所以在临终时刻接受了前妻这笔惠赠。他接受这笔惠赠，带有向前妻低头服输的意味，但将死之人也无尊严可言了。不但如此，当他知道他前妻生前买了一份人寿保险，受益人是其养子时，他还在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驱动下，暗地里采取了一些手段。本来，在他前妻的巧妙操作之下，其养子具有合法受益人身份，和她的亲生儿子享有相同的出生信息，尽管有前后两个名字，但在法律意义上两者是同一个人。胡八的父亲在此基础上，买通了儿子出生诊所的医生，伪造了一份新生儿的死亡证明，又托人在户籍管理系统上动了手脚，最终使得自己儿子和前妻养子的身份彻底一分为二。这个措施让他前妻的养子完全变成了局外人，他养母人寿保险的赔偿金也和他无关。所以，胡八除了继承他生母的遗产，还进一步得到了一笔保险赔偿金。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司徒律师告诉胡八，如果他愿意，还可以把那个养子的身份继承过来。这样一来，他可以以全新的身份开始生活，一切债务与他无关。

听罢律师的说明，胡八皱眉问：“那我名下的基金也要全部转移给别人吗？”

“不必，只要通过一系列法律手续，基金的所有权始终在你手中。你和那个人的身份有千丝万缕又模糊不清的关联。这个操作相当于重置信息，之前是把资产所有权从他的名下转移到你的名下，现在则是置换回去。”

“好是好，但是那个人能同意吗？”

“他没有议价权，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子虚乌有。这要感谢你的父亲，他制造了一份新生儿的死亡证明，也就是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存活过，他就是一个幽灵。他借用你的身份在世间游荡，现在，只是把合法身份还给你而已。”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拨乱反正？”

“嗯，可以这么说，在法律上他毫无胜算，只有俯首就范一条路可走。我想，只要支付一点调解费，他就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胡八计算着他的基金和人生价值，问道：“你觉得要花多少钱？5万元够不够？”

司徒律师沉默了片刻，回答：“我试试和他谈。”

“我身上的债务不能和他说吧，不然他肯定不会答应。”

司徒律师冷漠点头：“你放心，我会运用谈判的技巧。”

其后，司徒泉又告诉胡八，基金名下的民宿旅店正在出售，可以借这个机会一并买下来。如此，胡八可以带着新的身份远走他乡，彻底告别眼下的生活，开启新的人生。这个建议再理想不过，胡八当场同意。当所有手续办妥，胡八背着背囊，回望出租屋空荡荡的白墙时，他不禁心情绽放，就如在赌场上几乎输光一切赌本，却突然来了一记绝地反杀，赢得全场。他想，这就是人生的好运气呀！

这时候，胡八躺在床上一路回想，一开始对过往经历感到后怕，但渐渐又被幸运感和自豪感包裹。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的人生也证明了乐观的可信。等明早睡醒，再好好和那个魅力十足的女子相处吧，胡八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沉沉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旅店老板迷糊转醒，觉得姿势不对，恍惚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慌张扭头，却无法做到，抬手也无法做到。这时他感觉有人在他身后。

“有些人酒精麻痹，会连指头都动不了，你对自己的身体太不了解。”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听着又有些熟悉。巨大的恐惧“嗖”地爬满他全身。醉酒者想叫喊，却只发出“呃呃”的低语。很快，这种低语也被扼住。一条麻绳围绕着他脖子，然后椅子被抽走，他的臀部悬空，身体前倾。他踢动双脚，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制造了多大的声响，是不是足够大，他耳中的所有声音都在九霄云外。眼皮像用细线吊了重物，他用尽全力睁开，在月光中看见了名叫秦小沐的旅客的脸。

胡八突然有了气力，从咽喉里发出生锈铁片摩擦的“沙沙”声。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女子轻抚他脸上的疤痕，靠近他的耳旁，发出女声。

“比轻微的恶意更可怕的恶，叫不知晓。”

5

月亮升到夜幕正中时，秦小沐戴着棒球帽走进森林。

森林中间有一小片空地，由于月光尚未透出树梢，现在那里一片漆黑。秦小沐手中抱着数码相机，坐下来等待。那片空地是如此狭小，只容一个人席地而坐。秦小沐想，如果尹霜也来了，两个人将无法并肩而坐。如果加上张聪，三个人，则更不行。

离开一七旅馆之前，秦小沐站在房间中央，思考良久是否还有东西遗落。虽然尹霜不在，但她还得运用尹霜的思考方式。最后她得出没问题这个结论。

四年前，尹霜在他的诈骗犯同伴面前表演自残，心中就已经为今天做了准备。他将那把杀过人的剪刀拿出来，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在手心捏破血袋。血是从流动捐血车里偷出来的，所以他虽然血流满面，流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血。当警察给一七旅馆的老板验血的时候，会发现两者并无二致。尹霜逃亡以后又进行了整容手术，这使得他后来的脸也和这个人并无二致。

当然，在那个时候，尹霜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为他和秦小沐两个人。

秦小沐望了一眼坐在窗台边的旅店老板，他下巴低垂，双脚并拢，已经不再挣扎。在床头抽屉的最底下，放着一张身份证。秦小沐拿起来，再次确认姓名：张聪。

秦小沐心想，原来这个人也会怀念原有的自己，所以把旧的身份证留作纪念。这么一想，她胸间就感到一阵恶心。但这种恶心很快转变成凄凉，最后又变成嗤之以鼻。

让警方找到这个，正好。

秦小沐把那张身份证放回原处，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黄铜手柄的裁缝剪，放在证件旁边。那把裁缝剪粗大得让人生畏，锈迹斑斑，只有半边刀刃。

秦小沐合拢抽屉，思量片刻，又取走了旅店老板挂在墙上的数码相机。秦小沐想，既然答应过对方，那就信守承诺吧。下了楼，她在旅馆前台停留了片刻，把放在桌子上的旅客登记簿放进背包，又拿出另外一本登记簿放回去。两本登记簿不但在外观上一模一样，而且笔迹也并无二致，只是少了最近旅客的住店信息，包括她的名字。两本登记簿之所以会全然一致，因为它们和这座名为“一七”的旅馆一样，本来就是她的。

最后，秦小沐戴上帽子，望了一眼正前方的墙壁，上面挂满各种证件照。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她熟悉的名字：尹霜。

Y&Q连锁店和一七旅馆，秦小沐和尹霜两个人，一人经营一边。早在两人还是孩童的时代，他们就订立了各自的梦想契约。秦小沐对尹霜说：“我要做奶粉和纸尿裤的生意，将来会有越来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资自己的儿女。”尹霜问她：“那我做什么好？”秦小沐回答：“你可以到深山老林开旅店，不用和人东扯西扯，但是他们都需要你。”

秦小沐想，尹霜对杀死张聪这件事心生歉疚，但最终会释然。毕竟他在二十年前就立下誓言，将自己的人生分与秦小沐，一生为她护航。在此世间，没有任何人比秦小沐更需要他，如果让秦小沐继续前行的前提是杀死张聪，尹霜没有犹豫的理由。尹霜的归宿是为了某个人的需要灰飞烟灭，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确定无误是秦小沐。何况，杀人这件事对尹霜来说也不陌生。

秦小沐坐在草地上，等待着月光。她忽然想，如果晚上吃饭的时候，旅店老板向她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会用“张聪”这个名字，还是“尹霜”这个名字呢？张聪和尹霜，他们两个人原本生为一体，仿如同胞的兄弟，但自出生即分离。两者各自在人间行走，互用着身份，但从无交集，素不相识，直至死亡那一刻到来，才再次合二为一。

而秦小沐和尹霜，则刚好相反。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秦小沐记得第一次和尹霜相遇，是在市立图书馆。那天图书馆有一个外事活动，尹霜在角落看书，而秦小沐则肆无忌惮地吃着活动剩下的芝麻塘和杏仁酥饼，发出类似轧土机开过沥青马路时的声响。尹霜抬头望了她几次，于是秦小沐走过来，哗啦哗啦地翻了几本书，然后将某本书丢在男孩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句话。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那一年，秦小沐刚刚跟随她父亲来到南方的城市生活，12岁。尹霜13岁，和他母亲一直生活在那座城市。后来，秦小沐的父亲患上眼疾，又在上工时报废了双手。尹霜听说这件事后慌慌张张，词不达意，但秦小沐一如既往地冷静相对。

“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下去。”

在两人相识很久以后，尹霜才知道秦小沐原来能开口说话。8岁那年，秦小沐母亲被醉酒的父亲敲穿了脑袋，父亲对她说：“你敢和别人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从那以后，她决定再也不在人前说话。她的自主决定连她的父亲都被蒙在鼓里，那个凶狠冷酷的男人只以为女儿因为过度惊恐而导致了失语症。

“你是因为害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秦小沐翘起帽檐。她总是戴着洗得发白的棒球帽，遮挡自己漂亮的头发和容颜，当然还有黝黑的脸颊。

“怎么可能？我早就厌烦了和各种各样个性无聊的人说话，刚好借此机会再也不说。”

“那……为什么要和我说话？”

“我只和我需要的人说话。”

13岁的尹霜心中激荡，但随即自怨自艾：“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说起来，我真的需要你帮我一件事，这件事只有你做得到。”

“是什么事？”

“装扮成我的样子。”

“呃？”

“我受够了为那个人脱裤子。有时我真怀疑他在假装，他依旧能够有力地挥动拳头，却说自己没有力气脱下裤子。”

“你是说，让我到你家里……”

“嗯，我心情不好，或者想跑到远处的时候，请你帮我照顾一下那个人。最好带他去医院也能代劳。”

“这，不会被发现吗……”

“我想，没问题，他是个瞎子，我是个哑巴。”

“可是，如果去医院，还会碰见其他人。”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学习我的行为举止。”女孩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在男孩头上，左右端详，“把你的假发戴上，再往脸上抹点青青蓝蓝的颜料就好了。”

“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能发现不就好了？”

男孩愕然，女孩懒懒地耸肩。

“难道你不想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我们到底多像幽灵吗？”

后来，尹霜开始住校，他有时以回家之名向学校请假，有时则偷偷溜出来。秦小沐游荡在外的时候，他接替她的岗位，甚至彻夜在她家中，也从不曾被识破。秦小沐有时会幸灾乐祸地笑：“干脆我们互换身份好了，反正你的母亲同样不知晓。我要是彻夜不归，我爸会杀了我，但是在你家就无所谓。我挺想当你的。”

“她没有不闻不问，只是因为我住校了。”尹霜反驳说。

“你可以装成我的样子站在她面前，看看她能不能认出你来。”

“当然能认出来！”

“那可不一定，上次你被我爸揍得鼻青脸肿，那个人不是也没发现吗？”

男孩缄默不语，愤懑地往湖中心投石，但女孩并没有轻易放过他。

“对了，我要提醒你个事。你给我爸脱裤子的时候，不要做奇怪的事情。”女孩指着男孩的鼻尖，“我怕你养成习惯了。”

尹霜脸色涨红，羞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小沐冷冷地说：“哭什么？如果对人生不满意，就自己设法改变。譬如我觉得生活太苦，就拼命吃糖……”

说到后面，两个孩子在安静无人的湖边互相指责是对方先哭，然后紧紧拥抱。

秦小沐回想往事，目光环顾四面漆黑的森林。她侧耳倾听，远处传来隐约的水波拍岸声，附近应该有湖。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想，真像。

一直以来，尹霜深知秦小沐对这个世界怀有恨意，甚至对他也不例外。因为他的处境看上去比她稍好一些。但是，相比这种恨意，尹霜更深知秦小沐对他的依靠，并且和他一样，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自始至终，他们真切地彼此需要，坚信只要两个人在一起，相互扶持，人生就能继续前行。

“喂，如果我有一天死了，你怎么办？”

“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永远不会分开。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一直陪着你。”

“我是说假如，人总会遇到意外呀。”

“我……不知道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活下去，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明白了吗？”

“嗯……”

“拉钩！”

文胸有点不舒适，可能是因为走山路出汗的缘故。

秦小沐的手绕到背后整理背带，脑海里不期然浮现一个女生的面容。那个女生叫程欣，是她上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秦小沐入学没多久，那个女生就从宿舍天台偷走了她的文胸，然后将垫厚的部分拆下来，在其他女生之间传播。程欣告诉她的朋友们，秦小沐的内心和她的胸脯一样虚假，并且试图通过跟踪和偷拍找到更多的证据。

秦小沐每次在白天逃学都很谨慎，编好恰当的理由，从学校的后门溜走。她通常能找到办法让跟踪她的人跟丢，只有一次没有成功。

那天，程欣跟踪秦小沐离开学校。一开始秦小沐以为已经把跟踪者撇开了，但当她走进尹霜就读的技术学校时，才发现程欣仍旧衔着她的尾巴。秦小沐无计可施，在学校转了几个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当钻进男生宿舍楼，结果和尹霜的室友碰在一起。

那个室友叫徐力，是个一走路就汗流浃背的胖子，喜欢到卡拉OK厅往死里捏陪唱小妹的乳头。后来，尹霜被他拉入了诈骗团伙。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还算讲义气。他自始至终信守承诺，没有向第三个人说起碰见秦小沐的事。而且，尹霜时常旷课和夜不归宿，他也帮忙打过不少的掩护。再后来，尹霜脱离诈骗团伙，极力采取自毁的手段，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让徐力闭嘴。所幸，徐力不是一个脑袋灵活的人。他并不真正明白那件事对尹霜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这个秘密才得以保守……

一路走来，秦小沐和尹霜如履薄冰。为了生存，他们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又仍旧在心底渴求他人的需要，这种矛盾使他们屡犯险境。无论是尹霜还是秦小沐，对人性的温存始终抱有奢望，他们总是高估善意，低估恶意。每次时过境迁，他们都加倍警惕，但又轻易地重坠幻觉。这种孩童般的笨拙和天真，和他们矛盾的本体始终缠绕，从一而终。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做这种事？！”

“我……以为那个阿姨在帮我，她说门能锁上……”

秦小沐伸手压住帽檐，抬头仰望。剑尖般的树梢把夜空围成一顶漆黑的皇冠，戴在名为人间的头顶。她又想到了律师司徒泉。

那个人和她相识多年，也许互相认可，但绝非朋友。司徒泉唯利是图，缺乏道德底限，唯独能恪守作为律师的职业准则。他在秦小沐遇见的所有人中，最纯粹、最狡诈，却又最公允。秦小沐由此又想到了张聪。

当司徒泉向张聪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如果他能够更善意一些，行为更符合他所自认为的公允一些，应当对交换身份的提议断然拒绝。这样一来，尹霜只能另谋他法，他也不至于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了。

想到这里，秦小沐自嘲地笑。她都在想些什么？

张聪是否犯有死罪？当然没有。

那些带着轻微的恶意的人，哪一个犯有死罪，哪一个犯有重罪？都没有。

何况，张聪什么都不知道，自当不知者不罪。

所以，声称给过别人机会，或者扣上惩罚之名，夺取生命的罪责就会小一些吗？实在过于自欺欺人——这和死者所说“存在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必要性，责任就会减小”的观点并无二致。

事实上，何必苦苦给自己找借口呢？直截了当承认为了生存即可。

当初，她那个残疾的父亲视力渐渐恢复，她不是采取了相同的选择吗？

“这是生存的手段，对你这种一无是处的人来说。”

尹霜的养母尹湘萍让他为客人提供按摩服务的时候，时常会说这句话。这句话是倒装句，无论是把“生存”放在前面，还是把“一无是处”放在后面，都是为了加以强调。

尹湘萍给他的养子买了几顶假发，头发有长有短。最短那顶刚好及肩，尹霜戴上秦小沐的棒球帽时，会选择戴那顶假发。因为头发从帽子后露出来，披在肩上像可爱的松鼠尾巴。

养母还给他买了几条裙子，以及文胸和海绵垫。尹湘萍每次让尹霜把衣服穿好，把下身严严实实地藏好以后，都要啧啧皱眉。

“真是麻烦，早知道，还不如抱一个不带把的来养。”

当然，尹霜知道母亲的话言不由衷。

尹湘萍必须领养一个男孩，因为她的亲生骨肉是个男孩。当初儿子出生的时候，尹湘萍到处炫耀；没多久她老公和她离婚，儿子被判给对方，她则一句不提。这件事让她一生受辱。尹湘萍从医疗站的后门捡了一个样子差不多的男婴，之后逢人就说这是她的宝贝儿子，直到她身边的朋友耐性耗尽。有人怪声怪气地问她：“萍姐，上次见你儿子都会走了，怎么现在又缩回去变成蜡烛包？”当这样的话越来越多，尹湘萍就离开了原本居住的城市，回到已离开十多年的南方的家乡。在这个早已无人认识的城市，她继续告诉别人，她有一个宝贝儿子。

但是，她从来不吝和她的养子强调“你不是我的儿子”。

“你别搞错了，你只是一个替代品，我随时可以不要你。”说完以后再补充，“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马上不要你！”

尹湘萍一直做廉价的皮肉生意，到了尹霜12岁那年，她让养子穿上女装接她的班。

“脱裤子你做不到，但是用手提供服务总会吧？那些老男人要摸胸你就让他摸，没发育的小女孩手感差不多——但是别让他们摸你下面。你说这是店里的规矩，他们硬来你就叫。”

坐在湖边的时候，尹霜问秦小沐：“你说将来会有越来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资自己的儿女，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现在的父母也一样。”秦小沐回答，“只不过这种好事和我们没关系罢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你妈也一样呀，你又不是她的儿子。”

“那那句话呢？”

“哪句话？”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你脑壳坏掉了吧！”女孩哈哈笑起来，“那是我从书里随便翻出来的。我翻了半天，就找到一句带‘甜’字的话，懒得再找其他了。”

“所以，你并不相信？”

“相信什么？你老是盯着我看，所以我告诉你我喜欢吃甜食，仅此而已。”

“就是……不相信爱。”

“我喜欢甜的味道，但和爱无关。”说着，秦小沐冷冰冰地望着男孩，“何况，我根本没有爱可以拒绝。”

听到这句话，男孩不禁深深地低下头去。

秦小沐低头看了一下电子手表，已经两点钟。

她再次观察月光的方向，寻思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她打开数码相机，把相机的时间调慢两个小时。距离张聪死亡的时间已过去一个小时，算上来回路程的时间，两个小时差不多。

把相机的时间调慢两个小时，可以确保死人不会在死了以后按快门。

秦小沐心想，她和尹霜的生活，总是需要计算时间，分秒必争。她又想起自己曾经有一只男款的老旧石英表，除了时针、分针、秒针，还能显示日期。

那只手表最早属于尹霜的父亲，不，准确来说是他养母的丈夫。尹湘萍离婚以后，发现她老公落下这只表，就将它戴在养子腕上。她对别人说，这是孩子他爸赠送的礼物，虽然与她离了婚，但是她大度地留下了这件他给儿子的礼物。

后来，秦小沐把这只手表送给了一个师兄。那个师兄答应为她画一座蓝色的森林。她不知道那个师兄有没有保留这只表。也无所谓，那只表本来就与他无关，爱本来就和他无关。

就像一切崩坏都总有前兆但又突如其来一样，尹霜和秦小沐苦涩但安静的人生，骤然终止得让人费解。之后，他们只能踏上更艰难、更破碎的道路。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做这种事？！”

1995年4月底的一天夜里，秦小沐在湖边打了尹霜一个耳光。

那天下午，尹霜代替秦小沐带她父亲到医院复查，两人原本相约在傍晚相见，但男孩迟到了两个小时。秦小沐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荧光笔，要往尹霜脸上涂抹。那天她去了图书馆，而且心情不错。

“这是迟到的惩罚，而且，你脸上的颜料都掉光了。”

男孩拧过头，躲开了女孩的画笔。他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而且是大错。女孩见状，眉毛并拢。

“怎么了？”

“我做错事了……”

“一看就知道。”

“我做了你禁止的事情，因为你爸死死抓住我的手……我没有办法……”

女孩甩完耳光，又用拳头挥击。男孩拼命道歉，慌张得像一只被主人驱赶出门的小狗。

“我搞砸了一切，我害了你的名声……”

秦小沐停住手，眼睛里尽是绝望：“是不是很多人看见了？”

“就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那个阿姨答应我，不会说出去……”

“叫你们去房间休息的阿姨？你为什么要听她的，为什么要带我爸到那里去？”

“我……以为那个阿姨在帮我，她说门能锁上……”

“那怎么会有人闯进来呢？！你太信任别人了！”

尹霜张嘴，但语音凝固在空气中。秦小沐又开口。

“我爸躺在沙发上，是不是一副舒服享受的样子？”

“什么？”

“你告诉我，”女孩直勾勾望住男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抓住我的手……”

“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很可怜……”

女孩颓然摇头，苦涩地笑：“完了，全完了。”

“对不起，我害了你……”

“我说的是你，你全完了！那个女人把你毁掉了，你这个笨蛋！”

面对女孩的怒火，尹霜无言以对。他站在原地，嘴唇红润，脸色青白，像女孩子一般美丽和怯弱。

女孩长长叹息：“你在这里等着，哪儿都别去！”

“你……去哪里？”

“到你家的店，我拿一些东西给你看。”

“我家？你怎么去我家？”

“我有钥匙，我每天都去。”

“你在说什么？”

“你最近为什么不用做按摩了？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同意你住在学校？”

“因为我妈说招了一个学徒工，很能干——”

尹霜心脏猛跳，像被冰凉的湖水从头倒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你吗？”

“如果你不替代我，我哪里有时间替代你！”女孩狠狠跺脚，但语气饱含深情，“我以为还来得及。”

无论过去多少年，尹霜想起秦小沐的话都会悲从中来，一遍又一遍体会着她那个时候的心灰意冷。

“傻瓜，我让你代替我，是因为我需要时间代替你呀！”

男孩和女孩彼此需要，但用尽全力伸手，试图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的是秦小沐。在那个时候，尹霜只会把脸埋起来，早早承认自己的无可救药，然后开始歇斯底里。

“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月光终于漫过枝头，像聚光灯照亮一隅，慢慢移动，草地发出惨白的颜色。那一片发光的区域更加狭窄，原本秦小沐独自席地而坐，现在则只容一个人站立。

她默然起立，在心里告诉自己，原来如此。

从很早以前开始，秦小沐和尹霜就无法并肩而坐。而现在，连并肩而行也做不到了。

在那个亮如白昼的夜里，男孩站在湖边焦急等待。一个小时以后，女孩从他的家中返回——但结局在那之前就已注定。

“你看看这些银行汇票，你妈把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转移给了那个人。”

“我知道这些，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不，你不知道！你知道她会做衣服吗？就是用这把剪刀。”

女孩手中的剪刀只有半把，上面带血。

“这是什么……你说你推开我家的门，但我妈刚好在……”

女孩咬咬牙。

“你妈说‘你来得正好，把剪刀打磨一下’。她拆开刀刃，把其中一半递给我。我问她干吗把旧剪刀拿出来。她笑眯眯地说：‘我给我儿子做衣服，小时候我经常给他做。很快，他就要搬过来……’”

因为男孩默不作声，女孩只得提高音量。

“你知道这件事吗？你妈的亲生儿子，那个叫张聪的人，要搬回来了——今后他和我们住在同一座城市。而你妈，正在忙着为他亲手做衣服……”

“我说了我早就知道！不用你多管闲事！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你听我说，她不是你的母亲，她是一个和你毫无关系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这把剪刀怎么了？！”

“她说话时背对我……我……我将剪刀扎了进去……”

尹霜沿着湖边要往回跑的时候，秦小沐拼尽全力抱住他。

“求你别去，那个人已经没救了……我们一起走好吗，我需要你……”

尹霜在凌晨时分回了家。

他放了一把火，并且故意制造争吵的声响——试图掩盖秦小沐之前来过的全部痕迹。离家之前，他发现口袋里揣着一团纸。掏出来看，里面有精液。原来在医院的时候，他把那团纸塞进口袋了，之后就一直忘记了其所在。

男孩摊开自己的手，心生恐惧。这就是将他们推下悬崖边缘的手吗？他如遭火烫，用力将那团纸丢进火场，却不曾想，那团盈满邪恶的纸，就连烈火也烧不尽。

站在门口回望的时候，男孩看见自己的养母在火光中动弹了一下。只是幻觉，尹霜如此告诉自己，然后不再回头。

他从胡同尽头的铁门钻出去，跑回秦小沐家里。秦小沐的父亲秦万金听到声响，走进女儿的房间大骂出口：“是不是不想回来了？”他的女儿自然哑口缄默。后来，秦万金受到警方的侦讯，女儿力证父亲一整夜都在家里，没有外出，那个男人混浊的瞳孔望向女儿的目光，不免日益奇怪起来。再后来，当那种混浊渐渐消失时，男孩只好做出选择。

消除秦小沐和这个案件的关联，直至一丝一毫都不存在。要保护她的名声，不能让她成为杀人犯——男孩一心这么想，从而掩盖自己的挣扎求存。

回到家的时候，他在养母的房间里找到了另外半把剪刀。他把那半把剪刀悄悄带走。原本，他只是考虑不能让警方找到凶器。但后来，基于某种说不清的心绪，他始终将那半把剪刀带在身边，不曾丢弃。那把剪刀的两半刀刃合在一起时，是个整圆。在这以后的二十年里，它的其中一半，沉入湖底长伴着秦小沐；另一半，则伴随尹霜在人世间漂泊。

恰如在那个夜里，他们的一分为二。

小时候，尹霜和秦小沐时常相聚的地方，是城市边缘的一小片森林里。

城市化的进程让那里日益缩小，绿色的围墙越来越薄，最终消失。森林中央有个人工湖，是20世纪50年代为了调节洪涝深挖而成的。早在二十年前，尹霜和秦小沐并肩坐在湖边聊天，就能听见绿色围墙之外起重机的声响。大概在进入新千年以后的两三年，政府拆尽围墙，启动了填湖工程。不久，人们在干涸的湖底找到了若干骸骨。经过检验，骸骨属于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女，头骨后部有变形的痕迹，可能是骤然撞击湖边的礁石所造成的。根据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推断，少女死去的时候大约13岁。

除此以外，自始至终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来自何方。

白色的亮光从头笼罩。秦小沐站在白夜中，望了一眼脚下的影子，不禁自嘲发笑。

她呀，总是躲在阴暗之中，不是因为她不喜欢亮光的照耀，而是因为有亮光的地方就有影子，而她害怕看见自己的影子。

男孩老是自怨自艾，说自己是一个影子、一个幽灵。其实，明明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幽灵。

长久以来，她和男孩互为身影，两个人牵手同行，没想到却走得更加艰难。有时在深夜，男孩独自一人，蹲在房间的角落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女孩会用虚无的手臂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低语。

“别哭，加油活下去。”

“但是你已经死了，是我杀死了你！”

“所以，你才要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你答应过我，也亏欠我。”

“但是这样会孤独呀，孤独怎么办呢？”

“你不是有两只手吗，孤独的时候就自己牵住自己吧。”

秦小沐站在空地上，轻巧地转动脚尖，环顾光芒所及的四周。草丛、树干，渐渐升起蓝莹莹的亮光。因为看到期待的景象，秦小沐嘴角泛起释然的笑容。

长久以来，相比于两人并肩而坐，一同望着平静无波的湖水，尹霜心中更惦记那片森林。女孩死命抱住他的时候，他为了把对方推开，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那股巨大的力气甚至让他自己向前扑倒。当他重新抬头时，一片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女孩静静躺卧的地方。他看见礁石和草地之间有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光芒。过了很长时间，男孩才明白女孩口袋里的荧光笔已经被碾碎，颜料和血迹混合，从而产生了神奇的色彩。

尽管死去的女孩和残缺的剪刀，都早已深深沉入安静的湖底，但是关于蓝色森林的幻境，却一直不曾从男孩的梦中抹去。

秦小沐挥动衣袖，空气中荡开蓝色的细沙一般的雾。

那是一种名叫霍氏粉褶菌的蘑菇，通体靛蓝，孢子能发出粉蓝色的荧光。几年前，秦小沐在杂志上看到这种蘑菇的介绍，所以在这种蘑菇的产地附近开了一家民宿。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的原因，文胸的位置再次传来不适感。

这也难怪，手术才做了不久，尚未完全恢复。这样的手术还要做好几次，直至名叫尹霜的人灰飞烟灭。

因为尹霜一直惦记着蓝色森林，所以秦小沐选择在此地和他告别。

秦小沐又抹了抹脸，脸上的妆容化开了。她想，如果面前有那池平静如镜的湖水，她应该能再次看见尹霜，以及张聪的脸吧。

对了，希望看见蓝色森林的还有张聪。

秦小沐将数码相机举起，眼睛抵住取景框。然而，在镜头里只能看到几株羸弱的、孤零零的小蘑菇，没有森林。

秦小沐放下相机，从口袋里掏出MP3播放器，将软乎乎的胶圈塞进耳朵。Crosby，Stills & Nash的三个成员用沙哑的嗓音合唱着名为Helplessly Hoping的老歌，悲伤的旋律袅袅上升，在月夜里转动。

…………

They are one person（他们本为一体）

They are two alone（他们是两份孤独）

They are three together（他们三人相互依偎）

They are for each other（他们只为彼此而存在）

…………

秦小沐将旅店老板的数码相机随地抛下。也许警察会在这里找到这台相机，从而体会死者临死前想再看一眼心中景象的情感。

“对不起，”秦小沐在心里对死者说，“你无缘看见了。”

“无论那些美丽如梦的蘑菇开得多么茂密，也只有这么一小撮，在哪里都一样。无论我找寻了多少地方，都找不到更宽阔的道路，能够容纳我们三个人并肩而行。

“这是一个人的森林。”

女孩迈开脚步，走出那片白茫茫的圆圈，她脚下的影子消失了。

尾 声

林子皓抱着双臂，在一大堆机器人包装盒前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卢春霞看了直想笑，她知道孙子不会这么快地选好礼物，于是迈开腿，在商店里随意逛。

搬到新区以后，卢春霞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城区。过些日子，她准备跟随儿子移民到国外，办理手续时才发现自己的户籍一直在老城区，没有迁走，所以今天过来交一些资料。难得回国一趟的孙子嚷着跟她一起出门，她就带着来了。办完事，她一路给林子皓介绍老城区，她原来住在哪里，她在哪里认识林子皓的爷爷，后来林子皓的父母亲又在哪里买了婚房。7岁的孙子最初兴趣盎然，但不久就开始嘀咕为什么一路上都没看见麦当劳。其实卢春霞也渐渐有点介绍不下去。虽然孙子抱怨街道不太干净，但是卢春霞觉得此地的景观已经发生了足够大的改变，笔直的马路和林立的小区洋房，让她分不清这个城市原来的方位。好几次她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打算说出某个过往的故事，但话到嘴边就觉得不对，因为那里没有留下和那些故事相关的一丁点痕迹，她的故事变成了毫无证据的镜花水月。

经过一片居民区时，卢春霞依稀记得这里曾经是一个城中村，林子皓则因为看见一家琳琅满目的玩具商店而叫起来。

“奶奶送我一个礼物吧！”

“今天又不过节，为什么要礼物？”

“怎么不是过节，今天是奶奶的怀旧日呀。”

听到这句智语，卢春霞不禁放开孙子的手，让他钻进了商店里。

卢春霞在商店里走走看看，发现这不是一家纯粹的玩具店，各种日用品和书报杂志也有售。说大了，这里算是一个小超市，说小了则是一个规模可观的杂货店。商店布置得很有特色，除了出售商品，墙上还贴了很多简报和照片。一些带锁的玻璃陈列架里，放着样式古旧的物品，如万花筒、卡带式随身听、BP机、平底凉鞋、带红色按钮的手电筒，都带着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印记，看上去只是展出，并不出售。

卢春霞有时驻足看，有时又抬头望，心想这家商店的老板一定有一颗怀旧的心，要么上了年纪，要么就是个文艺后生。忽然，她停下脚步，目光钉在墙上的一张海报上。

那是一张电影海报，背景是一片广袤的蓝色森林，但是看不到人物角色，名字写着《月亮之森》。卢春霞没听过这部电影的名字，因为看海报像一部动画片，她的注意力也并非聚焦在这张海报上，而是在海报右下角贴着的一张灰黄照片上。那张照片看上去来自某个中学生的入学纪念册，是一个女学生的单人照，因为扩印放大的原因，显得十分模糊。而且，那个女学生戴着一顶帽子，更是遮挡了一部分面容。

但是，这张照片还是一瞬间捕捉了卢春霞的目光。因为那个女学生留着齐肩发，卢春霞曾经见过，而且一直记得。

卢春霞凑近那张照片，端详良久，直到有人从她身后走近。

“你认识她？”

卢春霞转身，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胸前吊着老花眼镜，弓着背和她打招呼。

“您好，你是老板？”

“前前老板。”老人开心地笑，他看上去是那种热衷和别人说话的人，“现在连我孙子都要接手经营了。我姓李。”

卢春霞点头致意，姓李的老板瞟了她一眼，又问了一次：“你认识照片里的女孩？”

卢春霞略微犹豫，回答：“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但不知道是不是她。”

“她是西城中学的学生。”

“我不知道她在哪个中学上学。”

“她以前就住在这儿附近，不过我居然没什么印象。”

“是吧……”

卢春霞低下头，因为觉得老板话里有话，她又转向对方。

“李老板是一直住在这儿附近吗？”

“一辈子都在。”李老板咧开嘴，开心地打开话匣子，“照理来说，这儿附近住的人我都认识。但是这个女孩子我怎么都想不起来，直到她搬走以后，我才时不时听到有人说起她。”

老板说着，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公寓式酒店：“十年前那里还是一条胡同，后来全拆了。那个女孩原来就住在那里。”

老板顿了顿，又侧起脑袋，似乎在老旧的记忆里翻找东西。

“只不过，我总觉得见过相似的样子。”

“相似的样子？”

“嗯，不过那是个男孩子，二十多年前也住在这儿附近，在另一边。”老板向商店内里指了指，“这家商店，原来的门口朝那边。后来因为这边的街道发展得更兴旺，十几年前改了，变成向着这头。”

“有一个男孩子和她长得很像？”

“嗯，真的很像。对那个男孩子我是有印象的，加上他家又出过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

“是啊！”可能是为了避免唾沫星飞溅，老板舔了舔嘴唇，“你可能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这边的小巷里出过凶杀案，房子也起火了。那个男孩的妈妈就是那宗案件的死者，而我是案件的目击证人。”

一些记忆的片段钻进卢春霞的脑海里，她似乎听说过这起案件，但是印象很浅，唯独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残留心底。卢春霞努力将之驱散。

“那个……你说的男孩，会是女孩的亲戚吗？”

“你是指兄妹？我看不像。他们就住在相距两百米的地方哦，哪里有兄妹住对门却不相见的？”

“呃，这也是……”

“不过真的像。单看照片可能看不出来，但是好多年前那个女孩回来过一趟，我看见真人以后就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那个小男孩假扮的，但当然不是啦。”

老板打着哈哈，卢春霞则愕然抬头。

“她……那个女孩回来过？”

“嗯，我想想，大约是十年前吧。其实回来过不止一次，我还帮他们当过邮差呢。”

“他们？邮差？”

李老板轻轻咳嗽，露出卖关子的狭笑：“你猜我为什么会把这个小姑娘的照片贴在墙上？”

“我刚想问……”

“那是寻人启事呀！”

“呃，有人来找她？”

“一个男孩子，很英俊。”老板用力眨着眼睛，然后用手指指向墙上的海报，“而且是个电影导演！”

“电影导演？”

“厉害吧！好像叫白什么，很有名。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儿子把他认出来了。所以我找了一张他的电影海报，把女孩子的照片和海报贴在一起。”

老板有些得意扬扬，卢春霞望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过来。原来并不是女孩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如果不是事情和一个名人有关，这张照片不会贴在墙上，一直贴到今天。

“那个导演是她的朋友吗？”

李老板笑眯眯地说：“我认为不是一般的朋友，那个导演的眼睛里有热切的感情。他来过几次，到处向别人打听女孩的行踪，后来把女孩的照片留给我，拜托我听到女孩的消息就告诉他。”

李老板停了一下，突然又说：“其实，我想那个女孩可能留下了一些线索，所以对方才会找上门。因为那个导演前脚离开，她第二天也来了，反过来问我对方说了什么。后来，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几次。”

“她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问她是不是照片上的女孩，她也不回答，但是叮嘱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导演。要我说，那个女孩一直都在离那个导演不远的地方，但是没有下定决心和他相见。”

“你照办了吗？”

“照办什么？”

“没有告诉那个导演女孩回来过的事。”

“嗯，没说……”白发老人挠了挠太阳穴，露出一丝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滑头，“坦白说吧，当时我不知道他是知名人士，也没放在心上。”

“后来呢？”

“后来每过小半年，那个导演就会来一次，一共来了三四次吧。那个女孩每次都会在第二天出现，但仍旧让我不要把她来过的事情告诉对方。再后来时间间隔变长了，最后一次隔了两三年。那个女孩依然准时出现在我店里，但那次离开的时候，没有再向我提出不要打电话的要求。”

“你给那个导演打电话了吗？”

“打了。经过那几年时间，我对他们的故事相当好奇。打完电话过了一周，那个导演赶了过来，来到以后不停地说，他正在国外拍电影，所以来晚了。就是这时候，我儿子把他认了出来，兴奋地喊他签名、合影。听我儿子说，那几年那个导演像直升机一般冒出头来，拿了很多大奖，反正我是不大认识。”

“你刚才说，那是他最后一次来？”

“嗯，最后一次来。他留下了一件东西，之后没有再来。”

老板说着转身，快步向前走，挂在胸前的老花眼镜一摇一晃，似乎因为心情愉快，连老骨头都变得轻盈起来。

“就是这个。”

他指着一个玻璃陈列柜，卢春霞想半蹲下身子看，但老板已经把柜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递给她。

是一只破旧的石英手表，看上去被狠狠摔过，表面的玻璃布满裂痕，表带也皱成一团。表盘上除了时针、分针和秒针，还有日期格，但早已全部停止转动。

卢春霞端详着这只旧表，问道：“那个导演把这只表留下了？”

“嗯，他从自己手腕上摘下来的。虽然他没明说，但我想这是让我转交给那个女孩的意思。”

“那……算是一种信物？”

“不像。”老板一本正经地转动脖子，“我觉得更像到此为止的意味。”

“到此为止……”

“因为他后来再也没来过嘛。”

“那个女孩呢，她没有来拿这只表吗？”

“没有，女的也没有来，所以表一直由我保管。”

不知为何，卢春霞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有点苦涩，又有点惶然。她像看待一件珍宝般，缓缓抚摩那只已经坏掉的手表，忽然觉得边缘有点硌手。她把手表反转过来，发现手表背面的外廓，似乎用小刀一类的工具刻了什么，再仔细看，是几个很小的歪歪斜斜的字。

“好像有字。”她说。

“啊，是吗？”老板接过表，戴上老花眼镜，朝着亮光的方向看，“是哦，原来都没注意到，写了什么呢……”他大概考虑到自己眼神不好，把分辨字迹的任务交还给比他年轻的人。卢春霞仔细看着，一个个字念出。

“我叫尹霜……”

老板问：“尹霜是谁？”

“不是那位导演的名字吗？”

“不是不是，都说了那个导演姓白。”

“那……会不会是那个女孩的名字？”

“哈，当然不是啦。你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卢春霞心里颤抖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一直惦记着那个女孩，原来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晓，也从未想过要去获知。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叫……”老板理所当然地开口，但是口中没有发出语音。他愣了一下，苦笑摇头，“我也忘了，好像是姓秦。咳，多少年了……”

“也没听过尹霜这个名字？”

“好像有些印象，”老板侧着花白的脑袋，“想不起来了。”他若无其事地选择了放弃回忆。

“算了，搞不清这都谁是谁。”

老板从卢春霞手中取回那只石英表，对着表面哈了一口气，用纸巾拭擦，然后重新放进用来展示怀旧物品的陈列柜。

卢春霞看着那只安静躺在玻璃后面的手表，心里怅然若失。

“李老板……”

“嗯？”

“他们后来再没有来过，你说，他们会不会是已经相见了？”

“这个呀，我觉得不是这样。那个导演一定是打退堂鼓了。”

“退堂鼓？”

“你想啊，那个导演专门从国外飞回来找人，但是还没说上两句，突然就把这只手表搁下，匆匆离开。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原因吗？”

“大概吧，他是听了一个人的话以后做的决定。”

“什么人？”

老头子本来已经有点疲乏，但这时脸上再次呈现狡猾而好事的神情。

“一个女的，远近出了名的大嘴巴。那天导演和我们拍合照的时候，她刚好也在买东西。其实呀，那个女孩子搬走以后，这儿附近一直有人说起她。我不知道那个导演之前有没有听过什么，估计听到的也是捕风捉影的话。但是，那个女的不一样，她不但大嘴巴，而且本身就是目击证人。”

卢春霞感觉有点恍惚，她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

“说起那个女孩什么事……”

“不是什么好事。”李老板重重叹气，连腮帮子都耷拉下来，“总之，那个女孩和她爸有些不好的传闻，说出来对一个女孩子真不好。后来，她爸还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自杀了。之后，她就搬走了。”

“你……说的目击证人是谁……”

“就是一个家庭主妇，叫刘穗玲。”老板准确说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好多年前，她在人民医院当过护工什么的。我说的那件事就发生在人民医院里，刘穗玲亲眼所见。可想而知她会说得如何绘声绘色。”

“刘……她当场就说出来了吗？”

“这倒没有，刘穗玲买完东西就走了。但是，我儿子告诉那个白导演，如果要打听那个秦姓女孩的事情，可以去问刘穗玲。所以他追了出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说了，这些事说出来对那个女孩子不好吗？”

老板愕然地望向卢春霞，眼睛一翻，脸上挂上了不悦。

“不是我说的呀，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别人的长长短短。你看，那个白导演来了这么多回，我没有一次和他说这些。但是，我儿子很崇拜他，他希望在偶像面前表现一下，这不算什么过错吧？”

卢春霞喃喃重复：“这不算什么过错……”

“我也不知道刘穗玲说了什么。反正那个导演过了一会儿回来，站了片刻，就把戴在手上的表摘了下来。我是这么想的，他是成功人士，一定很爱惜名声……”

老板兀自说话，但很快不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他面前的中年女人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李老板心里生出不舒服的感觉，好像是歉意，又好像是怯意。

“都是陈年往事啰。”

老人家打了个哈欠，腰背又弓起来，他把客人留在原地，慢慢踱步走开。

林子皓抱着一只有他半身高的怪兽模型，和商店老板相错跑过，一头撞进卢春霞怀里。

“奶奶，我选好啦！”

他的奶奶毫无声息。

“咦，奶奶，你怎么了？我把你撞疼了？”

林子皓抬起头，看见卢春霞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