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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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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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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奥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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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dous Leonard Huxley

1932

美丽新世界

【英】 阿道司·赫胥黎◎著

宋龙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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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美丽新世界 / （英）赫胥黎（Huxley,A.）著；宋龙艺译. -- 北京：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3.11 (2014.2重印)

ISBN 978-7-5640-7802-7

Ⅰ. ①美…　Ⅱ. ①赫…　②宋…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0247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68948351（其他图书服务热线）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字　　数／158千字

版　　次／2013年11月第1版

责任编辑／魏 诺

文案编辑／朱 喜

责任校对／陈 玉

责任印制／边心超

人类有多么美！

啊！美丽的新世界，

有这样的人在里头！

—— 莎士比亚《暴风雨》

第一章

一栋低矮的灰色建筑，只有三十四层，大门上写着：“中央伦敦孵化及控制中心”，盾牌图案上刻着世界国的格言：“社会，身份，稳定。”

底层的大厅面向北。尽管窗外的夏天热得咝咝作响，房间里也被烤得热气蒸腾，却有一束纤细冷峻的光照进窗户，在急切地寻觅着某些穿制服的令人生畏的研究人员的苍白身影，不过，它找到的只有实验室里的玻璃、镍和闪着凄冷光芒的瓷器。清冷反射着清冷。工人们的制服是白色的，他们的手上也戴着死尸一样惨白的橡胶手套。光线冻僵了，死了，幽灵一样。只有从显微镜黄色的目镜里才能看到某种丰富的、鲜活的物质。它们像黄油一样稠密，躺在工作台的一长排光亮的试管里。

“这间，”主管推开门说，“就是孕育室。”

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进门时，室内鸦雀无声，三百位孕育员都俯身在他们的仪器上忙碌着。有的心不在焉，有的全神贯注，或默默地嘟囔着什么，或吹着口哨。一群新来的学生紧张而羞涩地跟在主管后面走了进来，一个个红扑扑的脸蛋儿，年轻稚嫩。他们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笔记本，那位“大人物”每说一句话，他们就拼命地记下——直接从这位“大人物”嘴里受教可是难得的荣耀。中央伦敦孵化及控制中心的主管总是非常重视亲自带领他的新学生参观各个不同的部门这件事。

“这次只是想让你们有一个整体的概念。”他对他们解释说。他们要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当然就必须要有某种全局意识。然而，他们要是想成为这个社会里快乐本分的一员，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尽人皆知，细节造就美德和幸福，知晓全局则是造成恶德败行必需的智力条件。社会的脊梁不是哲学家，而是细木工和集邮者。

“明天，”他接着说，对他们慈爱又威严地微微笑着，“你们就要开始严肃的工作了。你们就没有时间了解全局了。同时……”

同时，这又是一种荣耀。从大人物的嘴里直接落实到笔记上，孩子们发狂似的记着笔记。

又高又瘦的主管，身子笔直地向屋子里走去。他的下巴长长的，门牙异常地大，不说话的时候刚刚能被两片弯弯的、丰满的嘴唇包住。他是老，是年轻？有30岁，50岁，还是55岁？这真的很难说。不过这算不上是一个问题；在这个安定的年代，福帝纪元632年，没有人会想到去问这种问题。

“我从头说起。”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说。学生们更加热切地在笔记里记下了他的意思：从头说起。“这些，”他挥了挥手说，“就是孵化器。”他打开一扇绝缘门，边让学生们看边说，“这些是本周供应来的新鲜卵子，它们要用血液的温度来保存；而男性配偶精子，要保存在35℃的环境里，而不是37℃。血液温度会让男性配偶精子失效。”他边说着边打开了另一扇门。养在发热器里的公羊是当不了爹的。

他仍然倚在孵化器上，开始向他们简短地描述现代孵化过程，而孩子们字迹潦草地在本子上匆匆涂画着。当然，先从外科手术说起。“自愿进行的手术是为了整个社会的利益，更不用说它带来的相当于6个月的工资的收益。”接着他讲到了保持剥离的卵子鲜活和继续发育的技术；然后转到了对最适温度、最适盐度、最适黏度的考虑；然后是用来保存剥离的成熟卵子的溶液。然后他把学生们领到了工作台前，让他们亲眼看到了这种溶液是如何从试管中取出来的；如何一滴一滴点在特别加温的显微镜玻片上；如何检查这溶液里的卵子是否有异常；如何计数；如何将它们转到一个有孔的容器里；如何（现在他带着他们观察手术）将容器放进温暖的液体里，精子在那里面自由游动（他强调那里面的精子浓度是每立方厘米10万个）；10分钟之后如何将容器从那液体里拿出来，将里面的物质重新检查；如果还有卵子未受精，如何将容器重新放回那液体里，必要的话还要再浸泡一次；如何将受精卵放回孵化器里；如何留下a们和b们，直到最后装瓶；而g们、d们、e们则要等到36个小时之后，再次被取出放入波坎诺夫斯基程序。

“波坎诺夫斯基程序。”主管重复说，学生们便在他们的小笔记本里这几个字下面画上下划线。

一个卵子形成一个胚胎，最后长成一个成人，这是正常情况。但是一个经过波坎诺夫斯基程序处理的卵子会萌蘖、复制、分裂，形成8～96个子细胞。每一个子细胞都会成为一个完美的胚胎，每个胚胎都会成为一个健康的成人。从一个受精卵子培养出96个人，而以前只能培养出一个人。这就是进步。

“事实上，”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总结说，“波坎诺夫斯基程序包括一系列对发展的抑制。我们抑制卵子的正常发育。很反常的是，卵子的反应却是——萌蘖。”

反应是萌蘖。铅笔匆忙地记着。

他指点着。一条传送带非常缓慢地移动着，满满的一架试管正慢慢地进入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另一架试管也接踵而至。机器发出微弱的嗡鸣声。试管通过盒子需要8分钟的时间。他告诉他们，8分钟的X光强力照射是一个卵子所能承受的极限。一些会死亡，剩下的，最不敏感的分裂成两个，大多数分裂成4个，一些是8个。然后它们都被送回孵化器。在那里，分裂后的卵子开始发育。两天之后，它们再次被给予突然的冰冻。它们再次分裂成2个，4个，8个。分裂后的卵子放进酒精里，进入接近死亡的状态，接着再次分裂，子细胞分裂出子细胞，分裂出的子细胞接着分裂子细胞。直到最后分裂有害无益的时候，才会任其生长。这时原始卵子已经分裂成8～96个胚胎。你们自然会承认这是一个惊人的进步。同卵多胎，不是胎生时期卵子偶然分裂形成的两个或三个，而是同时形成几十个。

“几十。”主管重复着，双臂挥动着，仿佛在散发赏金似的，“几十。”

可是这时一个学生竟然愚蠢地问这样做有何益处。

“我的好孩子呀！”主管猛然转身看着他，“你看不出来吗？你看不出来？”他举起一只手，表情非常庄重地说，“波坎诺夫斯基程序是社会稳定的主要工具之一！”

社会稳定的主要工具。

统一生产的标准男女。一家小工厂里的全部职工都是由同一个波坎诺夫斯基化的卵子形成的。

“96个完全一样的多生子，操作着96台完全一样的机器！”他的声音几乎激动得震颤起来，“你们真正知道了你们的所在，有史以来这是第一次。”他接着引用了这个星球的格言，“社会，身份，稳定”，了不起的言语。“如果我们能够无穷无尽地波坎诺夫斯基化，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标准的g们，不变的d们，一致的e们，上百万相同的多生子将解救一切，大量生产的原则最终适用于生物学了。

“不过，遗憾的是，”主管摇了摇头说，“我们不能无限制地波坎诺夫斯基化。”

96看起来就是极限，72就是很好的平均数，用同一个卵子和同一个男性的精子制造出尽量多的完全一致的多生子。这样做已是他们的最佳成绩（让人忧伤的第二佳），尽管这并非容易。

“在自然界中使200个卵子成熟需要30年的时间。但是我们的责任是保证当时当下的人口稳定。四分之一世纪的时间才偶然产生那么几对双胞胎，这有什么益处呢？”

显然，毫无益处，然而波孜纳普技术巨大地加速了卵子成熟的进程。这项技术能够保证150个卵子在两年之内成熟。然后经过受精和波坎诺夫斯基化程序，简单点说就是乘以72，你就可以在两年之内得到150批多生子，也就是平均将近11000个兄弟姐妹。

“特殊情况下，我们能够使一个卵子生产出15000多个成年人。”

这时一个金头发、红脸庞的年轻人正好经过，他向他招手，并说：“福斯特先生。”

于是年轻人走了过来。

“你能告诉我们一个卵子的最高纪录是多少吗？”

“在本中心是16012个。”福斯特先生毫不迟疑地回答。他长着一双欢快的蓝眼睛，而且说话很快，显然对引用数字很是高兴。“16012，就是189批多生子。不过当然在一些热带孵化中心他们做得更好。”他滔滔不绝地说，“新加坡的产量经常超过16500；蒙巴萨实际上已经达到了17000。不过他们有着不平等的优势。你们应该看看一个黑人卵子对体液的反应！当你习惯了欧洲的材料时，看到它们你会非常震惊。而且，”他笑了笑（战斗的光芒在他的眼睛中闪烁，他翘起的下巴也充满了挑战的意味），接着说，“而且，要是有可能我们还是想打败他们的。目前我正在培养一个惊人的 d+ 卵子。只有18个月大而已，已经有12700多个孩子了。有的已经装瓶，有的还处在胚胎状态，但是都在茁壮地成长。我们迟早会打败蒙巴萨的。”

“我就是喜欢这种精神！”主管喊道，拍了拍福斯特先生的肩膀，“跟我们一块转转吧，让这些孩子也从你的专业知识里受受益。”

“我很荣幸。”福斯特先生谦虚地笑了笑说。他们两个便开始一起走。

装瓶室里大家都在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切成适当大小的母猪的新鲜腹膜经由小电梯从下层地下室的器官库送了上来。嗡的一声，然后咔哒，电梯打开了。装瓶工只需伸出一只手，拿到腹膜，插入瓶体，按平。这个装好的瓶在传送带上还没有走远，嗡——咔哒一声，新的腹膜又被送上来了，等待着被装入传送带送来的无穷无尽的瓶子的下一个里。

装瓶工旁边的是录入工。传送带继续向前走；一个又一个的卵子被从试管转入到一个大点的容器里；腹膜被熟练地切开，细胞准确地滑了进去，生理盐水被注入……瓶子继续往下走，接着就是标签工的程序了。遗传状况、受精时间、波坎诺夫斯基组名，试管上的信息都被转移到了瓶子上。它们不再无名无姓，而是被署上了名，标明了身份。程序一道道缓缓地进行，通过墙上的一个开口，它们被缓缓地送入了社会身份室。

“这里有88立方米的索引卡片。”他们一走进房间，福斯特先生就欣喜若狂地说。

“包括所有的相关信息。”主管补充道。

“每天早上都会更新。”

“每天下午都会调整。”

“根据这些做出计算。”

“有多少这种或者那种品性的个体。”福斯特先生说。

“按这样或者那样的数量分配。”

“任何时间的最适析出率。”

“意外损耗及时得到补充。”

“及时，”福斯特先生重复说，“要知道，上次日本地震之后，我可是加了很长时间的班！”他和气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社会身份员会把数据传给孕育员。”

“孕育员会给社会身份员他们需要的胚胎。”

“瓶子被送到这里来设置命运的相关细节。”

“这之后它们会被送到胚胎库。”

“我们现在就是要到胚胎库去。”

福斯特先生打开了一扇门，领着大家下了楼梯，到地下室去。

温度仍然像热带似的。他们接着走进了浓浓的暗色里。一个通道，两扇门，两个弯，保证了日光不会照进里面。

“胚胎很像照相底片，”福斯特先生推开了第二道门，便开玩笑地说，“它们只能承受红光。”

事实上，跟随在他身后的学生们所处的闷热的黑暗，是一种可以看清的猩红色，就像夏日午后对着太阳闭上眼睛所能看到的那样。通道两侧是一层又一层的一排排大肚瓶，闪烁着红宝石的光芒。通道中间移动着幽灵一样暗红色的男男女女的身影，粉色的眼球，似乎带着红斑狼疮的一切病症。机器嗡鸣，咔哒的声音微微地震动着空气。

“给他们一些数据吧，福斯特先生。”主管懒得多说话。

福斯特先生巴不得有陈述数据的机会。

“220米长，200米宽，10米高。”他指了指上面。学生们一个个仰起头，看着高处遥远的天花板，像喝水的鸡一样。那里有3层架子：地板层，一级长廊，二级长廊。

一层层长廊上蜘蛛网一样的钢结构向四周散开，在远处的黑暗里模糊消失了。他们身边有三个鬼影正忙着从一个移动的电梯上卸下大肚瓶。

那是从社会身份室传下来的电梯。

每一个瓶子都会被放置在15层架子中的一个上。尽管你们看不见，可是每一层架子都是一个传送带，以每小时33.3厘米的速度运行。每天8米，运行267天，一共2136米。在地板层上运行一圈，一级长廊上运行一圈，二级长廊上运行半圈。在第267天早上，它们就会看到析出室的日光了，就成了所谓的独立存在了。

“不过在这期间，”福斯特总结说，“我们会为它们做很多，非常多。”他带着洞察一切的神态，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就是喜欢这种精神。”主管又一次说，“我们一起转转。你把一切都告诉大家，福斯特先生。”

福斯特先生照办了。

他先介绍了在腹膜苗床上生长的胚胎，又让他们尝了尝胚胎食用的浓稠的代血剂，解释了要用胎盘制剂和甲状腺激素来刺激它们生长的理由。他又讲了妊娠体素，让他们看了从0到2040米之间每隔12米就喷射一次妊娠体素的喷射口，也讲到了它们最后的96米的进程中逐渐增加的脑垂体激素的剂量；然后又描述了在112米处安装在每个瓶子里的母体循环，让他们看了代血剂池，还有驱动代血剂沿着胎盘运动和驱使它流过合成肺和废物过滤器的离心泵。他接着向学生们指出了让人苦恼的胚胎贫血的问题，还有大剂量的猪胃提取素和马胚胎肝——人的胚胎生长需要马胚胎肝来提供营养。

之后他又让他们看了一种简单的机制。通过这种机制。所有胚胎运行的每8米的最后两米便会同时不停地摇晃，使之熟悉这种运动。他暗示了所谓的“析出创伤”的严重性，又列举了种种预防措施，用于对装瓶的胚胎进行适当的训练以减少那种危险的震动所带来的危害。他又介绍了在200米处进行的性别测试，解释了标签系统，“T”代表男性，“○”代表女性，而那些注定要做不孕女的则由白底黑色的“ ？”来表示。

“当然，”福斯特先生说，“因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多产是一种损伤。在1200个卵子里只要有一个多产的卵子，这样就可以完全满足我们的需要。不过我们还想有更多的选择。当然我们要保证这样做有很大的保险系数。因此，我们准许最多30%的女性胚胎正常发育。剩下的在之后的进程中每24米就注射一剂男性荷尔蒙。其结果是：它们被析出，成了不孕女，但是生理结构完全正常（‘除了’，他不得不承认，‘她们总是有种要长胡子的轻微倾向’），但是不能生育，保证不能生育。”福斯特先生继续说，“这最终使我们走出了对大自然的简单奴性模仿的王国，而进入了更为有趣的人类发明的世界。”

他揉搓着双手。当然，他们并不满足于单纯地孵化出胚胎：这是任何一头母牛都能干的事。

“我们也预先确定人的命运和生存状态。我们把我们的婴儿分为社会化的人，也就是a们或者e们，让他们做污水工，或者……”他想要说“世界的主宰”，但是他改变了自己的做法，改口说成了“孵化中心的主管”。

孵化中心主管笑了笑，接受了他的赞美。

他们从320米处的11号架子前经过。一个年轻的b-技工正拿着螺丝刀和扳手忙于修理一个经过的瓶子里的代血剂泵。他拧紧了螺丝，电动马达的嗡嗡声轻微地加大了。向下，向下……最后使劲一拧，他抬头看了一下转速表，工作完成。他沿着架子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开始对下一个泵进行相同的操作。

“减少了每分钟的旋转周数，”福斯特先生解释说，“代血剂旋转速度减慢，那么它停留在肺部的时间就会变长，因此胚胎获得的氧气就相应地减少了。要降低胚胎的活性，没有比减少氧气供应更有效的了。”他又搓了搓手。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降低胚胎活性？”一个诚实的学生问。

“傻瓜！”主管说，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难道你想不到一个e胚胎必须要有e的环境和e的遗传吗？”

那个学生显然是没有想到，还是一头雾水。

“社会地位越低，”福斯特先生说，“需氧量越低。”首先受到影响的是大脑，接着是骨骼。如果只供给正常需氧量的70%，那么你就可以得到侏儒；少于70%，得到的就是没有眼睛的怪物。

“那根本就是没用的废物了。”福斯特先生总结说。

然而（这时他突然降低了声音，又很是焦急地说） ，要是他们能找到一种缩短成熟期的技术，那会是多么伟大的胜利啊，那会对社会是多大的贡献啊！“你们就想一下大象和马吧。”

他们就想了起来。

马6岁成熟，大象10岁成熟，然而人类13岁时生理上还未完全成熟，20岁时才充分成熟。因此，人类的智慧就是延迟发育的结果。

“不过对于这些e，”福斯特先生义正严辞地说，“我们不需要他们的智慧。”

不需要，因此他们也得不到。不过，尽管 e 们的心智在10岁时已经成熟，e 们的身体却直到18岁才适宜工作。不成熟的年岁占去了那么多年，是那么浪费。如果身体的成熟能够和——比如说母牛一样快，那该是对社会多么巨大的节约！

“巨大的！”学生们喃喃地说。福斯特先生的热情充满了感染力。

他显得非常专业，讲到了非正常的内分泌激素的协调作用使得人生长迟缓，并假设这是生殖细胞突变的结果。那么这种生殖细胞突变的影响能不能消除？能不能通过一些技术使单个的 e 胚胎返古，回到狗和牛一样的常规去？问题就在这儿，而且这个问题即将得到解决。

蒙巴萨的皮尔金顿已经培育出4岁就性成熟、6岁半就充分成熟的个体，这是科学史上的一个巨大成功，但是这从社会的角度来说是无用的。6岁的男人和女人太笨了，甚至连 e 们的工作都做不了。这个程序就是一个要么全做、要么全不做的程序；要么你一点儿都调整不了，要么你就全部都调整了。他们仍在试图在20岁的成年人和6岁的成年人之间找到理想的折中，目前为止还没有成功。福斯特先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们在猩红色的暗光中慢慢地走着，来到了170米处的9号架子前。9号架子在这里终结，瓶子又在一个隧道一样的通道里继续进行。隧道上每隔不远就有一个两三米宽的开口。

“那是用来调节温度的。”福斯特先生说。

热隧道和冷隧道交替出现。以强X射线出现的冷冻会带来不适，胚胎换瓶时经历了可怕的冷冻。这批胚胎是预先确定要被移民到热带地区做矿工、人造丝缫丝工和钢铁工的。之后也会将他们的心智与身体的选择相适应。“我们预先设定他们能够在炎热的气候中繁荣昌盛，”福斯特先生总结说，“我们楼上的同事会教导他们热爱炎热。”

“而这，”主管言简意赅地说，“这就是幸福和热爱美德的秘密所在。所有条件设定的目标都是：让人们热爱他们无法逃避的社会使命。”

在两种隧道的一个交替处，一位护士正在用一个细长的注射器探索着一个经过的瓶子里面的凝胶状的物质。学生们和他们的向导们默默地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列宁娜。”她最后抽出注射器，直起腰来时，福斯特先生说。

这个姑娘吃了一惊，很快地转过身来。人们可以看出，尽管光线让她看起来像长了红斑狼疮和红眼病一样，她还是非常美丽的。

“亨利！”她满脸红润，羞涩地笑了，露出一口珊瑚一样的牙齿。

“美人，真是美人儿。”主管嘟囔道，轻轻地拍了她的肩膀两三下。她朝他恭敬地笑了笑。

“你在给它们加什么呢？”福斯特先生问，让人听起来非常专业。

“啊，就是平常的伤寒和昏睡症疫苗。”

“这些热带工人在150米处开始被接种疫苗。”福斯特先生向学生们解释道，“这些胚胎现在还有腮。我们给这些鱼儿接种，防止以后他们患上人类的疾病。”然后，他转向列宁娜。“今天下午4点50分在屋顶上，”他说，“照旧。”

“美啊。”主管又一次说，又在她的肩膀上最后拍了一下，然后跟在众人后面走开了。

第十号架子上，这些新生代的化学工人正在接受铅、苛性钠、焦油和氯的磨炼。第三号架子上的一批250个胚胎时期的火箭和飞机工程师中的第一个，正在通过1100米处。一种特别的机制不断使它们处于上下颠倒的状态。“为了锻炼它们的平衡感，”福斯特先生解释说，“在空中的火箭外做维修工作可不是件容易事。它们处于直立状态时我们就减缓代血剂的流动，让它们处于半饥饿的状态。当它们处于倒立的状态时，我们就让代血剂加倍流动。它们逐渐学会把舒适和倒立的状态联系在一起。事实上，它们只有倒立时才是真正幸福的。”

“现在。”福斯特先生继续说，“我想让你们看一下给a+知识分子们的一些有趣的条件设置。第五号架子上有一大批，在一级长廊上。”他叫住了两个已经开始往地板层走去的男孩儿。

“他们大约在900米的位置。”他解释说，“胎儿丢掉尾巴之前是没法做智力控制的，跟我来。”

主管看了看他的表，“2点50，”他说，“恐怕没有时间去看智力胚胎了。我们必须在孩子们午休醒来之前返回育婴室。”

福斯特先生很失望。“至少去换瓶室看一眼吧。”他请求道。

“那么好吧。”主管宽容地笑了笑说，“那就看一眼。”

第二章

福斯特先生被留在了换瓶室里。主管和他的学生们走进了最近的电梯，坐电梯上了五楼。

到了育婴室。门牌上显示着“新巴甫洛夫条件设定室”几个字。主管打开了一扇门，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房间。满屋的阳光明媚耀眼，因为整个南墙是一面巨大的窗户。6个护士整齐划一地穿着白色的纤维胶和亚麻制服，头发都整齐地梳在白色的帽子下面。她们正忙着将一盆盆玫瑰放在地板上。地上已经排成了一长排。一个个大盆里面密密麻麻地开满了玫瑰。成千上万的花瓣都热烈地绽放着，一片片如丝绸般光滑，像无数个小天使的脸蛋儿。但这些小天使在明亮的光照之下显示的不全是雅利安人种粉红色的脸，还有睿智的中国人的脸，墨西哥人的脸。有的像是因为天国的号角吹得太响亮而中风变得扭曲了，或苍白如死尸，如大理石一般。

主管一进门，护士们就立正站好了。

“把书摆出来。”主管简洁地说道。

护士们默默地照他说的做了。花盆之间是一本本四开本大小的幼儿用书，书里面画着颜色鲜艳的怪兽、鱼和鸟儿。

“现在把孩子们带进来。”

护士们匆匆走出屋子，一两分钟之后又返回来了，每一个人手里都推着一辆高高的车子。车子的四个钢丝网架上各睡着一个8个月大的婴儿，他们长得完全一样（显然是同一组波坎诺夫斯基化的产品），而且都穿着卡其色的衣服（因为他们的社会地位属于d）。

“把他们放到地板上。”主管吩咐道。

婴儿们都被护士们抱了下来。

“现在给他们转个身，让他们能看见鲜花和书本。”

婴儿们一转过身就不出声了，然后开始向那一丛丛鲜艳的颜色和白色纸张上一个个鲜活、明亮的形象爬去。此时，暂时躲进乌云后面的太阳露出了脸。玫瑰好似因为内心的激情突然红彤彤地燃烧了起来，明亮的纸页突然间变得更加亮了。爬行着的婴儿队伍中发出了兴奋的咿呀声、快乐的咯咯声和尖叫声。

主管搓了搓手。“很好！”他说，“几乎就像有意表演似的。”

最快的小爬行者已经接近他们的目标了，小手摇摇晃晃地伸出来，摸索着、尝试着去抓住一片花瓣，然后把它拽了下来，又揉皱了书本光鲜亮丽的书页。主管站在那里等着，直到婴儿们都快乐地忙碌起来。“仔细观察。”主管说。然后他举起了手，做了一个手势。

站在房间另一端配电盘旁边的护士长按下了一个小小的杠杆。

突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一个报警器被拉响了，越来越刺耳，疯狂地叫着。

婴儿们被吓了一跳，都尖叫了起来，脸蛋儿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

“现在，”主管喊道（因为噪音震耳欲聋），“现在我们开始用柔和的电击来巩固一下这节课所学的内容。”

他又挥了挥手，护士长按下了第二个杠杆，婴孩们的惊叫声突然变了调儿。他们仿佛痉挛一样剧烈地抽搐着，绝望地尖叫着。他们的小身体扭曲了，僵直了，四肢像痉挛一样地扭动着，像是有隐形的线拉扯他们一样。

“我们能够给整片地板通电，”主管大声解释说，“但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他向护士长打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爆炸声停止了，警铃停止了，警报声一点一点停息了。僵直、抽搐的小身子放松下来，疯狂的小婴儿们的抽泣和尖叫声渐渐变成了正常婴儿受惊时的哭号。

“再给他们鲜花和书本。”主管说道。

护士们照做了。但是随着鲜花和鲜艳的书本上的小猫咪、小公鸡和黑色的小绵羊靠近他们，他们就被吓得往后退，尖叫声顿时加倍地响起来。

“看看吧，”主管得意洋洋地说，“看看吧。”

书本和巨大的噪音，鲜花和电击，这两对毫不相干的事物在婴孩们的心里已经被密切地联系在一起了。经过两百次相同或类似课程的重复，它们就会在孩子们的心里变得密不可分。这种人为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自然是无法分开的。

“他们会带着心理学家称之为‘条件反射’的对鲜花和书本的厌恶长大，反应的条件就这样无可逆转地形成了。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再对书本和植物学感兴趣。”主管转向护士们说，“把他们带走吧。”

穿卡其色衣服的婴儿们哭哭啼啼地被塞进车里推走了，留下的是一股酸牛奶的味道和怡人的安静。

一个学生举起了手，尽管他明白不能让低级社会成员将时间浪费在阅读上，因为书本可能会解除他们的条件反射，然而，他不能理解那些鲜花，为什么要那么麻烦地让d们厌恶鲜花？

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耐心地解释，培养孩子们见了鲜花就尖叫是基于高度节约政策的考虑。因为不久之前（大约是一个世纪之前），g 们、d 们、甚至 e 们都被设置为喜欢鲜花（一般来说是喜欢野外的大自然，尤其是鲜花）。目的是让他们在任何空闲时间都想去郊外游玩，从而不得不更多地使用交通工具。

“那么他们多使用交通工具了吗？”那个学生问。

“很多，”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回答说，“但是别的都不用了。”

他指出，樱花草和风景都有一个严重的缺点：它们都是免费的。对自然的爱使得工厂的工作都停了下来。因此底层社会对大自然的爱被完全取消。取消了对自然的爱并不意味着取消了对交通工具的使用，因为他们还是需要走到郊外，尽管他们讨厌大自然。问题在于为增加交通消费找到更加合理的理由，而不是简单地对樱花草和风景的热爱，恰当的理由后来被找到了。

“我们设置了让人们讨厌乡村的本能，”主管总结说，“但是同时我们也设置了让他们热爱乡野里的运动的本能。我们在保证消耗交通工具的同时，也保证消耗健身器材。因此才有那些电击。”

“我明白了。”那个学生说，然后住了嘴，默默地表示佩服。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主管清了清嗓子说，“曾经，我主福特还在世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叫卢本·拉宾诺维奇，父母说波兰语。”主管岔开话题说了一句，“你们知道什么是波兰语吧，我想？”

“是一种已死亡的语言。”

“就像法语和德语。”另一个学生补充说，殷勤地炫耀他的学识。

“那么‘父母’呢？”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问。

接着是一阵惶惶不安的沉默。几个小男孩脸红了，他们已经多少了解世俗科学和纯粹科学的既微妙又意义重大的区别。终于有一个学生举起了手。

“人类过去……”他犹豫不决，血往面颊上冲，“是，人类过去是胎生的。”

“很对。”主管赞许地点点头。

“当婴儿们析出时……”

“出生。”有人纠正他说。

“那么，他们就是父母生的。我是说，我不是说现在的婴儿，当然，是那时的人。”这个可怜的孩子支支吾吾地说。

“简单地说，”主管总结说，“父母就是父亲和母亲。”孩子们听了这不知是世俗科学还是纯粹科学的话，都惶恐不安地躲避着眼神交流。“母亲。”他靠在椅子背上，大声地重复着这句科学真理。“这些，”他严肃地说，“我知道，是不愉快的事实。但是大部分历史事实都是让人不愉快的。”

主管又回头说起了小卢本的事。一天晚上，他的父母（刺耳，刺耳！）因为疏忽，不小心把开着的收音机落在了他的房间。

（“因为，你必须记得在那个大批胎生的时代，孩子们都是由他们的父母养大的，而不是在国家的控制中心长大。”）

孩子睡觉的时候，伦敦的广播节目突然开始了。第二天一早，让他的父亲和母亲吃惊的是（大胆一点的孩子竟敢彼此瞅着对方咧嘴笑起来），小卢本醒来时竟然一字不错地重复着一个古怪的老作家（少数几部作品被允许流传的作家）乔治·萧伯纳的一篇文章。文章中他正按照一种经考证的传统来描述着他的天才。小卢本背诵时挤眉弄眼，还咯咯地笑着。然而他的父亲和母亲完全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还以为他突然得了失心疯，便请来了医生。幸运的是，这位医生懂英语，他听出了这是前一天晚上萧伯纳广播中的几段话。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即给医学社发了一封信。

“睡眠教育，或者说，许普诺斯教育的原则被发现了。”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说，接着意味深长地停顿了许久。

这一原则是被发现了，但是这一原则被真正应用是很以后的事。

“小卢本的事发生在我主福特的第一批Ｔ型车上市的23年以前。”（这时主管在他的胸前比画了一个Ｔ型，学生们也毕恭毕敬地模仿起来。）“然而……”

然后学生们狂乱地在笔记本里记着，“许普诺斯教育，福纪214年首次正式使用。为什么不是之前呢？两个原因。第一……”

“这些早期的实验者走错了路，”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说，“他们以为睡眠教育可以被当作智力教育的一种方法……”

(他右边的一个小男孩昏昏欲睡。小男孩的右臂伸了出来，右手无力地耷拉在床边。一个轻柔的声音，从一个盒子的圆网格里传了出来。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是地球上的第二长河。尽管在长度上比密西西比 (密苏里河) 要短，尼罗河在流域上却最广，其流经35个纬度……”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汤米，”有人说，“你知道非洲的最长河吗？”他摇了摇头。“但是，难道你不记得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吗？尼罗河是……”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是地球——上的第二长河……”句子脱口而出，“尽管在——长度上……”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非洲最长的河是？”

那双眼睛满是茫然，“我不知道。”

“可是，尼罗河呢，汤米。”

“尼罗河——是非洲——最长的河，是——世界上……”

“那么现在你知道了吗？非洲最长的河是——？汤米。”

汤米急得满眼泪花，呜咽着说：“我不知道。”)

主管指明，就是他的呜咽使得最早的调查人员泄了气，实验就这样被放弃了。没有人再尝试在孩子们睡觉时教他们尼罗河的长度了，这样做是完全正确的。不了解一门科学的一切是掌握不了这门科学的。

“然而，要是对他们进行道德教育，那就不一样了。”主管说着，朝门口走去。学生们跟在他后面向电梯走去，一边疯狂地在笔记本上记着。“道德教育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合乎情理。”

“安静，安静，”他们走出电梯，来到14楼的时候，一个扬声器传出低沉的声音，“安静，安静。”下面每一层走廊上的扩音喇叭都在不遗余力地重复着。学生们，甚至连主管自己都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走路。他们是a们，当然，即使是a们也要被提前设定好了。“安静，安静”，连第14层楼上的空气也随着这一绝对命令安静下来。

他们蹑手蹑脚地走了50米，来到一扇门前。主管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他们跨过了门槛，走进了一个挂着百叶窗的宿舍。宿舍很暗，靠墙边有一排80张小床，轻微的、有规律的呼吸声和连续不断的喃喃声传来，就像远处传来的私语声。

他们一进屋，一个护士就站了起来，走到主管面前立正行礼。

“今天下午是什么课？”主管问。

“前40分钟我们上了《性学启蒙》。”她回答说，“现在上的是《阶级意识启蒙》。”

主管沿着那一排小床慢慢地往里走。80个小男孩和小女孩舒服地躺在那里，一张张玫瑰色的小脸蛋儿，微微地呼吸着。每一个枕头下面都有一个轻柔的声音在不停地说着。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停了下来，在一张小床前弯下腰，用心地听了起来。

“《阶级意识启蒙》，你是说？我们把声音放大一点儿怎么样？”

房间尽头的墙上伸出一个扩音器。主管径直走到那儿，并按下一个按钮。

“都穿着绿衣服。”一个轻微但清楚的声音说，可以听见的是后半句。“d孩子们穿的是卡其色衣服。啊，不，我不想和d孩子们玩，e们更糟。他们愚蠢到都不知道读和写。另外他们穿的是黑色，黑色称得上是怪兽的颜色。我真高兴我是一个b。”

停顿了一下，接着那个声音又开始说。

“α孩子们穿灰色。他们工作更加努力，因为他们是那么聪明。我很高兴我只是个b，因此我不用那么卖力地工作。不过我们比 g 们和 d 们好多了。g 们太愚蠢，他们穿绿色。d 孩子们穿卡其色衣服。啊，不，我不想和d 孩子们玩。e 们更糟，他们愚蠢到连……”

主管把按钮按了回去，声音消失了，只有微弱的声音还在80个枕头下依稀可以听见。

“在他们睡醒之前，这节课会重复四五十遍，之后在周四和周六会再次播放。13个月，每周3次，每次120遍，之后他们才能接受更高一级的课程。”

玫瑰花和电击，d 们的卡其色衣服和阿魏树脂的香气都在孩子们能说话之前就被不可分割地结合在一起了。可是无言的条件设置是浅陋和笼统的，不能将细微的差别说清楚，也不能教授更加复杂的行为课程。因此必须要用话语，但是却必须是非理性的话语。总而言之，这就是许普诺斯教育。

“这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道德教育和社会化教育的力量。”

学生们把大人物的口授直接落实到了笔记本上。

主管又一次按下开关。

“那么聪明，”那个柔和的、逢迎的、不知疲倦的声音说，“我很高兴我只是个b，因此……”

这些话不像是水滴，尽管水滴可以穿透最坚硬的岩石；也许这些话更像是一滴滴液态的凝蜡，滴下来，粘在岩石上，跟岩石融合为一，直到岩石变成一块猩红色的疙瘩。

“直到最后孩子的心灵绝对领会了这些暗示，暗示的总和就是心灵的全部。不只是孩子的心灵，而且是成人的心灵，这样的心灵贯穿他的一生，心灵的所有判断、向往和决定都取决于这些暗示。但是这些暗示都是我们的暗示！”主管几乎为这样的胜利而呼喊起来。“国家的暗示。”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最近的桌子，“因此它遵循着……”

他听见一阵簌簌的噪音，就回过头去。

“啊，福帝！”他立刻换了个音调说，“我只顾说话，却把孩子们吵醒了。”

第三章

外面的花园里玩耍的时间已经到了。六七百个小男孩和小女孩光溜溜地在6月温暖的阳光下跑来跑去，他们尖叫着在草地上玩球，或者三三两两地一声不响地蹲在开花的灌木丛边。玫瑰花开得正鲜艳欲滴，两只夜莺在树丛里喃喃对唱，一只杜鹃在菩提树林里心不在焉地唱走了调。空气中充斥着蜜蜂和直升机的嗡嗡声，让人昏昏欲睡。

主管和学生们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孩子们玩的九孔离心球游戏。20个学生绕着铬钢塔围成一圈。一个球被扔到塔最高处的平台上，然后滚进塔里，又落进一个快速旋转的碟子里，最后从钻了无数个洞的圆柱体的任意一个洞口飞出来，孩子们抢着去接飞出来的球。

“真奇怪。”主管转过身来沉思着说，“即使在福帝纪元的今天，孩子们的大多数游戏还是借助一两个球，几根棍，一张网，而不是借助更多的设备，很奇怪不是吗？想象一下竟然允许人们玩不增加任何消费的任意游戏，这不是很愚蠢吗？这简直是疯狂。现在管理者们不再允许玩任何新游戏，除非这个游戏耗费的器材和现存的最复杂的游戏需要的器材一样多。”他顿了一顿。

“这两个小家伙真有意思。”他说着，用手指了指。

在两丛高大的地中海石楠间的一小片草地上，两个孩子，一个大约7岁的小男孩，一个8岁左右的小女孩，正在全神贯注地玩着基础的性游戏。

“有意思，有意思！”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动情地重复着。

“有意思。”男孩们礼貌地回应说，但是他们的微笑却有些不屑。他们早就放弃这种孩子气的娱乐方式，因此他们不由得带着几分蔑视地看着这两个小娃娃。有意思？这不过是一对小娃娃在玩耍罢了。就是这样，娃娃而已。

“我一直在想。”主管正要用同样非常伤感的调子说下去，这时一阵哇哇大哭声将他的话打断了。

附近的灌木丛里走出来一个护士。她手里牵领着一个一直哭号的小男孩，一个小女孩神情慌张、踉踉跄跄地跟在她后面。

“出什么事了？”主管问。

护士耸了耸肩。“没什么事。”她说，“就是这个小男孩好像很不愿意玩这种日常的性游戏。我之前就注意过他一两次，今天他又这样。他刚刚就在叫唤……”

“说实在的，”那个神情慌张的小女孩插嘴说，“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他的，真的。”

“当然你不是有意的，亲爱的。”护士坚信地说，“现在，”她转过脸来看着主管继续说，“我要带他去见心理学助理，看看他是否有什么异常。”

“很对。”主管说，“带他去吧。你留在这儿，小姑娘。”护士带着哭号的小男孩走了。他继续说，“你叫什么名字？”

“宝丽·托洛茨基。”

“很好听的名字，”主管说，“快去玩吧，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别的小男孩和你一起玩。”

小女孩跑进灌木丛，一会儿就不见了。

“美丽的小东西！”主管看着她的背影说。然后他转身过看着他的学生们说：“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或许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不过，那是因为你们不熟悉历史，所以历史上的事实都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他讲了一些惊人的事实。在福帝时代之前很久，甚至是在福帝纪元之后很多代，孩子们之间的性游戏被认为是不正常的（学生中爆发出哈哈大笑声），不仅是不正常的，还是不道德的行为（不是吧！），因此受到严厉的压制。

极度怀疑的表情出现在他的听众的脸上：让可怜的小孩子们娱乐一下都不可以吗？他们不能相信。

“甚至是青少年，”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说，“甚至像你们一样的青少年……”

“不可能！”

“除了一些偷偷摸摸的自恋行为和同性恋，绝对什么都是被禁止的。”

“什么被禁止？”

“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等到他们超过20岁。”

“20岁？”学生们都大声地表示质疑。

“20岁，”主管重复说，“我说过你们会不相信的。”

“可是后来怎么样了呢？”他们问，“结果怎么样呢？”

“结果很恐怖。”一个低沉响亮的声音插进了对话里，众人都吃了一惊。

他们转过身来，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人群的边缘。那个人中等个头，黑头发，鹰钩鼻，长着饱满的红嘴唇，眼睛漆黑、炯炯有神。“很恐怖。”他又说了一遍。

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当时已坐在花园里随机放置的一张橡胶铁架凳上，一看见这个陌生人，便立即站了起来，冲上前去，伸出两只手，张开大嘴对那个陌生人满脸堆笑。

“元首！多么意外的荣幸！孩子们，你们在想什么呢？这就是元首，就是福帝陛下，穆斯塔法·蒙德元首。”

中心的4000间房子里的4000只电子钟同时敲响了4点的钟声，机器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主白班下班，次白班接班。主白班下班……”

在去更衣室的电梯里，亨利·福斯特和社会身份主管助理毫不客气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从心理局出来的伯纳德·马克思，避开了那个名声不好的人。

机器轻微的嗡嗡和咔哒声，仍然搅动着胚胎库里猩红色的空气。换班的人走了又来，一个仿佛长红斑狼疮一样的人取代了另一个；传送带庄严永恒地载着未来的男人和女人，向前爬去。

列宁娜·克朗轻快地向门口走去。

福帝陛下穆斯塔法·蒙德！学生们瞪大眼睛以示尊敬，眼睛几乎从脑袋上蹦出来了。穆斯塔法·蒙德！驻西欧的元首！世界十大元首之一，十大之一……他和主管在长凳上坐下，他要说话了，他要留下来，面对面地和他们说话了……直接从福帝的口中聆听教诲。

两个矮小的穿棕色衣服的孩子从附近的一个灌木丛里露出脸来，满眼惊恐地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回到灌木丛中快活去了。

“你们都知道，”元首用低沉浑厚的声音说，“我想，你们都记得，我们福帝那句美丽的、振奋人心的话：历史就是废话。历史，”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废话。”

他摆了摆手，就像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拂掉了一些灰尘一样。那灰尘就是哈拉帕，就是迦勒底的吾珥，还有一些蜘蛛网，这些蜘蛛网就是底比斯，就是巴比伦，就是诺索斯，就是迈锡尼。唰，唰，奥德赛哪里去了？约伯去了哪里？朱庇特，乔达摩，还有耶稣哪里去了？唰，那些叫做雅典、罗马、耶路撒冷和中国的历史陈迹都消失了。唰，意大利所在的地方也人去楼空。唰，那些大教堂；唰，唰，李尔王和帕斯卡的思想；唰，激情；唰，安魂弥撒；唰，交响曲；唰……

“今晚要去看感官电影吗，亨利？”社会身份主管助理询问道，“我听说阿罕布拉宫的新电影是一流的，有一场熊皮地毯上的爱情戏，听说非常精彩。熊皮上的每一根毛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给人最震撼的视觉和感官效果。”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不需要上历史课的原因。”元首说，“不过已经到……”

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紧张地看着他。有一些离奇的谣言和传说，一些古老的禁书藏在元首书房的保险箱里。例如，《圣经》，还有诗歌，只有福帝才知道究竟是什么。

主管焦急的目光半途躲闪了起来，红彤彤的唇角也滑稽地抽搐起来。

“没关系的，主管。”元首带着些许嘲讽的口吻说，“我不会把他们教坏的。”

孵化及控制中心主任一脸惶恐。

那些觉得自己被轻视了的人理应表现得目中无人。伯纳德·马克思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轻蔑。熊皮上的每一根毛，真的！

“我应该去看看。” 亨利·福斯特说。

穆斯塔法·蒙德身子向前探出，对他们摇晃着一根手指。“想想吧。”他说着，他的声音让他的听众的横膈膜奇怪地震颤了起来。“想想吧，要是有一个胎生的母亲会是个什么感觉。”

又是这个淫秽的词语。不过这次他们连做梦都不会想到笑了。

“想想吧，和‘家人’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

他们努力地想，不过显然他们一无所获。

“那么你们知道‘家’是什么吗？”

他们都摇了摇头。

列宁娜·克朗从她那间猩红色的小屋里走出来，坐上电梯向上了17层。她出了电梯向右拐，走过一道长长的走廊，打开了一扇写着“女更衣室”的门，然后走进了混着手臂、胸脯和内衣的环境里。热水如注，倾泻在100个浴缸里，或飞溅出来或汩汩溢出来。80台真空震动按摩器在嘶嘶隆隆地响着，同时揉捏、吮吸着80个皮肤结实黝黑、身材曼妙的女性的身体。每个人都放开了嗓门说话，合成音乐机器装置里正播放着一首超级短号独奏。

“嗨，法妮。”列宁娜对一个年轻的女性说。她们两个的挂衣架和衣柜紧挨在一起。

法妮在装瓶室工作。她也姓克朗，不过因为地球上的20亿居民只有1万个姓，这种巧合就没有什么好吃惊的了。

列宁娜一只手拉开上衣的拉链，又两只手一起拉开连着裤子的两个拉链，然后又拉下内衣的拉链。她还穿着袜子和长筒靴就往浴室走去了。

家，家——几个小房间，一个男人，一个随时受孕的女人，一群有大有小的孩子闹哄哄地住在一起，没有清新的空气，没有空间，就像一个脏兮兮的监狱，充满着黑暗、疾病和恶臭。

（元首的描述是如此生动，一个最敏感的孩子只听了这样的描述脸色就变得苍白起来，几乎要呕吐了。）

列宁娜走出浴室，用毛巾擦干了身子，拿起插在墙上的长长的软管，将喷嘴对准自己的胸口，像是要自杀似的，然后按下开关，一阵热风将精细的爽身粉均匀地撒满了她的全身。面池上方的小水龙头里分别是八种古龙香水。她打开了左边的第三个水龙头，往身上洒了点素心兰香水，然后提起鞋袜走了出去，想找一台空闲的真空震动按摩器。

家无论从物质上还是心理上来说，都是一个肮脏的地方。从心理上说，家就像一个兔子洞，或是粪堆，燥热、喧嚣的生活，喷薄的感情。那种亲密关系多么令人窒息，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是多么危险，多么疯狂，多么无耻！母亲发疯一样地把她的孩子们（呵，她的孩子们）搂在自己的身边……就像母猫搂着她的小猫咪们一样，不过这只猫会叫，这只猫会一直不停地叫，“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啊，我的宝贝，小手，在我的怀里抓挠，小宝贝饿了，这是难以言喻的痛和快乐！直到最后我的宝贝睡着了，我的宝贝睡着了，还用嘴角的奶水吹泡泡。我的宝贝睡着了……”

“是的，”穆斯塔法·蒙德点了点头说，“你应该为之颤抖。”

“你今天晚上和谁出去？”列宁娜从按摩器上回过头来问法妮，她的脸粉莹莹、亮晶晶的，像一颗珍珠。

“不跟谁出去。”

列宁娜惊讶地挑起眉毛。

“我最近总是觉得不舒服，”法妮解释说，“威尔士医生建议我吃点代妊娠素。”

“可是，亲爱的，你才19岁。21岁才强制服用第一次代妊娠素。”

“我知道，亲爱的，不过有些人早点开始更好。威尔士医生告诉我说，褐头发、宽盆骨的人，就像我，应该17岁就服用第一次代妊娠素。事实上我还晚了两年呢，可不是早了两年。”她打开衣柜，指了指里面的一排盒子和最上面一层贴了标签的小药瓶。

“妊娠素糖浆。”列宁娜大声地读出了药名，“卵巢素：保证新鲜，福纪632年8月之后不宜服用。乳腺提取素：每日3次，饭前用水送服。胎盘素：每3天静脉注射5毫升……呵呵！”列宁娜打了个寒战，说，“我讨厌静脉注射，你呢？”

“我也是，不过要是这么做对我有好处的话……”法妮是一个特别通情达理的姑娘。

我们的福帝，或者说我们的佛洛伊德——他出于某个神秘的理由，更愿意在讲到心理学问题时被叫做佛洛伊德。我们的佛洛伊德是第一个揭露出家庭生活是带有种种可怕危险的人。世界上充满了父亲，因此充满了痛苦；世界上充满了母亲，因此充满了种种堕落，从虐待狂到固执的忠贞症；世界上充满了兄弟姐妹、叔叔阿姨，因而充满了疯狂和自杀。

“然而，在新几内亚海岸外的某些岛屿上，在萨摩亚的野蛮人中间……”

一些孩子在芙蓉花似的海水里磕磕绊绊地跑来跑去，热带的阳光像温暖的蜂蜜一样涂抹在孩子们光溜溜的身子上。家就是这20间棕榈木屋中的一间。在特洛布瑞安人的心中，怀孕是祖先鬼魂的工作，没有人听说过父亲这么一回事。

“极端，”元首说，“走到了一起。极端注定是要走到一起的。”

“威尔士医生说3个月的代妊娠素对我接下来三四年的健康有非常大的影响。”

“好吧，我希望他说的是对的。”列宁娜说，“不过，法妮，你真的是说接下来3个月你都不打算……”

“啊，不，亲爱的。只不过一两个礼拜，就是这样。晚上我会到俱乐部玩音乐桥桥。我猜你是要出去吧？”

列宁娜点了点头。

“跟谁去啊？”

“亨利·福斯特。”

“又是他？”法妮善良、满月般的脸庞上出现了一种极不和谐的痛苦又掺杂着不满和惊讶，“你是说你还在和亨利·福斯特交往吗？”

母亲们和父亲们，兄弟姐妹们，可是还有丈夫们，妻子们，情人们，还有一夫一妻制和风流韵事。

“尽管你们很可能不明白这些都是什么。” 穆斯塔法·蒙德说。

他们果然摇了摇头。

家庭，一夫一妻制，风流韵事，一切都具有排他性，都是一道狭窄的冲动和力量的发泄。

“但是人人都彼此拥有。”他总结说，引用了许普诺斯教育的一句格言。

学生们点了点头，断然地同意了这句陈述。这句话曾在他们懵懂的脑袋中重复了62000多遍，让他们不仅接受它是真理，而且认为它是格言一般的不辩自明之理。

“不过，毕竟，”列宁娜抗议说，“我和亨利才交往了4个月而已。”

“才4个月！我喜欢你这么说，而且，”法妮继续说，举起一根手指意欲责难，“一直以来就是亨利，没有别人，不是吗？”

列宁娜满脸涨得通红，不过她的眼睛，还有她的音调仍然满是不服：“是，没有别的人，”她几乎粗暴地说，“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别人。”

“啊，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别人。”法妮重复着她的话，仿佛是默默地对列宁娜左肩后面无形的听众说的似的。突然，法妮变了调说，“真的，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小心点儿，一直跟一个男人这样交往很不好。要是40岁，或者35岁，还不是那么糟糕。但是以你的年纪，列宁娜！不，真的不好，而且你知道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有多么反对任何强烈的或长期的感情或事情。跟亨利·福斯特交往4个月，没有别的男人，为什么呢？要是他知道了，他非得怒火中烧不可……”

“想象一下水管里承受巨大水压的水。”学生们便开始想了起来。“要是我扎它一下，它定会喷得跟喷气式飞机似的！”元首说。

他扎了20下，出现了20个小喷泉。

“我的宝贝，我的宝贝……”

“母亲！”疯狂是传染的。

“我的爱，我唯一的，我仅有的、珍贵的、宝贝的……”

母亲，一夫一妻制，风流韵事。喷泉喷得很高，汹涌地喷着泡沫。强烈的欲望只有一个发泄口。我的爱，我的宝贝，难怪那些可怜的前现代人那么疯狂、那么邪恶、那么痛苦。他们的世界不允许他们轻松地对待事物，不允许他们有理智，不允许他们善良快乐。因为母亲们和情人们，因为预先被设定不能照做的禁令，因为诱惑和孤独的悔恨，因为所有的疾病和无尽的痛苦，因为种种不确定性和贫穷，他们不得不强烈地感受到这种感情，强烈地感受到（强烈的，在独处，在绝望的独处中还能有什么呢），他们怎么可能安定？

“当然没有必要放弃他，时不时地找个别的人就行了。他也找别的女孩，不是吗？”

列宁娜点头承认。

“他当然有。你要相信亨利·福斯特是一个完美的绅士，总是那么彬彬有礼。还要当心主管，你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固执的……”

列宁娜点了点头说：“今天下午他拍了拍我的屁股。”

“那么，你瞧！”法妮喜不自胜地说，“那就说明了他是怎么想的，最严格的惯例。”

“稳定。”元首说，“稳定。没有社会稳定就没有文明的复兴，没有社会的稳定就没有个人的安宁。”他的声音像小号一般。他们听着就觉得自己更高大了，充满了激情。

机器在转动，转动，一直不停地转动。它若不动就意味着死亡了。10亿人在地球表面上跑来跑去，轮子开始转动，在150年后就会有20亿人；让所有的轮子都停止运动，150个周后，地球上又将会只剩10亿人了，另外的10亿人都被饿死了。

轮子必须平稳地转动，但是这个轮子不能没有人照料，必须要有人照料它们，必须要有像轮子的轴承一样稳定的人、理智的人、恭顺的人、安于现状的人来照料。

哭喊：我的宝贝，我的母亲，我的唯一的、仅有的爱。呻吟：我的罪，我可怖的上帝。有人因为痛苦而尖叫，有人因为高烧而喃喃自语，有人因为年老和贫穷而恸哭，他们怎么能照料好自己的轮子？那么如果他们照料不好自己的轮子……那10亿男男女女的尸体就无法被焚烧或掩埋。

“毕竟，”法妮试图劝她说，“除了亨利，多交往一两个男人又不是什么痛苦或者不好的事。既然你应该混乱一点……”

“稳定，”元首坚持说，“稳定是最原始和最终的需要。稳定 才有一切。”

他挥了挥手，指了指花园，控制中心的大楼和在灌木丛下鬼鬼祟祟的或在草丛上跑来跑去的光溜溜的小孩子们。

列宁娜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何，”她沉吟着说，“我最近不怎么想放纵。有时我就是不想。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法妮？”

法妮同情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不过你还是要做一些努力。”她忧伤地说，“你必须坚持玩这个游戏。毕竟，每个人都属于彼此。”

“是啊，每个人都属于彼此。”列宁娜缓缓地重复着。她叹了一口气，又沉默了半晌，然后她抓起法妮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你说得很对，法妮。我会跟平时一样尽力去做的。”

冲动受到压抑就会横溢斜出，洪水就是感情，就是激情，甚至就是疯狂。洪水的力量取决于水流的力量，还有障碍物的高度和强度。没有阻碍的溪流平静地沿着既定的水渠汇入江河，它静谧的终点。（胚胎饥饿了，日复一日，代血剂泵不停地以每分钟800转的速度转动着。出瓶的婴儿不断地哭号，一个护士立即抱着一瓶外分泌液出现了。感情就在欲望和满足的间隙中躲藏，缩短这个间隙，打破一切古老的、不必要的障碍。）

“幸运的孩子们！”元首说，“我们不惜一切努力让你们在感情上好过一点儿，尽一切可能不让你们受感情的折磨。”

“福帝存在，”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讷讷地嘟囔，“万物安宁。”

“我怎么会没有见过她呢？”社会身份主管助理说，“有机会我一定要见一见她。”

“列宁娜·克朗？”亨利·福斯特一边拉上裤子的拉链，一边重复了一遍社会身份主管助理的问话。“啊，她是个不错的姑娘。非常有活力。我真的很奇怪你竟然没有跟她交往过。”

“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社会身份主管助理说，“我一定会的。一有机会我就会得到她的。”

伯纳德·马克思就在更衣室走廊的对面，听见了他们说的话，脸色变得苍白。

“说实话，”列宁娜说，“我天天和亨利在一起，也开始觉得有点儿厌烦了。”她说着提上了左脚的长筒袜。“你认识伯纳德·马克思吗？”列宁娜试图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法妮一脸惊恐：“你是说……？”

“为什么不呢？伯纳德是个a+，而且，他叫我和他一起去野蛮人保留地。我一直想去看看野蛮人保留地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他的名声？”

“我为什么要在乎他的名声呢？”

“人们都说他不喜欢玩障碍高尔夫。”

“人们说，人们说。”列宁娜揶揄道。

“而且他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自己。”法妮的声音中有种莫名的恐惧。

“呃，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了，而且大家为什么都对他那么冷酷？我觉得他倒是很可爱呢。”她偷偷地对自己笑了。他是多么害羞啊！就像她是一个世界元首，而他自己是个g-机器看守工似的。

“想想你们自己的生活。”穆斯塔法·蒙德说，“你们谁曾经碰到过不可逾越的障碍吗？”

大家都沉默不语，表示否定。

“你们中有谁被强制在欲望得到满足之前经受过长时间的熬煎吗？”

“呃。”一个学生开了口，又犹豫不决。

“快说。”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说，“不要让福帝陛下久等。”

“我曾经等了将近4周，才得到那个我想要的姑娘。”

“结果你感觉到强烈的情感了吗？”

“当然，非常强烈！”

“应该是强烈得可怕。”元首说，“我们的祖先是那么愚蠢，那么目光短浅。当第一批改革者主动提出要帮他们摆脱这些可怕的感情时，他们竟无动于衷。”

“就只把她当肉体来谈论。”伯纳德咬牙切齿地说，“这儿要她，那儿要她。像羊肉一样，简直把她当成了一块羊肉。她说她会考虑考虑，她说她这周会给我一个答复。啊，福帝，福帝，福帝。”他真的想上去朝着他们的脸重重地打上两拳。

“真的，我真心建议你和她交往。”亨利·福斯特说。

“就拿人工繁殖来说。费兹那和川口已经研究出了全部的技术，可是政府会看一眼吗？”

“伯纳德长得太丑！”法妮说。“可是我很喜欢他的长相。”

“还那么矮。”法妮说着做了个鬼脸。“矮是底层社会可怕的共有特征。”

“我觉得这倒是好得很呢。”列宁娜说，“这样你就可以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脑袋，像爱抚一只猫那样。”

法妮吃了一惊。“他们说他还在瓶子里的时候有人犯了个错误。那人以为他是个g，把酒精倒进他的代血剂里了。因此他才长得那么矮小。”

“太荒唐了！”列宁娜义愤填膺地说。

“14000架飞机列队飞行时发出的轰鸣声，但是在库达姆大街和第八街区，炭疽菌弹爆炸的声音并不比拍破一个纸袋的声音大。”

“因为我真的想去看看野蛮人的保留地。”

TNT加上雷汞，等于什么呢？等于在地面上炸出一个巨大的洞，等于大厦倾覆，瓦砾纷飞，血肉模糊，等于空中飞起一只只仍然穿着靴子的鲜血直流的脚。它们从半空中慢慢地落下，落在猩红色的天竺葵中间。那是那个夏天里多么壮观的表演！

“你真是没救了，列宁娜，我不管你了。”

“俄国人污染水源的技术真是独具匠心。”

法妮和列宁娜背对着背，在沉默中继续争辩道。

“九年战争随之而来的是经济大崩溃，必须在统治整个世界和任其毁灭中作出一个选择，要么稳定，要么毁灭。”

“法妮·克朗也是个不错的姑娘。”社会身份主管助理说。

在育婴室里，社会意识启蒙的课程已经结束，接下来讲的是为了将未来的需要和未来的工业供应相协调。“我喜欢飞行，”那个声音低声说，“我真的喜欢飞行，我喜欢穿新衣服，我喜欢……”

“当然自由主义毁灭于炭疽杆菌，但是你不能依靠武力解决一切问题。”

“没有列宁娜那么有灵气。哎，没有。”

“可是旧衣服太讨厌了。”那个不知疲倦的低语声继续说着，“我们一定要扔掉旧衣服。扔掉强于修补，扔掉强于修补，扔掉强于……”

“政府的职责是坐着干的，不是站起来打来打去。你们要用大脑和臀部统治，永远不是用拳头来统治。例如，促进消费。”

“好了，我准备接受伯纳德的邀请。”列宁娜说，不过法妮仍然默默不语，也不转过脸来看她。“是我错了，亲爱的法妮。”

“无论男人、女人还是孩子，都被强制要求一年要有那么高的消费，为了工业的利益得到的唯一结果就是……”

“扔掉强于修补。补丁越多，财富越少；补丁越多……”

“早晚有一天，”法妮忧郁地强调，“你会遇到麻烦的。”

“大规模的发自内心的反对。要求什么都不消费，回归自然。”

“我喜欢飞行。我真的喜欢飞行。”

“回归文化。是的，真的是回归文化。要是你一直安静地坐着看书，你什么都不需要消费。”

“我看起来还可以吗？”列宁娜问。她穿着深绿色的醋酸纤维夹克，领子和袖口上有绿色的纤维胶皮毛。

“在北三区，800百名朴素派成员倒在了机枪扫射之下。”

“扔掉强于修补，扔掉强于修补。”

绿色的灯芯绒短裤，白色的纤维胶羊毛长筒袜卷到了膝盖以下。

“然后就是著名的英国博物馆大屠杀。2000名文化人死于硫化二氯乙烷。”

白绿相间的骑士帽遮住了列宁娜的眼睛，她的鞋子是亮绿色的，擦得锃亮。

“最后，”穆斯塔法·蒙德说，“元首们意识到光靠武力是不够的，于是采取了虽然缓慢但是效果更好的人工生殖，新巴甫洛夫条件设置和睡眠教育……”

她的腰上系了一条镶银饰的绿色人造摩洛哥皮带，上面有药囊带。列宁娜不是不孕女，药囊带里是定量供给的避孕药。

“费兹那和川口的发明最后得到了应用，于是也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对胎生繁殖的宣传……”

“漂亮极了！”法妮激动地喊道，她总是无法长久地抵抗列宁娜的魅力，“这条可爱的马尔萨斯腰带真是漂亮啊！”

“同时还有反对过去的运动，关掉了博物馆，炸毁了历史遗迹（幸运的是大多数历史遗迹已经在九年战争中被摧毁了），还查禁了所有福纪105年以前出版的书籍。”

“我一定要弄一条这样的腰带。”法妮说。

“比如那个时候有一个历史遗迹，叫做金字塔。”

“我那条黑色的老专利皮带……”

“还有一个作家，叫做莎士比亚，当然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

“那条带子太丢人了，我那条皮带。”

“这就是真正的科学教育的好处。”

“补丁越多，财富越少；补丁越多，财富……”

“我们福帝的第一辆T型轿车上市的时间……”

“我弄到这条腰带将近有半年了。”

“被选作了新时代的纪元开始。”

“扔掉强于修补；扔掉强于修补……”

“那时有一种东西，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被叫做基督教。”

“扔掉强于修补。”

“低消费的伦理和哲学……”

“我喜欢穿新衣服，我喜欢穿新衣服，我喜欢……”

“在低消费时代，基督教是必要的。不过在大机器和固氮时代，基督教显然就成了一种反社会的罪行。”

“亨利·福斯特给我的。”

“所有的十字架都被砍掉了头，变成了T字架。那时还有一种东西叫做上帝。”

“这是真正的摩洛哥皮。”

“我们如今生在世界国。我们庆祝福帝纪念日，我们有社会歌，我们还有团结服务。”

“福帝，我是多么讨厌他们！”伯纳德·马克思想着。

“那时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天堂，不过他们仍然还是喝那么多酒精。”

“把她当作肉体，当作肉体。”

“那时还有一种东西叫做灵魂，还有一种东西叫做不朽。”

“你一定帮我问问亨利，从哪儿弄到的这个带子。”

“不过那时的人们常常吸食吗啡和可卡因。”

“更糟糕的是，她也把自己当作肉体。”

“福纪178年，有2000个药理学家和生物化学家得到了资助。”

“他真的看起来有些忧郁。”社会身份主管助理指了指伯纳德·马克思说。

“6年之后那种完美的毒品开始了商业化生产。”

“我们来逗一下他。”

“它能够产生让人飘飘欲仙、麻醉欢愉的感觉。”

“忧郁，马克思，忧郁。”有人在马克思肩膀上拍了一下，让他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看，是那个粗鲁的亨利·福斯特。“你需要的是1克唆麻。”

“它具有基督教和酒精的全部好处，却没有这两者的坏处。”

“福帝，我真想杀了他！”然而，这只是他心里的想法，“不了，谢谢。”他说着，推开了亨利递过来的一颗药片。

“你想的话，可以给自己放个假，逃避一下现实，回来之后就不会那么头疼，那么苦恼了。”

“吃了吧，”亨利·福斯特坚持说，“吃了吧。”

“稳定实际得到了保证。”

“只要吞下1立方厘米的小药片，10种抑郁情绪就都会药到病除。”社会身份主管助理引用了一句朴素的睡眠教育的格言。

“剩下的，就只有克服衰老了。”

“你该死，你真该死！”伯纳德·马克思喊道。

“装腔作势。”

“性激素，输入年轻的血液，镁盐……”

“记住，1克唆麻，忧郁不见。”他们说着，哈哈大笑着走了。

“老年人的生理皮肤红斑都被清除了，连同这些红斑一起清除的还有，当然……”

“不要忘了问他那条马尔萨斯腰带的事。”法妮说。

“连同清除的，还有老年人的心理怪癖，性格是要陪伴人一生的。”

“趁着黄昏来临之前，来两局障碍高尔夫消磨一下时光。我一定要飞行。”

“工作，游戏，到60岁的时候我们还会和他们17岁时一样有力量、有胃口。老年人在他们的残年里总喜欢消极避世，在信仰中寻找寄托，把时间都花在读书上，思考，不停地思考！”

“白痴，猪猡！”伯纳德·马克思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这就是进步。老年人能够工作，能够交合。老年人除了娱乐和工作没有空闲的时间。他们没有时间坐下来思考。即使在忙碌的工作和娱乐之间他们找到了一丝闲暇，那时还会有唆麻，美味的唆麻。半个假期需要半克唆麻，一个周末需要1克唆麻。2克唆麻就是一次奇幻的中东之旅，3克唆麻完全足以让人在黑漆漆的月球上一尝永恒的滋味。当他们醒来，便会发现他们又处在安全的日常工作与娱乐的坚实土壤之上，在一部部的感官片之间游荡，在一个个朝气蓬勃的姑娘之间逢迎，打完了障碍高尔夫又是……”

“走开，小姑娘！”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愤怒地喊道，“走开，小男孩！你们看不见福帝陛下正忙着吗？走开，去别的地方玩你们的性游戏。”

“可怜的小孩子们。”元首说。

伴随着轻微的机器嗡嗡声，传送带缓慢地、庄严地以每小时33厘米的速度向前移动着。在暗红色的暮光中，无数的红宝石发着幽幽的光芒。

第四章

电梯里挤满了从a换瓶间来的男人。列宁娜走进电梯，他们都很友好地向她点头和微笑。她是个很受欢迎的女孩，几乎和他们每一个人都偶尔睡过一夜。

这些男孩都很可爱，她边跟他们打招呼边想：迷人的男孩子们！尽管，她仍然希望乔治·艾泽尔的耳朵没有那么大（也许是在328米的时候，他被多给了一点儿甲状腺素），而看到贝尼托·胡佛时，她忍不住想起，他脱掉衣服之后真的显得毛有点太多了。

她想起贝尼托弯曲的黑毛，眼神中多少带着一些不悦。她转过身去，瞥见了角落里伯纳德·马克思矮小的身影，还有他忧郁的脸庞。

“伯纳德！”她迈步走到他跟前，“我正在找你。”她的嗓音在运行的电梯的嗡鸣声之上，显得很清脆。大家都好奇地转过头来看。“我想跟你说说我们的新墨西哥计划。”她从眼角可以瞥见贝尼托·胡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那张大嘴让她很是厌恶。“大概是奇怪我没有和他一起出去吧！”她对自己说，然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热情地大声说，“我真的很想6月里和你一起待一周。”她继续说。（无论如何，她这是在公开地表示对亨利的不忠。法妮应该高兴了，即使对象是伯纳德。）“要是，”列宁娜展示出了她最动人心魄的微笑，“要是你还想要我的话。”

伯纳德苍白的脸变得通红。“这是为什么呀？”她很奇怪，很惊讶，同时又为伯纳德对她的魅力的这种奇怪的礼赞而感动。

“我们最好还是去别的地方说这件事吧？”他结结巴巴地说，看起来十分不自然。

“好像我说的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列宁娜想，“要是我开了个肮脏的玩笑，比如问问他的母亲是谁，或者类似的事情，他的表情也不会比这更难看吧。”

“我是说，有那么多人在身边……”他慌乱地说不出话来。

列宁娜笑了，笑得很爽朗，毫无恶意。“你真有意思！”她说。她是真的认为他很有意思。“你至少提前一周通知我好吗？”她换了个语调继续说。“我想我们会坐‘蓝色太平洋’号火箭吧？是从碳化T型塔出发吗？还是从汉普斯蒂德出发？”

伯纳德还没能开口回答，电梯就停了下来。

“到楼顶了！”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

电梯工是一个矮小的类人猿一样的生物。他穿着e-的黑色长袍，像半个傻子。

“楼顶到了！”他拉开大门。午后温暖的阳光让他吃了一惊，晃得他睁不开眼。“啊，楼顶到了！”他兴高采烈地重复着那几个字，就像突然从黑色的沉睡中被唤醒一样，欢喜得不得了。“楼顶到了！”

他仰起脸笑着，像条狗一样满目崇拜地看着他的乘客们。他们互相说笑着走了出来。电梯工站在电梯边目送他们一路走进阳光里。

“楼顶？”他又一次重复，这次带着疑问的语气。

这时一阵铃声响了，电梯的天花板上一个扬声器开始温和而又专横地发布命令。

“下行。”它说，“下行。第十八层。下行，下行，第十八层。下行，下……”

电梯工砰的一声关上了电梯门，按下一个按钮。电梯立刻开始在暮色中的梯井里嗡嗡地下落，他也陷进了习惯性的沉睡当中。

楼顶上被阳光照得温暖明媚。夏日午后的空气中总是震颤着路过的直升机的翁鸣声。头顶上五六英里处的明媚的天空中，火箭和飞机加速运行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对这柔软的空气的安抚。伯纳德·马克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看看了天空，又环视了一周天边那蓝色的地平线，最后才将目光转到列宁娜的脸上。

“真美丽，不是吗？”他的声音颤抖着说。

她赞同地朝他笑了笑。“这样的好天气，玩障碍高尔夫是最好不过的了！”她欣喜如狂地说，“现在我要乘飞机走了，伯纳德·亨利还在等着我，等久了他会生气的。尽快告诉我时间。”她摆了摆手，穿过宽阔平坦的楼顶，向飞机场跑去了。伯纳德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白色的长筒袜一闪一闪、越来越小，健美的膝盖活泼地弯曲伸展，合身的灯芯绒短裤在深绿色的夹克下面一伸一卷。他的脸上扭动着难言的痛苦。

“我不得不说她很美。”他身后一个洪亮而快活的声音说。

伯纳德吃了一惊，转过身来。贝尼托·胡佛肥嘟嘟的红脸闪着油光，正朝他俯了下来，他十分真诚地笑着。贝尼托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人们都说贝尼托一辈子也用不着唆麻。怨恨和坏脾气从来不会招惹上他。现实对于贝尼托来说，总是那么美好。

“也朝气蓬勃！多么有朝气！”然后，他换了个语调说，“不过，我要说，”他继续说道，“你真的看起来很忧郁！你需要的是1克唆麻。”他把手伸进右手边的裤兜里，拿出了一个小药瓶。“只要吞下1立方厘米大的小药片，10种忧郁……哎，我说！”

伯纳德突然转了个身，跑走了。

贝尼托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家伙是怎么了？”他疑惑地说，然后又摇了摇头，确信那家伙的代血剂里被掺了酒精的传说是真的。“影响了他的脑袋，我猜是这样的。”

他把唆麻瓶装了起来，又拿出一小包性激素口香糖，往嘴里塞了一片，然后沉思着朝飞机场慢慢地走去。

亨利·福斯特已经把他的飞机从机库里推了出来。列宁娜到的时候，他已经安稳地坐在驾驶舱里了。

“迟到了4分钟。”她登上飞机在他身边坐下时，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他发动了引擎，直升机飞了起来地，垂直升入天空。亨利开始加速，螺旋桨的嗡嗡声从大黄蜂的尖叫变成黄蜂的尖叫，又变成了蚊子的哼哼声。速度计显示，他们正以每分钟2公里的速度上升。伦敦在他们身下变得越来越小。巨大的平顶建筑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绿色的公园和花园里的一小片蘑菇。它们中间耸立着一个细长的脖子。细长身影的真菌，那是碳化T型塔朝蓝天仰起闪亮的钢筋混凝土的圆脸。

巨大蓬松的云朵慵懒地躺在他们头顶的蓝天上，像传说中的大力士那扭曲模糊的躯体。从这些云朵里突然掉下一只猩红色的小昆虫，边跌落着边嗡嗡地叫着。

“那是红火箭。”亨利说，“刚刚从纽约飞来。”他看了看表说，“晚点7分钟。”他摇了摇头，继续说，“这些大西洋航班，他们真是极其不守时。”

他把脚从加速器上挪开，螺旋桨的嗡鸣声立刻低了八度半，从大黄蜂、黄蜂变成了雄蜂和金龟子，最后变成了小甲虫。飞机的向上运动开始减速，一瞬间他们便悬浮在空中静止不动了。亨利按下一个控制杆，滴答一声，他们头上的螺旋桨由慢到快地旋转起来，直到在他们的眼前形成一团迷雾，水平方向的风开始尖锐地呼啸起来。亨利的眼睛紧盯着转速盘，指针一转到1200的标志，他就松开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引擎。机器已经有了足够的推动力来飞行。

列宁娜透过脚下地板上的窗户向下看去。他们正在公园地带6000英里的上空飞行。这一公园将中央伦敦和第一卫星郊区分割开。下面的绿地上缩小的人影变得像一个个的蛆虫。一个个的九孔离心塔在树林间闪着金属的光芒。灌木丛边2000对 b-正在玩黎曼表面网球混合双打。从诺丁山到威尔斯登的主干道上，坐落着5个球场的双排自动扶梯。在伊灵体育场上，一个 d 体操表演和社会演唱正在进行。

“卡其色多么讨厌。”列宁娜说出了睡眠教育给她灌输的阶级偏见。

豪恩斯洛感官电影制片厂的建筑占地7公顷半，旁边的黑色和卡其色的劳动者队伍正在为西大道的地面重装玻璃。路边有一些巨大的移动的坩埚，他们两个飞过时，其中一个坩埚被掀翻了，熔化的石头发出刺眼的强光倾倒在地上，石棉滚筒压过来又压过去，绝缘的灌水车车尾翻腾着巨大的白色水雾。

到了布伦特福德，电视机公司的工厂像一个小镇子躺在那里。

“他们一定是在换班呢。”列宁娜说。

穿叶绿色的g姑娘像一个个的蚜虫和小蚂蚁，还有穿黑衣的半傻子们一个个挤在入口处，或者排着队等着上无轨电车。身着桑葚一样紫红色衣服的 b-们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主建筑的楼顶上一架架直升机升起又落下，一片繁忙的景象。

“还是那句话，”列宁娜说，“幸好我不是个g。”

10分钟后他们到了斯托克·伯吉斯，开始了他们第一局的障碍高尔夫。

伯纳德急匆匆地穿过屋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偶尔看见了个人，也立即偷偷地躲开别人的目光。他就像被什么人追赶着似的，但是他并不愿意看见追赶他的人，唯恐发现，他们比他想象得更加不怀好意，以致他感觉更加内疚不安，更加孤独无助。

“这个可怕的贝尼托·胡佛！”尽管这个人的本意是好的，可是他只能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有些用心为善的人真正做出来的和心怀歹意的人做得并无两样，甚至列宁娜也让他痛苦。他还记得那段时间的胆怯和犹豫不决。那时他非常渴望，期望有勇气去问问她的决定。他能直面轻蔑的拒绝所带来的羞耻吗？不过要是她说好，那该是怎样的欣喜若狂啊！可是她现在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么可悲。因为她竟然认为这样晴朗的下午最适合打障碍高尔夫，因为她竟然小跑着去找亨利·福斯特，因为她竟然觉得他不想在公开场合讨论最私密的事情而好笑。他好可怜，因为她就像其他的英国姑娘一样善良健康，而没有不正常、奇怪之处。

他打开了他的机库，叫来休息室里的一对 b-随从帮忙把他的飞机推上屋顶。飞机场的职员是同一批波坎诺夫斯基化多生子，同样地矮小、黝黑、丑陋。伯纳德用尖锐、相当傲慢、无礼的态度对这些人发出了命令。和这些种姓劣于自己的人打交道对于伯纳德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因为也不知道怎么搞的（现今的流言，说他的代血剂里掺了酒精的事很可能是真的，因为意外毕竟时有发生），伯纳德的体型比那些普通的 g 强不了多少。他站直了比a的标准身高矮了整整8公分，也比正常的a们瘦许多。每次和低种姓的人打交道，总让他想起自己在体型上的缺陷。“我就是我，但我真希望这不是我。”他的自我意识总是那么敏锐、强烈。每次他发现自己可以平视 b 们的脸，而不是俯视，就会觉得受了莫大的侮辱。这些生物会按照他相应的种姓地位对待他吗？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的心上。这样做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 g 们、d 们还有e 们经过了条件设定，总是把社会优越性和个头高矮联系在一起。事实上，睡眠教育引起的轻微的身高偏见是一个普遍的现象。因此那些女人在面对他的追求时才会笑，因此才有了跟他同一种姓的男人们拿他搞恶作剧这样的事。这些揶揄讽刺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边缘人，因为觉得自己像一个边缘人而更加表现得像一个边缘人，因而更增加了同伴们对他的偏见，加剧了对他的缺陷的冷嘲热讽。这样他就感觉更加孤独，更加被排斥。长期担心被轻视的恐惧，让他总是躲避他的同伴们，而在他的下级种姓的周围，他总是对自己的尊严格外在意。他是多么嫉妒亨利·福斯特和贝尼托·胡佛！他们永远不用对一个 e 大喊大叫才能让他们服从命令；他们的身份是那么理所应当；他们可以在各个种姓的人群中如鱼得水、来去自如，对自己优越舒适的身份也毫无察觉。

在他看来，那一对多生子随从在帮他把飞机推上屋顶时动作非常懒散和不情愿。

“快点！”伯纳德恼火地说。其中一个随从抬起头看了看他。伯纳德在他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珠里看到的，是卑劣的嘲讽吗？“快点！”他更加大声地喊。声音听起来又尖锐又丑陋。

他钻进了飞机，一分钟之后开始向南飞去，向大河飞去。

佛里特街上的一栋60层建筑是宣传局的多间办公室和情绪工程学院的所在地。地下室和下面几层的房间是伦敦三大报纸：《每点广播》（供高级种姓阅读的报纸），淡绿色的《g报》，还有卡其色纸张和满版单音节文章的《d 镜报》的印刷厂和办公室。接着是电视宣传局，感官电影、合成声音和音乐办公室，它们一共占据了22层。上面的楼层，是研究实验室和铺设了软毯的录音带作家和合成音乐作曲家的办公室。最上面的18层，是情绪工程学院的所在地。

伯纳德的飞机在宣传局的建筑楼顶着陆了，他接着走了出来。

“通知下面的亥姆霍兹·华生先生。”他命令一个守门人g+，“就说伯纳德·马克思先生在楼顶上等着他。”

他坐了下来，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这条信息传下来的时候，亥姆霍兹·华生先生正在写着什么。

“告诉他我马上就来。”他说完挂上了电话，然后转身对着他的秘书说：“你帮我把东西收拾好。”他仍然一派官腔，公正无私地说着，完全不在意她明媚的笑容，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亥姆霍兹·华生先生是一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的人，总是充满活力，而且步履矫健，身手敏捷。他柱子一样粗壮的脖子上托着一个形状优美的脑袋。头发又黑又卷，五官十分鲜明。毫不含糊地说，他长得十分英俊，就像他的秘书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的那样，他身上的每一厘米，都是典型的a+。他的职业是情绪工程学院写作系的讲师，教学的间隙还时不时地担任情绪工程师。他还定期给《每点广播》写稿，写一些感官电影的剧本，另外他还精通用标语和睡眠教育的格言写作。

“能干。”这是他的上司对他的评价。“也许，（他们说到这儿总是摇摇头，意味深长地降低声音）有点儿太能干了。”

是啊，有点儿太能干了，他们是对的。聪明过头对亥姆霍兹·华生产生的影响，和身体缺陷对伯纳德·马克思产生的影响是非常相似的。骨架小、肌肉少让伯纳德和他的伙伴们疏远了，而对于亥姆霍兹来说，冷漠感的源头却是聪明过头，而这种疏离和冷漠感愈发严重，让亥姆霍兹意识到，自己是那么特立独行，那么孤单，竟是因为他太过能干。他们两个人的共同之处，就是他们都意识到了自己与他人的差异。不同的是，有身体缺陷的伯纳德一直以来都承受着孤独感，而亥姆霍兹直到最近才意识到，他的过分聪明给他带来了与他周围的人的不同。这位自动扶梯壁球冠军，这位不知疲倦的情人（据说他在不足4年内交往过640个姑娘），这位让人羡慕的委员，最出色的交际家，直到最近才意识到壁球、女人、交际都只是二等爱好。真的，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另外一种活动。不过是什么呢？对什么更感兴趣呢？这就是伯纳德要来和他谈论的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伯纳德又一次来听他讲的问题，因为通常都只有亥姆霍兹在说话。

亥姆霍兹刚迈出电梯，就被三个从合成声音办公室旁边宣传局办公室里出来的漂亮姑娘给截住了。

“嗨，亥姆霍兹，亲爱的。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去埃克斯穆尔高地野餐。”她们三个人缠住他乞求道。

他摇了摇头，努力地推开她们，往前走着说：“不，不。”

“我们不会邀请别的男人。”

不过这样甜蜜的保证也没能让他动摇。“不了。”他仍然说，“我有事。”他坚定地走他的路。姑娘们跟在他后面追着。直到他爬进伯纳德的飞机，砰的一声关上门，她们才放弃了追逐，但却没有一丝不满。

“这些女人！”飞机升入半空时，亥姆霍兹说，“这些女人！”他一边摇了摇头，一边皱了皱眉说。“太可怕了。”伯纳德假惺惺地附和着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多么盼望自己也能有那么多的女人追，能有亥姆霍兹一样的苦恼。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大吹大擂一番。“我要带列宁娜·克朗一起去新墨西哥了。”他尽量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说。

“真的？”亥姆霍兹应了一声，摆出一副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他顿了一会儿又继续说，“这一两周，我拒绝了所有的委员会会议和所有的姑娘们。你都想象不出，她们为了这事在学院里闹成什么样子，可是我想还是值得……”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哎，她们很奇怪，她们很奇怪。”

身体上的缺陷可能会导致心理上的负担，这一过程看起来是可逆的。心理上的负担出于自身的目的，同样可以导致蓄意的自我孤立，以致造成自以为的失明与耳聋，造成禁欲主义引起的性无能。

短暂的飞行中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他们到达之后，在伯纳德房间里软绵绵的沙发上躺下之后，亥姆霍兹又开始讲话了。

他说得非常慢。“你有没有感觉过，”他问，“你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等待着机会要爆发呢？某种你不用的额外的能量，就像瀑布上流下的水，蓄积着却没有去冲动涡轮，你有这样的感觉吗？”他看着伯纳德，满眼的问号。

“你是说事不遂心时，一个人感觉到的那些情绪吗？”

亥姆霍兹摇了摇头说：“不全是。我说的是我有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我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我也充满了一吐为快的力量，可是我却不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也不能使用这种力量。要是有别的方式来写……或者写些别的东西……”然后他停住了。“你看。”他终于继续说起来，“我挺擅长写些优美的词句。你知道的，就是那些突然跳起来的句子，就好像你坐在一个大头针上。这些句子看起来那么新颖，那么振奋人心，尽管这些不过是睡眠教育里最浅显的道理，不过这还是不够的。这些句子只是好，还是不够的，它们的意思也要好才行。”

“不过你说的东西是好的，亥姆霍兹。”

“啊，行得通的时候还好。”亥姆霍兹耸了耸肩说，“不过进行得不总是那么顺利。无论如何，这件事还不是那么重要。我觉得我能够做更重要的事情。是的，更强烈、更剧烈的事情。不过那是什么呢？更重要的是什么事情呢？一个人怎么能对他要写的东西感受那么强烈呢？语言就像X光，只要你好好利用，它就会穿透你。这就是我努力教给我的学生的东西，怎么写得入木三分。不过，被一篇关于社会歌或者香味器官的最新发现的文章打动感染，又有什么益处呢？另外，在写这种题材时，你真的能让语言那么有穿透力吗，就像最强烈的X光一样？关于虚无你又能说什么呢？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非常努力，非常努力……”

“嘘！”伯纳德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然后他们听了一会儿。“我觉得门口有人。”他悄悄地说。

亥姆霍兹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穿过房间走到门后面，猛然将门用力打开了。当然，那里没有人。

“抱歉。”伯纳德说，心里觉得自己又蠢又尴尬，脸上也是一副窘相。“我想我是有点儿太紧张了。人们怀疑你的时候，你也不由得开始怀疑他们。”

伯纳德伸出一只手来遮住了眼睛，叹了口气，声音听起来那么悲凉。他开始安慰自己，“要是你知道我近来承受了什么，”他说着几乎哭了起来，他自怜的情绪瞬间像喷泉一样释放了出来。“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亥姆霍兹·华生听着他说，心里很是不舒服。“可怜的小伯纳德！”他对自己说。不过他同时也觉得，自己很为他这位朋友感到羞愧。他觉得，伯纳德应该表现得更体面一些。

第五章

8点钟,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斯托克波吉俱乐部塔楼上的扬声器，开始用超越男高音的音调宣布活动结束了。列宁娜和亨利结束了游戏，往俱乐部走去。从内外分泌托拉斯的牧场上，传来数以千计的奶牛的哞哞叫声。这些奶牛把它们的荷尔蒙和牛奶，提供给法尔罕皇家森林里的巨型工厂作为原料。

暮色中直升机的嗡嗡声不绝于耳。每隔两分半钟，就有一阵铃声和划破长空的尖厉哨音响起来，宣布一辆轻型单轨火车正拉着一批低种姓的高尔夫球玩客，从他们自己的球场驶回都市去。

列宁娜和亨利登上飞机出发了。在800米的空中，亨利放慢了直升机的螺旋桨旋转速度，然后在逐渐褪色的景色中悬浮了一两分钟。贝恩汉山的毛榉林在夜空中伸展开来，就像一汪黑色的湖水流向西边天际里明亮的海岸。地平线处的绯红，是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抬眼继续往上看，越过了橘黄，看见的依稀是黄色的边儿，接着是漫天微波荡漾的湖绿色。向北望去，树林之外的地平线向上延伸，内外分泌工厂的20层建筑上一扇扇窗户灯火通明，形成了一道流光溢彩的灯火之幕。那下面是高尔夫俱乐部的建筑，也就是低种姓的巨大营房，分隔墙的另一边是专门为 a 和 b 成员保留的小房间。低种姓的家伙们像蚂蚁一样，黑压压地从四边八方向单轨火车站聚集了过去。玻璃拱廊上，一列灯火通明的火车飞快地开进了露天里。他们的眼睛随着向东南方向前进的火车望去，穿越了黑漆漆的广阔平原，最后看到了泥沼火葬场巍峨的建筑。为飞机夜间飞行的安全着想，火葬场的四个大烟囱都被捆上了明亮的霓虹灯，灯上面还镶嵌着猩红色的危险信号灯。这四个高大的烟囱成了一种地标。

“烟囱的周围，为什么绕着阳台一样的东西？”列宁娜问。

“回收磷。”亨利像电报机一样简短明了地解释说，“烟囱里上升的气体会经过四种处理。通常在焚烧尸体的时候，五氧化二磷都直接流失了。现在超过98%的五氧化二磷都可以回收。每具成年人的尸体，可以回收1.5千克的五氧化二磷，占了英格兰每年生产的400吨磷的大部分。”亨利得意洋洋，为这一成就满心欢喜，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功劳似的。“想想我们死后都能为社会做贡献，真是好，能为植物提供肥料。”

此时列宁娜已经转过脸去，直直地望着地面上的单轨火车站。“很好。”她表示同意，“不过，a们和b们与下面那些丑陋的g和d制造的肥料是同样多的，这真是太奇怪了。”

“所有的人，在物理化学组成上都是一样的。”亨利简洁地说，“另外，就连e们也履行着这一不可或缺的使命。”

“甚至连一个e……”列宁娜突然想起，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有一次在深夜醒来，第一次真切地听到了一直在她的睡梦中萦绕的低语声。她似乎又一次看到了月光，看到了月光下一排排白色的小床；又一次听到了那低低的私语声（这话经过那么多遍的重复，没有忘记，也不可能忘记）：“每个人都为其他所有的人工作，缺少任何一个人都不行，甚至每一个e都是有用的，没有e也是不行的。每个人都为其他所有的人工作，缺少任何一个人都不行……”她记起了第一次感到的震惊和恐惧；记起了她在那半个小时的清醒中的所感所想；记起了在不间断的重复的影响下，她慢慢放松的心灵和悄悄钻入大脑的睡意……

“我想 e 们是不介意当 e 的。”她大声地说。

“他们当然不。他们怎么能介意呢？他们不知道做任何其他种姓的人是什么滋味。我们当然会介意，可是，这是因为我们的条件设定不同。另外，我们一开始的遗传性也不同。”

“我很高兴我不是一个 e 。”列宁娜肯定地说。

“不过，要是你就是一个 e ，”亨利说，“你也会被设定条件，让你觉得，你幸亏不是一个b或者a。”他开始推动前行飞行器加速，直奔伦敦飞去。他们身后，西方的天空中绯红色和橘黄色已经几乎褪去，乌云爬满天幕。他们飞越火葬场上空时，飞机在大烟囱滚烫的气流中陡然升起，又在浓烟之外的冷气流中突然下降。

“多么有趣的跌宕起伏啊！”列宁娜欢乐地笑了。可是亨利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忧郁。“你知道那跌宕起伏是什么意思吗？”他说，“那是某个人最终的灰飞烟灭，在一阵热浪中那么蒸发了。要是知道那化作灰烬的究竟是谁，是男人还是女人，是a还是 e ，感觉会很奇怪……”他叹了口气，然后他又毅然决然地快活了起来，说，“不管怎样，有一点我们是很确定的：不管他是谁，他活着的时候是很快乐的。如今，每个人都很快乐。”

“是啊，每个人都很快乐。”列宁娜回应着。他们曾经每个晚上听这句话重复150遍，听了20年。

到了西敏寺区，他们在亨利的40层公寓楼顶降落之后，直奔餐厅。在那儿，他们伴着闹哄哄的欢笑声吃了一顿美味的晚饭。上咖啡的时候也提供了唆麻。半克的药片，列宁娜吃了2片，亨利吃了3片。9点20分，他们穿过大街到了新开的西敏寺卡巴莱歌舞厅。这天晚上，无云亦无月，只有星光点点。所幸列宁娜和亨利并没有意识到这让人沮丧的事实，因为那些人造灯光有效地隔绝了天外的黑暗。“加尔文·司徒普斯和他的16名萨克斯演奏者，”这些金光闪闪的大字在这个新歌舞厅的门口动人地闪烁着，“伦敦最佳色香乐队，为您演奏最新的合成音乐。”

他们走了进去，空气似乎又热又闷，充斥着龙涎香和檀香木的气味。调色器在大厅的拱顶天花板上画出了赤道夕阳的美妙风景。16名萨克斯演奏者，正在演奏一首古老的名曲：“世界上没有哪个瓶子，能比得上我那个可爱的小瓶子。”400对舞者，正在光洁的地板上跳着五步舞，列宁娜和亨利很快就成了第401对。萨克斯凄哀地演奏着，就像月光下的小猫们用女低音和男高音哀婉地悲号着小生命的逝去。他们善于和音，震颤的和音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直到最后指挥的手一挥，这销魂乐曲的最后一个颤音才轻飘飘地停了下来，16个演奏者已形同虚设。a降调如响雷一般炸开，接着在黑暗与死寂中丝丝缕缕地沉吟着，从四分音到低低如耳语一般的和弦，（这时四步格和五步格仍在继续）使得低沉的每一秒钟都充满了强烈的期盼。最后这期盼终于实现了：仿佛灿烂的太阳突然出现在苍穹中，16个演奏者齐声歌唱了起来：

“我的瓶子，我永远渴望你！

我的瓶子，我为何离开你？

在你里面，天空湛蓝，

在你里面，风和日丽。

那是因为，

世界上没有哪个瓶子，

能比得上我那个可爱的小瓶子。”

列宁娜和亨利在西敏寺舞厅里，和另外的400对舞者一起踏着五步舞的节奏转啊转，然而，他们也像是在一个温暖、绚烂、无比友好的唆麻世界里舞蹈。每个人都那么和善，那么美丽，那么风趣可爱！“我的瓶子，我永远渴望你……”不过列宁娜和亨利已经拥有了他们渴望的……他们就在这里面，感觉就在那风和日丽的湛蓝的天空下。当疲倦了的16人演唱团放下了他们的萨克斯，合成音乐装置开始播放最新的舒缓的马尔萨斯蓝调时，他们两个就像同卵双胞胎一样，在瓶装代血剂的海洋里轻轻地随波荡漾。

“晚安，亲爱的朋友们。晚安，亲爱的朋友们。”扬声器非常有礼貌地，亲切又动人地命令着，“晚安，亲爱的朋友们……”

列宁娜和亨利顺从地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阴沉的群星已经在天幕上走了相当一段距离。尽管空中鲜明的标志已经在黑暗中渐渐隐去，这对年轻人仍然沉浸在唆麻里，陶陶然地忘了黑夜的降临。

舞会结束前半个小时吞下的第二剂唆麻，已经在现实世界和他们的心灵之间，建起了一面无坚可摧的墙。他们就像在瓶子里一样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大街，又坐上电梯，到了28楼亨利的房间。然而，尽管像装在瓶子里一样，尽管服下了第二剂唆麻，列宁娜没有忘记采取规定的避孕措施。年复一年的高强度的睡眠教育，和从12岁到17岁期间每周3次的马尔萨斯训练，使这些措施变得就像眨眼一样自动和不可或缺。

“啊，我想起来了。”她从浴室里走出来时说，“法妮·克朗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弄到你送我的那条美丽的绿摩洛哥皮腰带的。”

每隔一周的周四，是伯纳德的团结服务日。在爱神会堂（亥姆霍兹最近刚被按照第二条款选入会堂）提前吃过晚饭，他就离开他的朋友，在屋顶上招呼了一辆出租飞机，坐上飞机向福特森社区歌堂飞去。飞机先在空中上升了几百米，然后向东飞去，一转弯，巍然壮丽的歌堂就出现在伯纳德的眼前了。德门山上320米的人造卡拉拉白色大理石建筑，正闪着雪白炽热的光芒。在直升机站台的四角，各有一个巨大的T字架在夜色中闪烁着猩红色的光芒，24支硕大的金色喇叭呜咽地奏着一首庄严的合成音乐。

“该死，我迟到了。”伯纳德看了一眼歌堂大钟——大亨利，愤愤地对自己说。他显然是迟到了，因为在他付出租飞机费用时，大亨利敲响了整点。“福帝。”突然所有的金色喇叭一起低沉辽远地唱了起来，“福帝，福帝，福帝……”大钟敲了9次。伯纳德朝电梯飞奔而去。

福帝庆祝日和其他歌咏集合的大会堂在这座建筑的最底层。上面的每层楼都有100个房间，一共7000个房间，它们被用来做各个团结小组两周一次的服务。伯纳德在33楼走出了电梯，匆匆地沿着走廊走，在3210室门前犹豫了半晌，最后仿佛给自己拧发条一般，愣愣地推开门直接往里走去。

感谢福帝！他不是最后一个。12把围绕环形桌的椅子还有3把是空着的。他溜到最近的椅子边悄悄地坐下，准备对来得更迟的人皱眉，不管那人是谁。

坐在他左边的女孩向他转过脸来问，“今天下午你玩什么了？障碍球还是电磁球？”

伯纳德看着她（福帝！她是莫甘娜·罗斯柴尔德），羞红了脸，磕磕巴巴地告诉她说，他什么也没有玩。莫甘娜吃惊地看着他，两个人都尴尬地沉默了起来，然后她气冲冲地转向她的左边，去跟那个更喜欢运动的男人聊天去了。

“团结日服务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伯纳德痛苦地想，他预感到，自己渴望被救赎的想法要再次失败。要是他在这把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之前，多看两眼周围环境该多好！他本来应该在菲菲·布莱德劳和乔安娜·迪赛之间坐下的，可是他竟然看也不看，糊里糊涂地在莫甘娜旁边一屁股坐下了。莫甘娜！福帝！她那两道黑眉毛，还不如说一道黑眉毛，因为它们几乎在鼻梁上方相遇了。福帝！他右边的是克拉拉·迪特丁。是啊，克拉拉的眉毛没有相遇，可是她实在是太过娇小了，而菲菲和乔安娜则刚刚好。丰满、金发、不太高……可是现在，那个大笨蛋汤姆·川口已经坐在她们俩中间了。

最后一个到的是萨柔基尼·恩格斯。

“你迟到了。”这个小组的主持严肃地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萨柔基尼说了抱歉之后，赶紧走到吉姆·波坎诺夫斯基和赫伯特·巴古宁之间的椅子上坐下。小组成员到齐了，组成了完美无缺的团结圈。围绕着桌子，男人、女人在一个圈里相互交替地坐着。他们12个人等待着成为一体，等待着被打碎糅合，成为一个更大的有机体，失去他们各自的身份。

主持站起身来，在胸前比画了一个T字，然后打开了合成音乐装置的开关，不知疲倦的轻柔鼓点和器乐合奏流淌了出来。管乐如风，弦乐似雨，团结日第一首赞美诗不断重复的简洁旋律被反复演奏着。一遍，又一遍，听着这搏动的节奏的不再是耳朵，而是上腹的膈膜；不断重复的和乐曲萦绕的不是心头，而是渴望同心同德的肠道。

主持又比画了一个T字，坐了下来，服务开始了。奉献出来的唆麻被放在桌子中间。草莓冰激凌唆麻的爱之杯，带着“我为我的幻灭而举杯”的祝词，依次传了下去。12次举杯痛饮，接着伴随着合成管弦乐队的伴奏，他们唱起了团结日第一首赞美诗。

“福帝，我们12人，愿合而为一，

像注入社会河流的水滴，

哦，使我们合为一体，

如闪亮的轿车一样迅疾。”

12个充满思念的诗节。接着，爱之杯第二次传递，“我为更伟大的存在而举杯”是这次的祝词。每个人都一饮而尽。音乐不辞辛劳地演奏着，鼓点频频地敲着，和乐在肺腑内销魂地铿锵交错着。他们唱起了第二首团结日赞美诗。

“来吧，更伟大的存在，社会的伙计，

打破12，融合为一，

我们渴望死亡，因为当我们消失，

就是更伟大的存在的开始。”

又是12个诗节。这时唆麻已经开始起作用了。人们的眼睛都放出光来，脸蛋儿都发起烧来，内心的博爱之光，绽放在每一个友好微笑着的脸上。连伯纳德都觉得自己有些融化了。当莫甘娜·罗斯柴尔德转过脸来朝他微笑时，他也竭尽所能地笑了笑。但是，她那眉毛，两道并作一道的眉毛，哎，他不能忽略，他尽量当它们不是那样，可是他做不到。看来他还是没有彻底融化。要是他坐在菲菲和乔安娜的中间……爱之杯开始第三次传递，莫甘娜·罗斯柴尔德说，“我为他伟大的降临而举杯”，因为这次从她发起。她的声音洪亮而欢乐。她喝了一口，把爱之杯递给伯纳德。“我为他伟大的降临而举杯。”他重复她的话，心里真切地努力感受着他伟大的降临，可是那眉毛仍然让他十分不安。他不由自主地想，他伟大的降临还很遥远呢。他喝了一口，又把爱之杯递给了克拉拉·迪特丁。“这又会是一个失败。”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我就知道，这又会是一个失败。”不过，他还是继续尽力保持着微笑。

爱之杯转完了一圈。主持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全体开始唱起第三首团结日赞美诗。

“感受吧，他伟大的存在如何降临！

欢喜吧，在喜乐中身心隐遁！

融化在砰砰的鼓点声中，

不再有那你我之分。”

一首接着一首，他们的声音变得愈来愈激动。我主即将降临的感觉,像高电压一样在空气中闪着火花。最后一首诗的最后一个音符一落下，主持就关掉了音乐，取而代之的是满屋死气沉沉。延迟的期许所带来的沉默，在雷电般的生命中颤抖、蠕动。主持伸出一只手，这时一个声音，一个比任何的人类声音都更加高亢、更加丰富、更加温暖、更加有韵律的声音；一个因为爱、渴望和怜悯而更加生动的声音；一个美妙、神秘、超自然的声音在他们的头上响起，非常缓慢地，“啊，福帝，福帝，福帝，”它越来越慢，越来越低声地说。温暖的感觉，从每一个谛听者的心口传到最末端的神经末梢。他们不禁热泪盈眶，五脏六腑似乎都在随着一个独立的存在而流动。“福帝！”他们融化了。“福帝！”他们融化，融化了。然后那个声音突然换了一种音调，“听哪！”那个声音像喇叭吹响一样洪亮。“听哪！”他们就听着。那个声音顿了一会儿，变成了低低的耳语声，不过这个耳语声比大声的喊叫更加动人心魄。“更伟大的存在的脚步，”它继续重复说，“更伟大的存在的脚步。”这耳语声几乎听不见了，“更伟大的存在的脚步已经拾阶而上。”那个声音又沉默了起来，众人的期许短暂地放松了一会儿，接着又被拉起，越拉越紧，几欲被撕裂。那时，他们听见了更伟大的存在的脚步声从看不见的台阶上轻轻地传下来。“更伟大的存在的脚步”。崩裂的极点突然来到了。莫甘娜·罗期柴尔德的眼珠瞪了起来，嘴大大地张开，然后差点儿跳了起来。

“我听见他了，”她喊道，“我听见他了！”

“他来了！”萨柔基尼·恩格斯也叫了起来。

“是啊，他来了，我听见他了。”菲菲·布莱德劳和汤姆·川口同时跳起来说。

“哦，哦，哦！”乔安娜也含糊地作证说。

“他来了！”吉姆·波坎诺夫斯基也喊道。

主持向前倾了倾身子，按了一下，一阵混乱的铙和铜管的砰砰锵锵声，满地撒了出来。

“啊，他来了！”克拉拉·迪特丁尖叫着说，“啊——！”好像有人把她的喉咙切断了似的。

伯纳德觉得，他也该做些什么了，于是他也跳了起来喊，“我听见他了，他来了。”不过他说的都是假话。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他没有听见任何人来。除了音乐，除了排山倒海而来的兴奋，他什么也没有听到，可是，他依然挥着手臂和大家一起欢呼。当大家开始抖动，开始跺脚，开始踉跄的时候，他也开始抖动和踉跄。

他们走了起来，围成一圈跳起舞来。每一个人的双手都扶住前面一个人的腰。他们转啊转，异口同声地喊，不约而同地用脚跺着拍子，不停地用双手拍着前面一个人的屁股。12双手整齐划一地打着拍子，12个屁股齐刷刷地响着。12合一，12合为一。“我听见他了，我听见他来了。”音乐加快了节奏，脚越跺越快，手越拍越快。突然合成低音音乐变成了话语，宣布赎罪的完成和团结日的圆满结束，12合一的达成，以及更伟大的存在的实现。“狂欢舞蹈吧。”它唱道，这时铜管还在继续着它们疯狂的铿锵声：

“狂欢舞蹈吧，快活的福帝，

亲吻姑娘们，让她们合而为一。

小伙子和姑娘们安然在一起，

狂欢舞蹈吧，痛快又淋漓。”

“狂欢舞蹈吧。”这一群舞者跟着这个叠句喊，“狂欢舞蹈吧，快活的福帝，亲吻姑娘们……”他们唱着歌，光线渐渐减弱，同时又渐渐变得温和丰富，越来越红，直到最后，他们就像在胚胎室猩红色的暮光中舞蹈一样。“狂欢舞蹈吧……”在这迷蒙的猩红色之中，他们继续转着圈，继续不知疲倦地打着节拍。“狂欢舞蹈吧……”终于这个圈一个摇摆破裂了，裂成碎片，把他们一块块儿地抛在将桌子、椅子围成同心圆的外层沙发上。“狂欢舞蹈吧……”那个深沉的声音还在温柔地浅唱低吟，就像猩红色的暮光中的一只硕大无垠的黑鸽子，在这些或趴或躺的舞蹈者头顶仁慈地盘旋。

他们站在楼顶上。大亨利刚刚唱过了11点。夜是那么平静温暖。

“很精彩，不是吗？”菲菲·布莱德劳说，“真精彩，不是吗？”她狂喜地看着伯纳德，不过这种狂喜中没有丝毫的激动或兴奋，因为兴奋没有满足。这是满足之后的平静的心，是平和的。它不是无谓的满足和空虚，而是生活和精力都得到均衡之后的一种状态，是一种丰富的平静。因为团结日服务既是给予，又是索取，索取的目的就是为了再补充。菲菲仍然很充实、很完美，她仍然不只是她自己。“你不觉得这很美好吗？”她用那双明亮又神秘的眼睛看着伯纳德的脸，倔强地问。

“是啊，我觉得这很美好。”他撒了个谎，随即转过脸去。她变了形的侧脸，在他的心里登时变成指责和对他缺陷的恶意讽刺。还是跟服务开始的时候一样，孤独让他十分痛苦。这种孤独更多是他空虚的理智和沉寂的欲望造成的。他独自一个人，不被救赎，而众人都被融合在了更伟大的存在的身体里。就算在莫甘娜的怀抱里，他还是那样孤单，更加孤单，事实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单无助。他带着更加痛苦的自由意识从猩红色的暮色中走出来，走到了普通的灯光下面。他实在太痛苦了，或许（她亮晶晶的眼睛指责他），或许这只是他自己的问题。“很美好。”他傻傻地重复着，可是他只能想到莫甘娜的眉毛。

第六章

奇怪，奇怪，还是奇怪，这是列宁娜对伯纳德·马克思唯一的评价。那么奇怪，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列宁娜甚至想过，是不是应该拒绝新墨西哥之旅的邀请，而是选择和贝尼托·胡佛一起去北极。问题是，她熟悉北极，上个夏天她才和乔治·艾泽尔一起去过，而且她觉得那儿很清冷，没有什么事情好做，而且旅馆的装修是那么老调，也没有电视，没有芳香乐器，只有最陈腐的合成音乐，况且200名顾客只有25个扶梯壁球场。不，她坚定地想还是不要再去北极了。促成这个决定的还有一点，她只去过一次美利坚，就那么一次，而且是那么糟糕！在纽约待了一个廉价的周末！是和让·雅克·哈比布伦一起，还是和波坎诺夫斯基·琼斯一起去的呢？她不记得了。无论如何，这都完全不重要了。一想到又要向西飞去，在大洋彼岸待上一周，她就觉得十分诱人，而且，那一周至少有三天时间，她会待在野蛮人保留地。整个中心到过野蛮人保留地的还不到6个呢。列宁娜知道，作为一个a+心理学家，伯纳德是少数几个有权进去的人。对于列宁娜来说，这个机会十分少有，然而，同样少见的还有伯纳德的奇怪。一想到这儿，列宁娜就犹豫要不要接受他的邀请，甚至宁愿再冒一次风险，和风趣的老贝尼托一起去北极，至少贝尼托是正常的，而伯纳德……

“代血剂里混了酒精。”法妮曾经那么解释他的古怪。不过，一天夜里和亨利躺在一起时，列宁娜和他讨论了起她的新情人，亨利把可怜的伯纳德比作了一头犀牛。

“你没办法教犀牛玩花样。”他用他惯用的简洁有力的风格解释说，“有些人就是像犀牛，他们没办法对条件设置产生正常反应，可怜的魔鬼们！伯纳德就是其中一个。所幸，他对自己的本分工作还在行，否则主管是不会留着他的，然而，”他安慰她似的补充说，“我觉得他倒是无伤大雅。”

无伤大雅，也许吧，不过这会更加让人不安，是真的。首先，是他私下里干一些事情的癖好。换一句话说，实际上就是什么也不做。因为一个人私下里能做什么呢？（当然除了上床睡觉，但是一个人不可能一直在床上。）那么，到底能干些什么呢？能做的真的没有多少。他们一起出去的第一下午天气格外好。列宁娜建议，在牛津联合会吃过晚饭后去托凯乡村俱乐部游泳，可是伯纳德觉得那里人太多了。那么，去圣安德鲁电磁高尔夫球场玩一局怎么样呢？又是一个“不”字：伯纳德认为，玩电磁高尔夫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那么，这点时间你想干什么？”列宁娜多少有些惊讶地问道。

显然是想去湖区散散步，他现在就这么提议。在斯基多峰着陆后，在石楠丛里走上一两个小时。“单独和你，列宁娜。”

“可是，我们一整晚都会单独在一起。”

伯纳德羞红了脸，赶紧把目光看向别处。“我是说，单独在一起说说话。”他磕磕巴巴地说。

“说话？可是说什么呢？”边散步边说话，这样度过一下午看起来最奇怪不过了。

最后她说服了他，一起飞去阿姆斯特丹看女子重量级摔跤半决赛，当然，这大大地违背了他的意愿。

“挤在人群里。”他嘟囔着说，“跟平时一样。”一下午他都那样固执地闷闷不乐，也不跟列宁娜的朋友们说话（摔跤间隙，他们在冰激凌唆麻冷饮吧遇到的朋友）；尽管痛苦，他还是坚决地拒绝了列宁娜推给他的半克草莓冰激凌唆麻。“我还是想清醒点。”他说，“当一个清醒的丑陋的我，也不愿当别人，哪怕会多么欢乐。”

“及时吃1克，胜过吃9克。”列宁娜说，拿出了睡眠教育中收获的宝贵财富。伯纳德不耐烦地推开了列宁娜递过来的杯子。

“别发脾气。”她说，“难道你不记得‘只要吞下1立方厘米的小药片，10种抑郁情绪就都会药到病除’？”

“啊，看在福帝的份上，你别说话了！”他喊道。

列宁娜耸了耸肩，体体面面地总结说：“1克唆麻强于什么也没有。”然后自己吃了那杯冰激凌。

他们返回的路上，飞越英吉利海峡的时候，伯纳德坚持关了推进器，让直升机的螺旋桨在离波浪100英尺高的空中停下来。那时天气已经变得很糟糕，西南风已经呼啸着吹了起来，天空中乌云密布。

“看。”他命令说。

“可是这太可怕了。”列宁娜从窗户边上缩了回来。直逼而来的是空旷的黑夜，吐着黑色泡沫的滚滚巨浪，翻腾的云朵中露出月亮那憔悴而惨白的脸，这些将她吓了一跳。“我们打开收音机吧。快点！”她伸出手去摸索着仪表盘上的按钮，胡乱地按着。

“在你里面，天空湛蓝。”16个假声颤音唱着，“风和……”

那个声音打了个嗝，接着安静了下来——伯纳德已经关掉了电源。

“我想静静地看看海。”他说，“听着这种野兽咆哮一样的噪音没法看。”

“可是音乐很好听，我也不想看海。”

“可是我想。”他倔强地说。“看海让我感觉就像……”他犹豫了一会儿，思索着合适的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就像我更加是自己了，要是你能懂我的意思的话。更像我自己，而不是那么完全成为别的东西的一部分，不只是社会这个机体的一个细胞。你没有这样的感觉吗，列宁娜？”

可是列宁娜已经叫喊了起来，“太可怕了，太怕了。”她一直说，“你怎么能说不想成为社会的一部分？毕竟，每个人都为其他所有的人工作，缺少任何一个都不可以，甚至连e……”

“是啊，我知道。”伯纳德嘲弄着说，“甚至连e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也是，可是，我真他妈不想这样！”

列宁娜被他这番亵渎的话吓到了。“伯纳德！”她十分痛苦恐惧地辩驳道，“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他换了种腔调，沉思着说，“不，真正的问题是：我怎么不能？或许更准确地说，因为毕竟，我很清楚为什么我不能，如果我能会怎么样，如果我是自由的，会是怎么样，如果我没有被条件设定所束缚，会是怎么样。”

“不，伯纳德，你现在所说的真是太可怕了。”

“你不希望自由吗，列宁娜？”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就是自由的，很自由，拥有美好的时光。每个人如今都很快乐。”

他笑了。“是啊，每个人如今都很快乐。我们在孩子们5岁时就跟他们那样说，但是你不想以别的方式获得自由，获得幸福吗？列宁娜。比如说，以你自己的方式，而不是以任何他人的方式。”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她又说，一边转过脸来盯着他，“啊，我们回去吧，伯纳德。”她恳求道，“我真的很讨厌停在这儿。”

“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不，当然喜欢，伯纳德。但这儿实在太恐怖了。”

“我想在这儿我们会更……更亲近。这儿只有大海和月亮，比在人群里更亲近，甚至比在我的房间里更亲近。你不理解这一点吗？”

“我什么都不理解。”她决绝地说，铁了心要保持不理解下去了。“什么都不理解，一点儿都不理解。”然后她换了语气说，“你有这些可怕的想法，为什么不吃点唆麻，你最好还是把这些都忘了吧。那样你就不会痛苦了，相反，你会很快乐，非常快乐。”她特意微笑着重复了几遍，尽管她的眼神充满不安，她还是想用这笑容和甜言蜜语将他迷惑。

他看着她默默不语。他专注地望着她，呆呆地没有任何表情。几秒钟后，列宁娜的眼神退缩了，她发出紧张的轻笑，想找些话说，却找不到。沉默仍然笼罩着他们两个。

伯纳德终于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那么小，显得很疲倦。“那么好吧。”他说，“我们这就回去。”他狠狠地踩下加速器，飞机迅速升入空中。在4000米的高空他才发动推动器。他们默默飞了一两分钟，伯纳德突然笑了起来。非常奇怪，列宁娜想，不过她还是笑着回应了他。

“感觉好点了？”她大胆地问道。

作为回答，他从控制器上抬起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开始抚弄她的胸部。

“感谢福帝！”她对自己说，“他终于好了。”

半个小时之后，他们回到了他的房间。伯纳德一口吞下了四片唆麻，打开了收音机和电视，接着开始宽衣解带。

“呃。”第二天下午他们在楼顶上见面时，列宁娜十分淘气地询问道，“你觉得昨天过得愉快吗？”

伯纳德点了点头。他们登上飞机，一阵轻微的震动之后，他们就起飞了。

“每个人都说我很有灵气。”列宁娜若有所思地说，一边拍着自己的腿。

“是很有灵气。”但是，伯纳德痛苦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另一种观点。“像个肉体。”他在想。

她有些不安地抬起头，“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太丰满了？”

他摇了摇头，就像一个肉体。

“你觉得我很好？”

他点了点头。

“哪个方面都很好？”

“完美无瑕。”他大声说，可是内心里却在说，“她自己是那样想的，她不介意当一个肉体。”

列宁娜心满意足地笑了，不过她的满足为时过早了。

“和昨天一样。”停了一小会，他接着说，“我倒希望昨天可以有不一样的结束。”

“不一样？还有别的结束方式吗？”

“我不希望我们一上床就结束了。”他解释说。

列宁娜吃了一惊。

“那么是……”

他开始说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胡话。列宁娜尽可能地堵上心里的耳朵，不过总还会有只言片语时不时地钻了进去。“看看阻止自己的冲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听见他说。这话好像触动了她心里的一根弦。

“永远不要把今天的快乐推迟到明天。”她一本正经地说。

“从14岁到16岁半，每周2次，每次重复200遍。”这是他的全部回答，接着又开始不停地发表他那疯狂的言论。“我想知道激情是什么滋味。”她听见他说，“我想感受一下某种强烈的感觉。”

“当个体有了感觉，社会就会动摇。”列宁娜引经据典地说。

“呃，那它为什么就不能动摇一下？”

“伯纳德！”

可是伯纳德还是不知羞愧。

“成年人需要工作。”他继续说，“感觉和欲望属于都孩子。”

“我们的福帝喜欢孩子。”

他不理会她的插话，继续说，“那天我突然想到，一直做一个成年人是有可能的。”

“我不明白。”列宁娜语气依然坚定地说。

“我知道你不明白，所以昨天我们才一起上了床，像孩子一样，而不像个成年人一样能够等待。”

“可是这样很好。”列宁娜坚持说，“不是吗？”

“啊，再好不过了。”他回答说，声音却是那么忧伤，表情是那样的痛苦，以至于列宁娜的满足感顷刻间土崩瓦解了。或许，列宁娜猜想着，他还是觉得自己太过丰满了。

“我跟你说过。”列宁娜来找法妮诉说她的秘密时，法妮就这样说，“他的代血剂里被混入了酒精。”

“这没什么。”列宁娜还是说，“我真的喜欢他。他的手长得那么好看，他挺胸的样子真是迷人。”她叹了一口气说，“不过，我希望他没有那么奇怪。”

伯纳德在主管门前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挺了挺胸，准备好去面对他预感到的反感和反对。他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主管，希望得到你的准许。”他尽量以快活的语调说着，然后把一页纸放在了写字台上。

主管不愉快地看了他一眼，但是这页纸的上部盖着世界元首办公室的大印，最下面是穆斯塔法·蒙德又粗又黑的亲笔签名。一切都清楚有序。主管别无选择。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两个苍白的小字卑劣地躺在“穆斯塔法·蒙德”几个字的脚下。他刚要一个字也不评论，连“福帝保佑你”也不准备说便把证明还给伯纳德时，瞥见了正文里的几个字。

“去新墨西哥保留地？”他抬起头来看着伯纳德，眼神和语气里满是惊讶和不安。

伯纳德被他吓了一跳。他点了点头，接着是沉默。

主管皱着眉头，身子向椅背上靠去。“多久之前的事啊？”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20年前，我想是，快25年了。我那时大约和你现在差不多年纪……”他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伯纳德感到很不舒服。主管是这么一个循规蹈矩、谨小慎微的人，竟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他禁不住想捂住脸跑出去。这倒不是因为他听见别人的谈话中有任何值得反对的内在污点，那时他已经完全脱离了的睡眠教育的束缚。让他感到羞愧的是，主管禁止这样的事发生但却违背命令，自己去做了这样的事。他是出于怎样的内心冲动呢？尽管很不安，伯纳德还是热切地听着。

“我和你是一样的想法，”主管正在说，“也想去看看野蛮人。得到许可后就去了新墨西哥，去那儿度过我的暑假，和我那时约会的姑娘一块儿。她是个b-（他说着闭上了眼睛），我想，我记得她的头发是金色的，而且她很丰满，非常丰满，我记得是那样。呃，我们去了，在那儿看见了野蛮人，我们还骑了马。可是，就在我们要走的那天……呃，她走丢了。我们骑马爬上那些丑陋的山，天气非常闷热，午饭之后我们去睡觉了，至少我去睡觉了。她一定是自己去散步了。总之，当我醒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她，接着是我经历过的最可怕的暴风雨。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下，狂风呼啸，几乎要将人撕裂。我们的马脱缰跑了，我追它们的时候摔了一跤，跌破了膝盖。我几乎都不能走路了。我还是一边大叫着一边到处找她，可就是找不到她的一丝踪迹，然后，我就想她可能是自己回去休息了。于是我一路爬过了山谷，膝盖生疼，还丢了唆麻。我花了几个小时终于在半夜爬回到休息处，但是她不在那儿。她不在那儿……”主管反复地说。他停了一会儿，终于又继续说，“呃，第二天，我们到处找她，可还是没有找到她。她一定是掉进了某个深沟里，或者被山上的狮子吃了。也许只有福帝知道。无论如何，这真的很恐怖。那时候我真的十分沮丧，我敢说，甚至超过了应该有的程度。尽管‘社会的细胞会灭亡，社会机体长存’，但是这句睡眠教育的安魂曲，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效果。”他摇了摇头，继续低沉地说，“我经常会梦见以前的情景，自己被雷声吓醒，醒来发现她不见了；梦见自己在大树林里到处找她。”他又沉浸在往事中默默不语了。

“你一定吓坏了。”伯纳德几乎充满羡慕地说。

一听见他的声音，主管猛然一惊，突然羞愧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向伯纳德瞥了一眼，又赶紧躲开了伯纳德的目光，脸登时变得通红；一会儿他又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伯纳德，出于尊严，他又看了一眼伯纳德。他说：“不要以为我和那个姑娘有什么不得体的关系，我们没有感情纠缠，也没有打算长期约会，我们的关系是很健康、很正常的。”他把证明递给了伯纳德。“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件琐碎的小事。”他为泄露了一个可耻的秘密而懊恼，却将怒火发在了伯纳德身上。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我得利用这次机会和你说说，马克思先生。我收到了一些报告，说你在工作之余的行为很不好，我看了很不高兴。你可以说这不关我的事，但这还真关我的事。我要顾及本中心的名声。我的同事的品行应该不容置疑，尤其是高种姓的同事。a们经过条件设定，他们的情感行为不必像婴儿一样，可是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应该尽力遵守制度。他们有责任像个婴儿一样，即使这样做违背他们的喜好。因此，马克思先生，我要给你一个公正的警告。”主管因为愤慨而颤抖的声音变得公正无私起来，开始变成了这个社会的机体语言。“要是我再听说一次，你从婴儿的礼仪中背离，我就会申请将你调到下面的中心，很可能是冰岛。再见。”他转了转椅子，然后拿起笔开始写什么。

“那会给他一个教训。”主管对自己说，但是他错了。因为伯纳德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办公室，临走时还砰的一声关上了门。他心里得意洋洋地想，自己是在单枪匹马地挑战一切秩序，他对自己的个人意义和价值很是陶醉，甚至连想到可能的迫害也没有让他沮丧，反而使他更加兴奋。他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去面对和克服痛苦，甚至可以面对冰岛。他这样的自信，是因为他相信自己不会遇到那些事情。没有人会因为那样的事情被调走。冰岛只不过是一个威胁，是一个最让人振奋、最刺激的威胁。他沿着走廊走着，竟然还吹起了口哨。

他把自己与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会面时候的表现叫做英勇。“因此，”他这样总结说，“我让他回到过去的深渊，自己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就是这样。”他满怀期待地看着亥姆霍兹·华生，等着他给出适当的、赞同的、鼓励的、羡慕的评价，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得到。亥姆霍兹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地板一言不发。

他喜欢伯纳德，也很感激伯纳德，因为对于那些他认为至关重要的话题，伯纳德是唯一能够与之谈论的熟人。尽管如此，伯纳德身上还是有一些让他讨厌的东西。过于自吹自擂。还有，就是和自吹自擂轮番发作的自怨自艾。他总是事后逞英雄，事外数能耐。这个毛病真是可怜又可恨。他讨厌伯纳德的这些毛病，正是因为他喜欢伯纳德。几秒钟过去了，亥姆霍兹仍然盯着地板。突然，伯纳德脸红了，扭头不再看他了。

一路风平浪静。“蓝太平洋”号火箭提前两分半钟到达了新奥尔良，又在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中耽误了4分钟，不过在飞过西经95°时汇入了一道有利的气流，因此，在圣菲着陆的时间比预计只迟到了不足40秒。

“6个半小时的飞行只晚了40秒，不算坏。”列宁娜宽容地说。

那晚他们在圣菲过夜。旅馆的条件很好，难以想象地好，比起上个夏天列宁娜住过的那个可怕的奥罗拉·宝拉宫，要好上几百倍。在那儿她可是受了不少的罪，而这儿有清凉如水的空气、电视机、真空震动按摩器、收音机、滚烫的咖啡、火热的避孕用品，每个卧室里还有8种香水。他们一走进大厅，就听见合成音乐装置正在播放着歌曲，真是完美无缺。电梯里的公告上写着，旅馆里有60个自动扶梯壁球球场，公园里还可以玩障碍高尔夫和电磁高尔夫。

“这听起来可爱极了。”列宁娜叫喊着，“我简直希望我们能留在这儿。60个自动扶梯壁球球场……”

“到保留地里就一个也没有了。”伯纳德提醒她说，“没有香水，没有电视，甚至连热水都没有。要是你觉得你受不了的话，就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列宁娜十分生气，“我当然能够受得了。我只是说这儿很好……因为进步很好，不是吗？”

“13岁到17岁，每周1次，每次重复500遍。”伯纳德疲倦地说，好像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呢？”

“我说进步很好，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去保留地的理由，除非你真的想去。”

“我真的想去。”

“那么，好吧。”伯纳德说，这几乎像威胁似的。

他们去保留地还要获得保留区区长的签名，因此，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来到区长办公室。他们先做了自我介绍，一个e+黑人门房把伯纳德的名片送了进去，不一会儿，他们就被邀请进去了。

区长是一个金发碧眼、小脑袋、矮个子的a-。他的脸又红又圆，就像一轮满月，肩膀很宽，声音洪亮，言语中充满了许普诺斯教育的智慧。他就像一座矿山，里面装满了杂七杂八的信息和不请自来的金玉良言。一开口，他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6500平方米，保留区之下又分成了4个区，各区四周都有高压电网。”

这时，伯纳德莫名其妙地突然想起来，他出门时浴室里古龙香水的水龙头还打开着。

“……电源是由大峡谷高压电站提供的。”

“等我回去时会花掉一大笔钱。”伯纳德在心里想，仿佛看见了香水表的表盘上指针在一圈一圈地转啊转，像蚂蚁一样不知疲倦。“得快打电话给亥姆霍兹·华生。”

“……5000米的高墙，6000伏特的电压。”

“真的吗？”列宁娜礼貌地问，但她一点都不理解区长说的是什么，于是在他戏剧一般的停顿时巧妙地暗示。当区长再次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时，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掉了半克唆麻，这样她就可以安详地坐着，不理会他说什么，甚至什么也不想，而只是用她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带着着迷的神情看着区长的脸。

“一触到高压电网立刻就会死亡。”区长庄严地宣布，“在野蛮人保留地你无处可逃。”

“逃”字是暗示性的。“或许，”伯纳德欠起身来说，“我们该走了。”黑色的小指针撅着屁股、踮着脚尖在小跑，就像一只蛀虫在啃噬着时间，一点一点吃光他的钱。

“无处可逃。”区长重复说，一边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到椅子上。因为区长还没有签字，伯纳德别无选择，只有服从。“那些在保留地里出生的人，你听我说，我亲爱的年轻女士，”他不合礼仪地嘘声说，朝列宁娜下流地抛着媚眼，“你听我说，在保留地里，孩子们还是生下来的。是的，还是生下来的。尽管这看起来那么让人厌恶……”他希望提到这个让人羞愧的话题，列宁娜会脸红，可是她只是故作聪明地说，“真的吗？”区长很失望，又开始说，“那些，我再次说，在保留地里出生的人，注定是要在保留地里死去的。”

注定死去……每分钟流掉1分升古龙水，1个小时就是6升。“或许，”伯纳德又一次尝试说，“我们应该……”

区长向前倾了倾身子，用食指敲了敲桌子。“你问我保留地里住了多少人。我要说，”他得意洋洋的，“我要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只能猜测。”

“真的吗？”

“我亲爱的年轻女士，这是真的。”

6乘以24，不，应该是6乘以36。伯纳德脸色苍白，不耐烦地抖动着，可是区长的长篇大论还在喋喋不休。

“……大约有60000个印第安人和混血儿……纯野蛮人……我们的观察员会不定期访问……否则，他们就与文明社会没有任何交流……他们仍然保留着让人厌恶的生活习惯……婚姻，要是你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话，我亲爱的年轻女士，还有家庭……没有条件设置……非常迷信……基督教和图腾崇拜还有祖先崇拜……灭绝的语言，像祖尼语、西班牙语、阿萨巴斯堪语……美洲豹、豪猪还有一些非常可怕的动物……传染病……牧师……毒蜥蜴……”

“真的吗？”

最后他们终于离开了。伯纳德立即冲到电话跟前。快啊，快啊，但是，他还是花了近3分钟才联系到亥姆霍兹·华生。“我们本来应该已经在野蛮人中间了。”他抱怨说，“不称职，该死！”

“吃1克唆麻。”列宁娜建议道。

他拒绝了，他更喜欢发发怒。最后，感谢福帝，他打通了，是亥姆霍兹。他跟亥姆霍兹解释了发生的情况，亥姆霍兹答应马上就去看看，去关上水龙头。是的，马上就去，不过还趁机告诉他昨天晚上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公开说……

“什么？他在找人顶替我的位置？”伯纳德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那么他是真的决定了？他提冰岛了没有？你是说他说了？福帝呀！冰岛……”他挂上了电话，转过身去看着列宁娜。他的脸苍白，表情十分沮丧。

“怎么了？”她问。

“怎么了？”他一屁股沉沉地跌进椅子里，“我要被发配到冰岛去了。”

他过去常常纳闷，如果全凭自己内在的力量而不用唆麻，来面对一些重大的事情，一些苦难和迫害，会是怎么样的。他甚至渴望过受苦，甚至就在一周之前，在主管办公室里，他还想象过自己的反抗，毫无怨言、坚忍地承受痛苦。主管的威胁甚至让他那般高兴，让他觉得自己何其之高大。不过现在他意识到，那只不过是因为他并不认为那种威胁是真的，并不相信主管会真的那么做。现在，那威胁真真切切成了现实。伯纳德恐惧极了。那种想象的斯多葛派的坦然，那种理论化的勇气，现在一丝都不剩了。

他对自己很是恼火——多么愚蠢，竟然敢挑衅主管！多么不公平，不给他一次机会，另外的机会。现在他毫不怀疑，要是还有机会他一定会接受。可是冰岛，冰岛……

列宁娜摇了摇头。“过去或将来让我心烦时，”她引过说，“我都会吃1克唆麻，那就只有眼下了。”

最后她终于劝服他吞下了4片唆麻。5分钟之后，根源和果实都不见了，眼下的花朵红艳艳地盛开着。门房送来消息说，根据区长的命令，一个保留地护卫开来了一架飞机，正停在旅馆楼顶等待着。他们立即上了楼顶。一个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 g 穿着绿色的制服向他们敬了礼，然后开始报告上午的日程安排。

他们先要鸟瞰十来个印第安人村庄，然后在岩熔区山谷停下来用午餐。那里的休息处很舒服，高处印第安人的村庄里或许正在庆祝他们的夏日假期,在那儿过夜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们坐上飞机就出发了。10分钟之后，他们穿越了文明和野蛮的分界线。他们向上或向下，穿越了盐滩、沙漠、森林，又进入了紫罗兰密布的大峡谷，穿过了峭壁、山峰和平顶山。电网绵延不绝，那不可抗拒的直线就是象征人类意志胜利的几何图形。那直线脚下，黄褐色的大地上，这儿那儿，是一堆堆模糊的白骨和还未完全腐烂掉的黑色腐尸。被这里腐肉的味道吸引，鹿、牛、美洲豹、豪猪、丛林狼，还有贪婪的美洲秃鹫都前赴后继地赶来，却总是因为离那毁灭性的电网太近而遭到理想的惩罚——电击致死。

“它们从来都不会吸取教训。”穿绿色制服的飞行员指着地面上的骷髅说，“也永远不打算吸取教训。”他笑了，仿佛是他亲手将那些动物处以电刑的。

伯纳德也笑了，吃过2克唆麻，这个笑话竟莫名其妙地好笑起来。他笑了，笑过之后几乎立即就睡着了。在睡梦中他飞过了陶斯、特苏克，飞过了楠姆、比久利斯和颇饶博，越过了西雅和科奇地、拉古娜、阿克马和魔法平顶山，越过了祖尼、希波拉和温泉，最后醒来，发现飞机已经停在了地面上，列宁娜正把手提箱往一间方形小屋里拿，绿衣的混血儿正在和一个年轻的印第安人用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

“岩熔区。”伯纳德走出来时，飞行员向他解释说，“这里是休息处。今天下午，印第安人的村子里还有舞蹈表演，他会带你们去那儿。”他说着，指了指那个阴沉着脸的年轻野蛮人。“很有意思的，我想。”他咧开嘴笑了笑说，“他们做的一切都很有意思。”他说着爬上飞机，发动了引擎。“我明天来接你们。记住，”他坚定地对列宁娜保证，“他们都很温顺，野蛮人不会对你们有丝毫伤害。他们挨过很多毒气弹，不敢玩什么花样的。”他仍然笑着，给直升机螺旋桨挂上档，加速，然后消失在远处的天空中。

第七章

平顶山就像一艘在黄色尘埃的海峡中抛了锚的石船。两边是峭立的堤岸，一条绿带从层层的峭壁之间斜斜地逸出，那是河流和两岸的原野。熔岩区印第安村落，正坐落在海峡中间的石船前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光秃秃的岩石，几乎成了石船的一部分。那些高大的房子，一栋一栋地向天边摞去，但是上面的一层总是比下面的一层矮一些，就像一截被锯断的金字塔。这些建筑脚下，是一片散乱的低矮建筑和纵横交错的墙壁。悬崖的三面垂直落在平原上。因为没有风，几缕炊烟在空气中直直地升起，渐渐飘散开来。

“奇怪。”列宁娜说，“真是奇怪。”这是她表示责备时的常用语。“我不喜欢，我不喜欢那个人。”她指了指那个要领他们去村落的印第安人向导。她的感觉显然得到了回应，因为那个走在前头的印第安人的后脑勺上，也写满了敌意和阴沉的轻蔑。

“而且，”她放低了声音说，“他身上有一股不好的味道。”

伯纳德并没有否认。他们继续走着。

突然，整片天地里的空气都复活了，都有了脉搏，随着血液不倦的流动而搏动起来。上面的岩熔区在咚咚打着鼓。他们的脚掌都可以感受到那神秘的撞击心脏的旋律。他们加快了步伐，沿着脚下的小径来到了悬崖底下。这艘石船的一侧向他们轻压下来，船舷离地面足有300英尺。

“我真希望我们带了飞机来。”列宁娜看着那悬在空中的茫茫石壁说。“我讨厌走路，而且当你在山脚下时，你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

他们在平顶山的阴影里走了一段路，又绕过一块突起的巨岩，看到了崖水浸渍的沟壑里的连接上面村落的天梯。他们开始往上爬。这条天梯在山谷两侧拐来拐去，“之”字形往上延伸。有时鼓点几乎听不见了，有时却仿佛就在耳边。

大约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只鹰从他们的身边飞过，翅膀扇起一阵冷风，飕飕地刮在他们的脸上。岩石的裂缝里，是一堆白骨。这个地方真有点让人毛骨悚然。那个印第安人身上的气味越来越难闻。他们终于从山谷里走了出来，站在平顶山上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这就像碳化T型塔。”列宁娜这样说。不过她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欣赏，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让他们转过身来。两个印第安人向他们小跑过来，从喉咙到肚脐眼都赤裸裸的，深褐色的身体上涂着白色的条纹（“就像柏油网球场”，列宁娜后来解释说），脸上野蛮地涂满红色、黑色和黄色。他们黑色的头发用狐狸皮和法兰绒绑在一起，火鸡毛斗篷在他们肩膀上飘动着，巨大的羽毛王冠在他们的头顶鲜艳地炸开。他们的银手链、骨项链和绿松石珠子，随着他们的脚步叮叮当当地响着。他们一言不发，穿着鹿皮软鞋跑起来也静悄悄的。他们中的一个手里拿着羽毛刷子，另一个人两只手里都拿着东西。从远处看，那东西像三四捆粗绳子，有的绳子还在不安地扭动着。列宁娜突然发现，那是蛇。

那两个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了，漆黑的眼珠盯着她看，眼睛里却没有任何似曾相识的意思，甚至都没有看到她。那条扭动的蛇，和其他的蛇一样松软地瘫了下去。那两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停也不停地走掉了。

“我不喜欢。”列宁娜说，“我不喜欢。”

他们在村落的入口处等着，他们的向导进里面接受指示去了。可是，列宁娜等来的是让她更不喜欢的东西。首先是垃圾堆、灰尘、狗群和苍蝇。她的脸皱成一团，表现出极度的厌恶，用手绢捂住了鼻子。

“他们怎么能够这样生活呢？”她简直难以相信，愤愤地说，这简直不可能。

伯纳德冷静地耸了耸肩。“无论如何，”他说，“他们已经这么生活五六千年了，所以我想，他们现在一定已经习惯了。”

“可是，‘福帝与清洁为邻’。”她坚持说。

“是啊，‘文明就是杀菌’。”伯纳德接着说了下去，口吻跟基础卫生的第二节睡眠教育课一样。“可是这些人从来没有听说过我们的福帝，他们还没有开化，所以这么说没有意义……”

“啊！”她抓住了他的胳膊说，“看呀。”

一个几乎赤裸的老印第安人，正在慢慢地从附近的一个房子的阳台上往下爬。他的脚小心翼翼地踩着一级级的楼梯，颤颤巍巍地往下挪。他的脸又黑又皱，像一个黑曜岩面具，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往里瘪了下去，几根长长的胡子在黝黑的皮肤上几乎显出了白光。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一缕缕的灰发遮住了他的脸，皮包骨头的身体佝偻着。他慢慢地爬着，在每一级楼梯上歇半天，才开始下一步。

“他是怎么了？”列宁娜小声说。她睁大了眼睛，眼神满是恐惧和惊讶。

“他老了，就是这样。”伯纳德竭尽全力漫不经心地说。他也吃了一惊。实际上，他只是故作镇静。

“老了？”她重复说，“可是主管也老了，很多人都老了，他们不像他这样。”

“那是因为，我们不允许他们那样。我们不让他们生病；我们保持他们的内分泌仍像年轻时一样平衡；我们不让他们身体里的镁钙比值低于30岁的水平；我们给他们补充年轻的血液；我们保证他们的新陈代谢永远旺盛。所以，他们当然看起来不像他那样。”他补充说，“而且，他们大多数人在还没到这个老人家的年纪时就死了。60岁之前他们年轻强健，那之后就不行了。”

可是列宁娜没有听他说。她在看那个老人。他慢慢地，慢慢地往下爬。他的脚终于触到了地面。他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仍然非常明亮，毫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可是没有吃惊，没有意外，就像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然后，那个老人佝偻着背，从他们身边蹒跚走过。

“这太可怕了，”列宁娜小声说，“太恐怖了。我们不应该来这儿。”她在兜里摸索，却发现把唆麻瓶落在休息处了。这种疏忽是史无前例的。伯纳德的口袋也空空如也。

列宁娜只好孤苦无助地独自面对岩熔区的种种恐怖情形。这些恐怖的情形如潮水一样朝她迎面扑来。两个年轻的女人在用自己的乳房哺育孩子，列宁娜羞红了脸，赶紧扭过头去。她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下流的事情。更糟糕的是，伯纳德不仅不知道巧妙地避开，竟然还对这猥亵的胎生场景公然谈论了起来。现在唆麻的药效已经用尽，他对自己早上在旅馆里的脆弱的表现感到羞愧，于是开始一反常态地表现出自己的强壮和不羁来。

“多么迷人的亲密关系，”他故意叫人吃惊地说，“这会产生多么强烈的感情啊！我常常想，一个人没有母亲可能会缺少什么，或许你没当过母亲也会缺少什么，列宁娜。想象一下你坐在那儿，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

“伯纳德！你怎么能？”一个有眼炎和某种皮肤病的老女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转移了列宁娜的注意力，让她忘掉了自己的气愤。

“我们走吧。”她请求道，“我不喜欢这里。”

这时他们的向导回来了，让他们跟着他走。于是他们三人沿着房屋之间狭窄的街道向前走去，转过了一个街角。一只死狗躺在一个垃圾堆上；一个得了甲亢的女人正在给一个小女孩捉虱子。向导在一个梯子底下停住了，把手垂直地举了起来又向前一伸。他们照着他的指示，爬上梯子，走进一个门口，进入一个狭长的房间。这个房间很黑，充斥着烟和油脂的味道，还有穿过很久没洗的衣服的味道。房间的深处是另一扇门，一缕阳光从这扇门照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似乎近在咫尺的闹哄哄的鼓点。

他们走到这扇门前，迈过门槛，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大阳台上。下面一圈高房子中间是村子的广场，挤满了印第安人。鲜艳的毯子，黑头发上插着羽毛，绿松石闪烁着光芒，黝黑的皮肤被太阳烤得又黑又亮。列宁娜又用手绢捂住了鼻子。广场中心的空地上，是两圈石头和夯实的土筑成的看台。那显然也是地下居室的屋顶，因为每个看台中间都有一个透明的天窗，下面的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架梯子。地下的笛声从那里传来，几乎被湮没在了那倔强冷酷的鼓点声中。

列宁娜喜欢那鼓点声。她闭上双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舒缓重叠的鼓点声中，任由它们将自己的意识重重包围，直到最后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重重的鼓点声。让她欣慰的是，这鼓点让她想起了团结日服务和福帝庆祝日仪式的合成音乐。“狂欢舞蹈吧。”她悄悄对自己说。这些鼓点声跟合成音乐有着相同的节奏。

下面突然爆发出歌声。几百个男人的声音，同时粗暴地唱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质和声。几个长长的音符，接着是沉寂。沉寂中只有如雷的鼓点，然后是尖叫，如马匹嘶鸣一般的尖叫。这是女人的回应。接着又是鼓点，又是男性野蛮人对他们男子汉气概的骄傲展示。

奇怪——是的。这个地方很奇怪，这里的音乐也是，他们的衣服和甲亢，还有皮肤病和老人，都是那么奇怪，不过表演本身，倒没有什么奇怪的。

“这让我想起了低种姓社区的合唱。”她跟伯纳德说。

不过，一小会儿之后，她想到的就不再是这种无伤大雅的效果了。因为一群狰狞的怪物，忽然从地下的圆形居室里爬了出来。他们或戴着可怕的面具，或把脸上画得丑陋不堪，看不出一丝人类的痕迹。他们双脚重重地踩踏着，拖拉着脚步绕着广场跳舞。他们边唱着歌，边绕着广场一圈一圈地走，一圈比一圈走得快。鼓点也换了旋律，加快了节奏，听起来就像发烧时的脉搏跳动；人群也开始跟着舞者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先是一个女人尖叫起来，接着一个又一个跟着尖叫了起来，好像有人要杀了她们似的。突然领舞者跳出了队伍，跑到广场一角的一个大木箱子跟前。他打开盖子，从箱子里面拽出一对黑蛇。人群中爆发出喊叫声，其他的舞者纷纷伸出手向他跑了过去。他将那对蛇抛给了第一个跑过去的人，接着又把手伸进箱子继续拿。越来越多的蛇出现了，黑色的、棕色的、杂色的。他把它们抛了出去，然后，他们又重新换了一首音乐跳起舞来。他们抓着蛇，一圈一圈地走啊走，腰和膝盖像蛇一样一边轻柔地扭动着。他们转啊转，然后领舞者做出一个手势，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将蛇扔到了广场中间。一个老人从地下走出来，往蛇中间撒了些玉米面；一个女人从另一个地下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黑色的罐子，在那些蛇身上洒了些水；然后这个老人举起了手，所有的人惊恐地静了下来。鼓声也停了下来，生命似乎也到了尽头。老人指着通向下面世界的两个天窗：从一个天窗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一个小型的鹰的画像慢慢举了起来；另一个天窗里，升起的是一个钉在十字架上的赤裸的人的画像。它们就像凭空悬在那里一样，仿佛在看着众人。这时老人轻轻地拍了拍手，一个大约18岁的男孩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几乎浑身赤裸着，只有一条白色棉布用以遮羞。他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低着头，站在老人的面前。老人在他的头上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转过身去。男孩开始在那一堆扭动翻滚的蛇周围慢慢地走。他走完了一圈，第二圈走了一半的时候，舞者中一个高大的戴着丛林狼面具的人，手里拿着一根皮鞭，朝他走了过来。这个男孩继续自顾自地走着，仿佛没有意识到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个戴着丛林狼面具的男人举起了手里的皮鞭，等待了许久，接着便听见皮鞭抽破空气的尖锐哨音和狠狠地落在皮肉上的响亮的一声，“啪”。男孩的身体震颤起来，但是他一言不发，继续慢慢地、稳稳地走着。丛林狼一鞭又一鞭地抽了下去。每一鞭抽下去，人群先是倒吸一口气，接着都呻吟起来。男孩继续走。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鲜血流了出来。第五圈、第六圈。突然列宁娜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啊，叫他们别打了，叫他们别打了！”她请求道，但是鞭子还是一声一声无情地打了下去。第七圈。突然这个男孩一个趔趄，扑倒在地，还是一言不发。那个老人朝他弯下腰去，用手里的一根白色的长羽毛点了点他的背，又伸出来给大家看。长羽毛变成了猩红色的。然后他又在蛇堆上抖了三抖。几滴血落下来，鼓点突然惊慌错乱地匆匆忙忙敲了起来，叫喊声震天响起。舞者冲上前来，抓起蛇，跑出了广场。男人、女人和孩子都跟在他们后面跑了起来。一分钟之后，广场上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那个男孩四肢僵直地趴在他倒下的地方，一动不动。从一个房子里走出来三个老女人，费力地将他搀起来，把他扶了进去。鹰和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守望了一会儿，整个印第安村落已经空空荡荡，然后它们仿佛看够了，慢慢地从天窗沉了下去，不见了踪影。

列宁娜还在哭。“太可怕了。”她一直说，伯纳德怎么安慰她都无济于事。“太可怕了！那血！”她颤抖着说，“啊，我真希望我带着唆麻了。”

里面的房间里传来了脚步声。

列宁娜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捂住了脸。伯纳德转过身来。

这会儿，走上阳台的年轻人穿着印第安人的服装。他的发辫是麦秆的黄色，眼睛是淡蓝色的，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

“嗨，日安。”这个陌生人说。他说的英语没有语病，但很特别。“你们是文明人，对吗？你们来自别的地方，保留地外面的地方，对不对？”

“你究竟……”伯纳德惊讶地说。

这个年轻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一位非常不快乐的绅士。”他指了指广场中央的血迹，声音有些颤抖，“你看见那块该死的痕迹了吗？”

“1克唆麻好过什么也没有。”列宁娜依然用手捂着脸，机械地说，“我真希望我带着我的唆麻了！”

“我本来应该在那儿。”年轻人继续说，“为什么他们不让我来献祭？我可以走10圈、12圈、15圈。帕罗提瓦只走了7圈。他们可以从我身上得到两倍的血，足以让广阔的海洋变成深红色。”他伸开臂膀示意广阔，随即失望地放下了胳膊。“可是他们就是不让我去。他们因为我的肤色而不喜欢我。总是这样，总是。”年轻人的眼窝中噙着泪花，很羞愧地转过脸去。

列宁娜很吃惊，这让她甚至忘了没有唆麻的痛苦。她放下手来，才看见了这个陌生人。“你是说你想挨鞭子吗？”

年轻人仍然背对着他们，只是做了个手势表示肯定。“为了印第安人村落的利益，为了求雨，为了玉米生长，为了讨蒲公和耶稣的欢心，还有，为了表明我可以忍受住痛苦，不叫出来。是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起来，转过身自豪地耸耸肩，骄傲地扬起桀骜不驯的下巴，“来表示我是一个男人……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张着嘴不说话了。他生平第一次看见这样一张女孩的脸，全不像保留地里的女孩那样是巧克力色或者狗皮色的，她的头发是赤褐色的，那么卷曲，她的表情，（真是新奇！）是仁慈的关爱。列宁娜在冲他笑。这个男孩身材长得很好看，她在想，真的很好看。年轻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了起来，却发现她还在看着他笑。他受不了了，于是不得不转过身去，装作在认真地看广场另一边的什么东西。

伯纳德的问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伯纳德问他：你是谁？你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伯纳德的脸（因为尽管他非常热切地希望看看列宁娜看着他笑的样子，可他还是不敢看她），试图给出解释。琳达，他的母亲（母亲一词让列宁娜听起来很不舒服），是保留地里的外来人。琳达是很久之前和一个男人从别的地方来到这里的，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伯纳德“竖”起了耳朵。）她独自在北面的那些山上散步时，掉下了悬崖摔坏了脑袋。“继续说，继续说。”伯纳德激动地说。一些熔岩区的猎人发现了她，并把她带到了印第安人村落。至于他父亲，那个男人，琳达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名字叫汤马金。（没错，“汤马金”就是伯纳德的主管的名字。）他一定是飞走了，独自回到别的地方去了，把她留在了这里。这个狠心的无情的坏蛋。

“因此我是在岩熔区出生的。”他最后说，“在岩熔区。”他摇了摇头。

他带着他们到了村落附近的一间小房子，那儿真是肮脏！一片土丘和垃圾场将它和村庄隔开了。两只瘦骨嶙峋的狗，正在恶心地嗅着面前的垃圾。他们走进去，里面非常昏暗，散发着恶臭，还可以听见苍蝇刺耳的嗡嗡声。

“琳达！”年轻人叫道。

里屋传出一个相当沙哑的女人的声音：“来了。”

他们在那里等着。地上的碗里不知是哪顿饭的残羹剩菜，也或许是好几顿饭剩下的。

门开了。一个非常敦实的金发碧眼的妇人迈出了门槛。她站在那里，张着嘴，瞪大眼睛看着这些陌生人，似乎不敢相信。列宁娜注意到，她的两颗门牙不见了，这让她很恶心。剩下那些牙齿的颜色……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比那个老人还要糟。她长得那么胖。脸上的线条，那么疲软，还有皱纹。那垂下去的脸颊，那红色的斑疹，鼻子上的红血管，还有充血的眼睛。还有那脖子——那能叫脖子？那裹在头上的毯子，又脏又破。那麻袋一样的棕色外衣下面的一对庞大的乳房，那突起的肚子，还有那腰身。啊，比那个老人差远了，差远了！突然，这个生物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伸出双臂向她扑了过来。福帝！福帝！这太恶心了，列宁娜几乎就要吐了。她将那肚子，那胸脯压过来，开始亲吻列宁娜。福帝！满嘴口水地亲吻她，气味那么难闻，显然从不洗澡，还有那种放进 d 和 e 瓶子里的东西的怪味（不，关于伯纳德的说法是错误的），明显还有酒精的恶臭。列宁娜尽快挣脱开了她的拥抱。

列宁娜看见了一张流着泪的、哭得扭曲了的脸。这个生物在哭呢。

“哦，我亲爱的，我亲爱的。”她抽泣着滔滔不绝地说，“要是你知道我有多么高兴，该多好，过去了这么多年！一张文明人的脸。是啊，文明人的衣服。因为，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一片真正的人造丝了。”她用手指触摸着列宁娜衬衫的袖子。她的指甲是黑色的。“那些迷人的纤维胶棉绒短裤！你知道吗，亲爱的，我至今还保留着我的那些衣服。我来这儿时穿的衣服，我把它们放在一个盒子里了，以后我会拿给你看。尽管，那些人造丝现在已经破了洞，不过我还有一条漂亮的白色腰带。尽管我不得不说，你这条绿色的摩洛哥皮带更漂亮。”她又开始掉眼泪。“我想约翰都告诉你了。我吃了很多苦，也没有1克唆麻，只能偶尔喝点波倍带来的麦斯卡尔。波倍是我认识的一个男孩，但是喝了麦斯卡尔之后，你会感觉很难过。麦斯卡尔总是那样，叫人恶心，还会让人在第二天感到更加羞愧。我是那么羞愧。只要想到：我，一个b，生了一个孩子，换做是你，你想想。（只这么一说，就让列宁娜吓得直打哆嗦。）尽管这不是我的错，我发誓，因为我至今仍然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而且我做了所有的马尔萨斯训练。你知道，就是按照顺序，一，二，三，四，总是那样，我敢保证。可是尽管这样还是发生了，当然这儿没有人流中心。顺便问一句，人流中心还在切尔西吗？”她问道。

列宁娜点了点头。“周二和周五还有泛光灯吗？”列宁娜再次点了点头。“那个可爱的粉红色玻璃塔！”可怜的琳达仰起脸，闭上眼睛，入神地回想着那记忆中流光溢彩的影像。“夜里的河。”她小声说。豆大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睑后面汩汩地流出来。“晚上从斯托克波吉飞回来，洗个热水澡，用真空震动按摩器放松一下……可是这儿。”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又睁开眼睛，用鼻子嗅了一两下，用手指捏了把鼻涕，揩在了自己的外衣裙摆上。“啊，我很抱歉。”她看见列宁娜不由自主的厌恶表情，回应道。“我不应该这么做。我很抱歉，可是当这儿没有手绢的时候，你又能怎么做呢？我还记得，我曾经对这一切感到很沮丧，到处都是灰尘，没有任何除菌剂。他们刚把我带到这儿的时候，我的头受了严重的伤。你都无法想象，他们在我的伤口上敷的是什么。肮脏，是那些肮脏的东西。‘文明就是消毒。’我过去常常对他们这么说。还说过‘链球菌马儿向前赶，走到班伯里Ｔ字边。走到那里把啥事干？看看干净的洗手间’这样的顺口溜，好像他们是孩子似的。不过他们不懂。他们怎么会懂？直到最后，我想我是习惯了。无论如何，要是没有热水可用，你怎么可能保证东西干净？看看这些衣服。这些可恶的羊毛一点儿不像人造丝。这些羊毛可以一直穿，一直穿，坏了还可以补。可是我是一个b，我在孵化中心工作，没有人教过我缝补的事情。这不是我的活儿，况且，缝补衣服从来不是正确的事，它们有洞的时候就该扔掉买新的。‘补丁越多，财富越少。’不对吗？修补是反社会的，可是在这儿不一样，就像跟疯子在一起生活。他们做的一切都是让人发疯的。”

她看了看四周，看见伯纳德和约翰离开了她们，在屋外的灰尘和垃圾中走来走去。她还是十分神秘地放低了声音，并向列宁娜靠了过来。列宁娜僵直的身子往后缩。她靠得那么近，那毒害胚胎的臭气，甚至搅动得列宁娜脸上的汗毛纷纷倒下。她沙哑地低声说：“比如说，他们这儿男女的相处方式。发疯，我告诉你，简直就是发疯。每个人都属于所有的人，不是吗？不是吗？”她拉着列宁娜的袖子，不断重复着说。列宁娜把头躲到一边，挣扎着点了几下，吐出了屏住已久的一口气，又勉强吸进去一口相对纯净的空气。“嗯，这儿。”女人继续说，“没有人可以属于多余的一个人。要是你还那样正常地与人相处，就会被认为是邪恶的，是反社会的。他们就会讨厌你，憎恨你。曾经有一些女人来这里大吵大闹，因为她们的男人来看我。呃，为什么不能？后来她们就向我扑过来……不，这真是太可怕了。我没办法跟你说。”琳达用手遮住了脸，抖了起来。

“她们充满了仇恨，这里的女人。发疯，没有人性。当然，她们也不知道马尔萨斯训练，或是瓶子，或是出瓶，或者任何这类的东西，所以她们一直生孩子，就像狗一样，太恶心了。一想到我……哦，福帝，福帝！不过，约翰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安慰。我不知道，要是没有他我会干出什么事来。尽管他总是那么沮丧，一有男人……甚至在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曾经有一次（不过那时他大一点儿了），他想杀死可怜的郎西瓦，还是波倍来着？就是因为我有时跟他们睡觉。因为我从来没有办法让他明白，文明人就该这么做。我相信，发疯是会传染的。约翰似乎从印第安人那里染上了这种毛病。因为，当然他经常和他们在一起。尽管他们总是拿他不当人，不让他做其他孩子可以做的事。这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多少给他设置一些条件。你不知道那有多难，因为有那么多的东西我不清楚，那么多东西不是我该做的。我是说，当孩子问你直升机是怎么工作的，或者谁创造了世界，而你只是一个b，一直在培育室里工作，你能回答什么呢？你能回答什么呢？”

第八章

在外面飞扬的尘土和一堆堆垃圾中（这会儿来了4条狗），伯纳德和约翰慢慢地走来走去。

“真是难以想象。”伯纳德正在说，‘也很难把这些拼凑起来，就像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不同的世纪。有母亲，有灰尘、神灵、衰老，还有疾病……”他摇了摇头。“真是难以相信。我永远不会明白，除非你乐意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

“这个，”他指了指村落。“那个，”他又指了指村落外的小屋，“一切，你的生活。”

“有什么好说的呢？”

“从头说起。从你刚记事的时候说起。”

“从我刚记事？”约翰皱了皱眉头，接着是许久的沉默。

那天很热。他们吃了很多玉米饼和甜玉米。琳达说，“来躺下，宝贝。”他们躺在一张大床上。“唱歌。”琳达就唱了起来。唱“链球菌马儿向前赶，走到班伯里Ｔ字边”和“再见了宝贝班丁，很快你就要出瓶”。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他被很大的噪音吓醒了。一个男人正在跟琳达说话，琳达在哈哈大笑。她拉过一条毯子盖着身子，盖到了下巴，可是那个男人又掀开了毯子。那个男人的头发就像两条黑色的绳索，手臂上戴着银手镯，上面镶着蓝色的石头。他喜欢这个镯子，可是他一样害怕。他把脸藏进琳达的怀里。琳达把手放在他的身上，他感到安全一些了。接下来的一些话他不是很明白，琳达跟那个男人说：“不行，约翰在这儿。”那个男人看看他，又看看琳达，然后轻轻地说了一些话。琳达说：“不行。”可是那个男人朝他弯下腰来。他的脸又大又可怕，黑色的头发碰到了毯子。“不。”琳达又说。他感觉到她的手更紧地搂着他。“不，不！”可是那个男人还是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弄得他生疼。他尖叫了起来。那个男人伸出另一只手，把他抱了起来。琳达仍然搂着他，仍然说：“不，不。”那个男人短促地说了什么生气的话，她的手突然就放开了。“琳达，琳达。”他蹬着腿，扭动着，可是那个男人把他抱到门边，打开门，把他放在了另一个房间的正中央，就走了回去，反手关上了门。他站了起来，朝那扇门跑去。他踮起脚尖刚刚能碰到门闩。他举起门闩把手，推了一下，但是门打不开。“琳达。”他喊。她就是不答应。

他记起一个巨大的房间，里面黑漆漆的。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木头东西，上面捆着一些弦，一些女人站在这个东西周围织毯子。琳达让他和其他孩子一起坐在角落里，她去帮助那些女人。他和那些小男孩玩了很长时间。突然人们开始大声地说话，有一些女人在推琳达，琳达在哭。她向门口走去，他跟在后面追。他问她，她们为什么发火。“因为我弄坏了东西。”她说。后来，她也生起气来。“我怎么知道如何弄那该死的编织？”她说，“可恶的野蛮人。”他问她野蛮人是什么。他们回到家时，波倍正在门口等着，随着他们一起走了进去。他有一个大葫芦，里面装满了一种像水的液体，只是那不是水，而是一种有不好的味道、烧嘴巴、让你咳嗽的东西。琳达喝一些，波倍喝一些，然后琳达就开始笑个不停，大声地说话。然后，她和波倍就到另一个房间里去了。波倍走了以后，他就到那个房间里。琳达躺在床上睡得沉沉的，他都叫不醒她。

波倍那时候经常来。他说，葫芦里装的东西叫“麦斯卡尔”，但是琳达说那东西应该叫“唆麻”，只是喝过之后不舒服。他恨波倍，恨他们所有人——所有来看琳达的男人。一天下午，他在和别的男孩们一起玩。那天很冷，他记得，山上还有雪。他回到屋里，听见卧室里传出愤怒的声音。那是女人们的声音。她们说了一些他不明白的话，但是他知道那是可怕的话。然后，突然听到“哗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推倒了，他听见人们快速地走来走去，接着是鞭打骡子的声音，只是那东西听起来没骡子那么瘦。这时候，琳达尖叫了起来，“啊，不要，不要，不要！”她说。他冲了进去。里面是三个披着黑毯子的女人。琳达在床上，一个女人抓着她的手腕，一个女人压住她的脚踝，这样她就不能乱踢，第三个女人正在用鞭子打她。一鞭，两鞭，三鞭，每一鞭下去琳达都疼得尖叫。他哭着拽那个女人的毯子角，“求你了，求你了。”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把他推到一边。鞭子又打了下去，琳达又尖叫了起来。他用两只手抓住了那个女人棕色的大手，使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那个女人叫了起来，抽回了她的手，用力把他推倒在地。他躺在地上，那个女人扬起鞭子抽了他三下。生疼生疼，比他所感受到的任何伤痛都疼，像火烧一样。鞭子又扬了起来，呼啸着落了下去，不过这次尖叫的是琳达。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打你，琳达？”那天晚上他问。他在哭，因为他背上的红鞭痕还是那么疼。不过,他哭也是因为人们那么可怕，那么不公平，因为他只是一个小男孩，不能做任何事来反抗她们。琳达也在哭。她是个成年人，可是她不够强壮，打不过她们三个，对她来说这也不公平。“她们为什么要打你，琳达？”

“我不知道，我怎么能知道？”她说什么很难听清楚，因为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她们说那些男人是属于他们的。”她继续说，不过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跟他说话，而是自言自语。她说了很久他不懂的话，最后大声地哭了起来。

“哦，不要哭，琳达，不要哭。”

他躺在她身边,抱住她，用胳膊搂着她的脖子。琳达大声地叫，“啊，小心点。我的肩膀！啊！”她重重地把他推向一边。他的头“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小傻子！”她喊，然后突然开始抽他耳光。啪,啪……

“琳达。”他喊，“啊，妈妈，不要！”

“我不是你妈妈。我不会做你妈妈。”

“可是，琳达……啊！”她又打了他一耳光。

“变成了野蛮人。”她喊，“像动物一样产崽子……要不是因为你，我就可以去找检查员，就可以离开这里，可是怀着孩子，那就太丢人了。”

他看见她又要打他了，就举起手臂来挡住自己的脸。“啊，不要，琳达，求你别打了。”

“小野兽！”她拽下他挡着脸的胳膊。

“不要，琳达。”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下巴掌。

但她没有打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看见她正在看自己。他尽力对她笑了笑。她突然把他抱住了，一遍一遍地亲吻他。

有时，一连几天琳达都不起床。她躺在床上伤心，或者喝点波倍带来的东西，喝完就一直笑，一直笑，笑够了就去睡觉。有时候她会生病。她经常忘记给他洗漱，除了冷玉米饼，也没有什么东西吃。他还记得，她第一次在他的头发里发现那些小动物，她是如何一直尖叫，一直尖叫的。

最快乐的时光，是当她和他讲起别的地方的时候。“你真的可以飞吗，什么时候想飞都可以飞吗？”

“什么时候想飞都可以飞。”她告诉他那种会放出好听的音乐的盒子，可以玩的一切有意思的游戏，美味的吃的喝的。你一按墙上的一个小东西，就有亮光，还有你不光能看见，还能听见、感受到、闻到的图片，还有能发出好闻气味的盒子，还有粉色、绿色、蓝色、银色的房子，像山那么高。每个人都很开心，没有人会伤心或生气，每个人都属于所有的人。还有一种盒子，在这个盒子里你能够看见、听见别的地方发生的事。装在可爱又干净的瓶子里的婴儿；一切都是那么干净，没有异味，没有灰尘。人们从来不会孤独，而是一起快乐地生活，就像这里岩熔区的夏日舞蹈时一样，只是更加开心。在那里，每一天都是那么快乐……他一听就是几个小时。有时，他和别的孩子一起玩累了，村子里的一个，老人就会用另一种语言来给他们讲故事。讲世界的伟大改造者，讲左手和右手、干与湿的长期斗争；讲阿瓦纳维罗纳，说他在夜里思考，造了一场大雾，后来又用这场大雾造了全世界；讲大地母亲和天空父亲；讲战争和机遇的双生子阿海宇达和马赛勒马；讲耶稣和蒲公；讲玛丽和艾萨那蕾，那个让自己重现青春的女人；讲拉古娜的黑石头、大鹰，和我们的阿克马夫人。这些千奇百怪的故事，因为是用另一种语言讲的，尽管他不完全明白，但却更加精彩。躺在床上，他想起天堂和伦敦，我们的阿克马夫人和一排排干净瓶子里的婴孩，在天上飞的耶稣和在天上飞的琳达，世界孵化中心的大主管和阿瓦纳维罗纳。

很多男人来看琳达。男孩子们开始对他指指点点。他们用奇怪的另一种语言说，琳达是个坏女人。他们叫了她一些别的名字，他听不懂，不过他知道那些都是坏名字。一天，他们唱了一首关于她的歌，唱了一遍又一遍。他朝他们扔石头。他们也朝他扔。一块锋利的石头打中了他的脸颊，顿时血流满面。

琳达教他读书。她用一块木炭在墙上画了一些画，一只坐着的动物，一个装在瓶子里的婴儿，后来她又写字母。“小猫咪坐垫子，小小子蹲瓶子。”他学得又快又轻松。当他学会了她写在墙上的所有字母，琳达打开了她的大木头箱子，从那些她从来不穿的滑稽的小红裤子下面，抽出来一本薄薄的小书。他过去常常看见这本小书。“当你大一点，”她总是说，“你就可以读它了。”好了，现在他足够大了，他很骄傲，“我担心你会觉得它不是很有意思，”她说，“不过我就只有它了。”她叹了口气。“要是你能看见我们伦敦的那些可爱的读书机就好了！”他开始读，《胚胎的化学和细菌学条件设置》《b胚胎库工作者实用说明书》。他光读那书名就花了一刻钟。他把书扔到地上。“讨厌，讨厌的书！”他说完，就开始哭。

男孩子们还在唱关于琳达的那首可怕的歌。有时，他们也嘲笑他穿的破衣服。他弄破了衣服的时候，琳达不知道该怎么补。在别的地方，她跟他说，人们总是扔掉有洞的衣服，然后买新的。“破烂儿，破烂儿！”男孩们总是对他喊。“但是我会读书。”他对自己说，“他们不会。他们甚至不知道读书是什么。”他们戏弄他时，他就刻苦读书，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便好过多了。他叫琳达再给他那本书看。

孩子们越是唱歌，越是对他指指点点，他就越是用功读书。很快，他就可以熟读那本书上的所有字了，即使是最长的字，可是那些字是什么意思呢？他就问琳达，但即使她回答得上来，他也还是不明白，况且她通常回答不上来。

“什么是化学药品？”他问。

“哦，就像镁盐，还有酒精——酒精用来保证 d 们和 e 们矮小、智力迟钝的——还有碳酸钙——用来促进骨骼生长——还有一些诸如此类的东西。”

“但是怎么制造化学药品呢，琳达？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呃，我不知道。你可以从瓶子里取出来。瓶子空了的话，你就把瓶子送去化学库重新装满。是化学库里的人制造的，我想。或者他们也是去制造工厂取的，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干过化学方面的工作，我的工作总是与胚胎相关。”

他问的别的问题，她也总是这么回答。琳达好像从来不知道答案，村子里的老人们的回答都要比她肯定得多。

“人和所有生物的种子，太阳的种子，大地的种子，天空的种子，都是阿瓦纳维罗纳用生长之雾造就的。因为世界有四个子宫，他把这些种子放在了最低的子宫里，种子就渐渐长大了……”

一天（约翰后来计算，那天是他12岁生日之后不久），他回到家，发现卧室的地上有一本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书。这本书很厚，看起来很古老。书脊已经被老鼠咬破了，一些纸页已经掉了下来，一些纸页皱了。他捡了起来，看了看书名：《威廉·莎士比亚全集》。

琳达躺在床上，正在从一个杯子里小口喝着那可怕的、恶臭的麦斯卡尔。“波倍带来的。”她说。她的声音又粗又沙哑，仿佛是别人的声音。“在羚羊基瓦会堂的一个箱子里找到的。在那箱子里应该有几百年了。我想这是真的，因为我翻开看了看，里面写的全是胡话，还没开化，不过你用它来练练读书还不错。”她仰起头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了床旁边的地板上，向里转过去身子，打了一两个嗝就睡了。

（他随意地翻开那本书。）

“不，而生活在

汗臭垢腻的眠床上，

让淫邪熏没了心窍，

在污秽的猪圈里调情弄爱……”

这些奇怪的言语，在他的心上翻滚起来，它们轰隆隆地响着，就像滚雷；又像夏日舞蹈的鼓点，要是那些鼓会说话的话；又像男人们唱的玉米歌，那么优美，那么优美，让你欢呼；又像老米提玛对着他的羽毛，弯曲的手杖，还有那几片骨头和石头念的咒语：加特拉，提录，斯洛克为，斯洛克为，吉爱，丝路，丝路，提斯。只是比米提玛的咒语还要好，因为它的意思更多，因为它是在跟他诉说，说得妙极了，虽然叫人似懂非懂。那是一种非常美丽的咒语，是关于琳达的咒语，关于琳达躺在那里打呼噜，空杯子摆在床边的地上，关于她和波倍。

他越来越恨波倍。那个男人总是笑呵呵的，却是个恶棍。冷酷、奸诈、淫荡、无情的恶棍。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只是一知半解，但是这些话的魔力是那么巨大，它们轰隆隆地在他的脑袋里炸开了。他好像以前从来没有恨过波倍，从来没有真正恨过，因为他从来不能形容自己如何恨他。可是，现在他学会了这些词语，这些像鼓点、像歌声又像咒语一样的词语。这些话语和说了这些话语的奇怪的故事（尽管他理不清这个故事的原委，但是他还是觉得这个故事很精彩，很精彩），它们给了他恨波倍的理由；它们让他的恨更加真实；甚至使波倍其人也更加真实了。

一天他玩耍回来，里屋的门开着。他看见他们躺在床上睡着了——雪白的琳达和她身边几乎漆黑的波倍。他的一条胳膊压在她的肩膀下，另一只黑手放在她的胸前，一条长辫子横在她的喉咙上，就像一条要扼死她的蛇。床边的地板上，放着波倍的葫芦和一个杯子。琳达在打着呼噜。

他的心似乎消失了，心脏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洞。他被掏空了，空荡荡的，又冷又病，轻飘飘的。他倚在墙上支撑住了自己。冷酷、奸诈、淫荡……像鼓点，像男人唱的玉米歌，像咒语，那些话在他的脑袋中不断地重复出现。从冰冷，他一下子变得浑身火热起来，热血冲上他的脸颊，整个房间都变黑了，开始在他眼前摇晃起来。他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他一直说。突然更多的字句出现了。

“当他在酒醉以后，在愤怒之中，

或是在乱伦纵欲的时候，”

咒语在他耳边响起，发号施令了。他走回了外屋。“当他在酒醉以后……”切肉的刀就放在壁炉边的地上。他捡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又往里面走。“当他在酒醉以后，酒醉以后……”他冲了过去，刺了下去。啊，血！再刺下去，趁着波倍从睡梦中惊醒之时，再刺一刀，可是他的手腕被抓住了，被紧紧攥着，啊！啊！拧到了背后。他动弹不了了，他被抓住了。波倍黑色的小眼珠凑了上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他把脸转到一边。波倍的左臂上有两道伤口。“啊，看呀，这血！”琳达叫喊着，“看这血！”她总是受不了流血的场面。波倍举起了另一只手，要打他，他以为。他绷紧身子等待着那重重的一击，但那只手只是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了回来，好让他再好好看着波倍的小黑眼珠。两个人对视了好久，好久，仿佛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突然，他再也受不了了，开始大哭起来。波倍却大笑起来。“走吧。”波倍用另一种话，用印第安语说，“走吧，我勇敢的阿海宇达。”他跑到另一个房间里抹眼泪去了。

“你15岁了。”老米提玛用印第安语说，“现在我可以教你用泥土做陶器了。”

他们蹲在河边，一起工作。

“首先，”米提玛说，手里抓着一块黏土。“我们来做一个小月亮。”老人家将那块黏土捏成了圆饼状，然后又将边缘弯起来一点儿，月亮就成了一个浅浅的杯子。

他慢慢地、笨拙地模仿着老人巧妙的动作。

“一个月亮，一个杯子，现在再做一条蛇。”老米提玛把另一块黏土搓成了长长的、弯弯的圆柱体，又将它弯成了一个圈，压在了杯口上。“接着再做一条蛇，接着再做，然后再一条。”一圈又一圈，老米提玛捏出了罐子的壁，底下很窄，慢慢胀起一个大肚子，接着在脖子的位置又变窄了。老米提玛捏呀，拍呀，摸呀，刮呀，最后，它站了起来，变成他熟悉的岩熔区水罐，只是还是乳白色的，不是黑色的，摸起来也还很软。他模仿米提玛的罐子制作的歪歪扭扭的摹本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罐子，他忍不住笑了。

“不过下一个会更好的。”他说，接着开始弄湿另一块黏土。

塑造，成型，感觉自己的手指越来越巧，越来越有力。这给了他不同寻常的快乐。“A，B，C，维生素D,”他边工作边唱，“脂肪它在肝脏里，鳖鱼它在海洋里。”老米提玛也唱着歌，他唱的是一首关于杀熊的歌。他们整天在工作，他整天都那么快乐，全身心都快乐。

“下个冬天，”老米提玛说，“我会教你做弓。”

他站在屋外等了很长时间，最后里面的仪式终于结束了。门打开了，他们走了出来。克斯路第一个出来，他伸出的右手紧攥着，好像拿着什么宝贝似的；季雅集美跟在后面走了出来，她的手也同样伸了出来。他们默默地走着，后面跟着兄弟姐妹和表兄弟姐妹们，以及全村的老人们。他们都默不作声。

他们走出了村子，穿过了平顶山。在悬崖边上，他们面对清晨的太阳，停了下来。克斯路伸开了手，一把白玉米面在他的手心里。他对着玉米面吹了一口气，默默地嘟囔了几句话，然后把它撒向了太阳。在阳光中，那一把玉米面就像一片白色的灰尘。季雅集美也那么做了。季雅集美的父亲走上前来，拿着一根带羽毛的祈祷杖，做了很长时间的祷告，最后把杖也扔了出去。

“礼成。”老米提玛大声地说，“他们两个结婚了。”

“呃。”他们转过身来时，琳达说，“我只能说，他们真是小题大做了。在文明国度里，当一个男孩想要一个女孩时，他只要……你去哪儿，约翰？”

他不理会她的叫喊，只是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跑到无人的地方。

礼成。老米提玛的话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礼成，礼成……他默默地、远远地，却又那么强烈地、不可救药地爱着季雅集美。现在礼成了，都结束了。他那时16岁。

月圆之夜，在羚羊基瓦会堂，常有人在诉说秘密，或者做秘密的事。他们到基瓦会堂里去，下去的时候还是男孩子，再出来就成了男人。男孩子们都很害怕，却都很渴望。终于那一天来了。太阳落了下去，月亮升了起来。他和别的男孩一起去了。男人们站在基瓦会堂黑漆漆的入口处，梯子通向泛着红光的深处。领头的孩子已经往下爬了。突然一个男人走上前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他们中拉了出来。他挣脱了，躲来躲去又回到那一群孩子中。这次那个男人开始打他，扯他的头发。“你不行，白头发的人！”“母狗的儿子不可以来。”一个男人说。男孩子们都笑了。“走！”他还是在人群边上徘徊，“走！”那些男人又朝他喊。其中一个男人弯下腰去，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了过去。“走，走，走！”雨点一样的石头纷纷朝他扔过来。他流着血跑进了漆黑的夜色中。红通通的基瓦会堂传来了闹哄哄的歌声，所有的男孩子都爬了下去，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他独自一个人来到村落外平顶山光秃秃的平原上，岩石在月光照耀之下像白惨惨的骨头一样亮。下面的山谷中，丛林狼在对月长啸。他身上的伤痕生疼，还在流血，但是他却不是因为疼才哭。他哭，是因为他是那么孤独，因为他被驱赶，一个人被驱赶到这骷髅一样的岩石和月光的世界。他坐在悬崖边上，月光照着他的脊梁。他往下看平顶山漆黑的影子，和死亡黑黝黝的身影。他只要再挪一小步，轻轻地一跳……他在月光中伸出了右手。手腕上的伤口兀自流着血。每隔几秒钟就滴下一滴，落在夜空里，看不清颜色。一滴，一滴，又一滴。明天、明天又明天……

他发现了时间、死亡和上帝。

“孤独，永远孤独。”年轻人说。

这几个字在伯纳德的心底激起了忧伤的涟漪。孤独，孤独……“我也是。”他说，出于对年轻人的信任，“可怕的孤独。”

“真的吗？”约翰吃惊地问，“我以为在别的地方……我是说，琳达总是说，在那里没有人会感到孤独。”

伯纳德不舒服地红了脸。“你看，”他含糊不清地说，眼神躲闪着，“我跟大多数人不同，我想。要是一个人碰巧出瓶时就与众不同……”

“是啊，就是这样。”年轻人点点头，“要是一个人与众不同，他就注定是孤独的。他们就会凶恶地待他。你知道吗，他们把我排斥在一切事情之外。当其他的男孩被派到山上过夜，你知道，在那里，你可以梦想出很多的东西，但他们就是不让我和他们一块去。他们也不告诉我任何秘密。我都是自己去做的。”他继续说，“我五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然后在那山上独自待了一晚上。”他说着指了指那座山。

伯纳德居高临下地笑了笑，问：“那你梦想出什么了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可是我不能说。”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接着降低了声调说，“有一次，我做了件他们都没有做过的事。正午的时候，我靠着一块岩石站着，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样伸出双臂。”

“这究竟是在干什么？”

“我想知道被钉上十字架是什么感觉，挂在太阳底下……”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呃……”他犹豫了，“因为我想我应该那么做。如果耶稣可以承受，要是一个人做了错事……另外，我不开心，这是另一个原因。”

“用这个方法治疗你的不开心，还真是滑稽。”伯纳德说。可是又一想，他觉得这样做还是有点儿道理的，强过吃唆麻……

“过了一段时间，我昏倒了。”年轻人说，“脸朝下仆倒在地上。你能看见我给自己磕出来的疤痕吗？”他把自己前额上厚密的黄头发撩了起来。那块疤痕露了出来，苍白的皱褶，在他右边的太阳穴的位置。

伯纳德看了一眼，吓得轻轻抖了一下，赶紧转移了目光。他的条件设置给他更多的是洁癖而不是同情。一提到生病或者受伤，他想到的不仅是惊恐，甚至还会有厌恶和极其恶心的感觉，比如灰尘、畸形或衰老，于是，他匆忙地转移了话题。

“我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回伦敦？”他问道。从在小房子里他意识到这个年轻的野蛮人的“父亲”是谁之后，他就在秘密地谋划。现在他迈出了阴谋的第一步。“你愿意吗？”

年轻人的脸上焕发出光彩。“你说真的吗？”

“当然，只要我拿到准许，就是这样。”

“琳达也可以吗？”

“呃——”他犹豫不决。那个讨厌的生物！不，这是不可能的。除非，除非——伯纳德突然想到她的肮脏也许正是一种巨大的优势。“当然了！”他叫道，大声地表示他的热诚，以弥补先前的犹豫。

年轻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想到就要实现梦想了，这是我梦想了一辈子的事。你记得米兰达说过什么吗？”

“谁是米兰达？”

可是年轻人显然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啊，奇妙！”他在说，满面红光，眼睛炯炯有神，“人类有多么美！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样的人在里头！”他的脸更加红了。他在想列宁娜，在想那个穿着绿色的纤维胶衣服的天使。她因为青春年少和皮肤保养品的作用而容光焕发，丰满圆润，她还和善地看着自己微笑。他的声音支吾了起来。“啊，美丽新世界。”他又说，却突然停了下来。热血离开了他的脸颊，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跟她结婚了吗？”

“什么？”

“结婚。你知道，就是永远在一起，用印第安语说，就是‘永远在一起’，是永远不能分离的。”

“福帝，不！”伯纳德禁不住笑了起来。

约翰也笑了，纯粹为这个答案而笑。

“啊，美丽的新世界。”他又说，“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样的人在里头！咱们马上就出发吧。”

“有时你说话的方式真是很特别。”伯纳德又困惑又惊讶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说，“无论如何，你最好还是等到真正看到那个美丽新世界时再那么说吧。”

第九章

度过了离奇恐怖的一天，列宁娜觉得自己有权利享受一个完全绝对的假日。一回到休息处，她就吞下了6片半克的唆麻药片，在床上躺了下来。不到10分钟，她就飞往不朽的月球了，至少要18个小时才能回来。

同时，伯纳德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苦苦地沉思着，午夜之后良久才睡着。不过，他的失眠并不是一无所获。他想出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早上10点钟，绿色制服的混血儿准时走出了他的直升机。伯纳德站在龙舌兰丛中等着他。

“克朗小姐在度她的唆麻假日。”他解释说，“5点钟之前回不来。我们有7个小时。”

他可以飞到圣菲，办完所有他不得不办的事，在她醒来之前回到岩熔区。

“她自己在这儿安全吗？”

“跟直升机一样安全。”混血儿跟他保证说。

他们爬上飞机，立即出发了。10点34分，他们在圣菲邮局大楼的楼顶着陆了。10点37分，伯纳德接通了白厅世界元首办公室的电话；10点39分，他跟福帝陛下的第四私人秘书通上了话；10点44分，他又跟第一秘书重说了一遍他的故事。在10点47分半的时候，穆斯塔法·蒙德深沉洪亮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来了。

“我斗胆认为，”伯纳德磕磕巴巴地说，“福帝陛下您会觉得这件事有着足够的科学价值……”

“是的，我是觉得这事有着足够的科学价值。”那深沉的声音说，“你把这两个人一起带回伦敦。”

“福帝陛下，您知道，我需要一张您的特别批准证明……”

“必要的手续，”穆斯塔法·蒙德说，“马上就会被送到保留区区长那里。你即刻到区长办公室就行了。再见，马克思先生。”

电话那头沉寂了下来。伯纳德放下话筒，匆匆往楼顶走去。

“区长办公室。”他对 g 混血儿说。

10点54分，伯纳德已经在和区长握手了。

“我很荣幸，马克思先生，我很荣幸。”他滔滔不绝的话语也变得恭敬起来了。“我们刚刚接到特别命令……”

“我知道。”伯纳德打断他说，“我刚刚跟福帝陛下通过电话。”他厌倦的声音，似乎在表示他最近一周每天都在跟福帝陛下通话。他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请尽快采取必要的措施，越快越好。”他强调。这会儿，他真是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11点零3分，他的口袋里已经装好了所有需要的文件。

“再见。”他盛气凌人地对区长说，区长一直把他送到电梯门口。“再见。”

他步行进了宾馆，洗了个澡，做了次真空震动按摩，用电动剃须刀刮了刮脸，听了会儿晨间新闻，又看了半个小时的电视，才从容自在地吃了顿午餐。两点半的时候，他和混血儿一起飞回了岩熔区。

那个年轻人站在休息处外。

“伯纳德。”他喊道，“伯纳德！”没有回答。

他脚上穿着鹿皮软鞋，悄无声息地跑上了台阶，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他们走了！走了！这恐怕是他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事情了。她叫他来看他们，现在他们却走了。他坐在台阶上哭了起来。

半个小时之后他想起来，该从窗户向里看看。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绿色的箱子，盖子上印着ＬＣ，这是名字缩写。欢乐像火焰一样在他的身体里升腾了起来。他捡起一块石头，砸碎的玻璃摔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一分钟以后，他进了房间里面。他打开那个绿色的箱子，立刻就闻到了列宁娜的香水味。那香气在他的心肺中间弥漫开来，他的心狂乱地跳了起来，一时之间，他几乎要晕倒了。他朝着那个珍贵的箱子弯下腰去，触摸着里面的东西，又拿起来举到阳光下，反复地审视。

列宁娜的一条干净的纤维胶平绒短裤上面的拉链对他来说是个难题，后来他解决了这个难题，一阵狂喜。他拉上来，拉下去，拉上来，拉下去。他着了迷。她的绿色拖鞋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他展开了一件紧身胸衣，脸红了，匆忙地放在了一边。他拿起一块芳香的人造丝手绢吻了吻，又拿起一条丝巾围在了脖子上。他打开了一个小盒子，弄撒了一点里面的香粉。他的两只手上都沾满了那粉状的东西。他把它们擦在自己的胸口，擦在肩膀和光溜溜的胳膊上。多好闻的香气！他闭上了眼睛，用自己沾了香粉的手臂摩擦着脸颊。光滑的皮肤触碰他的脸，那麝香味儿的粉末沾上他的鼻翼，沁入嗅觉，那是她真实的存在。“列宁娜。”他悄悄地说，“列宁娜！”

有什么响声让他吃了一惊，他心虚地转过身来。他把他的赃物塞回箱子里，盖上盖子，然后又听了听动静，四处看了看。到处都没有生命的迹象，也没有一丝声音，然而，他确确实实听到了什么动静，像一声叹息，又像木板的吱吱声。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自己看见的是一个宽阔的平台。平台的对面是一扇半掩着的门。他走了出去，推开门往里窥视。

那儿的一张矮床上，列宁娜穿着一件粉色的拉链睡衣躺在那里，睡得正香。她盖的被单被推到了一边，她的卷发优美地铺展在安详熟睡的脸蛋儿下面，柔软的手和放松的四肢舒舒服服地伸展着，粉色的脚指头像小孩子的一样，那么动人。泪水不由得在他的眼眶中打起转儿来。

他无比小心地进了屋，不过，这种谨慎完全是不必要的。因为在唆麻的效力结束之前，恐怕只有枪声在列宁娜耳边响起，才能把她从唆麻假日里唤醒。他跪在床边的地板上，握着双手，凝望着列宁娜。他的嘴唇翕动起来，“她的眼睛，”他默默地说：

“啊，她的眼睛，头发，脸蛋儿，步态和声音，

总是在你的言谈中提起，还有她的手，

和这双玉手相比，提起所有的白色，

都只是将她玷污；比这细腻的柔软，

天鹅的细绒也透着粗糙……”

一只苍蝇在她的四周嗡嗡地飞舞，他挥手把它赶走了。“苍蝇，”他记了起来：

“在亲爱的朱丽叶白玉一样的手上，

也可以盗取她的唇上不朽的祝福，

而她，甚至因纯洁的处女的情怀，

而脸红，好像叫苍蝇吻了是她的罪恶。”

他非常缓慢地伸出手去，就像要抓一只胆小却又很危险的鸟儿一样犹豫。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打颤，离那洁白柔嫩的手指仅一寸之遥。他敢吗？胆敢用自己粗鄙的手来亵渎……不，他不能。这只鸟儿太危险了。他把手抽了回来。她是多么地美丽啊！多么美丽！

突然，他发现自己在想，只要抓住她脖子上的拉链，拉下去……他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就像一只从水里出来的狗晃着耳朵那样。丑陋的念头！他为自己感到羞耻。纯洁的处女的情怀……

空气中又震颤着嗡嗡声。又有一只苍蝇想来盗走那不朽的祝福吗？或是一只黄蜂？

他四处看，什么也没有看到。嗡嗡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仿佛直接在百叶窗外卖力地扇起了翅膀。那是飞机！他惊慌失措地抬起脚，向另一个房间跑去，然后猫着腰从窗户钻了出去。当他在龙舌兰小道上奔跑时，刚好看到伯纳德·马克思从直升机上下来。

第十章

在布鲁姆斯伯里的4000个房间里，4000个电子表的表针齐刷刷地指向了2点27分。“工业的蜂巢”——主管总是喜欢这么称呼它们——在全速运转。每个人都很忙，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显微镜下，精子在拼命地甩着长尾巴，仰着脑袋往卵子里钻。一旦受精，受精卵就开始膨胀、分化，要是进行波坎诺夫斯基化程序的话，还有萌蘖，分裂出它的一大家族。自动扶梯从社会身份室隆隆地转动着驶下地下室。在那猩红色的暮光中，胚胎舒服地卧在温暖的腹膜上，在代血剂和荷尔蒙中不断地生长，或者被毒害从而失去活力，进入迟钝的e家族。一周又一周，伴随着微弱的嗡嗡隆隆声，架子在缓慢地前进着，似乎爬过了万世才来到了析出室。在那里，新出瓶的婴儿们发出了第一声恐惧和惊诧的哭声。

发动机在下层地下室里咕噜咕噜地叫着，电梯来去匆匆。在11层的育婴室里，哺乳时间到了。1800个贴着详细标签的婴儿正在一起从1800个瓶子里吸他们的1品脱经过巴士消毒的外分泌液。

在此之上，连续10层楼是小男孩和小女孩们的宿舍。他们还很小，需要午睡。他们此时也正在忙着接受卫生学、社交学、社会意识、幼童恋爱生活的睡眠教育，尽管他们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听。再往上是游戏室，900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在忙着玩积木和橡皮泥，还有找拉链和性爱游戏。

嗡嗡，嗡嗡！蜂巢里嗡嗡嗡嗡，正欢快地忙个不停。年轻的女孩们一边在她们的试管边忙碌，一边唱着欢乐的歌；社会身份员边工作边吹着口哨；析出室里的工作人员正在满屋的空瓶子之上彼此开着玩笑！可是，当主管和亨利·福斯特一起走进孕育室时，主管的脸色却一本正经、异常严肃。

“众人的榜样。”主管说，“在这个房间里，高等社会种姓工作者比其他房间里都多得多，因此我让他两点半到这里来见我。”

“他的工作做得很好。”亨利假惺惺地摆出大度的样子说。

“我知道。不过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严格要求。他卓越的智力要有相应的道德责任才匹配。一个人越有才华，引诱别人误入歧途的能力就越大。个人受点苦强过很多人一起堕落。冷静地看待问题，福斯特先生，这样你就会发现没有什么错误能比异端行为更可怕的了。谋杀只能杀害个体。毕竟，个体是什么呢？”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一排排的显微镜、试管和孵化器。“不费吹灰之力，我们可以制造出一个新的个体，想制造多少就有多少。异端威胁的可不是一个个体，异端威胁的是社会本身。是的，是社会本身。”他又说，“啊，不过他来了。”

伯纳德走进了房间，从一排排的孕育员之间朝他们走了过来。一层淡淡的欢乐的自信掩饰着他的紧张。他张嘴说“早上好，主管”,声音太高，显得有些滑稽。为了掩饰这个错误，他又说，“是你叫我来这儿说话的。”这次又轻柔得可笑，像老鼠在吱吱叫。

“是的，马克思先生。”主管盛气凌人地说，“我是让你来这儿见我。我想，你昨晚才度完假回来吧。”

“是的。”伯纳德回答说。

“是——是的。”主管重复说，拉长了声音，像蛇爬行时的嘶嘶声。突然他提高了嗓音说，“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像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似的，“女士们，先生们。”

忙着操作试管的女孩们的歌声、显微镜上操作员的口哨声突然停止了，房间里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在四处张望。

“女士们，先生们。”主管又说了一遍，“请原谅我这样打断你们的工作。一项痛苦的责任将我束缚，社会的安全与稳定遭遇到了威胁。是的，威胁，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人，”他满眼责备地指了指伯纳德。“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这个a+，社会给予了他很多，因此也对他有很多的期望，然而你们的这个同事——或许我应该提前称他为你们的‘前同事’——严重地辜负了社会对他的信任。他对于运动和唆麻有着异端的见解，他的性生活可耻地离经叛道，他拒绝遵守福帝的教义，在工作以外的时间举止‘甚至像个小孩子’。”（说到这儿，主管在胸前画了个T字。）“这种种都说明，他把自己摆在了社会敌人的位置上。女士们，先生们，他甘愿当所有秩序和稳定的颠覆者，当文明的反叛者。因此，我建议开除他，把他从本中心的职位上解雇，让他知道羞耻。我建议把他调到最低等级的分中心去，尽可能不让他靠近重要的人口中心。这样做是为了社会的利益着想。在冰岛，他就几乎不会有机会再用他的非福帝原则的行为，去引诱更多的人走入歧途。”主管说完，抱起双臂，得意地看着伯纳德。“马克思。”他说，“你能给出让我收回给予你的处分的理由吗？”

“是的，我能。”伯纳德大声地回答道。

主管有些惊讶，但是依然威严地说：“那么就说说看。”

“当然要说。不过我的理由还在走廊里，请稍等一会儿。”伯纳德匆匆地向门口走去，一下子打开了大门。“进来。”他命令道。那个“理由”走了进来，露出了真面目。

人们大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惊恐地窃窃私语；一个女孩尖叫了起来；一个人想站到椅子上看清楚，不小心弄翻了两个装满精子的试管。在这些年轻、有活力、坚实的躯体，漂亮周正的脸蛋儿之间，走着一个水肿、肌肉松驰、怪异恐怖的中年怪物。她卖弄风情的笑容使得残缺污秽的牙齿露了出来，她那肥硕的腰部也撩人地跌宕起伏着。伯纳德走在她的身旁。

“他在那儿。”他指着主管说。

“你以为我会认不出他来吗？”琳达愤愤不平地说，然后扭头看着主管，“我当然会认得你，汤马金，你站在1000个人中间我也能认出你来。不过可能你已经把我忘了。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不记得我了吗，汤马金？我是你的琳达。”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歪着头笑着。不过，当她看到主管惊恐厌恶的表情变得僵硬时，她的笑容慢慢地不自信起来，最后她尴尬地抽搐一下，没了一丝笑意。“你不记得我了，汤马金？”她重复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慌乱焦急，水肿下垂的脸荒诞地扭曲成了极度痛苦的鬼脸。“汤马金！”她伸出了双臂。有人开始嗤笑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主管张口说，“这个荒诞的……”

“汤马金！”她跑上前去，毯子在她身后拖曳着。她用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伏在了他的胸脯上。

人们不自觉地哄笑了起来。

“……这个荒诞的恶作剧。”主管喊了起来。

他红着脸，想挣脱她的拥抱，她却拼命地抱住他。“我是琳达，我是琳达呀。”哄笑声淹没了她的声音。“我给你生了一个孩子。”她的吼声压过了哄闹声，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气氛静得可怕，人们的眼神都不自在地飘忽了起来。主管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放弃了挣扎，攥住她的手腕，站在那里盯着她，让人毛骨悚然。

“是的，一个孩子——我是他的母亲。”她又把这猥亵的言语抛了出来，像是要挑战沉默中愤怒的人群。突然她挣脱开了他的手，感到羞愧了。那么羞愧，她用双手捂住脸抽泣起来。“这不是我的错，汤马金。因为我一直在做训练，不是吗？不是吗？一直在做……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要是你知道那是多么可怕，汤马金……不过他对我来说是一个安慰，仍然是。”她转过脸来冲着门口喊：“约翰！约翰！”

他立即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停了半刻钟，四处瞅了瞅，然后迈着那双穿着鹿皮软鞋的脚，轻盈地、大步流星地穿过了房间，双膝落地跪在了主管面前，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我的父亲！”

这个词语毕竟不及生孩子这件事本身淫秽，它所带来的联想跟生孩子带来的丑恶的道德败坏的暗示毕竟相隔甚远，它的意思并不色情淫秽，只是显得有些肮脏而已。因此这个滑稽的肮脏字眼一出现就缓解了相当紧张的气氛。笑声爆发了，闹哄哄地绕梁回响着，几欲歇斯底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无休无止。我的父亲——是主管！我的父亲！啊，福帝，啊，福帝！这实在太好笑了。狂笑声和哄闹声此起彼伏，一张张脸都要笑散架了，泪水也都笑了出来。又有6个装精子的试管被弄翻了。我的父亲！

主管脸上没了一丝血色，瞪着迷惑又无助的双眼，又是痛苦又是羞愧地看着他。

我的父亲！笑声渐渐降低，然后一下子又重新爆发出更高更响的一阵。主管举起双手捂住耳朵，冲出了房间。

第十一章

自从在孕育室里发生了那一幕之后，伦敦所有高级种姓的人都疯狂地想看看那跪倒在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面前，叫他“我的父亲”（这个笑话简直好笑得都不像是真的！）的有趣的生物。只是现在应该叫他“前孵化及控制中心主管”。因为那个可怜的男人在发生了那天的事情之后立即辞职了，再也不想踏进孵化及控制中心一步。相反的是，琳达这个人倒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人有一点点想法要看看琳达。要说谁谁是一个母亲，这永远不是一个笑话，而是淫秽，况且，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野蛮人。她是在瓶子里孵化长大的，又和每一个人一样经过了条件设定，所以她并不可能真的有太奇怪的思想。最后一点，也是目前为止人们不想见她的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的形象：那么胖，也不再青春年少，还掉了几颗牙齿，脸也是脏兮兮的，还有那身材（福帝！），你根本不可能看见她而不觉得恶心，是的，就是恶心。因此优秀的人们都决意不要看琳达。琳达自己当然也没有什么兴趣去看他们。对她来说回到文明世界就意味着回到唆麻世界里，就意味着躺在床上度过一个又一个的唆麻假日，而在醒来时不会出现头疼想吐的感觉，也不用像在喝了乌羽玉之后那样总是感到羞耻，就像你做了什么反社会的事情那样，羞愧得永远抬不起头来。唆麻不会开这样刻薄的玩笑。唆麻假日总是完美的，即使过完假日醒来的早上发生了不愉快的事，那也只是事实，不是唆麻本身的错。只消再来一次唆麻假日就可以补救。她贪婪地乞求更多的唆麻剂量和服用次数。医生起初反对，后来还是满足了她的要求。她一天能吞下20克之多的唆麻。

“再这样一两个月她就不行了。”医生跟伯纳德透露说，“总有一天她的呼吸中枢会瘫痪，她就不能呼吸了，就完了，不过这也是件好事。要是我们有返老还童之术，当然就不一样了，可是我们没有。”

让大家吃惊的是（因为琳达在度她的唆麻假日，是不会质疑的），约翰提出了反对意见。

“你们给她那么大的剂量，岂不是要缩短她的寿命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的。”医生坦诚地回答，“可是换一种角度来看，我们实际上是在增加她的寿命。”年轻人不能理解地看着他。“在时间上，唆麻会使你减少几年的寿命。”医生继续说，“但是你想想它给当下带来的不可计算的内涵，每一次唆麻假日就像我们的祖先所说的永恒一样。”

约翰开始理解了。“永恒在我们的眼角唇边。”他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

“没事。”

“当然。”医生继续说，“要是他们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做，你就不能眼看着他们奔向永恒，可是她现在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做……”

“都一样。”约翰坚持说，“我就是认为这样做是不正确的。”

医生耸了耸肩膀，“那么，当然，要是你宁愿她一直发疯地尖叫……”

最后约翰不得不屈服了。琳达拿到了她的唆麻。从此之后，她就待在伯纳德公寓里的一间小房子里，躺在床上，收音机和电视永远开着，印度薄荷香水滴滴答答地流着，唆麻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就那么待在那儿，然而又不是真的在那儿，根本一直不在那儿，而是在很远的地方度她的唆麻假日，在别的世界里度假。在那个世界里，收音机里的音乐就像一个满目亮丽的迷宫，就像一个在旋舞的、如心脏一般怦怦跳动的迷宫，把人引向（由那美丽波折的曲线牵引着）绝对意志的灿烂中心；电视机里跳动的影像就是某部充斥着难以形容的优美歌唱的感官电影；滴答着的香水不再只是香水，而是太阳，是千百万支萨克斯管，是在跟波倍做爱，只是比这些更多，远不止这样，美不胜收。

“不，我们不能返老还童，但是我很高兴，”医生总结说，“能有这次机会看到人类衰老的标本。非常感谢你能来找我。”他亲切地和伯纳德握了握手。

这之后，人们就只关注约翰了。只有通过伯纳德——他的公认监护人，人们才能见到约翰。伯纳德发现自己生平第一次受到正常的对待，而且不仅是正常，应该说是感觉到自己是个颇为重要的人物。再也没有人说他的代血剂里被掺了酒精，再也没有人对他的形象进行嘲讽。亨利·福斯特一反常态地对他友好起来。贝尼托·胡佛送给他6包性激素口香糖作为礼物。社会身份主管助理也跑来卑躬屈膝地乞求一张参加伯纳德晚会的请柬。至于女人们，伯纳德只要稍稍暗示邀请她参加晚会，没有哪一个女人是他得不到的。

“伯纳德邀请我下周三去看那个野蛮人。”法妮兴高采烈地宣布。

“我很高兴。”列宁娜说，“现在你不得不承认你对他的看法是错误的了吧？你不觉得他真的很可爱吗？”

法妮点了点头。“我必须说，我感到很惊讶，不过很愉快。”

装瓶间主管、社会身份主管、孕育室主管的三位代理助理、情绪工程学院的感官电影教授、西敏寺区歌堂的院长、波坎诺夫斯基化部门的管事，伯纳德的要会见的要人名单上人物众多。

“上周我要了6个女孩。”他和亥姆霍兹透露说。“周一一个，周二两个，周五又两个，周六一个。要是我有时间和兴趣的话，至少还有一打女孩迫不及待地要……”

亥姆霍兹不说话，只是阴沉不满地听着他吹牛。这可把伯纳德惹恼了。

“你嫉妒了。”他说。

亥姆霍兹摇了摇头，回答说，“我很难过，就是这样。”

伯纳德气冲冲地走掉了。他跟自己说，他再也不会跟亥姆霍兹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成功的感觉在伯纳德的脑袋中发酵着，在这个过程中他和这个世界和解了，尽管不久之前他还对这个世界很不满。只要这个世界认识到他的重要性，一切秩序就还是好的。不过，尽管因为成功的缘故，他和这个世界和解了，他还是没有放弃批判它的秩序的权利。因为批判的行为提升了他的重要性，让他觉得自己更加高大了，况且，他是真的认为有些事情是应该批评的。（同时，他也是真的喜欢当一个成功人士，喜欢得到想得到的女孩的感觉。）在那些为了这个野蛮人的缘故而向他献殷勤的人面前，伯纳德总是摆出一副离经叛道、吹毛求疵的样子。这些人也总是礼貌地听着，可是在他背后却摇起头来。“这个年轻人没有好下场。”他们说，自信满满地预言仿佛他们在有生之年能够亲眼目睹他倒霉似的。“那时他就找不到第二个野蛮人来帮他脱离困境了。”他们说。但是同时，只因为第一个野蛮人还在那里，他们还是彬彬有礼。因为他们的彬彬有礼，伯纳德很是觉得膨胀，同时觉得整日的狂喜让身体轻盈了起来，比空气还要轻。

“比空气还要轻。”伯纳德指着天说。

气象局的热气球在阳光中闪烁着玫瑰色的光芒，像一颗珍珠高高地悬在他们头顶上方的天空中。

“……对待那些野蛮人。”伯纳德的说明是这样的，“我们要展示文明生活的各个方面……”

现在约翰正在被带领着在碳化Ｔ型塔的平台上鸟瞰世界。站长和常驻气象学者充当向导，但是说话最多的还是伯纳德。他十分陶醉，举止表现得仿佛自己至少是一个来访的世界元首一样。比空气还要轻。

从孟买来的绿色火箭落地了。乘客们纷纷走了出来。8个身穿卡其色的一模一样的德拉威多生子从舱体的舷窗里往外看。他们是乘务员。

“1500千米每小时。”站长动情地说，“你觉得怎么样，野蛮人先生？”

约翰想这很好。“不过，”他说，“爱丽儿40分钟就可以环绕地球一周。”

“这个野蛮人，”伯纳德在给穆斯塔法·蒙德的报告里写道，“对于文明世界的种种发明竟然不是那么惊奇。这部分是由于，毫无疑问，他听那个女人——琳达，他的母 —— 讲过。”

（穆斯塔法·蒙德看到这儿，皱起了眉头，难道这个蠢材以为我神经质到不敢看全了那个词吗？”）

“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兴趣都在那个被他叫做‘灵魂’的东西上。他总是坚持把它看作可以脱离物理环境存在的实体，而就像我想跟他说明的那样……”

元首跳过了下面的一些句子，想翻一页找点有意思的、更具体的内容来看，可是这时他的眼球被一系列异乎寻常的句子吸引住了。“……尽管我必须承认，”他读着，“我同意这个野蛮人，关于很容易发现这个文明社会有很多不成熟表现的说法，或者，用他的话来说是不够曲折充实，我希望趁此机会让福帝陛下您注意到……”

穆斯塔法·蒙德的怒火几乎立刻被欢乐取代了。这个生物竟然想着给他——严肃地上一节关于社会秩序的课，这简直是太荒诞了。这个人一定是疯了。“我得给他一个教训。”他对自己说，然后扬起头来哈哈大笑了。无论如何，这个教训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落实的。

那是一家生产照明设备的小工厂，是电气设备公司的一个分厂，专门为直升机生产照明设备。他们在楼顶上受到了技术主管和人事经理的亲自接待（元首的推荐效果自然神奇）。他们一起下楼进了工厂。

“每一道工序，”人事经理解释说，“都是尽可能由同一批波坎诺夫斯基小组成员来完成的。”

事实上，83个小脑袋、黑皮肤、几乎没有鼻子的 d 在操作冷压机。56个鹰钩鼻、黄皮肤的 g 在操作56台四轴的卡模铣床。107个接受过热条件设定的塞内加尔 e 在铸造车间工作。33个长脑袋、淡茶色头发、骨盆狭窄的女性d，身高都是一米六九，误差在26毫米以内，在操纵螺杆。在装配车间里，两组g+小矮人在组装发动机，两张低矮的工作台面对面摆在一起，中间一个传送带在慢慢地向前爬，传送带上放着不同的零件。47个长着金头发的脑袋对面是47个长着棕色头发的脑袋。47个狮子鼻对面是47个鹰钩鼻。47个前翘的下巴对面是47个后缩的下巴。组装好的机器由18个一模一样的褐色卷发的绿衣g姑娘检查好后，再由34个短腿、左撇子的男性d-装入板条箱，最后由63个蓝眼睛、亚麻色头发、脸上长满雀斑的e半傻子们装入等待的卡车上。

“啊，美丽新世界……”由于记忆里的某种怨恨，野蛮人发现自己在重复米兰达的话，“啊，美丽的新世界，有这样的人在里头。”

“我可以毫不含糊地跟你说，”他们离开工厂时，人事经理总结说，“我们的工人们几乎从来不生事儿。我们总是发现……”

可是这个野蛮人突然从他的同伴中间跑了出去，在一丛桂树后面剧烈地呕吐起来，好像这坚实的大地是一架陷进大气漩涡中颠簸的直升机似的。

“这个野蛮人，”伯纳德写道，“拒绝服用唆麻，而且看起来很悲伤，因为那个女人 琳达——他的母—— 一直留在唆麻假日里。值得一提的是，尽管他的母 ——年老体弱，而且外表极其讨厌，野蛮人还是时常去看她，看上去对她十分依恋。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可以说明早期的条件设置可以调整，甚至克服自然冲动（在这个例子中，是躲避不愉快的事物的自然冲动）。”

他们在伊顿高级中学的楼顶着陆了。校园对面52层的鲁普顿高塔在阳光下闪着白光。他们的左边是公学，右边耸立着钢筋水泥和维他玻璃建成的学校社区歌堂。四方广场的中心竖立着我们的福帝的铬钢雕像，古典而有趣。

他们一下飞机，教务长加夫尼博士和校长纪特女士就走过来迎接他们。

“你们这儿多生子多吗？”他们刚开始参观，野蛮人就非常担心地问。

“啊，没有。”教务长先生回答说，“伊顿只专门接收高级种姓的男孩和女孩。一个受精卵，一个成年人。这让教育变得更加困难了。不过因为他们要承担起责任，会处理意外的事情，所以只能如此。”他说完叹了口气。

同时，伯纳德对纪特女士产生了极大的好感。“要是你哪个周一、周三或周五晚上有空的话，”他说着用拇指戳了戳野蛮人，“他很奇特，你知道的，”伯纳德继续说，“奇特得很。”

纪特女士笑了（她的笑容真是迷人，他想），她说谢谢你，还说很乐意参加他的晚会。此时，教务长打开了一扇门。

在那个a++教室里待了5分钟，却让约翰一头雾水，有点迷惑不安。

“什么是基本相对论？”他低声对伯纳德说。伯纳德本来想跟他解释一下，但好好想了想之后，又建议说他们应该到别的教室去了。

在去往b-地理教室的走廊上，一扇门后面传出了响亮的女高音，“一，二，三，四，”然后嗓音里带着疲倦和不耐烦，说，“照做。”

“马尔萨斯训练。”校长解释说，“我们这里的女孩大多数是不孕女，当然，我自己就是一个不孕女。”她望着伯纳德笑。“不过我们还有800个没有绝育的女孩需要一直接受训练。”

在b-地理教室里，约翰学到了“野蛮人保留地，是由于不利的地理气候环境，或者匮乏的自然资源，而不值得加以文明化的地方。”咔哒一声，房间里变黑了，老师头上的屏幕上出现了阿克马的忏悔者匍匐在圣母像面前的画面，约翰还听见他们在蒲公的大鹰画像面前哭号，在耶稣的十字架面前认罪。年轻的伊顿学生们在欢呼嬉笑。忏悔者依然哭泣着站起身来，脱去自己的上衣，用多节的鞭子鞭打自己，一鞭又一鞭。笑声加倍了，甚至淹没了那些人的大声呻吟。

“他们为什么会笑？”野蛮人很心痛，很困惑。

“为什么？”教务长向他转过身去，脸上带着更加愉快的笑容，“为什么？就是因为这真是太过滑稽了。”

在昏暗的电影气氛中，伯纳德做出了一个冒险的举动。这样的举动，以前就算是在黑漆漆的夜色中他也是不敢的，现在新获得的重要身份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大。他伸出胳膊来搂住校长的腰。这个腰顺服地在他的手臂里杨柳般地婀娜起来。他刚想偷偷吻个一两下，或者轻轻捏一把，百叶窗又咔哒一声打开了。

“也许我们还是继续参观吧。”纪特女士说着，向门口走去。

“这个，”过了一会儿，教务长说道，“就是许普诺斯控制室。”

成百上千的合成音乐装置（每间宿舍一个），整齐地排列在房间三面的架子上，第四面是密密麻麻、鸽笼似的录音带，上面是录好的睡眠教育的课程。

“你把录音带从这里放进去。”伯纳德打断了加夫尼博士的话，自己解释说，“然后按这个开关……”

“不，不是那个。”教务长不满地纠正他的说法。

“那么，就是那个。录音带打开了。硒光电管将光波转化成为声波，于是……”

“于是你就听见了。”加夫尼博士总结说。

“他们读莎士比亚的书吗？”他们走在去往生物化学实验室的路上，经过学校图书馆时，野蛮人问。

“当然不读。”校长红着脸说。

“我们的图书馆，”加夫尼博士说，“只提供参考书。要是我们的年轻人需要娱乐的话，他们可以去感官电影院。我们不鼓励他们沉浸在任何独处的娱乐之中。”

玻璃公路上，5辆公共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上面坐满了男孩女孩，他们或在唱歌，或在默默地相拥着。

“刚刚回来。”加夫尼解释说。这时候伯纳德低声和校长定下了当晚的约会。“刚从泥沼火葬场回来。18个月大的时候就要开始 对死亡的条件设置，每个小娃娃每周要在垂危病院待两个早上。最好的玩具都在那儿，死亡日他们还能得到巧克力冰激凌。他们要学会把死亡当作理所当然的事。”

“就像任何其他的生理过程一样。”校长很专业地说。

8点在萨瓦见面。一切都安排妥了。

在回伦敦的路上，他们在布伦特福特的电视公司逗留了一会儿。

“你可以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吗，我进去打个电话。”伯纳德说。

野蛮人就在那里等着，四处观望。值白班的工作者们刚下了班。一群低种姓的工人在单轨火车站前排起了长队。这七八百个g、d和e男女工人里只有不超过一打的不同面孔和身高。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票，走过检票口的时候，检票员就推过来一个小纸盒。这个男男女女组成的毛毛虫一样的队伍在缓慢地向前移动着。

“那些小纸盒里盛的是什么？”伯纳德回来时，野蛮人（这让他想起了《威尼斯商人》）问。

“一天的唆麻。”伯纳德回答时说话含含糊糊的，因为他的嘴里正嚼着一片贝尼托·胡佛给他的口香糖。“在他们下班时发。4片半克的唆麻。周六的时候是6片。”

他亲切地挽起约翰的手臂，然后一起回到直升机里。

列宁娜唱着歌走进更衣室。

“你看起来很高兴啊。”法妮说。

“我是很高兴。”她回答说，哧拉一声拉开了拉链。“伯纳德半个小时前给我打电话了。”哧拉，哧拉！她脱掉了短裤。“他晚上有个意外的约会。”哧拉！“问我晚上能否带着野蛮人去感官电影院。我得走了。”她急匆匆地往浴室跑去。

“真幸运。”法妮看着列宁娜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

这话里没有嫉妒的意味，好心肠的法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列宁娜是很幸运，幸运地和伯纳德共同分享了这个野蛮人带来的盛大名气，幸运地以其无足轻重的身份荣享上流社会的光辉。福帝女青年联盟的秘书不是请她去就那段经历做演讲了吗？爱神俱乐部不是邀请她参加年度宴会了吗？她不是已经上了感官电影的新闻了吗？不是叫这个星球上数百万人听见、看见、触摸到她的形象和声音了吗？

显要人物们对她的关注也十分让人羡慕。驻地元首的第二秘书邀请她一起用了晚餐和早餐。她和福帝大法官一起度过周末，还和坎特伯雷首席歌唱家一起度过周末。内外分泌公司的董事长总是给她打电话。她还和欧洲银行的副主管一起去过多维尔。

“真美妙，当然了，然而在一定意义上，”她曾和法妮倾诉说，“我觉得我像是在弄虚作假似的。因为，当然，他们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总是和野蛮人做爱感觉怎么样。我不得不说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当然，大多数人都不相信我。不过这是真的。我倒希望我说的不是真的。”她叹了口气，悲伤地继续说道，“他长得真好看，你不觉得吗？”

“可是他不喜欢你吗？”法妮说。

“有时候我觉得他喜欢，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喜欢。他总是尽量躲着我。我进屋的时候他就出去，不会碰我，甚至都不看我。不过有时我突然转身的时候，又会发现他在盯着我看，那时——你知道男人喜欢你时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是的，法妮知道。

“我不明白了。”列宁娜说。

她不明白，不仅是困惑，而且是相当沮丧。

“因为，你看，法妮，我喜欢他。”

越来越喜欢他。她洗完澡往身上洒香水的时候，她想，呃，现在是好机会了。她拍着香水想，真是一个好机会。她高兴得唱起歌来。

“抱紧我，让我迷醉，亲爱的；

亲吻我，直到我发昏晕眩；

拥抱我，亲爱的毛茸茸兔女郎；

这爱情就像唆麻一样美妙。”

芳香乐器正在演奏一支欢乐清新的香草和音狂想曲：百里香、薰衣草、迷迭香、紫苏草、桃金娘、龙蒿叶，馥郁的音符大胆地颤动着，融进了龙涎香之中；再通过檀香木、樟脑、雪松和新割的干草（其间偶或掺杂着杂音，一缕腰子布丁的味道，或是似有似无的猪粪味）缓缓地回转成最初那朴素的香料气味。最后一缕百里香的香气缓缓淡去，掌声如雷般响起，灯光闪耀了起来。合成音乐装置里的录音带开始播放，空气中充斥着高音小提琴、高音大提琴和代双簧管的三重唱，软绵绵地沁人心脾。三四十个小节之后，一个宛若天籁的声音开始在乐器的伴奏中金声玉振一般流转起来；时而发喉音，时而发头音，时而空灵如笛，时而和声哀婉，从嘉斯帕德·福斯特的低音纪录轻松地转换成远高于最高C音的蝙蝠颤音。这尖利的颤音，在歌唱史上所有的歌唱家之中，只有西亚·阿胡嘉瑞曾经动人心魄地唱过一次。那是在1770年，在帕尔玛公爵歌剧院里，这让莫扎特都大吃了一惊。

列宁娜和野蛮人舒舒服服地坐在前排柔软的座位里，听着、嗅着。现在是眼睛和皮肤起作用的时候了。

大厅里的灯都暗了下来，火焰般的大字出现在了黑暗中的屏幕上。“《在直升机里的三周》：歌唱、合成会话、彩色、立体声感官电影、合成芳香音乐伴奏。”

“抓住你的椅子扶手上的金属把手。”列宁娜小声说，“否则你就感受不到感官效果。”

野蛮人照她说的去做了。

那些火焰般的大字消失了，接着是10秒钟的黑暗。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硕大无朋的黑人和一个年轻的金发、短头颅的b+女郎的立体影像。他们双臂相拥在一起，血肉看起来比在实际中还要坚实、有光泽。

野蛮人吃了一惊。他嘴唇上那是什么感觉啊?他抬起一只手摸了摸嘴，酥麻的感觉消失了,把手放回金属把手上，那感觉又来了。芳香乐器散发出纯净的麝香。录音带里播放着一只气息奄奄的超级鸽子的声音，“喔、喔”，每秒钟振动32次；接着一个比非洲男低音还要低的声音回应了起来，“啊、啊。”“喔、啊！喔、啊！”立体的嘴唇再一次吻到一起，阿尔汗布拉宫的6000名观众的面部性感带再一次感受到几乎难以忍受的触电般的愉悦。“喔……”

电影的情节极其简单。第一阵“喔、啊”（一段二重吟唱，在那张声名卓著的熊皮上上演的浪漫。社会身份主管助理说得对，那熊皮上的每一根毛真的都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过去几分钟之后，那个黑人在直升机上出了意外，头朝下摔了下来。砰！额头摔得好疼啊！观众席里爆发出一片“哎呀，哦呦”的声音。

脑震荡让这个黑人所有的条件设置都错了位。他对那个金发b女郎产生了强烈的、排他的激情。女郎抗拒，他坚持。挣扎、追求和打倒情敌，最后是耸人听闻的绑架。金发b女郎被强暴了，被绑到了空中，在那里悬浮，和那个野蛮的黑疯子头对头一起待了三周。最后，经过一系列的冒险和空中飞行特技的展示，三个年轻帅气的a成功地把她解救了下来。那个黑人被带到了一个成年人再设置中心，金发b女郎成了三个救难英雄的情妇。电影优雅愉快地结束了。最后他们四个还伴随着精彩的管弦伴奏唱了一首合成四重唱。芳香乐器里散发着栀子花香，然后在萨克斯管的齐鸣中，那张熊皮做了最后一次的亮相，最后一个立体的吻消失在了黑暗中，嘴唇上最后一次酥麻的感觉颤悠悠如将死的蛾子在抖动，抖动，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一切都沉寂了。

但是对于列宁娜来说，那个蛾子并没有完全死，甚至在灯光都亮起来了之后，他们开始跟随着众人慢慢拖着脚向电梯走去之时，那蛾子的幽灵还在她的嘴唇下拍打着翅膀，还在她的肌肤上勾勒着渴望和愉快的颤抖线条。她的脸蛋儿红通通的。她抓住了野蛮人的胳膊，软绵绵地瘫倒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脸色苍白，心中作痛，充满渴求，又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耻。他不配，不……有一会儿，他们的眼神相遇了。她的眼神中有着怎样的珍宝啊！那气质堪比女王的赎金。他匆匆地看向别处，抽回了被俘虏的胳膊。他隐约地害怕，怕她不再是那个让自己感到配不上的人。

“我认为你不应该看那样的东西。”他说，将这令她过去或将来有失完美的责任归咎于环境，而不愿怪罪列宁娜本人。

“哪样的事情，约翰？”

“就像那个可怕的电影。”

“可怕？”列宁娜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可是我认为挺好的。”

“很下流。”他义愤填地说，“无耻。”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他怎么这么奇怪？他为什么要一反常态地破坏她的心情？

在出租直升机上，他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受着从来没有说出口的坚固誓言的约束，服从着作古已久的律法，他身子朝向一侧坐着，默默无语。有时，他突然紧张起来，整个身子会不停颤抖，就像一根手指拨动了某根紧绷的、几乎要断绝的弦一样。

出租飞机在列宁娜的公寓楼顶上着陆了。她走下飞机时狂喜地想，“终于，终于——”站在一盏路灯下，她偷偷地拿出自己的小镜子照了照。终于到手了。是啊，她的鼻子上有点儿出油了。她赶紧用粉扑拍了拍。他在付出租飞机的费用，时间刚刚好。她擦了擦鼻头，心里想着：“他长得真是好看极了。只是不用像伯纳德那样害羞。不过……要是别的男人早就那么做了。好吧，现在终于到手了。”小圆镜子里的半边脸笑了起来。

“晚安。”她身后一个压抑的声音说。列宁娜转过身来。他正站在出租飞机的门口，眼睛盯着她看，显然她照镜子扑粉这一会儿他一直在看、在等。可是等什么呢？或者在犹豫，在下决心，一直在想，想——她想不出来那是怎样奇怪的想法。“晚安，列宁娜。”他又说，奇怪地挤着脸，想挤出一个笑容。

“可是，约翰……我以为你要……我是说，你不吗？”

他关上门，弯腰跟飞行员说了什么，然后飞机升入了空中。

野蛮人低头往飞机的玻璃地板下看，看见了列宁娜扬起的脸，在蓝色的灯光照耀下显得很苍白。嘴巴是张开的，她在喊。她像透视画法当中一样短小的身影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逐渐缩小的四方形屋顶仿佛在夜色中坠落。

5分钟之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从自己藏书的地方找出了那本被老鼠嚼过的书，带着虔诚之心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污损残破的纸页，开始读《奥赛罗》。他记起来了，奥赛罗就像《在直升机里的三周》里的主人公一样，是个黑人。

列宁娜带着失望穿越楼顶向电梯走去。在往27层驶去的电梯里，她拿出了自己的唆麻药瓶。1克唆麻，她觉得，是不够的，她承受着远不止1克的痛苦。可是，要是她吃2克唆麻，明天早上她就很可能不能及时醒过来。于是她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往左手手心里倒出了3片半克的唆麻药片。

第十二章

伯纳德不得不对着反锁的门大喊大叫，野蛮人就是不开门。

“可是每个人都在那儿等着你。”

“就让他们等吧。”模糊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可是你很清楚，约翰。”（又要大吼大叫，又要听起来有说服力，这是何其不易！）“我专门邀请他们来看你的。”

“你应该先问问我想不想见他们。”

“可是你以前一直愿意来的，约翰。”

“那正是我不愿再去的理由。”

“就算是为了我。”伯纳德咆哮着说起了甜言蜜语，“为了我，你总愿意来吧？”

“不。”

“你是说真的吗？”

“是。”

他绝望了，“可是我该怎么办？”伯纳德几乎哭了起来。

“去死吧！”里面愤怒的声音咆哮着。

“可是今天晚上坎特伯雷社区首席歌唱家会去那儿。”伯纳德要流眼泪了。

“哎呀他夸!”野蛮人觉得只有用祖尼语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出自己对首席歌唱家的感受。“哈尼！”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多么毒恶的讽刺！）说：“散厄索特纳。”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就像波倍做的那样。

最后伯纳德不得不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通知等得不耐烦的观众们：野蛮人晚上不会来了。消息一传出来，客人们都愤愤不平。男人们都很生气，觉得自己被耍了，竟然要对这个无足轻重，甚至行为放肆、声名狼藉的人彬彬有礼。他们的社会身份越高，他们就越愤恨。

“开这样的玩笑。”首席歌唱家一直说，“竟敢对我这样！”

至于女人们，她们则觉得自己上当了，竟然叫一个卑鄙的小矮人占有了。一个瓶子里误灌了酒精的小矮人，一个和g-一样高的生物。这简直是耻辱，她们那么说，声音越来越大。伊顿校长最是刻毒。

只有列宁娜什么也没有说。她的脸色苍白，蓝色的眼珠上蒙着一层少有的忧郁。她坐在角落里，忧伤的情绪显得和她们格格不入。她带着奇怪的焦急与喜悦之情来参加晚会。“再有几分钟，”进来时，她曾对自己说，“我就能见到他了，就会跟他说话，告诉他。”（因为她来时已下定决心）“我喜欢他，和以前那些人相比更喜欢他。那时或许他就会说……”

他会说什么呢？热血涌上她的面颊。

“为什么那天晚上，看完感官电影之后，他的举止行为会那么奇怪？那么奇怪，不过，我确定他真的很喜欢我。我很确定……”

就在这时伯纳德竟然出来宣布：野蛮人不会来了。

列宁娜突然感受到的强烈情感是只有在受到代动情素处理时才会有的：可怕的空虚感、喘不过气来的恐惧感，还有恶心。她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也许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她对自己说。这个猜测立即变成了定论：约翰不来就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他不喜欢她……

“这真是太过分了。”伊顿校长正在跟火葬场和磷回收主管说，“当我想到我真的……”

“是的。”法妮·克朗的声音传来，“酒精的事绝对是真的。我的一个朋友认识一个那时在胚胎库工作的人，她对我的朋友说，我的朋友又跟我说……”

“太差劲了，太差劲了。”亨利·福斯特说，对首席歌唱家表示自己也同样气愤，“你也许不知道，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们的前主管正要把他调到冰岛去。”

这些纷纷扰扰的话就像一根根针，将伯纳德膨胀的快乐的自信心扎得千疮百孔，开始泄漏了。他脸色苍白，心烦意乱，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又十分恼火。他在他的客人们之间走来走去，磕磕巴巴地说一些没有逻辑的道歉的话，跟他们保证下一次野蛮人一定会来参加，请求他们坐下用一点儿胡萝卜三明治，吃一片维生素A馅饼，喝一杯代香槟酒。他们吃是吃了，只是不理会他；他们也喝了，只是或者对他很粗鲁，或是彼此议论着他，声音很大，言语冒犯，就当他不在这儿似的。

“现在，我的朋友们。”坎特伯雷首席歌唱家用在福帝庆祝日领唱时的优美响亮的嗓音说，“现在，我的朋友们，我想或许时间已经到了……”他站起身来，放下了杯子，从他那紫色的马甲上擦掉不少点心碎屑，然后朝门边走去。

伯纳德冲上前去，想留住他。

“你一定要走吗，首席歌唱家先生？——现在还很早呢。我希望你能……”

是啊，这可不是他希望的。那时列宁娜悄悄告诉他，要是他邀请首席歌唱家来，首席歌唱家一定会来的。“他这个人真的很好，你知道。”她还拿出一个T型的金色小拉链给伯纳德看，说那是首席歌唱家送给她的，要她留作他们一起在朗波斯度周末的纪念。“与坎特伯雷首席歌唱家和野蛮人先生见面。”伯纳德把他的骄傲写在了每一张请柬上，可是参加了那么多晚会，这个野蛮人竟然选择在今天的晚会上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喊“哈尼！”甚至喊（幸好伯纳德不懂祖尼语）“散厄索特纳！”本该成为伯纳德事业光辉顶点的时刻，现在却变成了他最大的耻辱。

“我是多么希望……”他结结巴巴地重复说着，满眼惆怅和哀求地仰望着这位大人物。

“我年轻的朋友。”首席歌唱家非常严肃地大声说，全体都安静了下来。“让我给你一句忠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伯纳德的眼前晃了晃。“现在，让我给你一句忠告。”（他的音调变得阴沉起来了）“改过自新，我年轻的朋友，改过自新。”他在伯纳德的头上画了一个T字，然后转过身去。“列宁娜，我亲爱的，”他又换了一种音调说，“跟我来。”

列宁娜顺服地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但是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得意洋洋（完全没有意识到降临到她身上的这份殊荣）。其他的客人尊敬地等他们走了一段距离之后也跟着走了出去。最后一个人砰地甩上了大门，屋子里只剩下伯纳德孤零零一个人。

他就像被刺破的气球一样泄了气，瘫软在一把椅子里，双手捂脸哭了起来。然而，几分钟之后，他改变主意了，拿起4片唆麻吞了下去。

楼上，野蛮人在他的房间里读着《罗密欧与朱丽叶》。

列宁娜和首席歌唱家在朗波斯宫楼顶上下了飞机。“快点，我年轻的朋友——我是说，列宁娜。”首席歌唱家站在电梯门口不耐烦地喊。列宁娜本来仰起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听见他叫就低下头，匆匆穿过楼梯向他走去。

穆斯塔法·蒙德刚刚读完一个文件，文件的标题是《一个生物学新理论》。他坐在那里，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他的笔在标题页写道：“作者用数学的方式来处理目的的概念很新颖，富于独创性，但是属于异端，对于现在的社会秩序存在威胁，具有潜在的破坏性，不予发表。”他又在这些字下面画了加重线。“对作者进行监管，必要时将其调到圣海伦娜海运生物站。”在签上他的大名的时候，他想，可惜了，这是一篇杰作，可是一旦开始承认从目的方面作出的解释——那么，你根本不知道最终结果会是什么。这种理论能够轻易地解除高级种姓中的不安定分子的条件设置，使他们丧失以幸福为至善的信心，开始以为目标在别的地方，在超乎现今人类领域的地方；开始以为人生的目的不是保持幸福，而是意识的强化和提高与知识的丰富。这些，元首思量着，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在现在的环境中是不能被允许的。然后，他又捡起来笔，在“不予发表”几个字下面画了第二道加重线，比前一条更粗更黑；接着叹了口气，“那会多么有趣，”他想，“要是人不用考虑幸福的话！”

约翰闭着眼睛，脸上闪耀着狂喜的光芒，对着天空柔情脉脉地倾吐：

“啊！火炬也要师承她的闪亮，

一如满月挂在夜幕的脸颊旁，

也像黑奴的耳畔宝石的荧光；

人间几回闻，尤物从天降。”

金色的T型坠亮晶晶地躺在列宁娜的胸前。首席歌唱家玩弄着，一会儿抓住它，一会儿又扯弄起来。“我想，”列宁娜说，打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最好还是吃两片唆麻。”

这会儿，伯纳德睡得正香，正对着他自己的梦里的伊甸园微笑，可是微笑也不能改变什么。每隔30秒，他的床上方的电子钟里的分针就会跳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咔哒，咔哒，咔哒，咔哒……早上到了。伯纳德又回到了这个痛苦的时空当中。他心情十分低落地打了出租飞机赶去控制中心上班。对成功的陶醉已经蒸发殆尽，他又成了那个朴素的故我。与过去几周如气球般胀满明显不同的是，这个故我如此空前地沉重，显然要比空气重得多。

对于这个瘪了的伯纳德，野蛮人竟然意外地表现出同情来。

“你现在更像原来在岩熔区的你了。”伯纳德给他讲完了他忧伤的故事时，他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说话的时候吗？在小屋外面。你现在就像那时候。”

“因为我又不快乐了，这就是为什么。”

“呃，我宁愿不快乐，也不要你在这儿得到的那种用虚假和欺骗得来的快乐。”

“可是我喜欢。”伯纳德怨恨地说，“因为你是一切的原因。是你拒绝参加我的晚会，让他们都起来反对我！”他知道他说这话是多么不公平，多么可笑。他内心里承认野蛮人的话是对的，甚至还大声地承认了野蛮人这会儿说的是事实，就是，因为这么无足轻重的小矛盾就变成相互残害的朋友不算是真正的朋友。可是，尽管他们达成了共识，尽管他们说了一些发自肺腑的话，尽管此时朋友的支持和同情是他唯一的安慰，可是伯纳德依然固执地悄悄怨恨起这个野蛮人（尽管也真诚地喜欢他），密谋在这个野蛮人身上来一个小小的报复。因为让怨恨首席歌唱家的情绪滋长是没有用的，报复装瓶室主管或者社会身份主管助理的可能性也是没有的。作为被害的对象，对于伯纳德来说，野蛮人有着其他人不具备的卓越优势，因为他是可以接近的。朋友的一个主要职能就是忍受（用更柔和的，象征的方式）我们想施加在我们敌人身上的惩罚。

伯纳德的另一个要迫害的朋友就是亥姆霍兹。被挫败之后，伯纳德又去索要他得意之时认为不值得维持的友谊。亥姆霍兹就给了他友谊，没有责备，没有埋怨，仿佛根本不记得他们曾经争吵过似的。伯纳德很是感动，同时又因为亥姆霍兹的宽宏大量而感到羞耻。如此难得的大度，可越是大度，他越觉得羞耻。因为这种大度根本不是唆麻的作用，而完完全全是亥姆霍兹的性格使然。是这个平常的亥姆霍兹会忘记、会原谅，而不是在度半克唆麻假日的亥姆霍兹。伯纳德真的很感激（重新拥有他的朋友是一个巨大的安慰），又十分愤恨（要是为亥姆霍兹的慷慨小小地报复一下他，也是一种乐趣吧）。

他们疏远后的第一次会面时，伯纳德倾诉了满腹的痛苦，又接受了亥姆霍兹的安慰。直到几天之后，他才惊讶又羞愧地得知，他不是唯一一个有麻烦的人。亥姆霍兹也和当局起了冲突。

“是为了一些押韵的事。”他解释说，“我正在像往常一样给三年级的学生上高级情绪工程课。12节课时。第七课讲的是押韵，更准确是，《道德宣传和广告中押韵的使用》。我总是在我的课上引用一些专门的例子。那次我就想给他们展示一个我自己刚刚写的例子。这当然是有点疯狂的，可是我没有忍住。”他笑了。“我很好奇，想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另外，”他更加严肃地说，“我也想做一点宣传，想启发他们去了解我在写的时候的感受。福帝！”他又笑了。“那是怎样的轩然大波啊！校长把我叫了出去，威胁说要把我立即开除。我成了被监视的人。”

“可是你写的是什么啊？”伯纳德问。

“是关于孤独的。”

伯纳德的眉毛挑了起来。

“要是你想听的话，我可以背给你听。”亥姆霍兹背了起来：

“昨天开过的委员会，

木锤紧擂着破鼓，

午夜空荡的城市，

长笛吹响在真空中，

紧闭的嘴唇，沉睡的脸，

一个个停下的机器，

垃圾遍地的寂寥之地，

曾经人群挤满了这里；

……

沉寂欢呼回应着沉寂，

哭呀，悲号或者抽泣，

且张嘴说，那声音只是

陌生，我很不熟悉。

他说苏希她呀今天缺席，

爱洁丽雅也没有在呀，

她们的胸脯，她们的手臂，

嘴唇，啊，还有那臀部，

慢慢地一个个露出了自己，

这是谁的？我说，什么东西？

有着这样可笑的本质，

那个东西，压根就不存在的东西，

尽管如此，却遍地其迹，

每个夜里都拥抱着你，

比亲密接触更真切地存在，

为什么竟好像那么卑劣？”

“呵呵，我就用这个给学生们举例，他们就告到校长那里去了。”

“我不惊讶。”伯纳德说，“这完全是反对他们睡眠教育的例子。记住，他们为了反对孤独而给出的警告至少也有几百万件之多了。”

“我知道，不过我想我愿意看看后果是什么。”

“呵，你现在可是看见了。”

亥姆霍兹只是笑。“我觉得，”沉默了许久，他才说道，“就好像我刚刚才开始有了可以写的东西，就好像我刚刚才能使用我曾经感觉到的内心里的那股力量，那份额外的、潜在的力量。似乎有什么东西向我走来了。”伯纳德想，尽管他惹上了那么多麻烦，他看起来还是十分快乐。

亥姆霍兹和野蛮人一相见就彼此喜欢上了对方。他们的喜欢那么真挚，以至于让伯纳德感到十分嫉妒。他和野蛮人一起待了这么多日子也没有建立起亲密友谊。他看着他们，听着他们谈话，觉得自己有时真的憎恨自己，真的希望自己没有让他们见面。他为自己的嫉妒感到羞耻，不断地使用毅力和唆麻来让自己不那么想。但是这种努力还是不怎么成功，在唆麻假日之间的必要的间隙，那种丑陋的情绪又开始不断地流露出来。

亥姆霍兹和野蛮人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把自己关于孤独的韵文读给了野蛮人听。

“你觉得这韵文怎么样？”他读完之后问。

野蛮人摇了摇头。“你听这个，”他这样回答，打开了藏着那本老鼠嚼过的书卷的抽屉。他翻开书，开始读了起来：

“让鸣声最嘹亮的鸟儿，

栖在阿拉伯唯一的树上，

传令官声音哀切，喇叭声呜咽

……”

亥姆霍兹听着，越来越激动。听到“阿拉伯唯一的树”，他吃了一惊；听到“你这尖叫着的报信官”，他突然快乐地笑了起来；听到“每一只羽翼健硕的禽鸟”，热血冲上了他的脸颊，可是当听到“死亡的音乐”，他变得脸色苍白，全身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而颤抖起来。野蛮人继续读着：

“本性因而惊骇惶恐，

自我也不似从前；

同一本质的两个名字，

没有哪一个为人所知，

理智在其中惊慌失措，

因眼见分歧合到一处。

……”

“狂欢舞蹈啊！”伯纳德不愉快地大声笑着，打断了野蛮人的朗诵，“简直就是一首团结日的赞美诗。”他在为了他的两个朋友互相喜欢，胜过了喜欢他而报复他们。

在这之后他们的两三次见面中，他总是时常重复着这小小的报复伎俩。这是一个简单的报复方式，而且也极其有效果，因为打破或者玷污一首野蛮人和亥姆霍兹最爱的水晶般的诗歌，是让他们最痛苦的事了。最后，亥姆霍兹威胁他说，要是他再敢捣乱就把他从房间里踢出去，然而，奇怪的是，下一次捣乱的，也是最不体面的一次，竟是亥姆霍兹自己干的。

野蛮人在大声地读《罗密欧和朱丽叶》，带着强烈的，甚至颤抖的激情（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看作是罗密欧，把列宁娜看作是朱丽叶）读着。亥姆霍兹又是困惑又是着迷地听着恋人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在果园里的场景充满了诗意，让他十分高兴，可是表达的感情却让他想笑，想拥有一个女孩想到这种地步，这真是好笑。但是，就作品的细节来说，这是多么棒的情绪工程师的作品啊！“那个老家伙，”他说，“他让我们最后的宣传人士都看起来愚不可及。”野蛮人得意洋洋地笑了，然后又开始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第三幕最后一场戏，开普莱特家族和开普莱特夫人要逼迫朱丽叶嫁给帕里斯时，亥姆霍兹在野蛮人读一整场戏时都躁动不安，后来，野蛮人有意轻声细语地扮作朱丽叶，还悲伤地哭着说：

“那云上的仙人可曾怜悯，

看见我心底这难言的悲伤？

啊，亲爱的母亲，不要将我抛弃：

求你延迟婚约一个月，哪怕一周；

或者，要是你不应，提巴尔特

葬身的阴冷墓穴就会是我的婚床

……”

野蛮人的话音还未曾落下，亥姆霍兹就禁不住捧腹大笑了起来。

这个父亲和母亲（多么怪诞，多么猥亵）竟然逼迫自己的女儿嫁一个她不想嫁的人！这个白痴女孩也不说她在约会一个她更喜欢（无论如何，肯定是一时的）的人！这么肮脏、可笑的情形，真是滑稽极了。他已经在努力克制自己心底升起的笑意，可是“亲爱的母亲”（用那个野蛮人颤抖痛苦的声音发出来），以及所谓提巴尔特的尸首，显然没有火葬，而是把磷浪费在阴冷的墓穴里，这些真是让他受不了。他笑啊笑啊，直到眼泪如溪流一样从脸上流下来。他一直不停地笑。野蛮人脸色苍白，很是愤怒。他的手举着书停在半空中，他看着亥姆霍兹不停地笑，便愤怒地合上了书，站起身来，就像在一个猪猡面前收起珍珠一样，把书紧锁在抽屉里。

“然而，”当亥姆霍兹喘过气来可以道歉了之后，先平息了野蛮人的怒火，然后说道，“我很清楚那些可笑的、疯狂的情节是需要的，能写好那些就是最好的了。那个老家伙怎么能成为那么棒的宣传专家呢？就是因为他有那么多疯狂的折磨人的东西可以让人兴奋不已。你不得不被伤害，不得不感到沮丧，否则你就想不出真正好的、能够打动人的、像X射线一样的句子——可是父亲和母亲！”他说着摇了摇头，“我听到父亲和母亲这样的词，真的没办法忍住笑意。谁会对一个男孩有没有得到一个女孩这样的事兴奋呢？”（野蛮人退缩了，可是亥姆霍兹正看着地板沉思着，没有看见他的举动。）“不。”他叹了一口气，总结说。“没有人会感到兴奋。我们需要另外一些疯狂和暴力，可是什么样的呢？那是什么呢？去哪儿找呢？”他默默无语，后来又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第十三章

亨利·福斯特的身影在胚胎室昏暗的暮色中出现了。

“今晚去看一部感官电影怎么样？”

列宁娜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要跟别人出去吗？”他很想知道他的朋友们都是在跟谁约会。“是贝尼托吗？”他问。

她又摇了摇头。

亨利察觉出了那双紫红色的眼睛中的疲倦，看到红斑狼疮的假象下那苍白的皮肤，还有没有笑容的猩红色嘴角边的忧愁。“你不舒服，是吗？”他问，有些焦急，担心她是患了仅存的某种疾病。

然而，列宁娜又一次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你都应该去看看医生。”亨利说，“每日看医生，大小病不生。”他拍了一下列宁娜的肩膀，并热忱地引用了这句睡眠教育的格言。“也许你需要一点代妊娠素。”他建议说，“或者来一次高强度的强烈情绪治疗。有时，你是知道的，标准的代激情素不是十分……”

“啊，看在福帝的份儿上。”列宁娜终于说话了，“闭上嘴吧！”说着又转过身去摆弄被她忽略了的胚胎。

一次强烈情绪治疗，什么啊！要不是她处在哭泣的边缘，她肯定会笑的，就像她的强烈情绪还不够多似的！她边重新注满手里的注射器，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约翰，”她喃喃自语。“约翰……”然后，“我的福帝，”她疑惑地说，“我有没有给这个胚胎注射昏睡症疫苗啊，我是注射了还是没注射？”她就是记不起来了。最后她决定还是不让他冒挨第二针的危险了，便沿着传送带去注射下一个胚胎。

也许在22年零8个月又4天之后，一个前途无量的a-管理人员会死于嗜睡病，这是半个世纪内的第一例。列宁娜叹了口气，继续工作。

一个小时之后，在更衣室里，法妮激动地辩驳说，“可是你这样放任自己变成这个样子，真是太荒唐了，真是荒唐至极。”她又说了一遍。“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一个男人，就为一个男人。”

“可是他就是那一个我想要的。”

“好像世界上那上百万个男人都不是男人似的。”

“可是我不想要他们。”

“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

“我试过了。”

“可是你才试过几个呢？”法妮轻蔑地耸了耸肩膀说，“一个，还是两个？”

“许多。不过，”她摇了摇头，“没有任何用处。”她补充道。

“呃，你必须坚持。”法妮简洁地说，不过显然她对自己开的处方没有太多的信心，“不坚持，什么事也不会成功。”

“不过同时……”

“不要想他。”

“我忍不住。”

“吃些唆麻。”

“吃了。”

“那么，就继续吃。”

“可是醒来的时候我还是喜欢他。我会一直喜欢他。”

“呃，要是这样的话，”法妮决绝地说，“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把他直接弄到手。管他愿意不愿意。”

“可是你不知道他有多么奇怪！”

“这样才更应该采取强硬措施。”

“说起来倒是容易。”

“不用理会那些胡话。行动吧。”法妮的声音像个喇叭，她可以去福帝女青年联盟当个讲师给b-青少年们来一次夜训。“是的，行动——立即行动吧。现在就去做。”

“我会害怕的。”列宁娜说。

“那么，你就先吃上半克唆麻。现在我要去洗澡了。”她拖着浴巾，大步走掉了。

门铃响了，野蛮人跳了起来，向门口跑去。他本来在不耐烦地等待着亥姆霍兹的到来，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亥姆霍兹聊聊列宁娜。他再也受不了了，迫切地要谈一谈他的心事了。

“我早就有预感你会来，亥姆霍兹。”他边开门边喊道。

门外，列宁娜穿着一袭洁白的醋酸纤维海军服，一顶白色圆帽俏皮地斜扣在左耳朵上。

“噢！”野蛮人叫了一声，仿佛有人狠狠给了他一拳似的。

半克唆麻已经足以让列宁娜忘记自己的恐惧和尴尬。“嗨，约翰。”她微笑着说，从他的身边擦身走进了房间里。他机械地关上了门，跟着她往里面走。列宁娜坐了下来。两个人许久都默默无语。

“你看见我好像不是很高兴，约翰。”她终于说。

“不高兴？”野蛮人看着她责备似的说，突然扑通一声屈双膝跪在了列宁娜的面前，捧起她的手虔诚地亲吻了起来。“不高兴？啊，你要是知道我的心。”他低声说，大胆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我爱慕的列宁娜。”他继续说，“你是我最爱慕的人，你配得上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她带着恬静而温柔的微笑看着他。“啊，你是这么完美（她双唇微微张开，向他靠了过来），生得那样完美无瑕，出类拔萃（越来越近），所有的东西都无法与你相媲美（更近了）。”野蛮人突然往上爬了起来。“这是为什么，”他把脸扭向一侧说，“我要先做点什么……我是说，做点什么来证明我配得上你。不是我真的能够达到那样，只是想表明我不是完全不配。我要先做件事。”

“你为什么会觉得那是必要的……”列宁娜说，不过话才说了一半就搁下了。她的声音中分明有些恼怒的意味。当一个人微微张着嘴，向你靠过来，越靠越近，而你这个笨拙的白痴竟挣扎着跳了起来，让人家扑了个空，尽管有半克的唆麻在她的血液里流动，她也是有理由，完全有理由恼火的。

“在岩熔区，”野蛮人语无伦次地说，“你要给她弄一张山上的狮子皮。我是说，要是你想娶某个人的话。或者一只狼。”

“英格兰没有狮子。”列宁娜几乎喊了起来。

“即使这里有，”野蛮人说，话里满是轻蔑和怨恨，“我想，人们也只会坐在飞机里，用毒气弹或者什么别的东西去捕杀猎物。我不会那么做，列宁娜。”他挺起胸膛，又壮起胆子看她，却发现她正满眼不理解，满眼怨恨地看着自己。他也迷惑了。“我会做任何事，”他继续说，越来越语无伦次，“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去做一些事情也许是很痛苦的，你知道，但是劳动的快乐让他们释然。我就是这么觉得的。我是说要是你想的话，我可以擦地板。”

“可是我们这儿有真空吸尘器。”列宁娜迷惑不解地说。“这不需要。”

“是，当然不需要。可是一些卑贱的事要高贵地去做。我想高贵地去做一些事。你不明白吗？”

“可是要是有真空吸尘器……”

“问题不在这儿。”

“e 孩子们会操作这些。”她继续说，“那么，说实话，为什么？”

“为什么？是因为你，因为你。我就是想证明我……”

“真空吸尘器和狮子们究竟有什么关系……”

“就是证明我多么……”

“或者说，狮子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她越来越恼火了。

“我多么爱你，列宁娜。”他几乎不顾一切地喊了出来。

一股热血冲上了列宁娜的脸蛋儿，那是她内心里波澜壮阔的狂喜之情涌了出来。“你说的是真的吗，约翰？”

“不过我不是有意要这么说的。”野蛮人痛苦地拍着双手喊道，“等到……听着，列宁娜，在岩熔区人们是要结婚的。”

“结什么？”她的声音中又升起了一丝怒气。他现在在说什么啊？

“永远。他们发誓永远在一起生活。”

“多么可怕的想法！”列宁娜真被吓坏了。

“血液比衣着持久，正如要用心灵来装饰美貌。”

“什么？”

“就像莎士比亚的作品里的说的那样：‘要是你在所有神圣的仪式举行之前就打破了她处子的贞洁……’”

“看在福帝的份上，约翰，别说胡话了。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懂。先是真空吸尘器，又说什么贞洁。你真是把我弄得要发疯了。”她跳了起来，好像害怕他的肉体以及心灵会从她的身边逃走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腕。“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很小声地说：“我爱你胜过世间的一切。”

“那么你究竟为什么不早这么说？”她喊道，是那么气急败坏，以至于指甲都掐进了他手腕的肉里。“说些什么贞洁啊，真空吸尘器啊，狮子啊，害得我痛苦了好几个星期。”

她松开了他的手，气冲冲地甩掉了。

“要不是我这么喜欢你，我一定对你大发脾气了。”

突然，她就用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他感觉到她的嘴唇柔软地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那么甜蜜柔软，那样温暖，触电一样的酥麻。他突然想到了《在直升机里的三周》里面的那些拥抱。喔！喔！立体的金发女人；啊！一个比真的黑人还要黑的摩尔人。恐怖，恐怖，恐怖……他努力想挣脱出来，可是列宁娜却更紧地拥抱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那么说？”她耳语一样低声说，后仰着脸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温柔的责备。

“最黑暗的洞穴，最适宜的场所”（良心的声音如雷声般充满诗意地响了起来），“我们最睿智的天才说出的最合情理的建议也不能将我的荣耀转变成情欲。绝不，绝不！”他下定了决心。

“你这个傻孩子！”她在说，“我是那么想要你。要是你也想要我，你为什么不……”

“可是，列宁娜……”他开始反驳。当她松开手臂，离开他时，他有一会儿以为她明白了他无言的暗示。可是当她解开了那条新的白色药囊带，并把它仔细地放在椅背上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误解了。

“列宁娜！”他担心地说。

她把手背到身后，拉开了长长的垂直的拉链；白色的水手衬衫上的扣子全都被解开了。他的怀疑已经变成了事实。“列宁娜，你在做什么？”

哧拉，哧拉！她在无言地回答着。她腿上的喇叭裤已经褪到了地上，她从那一堆衣服里迈了出来。她里面的紧身胸衣是淡淡的贝壳粉。首席歌唱家送给她的金色T型坠子在她的胸前晃荡。

“因那圆滚滚的双峰紧逼着男人的眼球……”那些如歌唱、如雷鸣、如咒语一般的文字让她看来倍加危险，倍加魅惑。柔软，柔软，但是多么有穿透力！它们刺破了理智，在坚定的决心下挖出了隧道。“在血液中燃起的火焰面前，最坚定的誓言也会变得像稻草一样。要更加节制自己，否则……”

哧拉！那浑圆的粉色便被分成了两半，就像一个被干干脆脆地切开的苹果。手臂伸展扭动，右脚迈起，然后左脚迈起：塑身内衣也毫无声息地躺在了地板上，扁扁的像泄了气一般。

列宁娜仍然还穿着鞋袜，戴着俏皮地歪着的白色圆帽，她向他走了过去。“亲爱的。亲爱的！要是你早点那么说就好了！”她伸出了手臂。

野蛮人没有回应，也没有说“亲爱的”，也没有伸出手臂，反而惊恐地后退。他对她连连摆着手，就像列宁娜是某个来侵犯他的危险动物似的。他退了四步，就退到墙角，无处可逃了。

“宝贝！”列宁娜说，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向他压了过来。“抱着我。”她命令道，“抱紧我，让我迷醉，亲爱的。”她也掌握了一些诗，知道一些可以唱的话语，一些咒语，一些鼓点。“亲吻我，”她闭上了眼睛，让她的声音下沉变成昏沉的喃喃呓语。“亲吻我，直到我发昏晕厥；拥抱我，亲爱的毛茸茸兔女郎……”

野蛮人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肩头上拽了下来，粗鲁地一下子把她推到离自己一只胳膊远的地方。

“啊，你弄疼我了，你……哦！”她突然不做声了。恐惧让她忘记了伤痛。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他的脸，不，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个凶残的陌生人因为某种疯狂的、解释不清的怒火而变得苍白、扭曲、抽搐的脸。她吓呆了，“怎么了，约翰？”她低声说。他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发疯的眼睛看着她的脸。那双抓住她手腕的手在哆嗦。他的呼吸很深，很没有规律。她突然听见了他的咬牙声，虽然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很可怕。“怎么了？”她几乎尖叫了起来。

仿佛是被她的叫声唤醒了似的，他抓住她的肩膀摇了起来。“淫妇！”他大喊，“淫妇！无耻的娼妓！”

“啊，不要，不要。”她反抗着说，声音因为他的摇晃而变得滑稽地震颤起来。

“淫妇！”

“求——你——了。”

“该死的淫妇！”

“1克——唆麻强——于……”她开始说。

这个野蛮人狠命地把她向后一推。她倒退着，打着趔趄，摔倒了。“滚。”他站在她面前恐吓似的大喊大叫，“从我的视线里滚出去，不然我就杀了你。”他攥紧了拳头。

列宁娜举起胳膊来想挡住脸。“不，求你不要。约翰……”

“快点，快点！”

列宁娜仍然举着一只胳膊，一直十分恐惧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挣扎着站起身来，依然蜷缩着，依然挡住脑袋，朝浴室跑去。

为了让她快点走，“啪”的一声，野蛮人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身上，就像一声枪响。

“啊喔！”列宁娜向前弹了出去。

把自己安全地关在了浴室里之后，列宁娜才开始查看自己身上的伤。她背对镜子站着，扭过头往镜子里看。她能够看见自己珍珠一样的皮肤上有一个猩红色的五指分开的清晰的巴掌印痕。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受伤的部位。

外面，在另一间房里，那个野蛮人踱来踱去，按着那神奇的话语的韵律和鼓点迈着步子。“鹪鹩在干着那把戏，金色的小苍蝇也在我的视野里交尾。”这些话语发疯一样轰隆隆地在他的耳边回响。“艾鼬和脏马有着更加放荡的胃口。它们腰下面是半马人，尽管腰上面是女人。上半身敢比神灵，下半身却属于魔鬼。那里是地狱、那里是黑暗、那里是硫磺火湖，灼热、恶臭、糜烂；呸，呸，呸，痛，痛！给我一盎司香料，我的好药师，让我的想象也变得甜美。”

“约翰！”一个讨好的小声音打着颤从浴室里传了出来。“约翰！”

“啊，你这野草，你生得美丽，味道也是最甜美的。谁见了你都会心疼。难道最好的书上注定要被人写上‘淫妇’二字？如果是这样，天神也要掩住鼻子不再闻……“

可是她的香气还在他的周身徘徊，他的夹克被她软绵绵的身体上的香粉抹白了。“无耻的娼妓，无耻的娼妓，无耻的娼妓。”这无休无止的节拍在他的心里响个不停。“无耻的……”

“约翰，你觉得我可以穿上衣服吗？”

他捡起了喇叭裤、衬衣和紧身内衣。

“开门！”他踢着门说。

“不，我不开。”那声音中满是恐惧和不服从。

“呃，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把衣服给你？”

“从换气窗里塞进来。”

他照她说的做了，然后又回到房间里不安地踱来踱去。“无耻的娼妇，无耻的娼妇。长着肥臀，马铃薯一样的手指的淫乱魔鬼……”

“约翰。”

他也不回答。“肥臀和马铃薯一样的手指。”

“约翰。”

“怎么了？”他粗暴地问。

“我想问你能不能给我，我的马尔萨斯腰带。”

列宁娜坐在那里，听着另外一间房里的脚步声。她边听，边疑惑，他会这样踱来踱去地走多久。她是否应该等到他离开公寓之后再走，或者，给他一段时间让他的疯狂平息一下，然后打开浴室的门冲出去，这样又是否安全？

她正在这样不安地思考之时，电话铃声在另一间房子里响了起来，踱步声戛然而止。她听见野蛮人和电话里的声音谈论了起来，自然那个声音她听不到。

“你好。”

……

“是的。”

……

“要是我不是冒充我自己的话，我就是。”

……

“是的，你没有听见我那么说吗？我是野蛮人先生。”

……

“什么？谁生病了？我当然感兴趣了。”

……

“不过这是真的吗？她真的很严重吗？我现在马上就过去。”

……

“不在她自己的房子里了？那她被带到哪儿去了？”

……

“啊，上帝呀！地址是？”

……

“公园路三号——是这样吗？三号？谢谢你。”

列宁娜听到咔哒放下电话的声音，接着是匆匆的脚步声，门哐当关上了，一片寂静。他真的走了吗？

她无限小心地打开了一丝门缝，从门缝里往外瞅。外面空荡荡的。她受到了鼓励，再打开了一点，把整个脑袋都伸了出去，最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心怦怦跳着在那儿站了几秒钟，竖起耳朵好好听了听，然后向大门跑去，打开门，溜了出去，关门，开始跑。直到进了电梯，电梯在梯井里下行的时候，她才感到自己安全了。

第十四章

公园路垂危病院是一栋60层的黄色建筑。野蛮人在楼顶的出租飞机上，就看见了鲜艳的空中灵车徐徐升起在半空中，然后飞过公园，朝泥沼火葬场飞去了。在电梯门口，他向值班的电梯工询问了需要的信息，然后坐电梯下到17层，到81号病房。电梯工解释说，81号病房就是急性衰老病房。

病房很大，墙壁上涂了黄色的涂料，阳光也很好，因而显得格外明亮。里面一共有20张床，每张床上都有人。琳达和他们都是快要死的人——有人做伴，也享受着现代的先进设备。欢乐的合成乐曲一直不断地在空气中回荡着。每一张床尾都有一台电视机面对着将死的病人。电视从早到晚开着，像永不知疲倦的水龙头一样。每隔15分钟病房中就会更换一次香味。“我们尽全力，”在门口接待野蛮人的护士解释说，“我们尽全力营造一个令人愉快的环境，介于一等旅馆和感官电影院之间，要是你理解我的意思的话。”

“她在哪儿？”野蛮人问，不理会这些礼貌的解释。

护士感到受了冒犯。“你很着急。”她说。

“有希望吗？”他问。

“你是说，她不死的希望？”他点了点头。“没有，当然没有。要是有人被送到这里来了，就没有……”她看见他苍白的脸上痛苦的表情，突然就住了嘴。“为什么，怎么回事？”她问。她对这位来访者的反应很不习惯。（并不是因为这里有很多来访者，实际上这里也不应该有很多来访者。）“你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她是我的母亲。”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护士满眼惊恐地看着他，又匆匆看向一边，从喉咙到太阳穴都红通通的。

“带我去见她。”野蛮人竭力用平静的声音说。

她仍然红着脸领着他进了病房。他们在病房里走时，一张张仍然年轻、尚未枯萎的脸（因为衰老来得太快，大脑和心脏已经衰竭，但是脸还没有来得及老化）转过来看他们。那些处于第二次婴儿期阶段的病人用茫然、没有好奇心的眼神追随着他们的背影。野蛮人看见他们的样子不禁哆嗦起来。

琳达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床上，靠着墙壁。她倚在枕头上看着南美黎曼式网球锦标赛的半决赛，不过电视屏幕上只有转播图像，没有声音。那些在亮晶晶的玻璃屏幕上，一个个无声无息地跑来跑去的小小身影，就像玻璃缸里的鱼——另一个世界里的热闹却又沉默的居民。

琳达看着电视，困惑地笑着。她苍白浮肿的脸上带着低能人的笑容。她的眼帘时不时地会闭上，好像马上就会睡着一样。她突然又好像受了一惊似的醒来，继续看着仿佛在玻璃缸里上演的网球锦标赛场上滑稽的行为，听着超高音歌唱家伍李策丽娜唱“抱紧我，让我迷醉，亲爱的”，闻到从头上的换气窗中飘来的美女樱的暖暖香气。她会在醒来时感受到这些，或者说醒来后发现在这样一个梦里。这个梦境里美轮美奂的事物经过了她的血液里的唆麻的润饰，她又一次带着婴孩的满足，绽开了她衰败了的、褪色的笑容。

“呃，我得走了。”护士说，“我要去看护那帮孩子。何况，还有三号病人。”她说着用手指了指那个病人，“随时都可能走。那么，你请自便。”她迅速走掉了。

野蛮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琳达。”他拿起她的手，低声说。

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转过脸来。她似乎认出他来，朦胧的眼睛里闪烁起了光芒。她按了按他的手，笑了，嘴唇动了动，然后她的头突然垂了下去。她睡着了。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在她疲惫的肌肤中找寻，找寻那张年轻、明亮的脸。那张脸悬浮在他对熔岩区的童年记忆中，他想了起来（他闭上了眼睛）她的声音，她的行动，他们半生一起经历的一切。“链球菌马儿向右转，转到班伯里T字边……”她的歌声是多么动听！那些孩子气的韵文，是多么奇怪和神秘啊！

“A，B，C，维生素D,脂肪它在肝脏里，鳕鱼它在海洋里。”

他想起那些话，想起琳达的声音，不禁热泪盈眶。还有阅读课：小猫咪坐垫子，小小子蹲瓶子；《b胚胎库工作者实用说明书》。炉火边，或者夏日在他们的小屋顶上的漫漫长夜里，她会跟他讲保留地以外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另外的那个美丽的，十分美丽的世界，记忆里它就像天堂，善与美的天堂。他依然保有完整的，没有被那些现实的文明男女所玷污的伦敦印象。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响起，他睁开了眼睛，匆匆抹掉眼泪后，四处观望，看到一队似乎长得没有尽头的一模一样的8岁大的男性多生子涌了进来。一对跟着一对，他们走了进来，就像一个接一个的噩梦。他们的脸，他们重复的脸，实际上那么多人只有一张脸——翻起的鼻孔，咕噜转动的灰眼睛，哈巴狗一样瞪着眼看着。他们的制服是卡其色的。他们的嘴巴都张开着，唧唧喳喳地说着什么。一时之间，病房里仿佛生满了卡其色的蛆虫。他们在病床之间蹿来跑去，在床上爬，往床下钻，往电视机里窥探，朝着病人做鬼脸。

琳达让他们吃了一惊，或者说让他们吓了一跳。一大群多生子聚集在她的床尾，就像突然见了陌生的动物一样傻乎乎地、惊恐地看着她。

“啊，看，看！”他们惊骇地低声说，“她是怎么了？她为什么那么胖？”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张像她那样的脸——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张不年轻、不光洁的脸，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不苗条、不笔挺的躯体。所有这些垂死的年过60之人都有着少女的姿容。对比鲜明的是，44岁的琳达却成了皮肉衰老、面容扭曲的老怪物。

“太可怕了，不是吗？”他们小声地议论，“看看她的牙齿！”

突然一个哈巴狗脸的小多生子从床底下钻了出来，站在了约翰的椅子和墙之间，开始向琳达睡着的脸上窥探。

“我说呀……”他开始说话，但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变成了尖叫——野蛮人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到了半空中，给了他一个耳光。等约翰一撒手，他就号叫着跑了。

他的哭喊声引来了护士长。

“你对他做了什么？”她气势汹汹地质问，“我不允许你打孩子们。”

“那么，就让他们离床边远一点。”野蛮人气得声音发抖，“这些肮脏的小毛头来这儿究竟要干什么？这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

“不光彩？你说什么呢？他们在接受死亡训练。我告诉你，”她恶狠狠地警告他，“你再打扰他们的训练，我就叫门卫来把你扔出去。”

野蛮人站起身来，大步朝她走了过去。他的动作和样子那么恐怖，吓得护士长直往后退。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来，回到床边又坐下了。

护士长稍稍放了心，又用有些尖锐的声音不太体面地说，“我警告过你了。”她说，“警告过你了。记住。”然后她把这群好奇心太强的多生子领到了一边，让他们玩找拉链的游戏。她的一个同事在病房区的另一侧教他们玩。

“走吧，喝杯咖啡去吧，亲爱的。”她对那个护士说。权威的运用让她重拾了信心，她感觉好多了。“现在，孩子们！”她喊道。她开始带着孩子们玩了。

琳达不安地动了动，睁开眼睛一会儿，朦朦胧胧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又睡了。野蛮人坐在她身边，努力想重新拾起几分钟以前的心境。“A，B，C，维生素D,”他重复着，好像这句话是能够让逝去的往昔复活的咒语一般。不过这咒语没有发挥作用。那美好的回忆固执地不肯回头；回头的只有一些可憎的嫉妒、丑陋和痛苦。波倍流血的手臂，丑陋地睡在床上的琳达，还有床边地上洒出来的麦斯卡尔，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舞；她走过时男孩子们起哄骂她的怪话……啊，不，不！他闭上了眼睛，疯狂地摇晃着脑袋，不想让这些记忆浮在脑海中。“A，B，C，维生素D……”他竭力要想起那些她把他抱在膝盖上，给他唱歌，摇他入睡的日子，“A，B，C，维生素D,维生素D，维生素D……”

超高音歌唱家伍李策丽娜已经唱到了最高音，突然香气流通系统中的美女樱消失不见了，变成了浓郁的薄荷的香气。琳达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对着半决赛赛场上的运动员们迷惑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嗅了嗅新的香水味，笑了笑。那是孩子似的狂喜的笑容。

“波倍！”她喃喃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噢，我真的太喜欢了，我真的……”她叹了口气，仰回到枕头里。

“可是，琳达！”野蛮人哀求道，“你不认识我了吗？”他那么努力，竭尽了全力；她为什么把他忘记了？他狠狠地按了按她松软无力的手，好像要强迫她从梦中那可耻的快乐中醒来，从那卑贱的可憎的回忆中醒来，回到现在，回到现实——回到这可怕的现在，这骇人的现实中来。但与死亡相比，现实却又显得庄严而神圣。“你不认识我了吗，琳达？”

他感觉到她的手轻轻地按了按，那就是回答。他的泪水开始流了下来。他俯下身子亲吻着她。

她的嘴巴动了动。“波倍！”她又低语道。他感到好像是一桶排泄物泼在了他的脸上。

怒火突然在他的心里沸腾起来。第二次受挫，他满腹的悲痛变成了悲愤的怒火。

“可是我是约翰！”他喊道，“我是约翰！”他痛苦至极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猛烈地摇晃。

琳达的眼皮眨了几下，睁开了。她似乎看见他了，认出他了——“约翰！”——只是这张真实的脸，她又把它放在想象的世界里，在她梦境里的宇宙中，和内心深处的薄荷香味，和超高音歌唱家伍李策丽娜，和扭曲了的记忆，和颠倒错乱的感觉放在了一起。她认出了他是约翰，是她的儿子，但是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唆麻天堂的入侵者。因为她正在那里和波倍度着美好的唆麻假日。约翰摇晃着她，让她误以为是因为波倍正在她的床上——这让约翰大为恼火，好像文明人不该这样做。“每个人都属于其他所有的人……”她的声音突然远去，变成了低低的、气喘吁吁的咯咯声。她的嘴巴张开着，拼命地想把肺里吸满空气。只是她好像忘了应该怎么呼吸。她想大声叫喊——可是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有那瞪大的惊恐的双眼显示出她正在经受着什么。她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又向空气中抓去——那空气她已经不能呼吸到，那空气，对她来说，已不再存在。

野蛮人站了起来，朝她弯下腰去。“怎么了，琳达？怎么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哀求，反复乞求她说点什么好让自己安心。

她看他的眼神中满是无言的惊惧——那惊惧对他来说就像责备。她试图挣扎着坐起身子来，但还是跌回在枕头上。她的脸可怕地扭曲着，嘴唇青紫。

野蛮人转过身跑出病房。

“快，快！”他大喊，“快！”

护士长正站在一群在玩找拉链的游戏的孩子们中间，听见叫喊声，转过头看去。前一秒的惊讶很快被责备取代了。“不要喊！想想这些小孩子。”她皱着眉头说，“你会破坏掉他们形成的条件反射……不过你要干什么？”他闯进了孩子堆里。“小心点！”一个孩子在尖叫。

“快点，快点！”他抓住她的袖子，拉着她往前走，“快点！出事了。我把她晃死了。”

他们回到病房的时候，琳达已经死了。

野蛮人僵硬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过了一会儿，他跪倒在床前，用手捂住脸，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护士长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时而看看跪在床前的身影（可耻的一幕），时而看看多生子们（可怜的孩子们）。他们已经停止了游戏，都在门口歪着头看，瞪大眼睛，鼻孔张开地看着20号床位前发生的惊人一幕。她应该过去跟他说话吗？试着让他体面一点？提醒他这是在哪儿？告诉他，他这样的行为会对这些可怜的孩子造成多么致命的伤害？这么让人恶心的痛哭号啕，好像死亡是什么可怕的事，好像有谁会那么重要似的！这样做会让完整的死亡条件设置土崩瓦解，会让他们以为这件事是最悲惨的，让他们做出离经叛道、反社会的举动。

她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能守守规矩吗？”她气愤地低声说。可是她回头看去，六七个多生子已经朝这边走来。他们原来站成的圈已经解体。再有一小会儿……不，这风险太大了。这整个小组的条件设置会被推迟六七个月。她赶紧朝那些面临威胁的一群小孩子跑去。

“现在，谁想吃一块巧克力酥饼？”她装做快活地大声问。

“我想！”整个波坎诺夫斯基小组齐声大喊。20号床边发生的事情完全被遗忘了。

“啊，上帝，上帝，上帝……”野蛮人不停地对自己说。他心里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只凝结成了一个词。“上帝！”他低声叫了出来，“上帝……”

“他在说什么呢？”附近一个尖利的声音清晰地从超高音歌唱家伍李策丽娜那婉转的歌声中透了出来。

野蛮人吃了一惊，放下手来，朝四周看去。5个穿卡其色衣服的多生子，每个人右手里都拿着一长条被咬过几口的酥饼，一模一样的脸上各式各样地涂抹着融化了的巧克力。他们站成一排，仰着哈巴狗一样的脸，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他。

他们看着他望过来的目光，同时都咧嘴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用手中剩下的的巧克力酥饼指了指琳达。

“她死了吗？”他问。

野蛮人看着他们，默默地站起身来，默默地朝门口走去。

“她死了吗？”那个好奇的孩子小跑着跟在他旁边继续问。

野蛮人低头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就把他推开了。那个孩子跌倒在地板上，哇哇地哭了起来。野蛮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十五章

公园路垂危病院的下层职工包括162个d。他们分别来自于两个波坎诺夫斯基化小组，一组是84个红头发的女性，另一组是78个黑皮肤、长脑袋的男性。6点钟，他们的工作日结束了。两个小组在医院大厅里集合，等待副财务主管来派发他们各自的唆麻。

野蛮人从电梯里出来，走进人群里，可是他的心还在别处——和死亡、悲痛、悔恨待在一处，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机械地在人群中挤着。

“你在挤谁啊？你觉得你是要去哪儿啊？”

一片嘈杂声之中，只有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一个尖叫一个咆哮。两张面孔仿佛在一长列镜子中无穷无尽地反射着。一张脸像月亮一样，没有毛发，长着雀斑；另一张脸瘦长，嘴尖，像只鸟儿，粗硬的胡子像是两天没有刮过。两张脸愤怒地朝他转了过来。他们的话，还有向肋骨上捅来的胳膊肘让他清醒了过来。他又一次回到了外在的现实中。他看了看四周，当即明白了他看到的是什么。这日以继夜反复出现的狂热，这涌来涌去的难以区分的相似，他不禁感到深深的厌恶和恐惧。多生子，多生子……他们就像蛆虫一样涌进琳达死亡的神秘中。他们现在又像蛆虫一样，不过是成年的，大一点的蛆虫，爬进他的悲痛和悔恨里。他停了下来，惶恐迷惑地看着周围这群矮自己一头的卡其色暴民。“有这样的人在里头！”这动听的话语是多么讽刺，他不禁笑了起来，“人类有多么美！啊，美丽的新世界……”

“领唆麻了！”一个声音高喊着，“请排好队。那边的，听到了吗。”

一扇门开了，一套桌椅被抬到了大厅里。一个年轻快活的a捧着一个黑铁箱子走进了大厅。等待的多生子传出高兴的窃窃私语声，把野蛮人的事全然忘在了脑后。他们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到那个黑箱子上了。年轻人把箱子放在了桌子上，接着开锁，一会儿就把盖子打开了。

“啊，哦！”162个人齐刷刷地说，好像他们在观看烟花一样。

年轻人拿出一个小药瓶。“现在，”他蛮横地说，“请走上前来。一次一个，不要推。”

一次一个，没有推，多生子们向前走去。最前面的两个是男性，后来是一个女性，接着又是个男性，后面又是三个女性，后面……

野蛮人站在那里继续看。“啊，美丽的新世界，啊，美丽的新世界……”在他的心里，这动听的话语已经变了味道，在嘲讽他的痛苦和悔恨！它们像魔鬼一样捧腹大笑着，任由那噩梦的肮脏和令人作呕的丑陋在眼前飘荡。突然，它们吹起了号角。“啊，美丽的新世界！”米兰达宣布了美丽的种种可能性，甚至噩梦也可以变得美丽而高贵。“啊，美丽的新世界！”这是挑战，是命令。

“那边的人不要推！”副财务主管暴怒地大喊。他砰的一声关上了箱子的盖子。“你们再不老实，我干脆就不发了。”

d们咕哝抱怨着，互相推挤了一会儿，然后就不动了。威胁起作用了。剥夺唆麻——这是多么骇人的事情！

“这样才对嘛。”年轻人说着又打开了他的箱子。

琳达做了奴隶，现在已经死去，其他的人应该自由地生活，应该让这个世界变得美丽。就算是补救，这也是责任。野蛮人的心里豁然开朗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就仿佛百叶窗被拉起来了，窗帘被拉开了。

“开始了。”副财务主管说。

又一名卡其色女性走上前去。

“等等！”野蛮人用嘹亮的声音喊道，“停下来！”

他挤到桌子跟前，d们恐惧地看着他。

“福帝！”副财务主管压低了声音说，“是野蛮人！”他害怕了。

“听着，”野蛮人真诚地大声说。“请你们听我说……”他从来没有在公共场合说过话，发现要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是那么难。“不要吃这种可怕的东西。这是毒药，这是毒药。”

“我说，野蛮人先生。”副财务主管讨好地笑着说，“你介不介意让我……”

“毒害灵魂和肉体。”

“是，不过先让我分完，好吗？你应该是个热心肠的人。”他谨慎地、温柔地拍了拍野蛮人的肩膀，就像摸老虎的屁股似的。“可是先让我……”

“别想！”野蛮人吼道。

“可是，你听我说，老兄……”

“把它们都扔了，把这害人的毒药都扔了。”

“都扔了”一语正好刺破了d们朦胧混沌的意识。人们生气了，开始嘟囔起来。

“我来带给你们自由。”野蛮人朝多生子们转过身去，“我来……”

副财务主管不再听了。他已经溜出了大厅，在一本电话簿里找一个号码。

“不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伯纳德总结说，“不在我这里，也不在你那里。不在爱神那里，不在孕育中心，也不在学院。他还能去哪儿呢？”

亥姆霍兹耸了耸肩膀。他们下班回来后，本希望看见野蛮人在他们常见面的几个地方等着他们，可是根本没见这个家伙的踪影。这真让人心烦，因为他们本来打算乘亥姆霍兹的四座休闲直升机去比亚锐茨。要是他再不来，他们就赶不上吃晚饭了。

“我们再等他5分钟。”亥姆霍兹说，“要是他到那时还没有出现，我们就……”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他抓起话筒。“你好，请说。”然后，他听了许久对方说话。“我立即就来。”

“怎么了？”伯纳德问。

“一个我认识的、在公园路医院工作的人，”亥姆霍兹说，“野蛮人在那儿，好像发疯了。无论如何，事情紧急。你跟我一起去吗？”

他们一起沿着走廊向电梯跑去。

“可是你们愿意当奴隶吗？”他们走进医院的时候，野蛮人正在这样说。他的脸红彤彤的，眼中闪烁着热情和愤慨的光芒。“你们愿意当婴儿吗？没错，婴儿。哇哇叫，还吐奶。”他继续说着，被他们像野兽一样的愚蠢激怒了，开始侮辱起了这些他意欲拯救的人，可是这些侮辱的话语打在对方厚重的蒙昧的壳上，又被弹了回来——他们的眼中只有愤怒和憎恨。“是的，吐奶！”他大喊起来。悲痛和悔恨，同情和责任，此时已经全都忘掉，已经全都变成了对这群野兽一样的人的无比仇恨。“你们不想自由，不想做真正的人吗？你们是不是甚至连什么是真正的人，什么是自由都不知道？”怒火让他变得能言善辩，话语滔滔不绝。“你们是不是？”他又说，但是没有人回应他的问题。“那么很好，”他冷酷地继续说，“我就教你们，我就让你们自由，不管你们想不想。”他推开了一扇冲着医院内院的窗户，开始扔掉这些小药瓶。他从那个箱子里捧起来，一把一把地扔了出去。

有一会儿，这些穿卡其色衣服的人被这一放肆的场面吓得目瞪口呆，默然无语。

“他疯了。”伯纳德瞪大眼睛看着，低声说，“他们会杀了他的。他们会……”暴民们突然大叫起来，气势汹汹地向野蛮人冲了过去。“福帝救他！”伯纳德说着，把头扭向了一边。

“福帝救自救者。”亥姆霍兹·华生笑了，几乎是狂喜地笑了，然后向人群中挤去。

“自由，自由！”野蛮人喊着，一只手在往窗外扔唆麻小药瓶，另一只手在打那些攻击他的没有分别的人的脸。“自由！”突然亥姆霍兹站在了他的身旁——“你好，亥姆霍兹！”——亥姆霍兹在向那些暴民挥动拳头：“终于有真正的人了！”他也一边打退暴民，一边捧起小药瓶向窗外扔去。“是的，人，真正的人！”毒药都被扔完了，他拿起箱子，让他们看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你们自由了！”

d们的怒火翻了一倍，他们咆哮着。

伯纳德站在战场的边缘犹豫着。“他们完蛋了。”伯纳德突然一冲动，跑上前去准备帮他们，后来又想了想，便停下了脚步，接着又羞愧了，再继续向前走，之后又改主意了，站在那里痛苦羞愧不能抉择——自己要是不帮他们，他们会被弄死；要是他去帮他们，自己也会被一起弄死。这时，戴着突出的目镜和防毒猪嘴面具的警察跑来了。

伯纳德跑过去招呼他们。他挥动着手臂，想要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他大喊了几次“救命”，声音越来越大，好让自己觉得自己是在帮忙。“救命！救命！救命！”

警察从他身边走过，把他推到了一边。他们开始工作了。三个人拿着喷洒装置向空气中喷洒浓浓的唆麻水雾，另外两个人在手提合成音乐装置前忙碌着。还有四个人手里拿着装有强麻醉剂的水枪挤进人群里，非常有条理地对着打斗最激烈的一小撮人喷洒。

“快呀，快呀！”伯纳德喊，“快点呀，不然他们就被打死了。他们就要……啊！”他的喋喋不休惹烦了其中一个警察，把水枪伸过来给了他一枪。伯纳德站在那儿摇摇晃晃了一两秒钟，好像两条腿里没了骨头，又没了肌腱，又没了肌肉，变成了两根橡皮条，最后连橡皮条也不是了。他浑身瘫软，跌倒在地板上。

突然，一个声音开始在合成音乐装置里说话。那声音是理智的声音，是善意的声音。录音带开始转动，播放的是二号（中等强度）合成反暴力讲话。从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心灵深处，一个哀婉动人的声音传了出来，音调中带着无限温柔的责备之意，甚至一时之间，那些防毒面具后面的眼睛中也饱含着泪水。“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大家不是一直很幸福和睦地在一起吗？幸福和睦。”那声音重复着，“和平吧，和平吧。”那个声音颤抖起来，变成了耳语，最后消失不见了。“啊，我真的希望你们幸福。”他十分真诚地说，“我真的希望你们和睦！求你们，求你们和睦一点……”

两分钟之后，那个声音和唆麻都发生作用了。d们热泪盈眶地互相拥抱亲吻着——六七个d相拥在一起，甚至连亥姆霍兹和野蛮人也要哭了。一个新的药箱从财务办公室里被搬了出来，药片被匆匆发了下去。在合成音乐装置中传出来的男中音的深情告别中，多生子们各自散开了，还哭哭啼啼的，仿佛他们的心都要碎了。“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们，福帝保佑你们！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朋友们。福帝保佑你们。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

当最后一个d也离开了之后，警察关掉了电源。那个天使般的声音沉寂了。

“你们是老老实实地跟我们来？”警官问，“还是要我们动用麻醉枪？”他威胁似的举起麻醉枪。

“哦，我们乖乖地来。”野蛮人回答说，一边抚摸着被打破的嘴唇、抓破的脖子和咬破的左手。

亥姆霍兹也用手绢捂住流血的鼻子点头表示同意。

伯纳德此时已经醒来，腿也管用了。他选择利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离开。

“嗨，你站住。”警官喊道。一个戴猪鼻面具的警察匆匆穿过房间走了过来，把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伯纳德气冲冲地转过身来，一脸的无辜。逃？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他对警官说，“我真的想不出来。”

“你是犯人的朋友，不是吗？”

“呃……”伯纳德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不，他真的不能否认。“我为什么不能是？”他问。

“那么来吧。”警官说，带着他们朝门外停着的警车走去。

第十六章

他们三人被带到了元首的书房。

“福帝陛下马上就下来。”g仆役长让他们留在那儿，自己离开了。

亥姆霍兹哈哈大笑。

“这更像是请我们来喝咖啡，不像是审讯。”他说着，躺进最舒适的一把充气扶手椅里。“高兴点，伯纳德。”他看见了他的朋友铁青的、闷闷不乐的脸。可是伯纳德就是高兴不起来。他不说话，甚至看也不看亥姆霍兹，走到这个房间里最不舒适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他有意选了这把椅子，暗暗希望这样做或许能够减轻一些元首对他的厌恶。

与此同时，野蛮人却在房间里不安地走来走去，带着些许表面的好奇心瞅了瞅书架上的书，又看了看编了号的架格子里的录音带和读书机线圈。窗户下面的桌子上放着一本巨大的书，用柔软的黑色人造皮包着，上面印着巨大的金色T字。他拿了起来，翻开看。《我的生活和工作》，我主福帝著。这书是由福帝知识宣传社在底特律出版的。他随意翻着，这儿读一段，那儿读一句，刚刚得出这本书他不会感兴趣的结论，门就开了，西欧驻地元首轻快地走了进来。

穆斯塔法·蒙德和他们三个人一一握了手，不过话却是对野蛮人说的。“看来你不是很喜欢文明，野蛮人先生。”他说。

野蛮人看着他。他本来已准备好了撒谎、吹牛，或者一脸阴沉绝不答话，但是看见了元首快乐睿智的脸，他放心了，决定直截了当地说实话。“不。”他摇了摇头。

伯纳德吓了一跳，满脸惧色。元首会怎么想啊？自己被贴上这样的标签：是不喜欢文明的人的朋友。他竟然那么公然地对元首说这样的话，没有对任何人说，却跑到元首面前这样说，这真是太可怕了。“可是，约翰。”他张嘴说。穆斯塔法·蒙德看了他一眼，他顿时卑微地住了嘴。

“当然。”野蛮人继续坦白说道，“还是有一些美好的事情。空气中的音乐，比如说……”

“有时候1000种弦乐会在耳边萦绕，有时候是歌声。”元首赞同说。

野蛮人的脸上突然闪烁起了快乐的光芒。“你也读过了？”他问，“我以为在英格兰没有人知道那本书。”

“几乎没有人，我是少数中的一个。那是禁书，你要知道。不过因为是我制定这里的法律，我自然也可以打破这些法律。马克思先生。”他又说，同时转向了伯纳德。“不过我想你不可以。”

伯纳德痛苦得无法自拔。

“可是为什么要禁止它呢？”野蛮人说。他为见到了一个读过莎士比亚的人而兴奋，一时之间将其他的事情全然忘记了。

元首耸了耸肩膀说：“因为它太古老了，这是主要的原因。这些古老的东西在我们这儿没有任何用处。”

“即使它们很美？”

“尤其是它们很美的时候。美是有吸引力的，我们不希望我们的人民被古老的东西吸引。我们希望他们喜欢新的东西。”

“可是新的东西是那么愚蠢可怕。那些感应电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直升机飞来飞去，只能感受到人们在接吻。”他说完做了一个鬼脸。“就像山羊和猴子！”只有用奥赛罗的话他才能表达出自己的轻蔑和仇恨。

“它们是可爱温顺的动物，无论如何。”元首低声插话道。

“那你为什么不换《奥赛罗》让他们看？”

“我已经告诉你了，它太古老了。另外他们也不会懂。”

是啊，这是真的。他想起来亥姆霍兹是怎么嘲笑《罗密欧和朱丽叶》的。“那么，”他说，顿了一顿，“换一些新的，他们能看懂的，像《奥赛罗》一样的。”

“那就是我们一直想写的。”亥姆霍兹说，打破了许久的沉默。

“那是你永远写不出的。”元首说，“因为，要是写出来之后真的像《奥赛罗》，就没有人能够理解，不管它有多新，而且要是它真的很新，恐怕它也就不像《奥赛罗》了。”

“为什么不呢？”

“是啊，为什么不呢？”亥姆霍兹也说。他也忘记了不愉快的现实。只有伯纳德焦急、疑惑、满脸青紫，还记得现实是什么样子的，但其他的人把他忽略了。“为什么不呢？”

“因为我们的世界和奥赛罗的世界不一样。没有钢铁就造不了车，没有不稳定的社会就制造不了悲剧。现在的社会很稳定。人们很快乐；他们可以得到他们想要的，他们得不到的他们也不会去想；他们很富有，很安全；他们不会生病，也不惧怕死亡；他们幸运地对激情和年迈一无所知；他们没有父亲和母亲的牵绊；他们没有妻子、孩子或情人叫他们在意；他们的条件设置让他们的行为举止完全符合规矩。要是出了任何问题，还有唆麻，就是那些你以自由的名义扔出窗外的东西，野蛮人先生。自由！”他哈哈地笑起来，“期望d们知道自由是什么！现在又期望他们看懂《奥赛罗》！我的好孩子！”

野蛮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固执地坚持，“可是，《奥赛罗》很好，《奥赛罗》比那些感官电影强多了。”

“当然是这样。”元首赞同地说，“可是那是我们为稳定付出的代价。你不得不在幸福和人们称之为高雅艺术的东西之间作出选择。我们选择了幸福，用感官电影和芳香乐器代替了高雅艺术。”

“但是它们根本没有意义。”

“它们就是它们，它们意味着观众可以获得很多愉快的感受。”

“可是它们……就像一个白痴在讲故事。”

元首哈哈笑了。“你对你的一个朋友不是很礼貌，就是华生先生。他可是我们最杰出的一个情绪工程师……”

“不过他说得对。”亥姆霍兹沮丧地说，“因为那就是很白痴，没事找事……”

“正是这样，但是这才要求独具匠心。你是用最少的钢铁去制造汽车——只靠纯粹的感觉来创作艺术品。”

野蛮人摇了摇头。“这在我看来太可怕了。”

“当然可怕。与对痛苦的过度补偿相比，真实的幸福当然看起来很卑劣。当然，稳定看起来也没有不稳定那么壮观。心满意足从来没有反抗苦难所具有的外表迷人，也没有抵挡诱惑或者被激情或怀疑打败来得栩栩如生。幸福从来不豪华。”

“我认为是这样。”野蛮人默默想了一会儿说，“但是一定要糟糕到有那么多多生子的地步吗？”他的手在眼前挥过，好像要赶走那些记忆中的操作台后面的那一长排一模一样的小侏儒，布伦特福特单轨车站前的那一长排的一模一样的人，那些在琳达的病床周围涌来涌去的小蛆虫，还有千人一面的那些攻击者。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哆嗦了起来。“可怕！”

“但是用处多大！我明白你不喜欢我们的波坎诺夫斯基小组，不过，我可以跟你说，他们是建立一切的基础。他们是使国家这个火箭保持稳定，使其在不变的轨道上航行的回转仪。”他深沉的声音感人肺腑地回响着，那手势暗示了整个空间和不可抗拒的机器的猛冲。穆斯塔法·蒙德的雄辩术赶得上合成音乐的标准。

“我疑惑，”野蛮人说，“你为什么要培育他们呢——既然用那些瓶子你可以制造出任何你想要的人。你为什么不顺便让每一个人都成为a+？”

穆斯塔法·蒙德笑了。“因为我们不想让人家把我们杀了。”他回答说，“我们相信幸福和稳定。一个都是a的社会一定是不稳定的、痛苦的。想象一下一个职工都是a的工厂，也就是都具有良好的基因和条件设置的独立的不相关的个体，能够（有限制地）作出自由的抉择和承担责任的个体。想象一下！”他又说。

野蛮人试着去想，但是不是很成功。

“这很荒谬。一个作为a出瓶、作为a条件设置的人，要是让他去做e半傻子们的工作，他会发疯的。他会发疯，或者会开始砸碎东西。a们可以完全社会化——但是，只有在你让他们做a的工作的时候。只有e才会被期望做出e的牺牲，因为对他们来说那不是牺牲，他们是最没有反抗能力的人。他们的设置就让他们沿着轨道走。他们情不自禁，他们是命中注定。即使出了瓶，他们也仍然还是在瓶里。一个无形的瓶子，将他们像婴儿和胚胎一样固定起来。我们每一个人，当然。”元首一边沉思着，一边继续说，“一生也像是在一个瓶子里，可是要是我们碰巧是一个a，我们的瓶子，相对来说，会大一些。要是我们被限制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我们会非常难过。从理论上说，你不能把你的高等种姓的代香槟倒进低种姓的瓶子里。不过这也经过了实践的证明。塞浦路斯的实验结果非常让人信服。”

“那是什么？”野蛮人问。

穆斯塔法·蒙德笑了。“嗯，你喜欢的话可以说那是重新装瓶的实验。这个实验开始于福纪473年。元首们让塞浦路斯岛上原来的居民搬走，让一批22万个精选的a住在那里。一切农业和工业工具都交给了他们，一切事物都由他们自己处理。结果完全符合理论预测：地没有种好；所有的工厂都停工了；法律荒废了，秩序形同虚设；所有被指令做一段时间低级工作的人永远在耍阴谋想着高级的工作，所有在做高级工作的人都在想怎么打破他们的阴谋，让自己留在现在的位子上。不到6年，那里就爆发了最惨烈的内战。22万个人中有19万个被杀了，幸存者一致向世界元首请愿要求恢复对该岛的统治。元首同意了。世界上唯一的a社会就这样结束了。”

野蛮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最佳人口比例。”穆斯塔法·蒙德说，“是以冰山为模型的。也就是九分之一在水面之上，九分之八在水面之下。”

“水下面的会开心吗？”

“比上面的还要开心，比你在这儿的朋友还要开心，比如。”他指了指他们。

“尽管干着那么可怕的工作？”

“可怕？他们可不这样认为。正相反，他们喜欢他们的工作。因为轻松，因为非常简单，不用动用脑子或者肌肉。7个半小时的轻松工作，接着有定量分配的唆麻、游戏、不受限制的性交和感官电影。他们还能要求什么？是的，”他继续说，“他们也许会要求减少工作时间。我们当然可以减少他们的工作时间。从技术角度讲，把低种姓工人的工作时间缩短为3～4小时，这真的很简单，但是这样做他们就能更幸福一点吗？不，他们不会的。一个半多世纪以前这个实验就做过了。整个冰岛的工作时间都被调整成了4小时。结果呢？只有动荡和大批量的唆麻消耗，没有别的。多出来的3个半小时的休闲时间并没有成为幸福的来源，人们用来度假都还不够。发明局想出了各种减少劳动的方法，几千种办法。”穆斯塔法·蒙德做了个表示很多的手势。“可是为什么不付诸实施呢？就是为了劳动者的利益着想，给他们太多的休闲时间纯粹是残忍的折磨。这跟农业是一样的。我们可以合成每一种食物，要是我们想的话，但是我们不能。我们更喜欢把三分之一的人口留在庄稼地里。这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着想，因为从地里获得食物比从工厂里获得食物要花更多的时间。另外，我们要考虑怎样获得稳定。我们不是不想改变，每一次改变都是对稳定的威胁。这是我们对于采用新发明的问题非常谨慎的另一个原因。纯粹科学上的每一个新的发现都具有潜在的颠覆性，甚至是科学本身有时也要被当作是可能的敌人。是的，甚至是科学。”

科学？野蛮人皱着眉头。他知道这个词，但是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楚。莎士比亚和印第安村落里的老人从来没有提过科学，从琳达那里他也只是得到了模糊的暗示：科学就是你用来制造直升机的东西；科学就是让你嘲笑玉米祭祀的东西；科学就是防止你长皱纹和掉牙齿的东西。他竭尽全力想理解元首的意思。

“不错。”穆斯塔法·蒙德说，“科学就是损害稳定的另一个因素。不仅艺术无法与幸福相容，科学与幸福也是不相容的。科学是危险的，因为我们不得不对其加以严格控制，套上笼头，加上锁链。”

“什么？”亥姆霍兹惊异地说，“可是我们总是说科学就是一切。这是睡眠教育的陈词滥调。”

“一周3次，在13岁到17岁的时候。”伯纳德插话说。

“还有我们在学院里做的所有科学宣传……”

“对，可是那是什么样的科学？”穆斯塔法·蒙德挖苦地说，“你没有接受过科学的训练，所以你不能判断。我曾经是一个优秀的物理学家。非常优秀，以至于我意识到我们的一切科学不过是一本烹饪书，只有一套没有被质疑的正统的烹饪理论和一系列得不到大厨允许就不能更新的食谱。我曾经是一个好奇的年轻的厨房帮佣。不过我现在是大厨了，开始自己做一点烹饪——非正统的烹饪、违法的烹饪。但事实上那才是真正的科学。”他沉默了下来。

“后来怎么样了？”亥姆霍兹·华生问。

元首叹了口气。“很像将要发生在你们这群年轻人身上的事一样，我差点被发配到一个岛上。”

这话就像电击一样，让伯纳德差点做出狂暴的、不得体的行为。“把我送到一个岛上？”他跳了起来，蹿过房间，站在元首面前手舞足蹈起来。“您不能把我送走。我什么都没有做，是他们做的，我发誓是他们做的。”他责难地指着亥姆霍兹和野蛮人。“啊，求您不要把我调到冰岛去。我保证我会做我应该做的，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开始流泪。“我跟您说，这是他们的错。”他抽泣着，“不要把我调到冰岛去。啊，求您，福帝陛下，求您……”他卑微得无以复加，在元首面前跪了下来。穆斯塔法·蒙德想让他起来，可是伯纳德坚持那样匍匐在那里，嘴里还滔滔不绝地说着。最后元首不得不按铃叫来了他的第四秘书。

“叫三个人来。”他命令说，“把马克思先生弄到一个卧室里去，给他一剂好的唆麻喷雾，然后让他躺在床上睡一觉。”

第四秘书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三个穿绿色制服的多生子男仆。伯纳德哭喊着、抽泣着被抬了出去。

“他的表现足以让人以为是有人要割断他的喉咙呢。”门关上的时候，元首说，“然而，要是他有一点点儿理智的话，他也会明白对他的惩罚实际上是一种奖赏。被送到一个岛上的话，也就是说他要被送到一个地方，在那里他会见到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一批男男女女。所有那些人，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自我的个体意识都变得很强烈，不适合共同生活。那里所有的人都对正统不满意，都有自己的独立思想。每个人都是，简而言之。我几乎要嫉妒你了，亥姆霍兹。”

亥姆霍兹大笑。“那么你为什么不在那个岛上？”

“因为，最终，我更喜欢这里。”元首回答说，“我被给了两个选择：被送到一个岛上，在那里我可以继续我的纯粹科学，或者被带到元首委员会，在适当的时候继承元首的位子成为新的元首。我选择了这个，放弃了科学。”他顿了一会儿又说，“有时我会非常后悔没有选择科学。幸福是一个苛刻的主人，尤其是别人的幸福。要是一个人没有被条件设置，不能够毫不质疑地接受它的话，幸福会是一个比真理更加严苛的主人。”他叹了口气，又沉默了，后来又用活泼的语气说，“呵，责任就是责任。人不能只考虑自己的喜好。我对真理感兴趣，我喜欢科学，但是真理是一个威胁，科学危害公众。科学的危害之大，正如它的好处，是它让我们达到了最平衡的稳定。我还要说，这要感谢科学，但是我们不能允许科学破坏它自己的功绩。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严格地限制它的研究范围，那也是我为什么差点儿被送到了一个岛上。我们只允许用科学来处理当下最直接的问题，所有其他的探索都要严格地加以遏制。”

他停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说，“读读我主福帝那时的人们写的关于科学进步的文章很有意思。他们似乎认为科学会不顾一切地继续进展下去。知识是最高的善，真理是最崇高的价值，余下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从属的。是的，甚至那时候观念已经开始产生变化。我主福帝为将重视真理与美转变为重视安逸和幸福做过很多的努力。大规模生产需要这种转变。普遍的幸福能够保证稳定的轮子不停运转，真理和美却不能。当然，任何时候当群众掌握了政权，幸福就会被摆在第一位，而不是真理与美。尽管如此，那时科学实验还是不受限制的。人们谈起真理和美还是把它们当作最崇高的善，一直到九年战争之前。是这场战争让他们完全改了调子。当炭疽炸弹在你周围爆炸的时候，真理或者美或者知识又有什么意义呢？正是那时开始了对科学进行限制，也就是九年战争之后。只要为了安宁的生活，那时人们甚至准备过苦日子。自那以后我们就开始自我控制了。当然，对真理来说，这样做不是很好，但是对于幸福来说却是十分好。一个人不能不劳而获，获得幸福就要付出代价。你也要付出代价，华生先生，为你碰巧对于美太过于有兴趣而付出代价。我曾经对于真理太过于感兴趣，我也付出了代价。”

“可是你没有被送到一个岛上。”野蛮人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

元首笑了。“我就是那样付出代价的。我选择了为幸福服务。为了别人的幸福，而不是我自己的幸福。”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很幸运，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岛。要是没有了它们，我可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我想，那只能把你们放进毒气室了。顺便问一句，华生先生，你喜欢热带气候吗？比如说，马奎萨斯群岛，或者萨摩亚岛？或者凉爽一点儿的地方？”

亥姆霍兹从他的充气扶手椅上站起身来。“我宁愿去一个气候极端恶劣的地方。”他说，“我相信在气候恶劣的地方，一个人才能写出更好的东西。比如说，有很多暴风雨的地方……”

元首点了点头表示赞许。“我喜欢你的这种精神，华生先生。我真的很喜欢，正如从官方的角度来说我真的很不喜欢一样。”他笑了。“那么福克兰群岛怎么样？”

“好的，我想这个可以。”亥姆霍兹回答道，“那么，现在要是你不介意，我想去看看可怜的伯纳德怎么样了。”

第十七章

“艺术，科学——看起来你为你的幸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亥姆霍兹走了之后，野蛮人说。“还有别的吗？”

“呃，当然还有宗教。”元首回答说，“九年战争之前，这儿有一种东西叫做上帝，但是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我想，你应该知道关于上帝的一切。”

“啊……”野蛮人犹豫了。他本来想谈谈孤独，谈谈夜，谈谈躺在月光下的苍白的平顶山上，还有伸进灰蒙蒙夜色中的悬崖和死亡。他本来想说，但是脑子里却没有任何词语，甚至连莎士比亚也没有。

与此同时，元首走到了房间的另一边，打开了嵌在书架之间的墙壁里的一个大保险箱。重重的门被打开了。他把手伸进黑暗中摸索着，说：“这个话题总是很让我感兴趣。”他说着拉出来一本厚重的黑色书卷。“比如说，你就从来没有读过这个。”

野蛮人接了过来。他大声地读着封面上的字，“《圣经·新旧约全书》。”

“还有这本。”那是一本没有了封面的小书。

“《效法基督》。”

“还有这本。”他又拿出了一本书。

“《宗教体验种种》，威廉·詹姆斯著。”

“我这儿还有很多。”穆斯塔法·蒙德坐下后继续说，“一整套所谓的猥亵的古书。上帝在保险箱里，福帝在书架上。”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公开图书馆——书架上的书、读书机线圈架，还有录音带。

“可是要是你知道上帝，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野蛮人气呼呼地问，“你为什么不给他们看这些关于上帝的书？”

“跟我们不让他们看《奥赛罗》是一个原因：它们太古老了，它们说的是几百年前的上帝，不是今天的上帝。”

“但是上帝是不会变的。”

“可是，人是会变的。”

“那有什么区别吗？”

“有天大的区别。”穆斯塔法·蒙德说。他说完又站了起来，走到保险箱边。“曾经有一个人叫做纽曼主教。”他说，“一个红衣主教，”他又附带说明，“就是社区首席歌唱家一样的人物。”

“潘杜尔父，美丽的米兰红衣主教。我在《莎士比亚全集》里读过。”

“你当然读过。呃，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有一个人叫做纽曼红衣主教。啊，就是这本书。”他把那本书拉了出来。“既然我要提到它了，就把它也一起拿出来吧。这一本是一个叫做曼恩·德·比朗的人写的。他是一个哲学家，要是你知道哲学家是什么的话。”

“就是梦想到的事物比天地间的事物还要多的人。”野蛮人立即说。

“差不多。我会给你读读一个他曾经梦想的事情。同时你来听听这个老首席歌唱家说了些什么。”他在夹了一片纸条的地方打开书，然后开始读了起来，“我们不再是自己，相反，我们拥有的事物倒成了我们自己。我们并不能创造自己，我们也不能成为自己的主宰。我们不是自己的主人。我们是上帝的财产。这样来看问题，我们不是幸福的吗？那些认为能够支配自己的人，其实并不能得到幸福。那些年少富贵的人可能会这样想，他们或许以为，不依靠任何人，用他们自己的方法得到一切，只考虑眼前的事，不用考虑视野以外的事情，不必一直不断地感谢他人、不断地祷告、不断地提到自己在别人的意志影响下做事，这真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就会像所有人一样，意识到独立并不是一种本分的状态，而是一种不自然的状态。它可以适合一段时间，但是却不能把我们平安地带到终点……”

穆斯塔法·蒙德停了下来，放下了第一本书，又捡起另一本，翻了一些页。“就拿这一段来说。”他说，接着又用浑厚的声音念了起来，“一个人慢慢变老，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强烈的虚弱感、萎靡感和不适。这些是伴随着衰老而来的。他感觉到这些，想象着自己只是病了，以为这样的痛苦状态只是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造成的，希望就像生病一样可以康复。他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内心的恐惧。可这不过是徒然的想象罢了！这个疾病就是衰老。衰老是一种最恐怖的疾病。有人说就是因为对死亡以及随着死亡而来的恐惧，才让他们在年迈时投向了宗教，但是我自己的经历让我相信，随着我们老去，宗教情绪是在不断增长的，与那些恐惧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它的增长是因为，随着激情逐渐平静下来，随着幻想和情感不再那么强烈，也不再那么令人兴奋，人们就会越来越理智，不再被各种想象、欲望和消遣所蒙蔽，使它们对理智的影响在慢慢减弱。于是上帝仿佛从云中显现，我们的灵魂感受到了，看见了，转向了那一切光明的来源；自然而然地、必然地转向了那里。因为给了感官世界以生命和魅力的一切已经从我们身边远去，因为那知觉的存在已经不再受到内在或者外在的印象所支撑，我们感到需要依靠在某个能够持久、不会让我出错的东西上。那就是现实，就是绝对的、持久的真理。是的，我们不可避免地归向了上帝。因为这种宗教情绪的本质对于灵魂来说是那么纯净、那么快乐。它弥补了我们在其他方面的所有欠缺。”

穆斯塔法·蒙德合上书，靠在了椅背上。“这些哲学家做梦都想不到，在天地间的众多事物中还有一种真实的存在（他挥了挥手）。就是我们，就是现代社会。你只有在年少富有之时不依赖于上帝，但这种独立性不会陪你安全地走到终点。可是，我们现在就青春又富有地走到终点了。接下来呢？显然就是我们可以不依赖于上帝了。‘宗教情绪可以弥补我们所有的缺失。’可是我们没有什么缺失好弥补的。宗教情绪是多余的。当年轻和欲望永远不会受挫时，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寻找一个它们的替代品？当我们不断地从古老的蠢行中获得快乐时，我们为什么还要为消遣找一种替代品呢？当我们的身心一直在活动中得到快乐时，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去休息呢？当我们有了唆麻，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去寻找别的安慰呢？当我们拥有了社会秩序，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去寻找不变的事物呢？”

“那么说，你认为上帝不存在吗？”

“不，我认为很可能存在。”

“那么为什么？……”

穆斯塔法·蒙德打断了他的话。“在不同时期，上帝对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显现。在以前，他就像书中所写的那样。现在……”

“现在他是如何显现自己的？”野蛮人问。

“呃，现在他的显现是为虚无，仿佛根本不存在。”

“这是你的错。”

“或者说是文明的错吧。上帝与机械、科学制药和普遍幸福是不相容的。你必须作出选择。我们的文明选择了机械、药品和幸福。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这些书锁在保险箱里。它们肮脏，人们见了会被吓坏的……”

野蛮人打断了他的话。“但是感觉到上帝的存在不是很自然的吗？”

“你倒不如问问穿裤子拉拉链不也是很自然的吗？”元首挖苦地说，“你让我想起了另一个古代的家伙，他叫布兰得利。他把哲学定义为给天生相信的东西找到蹩脚的解释。就好像人天生相信什么似的！一个人相信什么，是因为他被条件设置成喜欢什么。为了自己因为蹩脚的原因而相信的东西找出蹩脚的解释，这才是哲学。人们相信上帝，是因为他们被条件设置成相信上帝。

“可是，仍然一样。”野蛮人坚持说，“你很容易会相信上帝，当你孤独，很孤独的时候，一个人在夜里，想到死亡……”

“但是现在的人永远不会孤独。”穆斯塔法·蒙德说，“我们让他们讨厌独处，我们安排他们的人生，这样他们几乎不可能会感到孤独。”

野蛮人忧郁地点点头。在熔岩区他受苦，是因为他们不让他参加村庄的集体活动；在文明的伦敦他受苦，是因为他永远躲不开那些集体活动，永远不会真正一个人。

“你还记得《李尔王》里有一段话吗？”野蛮人终于说。“‘诸神是公正的，他们用我们快快乐乐犯下的错作为工具来折磨我们；他在那黑暗堕落的地方生下了你，而且让你失去了双眼。’而埃德蒙回答：‘你可还记得，他受伤了，他快死了——’‘你说得对；就是这样的。命运之轮周而复始，我就成了这样。’现在你怎么看？这不是很像有一个上帝在掌管万物，在惩罚，在奖赏吗？”

“呃，是吗？”元首问道，“你可以和一个不孕女纵情犯罪，丝毫不用担心你的双眼会被你儿子的情人挖出来。‘命运之轮周而复始，我就成了这样。’要是在今天，埃德蒙会怎么样呢？他会坐在充气椅子里，胳膊搂着女孩的腰，嘴里嚼着性激素口香糖，看着感官电影。诸神是公平的。毫无疑问，但是他们的律法却不得已要由管理社会的人来口述，天意就是人意。”

“你确定吗？”野蛮人问，“你就那么确定，这个坐在充气椅子中的埃德蒙跟那个受伤流血致死的埃德蒙的结局不一样？众神是公平的，难道他就不会因寻欢作乐、沾染不良习气而降低身份吗？”

“降低什么身份？作为一个幸福的、努力工作的、消费商品的公民，他是完美的。当然，要是你选取别的标准，而不是我们的标准的话，或许你可以说他被降低了身份，但是你得坚持同一组假设。你不能用玩九孔离心球的游戏规则来玩电磁高尔夫。”

“但是价值不是凭个别人的意志来定的。”野蛮人说，“这要根据他自己的判断和尊严，以及‘发起这一切的人的想法’。”

“好了，好了。”穆斯塔法·蒙德提出了抗议，“说得太远了，不是吗？”

“要是你愿意相信上帝，你就不会让自己因这些快乐的罪行而降低身份。你就得有理由去耐心地忍受，有理由去勇敢地做一些事情。我在印第安人的身上看见了这点。”

“我相信你看见过。”穆斯塔法·蒙德说，“不过我们不是印第安人。一个文明人没有任何必要去忍受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至于做事情的问题——福帝禁止人的头脑里有自己的想法。要是人们都开始独行其事，社会秩序就会被打乱了。”

“那么，自我否定呢？要是你心中有上帝，你就有自我否定的理由。”

“可是工业文明只有在没有自我否定的时候才能成为可能，必须自我放纵到卫生学和经济学所能承受的极限，否则轮子就不再转动了。”

“那你们也该有理由做到保持贞洁吧？”野蛮人说。说出这话的时候，他的脸微微红了。

“可是贞洁意味着激情，意味着神经衰弱。激情和神经衰弱则意味着不稳定，不稳定就意味着文明的末日。没有快快乐乐的罪行就没有持久的文明。”

“可是上帝是产生一切高贵、善良、英雄主义的行为的原因。要是你心中有上帝……”

“我亲爱的朋友。”穆斯塔法·蒙德说，“文明是绝对不需要高贵行为和英雄主义的。这些事情是政治无能的症状。在一个像我们这样的有合理组织的社会里，没有人有机会做出高贵的或英雄主义的行为。那种机会不等到来，状况就会趋于混乱。只有在有战争要打、有信仰要效忠、有诱惑要抵挡、有爱人要保护的地方，高贵行为和英雄主义才会有一些意义，但是现在没有任何战争，最大的问题就是防止你爱一个人爱得太深。这里也没有不同信仰的效忠，你接受的条件设置让你中规中矩，做的就是应该做的，应该做的总体上又是非常愉快的。那么多的自然冲动被允许自由发泄，更无所谓需要抵挡的诱惑。要是由于某种不幸的意外，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还有唆麻给你一个假日让你远离现实。唆麻总是会让你平息怒火、化敌为友，耐心地承受痛苦。在过去，你只有经过长期的努力和艰苦的道德训练才能做到这些。现在你只要吞下两三片半克的唆麻，就可以了。任何人都可以做到道德高尚，只要你随身带着1瓶唆麻。没有眼泪的基督教——这就是唆麻。”

“可是眼泪是需要的。你不记得奥赛罗说的了吗？‘要是每场暴风雨之后都是这般平静，那么就让风肆意地吹，直到它摇醒死神。’一个印第安老人给我们讲过一个这样的故事。有一个马塔斯基姑娘，想娶她的男人不得不在她的花园里锄一天的地。这看起来很简单，但是花园里有一些有魔力的苍蝇和蚊子，大部分的年轻人根本受不了它们叮咬，但是那一个可以忍受的人，他娶到了那个女孩。”

“有意思！可是在文明的国家里，”元首说，“你不用锄地，也不会有苍蝇或蚊子叮你，你就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女孩。因为几个世纪以前我们就把苍绳、蚊子彻底消灭掉了。”

野蛮人皱着眉头点了点头。“你们把它们消灭了。是啊，消灭掉一切不愉快的事物，而不是学会忍受它们。‘默默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命运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但是你们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忍受，也没有反抗。你们只是把毒箭和苦难都消灭了。这太简单了。”

他突然沉默了，想起了他的母亲。琳达在一个流光溢彩、浓情蜜意的海上漂荡，渐渐漂远了——不在空间中，不在时间里，也不在她的记忆、她的习惯和她的衰老浮肿的身体的牢笼里。而汤马金——孵化及控制中心前主管，他的父亲——仍在度假——躲避羞耻和痛苦的假日。在那个世界里他听不到那些嘲弄的笑声，看不见那张可怕的脸，也感觉不到约翰将两只湿漉漉、松塌塌的胳膊搭在他的脖子上。那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你需要的是，”野蛮人继续说，“是某种需要用眼泪来交换的东西。这里的东西都太容易就得到了。”

（“1250万元。”野蛮人以前这样说的时候，亨利·福斯特就曾经抗议，“1250万元——新孵化及控制中心的价值，分文不差。”）

“‘甚至为了弹丸之地，敢于将血肉之躯挑战命运、死亡和危险。’这话不是很有意思吗？”他抬起头来看着穆斯塔法·蒙德，“更不用说上帝——上帝当然会是他们冒险的一个理由。这种充满挑战的生活不是很有意思吗？”

“那里确实包含很多东西。”元首回答道，“男人和女人要时不时地使肾上腺受一下刺激。”

“什么？”野蛮人不理解地问。

“那是良好健康的条件之一。那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强制性地执行V.P.S治疗。”

“V.P.S?”

“代强烈情感治疗，每个月1次。我们让肾上腺素浸渍整个生理系统。从生理上说，它的效果与恐惧和愤怒是一样的，和谋杀了苔丝德蒙娜或者被奥赛罗杀死是完全一样的振奋效果，却没有以上两者的不方便。”

“可是我喜欢不方便。”

“我们不，”元首说，“我们更喜欢舒舒服服地做事。”

“可是我不想要舒适。我想要上帝，我想要诗歌，我想要真实的危险，我想要自由，我想要善良，我想要罪恶。”

“事实上。”穆斯塔法·蒙德说，“你是在要求不开心的权利。”

“那么很对。”野蛮人桀骜不驯地说，“我就是要求不开心的权利。”

“更不用说衰老、丑陋和虚弱的权利；得梅毒和癌症的权利；忍饥挨饿的权利；肮脏污秽的权利；总是不断地担忧未知的明天的权利；得伤寒的权利；被各种难言的痛苦所折磨的权利。”接着，他们都许久不再说话。

“我要这一切。”最后野蛮人说。

穆斯塔法·蒙德耸了耸肩说：“你请便。”

第十八章

门半掩着，伯纳德和亥姆霍兹走了进来。

“约翰！”

浴室里传出了一个很有特点的、不愉快的声音。

“出了什么麻烦的事吗？”亥姆霍兹叫道。

没有回答。那个不愉快的声音又重复了两次，接着又没有声音了。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野蛮人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我说。”亥姆霍兹热切地大声说，“你看起来不太好，约翰！”

“你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伯纳德问。

野蛮人点了点头。“我吃了文明。”

“什么？”

“它毒害了我，我受了污染。后来——”他又说，声音小了许多，“我吃了自己的堕落。”

“没错，但是究竟……我是说，你刚刚在……”

“我被净化了。”野蛮人说，“我喝了一些芥末和温水。”

另外两个人吃惊地看着他。“你是说你故意那么做的？”

“印第安人就总是这么净化自己。”他坐了下来，叹了口气，用一只手蒙住了前额。“我要歇几分钟。”他说，“我真的很累。”

“这个，我并不吃惊。”亥姆霍兹说，停了一会儿，“我们是来跟你说再见的。”他换了种语气说，“我们明天早上出发。”

“是啊，我们明天出发。”伯纳德说。在他的脸上，野蛮人看到了十分顺服的表情。“顺便说一句，约翰。”他坐在椅子上，向前倾了倾身体，把一只手放在野蛮人的膝盖上，继续说，“我想跟你说，昨天发生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他脸红了。“我真的很羞愧。”他的声音颤抖着继续说，“我真的……”

野蛮人打断了他的话，拿起他的手来，深情地按了按。

“亥姆霍兹对我真好。”停了一会儿，伯纳德又说，“要是没有他，我都……”

“好了，好了。”亥姆霍兹不让他说下去。

默然无语。尽管他们是那么悲伤——甚至是因为如此而感到快乐，因为他们的悲伤是他们爱彼此的表现。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很快乐。

“今天早上我去见元首了。”野蛮人终于开口说。

“为什么？”

“去问问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岛上。”

“他怎么说？”亥姆霍兹焦急地问。

野蛮人摇了摇头。“他不让我去。”

“为什么不？”

“他说他想继续这个实验，我就要完蛋了。”野蛮人突然满腔怒火地说，“要是我继续留在这儿被做实验，我就完蛋了。全世界的元首都不可能留下我，我明天也离开。”

“可是你去哪儿？”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问。

野蛮人耸了耸肩。“任何地方。我不在乎，只要我能一个人。”

空中有两条飞行路线：下行路线从吉尔福德沿威谷到高达明，然后经过米尔福德和维特利、黑所米尔和的斯菲尔德，到达朴茨茅斯。上行路线与其几乎平行，穿过了华波斯顿、同安、普顿汗、爱尔希特和格雷沙等地。在野猪背和红鹿头之间,这两条路线相距只有六七英里。这个距离对于粗心的飞行员来说实在太危险，特别是在他们吞过半克以上唆麻的晚上。这里出过严重的事故。因此上行线路被决定向西偏转几千米。在格雷沙和同安之间，4座被废弃的飞行灯塔标志着从朴茨茅斯到伦敦的旧航线。它们头顶的天空荒凉孤寂。现在，飞机轰鸣着在赛尔波恩、博登、法恩汗的上空无休止地飞来飞去。

野蛮人选择了普顿汗和爱尔希特之间山峰上的老灯塔作为自己隐士生活的栖身之所。这个建筑是用含铁混凝土建成的，使用状况很好。他刚刚发现这个地方的时候觉得这里真的很舒服，简直文明到了奢侈的地步，但是他自己则保证要更加自律，更加透彻地净化自己，以此来安抚自己不安的内心。他隐士生活的第一夜是无眠的，刻意使然。他花了几个小时跪着祷告，有时是向上天祈祷——有罪的克劳迪亚斯曾祈求上天的原谅；有时用祖尼语向阿瓦纳维罗纳祈祷；有时向耶稣和蒲公祷告；有时向自己的守护动物——那只鹰祷告。他不时会伸出手臂，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他那样举着双手，举那么长时间以致最初的疼痛逐渐严重，变成了无法忍受的、战栗的疼痛。他那样举着，自愿接受十字架的刑罚，不断重复着，咬紧牙关（汗水从脸上滚滚落下），“啊，原谅我！啊，使我纯洁！啊，帮我善良！”一遍又一遍，直到他即将要因疼痛晕倒过去。

到了早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赢得了在灯塔居住的权利。尽管大多数窗户上还都有玻璃，尽管在平台上看过去的景色很美。他选择住在这里了。这里的景色太美了，因为从这个有利地势看去，他似乎可以看见神灵的圣体。但是他是何人，竟然可以时时刻刻地观赏这样的美景？他是何人，能够生活在上帝的有形的存在中？他本来只配活在肮脏的猪圈里，地下漆黑的洞穴里。拖着熬煎了一个长夜的僵直疼痛的身子（正因如此而心安），他往灯塔的平台上爬去。他看见了旭日初升的光明世界，他已经重新获得了在这里生存的权利。北面的风景包围在了野猪背山的白色山脊里，远处的东方则矗立着吉尔福德的7座摩天大厦。看着它们，野蛮人苦笑了一下，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会和它们和解。因为在晚上，它们会拼凑出各种几何图形欢快地闪烁着，或是泛光流转，像发光的手指（那手势的意义在英格兰除了野蛮人没有人能够理解）庄严地直指深不可测的神秘天堂。

在灯塔所在的沙质山和野猪背之间的山谷里坐落着普顿汗，这是一个有着一座9层楼的端庄的小村庄，有粮仓，一个家禽饲养厂还有一个小型维生素D工厂。灯塔的南面是开满石楠花的漫长斜坡，地势渐渐落下去，下面是一连串的池塘。

那池塘以外是一片茂密的森林，爱尔希特14层的高塔就耸立那森林之外。在英国雾气弥漫的空气中，灰蒙蒙的红鹿头和赛尔波恩吸引着野蛮人的眼睛向蓝色的浪漫的远方看去。这并非是吸引野蛮人的唯一事物，近景和远景同样迷人。那森林，满坡的石楠花和黄色的金雀花，一大片欧洲赤松，亮晶晶的池塘还有悬在水面上的榉树枝条，水中的水仙花，一丛丛灯芯草，这些都是那么美丽。对于一双习惯了美洲的干旱沙漠的眼睛来说，这是多么让人诧异。接着孤独就来了！终日过去，他不曾见到一个人影。从他的灯塔到碳化T型塔飞行只要15分钟，但是熔岩区的山都没有这个萨里郡荒原荒凉。每天都有一群群的人离开伦敦，但是他们只是去打电磁高尔夫或网球。普顿汗没有那样的球场，最近的黎曼球场也在吉尔福德。这里唯一能够吸引人的也只有鲜花烂漫的风景罢了。所以，既然没有什么足够有吸引力的理由，就没有人会来。最初的日子，野蛮人孤独、不受打扰地生活着。

他初到伦敦时领到的一笔个人费用，大部分用在了置办装备上。离开伦敦之前，他买了4条纤维胶羊毛毯子和一些绳子、线、钉子、胶水以及几件工具、火柴（尽管他打算在适当的时候进行钻木取火）、一些罐子和锅、24袋种子和10公斤小麦粉。“不，不要合成淀粉和脱棉代面粉。”他坚持说，“尽管它们更有营养。”但是至于泛腺体饼干和维生素代牛肉，他没能抵得住店员的劝说。现在看着这些罐头，他为自己的软弱狠狠地自责。可恨的文明的产品!他下定决心再也不吃它们了，哪怕挨饿。“这会给他们教训。”他报复地想。这也会给他教训。

他数了数自己的钱。剩下的这一点儿，他想，过冬是足够了。到了第二年春天，他的园子里会丰收，足以让他独立于外面的世界。同时，这儿一直会有猎物。他看见过不少的兔子，池塘上还有水鸟。他立即准备做一对弓箭。

灯塔附近就有白蜡树林。至于箭嘛，还有一个小树林，里面全是淡褐色的漂亮笔直的小树苗。他先砍倒了一棵小白蜡树，在没有枝桠的树干部位割下了6英尺的一段，削掉树皮，然后像老米提玛教他的那样，一层层削掉了白色的木质，最后他得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高的狭长板条。中间的位置厚实是为了坚韧，两头纤细是为了灵活轻便。工作带给他极大的乐趣。在伦敦待的几周整日里无事可做，需要什么只需要按下开关或者扳动操作杆就行了，现在能干一些需要技巧和耐心的活儿，这真是纯粹的快乐。

当他把板条削得快要成形了的时候，他突然吃惊地发现自己在唱歌——唱歌！这就好像自己做错了事又被抓了个正着，他羞愧地红了脸。毕竟他不是为了唱歌和享受才来到这里的。他到这里来是为了逃避肮脏的文明社会的继续污染；是要被净化；是积极地赎罪。他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在做弓的时候，竟然忘了他对自己起誓要一直记得可怜的琳达，记住他对她的种种不善之举，还有那些可恶的多生子像虱子一样在琳达神秘的死亡之床前涌来涌去。他们的存在不仅是对他的痛苦和悔恨的侮辱，而且是对众神本身的侮辱。他发誓要记得，发誓要不断做出补偿，然而他竟然这样，竟然坐在那里对着自己新制作的弓唱歌，真的在唱歌……

他走进房间里，打开芥末盒，放了点水，开始在火上煮。

半个小时之后，一个普顿汗波坎诺夫斯基小组的三个d-农场工人正巧开车往爱尔希特去。在山顶上，他们惊奇地看见一个年轻人赤裸着上半身站在废弃的灯塔外用一根多节的绳子抽打自己。他的背上是一条条猩红色的鞭痕，鞭痕上渗出丝丝的鲜血。卡车司机在路边停下了车，和他的两个同伴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幅奇异的景象。1鞭，2鞭，3鞭……他们数着鞭数。8鞭之后，那个年轻人停止了对自己的惩罚，转身向树林边跑去，在那里剧烈地呕吐起来。吐完之后，他又拿起鞭子，开始鞭打自己。9，10，11，12……

“福帝呀！”那个司机低声说。他的另外两个多生子兄弟也是这么想的。

“福帝呀！”他们说。

三天之后，记者来了，像美洲兀鹫落在尸体上似的。

他的弓在新鲜木头烧起的小火上烘干硬化后，已经能用了。野蛮人现在正忙着制造他的箭支。30根褐色树枝已经被削好烤干，也镶上了锋利的钉子作为箭镞，箭尾也被仔细地刻上了弦口。

一天晚上，他偷袭了普顿汗的家禽饲养场，现在已经有足够的羽毛，甚至建一个武器库所需的羽毛都够了。第一个记者找到他时，他正在往箭身上安装羽毛。那个记者穿着充气鞋，无声无息地走到了他的背后。

“早上好，野蛮人先生。”他说，“我是《每点广播》的记者。”

野蛮人仿佛突然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跳起脚来，箭、羽毛、胶水罐子、刷子撒了一地。

“请您原谅。”记者说，真心地歉疚，“我不是故意……”他扶了扶自己的帽子——那是一顶铝质烟囱帽，里面带着他的无线接收和发射装置。“很抱歉我不能把它摘下来。”他说，“有点沉。呃，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是《每点广播》的记……”

“你想干什么？”野蛮人皱着眉头地问。记者极力讨好地笑着。

“呃，当然，我们的读者十分想知道……”他把脑袋偏向一边，笑容变得几乎有些献媚之意。“只需要你说几句话，野蛮人先生。”他迅速做了一连串友好的手势，然后开始解开扣在腰上的移动电池上面的两根电线；把它们同时插入他的铝质帽子的两侧；然后摸了一下帽子上的一根弹簧，一根天线嗖的一声射了出去；他又摸了摸帽子边上的另一根弹簧，一个麦克风就像玩具弹簧人一样弹了出来，颤抖着悬在了他鼻子前面6英寸的地方；接着又拉下一对接收器扣在了耳朵上；按下了帽子左边的一个开关，帽子里边开始像黄蜂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又扭了一下右边的把手，嗡嗡声立即被听诊器一样的呼哧声、咯咯声、打嗝声和突然的吱吱声取代了。“你好。”他对着麦克风说，“你好，你好……”他的帽子里突然响起了铃声。“是你吗，艾泽尔？我是普利莫·梅隆。是的，我找到他了。现在让野蛮人先生接过话筒，说几句话。可以吗，野蛮人先生？”他抬起头来，又带着那种逢迎的笑容看着野蛮人。“只要告诉我们的读者你为什么来这儿，为什么那么突然地（等一会儿，艾泽尔！）离开伦敦。当然，还有，鞭子。”（野蛮人吃了一惊，他们怎么知道鞭子的事？）“我们都非常想知道鞭子的事，然后说点关于文明世界的话。你知道就是那样的事。‘我觉得文明世界的女孩怎么样啊’。只要几句话，几句话就行……”

野蛮人照他说的做了，只是他说的是令人不安的荒诞之语。他只说了几个字，就是他那次对伯纳德说的关于首席歌唱家的几个字：“哈尼！散厄索特纳！”然后他抓住了那个记者的肩膀，拧了个圈（发现这个记者将自己包裹得很好），使出一个足球冠军的力气和准度，给了那个记者狠狠一脚。

8分钟之后，最新版的《每点广播》在伦敦街头出售了。头版头条是这样写的：“《每点广播》记者的尾骨被神秘的野蛮人踢伤。”“轰动萨里。”

“甚至轰动伦敦。”那个记者回去之后读着那些话心想。而且，是非常痛苦的轰动，他简直没有办法坐下来吃午饭。

4个记者并没有被他们同行的尾骨上的警告性的青肿吓住，那天下午又来到了灯塔拜访野蛮人。他们分别代表《纽约时报》、法兰克福《四维闭联报》、《福帝科学指南》和《d镜报》。结果是他们受到了更加严重的暴力攻击。

《福帝科学指南》的记者退到安全的距离以外之后，揉着屁股说：“愚昧的傻子！怎么不吃点唆麻？”

“滚开！”野蛮人亮出了拳头。

他们退后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要是你吃几片唆麻，罪恶就不存在了。”

“靠哈夸，咿呀斯脱可呀依！”那语气既是威胁，又是嘲弄。

“痛苦是错觉。”

“哦，是吗？”野蛮人说着，捡起一根粗藤条，大步走上前去。

《福帝科学指南》的记者赶紧向他的直升机跑去。

然后，野蛮人终于得到了一会儿的安静。几架直升机飞来，在他的灯塔上空徘徊盘旋。他向那无休无止地烦扰他的一群飞机中的最近的一架射出了一支箭。那只箭穿透了机舱的铝质地板。尖叫声传来，接着飞机全速窜入空中。从此之后，其他的飞机便恭敬地保持着距离。野蛮人不理会那嗡嗡的声音，只一心一意地挖着他未来的菜园子，并且在想象中把自己当作马萨基少女的一个求婚者，在那些长翅膀昆虫的包围下岿然不动。过了一些时候，那些昆虫显然厌倦了，就都飞走了，连续几个小时他头上的那片天空中除了云雀便空荡荡的，寂然无声。

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空气中响着闷雷。他挖了一上午的地，这会儿正四肢伸展地躺在地上休息。突然，他想起列宁娜，列宁娜就真的赤裸裸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仿佛触手可及。她只穿着袜子和鞋，身上的香水味扑鼻，嘴里喊着“亲爱的！”“抱着我！”无耻的娼妓！可是啊，啊，她的手臂搂着了他的脖子，胸脯靠上了他的胸膛，她的嘴唇！永恒就在我们的嘴角眉梢。列宁娜……不，不，不，不！他跳起来，半裸着身子，狂奔起来。荒原边上有一丛灰白的杜松，他将自己抛向它，拥抱住它。那不是他渴望的光滑身体，而是一蓬绿色的松针。千万支，锋利如刺的松针扎着他。他努力地去想琳达：可怜的琳达，气喘吁吁，身体僵直，手乱抓着，眼神中充满难言的恐惧。可怜的琳达，他发誓要记住琳达。但是列宁娜的样子仍然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列宁娜，他承诺要忘记的列宁娜。尽管松针扎得他很痛，他畏缩的肉体仍然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亲爱的，亲爱的……要是你也想要我，为什么你不……”

鞭子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以便随时拿来招呼来访的记者。野蛮人狂暴地跑回房间里去，抓起鞭子，就抽了起来，带节的绳索打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荡妇！荡妇！”他每打一鞭就叫喊着，好像自己打的是列宁娜（他多么疯狂地想那就是列宁娜，尽管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雪白的、暖融融的、香喷喷的、无耻的列宁娜。“荡妇！”接着他又绝望地喊，“啊，琳达，原谅我。上帝，原谅我。我无耻，我堕落。我……不，不，你这个荡妇，你这个荡妇！”

这整个过程已经被感官电影公司最老练的大摄影师达尔文·波拿巴记录下来了。他正躲在300米之外的树林里一个精心搭建的躲藏处。耐心和技术获得了回报。他花了3天坐在一个伪装的橡树洞里，3个晚上在荒原上匍匐前进，把麦克风藏在金雀花丛里，把电线埋进松软的灰土里，72小时的极度不适，可是现在那伟大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这是最伟大的——达尔文·波拿巴边移动着自己的设备边想，这是自他拍摄完全程咆哮立体感官电影《大猩猩的婚礼》之后最伟大的时刻。“精彩。”野蛮人开始他惊心动魄的表演时，他对自己说，“精彩！”他小心地将自己的伸缩摄像机对准移动的目标，加大了倍率以捕捉野蛮人疯狂的、扭曲的脸（太棒了），然后转换为半分钟的慢镜头（他跟自己保证说这会产生绝佳的喜剧效果），同时听着录音带上记录的鞭打声、咆哮声、咕哝声。他又把那声音调大了一些（是啊，这样好多了），在短暂的平静中他很高兴地听到了云雀清脆的歌唱声，又希望野蛮人转过身来，好让他捕捉到野蛮人背上的鲜血——几乎马上（多么惊奇的好运！）这个随和的家伙就真的转过身来了，他真的得了一个精彩的特写。

“很好，太棒了！”完成了之后，他对自己说。“真是太棒了！”他擦着脸说。到摄影棚配上感官电影效果，这绝对会是一部精彩的电影。达尔文·波拿巴想，这是可以赶得上《抹香鲸的爱情生活》了。那样的话，福帝，那就太了不起了！

12天之后，《萨里郡的野蛮人》上映了。在西欧的各大影院里都可以看到，听到，感觉到。

达尔文·波拿巴的电影立即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电影首映那天下午，约翰乡野生活的孤寂就被蜂拥而来的直升机给打破了。

他正在他的菜园子里挖着地，也在自己的心里翻着思想的土。死亡——他曾经铲了一铲又一铲，又一铲。我们所有的昨天，不过照亮了傻子们走向尘土的道路。仿佛有一个滚雷在耳边炸响。他又铲起了一铲土。为什么琳达已死？为什么她被允许，渐渐连个人的样子也没有,最终……他打了一个哆嗦。他把脚踏在铲子上狠狠地往坚实的泥土里踩。我们在众神灵的眼里就像顽童眼前的苍蝇，他们杀死我们只是为了取乐。又是一声滚雷。但这就是真理，比真理本身还要正确。然而同一个格洛斯特把它们看作是更温柔的诸神。另外，最好的休息是睡眠，你也常常渴望睡眠，然而你又惧怕死亡。死亡不过是睡眠。是睡眠。也许还会做梦。他的铲子铲在了石头上，他弯下腰去捡石头。在那死亡的睡眠里，又会做什么样的梦……

头上的嗡嗡声变成了咆哮，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太阳，他突然站在了阴影里。他抬起头，不禁吃了一惊，立刻从他的工作，从他的思考中醒来，不禁头晕目眩，困惑不解。他的心刚才还在另一个比真理更真的世界里漫游，还纠缠于死亡和神性的广大，而现在他看见头顶离他很近的地方，一群盘旋的机器像蝗虫一样飞来，又在他四周的石楠花丛中落下。从那些大蝗虫的肚子里走出来一大批穿着白色纤维胶法兰绒衣服的男人和穿着醋酸纤维绸衣或平绒短裤、无袖背心和拉链拉开一半（因为天很热）的女人——每架机器里走出来那么一对。几分钟后，就有那么十几对人围着灯塔站成了一圈，看着他，嘲笑他，用他们的相机对着他咔咔地拍，朝他（像朝猿人一样）扔花生，扔一包包的性激素口香糖和泛腺小奶油饼。每一分钟观赏者的数量都在增加，就像噩梦一般，十几对变成了几十对、几百对。

野蛮人企图向隐蔽处撤退，但此时正背对着灯塔的墙壁，他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动物，又像发疯了的人，瞪着充满难言的恐惧的双眼看着那一张张脸。

一包口香糖准确地击中了他的脸，把他从恍惚中打醒，让他清醒地看到了现实。疼痛让他完全清醒了，很清醒也很愤怒。

“走开！”他大喊。

猿人说话了，那群人又是欢呼，又是拍手。“可爱的野蛮人！好哇，好哇！”在嘈杂的叫喊声中，他听见了这样的声音，“鞭子，鞭子，鞭子呀！”

这倒是很好的建议，他抓起了门边钉子上的那根带结的绳子，对着折磨他的人们摇晃了起来。

一阵讽刺的欢呼声爆发了。

他凶神恶煞地向他们跑了过去。一个女人恐惧地尖叫了起来，另外几个受到威胁的人也动摇了，抽身欲走，但很快又不动了，又稳稳地站住了。力量上的绝对优势给了观光者胆量，野蛮人没有想到这点。他很惊讶，停住了脚步，看了看四周。

“你们能不能让我自己独处？”他愤怒的声音中几乎带着哀求。

“吃点镁盐杏仁吧。”要是野蛮人不止步的话，那个会首先受到攻击的男人说。他伸出手来，手里拿着一包杏仁。“真的很好，你知道的。”他又说，非常紧张地笑着，“镁盐可以帮助你保持年轻。”

野蛮人没有理会他递来的东西。“你们想要我干什么？”他问，看着一张又一张咧着嘴笑的脸，“你们想要我干什么？”

“鞭子。”七嘴八舌地一起说了起来，“耍一个鞭子的杂技，让我们看看鞭子的杂技。”

然后最远处的人群也异口同声、缓慢、深沉地喊了起来：“我们——想要——鞭子，我们——想要——鞭子。”

其他的人也立即加入了叫喊声中，那个句子一直被重复，鹦鹉学舌似的，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大，直到第七八遍的时候，他们全都统一了说辞，再没有别的话语：“我们——想要——鞭子。”

他们全都一起喊，仿佛是被这宏大的声音，这全体的一致所陶醉。他们看起来可以一直重复，重复几个小时，甚至永远。但是在大约第二十五遍的时候，这仪式竟被打断了，然而，这又是一架来观光的直升机。它飞过野猪背，在人群上空盘旋，然后在灯塔和人群中间，离野蛮人不远的地方降落了。螺旋桨的声音一时淹没了呼喊声。随着飞机落地，引擎被关闭了。“我们——想要——鞭子，我们——想要——鞭子。”这喊声又清晰了起来，还是原来的音调。

直升机的门打开了，先走出来一个帅气的、满面红光的年轻男子，接着是一个穿着绿色天鹅绒短裤、白衬衣、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女子。

一看见那个女人，野蛮人被吓住了，退缩了，脸色苍白。

那个年轻女子站在那里，看着他笑——那是游移不定的、哀求的，甚至下贱的笑容。几秒钟过去了。她的嘴唇动了，她在说着什么，但是她的声音被看客们此起彼伏的喊声淹没了。

“我们——想要——鞭子，我们——想要——鞭子！”

那个年轻女人将双手压在身体的左侧，在那张玩偶一样、苹果一样漂亮的脸蛋儿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十分痛苦的表情。她蓝色的眼睛仿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突然两颗泪珠从脸蛋儿上滚落下来。她又在说着什么，还是听不见，然后她突然充满激情地伸出手来，向野蛮人走去。

“我们——想要——鞭子！我们——想要……”

突然，他们就得到了他们想要的。

“荡妇！”野蛮人像个疯子一样冲向她。“臭鼬！”像个疯子一样，他举起带结的鞭子向她打了下去。

她吓坏了，转身想跑，又被绊了一跤，摔倒在石楠花丛中。“亨利，亨利！”她大叫，可是她那满面红光的伙伴已经躲到直升机后面去了。

人群又是快乐又是兴奋地跑开了。他们都往事情发生的那个迷人的中心跑去。疼痛是一种迷人的恐惧。

“该死，淫乱，该死！”野蛮人又发疯地抽下去。

他们贪婪地聚了过来，就像猪猡争食一样。

“啊，肉欲！”野蛮人紧咬着牙。这一次鞭子落在了他自己的身上。“杀死它！杀死它！”

被对痛苦的恐惧吸引着，被他们的条件设置给予他们内心的团结、一致的愿望推动着，他们开始模仿他疯狂的举动，开始互相殴打着彼此。野蛮人还在鞭打着自己顽劣的肉体和他脚下石楠花丛中那扭动的的丰满的堕落化身。

“杀死它，杀死它，杀死它……”野蛮人一直在喊。

突然有人开始唱起“狂欢舞蹈吧”，一瞬间他们都跟上节奏一起唱了起来，跳了起来。狂欢舞蹈吧，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六八拍彼此交替着。狂欢舞蹈吧……

午夜过后，最后一架飞机才离开。野蛮人睡在石楠花丛中。唆麻让他昏睡，长时间的肉欲放纵让他很疲惫。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又在那里躺了一会，像猫头鹰一样困惑，对着太阳眨着眼睛，有些困惑，但接着他突然就记起了一切。

“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用手蒙住了眼睛。

那天晚上，嗡鸣着蜂拥而来的直升机像一朵从野猪背山上飘来的10千米长的乌云，对昨夜的全体赎罪狂欢的描写登在了所有的报纸上。

“野蛮人！”第一批到达的人一下了飞机就喊，“野蛮人先生！”

没有回应。

灯塔房间的门半掩着。他们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百叶窗拉着，一片昏暗的暮色。透过房间另一端的拱门，他们可以看见通向上一层楼的楼梯口。拱门的门框下，一双脚在那里晃荡。

“野蛮人先生！”

缓慢地，很缓慢地，就像一只不慌不忙的指南针，那两只脚向右转，指向了北、东北、东、东南、南、南偏西，然后停了一会儿，接着几秒钟之后，又开始不慌不忙地向左转。南偏西、南、东南、东……

George Orwell

1949

1984

【英】乔治·奥威尔◎著

舒新◎译

版权页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1984 / （英）奥威尔（Orwell,G.）著；舒新译. -- 北京：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3.11 (2014.4重印)

ISBN 978-7-5640-7801-0

Ⅰ. ①1…　Ⅱ. ①奥…　②舒…　Ⅲ. ①长篇小说-英国-现代Ⅳ. ①I561.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0252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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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字　　数／243千字

版　　次／2013年11月第1版

责任编辑／张晓蕾

文案编辑／李文文

责任校对／陈 玉

责任印制／边心超

致奥威尔

亲爱的奥威尔先生：

十分感谢您通过出版商给我寄来一本新作。

我正忙于一项需查阅繁琐资料和进行大量阅读的工作，收到您的书后，眼疾使得阅读占去了我过长的时间，因此，我等了许久才有机会踏上《1984》的旅程。

我的看法和众多的评论家一致，因此无需赘言。但是我仍想再说一次：这本书是多么精致，其价值何其重要!

且不谈这本书，而说一下社会变革的问题。

在萨德侯爵身上,我们会发现这样一个哲学观点暗示。他认为，自己是罗伯斯庇尔和巴贝夫的继承人和传承者，这种思潮存在于政治和经济之外，并且以个体的心理和生理的完全颠覆为目标。

《1984》中当权的少数人的哲学是虐待狂的哲学，这种哲学超越了性别，甚至否定了性别，并一直贯穿到它的逻辑结论当中。

事实上，这种虐待狂的政策能否经得住时间的考验，看起来很值得怀疑。

我自己的信念，是当权的寡头政团会找到更容易、少浪费的方法来控制和满足自己对权力的渴望，而这些方法，和我在《美丽新世界》中所描述的那些方法将会是一致的。

近来，我有机会翻阅了一下动物磁性和催眠术的历史。150年来，这个世界一直拒绝严肃对待梅斯梅尔、布雷德和伊施戴尔等人的发现，这让我惊诧不已。

因为盛行的哲学思辨形成，加之占据主导地位的体面思想，19世纪的哲学家和科学家不愿意去调查一个奇怪的现象，这就是那些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实干家，如政客、士兵和警察的心理。

多亏了我们父辈的有意回避，这个时代的到来被延后了五六代人。

另一个幸运的事件是弗洛伊德的催眠未能成功，及后来他对催眠术变得不屑。这使得催眠术在精神病学上的应用推迟了至少40年的时间。

而如今，精神分析与催眠术被结合在了一起。巴比妥类药物可以诱使人，哪怕在面对最艰难的话题时，也能够被催眠，进入易受影响的状态。因此催眠术也变得简单，作用更为广泛。

我相信在我们的下一代，世界各地的统治者就会发现，把婴儿发育控制和催眠术作为统治工具比利用社团和监狱更好、更有效，而且通过倡导人们热爱自己的奴役状态和通过鞭打教训，同样能够完全满足他们对权力的渴望。

换言之，我有这样的感觉，《1984》中所描述的噩梦会比我在《美丽新世界》中想象的更加接近真实，将会是全世界的噩梦。

为达到更高的效率，这一变化是顺应趋势的。同时，也属自然的是，大规模的生物和原子战争将会爆发。届时，我们面临的将会是不一样的、难以想象的噩梦。

再次感谢您的书。

阿道司·赫胥黎

1949年10月21日

于加利福尼亚州莱特伍德

Nineteen Eighty-Four

第一部

第一章

4月的一天，天气寒冷晴朗，13点的钟声还回荡在耳畔。为了躲开寒风，温斯顿·史密斯缩着脖子，快步溜进胜利大厦的玻璃门——不过还不够快，一阵旋起的风沙跟着他进了门。

门厅里有股煮卷心菜和旧地毯的味道。一端的墙上，钉着一幅大到离谱的彩色海报，与房间面积极不相称。海报上是一张大脸，1米多宽。那是一位约有45岁的男人的脸，胡须浓黑，面目粗犷英俊。温斯顿径直走向楼梯，没有选择搭电梯。即便在景气的日子，电梯都难得开，何况如今为了迎接仇恨周的节约运动，白天要拉闸限电。寓所在7楼，温斯顿爬得很慢，一路歇了好几回。他39岁了，右脚踝患有静脉曲张。每上一层，那张硕大无朋的脸都从正对着电梯间的墙上盯着他。有这么一类特别的画像，画中人的眼睛会死死跟着你，任你走到哪里，这海报就是这种类型。海报下的标语如是写道：老大哥在看着你。

寓所里，一个圆润的声音报出一串数字，好像是关于生铁产量。左墙上有一面长方形金属板，构成了墙体的一部分，看起来像是一面照不清人影的镜子，声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温斯顿转动旋钮，声音小了些，不过依然清晰可辨。他们管这玩意叫电屏，可以调音，但没法关掉。他走到窗前，看到自己矮小又瘦弱的身形，穿着蓝色的制服，更显得干瘦。这是党服，必须得穿。他发色金黄，面色红润，劣质肥皂和钝刀片，再加上刚刚过去的冬天的严寒，让他面皮粗糙。

隔着紧闭的玻璃窗，他依然能够感受到外面的寒意。从楼上向街角尽头张望，旋风卷着灰尘和纸屑打转，太阳高照，天空湛蓝，但一切看起来还是毫无生气，除了那张贴满大街小巷各个角落的海报。那张生着黑胡须的脸，从街面的每个要处直勾勾地向下盯视。没错，公寓门口正对面就有一幅。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温斯顿，让他心里有些抵触，标语上写着“老大哥在看着你”。前街还有一幅，一角被撕开，当风抖着，上面唯一的一个词不断被盖住又露出来，“英社”——英国社会主义。远处，一架直升机低低地从屋顶上方盘旋而过，像只绿豆蝇，然后又掉个弯匆匆飞去了。这是专门在人家窗前捕风捉影的巡逻警察。巡逻警察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思想警察。

温斯顿身后，电屏里的声音仍然在喋喋不休地讲生铁产量和超额完成第九个三年计划的事情。电屏可同时接收和传送，温斯顿的每一点动静，哪怕仅仅比最小声的耳语稍大一些，都会被这玩意听见，而且只要他停留在电屏设定的可视范围内，就会被监视和监听。显然，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监视。思想警察会多久一次、通过何种系统接入私人线路，是完全不可知的，甚至可以认为，他们在全天候地监视着所有人。不管怎样说，只要他们愿意，可以随时接入你的线路。

温斯顿背对着电屏。尽管他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脊梁也是会泄露秘密的，但他还是认为这样相对安全些。离胜利大楼1公里处，就是他的办公地点——真理部，一座气势恢宏的白色大厦,很显眼地耸立在灰暗的背景中。总之，这就是伦敦，第一航道最大的城市，后者也是大洋国人口第三大的行政区。温斯顿这样想着，带着厌恶的情绪。他竭力思索，试图找回一些儿时的记忆，或许这能让他想起昔日伦敦的模样。那时候的伦敦，房屋是否也是残破的19世纪的建筑？房子是否也用一堆木头撑着？窗户是否也用纸板打着补丁？屋顶是否也因年久失修而架起了瓦楞铁？残破的花园墙是否也已经东倒西歪？眼下那些被轰炸得尘土飞扬的地方，那些荒芜遍地的残垣断壁，原来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还有那些被炸平了的大片空地，如今已经被盖上了像鸡窝一样的木房子，挪去这些烂木头的话，是否还能还原它先前的模样？不管他怎样努力地搜索都是徒劳的，童年的记忆仍然是一片空白。他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更看不到一点记忆的影子，也弄不明白其中原因。

真理部大厦，用大洋国的新语（新语乃大洋国的官方语言，其结构和词源学解释可参见附录）讲，叫作“真部大厦”，它与视线范围内的其他建筑风格迥异。这是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式的白色混凝土楼宇，从外面看起来发着亮光，高达300多米，一层绕着一层耸入云霄。从温斯顿站立的地方，就可以遥望到那白色的墙面上镌刻着的党的口号：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据说，真理部的地上与地下各有3000个房间。伦敦周围还有其他3座与之相似的政府建筑。所以，相对于这些高大的楼房，周围的建筑物就显得相当渺小了。站在胜利大厦的楼顶上，这四座高楼便巍立在你的眼前。四座楼各有一个部门，它们的职责分别是：真理部主管新闻、娱乐、教育和艺术；和平部负责战事；仁爱部掌管法律和秩序；富裕部运作经济事务。这四个部门的名字，在新语里面分别叫：真部、和部、爱部和富部。

仁爱部是最令人望而生畏的部门，连窗户都没有。温斯顿从来都没去过那里，就连那座大楼方圆半公里的区域都不曾涉足。除了公事之外，你根本不可能靠近一步。那简直是座迷宫，路上布满了带刺的铁丝网和隐藏的机枪阵。就连通往那座大厦外围哨卡的街道上，也都布满了身穿黑制服、手持警棍、四面巡逻、酷似大猩猩的武装警卫。

温斯顿突然转身。此时，他一脸的平静和乐观，面对电屏，他不得不装装样子。他穿过房间进入了窄小的厨房。在这个时间离开真理部，就吃不到食堂的午餐了。他也意识到，厨房里没什么吃的了，除了那块留作明日早餐的黑面包。他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无色液体，通过上面的白色标签可以辨认出，是胜利牌杜松子酒。这东西气味怪怪的，油乎乎的，像极了中国的米酒。温斯顿斟了一杯，像嗑苦药似的一股脑儿地吞了下去。

不消片刻，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这东西像硝酸，吞下去的感觉，简直像后脑勺猛然一记闷棍。没过多一会儿，待这液体在腹中燃烧的感觉平息后，世界也开始变得祥和起来。他从一个被压扁的皱巴巴的标有“胜利牌香烟”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却不小心将烟卷竖了起来，于是里面的烟丝都掉到地上了。再拿第二根时，他显得格外小心，生怕重蹈上一次的覆辙。他返回房间，在电屏左边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了一支笔、一瓶墨水和一本厚厚的四开空白记事本。这个记事本极为别致，底面是红色的，封面由云石纸做成。

不知是什么原因，温斯顿屋里的电屏竟然被放在了一个不寻常的位置——对窗的墙上。通常情况下，它是装在迎门的墙上的，因为那样可对房间里的场景一览无余。在墙的一端有一个浅浅的壁龛，温斯顿刚好能置身其中，想必在房子建造之初，这里是有放书架的用意的。如果他坐在壁龛前，再收紧身子，就可以完全躲开电屏的监控了。当然，老大哥依然能听到他的声音，只是看不到他目前所处的位置而已。正因为房间布局特殊的缘故，他才会想到，有些事情现在可以动手干了。

此外，他刚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记事本，似乎也在暗示自己，该动手做事情了。这是一本极为别致的记事本，虽然纸张因为日子久了而略微泛黄，但是质地却光滑异常，这至少应该是40年前的物件了。不，照他的猜测，这个本子的年岁要远远超过40年。最初，他是在城中街区一个邋里邋遢的小店的橱窗里看到的，至于确切是哪个街区，他现在也记不起来了。但当他看到这个记事本的时候，就立即迸发了强烈的占有欲。按理说，党员是不能光顾这样的店铺的，因为跑到这里来，就等于和“自由市场交易”扯上了关系。但不管怎么说，规矩总归只是规矩，也很少严格地执行过，像鞋带、剃须刀这样的东西，不来这儿又能去哪儿买呢？温斯顿还记得，当时他匆忙地瞥了一下街道的两端，就“嗖”地一下闪进了小店里，掏2块5毛钱买下了这个本子。付过钱后，他仍然没有想出这样一个本子买来何用。他把它放进公文包，揣着纠结的心情回家了。即便什么都不写，光是收藏这样一个空本子，也会给他带来麻烦。

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写日记。这并不是非法的事情，既然没有法律可言，犯法也就无从谈起。理是这么说，但一旦被发现，就算不判死刑，至少也要被劳改25年。温斯顿把笔尖插在笔管上，同时吸去笔尖上的油质。这种笔如今已成了老古董，鲜有人用它去签名了，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偷摸地弄到手。他觉得，只有真正的钢笔才配得上在这光鲜的纸上写字，用墨水笔只会把好东西糟蹋了。事实上，他不是很习惯于手写，除了简短的字条外，通常他都会用读写器来处理文件。当然，今天要写的东西，就没必要用读写器了。他把笔尖儿在墨水里蘸了一下，开始思索起来。他的肠胃里猛然震颤了一下，把笔端付诸纸上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情。于是，他用笨拙而微小的文字写着：

1984年4月4日

他屁股往后挪了一下，一种无助感顿时朝他袭来。他甚至不能确定，今年到底是不是1984年，只是粗略地估算了一下。他只知道自己今年39岁，生于1944年或1945年——要想记下来哪一年哪一天发生了什么，还真是难上加难。

他突然有点迷惑，这日记到底是为谁写的呢？为未来，还是为尚未诞生的后人。他望着写下了日期的纸面，思忖片刻，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新词——双重思想。就在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是多么地有意义了。但是，他怎么才能和未来对话呢？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或许未来就是现世的复制，到时人们同样会像现在一样不相信自己；再或许，未来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而自己目前的窘境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坐着，望着眼前铺开的笔记本，发呆了许久。电屏上的节目早已换掉，现在正在播放刺耳的军乐。说来奇怪，此时他似乎不单丧失了表达自己的能力，就连原本想要记下来的事情也忘了。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为这一刻的到来而精心准备着，脑海里也一直萦绕着“有志者事竟成”的念头。其实写作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难的是把脑海里无休止的、不安分的独白付诸纸上。然而，此时此刻，就连这独白也变得不见了踪迹。更要命的是，腿上的静脉曲张让他奇痒难耐，但又不敢挠，一挠就会发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面前的白纸、脚踝上皮肤的瘙痒、噪耳的军乐以及杜松子酒带来的浅醉，温斯顿此刻再无其他感觉。

突然，他近似疯狂地奋笔疾书，至于写些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模糊。他那细小而近乎稚嫩的字体龙飞凤舞、歪歪扭扭地错落在纸上。他写着写着，开始时还只是忽略大小写字母，到后来，就连标点符号也都省略掉了。

1984年4月4日。昨晚看电影，全是战争题材。其中我认为较好的一部，说的是地中海的一艘载有难民的船被炸的故事。观众被影片中大胖子试图摆脱直升机的扫射而踉跄逃命的情节逗乐。起初你看到他时，他像海豚一样在水里翻腾，然后你从直升机的瞄准镜再看他时，已是满身遍布弹孔，周围的海水慢慢变红，突然间他好像由于身上的弹孔进水过多而下沉。在他下沉的那刻，观众们像打了鸡血般爆笑如雷。这时，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满载儿童的救生艇，水面上空盘旋着直升飞机。一位貌似犹太人的中年妇女在船头坐着，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被吓得尖叫起来，把脑袋深埋在女人的胸前。女人双手搂着孩子，不停地安慰着受惊吓的宝贝，虽然自己也身陷恐惧，但她却一直尽可能地用双臂抱紧孩子，生怕子弹绕过她的手臂伤到孩子。这时直升机投了一个20公斤的炸弹，只见呼地一下，小船顿时成了被引燃的火柴盒。有一个特别精彩的镜头：小孩的手臂不停地往上挥舞此时装了摄像头的直升飞机似乎也很配合地迎合着小孩手臂的起落看到此景党员座位上立刻响起了热烈掌声但是无产者座中的女人却受不住了大声嚷嚷起来抱怨不该在孩子面前播放这样的镜头这样是不对的但是后来她还是被警察带走了我想她不会有事的没有人在乎无产者说什么无产者的反应是什么从来没有——

温斯顿停下了笔，或许是静脉曲张令他痛苦。他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让他稀里糊涂地吐出了这么多废话。但是令人奇怪的是，就在他奋笔疾书之时，一个不寻常的记忆涌上了他的心头，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仿佛早前在日记本里记录过一样。他现在突然明白过来，就是因为这件事，今天他才决定回家写日记的。

这是今天早晨在部里发生的一件事——倘若这种含糊不清的事，也可以拿“发生”来说的话。

大约11点钟，在温斯顿工作的记录科里，同事们把椅子从隔间里搬出来，摆放在大堂中央，正对着大电屏，准备参加“两分钟仇恨”节目。温斯顿正要在中间那排椅子上坐下，这时，有两个打过照面但从未有过交谈的人出乎意料地走进了房间。其中一个是经常在走廊里遇见的女孩，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任职于小说科。因为她经常满手油污，还常拿着扳手之类的工具，想必是保养小说生产机的技师。她看起来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女孩儿，大约27岁，有着天生浓密的黑发和一张布满雀斑的面庞，同时也有着运动员一般轻巧的身材。她系着一条细长的猩红腰带，这红带子通常被认为是青年反性联盟的标记。她把腰带扎得很紧，像是在套头工装上紧匝的线圈，不过这也刚好衬出她那丰硕的臀部。温斯顿从初次见到她，就对她厌恶至极。至于为什么那么讨厌她，当然只有温斯顿自己知道。她所极力表现的一切，都会让你想到这些：曲棍球场的气氛、冷水浴、社团徒步旅行，甚至是思想纯洁的一切。他几乎讨厌每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在他看来，只有女人，特别是年轻的女人，才会和这些人、这些事儿扯上关系：对党过分的阿谀附和，随便的轻信主义者，业余探子，喜欢搬弄是非，打小报告。而眼前这个特别的女人，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有一次，他们在走廊里相遇，这个女人随即迅速地瞥了他一眼，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这女人用放射线看了个透底儿，顿时陷入到黑色恐怖之中。他脑子里甚至一直萦绕着这样一种想法——她就是个思想警察。尽管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自此之后，每每她接近他时，他都会心怀忐忑，内心总有一种恐惧与敌意纠结在一起的情绪。

另一个是奥布莱恩，一个“内党”分子。温斯顿只知道他党内职位显赫，高不可攀，然而对他的身份实在是缺乏了解。大堂里围着椅子准备落座的人们，看到身着黑制服的内党成员走过来，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奥布莱恩身宽体胖，满脖子横肉，长着一张滑稽、残忍又粗暴的脸。他虽然外表强悍，态度倒还有可亲之处。他把眼镜压在鼻梁上的姿势很有个性，反正是你无法准确说出的那种，总之就是很得体吧。他的动作，像是18世纪的法国贵族拿鼻烟盒给别人用。温斯顿细细数来，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怎么着也和他见了十几次面了吧。温斯顿对奥布莱恩极具好感，这种情结不是单纯地来源于他那温文尔雅的性格与其拳击手的体魄之间的简单对比，更多地是因为温斯顿心存的那个强大的信念——也许还不算作信念，仅仅只是一个希望——那就是他希望奥布莱恩的政治观念有别于正统。他脸上表露的东西让你禁不住做出这样的猜测，更进一步说，他脸上流露的东西不但不属于正统，简直就是大智慧。不管怎么说，凭他的外貌可以断定，他是个值得交心的人，如果你可以骗过电屏的眼睛，和他单独相处的话。但是，温斯顿从未尽自己的努力去求证这种猜测是否可靠，而且，他确实也没有机会这样去做。这时，奥布莱恩瞥了一下腕表，发现马上就要11点了，毅然决定留下来参加记录科的“两分钟仇恨”节目。他和温斯顿坐在同排，差不多隔两个座位，夹在他们中间的是个浅褐色头发的小女人，刚好在他的隔壁做事，而那个黑头发的女人则正好坐在他的背后。

紧接着，一种可怕的、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从大堂末端的电屏里传来，这种声音像是没有加油的大机器咯吱咯吱地碾压、摧残着人的耳膜。那种动静让人咬牙切齿、毛骨悚然，“两分钟仇恨”节目开始了。

像往常一样，电屏上出现了人民公敌艾曼纽尔·戈斯坦的面孔。房间里嘘声四起。那个浅褐色头发的小女人尖叫了一声，声音中夹杂着恐惧与厌恶。戈斯坦是个反动的叛徒，很多年前曾经是党的领导成员，至于多少年前，早已无人记得，只知道当时他几乎可以跟老大哥平起平坐。后来，他因为从事反革命活动而被判处死刑，但他竟然奇迹般地逃脱了，最终不知去向。“两分钟仇恨”节目每天都有，内容不同，但都无一例外地把戈斯坦作为主要的批判对象。他是卖国的首犯，也是最早玷污党的清白的人。接下来发生的所有叛党行径、阴谋颠覆国家的勾当、街头巷尾流传的歪理邪说以及离经叛道的思想，都与他的直接挑唆不无关系。他还活着，坐阵在某个角落，继续着他的颠覆阴谋。或许他藏身海外，被他在国外的所谓“战友”窝藏了起来，再或许，他正躲在大洋国的某个地方，至少有这样的传言。

温斯顿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每每看到戈斯坦的头像，他都会产生复杂且痛苦的情感。戈斯坦生就一副犹太人的消瘦面庞，顶着一头毛茸茸的白发，蓄着山羊胡子。这面相看着聪明伶俐、慈祥可亲，但谁又知道，扯开面皮的伪装后，是不是藏着一副卑鄙的嘴脸。他长而单薄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给人一种年迈衰老的感觉。戈斯坦长得像绵羊，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像羊叫。戈斯坦恶毒地攻击着党的理论，这攻击听起来荒诞滑稽，然而这些3岁孩子都能看穿的谎言，却可以让头脑不如小孩清醒的大人上当，不得不让人担心。他在谩骂老大哥，在诋毁党的专政制度，他要求立即与欧亚国缔结和约，他倡导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自由和思想自由，他歇斯底里地奔走呼号：革命已被出卖了！他的语速极快，惯用多音节字眼，单纯就这一点来讲，他的演说风格与辞令运用与党内领导非常相似。偶尔，还能从他的话语里带出几个新语词汇，且这类词汇出现的次数比任何一个党员在日常生活中所用到的还要多。与此同时，为了更好地鼓动潜在的追随者相信既成事实，掩盖自己哗众取宠的真相，在他背后的电屏上，一队又一队的欧亚大陆军队列阵而过，声势浩大，但这些亚洲人实在毫无表情可言。这些冷冰冰的面孔跃然电屏之上，转而消失，又被一波相似的面孔所取代。士兵行进时踏出的空洞的节奏，恰好成了戈斯坦咩咩嘶叫的背景声音。

“两分钟仇恨”节目开始还不到半分钟，大堂里的一多半人已迫不及待地想把心中的愤懑倾泻出来，开始大喊大叫。电屏上那张洋洋自得的绵羊脸以及欧亚国军队展现出的强大震慑力，让台下的党员坐不住了。此外，戈斯坦的一个眼神或者想法，都会令观众自动迸发出恐惧与愤怒的情绪。他成了比欧亚国或者东亚国更可憎的对象，因为大洋国和任何一国开战都将与另外一国修好。但是，奇怪的是，尽管戈斯坦遭万千人憎恨和唾弃，尽管他的言辞论调每天数以千次地在讲台、电屏、报纸和书上被抵制、粉碎、嘲弄，他的无知也体无完肤地暴露在公众面前，但他的影响力却不降反增。心甘情愿上当受骗的蠢货大有人在。如此情况下，倒是忙坏了思想警察，差不多每天都在逮捕受他教唆的间谍和破坏分子。他是庞大影子军队的指挥官，也是阴谋推翻国家的地下组织的幕后老大。这个地下组织应该叫兄弟会。传闻，他还编纂了一本集歪理邪说于一体的大作，他是第一作者。那本书一直在秘密流传，没有书名，倘若有人提起它时，仅简单地用“那本书”一带而过。至于这些情况是否属实，不得而知，大都来源于传闻吧。于是，兄弟会和那本书都成了党员的大忌，能不谈则不谈，没人愿意把它当成话题。

在“两分钟仇恨”节目进行到第二分钟的时候，场面一度陷入疯狂。有人在座位上手舞足蹈，跳上跳下，有人则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以一己之力来压制电屏中那近似于咩咩的嘶叫。坐在温斯顿旁边的褐发女人面色红热，嘴巴一张一合，宛如被海水拍到沙滩上搁浅的鱼。就连奥布莱恩那严肃的脸也热得通红。他在椅子上挺了挺腰杆，强健的胸膛一起一伏，仿佛正准备迎击波浪的冲击。坐在温斯顿后面的那个黑发女人开始大声呼号，“猪猡！猪猡！猪猡！”她顺手拿起一本新语字典奋力掷向前方的电屏，结果正好打在戈斯坦的鼻子上，弹了回来，但是羊叫却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迹象。在神志稍微清醒之后，温斯顿才发现他刚才正跟随众人一起大喊大叫，并使劲儿地用鞋跟踢着椅子的横梁。“两分钟仇恨”节目最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你必须参加，而在于你简直无法在其过程中保持克制。不需要任何借口，只要置身其中30秒，只需30秒，人们就会变得近乎疯狂地恐惧，变得极端地仇恨，甚至会有杀人的冲动，想实施暴行，想用锤子砸烂敌人的脑壳。每个人都如同触电般不能自已，违背自己的意志，变成一个面目凶狠、狂呼乱叫的疯子。然而，人们所能感受到的愤怒却是抽象的、莫名的，这种情感如同喷灯的火舌肆意地到处试探，随时可能指向下一个目标。这时，温斯顿的仇恨也如喷灯的火舌一般，变换了方向，不是指向戈斯坦，而是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此时此刻，温斯顿对于屏幕上正在被嘲弄的、孤独的异端分子深表同情，仿佛这个异端正是这荒诞的世界中真理与良知的唯一守护者。当然，下一刻也许他会像墙头草一般，立即对戈斯坦怒目相视，且大声咒骂——他活该有此下场。这时，他内心深处对老大哥的厌恶会突然变成崇拜，顿时，老大哥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又像原来那样高大起来。老大哥是一个勇猛无畏、战无不胜的守护神，如石头般巍然耸立，抗击着亚洲的滚滚人潮。相反，戈斯坦虽说孤立无援，甚至是否活着都让人生疑，但他却像一个活脱脱的灾星，咩咩几声，就搅得世间不宁，随便出来叫几声就能让文明大厦倾覆。

此刻，你甚至可以自由地变换仇恨的对象。突然，如噩梦惊醒时脑袋从枕头上弹起那样，温斯顿将他的仇恨从电屏里的戈斯坦转移到了他身后的黑发女人身上。顿时，他浮想联翩，脑海中泛起了一个逼真、美丽的念头：他把橡胶警棍用力地抽打在黑发女人身上；把她赤身裸体地绑在刑架上，像异教徒对待圣徒塞巴斯蒂安一样，给她来个万箭穿心；再然后干脆把她强奸，在高潮后割断她的喉咙。此刻，他才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对这个女人如此仇视，而且这种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厌恶她，因为她虽然年轻漂亮，却是个“反性”的女人，他想和她在床上做爱，却偏偏是一厢情愿。看到她芳香、柔软的细腰，他真想张开臂膀去搂抱，无奈她偏偏把那条猩红色贞洁带束在腰间，让他倒尽了胃口。

“两分钟仇恨”节目已经达到了高潮。戈斯坦的声音真正地变成了羊叫，他的脸也变成了真正的绵羊脸。然后，绵羊脸渐渐变得模糊，被强大恐怖的欧亚士兵方阵所取代。他们正朝着观众冲过来，手中的机关枪咆哮着，仿佛马上就要冲破电屏似的，吓得前排观众本能地向后拖动椅子。就在此危急关头，这群敌对分子突然消失，天神降临，老大哥的容颜出现，每个人都如释重负地深深呼了一口气。只见他头发乌黑，蓄着八字胡，脸上显露出坚毅和不可思议的冷静，他的面庞绝对能够盖过敌对分子的身影，大得几乎挤满了整个电屏。没有人能够听清老大哥在说什么，似乎是在殷殷说教着一些只有在战争动员时才可能激昂脱口的辞令。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字眼也分辨不清，但是老大哥的出现，还是让大家心里吃了一颗定心丸，人们不由得变得信心满怀。不一会儿，老大哥的尊容慢慢地从电屏上消去，取而代之的，是党的那三条宣传标语，用黑体大字这样写着：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尽管老大哥的尊容只在电屏上停留了几秒钟，但一切影像对台下每个人眼球的强力冲击，却难以在短时间内平复。旁边那个浅褐色头发的小女人突然扑倒在前排的椅背上，用略带颤抖的声音低声自语着，像是在说“我的救世主啊”。她张开双臂，伸向电屏，然后双手掩面，显然是在祈祷了。

这时，全体观众爆出了深沉、舒缓、整齐划一、像是唱诗班一样的调子，“老大哥！老大哥！老大哥！老大哥！”一遍一遍地呼唤着，故意拉着长调，先念“老大”，停顿一下再念“哥”。这种沉重、喃喃低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野蛮，像是土著人和着节拍，赤脚踏地，拍着印第安手鼓。这种吟唱持续了大约有30秒钟。一般在人们情绪激昂的时候，才能听见这种吟唱。这样的表达方式，一定程度上是对老大哥智慧与威严的赞美，同时也是一种自我催眠，人们故意用这样有节奏的拍子来抹杀内心理性的波澜。温斯顿浑身发冷。在“两分钟仇恨”节目里，他不得不随波逐流，与众人一起陷入癫狂，然而这种类似于灵歌式的表达方式，着实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真是不寒而栗。当然，他必须滥竽充数，因为除了这样他别无选择。这时，掩饰你的情感，控制你的神情，人云亦云，已经变成一种本能反应了。尽管如此，也总是有这么几秒钟，他的眼睛已经背叛他的心了。恰恰就在这时，一件大事就要发生了——倘若真有此事的话。

他和奥布莱恩的眼神不期而遇。奥布莱恩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摘下眼镜，以惯常的姿势压了压眼镜，又重新架在鼻梁上。然而，就在他们眼神相遇的那一刻，温斯顿心里突然感觉到——真的，他越发感觉到，奥布莱恩的所思所想和自己一模一样，似有一种心有灵犀的感觉。好比两个人各自敞开心扉，任意念在心间驰骋，只要对一下眼神，它就倏地从一方的眼睛跑到到另一方的眼睛里去了。他好像听见奥布莱恩在说，“我是和你并肩作战的战友，我能真切地感受到你此刻的心情，也知道你对这个世界是多么地轻蔑，我了解你的仇恨，懂得你的厌恶，不过你大可放宽心，我将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但这灵光的瞬间，来得快去得也快，奥布莱恩的脸上又恢复到了跟别人一样的表情：深不可测。

那就这样吧，反正温斯顿现在也有点怀疑这事是否真的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结果的最好的结果无非是让自己心中还有信仰，或者是希望，觉得毕竟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别人同样是党的敌人。或许有关地下阴谋组织的传言是真的，再或许，兄弟会也是真实存在的。虽然对兄弟会这些敌对分子的逮捕、逼供、杀戮从未停止过，但你仍然不能肯定兄弟会是否仅是传说中的组织。温斯顿有时觉得它是存在的，有时又觉得它不存在。其实对于这件事,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人们也仅是凭某些表象妄加猜度罢了。譬如街面上的道听途说，厕所墙上的潦草涂鸦，更有甚者，两个陌生人碰在一起，简单地握一下手，都会被视作接头的暗号。这根本就是猜测，一种肆无忌惮的猜测。温斯顿连看都不看奥布莱恩一眼，就径直走回自己工作的小房间，脑海里干脆不想如何把之前的短暂接触再继续下去。即便他现在知道怎样继续下去，其间的危险也是不可想象的。那就让这短暂暧昧的相视，为这离奇的故事画上结束的句点吧。不过，虽说过程短暂，但相较于漫漫人生苦旅，也算作是一丁点美好的回忆了。

温斯顿抖了抖精神，坐直了身子，打了个嗝。杜松子酒的气味从他胃里升腾起来。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日记本上。这时，他发觉就在自己冥思苦想的间歇，手中的笔却没停下来，这倒完全像出于一种本能。此时的笔迹也不像此前那般潦草不堪。笔尖在光滑的纸上从容地划过，而且整齐地用大写字体写了一遍又一遍，足足占了半页篇幅：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他禁不住感到一阵恐慌。说来也荒谬，因为，写“打倒老大哥”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比写日记的行为本身更危险。但他还是一度想把这几页纸撕得粉碎，算是和他所谓的事业做个了断吧。

然而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知道那毫无意义。无论是他写“打倒老大哥”，还是就此忍住不写，结果都是一样，没有分别。无论是把日记继续写下去，还是半途而废，同样也没有分别。等待他的，都是同样的结果，那就是被思想警察投进监狱。他已然犯了弥天大罪，即使他一个字都不写。那可是万恶之首啊，人们都把这种罪行叫做“思想罪行”。“思想罪行”是永远也掩盖不住的，即便现在你可以隐瞒一时，甚至好些年，但“罪行”早晚都会败露，你总会落入思想警察手中里。

抓捕行动无一例外地都在晚上进行。你会被强行地从睡梦中拖出来，野蛮的大手一把扭住你的肩膀，让你动弹不得，手电筒肆意地晃着你的眼睛，一张张冷酷的面孔把床榻围得严严实实。在大多数案子中，他们根本就不给你接受审判的机会，连你被抓了也没人知道。那些所谓“罪人”，就是这样在夜间消失的。随之你的名字也在花名册上消失了，世间有关于你的一切记录都像录影带一样，被抹得不留一点儿痕迹，甚至你一度活在世上的事实也被否认了，最终你也就被人们彻底地遗忘了。你被摧毁，被毁灭，或套用他们惯常的叫法，应该叫做“蒸发”吧。

这一刻，温斯顿的心里被狂乱所占据，手中的笔仿佛也乱了分寸，开始仓促且凌乱地在纸上划着：

他们朝我开枪我不在乎他们在我脖子后开枪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他们都是从脖子后开枪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

他靠在椅背上，把笔放下，突然对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有些惭愧。没过多一会儿，他又开始奋笔疾书。咚咚咚，有人敲门了。

这么快！他像老鼠一样静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幻想着敲门的人在无人应门后败兴而归。但敲门的人丝毫不理会他的心思，咚咚声又来了。现在，最坏的打算估计也就是拖延时间了。他的心跳像小鼓一样砰砰响着，大概现在他脸上也是毫无表情的，和自己平时示人的一样。他站了起来，步履沉重地朝门走去。

第二章

就在他开门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记事本还摊在桌上，“打倒老大哥”那几个字越发地显眼，即便置身于房间任何一个角落，斗大的字体都会映入眼球。想想自己真是愚蠢至极。但是他又觉得，即便他现在万分恐慌，也绝不忍心玷污这光滑的纸张，不等墨迹干了就匆匆把记事本合上，这种事他做不到。

他深深地倒吸了口气，随手把门打开。只见一个面色惨淡、神情憔悴、发髻蓬松、满脸皱纹的女人立在门外。他顿时感到一股暖流从心间淌过，如释重负。

“噢，同志，”她开始讲话了，声音有气无力，“我是听见你的进门声才来找你的，可否劳驾你帮忙看看我家厨房的洗碗槽？不知怎的，它突然堵了。”

来者是帕森斯太太，同楼层的一个邻居。其实，在党内你是不该用“太太”这个字眼的，你应该叫“同志”，但是当你看到某些女人时，还是会很本能地喊她们“太太”。她是个30岁的女人，但她的面容让人觉得有点不相称。每每看到她的脸，总给人一种皱纹里藏着泥巴的感觉。温斯顿跟着她步入走廊。这些业余的修修补补反倒成了他的日常工作，感觉糟糕透了。胜利大厦算是老建筑了，大约建成于1903年，不过也搞不清楚，但日渐破落倒是真的。墙皮掉下来那是常有的事，水管在冬天冻裂根本不足为奇，屋外下大雪屋内下小雪，也早已见怪不怪了。供暖系统也经常是半温半热，但那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要是赶上什么节能运动，肯定要抱着冰凉的铁疙瘩睡觉了。至于说修理，那就更难了，除非你能自己动手，否则就要等混账的委员会批准才行，就连修修窗子这样的小事，也非让你等上两年不可。

“要是汤姆在家的话，就不麻烦您了。”帕森斯太太支支吾吾地说道。

帕森斯家的房子要比温斯顿家的大得多，而脏乱程度也相差很多。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东倒西歪的，仿佛一头猛兽刚刚造访过一样。地板上堆满了运动装备，有曲棍球杆，有拳击手套，有泄了气的皮球，还有一双翻了底的汗熏熏的袜子，当然桌子上也好不到哪去，杯盘狼藉，还有一堆折了角的练习册。墙上挂着几条猩红色的青年团和特务营标语，以及一大幅老大哥的画像。房间里到处都是清水煮卷心菜的味道，这可能是大楼里再寻常不过的味道了吧。不过这味道不是很纯粹，里面掺杂着刺鼻的汗臭味，虽然你无法确切地形容这味道，但却可以确切地知道它就来自此刻不在家的男主人的房间。在另外一个房间里，有人把梳子和卫生纸缠在一起，想必是把它当做乐器来配电屏里发出的军乐声吧。

“是孩子们在胡闹，”帕森斯太太一面说，一面焦虑地往房门那边瞧了瞧，“他们都一天没出房间了。当然——”

她说话时有个习惯，即总在话讲到一半时突然停下来。厨房水槽里的水马上就要溢出来了，那汪肮脏的绿水简直比卷心菜味儿还恶心。温斯顿屈身蹲了下来，仔细检查着水管的接合处。他讨厌用手干这差事，也讨厌弯腰蹲着，因为这总会让他咳个不停。帕森斯太太很无助地立在一旁看着。

“当然，如果汤姆在家的话，他一会儿就能修好，”她说，“他就爱干修理的活儿，他天生有一双灵巧的手。”

帕森斯先生是温斯顿的同事，同在真理部上班。他是一个体型臃肿但又异常活跃的人，虽然笨得要命，却满腔热情。他对党忠心耿耿，单就这一点来说，他甚至比思想警察还要可靠。毫不夸张地说，党要保持安定的局面，必须仰仗这样的人。他在35岁的时候，还不愿意退出青年团。另外，在他进入青年团以前，他同样以超过法定年龄的年纪，在特务营多混了1年。汤姆在真理部的一个边缘岗位工作，这份工作对知识层次和文化水平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但他在运动委员会和其他组织可是首脑人物。这些组织，专门致力于群众游行、公共演说、节约运动等一系列志愿活动。汤姆在谈到过去四年中每晚都在社区中心抛头露面的情形时，他的烟斗喷出的浓烟后面，总会现出一张洋洋自得的脸。无论他走到哪，都会带着他那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即便他走开了，臭味还久久不能散去。无需多言，单就这一点来说，足以看出他对党的事业有多么地尽心竭力了。

“家里有扳手吗？”温斯顿问道。此时，他的手正把一枚螺母安在水管接合处。

“扳手？”帕森斯太太回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见，“我不知道，我想，或许孩子们——”

小孩冲进客房里，靴子踩在地板上嗒嗒地响着，连同小孩一同闪进来的，还有那刺耳的“乐器”演奏声。帕森斯太太把扳手递给了温斯顿。他先把那汪绿水疏通了下去，然后又把堵在下水管处的一团头发取出来。他恶心得差点儿吐出来，打开水龙头，借着冷水洗了洗手，然后转身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举起手来！”身后一个凶狠的声音朝他喊着。

一个模样俊俏但表情凶悍的9岁小男孩，突然从餐桌后面闪了出来。他手握玩具自动手枪，把枪口瞄向温斯顿。他那小两岁的妹妹，也摆出同样的姿势，只不过“武器”变成了木条。这两个小鬼身穿蓝色短裤、灰白色T恤，脖子上系着红围巾，地地道道的特务营装扮。温斯顿很配合地把双手举过头顶，不过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让他心里极度不安，孩子们的气势如此咄咄逼人，以致让他觉得这不是一场游戏。这完全突破了游戏的界限。

“你是一个大叛徒，”小男孩朝他喊道，“你是一个思想罪犯，你是欧亚国安插过来的间谍！我要一枪打死你！我要把你从人间蒸发掉！我要把你发配到盐矿！”

突然孩子们近身围着他，不停地跳着，大喊着“大叛徒”、“思想罪犯”——他们俩强加给温斯顿的罪行。小女孩时刻和哥哥保持一致，哥哥怎么做，她就跟着怎么做。说实在的，这样的闹法真是让人胆寒，这一刻的情形，就好比即将要长大吃人的虎崽子在戏弄它的猎物一样。小男孩的眼里，露出一种蛮横的凶光，甚至能够让人从他的眼神里明显地察觉到他一旦长大，便会无所顾忌地将温斯顿痛扁一顿这样的心思。还好，他拿的不是真的手枪，温斯顿这样想。

帕森斯太太的目光，焦躁不安地在温斯顿和孩子们之间来回瞟着。在卧室内灯光的强烈照射下，温斯顿此时饶有兴致地发现，帕森斯太太脸上的皱纹里，确实深埋着灰尘。

“他们总是这么烦人，”她说，“就因为没有带他们去看绞刑，你看，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忙得抽不开身，汤姆又不能及时赶回来。”

“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看绞刑？”男孩抬高了嗓门大声质问道。

“我们要去看绞刑！我们要去看绞刑！”小女孩反复嘟囔着，而且是一边跳一边喊。

温斯顿记起来了，今天晚上有一批欧亚国囚徒和战犯将会在公园被处以绞刑。这是一个备受关注的活动，每月一次，小孩子总是纠缠大人带他们去看热闹。温斯顿告别帕森斯太太，转身朝门口走去。没等他在走廊里走上几步，他突然觉得脖子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像是烧红的金属丝。他转过身来，刚巧看到帕森斯太太正把那个小男孩往屋里拖，而此时他正急忙地把弹弓往衣兜里塞。在房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小男孩还不忘甩出一句“戈斯坦”来。但最使他印象深刻的，还是那老女人脸上所流露出来的无助的惶恐。

回到房间以后，他几个大步躲过电屏的追踪，重新坐回到桌子旁边，并一直用手揉着脖子上的痛处。此时，电屏里的音乐已经停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亢的军人声音，用近乎残暴的口吻，讲述着冰岛与法罗群岛之间，一些新近建造起来的被称为浮动堡垒的军事装备的情况。

带着这样一双儿女，这个可怜的女人注定要整日担惊受怕地过日子了，温斯顿这样想着。再过一两年，这两个小冤家估计就得整日盯着她，看她是否有异端嫌疑。现在，几乎所有孩子都像他们两个一样可怕。更糟糕的是，在诸如特务营这类组织的教唆下，这些孩子将变成难以约束的洪水猛兽。不过对党来说，倒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这些被驯化的“猛兽”，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不敢公然挑衅党纲党纪的。正好相反，他们会顶礼膜拜党及其有关的一切。吟唱赞歌、列队游行、张贴标语、拉练、用玩具步枪操练、狂喊口号、崇拜老大哥，这些都是他们热衷的“游戏”。再然后，他们会极其凶残地对待国家公敌、异族、叛徒、破坏分子乃至思想罪犯。难怪年过三十的父母害怕自己的孩子会成为一种正常现象，《泰晤士报》几乎每周都会刊登这样的消息：孩子们偷听了大人的谈话，即便是很折中的评论，他们都会向思想警察揭发大人的罪行。当然《泰晤士报》笔下的孩子都是“英雄少年”，绝非鬼鬼祟祟的窃听者。

被弹弓击中的脖子已经消疼了，他拾起笔来，有些不知所措，思索了一番，试图找出一些可记的东西。突然间，他又想到了奥布莱恩。

很多年以前，到底是多少年以前呢？一定有7年了吧——他梦见自己穿过一个黑漆漆的房间。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人对他说了一句话，“我们将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会面”。那人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也很随意，完全是声明的口吻，没有一丝命令的成分在里面。温斯顿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向前走。说来奇怪的是，当时在梦境中，这席话并未给他留下太多印象，直到后来，他才渐渐地领悟到这话里的真正意义。他现在已经记不起来，究竟是在做这梦之前还是在那之后第一次见到了奥布莱恩，也记不清楚，他是在何时突然辨认出那就是奥布莱恩的声音。不管怎么说，那的确是奥布莱恩的声音，当时在黑暗中和他讲话的，就是奥布莱恩。

温斯顿心里一直没底，即便是今天早晨已经和他互通心曲，但他还是无法知道奥布莱恩是敌还是友。其实这也没有太大所谓。反正，只要他们之间能够互通心曲就够了，这比诸如感情、政治合作关系之类的东西要重要得多。“我们将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会面。”这是奥布莱恩说过的话。温斯顿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他却相信那一刻终会到来。

电屏里的军人声音停止了。一阵清脆美妙的喇叭声，穿过停滞的空气进入他的耳朵。接着，声音又令人焦躁起来，如同锯锉蹭着铁皮一般：

“注意！大家请注意！今天马拉巴尔海岸前线传来新闻纪录片。我们的军队在印度南部地区，取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本人受党的委托，现在宣布，因我们的努力，当前的战局已朝对我们有利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战争即将结束，胜利就在眼前。现在请看前方传回的报道——”

坏消息来了，温斯顿如此想到。果不其然，在电屏上播放完歼灭欧亚军队的血腥一幕后（杀戮和监禁的数字，绝对会令你瞠目结舌），紧接着就是一份公告：自下周起，巧克力供应配额由30克减至20克。

温斯顿打了个嗝。杜松子酒已经消化殆尽，留下的，只是浑身软绵绵的感觉。或许是为了庆祝胜利，再或许是为了从失去巧克力的愤懑中解脱出来，电屏此时响起了国歌——《这是为了你，大洋国》。按理说，任何人在这种时刻都该起立行礼的，然而由于温斯顿待的地方太过隐蔽，他索性也就不管那么多了。

国歌奏毕，电屏中又传出一阵轻音乐。温斯顿转身朝窗子走去，始终背对着电屏。今天实在是个明亮的冷天。远处某个地方，爆炸传来几声沉闷的回响。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每周基本都有二三十颗火箭弹落在伦敦地区。

街区的尽头，狂风扇动着脱了胶的标语，“英社”这几个大字时隐时现。对，英社。庄严的英社思想信条；新语、双重思想以及历史的不稳定性。他突然发觉，自己已迷失在荒诞的世界中，就像迷失在海底的丛林一样，而自己就是一个怪物。此刻，他内心深处充满孤独。过去已然过去，未来遥不可知。他又有什么把握可以确定，有那么一个人和他站在一起呢？他又怎么能知道，党会永久主宰这个世界呢？真理部白墙外的三条标语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这或许可作为一个答案：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他随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枚两角五分的硬币。硬币的一面镌刻着密密麻麻但清晰可见的小字，没错，就是党的这三句标语，硬币的另一面则是老大哥的头像。即使硬币上刻着的只是老大哥的头像，但这还是让温斯顿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他，好不自在。硬币、邮票、书皮、广告牌，乃至于烟盒上面，到处都是老大哥的身影，还真是阴魂不散啊。老大哥在紧紧地盯着你，同时他的声音也在裹挟着你。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是工作还是吃饭，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是在浴室还是在床上，老大哥都在盯着你，让你挣脱不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除了脑壳里那不多的几立方厘米的空间。

太阳已经转向西边，真理部的窗子在没有强光照射的时候，就像碉堡的射击口一样阴森恐怖。置身于“金字塔”前，他的心里不自觉地感到害怕。这个大家伙很是结实，要摧毁它大概会很难。估计一千颗火箭弹也炸不倒它。他再次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他的日记到底为谁而写呢。为未来，还是为已经逝去的过去，还是为一个虚幻的时代？他所面对的，不是死亡而是“蒸发”。日记会化为灰烬，而自己，也会彻底从人间蒸发。也许，只有思想警察才会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东西，但他们看的前提，是把这种异端思想彻底从你的脑子里清除，或是把你从这个世界清理掉。如果你在世间不留一点儿踪迹，哪怕是以无名氏的身份，象征性地写下潦草的几笔，你又怎么能呼唤未来呢？你又怎么能够生存呢？

电屏指向下午两点。他在10分钟内必须离开，他必须在下午两点半之前返回工作岗位。

说来也奇怪，报点的钟鸣声一响，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重获新生似的。他就像一个孤魂野鬼，说着别人从未听到过的真话。但是只要你肯说出来，即便是含含糊糊，依然可以使自己的人性获得延续。说出来，并不意味着是说给自己听，而是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一个让人性延续下去的健全心智。他返回桌子旁，提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写道：

致未来、过去以及思想自由的时代：人人各不相同，不再孤寂一生。献给真理永存的时代，献给事情既已发生而无需篡改的时代。

我们这群活在没有自由可言、孤苦潦倒的岁月的人，活在老大哥及双重思想阴影下的人——向你们致敬！

他已经死了，他感觉。就在此时，他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重新振作起来，决心迈出决定性的一步。行动的后果，寓于行动本身之中，他写道：

思想罪不会带来死亡，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

既然自己是已死之人，索性，那就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吧。他右手的两个手指有斑斑的墨水痕迹，显然，这些蛛丝马迹可能会害了他。真理部的确有一帮嗅觉比狗还灵敏的狂徒在他身边游荡，这些人可能是女人，诸如浅褐色头发的小女人和小说科那个头发浓黑的女人，都有可能是盯他梢的耳目。她们会盘问他，为什么偏偏在吃午饭的时候去写东西，为什么非要用旧式的钢笔。同样，她们会在时机成熟时，向思想警察揭发他的罪行。他朝洗手间走去，拿起深棕色的香皂，使劲在沾有墨水的手上搓着。香皂像砂纸一样粗糙，磨得他手掌通红。不过，这香皂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把记事本放回抽屉里。没有必要藏起来，只是他觉得这样更安全，至少他能够借此确定记事本到底被人发现没有。他甚至觉得，把一根头发夹在中间都会特别显眼。他用指尖捏起一颗白色尘粒，放在记事本封皮的一角，如果记事本真的被人翻看过，尘粒自然就会被抖落下来。

第三章

温斯顿梦到了母亲。

他想到了父亲失踪的事情，那应该是在他10岁的时候？要不然就是11岁时。母亲生得一头漂亮的金发，是个高挑、骨感、寡言，行动有点儿缓慢的人。在他的模糊印象中，父亲是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单薄的男人，戴着眼镜，经常穿一套整洁的深色衣服。其实对温斯顿而言，最让他记忆犹新的，还是父亲那单薄的鞋底。他敢肯定，他们就是在50年代的大清洗运动中失踪的。

此刻，他梦见母亲正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怀里还抱着他的妹妹。他现在全然不记得妹妹长得什么模样，只知道她很瘦小，身体很虚弱，不爱吱声，总喜欢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人。母亲和小妹妹一直抬头注视着他。她们身处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像是井底，或者是一个深不可测、遥不见底的洞穴，总之这地方离他很远，而且这鬼地方本身也在下沉，他离母亲和妹妹越来越远。她们被困在沉船的大厅里，透过黑漆漆的海水抬头望着他。大厅里还有空气，他们还能彼此张望，但是船还在下沉，慢慢地坠入了绿色的深渊，在温斯顿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再也看不到她们了。他在有光线、有空气的地方，而她们却溺在水下；他站在高处，她们则正在下沉。他心里明白，母亲和妹妹心里也明白，因为他能够看透她们脸上的神情。她们是这样的无私，无论是脸上还是心里全无责备的意思，她们只是知道，她们必须死，只有这样他才能好好地活下去。这就是凡世间无法回避的一种秩序。

他已记不起来到底发生过什么，他只知道梦里的母亲和妹妹要牺牲掉自己的性命，来为他换取一线生机。有一种梦是这样的，它从方方面来看都是梦，却延续着人的精神生活，而梦中所经历的事实和念头，让人在醒来后觉得依然鲜活且极具价值。温斯顿的梦就是这样的。现在最让他心中为之震颤的，就是母亲的离去。这件事让他悲痛欲绝，虽然已经过去30年了，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当前这代人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情感。他领悟到悲剧属于古代，但即便在那个悲哀的年代，还尚有隐私、友情、爱情可言，家人间还可以不问缘由地相互搀扶。每每想起母亲，都让他心如刀割。因为母亲至死不渝地爱着他，而自己却由于太年轻、太自私，不能对她有任何回报；因为母亲坚定不移地守护着忠诚的信念，宁愿把性命搭进去，而自己却不知细节。他想，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在当下这个年月发生。现在的人们心里充满了恐惧、仇恨和痛苦，毫无感情、尊严可谈，根本没有深沉而复杂的哀恸。从母亲和妹妹的眼神里，他似乎读懂了这一切。她们还在透过碧绿的海水望着他，仿佛离他有几百英里远，可船还在下沉。

温斯顿又进入了另外一个梦境。突然，他站在了低矮松软的草场上。夏日黄昏的斜阳照射着大地。眼前这番景象，似乎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好多次，他甚至都不敢断定，在现实世界中他是否也曾目睹过这样的景象。在他神志清醒的时候，他习惯称它为金乡。这是一个旧式牧场，草坪上的小径纵横交错，依稀可见兔子啃啮牧草的痕迹，鼹鼠做窝推成的土丘到处都是。在牧场对面未修整的篱笆旁边，几棵老榆树枝叶繁茂，树叶在微风中摇曳，像是女人的头发。在不远处，有一条清澈、水流潺潺的小溪，但是现在看不到。柳荫下的池塘中，雅罗鱼正在水中嬉戏。

只见一个黑发女郎穿过草地，婀娜地朝他走来。她轻轻一动，衣服瞬间被她扯落，无所顾忌地随手丢在一旁。她的身体白皙柔软，然而这丝毫勾不起他的欲望，甚至他都懒得看她一眼。倒是她随手撇衣服的姿势，让他有些招架不住，顿时对她的勇气产生了钦佩之情。她那姿势的优雅以及漫不经心的态度，似乎一下子就能把整个文化和整个思想体系摧毁，似乎老大哥、党以及思想警察也受不了她这优雅一撇，全都灰飞烟灭了。这种姿势也是古代的。温斯顿醒来时，嘴里还嘟念着莎士比亚的名字。

电屏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号子声，调子一成不变，持续了有30秒钟。7点15分，是办公室工作人员的起床时间了。温斯顿挣扎着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一丝不挂。他抓起放在椅子上的汗衫和短裤，权当是块救命的遮羞布好了。对于外党党员而言，每年只有3000元的购衣券补助，而一身睡衣就要花去600元，没有人奢侈到拿购物券去添置睡衣，所以光着身子睡觉也就不足为奇了。早间健身运动将在3分钟后开始。没过多一会儿，他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这已经是困扰他的老毛病了，几乎早上一起床就开始发作。他差一点儿就把肺给咳出来了，只好重新躺下，深呼吸一次才缓过劲儿来。他咳得很厉害，血管贲张。伴随着咳嗽，他的静脉曲张处开始瘙痒难耐。

“三十到四十岁组，”一个刺耳的女人声音喊道，“三十到四十岁组，请各就各位。三十到四十岁组！”

温斯顿马上跳到电屏前面，立正站好。电屏上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她身材单薄却肌肉强健，穿着一身紧身运动衣，脚踏一双运动鞋。

“动起你的手臂！”她大声地喊着，“跟着我的口令。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同志们，加油，用点儿力气！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方才咳嗽发作带来的痛苦，并没有完全驱散温斯顿梦中的印象，倒是早操的律动，让他慢慢地从梦中清醒过来。反复而机械地举起手臂之余，他还要假装满脸快活的样子，只有这样，才符合早间健身运动的主旨和本意。就在做健身运动的同时，他突然把记忆转向了孩提时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当时的处境很艰难。不过，50年代之前的那些事儿，他的确有点儿印象模糊了。要是没有可靠的外部资料以供参考的话，估计他连自己人生的样子都搞不清楚了。你想起来的所谓大事，可能压根就没有发生过。而有些事情的细节你可能还记得，至于当时的情境如何，却又不可能想起来了。当然，这还不包括你的记忆中空白而又冗长的那段岁月。总之，那段岁月与现在相比，迥然不同。即使是国家的名称以及它们在地图上的轮廓，也和现在迥然不同。再比如，第一航道过去就不这么叫，它过去叫英格兰或大不列颠，但伦敦就一直用它惯常的名称，依然叫作伦敦。

温斯顿不确定他的国家过去是否曾被卷入战争，反而，他的孩提时代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和平的。之前的一段经历可以提供佐证：人们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空袭而惊慌不已。可能，那时刚好是科尔切斯特遭受原子弹袭击的时候吧。空袭这回事儿，他实在是记不清了，不过空袭来临时父亲用手紧紧拉着他倒是真的，父亲会拉着他朝地下避难所一直走去。记得当时他们走在螺旋楼梯上，一直走到腿脚发软，就在他累得快要哭了的时候，父亲才会让他停下来歇歇脚。他的母亲动作迟缓，走起路来像梦游一般，被他和父亲远远地落在后面。她抱着襁褓中的妹妹，或许母亲抱的根本就不是妹妹，而是一捆儿毛毯，因为他也记不得那个时候妹妹出生了没有。最后，他们来到一个拥挤又嘈杂的地方，他才意识到，原来是地铁车站。

石头地板上坐满了人，就连双层铁架床上也挤得满满当当的，一层叠着一层。温斯顿和父母在地板上找了一个落脚之地。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是一对老夫妇，并排挤坐在铁架床上。老头子穿着一身体面的深色西装，头上的黑布小帽向后倾戴着，露出满头白发：他脸色鲜红，蓝色的眼睛噙满泪水。一股浓重的杜松子酒气从他身上飘过来，仿佛那是从皮肤里散发出来的，而非来自他的汗水。而且，他的眼角里所涌出来的泪水，也很容易让人误会成是杜松子酒溢出来了。虽然他有点儿喝醉了，但他此刻所遭受的痛苦却是真实的，难以忍受的。温斯顿凭借稚嫩的眼神断定，老人的痛苦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些可怕的事情，一些不可宽恕甚至是无法弥补的事情。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也许是老人疼爱的小孙女遇害了，离开了人世。每过几分钟，老人都会重复这些话：

“我们真不该相信他们。我说孩子她妈，我早就这样说过，难道不是吗？这一切都是因为轻信他们造成的。我一直在这样跟你说，我们真不该相信这群混蛋。”

但老人所称的不该相信的混蛋究竟是谁，温斯顿现在确实记不得了。

自打那以后，战争就一直在延续，没有停过，或者严格地说，只是目标和对象在变换而已。在他孩提时代，伦敦街头的巷战曾一度持续了几个月，甚至一些巷战的具体情形，他也还能原原本本地回想起来。但是追踪其历史始末，说出当时是谁和谁交了火，还是不可能，因为压根儿就没有书面记录材料，也没有人在谈话中涉及，即便是从别的国家探得口风，那也必须是盟国才行。就拿眼下的1984年来说吧（如果确是1984年的话），大洋国与欧亚国交战，与东亚国结盟。不论是在公共场合还是私底下谈论，从没有人承认过，上述三方彼此间总是两两结盟对抗另一国。但据温斯顿所知的实际情况，就在4年前，与大洋国交火的还是东亚国，与大洋国结盟的却是欧亚国。这事儿绝对算得上是个重大机密，只是温斯顿碰巧还记得这件事，他的记忆模糊混乱，自己也越来越不清楚了。但是，官方从未承认过改变盟友这个事实：大洋国一直都在和欧亚国交战，欧亚国自始至终都是敌人。此刻的敌人便是永久罪恶的象征，这意味着，大洋国过去及将来都不可能和它缔结任何条约。

更为可怕的是——他反复思考了不下一千次，每次思考时肩膀都深受剧痛的煎熬，他把双手放在臀部，让腰尽力地向后弯曲，然后像陀螺一样旋转，据说这样的运动方式对背肌康复有好处——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真的，可又像在弄虚作假。如果党插手操纵历史，并且说这事或那事从未发生过，想必这比严刑拷问和死亡要可怕得多吧？

党说大洋国从未与欧亚国结过盟。他，温斯顿却心如明镜地知道，最多在4年之前，大洋国与欧亚国恰恰有过结盟的勾当。但是，他如此认定的依据又在哪呢？恐怕只是在他自己的意识里，而这种意识也很可能会昙花一现，草草结束。如果所有人都听信党这别有用心的谎言，如果所有记录都如是记载这谎言，那么这谎言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历史，变成真理了。于是党的口号，也就变成这样：“谁主宰历史，谁就主宰未来；谁主宰现在，谁就主宰历史。”如此一来，历史也就不容更改了，其实这里的历史就其本质来说，早已被党大肆篡改过了。现在正确的事情，将来也一定是正确的，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如此情形之下，你要做的无非只能是顺从所谓的历史，战胜你顽固的记忆罢了。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现实控制”，新语美其名曰“双重思想”。

“稍息！”女指导员高声喝道。她的态度似乎变得和蔼些了。

温斯顿把手臂放了下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此刻他的思想，已经悄悄地溜到了双重思想的迷幻世界中去了：明明知道，却佯装不知；本来对事实心知肚明，去偏要费尽心机去编造谎言；明知两种观点水火不容，却硬要把它们捏合在一起，相信其必能共存共荣；本来已合乎逻辑，却偏偏用逻辑推翻逻辑；明明批判道德，却转而吹嘘道德；民主已是空谈，却偏偏要做民主的守护者；明明已忘却该忘却的一切，却偏偏在需要时把它捡起来，然后在不需要时再把它丢出去。总之，最重要的是将做法用于做法本身——这就是双重思想玄之又玄的地方：有意识地进入无意识状态，然后对刚才的自我催眠装作一无所知，统统抛于脑后。要想理解“双重思想”的本质，就要首先了解双重思想的使用规则。

女指导员又叫他们立正了。“现在看看哪位能用手触到自己的脚趾！”她满腔热情地说，“同志们，把腰弯下来！一、二！一、二！……”

温斯顿讨厌这项运动，每每伸手去触脚趾的时候，强烈的刺痛都会从脚踝一直窜到臀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刚从冥思中得来的那半点乐趣，都被这疼痛和咳嗽声给冲散了。他突然想到，“历史不单单是被篡改，而是完全彻底地被毁灭了”。除了自己的记忆外，别无记录可寻，该如何确立一个明显的事实呢？他开始挠头苦思，自己是在何年何月同老大哥第一次见面。他想，那一定是在60年代的某天，但他也不是特别肯定。当然，在党史上，老大哥在很早以前就被捧为革命事业的精神领袖和舵手了。他的功绩，应该能够追溯到寓言般的三四十年代吧，那时资本主义大佬常戴着怪异的圆筒帽子，坐着闪闪发亮的机动车或玻璃装饰的四轮马车，穿梭于伦敦街区。不过，大概没人能够确切地知道，这传说究竟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胡编乱造出来的？温斯顿已经记不清党到底是诞生于何年何月了。他觉得自己在1960年以前，没听过“英社”这个字眼儿，但听过旧语中的“英国社会主义”倒是可能的，那也就是说，这是在更早的时候了。反正记忆中的每件事，都是云里雾里的。不过，说真的，有时你真的可以当面戳穿明明摆在那里的谎言。比如党史文献中说，是党发明了飞机。但他记得，飞机这玩意儿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但却无法辩驳，当然也没有证据。他一生中，仅有一次机会抓到了党篡改历史的铁证。恰恰在这个时候——

“史密斯，”电屏里传来一个泼妇般的尖叫声，“6079的温斯顿·史密斯。对，就是你！请把你的腰再弯低一点儿！试着做的话，你可以做得更好。低一点儿，对，再低一点儿！同志，确实好了很多。全体稍息，同志们，让我给你们示范一下。”

温斯顿突然冒了一身汗。他的表情依旧那样不可预测。不要沮丧！不要埋怨！当心你的眼神会把你出卖。他站在那里凝目注视着，这时女指导员把手臂举过头顶，她的动作算不上优雅，不过倒是显得干净利落，轻便高效——只见她已经弯下腰来，把手指的第一个关节踩在脚趾下了。

“同志们!这就是我想看你们做到的。再看一遍。我今年已经39岁了，是4个孩子的母亲。来，注意看着。”她再一次地弯下腰来。“注意，我的膝盖不是弯着的。如果你们肯下工夫就一定能做到的”。她站起身来补充道，“45岁以下的人，都能触到他的脚趾。尽管我们没有机会在前线御敌，但至少我们应该保持身体康健。记住马拉巴尔海岸前线浴血奋战的小伙子们吧！记住浮动堡垒中的海军官兵们吧！想想他们当前的处境吧！再来一次，同志们，比刚才好多了！”她继续鼓励道，这时，温斯顿使劲儿往下一抻，生平第一次在没有屈膝的情况下触碰到了脚趾。

第四章

温斯顿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他每天开始工作时都是如此，即使眼前的电屏正在监视着他。他把读写器往身前拉了拉，吹去落在话筒上的灰尘，然后戴上眼镜，一切就绪，准备进入工作状态。他从桌子右手边的输送管里取下刚吐出来的4卷资料，展开压平，用夹子夹在一起。

在他办公室里有三个这样的输送管孔。读写器右边的小孔，是专门用来传输书面备忘文件的，左边那个大一点的输送孔，是专门用来传递报纸的，另一个则在墙壁侧面，温斯顿伸手可及的地方，这是一个椭圆形的输送孔，上面罩着铁线栅栏，是专门留作废纸处理用的。整个大厦中，类似这样的输送孔数以千计，或是数以万计，不但每个办公室里有，就连走廊里，每隔一小段儿都要放上一个。不知是谁，还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忘怀洞”。一旦发觉某些文件需要马上销毁，或者发现有纸屑在随处飘荡，任何一个人都会本能地把它拾起来，转身放入忘怀洞中。只要把这些东西放进去，它们就会随着一股暖流被卷送到大厦深处某个隐蔽的大熔炉里去。

温斯顿仔细查看着刚才整理过的4份材料。每份材料，都有一两行文字信息，这些信息基本上都用简短的术语写就，所谓术语不全是新语，但大部分都是，仅供真理部内部使用。字条上写道：

泰晤士报17.3.84老大哥演讲误报非洲核正

泰晤士报19.12.83三年计划预测83年四季度修正政策验证当今议题

泰晤士报14.2.84富部误引巧克力核准

泰晤士报3.12.83老大哥授勋双重不足涉及非人推倒重来呈上留存

看到第四份材料时，温斯顿略感满足。兹事体大，容稍后再议，暂且搁置一旁。另外3份材料都是例行公事，只有第二份材料相对繁琐冗长，晦涩难懂，需要借助大量统计数据才能处理。

温斯顿在电屏中拨了一个号码——应该是过去的书刊字号，估计他需要调阅《泰晤士报》往期的报纸吧。他拨完号，没过几分钟，资料就从输送孔里传了出来。他收到的材料的主要问题，大都可以归结如下：文章或新闻某一版面，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需要做必要的修改订正，需要变换叙事的口吻，即有些东西需要用官方的口吻来写。现以《泰晤士报》3月份第十七期为例进行说明，报上是这样写的：老大哥在他前日的演说中预言，南印度前线会相安无事，不会发生意外军事变动，欧亚国将会马上在北非发动攻势。但是，实际情况却和老大哥预言得截然相反，欧亚国高级统帅在南印度发动了攻势，而在北非却按兵不动。由此看来，眼下更正老大哥的演说内容就显得很有必要了。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证明老大哥料事如神。再比如，《泰晤士报》12月第十九期，公布了1983年四季度各项消费品产量的官方预测报告。这一季度，刚好是第九个三年计划的第六个季度。今天的报纸公布了实际产量，这组数字与预测数字相去甚远，这就说明预测报告出了问题，有必要进行订正。温斯顿的工作就是更正预测数据，使更正后的数字和实际产出一致，没有什么纰漏。对于第三份材料而言，问题主要出在一个小小的错误上，这个基本上两分钟就可以搞定。这是二月份头几天的事，当时，富裕部承诺（官方用的是“绝对保证”）1984年的巧克力供应配额绝对不会减少。实际情况却是，正如温斯顿已经得知的那样，本周末巧克力供应将由原来的30克减到20克。而此时温斯顿需要做的，就是把原来的“绝对保证”换成“提醒”，最终的意思就变成了——因情势所需，巧克力供应配额在四月份可能会调减。

温斯顿很快就把手头的这3份材料处理完了。他把读写器打印的校正稿和《泰晤士报》的原刊夹在一起，投入到输送孔中。然后，他近乎无意识地轻微一动，把刚才接收到的资料以及手写的修订笔记投到忘怀洞中，这些东西顷刻间灰飞烟灭。

文件被放到传输孔后，后续的事情又是在哪里处理的呢？对于细节，他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了解个大概。据他所知，待所有的修订稿都收齐以后，那些之前刊发的、有必要对个别数字进行更正的《泰晤士报》都要被销毁掉，然后用修正过的版本替换掉有问题的版本。这种修正方法不但适用于报纸，还适用于书籍、期刊、手册、海报、传单、影片、录音带、卡通画、照片，总之，任何带有政治色彩或涉及意识形态的文献和文件，都在修订范围之内。于是，过去每天发生的一切，不，是过去每分钟发生的一切，都必须和实际情况没有出入。如此这般，党的任何预言都变得准确无误，且有文献可查。因此，任何与现实相悖的新闻和意见表达都不会被记录，都上不得台面。现在的历史就像一块黑板，可以擦得干干净净，也可以在需要时重新写上去。而且历史一经篡改，就很难找到证据证明它被篡改了。记录科是最大的一个部门，员工数量比温斯顿所在的部门人数多得多，他们的主要职责是搜集废弃的书籍、报纸以及类似的文件，然后拿去销毁。由于政治结盟发生变数，或者由于老大哥的预言失误，许多期《泰晤士报》存放在文件夹里，上面记录的原始日期还清晰易见。这些《泰晤士报》已经修改校订了很多次了，因此你不会找到和现存版本相悖的记录。书籍总是被召回销毁，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写，与之相对应，官方对修改行为却从来不认账，从来不承认动过手脚。温斯顿一直都是在收到现成的订正指令后，便按部就班地开展工作，那指令也从来没有告诉或暗示他要伪造什么。他的订正基本上都集中在修改漏页、错误、错版、引用错误上，虽然没有大的改动，可这些都是保证文献材料准确性的必要之举。

实际上，温斯顿也觉得对富裕部的数字进行简单的修改不能算作伪造。充其量，是用一组毫无意义的数字替换另一组毫无意义的数字而已。你手头处理的材料，甚至与现实世界没有一点儿关系，更不要说这种所谓的关系中，还藏着弥天大谎了。对于这些人来说，第一眼或是修订后看到的统计数据，并没有什么两样，它们都是些没有意义的符号。大部分时间里，这些数据都是你拍着脑门凭空捏造出来的。就拿富裕部的预测来说吧，原来预计本季度能生产1.45亿双靴子，可实际上呢，只生产了6 200万双。但温斯顿更正预测的时候，就要把预计产量写成5 700万双，这样就能蒙蔽众人的眼睛，让他们感觉到今年富裕部又超额完成了任务。其实，单就6200万这个数字来说，本身不比5700万更接近预计产量，也不比5700万更现实，更有意义，很可能他们连一双靴子都没生产出来。鬼才知道到底生产了多少双靴子，大家对这个没有实际意义的数字根本不感兴趣。大家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每季度有关于靴子产量的天文数字都会见诸报端，然而全国却有近一半的人打着赤脚。其实所有事情都一样，不论大事还是小事，都以同样的方式处理。总之，世间的一切都被淹没在这阴暗的现实中，在这里面待久了，最终你连今夕是何年都不敢确定了。

温斯顿朝走廊里望了一眼。在走廊对面的小房间里，一个身材矮小、下巴黑黑的男人正在一丝不苟地努力工作。他叫蒂洛森，膝盖上放着一张折过的报纸，嘴巴离读写器的话筒很近。他显出一副像是生怕泄露了什么玄机的样子，担心别人听到他讲的话。他抬起头来，透过眼镜饱含敌意地朝温斯顿这个方向瞪了一眼。

温斯顿对蒂洛森几乎一无所知，当然也不晓得他具体负责哪方面的工作。通常在记录科，人们是不愿谈论与自己工作相关的事情的。在冗长、昏暗的走廊里，有两列小房间，各个房间里都充斥着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响和对着读写器诺诺的潺潺之音。对这些同事，有不少他甚至叫不上名字。尽管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们匆忙地往返穿梭于走廊之中，或是在“两分钟仇恨”里举手示意。对于隔壁房间那个浅褐色头发的小女人所做的工作，他倒是清楚得很。她每天忙个不停的工作，就是从报刊中找出已经“蒸发”的人的名字，然后把它们删除掉，让他们似乎全然没在这世界上存在过一样。她倒是适合这份工作，因为似乎她的丈夫就是在两年前被蒸发掉的。不远处的房间里有一位面相憨厚、混混沌沌、整日形同梦游的人，叫安普福斯。他耳朵里长着长长的毛，但人不可貌相，他深谙诗歌韵律，天禀异常，主要负责诗歌修订工作，即把诗歌修订成他们需要的形式，也就是他们所谓的最终版本。这些诗都是意识形态里的异端，但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竟然被保留在诗选中。在这条长廊里，大约有50个工作人员，但这只是记录科的一个分支而已，如果把庞大而复杂的记录科比作生命体的话，这些人充其量只能算作分布在生命体中的单个细胞了。除了这层楼以外，楼上楼下还有数不清的员工，就像蜜蜂挤在蜂房里，做着不可思议的工作。这里有规模庞大的印刷厂，各类人员和各种装备一应俱全，有助理编辑，有排版专家，还有专门用来修改照片的设备精良的工作室。电影科更是人才济济，既有工程师，又有制作人，同时还有强大的演员团队，那些演员可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特别善于模仿别人的声音。此外，还有浩浩荡荡的文献室大军，他们的工作简单概括起来就是列明单子，标注清楚即将回收的书籍、期刊名称。大厦里有很多大的储藏室，是专门用来存放修订过的文件的，此外还有很多隐蔽的忘怀洞，那些被替下来的原件都是在那里被销毁的。当然，还有不得不提的机要重地，那里可是首脑们运筹帷幄的地方。这么说吧，他们制订的政策通常会决定历史的命运，哪部分历史该保留，哪部分历史该修正，又有哪些历史该彻底抹去，都是由他们说了算。

再说，记录科不过是真理部下属的一个分支机构，别被后者的名字误导，它的首要职责不是重构历史，而是为大洋国的国民提供包括报纸、影片、教科书、电屏节目、戏剧、小说等在内的精神所需，就连你想象不到的信息服务、教育服务以及娱乐服务，也由他们一手包办。可以说，从雕像到口号，从抒情诗到生物学专著，从孩子的启蒙书籍到新语字典，都由他们操控。真理部不但要满足党的多样性需求，同时还要为无产者服务，即以通俗易懂的形式，把他们做给党的那一套东西重新做给无产者。为此，真理部还设有一些专属机构，以满足无产者在文学、音乐、戏剧及娱乐方面的需求。你所能读到的那种除了体育、犯罪、占卜等内容外再无其他新鲜感可言的垃圾报纸，就是出自他们之手。当然，5分钱一本公然叫卖的奇幻小说，和充斥着性元素的龌龊电影，也是他们的杰作。此外，还有他们那恶心的煽情音乐，调子简直不能用古板来形容，据说它们是用一种叫万花筒的谱曲器造出来的。记录科还有一个小组，新语叫做“黄社”，专门干一些生产低级趣味色情电影的勾当。这些电影是见不得人的，通常都是用密封的包裹寄出去的，除了参与制片的人员外，党员一律禁止观赏。

温斯顿专注于工作时，又有3卷材料从输送孔里吐出来，任务都简单得很，对他来说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在“两分钟仇恨”节目开始之前，他就早早地把这些工作处理好了。在“两分钟仇恨”节目结束之后，他回到了办公室，随手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新语字典，然后把读写器推到一边，擦了擦眼镜，专心致力于他今天上午最重大的任务。

温斯顿生命里最大的乐趣，莫过于工作了。虽然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要重复这些单调的公事，做些单调乏味的工作，但有时也会遇到一些伤脑筋的复杂问题，他不免要绞尽脑汁，思考应对之策，犹如思考高深莫测的数学题。所谓伤脑筋的问题，是指在毫无订正指示的情况下，全凭他对英社理论的理解和对党的路线方针的判断，来参悟订正工作中极为微妙的东西。温斯顿倒是很擅长做这样的事情。有时他甚至被予以重托，来订正全部用新语写成的《泰晤士报》。他随即打开之前放在一旁的资料，上面写道：

泰晤士报3.12.83老大哥授勋双重不足涉及非人推倒重来呈上层留存

用旧语——即标准英语——可以这样表述：

《泰晤士报》1983年12月3日，老大哥授勋章的事情有些不合要求，提及的人压根就不存在。现在要推倒重来，在报道归档之前，将草稿提交上级审阅。

温斯顿把那令人作呕的文章通篇浏览了一遍。老大哥那天的嘉奖，主要是颁给一个被称作浮动堡垒后勤委员会的组织，他们曾为浮动堡垒的海军战士提供香烟和其他慰问品。嘉奖令中被提名的同志叫威瑟斯，是一名内党成员，他从众多候选者中脱颖而出，荣获特殊成就二等勋章。

三个月后，浮动堡垒后勤委员会却莫名其妙地解散了。人们猜测，可能是因为威瑟斯和他的同僚们得罪了上级，但是报纸和电屏节目却将真相遮掩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风声都不往外漏。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按着惯例，政治犯是没有机会被送上法庭的，当然也不会被公然批斗。大清洗运动让很多人受到牵连，有着叛国罪行和思想罪行的人都要接受公开审判，在他们可怜巴巴地认罪之后，等待他们的就只有伏法了。当然想要被公开审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在特殊时期也要两年才能有那么一次。这要在平时，只要你得罪了党，你就得消失，就得从人间蒸发，也就是说，你会被他们清理得干干净净，世间再也找不到丁点儿有关你的线索。但有时，失踪并不意味着死亡。对温斯顿而言，倘若不把他父母算在内的话，光他认识的，大概就有30多个人失踪了。

温斯顿用文件夹轻轻地蹭了蹭鼻子。对面办公室的蒂洛森同志，仍然鬼鬼祟祟地蜷伏在读写器面前。他抬头张望了一下，那充满敌意的目光又像刚才那样朝温斯顿射过来。温斯顿想，是不是蒂洛森所做的工作也和他一样呢？这的确有可能。因为如此难办的事情，绝不会单单交给他一个人，但同时，如果把这见不得光的事授权给一个专门的委员会来做的话，未免就有些兴师动众了，那样反倒会露出马脚，不就等同于公开承认他们在篡改历史了嘛。很可能，有十几个人正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竞相为老大哥的演讲词出谋划策。而此刻，或许内党的首脑正在从这十几个人的策划案里挑选中意的版本，挑出来以后再拿去修改，修改的过程非常复杂，且人多手杂，其间的对照检录肯定是免不了的，总的原则是统一思想、消除杂音。经过如此操作以后，他们就这样把人为制造的谎言变成永久的档案，甚至永久的事实了。

温斯顿也不知道威瑟斯为什么会失宠，可能是因为贪腐堕落或无能。不过，这也有可能是老大哥除去受欢迎的人的一种托辞。又或者，威瑟斯或是他的同伙被怀疑且被揪住了异端思想的小辫子。再或者，当然这也是最有可能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仅仅是因为清洗与蒸发是大洋国政府维护国家机器运转的必要手段。现在的唯一的线索，就是“涉及非人”这句话，这说明威瑟斯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你也不能简单地认为，这就是他们被捕后的唯一下场。有时他们会被释放出来，重获自由，但是这自由相对短暂，可能只有一两年的时间，他们最终还是要被政府处死。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你明明觉得有些人已经死了，却突然幽灵般地出现在公审法庭，像疯狗一样乱咬一通，把数以百计的人拖下水，然后就永远地从人间消失。现在威瑟斯已经是一个非人了。他已经不复存在了，他从未在世上存在过。温斯顿觉得，单单改变老大哥的演说风格是远远不够的，最好能捎带着讲一些题外之话。

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把对叛国者和思想罪犯的谴责都附加到演讲稿当中，但这样一来，捏造的痕迹就无疑太过显眼了。然而伪造一个前线重大胜利，或者是捏造一个实现第九个三年计划成功增产的捷报，则会使演讲稿变得太过复杂，订正的难度也随之增加，毕竟这些都是凭空捏造的脑力活。突然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迸发出来，一个像是提前就已经安排好的形象呈现在眼前，没错，就是奥格威同志。他在最近的战役中英勇地牺牲了。有时，老大哥会在授勋令中缅怀一些品格谦逊、寒门出身的党员，在肯定他们对党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精神的同时，还不忘呼吁其他党员学习他们的高风亮节。今天老大哥要纪念的人应该就是奥格威同志。事实上，世上从未有奥格威同志存在过，然而，两行大字以及一些伪造的照片，就足以把一个幻想之中的奥格威不费吹灰之力地带到世上。

温斯顿沉思片刻，然后把读写器朝胸前的方向拉了拉，紧接着用老大哥惯用的方式口述了一通。这种方式既有军人的威严，又有学究的迂腐。此外，他有自问自答的习惯，比如，他会问“同志们，我们从以上事实中得到什么教训？这教训，同时也是英社的基本原则之一，就是……”在对老大哥的习惯有了深刻的领悟以后，温斯顿模仿起他来也就简单多了。

奥格威同志3岁时，就开始对玩具不感兴趣了，当然，除了一面鼓、一挺机关枪以及一架直升机模型以外。他6岁时，由于放松准入制度的关系，提前一年加入了特务营。9岁时，他就成队长了。11岁时，他向思想警察检举了他的叔父，因为他无意中偷听到了对他来说像是带有犯罪倾向的谈话。17岁时，他成了青年反性联盟的区域组织者。19岁时，他设计了新式手榴弹，据说已被和平部应用于实战了，至于它的威力，初次试验就显露锋芒，一次炸死了31个欧亚国的敌人。23岁时，他以身殉国。当时他在印度洋海域上空执行重要任务，被巡逻的敌军轰炸机穷追不舍，为避免秘密泄露，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背负着他那把机关枪，从直升飞机上纵身跳下，沉入海底—— 一切都结束了。老大哥说，他死得其所，令人崇拜不已。随后，老大哥对奥格威思想的纯粹以及他矢志不渝尽忠党国的精神，又额外高度评价了一番。他是一个彻底的禁酒主义者和禁烟主义者，除了每天1小时的体育锻炼外，再无别的消遣娱乐。他笃定地孤老一生，拒绝婚姻，认为婚姻及照看家庭会花掉太多心思，以至于没办法为党的事业尽心竭力。他认为对党的忠诚是一天24小时都必须做的事情，耽误一点儿都不成。他开口闭口不离英社思想，仿佛在他的生命中，除了击败宿敌欧亚国，缉拿间谍、阴谋作乱者、思想罪犯以及叛徒外，再无别的目标可以追求了。

此刻，温斯顿正在为是否要颁发给奥格威同志一枚突出贡献勋章而纠结，索性还是算了吧，因为这势必会带来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你要在保证说法前后呼应的问题上花点儿心思。

他又看了对面办公室里的对手一眼。某种迹象表明，蒂洛森和他做的工作一模一样。谁都不知道自己的策划案能否被首脑采纳，但温斯顿却深信，最终首脑会选择他的。奥格威同志在一个小时之前还不存在，现在却变成现实的了。他突然被这离奇的事情惊了一下，编排死人顺手拈来，保护活人他却无能为力了。奥格威不曾在世间存在过，却被写进了历史里，一旦人们忘记了当局篡改历史的勾当，那奥格威就变成真实存在了。他在历史上的存在，就和查理曼大帝或是凯撒大帝一样查有实据了。

第五章

食堂位于地下深处，天棚很低。前来排队吃午餐的人缓缓地向前移动，把厅内挤得满满当当，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食堂饭菜的味道从柜台后面的格栅处传来，空气中有一股腥酸的金属气味，虽然刺鼻，却也难以掩盖胜利杜松子酒的酒精气味。在餐厅内的远端，有一个小酒吧，其实就是在墙上挖的一个小洞，在这里你可以花上1毛钱小酌一杯。

“我正要找你！”温斯顿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他转过头来，原来是他的朋友塞姆。他在研究部门工作。也许“朋友”这个词用在这里不是很确切，现如今，早已没有什么朋友了，有的只是同志。话虽如此，但有一些同志让你相处起来还是比其他人要愉快得多。塞姆是一个语言学家，擅长新语。事实上，他现在的角色是知名专家团队的一员，负责第十一版新语辞典的编译工作。他看起来比温斯顿还瘦小，一头浓黑的头发，大而鼓的眼睛向外凸着，让人觉得有些伤神，又时而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特别是在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儿像在研究你的面部表情。

“我想问问你，是否有多余的刀片？”他说。

“没有。”温斯顿像是带着些许内疚，匆忙地回复道，“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这东西似乎已经绝迹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问他要刀片。事实上，他还囤积了两片，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几个月以来一直在闹刀片荒。就连官方的商店，也随时会缺少某项必需品的供应。有时缺少纽扣，有时是毛线和鞋带，现在是刀片。如果这些东西买不到，你又很想得到它，那就只能前往“自由市场”去偷偷摸摸地搜寻一番了。

“我的那一片都用了6周了，”他心口不一地补充道。

队伍又向前移动了几步，停下来时，他再次转过头面对着塞姆。他俩每人从柜台末端托盘架上拿起一个油乎乎的金属托盘。

“昨天你去看绞刑了吗？”塞姆问。

“我那时正忙着工作，”温斯顿漠不关心地说，“也许我会在电屏上看到。”

“那根本不是电屏能代替得了的。”塞姆说。

他充满嘲弄的眼神，在温斯顿的脸上扫了一番。“我了解你，”他的眼神似乎已经看穿了温斯顿的心思，“我怎么能看不穿你呢，我当然明白，你为什么不去看那些家伙被正法了。”

在政治思想方面，塞姆正统到了近乎恶毒的程度。他在讲起大洋国的飞机袭击敌人村落的场景时，在描述公审思想罪犯并成功迫使其认罪的细节时，在述及在仁爱部的地窖里对这些恶徒施以绞刑时，总挂着一幅扬扬自得的表情，那口气和神色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跟他交谈时，你不得不费很大的力气让他远离这类事情，而把话题岔到新语上来。毕竟那是他比较擅长的领域，而且他对之非常感兴趣，甚至是那方面的权威。温斯顿把头微微侧了一下，试图避开他那双黑色大眼睛的监视。

“昨天的绞刑还不错，”塞姆回忆道，“遗憾的是，他们的脚都被绑起来了，我更喜欢看他们被吊起来乱蹬的样子。当然，更过瘾的是，他们在快断气时把舌头——很蓝很蓝的舌头——伸出来，这才是让我最享受的细节。”

“下一位。”穿着白色围裙、手执勺子的同志喊道。

温斯顿和塞姆把他们的盘子推到格栅下面，那位同志动作娴熟地将午餐甩在盘子上，一小碟黄灰色的炖菜，一大块面包，一方奶酪，一大杯牛乳调拌的胜利咖啡和一块方糖——标准的食堂午餐规格。

“电屏下有张空桌子”，塞姆说，“咱们顺便买一些杜松子酒吧。”

他们买到的杜松子酒，是用无耳的瓷杯盛装的。他们穿过拥挤的厅堂，把盘子放在金属面的桌子上。在桌子的一角，有一摊肮脏的东西，像是某位食客的呕吐物。温斯顿端起杜松子酒杯，停顿片刻，定了定神，把这油腻腻的液体一口吞下。这时，他的眼里突然泛起一汪泪花来，他突然感觉到饿了，便一勺一勺地将那些炖菜填进嘴里。菜里混杂的那些软绵绵的粉色小方块可能是肉吧，他想。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直到他们清空了盘子里的饭菜。在温斯顿的左后方，有个人正在喋喋不休地说话，那沙哑的嗓音听起来真像一只嘎嘎叫的鸭子。虽然厅堂内十分嘈杂，但他刺耳的声音却很有穿透力。

“你的辞典编得怎么样了？”温斯顿克服掉噪音，提高声调问。

“慢得很，”塞姆回答，“我负责形容词这部分，很有意思。”

一提到新语，他马上精神百倍。他把盘子推到一旁，纤细的手一只抓起面包，一只拿着奶酪，他倾过身子靠近桌面跟温斯顿交谈起来，这样不用大喊大叫。

“第十一版是最终定稿版。”他说。

“我们正努力让新语成为大洋国的唯一通用语言，我们编完后，像你这样的人将不得不重新学习它。我敢说，你肯定会认为我们的主要工作是创造新词。那你就错了，我们是在消灭旧词——每天数以百计地销毁。我们把语言删减到了极致，以确保第十一版所含的每一个词在2050年以前都不会被淘汰。”

他贪婪地咬着面包，吞了两口之后，继续摆出一副学究的姿态侃侃而谈。他那消瘦灰暗的脸上充满了生气，眼睛收敛了往日嘲弄的神情，变得如同梦游一般迷离。

“把陈旧的词删掉，这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当然，文字中最大的浪费是动词和形容词。但是，有大量的名词同样也是可以删掉的。不仅仅是同义词，反义词也未尝不可。倘若一个词通过自身变换，就可以表达相反的意思，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为它的反义词的取舍而花费心思呢？就拿‘好’来说吧。如果有‘好’这么一个词，就必须存在与之相反的‘坏’这个词吗？说‘不好’，同样可以，而且它也完全表达了相反的意思，甚至比另一个词“坏”表达得更准确。或者，如果你想要表达‘好’的不同强度，那也容易。绝对不必像过去那样麻烦，要用什么‘卓越’或是‘精彩’之类的词汇，表达起来模糊不清。现在，“加好”就完全能覆盖这类形容词的含义，如果你想进一步强调这‘好’的程度，那‘双倍加好’完全能够满足意思表达的需要。当然，我们现在已经开始采用这种形式了。但在最终版的新语字典里，就必须用这种形式。到那时，全部精华的好与坏的概念，只用6个词就能涵盖：好，加好，加倍加好；不好，加不好，双倍加不好——事实上，这仅仅与一个词有关：‘好’。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一个美妙的想法吗，温斯顿？当然，这个是老大哥的英明决断。”他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温斯顿料想，他是断然不敢独贪这功劳的。

温斯顿一听到塞姆提及老大哥，脸上立即露出一种近似麻木的热情。然而，塞姆此时似乎也已经察觉出了温斯顿的敷衍了事、佯作欢颜了。

“其实你并不是很欣赏新语，温斯顿，”塞姆近乎忧伤地说，“即便你呈现在纸面上的是新语，但你却依然习惯使用旧语思考，不是吗？我偶尔也拜读过一些你发表在《泰晤士报》上面的文章，写得相当不错，但在我看来不过是旧语的翻译而已。其实，在你内心深处，你更倾向于使用含混不清的、冗杂无用的旧语。这也就不难理解，你为什么无法领会消灭多余的文字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了。你难道不知道，新语是世上唯一一种词汇每年都在减少的语言吗？”

温斯顿当然知道，但只是轻轻地撇了下嘴角。他没开口，唯恐自己冒出什么叛逆的话来，但愿他脸上流露的附和之意，能迎合塞姆的心思。塞姆又啃了一口那块黑面包，嚼了两口继续说：

“难道你不知道，新语存续的意义，就在于缩小思想的边界吗？最终，世上也就不会有思想罪了，至少从字面上来看是这样，因为你根本没有办法用现有的词汇把它完整地表达出来。每一个需要表达的观念，现在只能用一个确切的字眼来表达，这个字眼的意思必须是明确的，且没有任何延伸意义的。好在第十一版新语字典就要出版了，到那时，我们离现在的目标也就不远了。但是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等到你我早已远离人世，我们的销毁事业还要继续。词汇一年少于一年，人们的意识空间也一年小于一年。虽然即便在当前情况下，我们也没有理由或借口去犯思想罪，这是上升到个人自我约束与现实控制的问题。但最终，甚至就连个人道德层面的东西，也将用不到了。语言趋于完美，革命水到渠成。新语即是英社，英社即是新语。”他补充道，脸上洋溢着神秘的满足感，“温斯顿，你有没有想过，到2050年，最晚到那时，世上再没有人能够听懂我们现在的谈话了。”

“除了——”温斯顿满脸疑惑，嘴里冒出两个字，但又停了下来。

他想说“除了无产者”，尽管这话就在嘴边，但他还是咽了回去，他机警地想了想，因为他也不确定如此妄加反驳会不会给自己招致麻烦，被扣上一顶崇尚异端的帽子。然而，塞姆此时好像已经猜到了温斯顿想说什么。

“无产者根本就不能算作人类，”他口无遮拦地说道，“到2050年，或者更早，现存的所有由旧语阐述的思想都将消失。整个历史文化将被彻底颠覆。乔叟、莎士比亚、弥尔顿、拜伦，他们的著作只能以新语的形式存于世上，确切地说，他们所表达的意思，将会与他们过去想要表达的意思截然相反。甚至有关党史的记载也会完全改变。相应地，党的口号也会发生变化。在‘自由’这个概念消失后，便不会再有‘自由即奴役’这样的口号了，这样说你会懂吗？到那时，整个思想风气将变得截然不同。事实上，那时根本不会有思想存在，至少不会有我们现在所能认知的思想存在。正统即意味着不加思考，当然也不用你去思考。正统即无意识。”

这些天以来，温斯顿一直有一个想法，而且这个想法他从未如此坚信过，那就是，塞姆将被蒸发。他太自作聪明，他想得太多，说得也太过直白。党不会喜欢这样的人。终有一天，他会消失，这是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的。

温斯顿吃完了他领来的面包和巧克力，在椅子上顺势滑动了一下屁股，试着去喝杯子里的咖啡。他左后方的那个男人依然在喋喋不休地叫嚷着，此时更像一只鸭子，只是对自己的叫声全然没有在意而已。背靠温斯顿坐着的那个年轻女人，应该是他的秘书，正一本正经地听他在那里嘎嘎地高谈阔论，甚至对他所说的话还表现得无比赞同。不时地，温斯顿能听到她的一两句附和，“我觉得你是对的，我完全赞同你的意见”，只是她发出的声音有点儿怪怪的，虽然饱含青春气息，却也透着傻气。然而，那个男人却一刻也没有住嘴，即便在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也全然没有一点儿绅士风度。温斯顿扫了这个男人一眼，他对眼前这个男人全无了解，只知道他在小说科担任要职。这个男人有30岁左右，喉头硕大，嘴上表情灵活多变。他的头微微仰着，由于角度的关系，他的两个眼镜片反着光，让温斯顿觉得那双眼睛像是两只空白的小盘子。可怕的是，他的声音像竹筒中倒出来的豆子，噼里啪啦地从嘴里冒出来，只可惜，你一个字也听不清。此刻，温斯顿偶然地地听到这么一句“……最终彻底消灭戈斯坦。”他说话的语速极快，咬字极为不清，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含混在一起，让你觉得像是铸在一起没来得及拆分的一行铅字。此外，所能听到的就是嘎嘎、嘎嘎、嘎嘎的噪音了。然而，尽管你听不清他到底在讲什么，但主要意思却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他可能在批判戈斯坦，可能在呼吁当局用更加严厉的措施来惩处思想罪犯和阴谋破坏分子，他可能在大声斥责欧亚国军队的种种残虐暴行，也可能在颂扬老大哥的功德无量，或者是，褒奖马拉巴尔海岸前线的英雄们的大无畏精神。不过他讲的这些都没有分别，因为不管他讲什么，你都能肯定，他用的每一个词都是正统的，每一个理论都是英社的，不管他讲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没有突破既定的框框，只是简单地更换事件和当事人而已。当温斯顿看到那张没有了心灵窗口的脸，只有下巴还在一上一下机械地咬合时，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根本不是人在讲话，而像是一个提线木偶在机械地发出声音。不论他讲什么东西，都不受大脑支配，只是一个像喉头一般的简单的发音工具。因此，从他嘴里冒出来的东西，只能说是词语的拼凑而已，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语言，况且这只是在无意识情况下发出的噪声，如同鸭子嘎嘎不绝的叫声。

塞姆陷入深深的沉默，许久没有说话，拿着汤匙在炖菜碗里无聊地画着花纹。左后方的鸭子叫声依然没有停歇，声音清晰可辨，远远盖过了周围的吵闹与喧哗。

“新语里有这样一个词，”塞姆说道，“我不知道你听过没有，那就是‘鸭语’，形容叫起来像只鸭子。它就是众多有意思的词汇中的一个，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意思。你把它用在敌人身上，就是骂人，你把它用在你志同道合的人身上，就是赞扬。”

毫无疑问，塞姆快要蒸发了，温斯顿又一次地想到这一点。想到这时，温斯顿有点儿感伤，尽管他知道塞姆瞧不起自己，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如果自己露出半点儿马脚，塞姆会毫不犹豫地指认自己为思想罪犯。可是，塞姆这个人虽然有点儿问题——他最起码有三样缺点：一是缺乏判断力，二是他太过桀骜不驯，三是他不懂“大智若愚”的智慧——但是，你不能因此而得出他不正统的结论。事实上，他信奉英社的基本信条，尊敬老大哥，会因军队打了胜仗而欢呼雀跃，他仇视异己者，情感真挚而热情，对异己者的最新动向了然于胸，就凭这些，并不是每个普通党员都能够做到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他说了太多本不该说的话，他书读得太多，经常光顾栗树咖啡厅，容易和画家、音乐家这干人等搅在一起纠缠不清。虽然，现行法律以及未成文的法律都没有禁止光顾咖啡厅的规定，但这种地方迟早会给他带来大麻烦。先前的内党领导名誉扫地，恐怕与他们在被清洗之前常常在咖啡厅聚会不无关系。据说，有人看见戈斯坦曾经在那里出没过，那应该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塞姆的命运恐怕也不难预见。然而，倘若他能够发觉温斯顿现在正在如此这般地诅咒他的话，他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向思想警察告发他。相信在那种情况下，每个人都不例外，都会选择那样做，而且塞姆那样做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对党空有一番热忱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思想要正统，要无意识。

塞姆抬头张望了一下，“帕森斯来了。”他说。

但是，在温斯顿听来，这像是在用另一种腔调说：“大傻瓜！”帕森斯是温斯顿在胜利大厦的邻居，他正穿过厅堂朝他们走来。他是一个肥胖、中等身材的男人，满头金发，外加一张醒目的青蛙脸。虽然他才35岁，但是脖子和腰间的肥肉却已清晰可见，像是刻意挤压过似的。他行动起来还算麻利，透着一副孩子气。观其全貌，他倒像是一个患了巨人症的孩子，虽然是正规的制服装扮，但怎么看，都像是穿着蓝短裤和灰上衣、戴着红围巾的特务营探子。当你看到他肥嘟嘟的膝盖，以及挽起袖子露出小臂的样子时，你会更加肯定之前的看法——他充其量是个大男孩。事实上，帕森斯在参加社区游行或是体育活动时，的确是一身短裤装扮，只要他能找到借口参与其中的话。帕森斯面带笑容，朝他们寒暄示意，说了两声“你好！你好！”便一屁股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衣服里透出令人窒息的汗臭味道，汗珠子从他粉色的脸庞深处冒出来。他汗腺的发达程度可见一斑。在社区中心，拿起乒乓球拍子，如果你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上面潮湿且汗臭味浓重，那就说明他曾在那里停留过。塞姆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又拿起墨水笔，认真地研习起来。

“瞧瞧，这位伙计在午餐后还要继续工作呢。”帕森斯用手推了下温斯顿说道，“老伙计，你看什么看得那么投入啊？我想，肯定是我看不懂的吧？史密斯，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告诉你一声，你忘记捐款了。”

“捐什么款？”温斯顿本能地摸了一下钱袋问道。他每个月都要拿出四分之一的薪水，来应付各种自愿捐献，但是捐献的名目实在是太过繁多了，以至于很难记清哪些款捐过了，哪些没有捐。

“你晓得的，就是仇恨周户户串联基金啊，咱们区的资金筹措工作由我负责。我们打算大搞一番，到时候，一定会让你看到极具震撼力的表演。对了，到时候如果胜利大厦的旗帜不是整个街区最多的，你大可以把账算在我头上。老伙计，你可是答应过捐两块钱的呀！”

温斯顿翻出两张皱巴巴、脏兮兮的纸钞，随手递给帕森斯。帕森斯接过钞票，打开一个小笔记本，用利落的笔迹把温斯顿的名字记下来。

“老伙计，顺便道个歉，”他说，“听说，我家那个小鬼昨天拿弹弓打你了。我狠狠地把他训斥了一顿。我已警告过他，下不为例，否则没收他的弹弓。”

“我可以理解，他是因为没去看绞刑，才会这么不高兴的。”温斯顿说。

“的确，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正是他爱国精神的体现，不是吗？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小鬼太淘气了。但他们对党对国家，绝对是忠心耿耿的！他们整天把特务营和战争的事都放在心上。你知道我那小女儿上周六做了什么轰动的事情吗？那天特务营组织城外郊游，她和另外两个小姑娘一起去溜冰，突然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于是她们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去跟踪他。她们一直尾随其后，跟了两个多小时，穿过丛林，在阿默舍姆边境地区把他交给了巡逻警察。太了不起了！”

“她们为什么要跟踪他呢？”温斯顿稍显吃惊地回问道。帕森斯一脸得意状，继续说道：

“当时，我那小女儿觉得他是一个敌特奸细，可能是通过降落伞过来的。她发现他穿的鞋子怪怪的，破绽就在这，她说从来没见过有人穿这种鞋，怀疑他可能是外国人。真是太出人意料了，真是人小鬼大啊，是不是？”

“后来那个形迹可疑的人怎么样了？”温斯顿问。

“啊哈，这个我当然说不出来了。不过对于结果，你我都不会感到意外——”说着，帕森斯示范了一个瞄准开枪的动作，并用舌头“嗒”了一声，模仿枪声响起的场景。

“哦。”塞姆心不在焉地说了一句。他连头都没抬一下，一直盯着纸条看。

“当然，我们绝不能大意。”温斯顿附和着表示赞同。

“就是就是，我们不能麻痹大意，毕竟现在是战时状态嘛！”帕森斯说。

说来也怪，这时他们头顶的电屏里传出了刺耳的号声，好像是专门为了印证帕森斯的话而响起的，不过这声音和帕森斯没一点儿关系，和前方打胜仗也没有一点儿关系，只是富裕部公告的一个前奏而已。

“同志们，”一个热血沸腾的青年，鬼哭狼嚎地高声呼喊道，“同志们，注意了！有一则好消息要告诉大家。我们已赢得了增产战役的彻底胜利！今年消费品的产出成果喜人，照这样来看，今年的生活水平至少要提高百分之二十以上。今天早晨，大洋国举国上下都沉浸在无比兴奋的喜悦之中。他们自发地组织起来，奔走相告。工人们已经从办公室和工厂走向街头，手举标语，高声呐喊，争相表达他们对老大哥的敬意，感谢老大哥的领导，是他的英明神武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幸福新生活。下面，请允许我把这些骄人的数字通报给大家。粮食——”

“幸福新生活”这个词，在电屏中出现了好几次，这个词现在已经成了富裕部的口头禅，人人张口必讲“幸福新生活”。此时，帕森斯的注意力早已被电屏中的小号声所吸引，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听着电屏的通报。他虽然听不懂这些数字的真实含义，却能明显地感觉到，这绝对是一份令人满意的大成就。他拿出他那个又脏又大的烟斗，剩下半斗烧焦的烟叶清晰可见。这也难怪，每周100克的烟草供给，根本不够填满他的大烟斗。温斯顿现在吸的是胜利纸烟，每次他都横拿着纸烟，生怕烟丝从烟卷里散落出来。下次的香烟配给，要到明天才能领到，目前他手头的存货也只剩4支了。此刻，他凝神注视着电屏里传出的新闻和数字，远处嘈杂的鸭语听不到了。电屏里播报的，好像是感谢老大哥把巧克力配给提高到每周20克的声明。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昨天听到的跟现在听到的可不一样，昨天明明说的是巧克力供给减少到每周20克嘛。仅仅过了24小时，同一件事情却有了不同的说法，公众可能会相信这再明显不过的伪造吗？是的，他们相信了。至少帕森斯就很轻易地相信了，他简直就是一个比动物还蠢的糊涂蛋。温斯顿左后方，那个没有眼睛或者说有眼无珠的家伙也相信了，看他那副狂热无比、激情洋溢的样子，你就能肯定这一点。不光如此，如果有人胆敢再提起上周供应配额是30克，上头肯定会过来拿人，并马不停蹄地审判，紧接着让你从人间蒸发。塞姆也信了，但他信得有点儿纠结，可能会牵扯到双重思想。此刻，难道只有温斯顿是旁观者清吗？

这些天花乱坠的数据，还在从电屏中不断地倾泻出来。相较于去年，今年有了更多的食物，更多的布料，更多的马匹，更多的财富，更多的厨具，更多的燃料，更多的舰船，更多的直升飞机，更多的书籍，更多的新增人口，总之，除了疾病、犯罪、精神错乱，有了更多的一切。人和事都在嗖嗖地向上增长着。温斯顿开始效仿塞姆，拿起羹匙，在桌上那摊肮脏的就要淌到桌下的炖菜汁里不停地搅动着，循环往复地画着长线。他愤懑地思考着，心里暗暗地质疑着当前物质生活的真相。难道过去也是这个样子吗？过去的食物，也像现在这么难吃吗？他环顾了一下厅堂：低矮压抑的顶棚，拥挤的空间，被无数食客信手涂画的肮脏的墙面，破旧的金属桌椅，弯曲的汤匙，坑坑洼洼的托盘，粗糙不堪的白杯子，油腻腻、缝隙里夹着污垢的桌面。空气中有种酸酸的难以名状的怪味，劣质的杜松子酒味、发霉的咖啡味、炖菜的铁腥味和脏衣服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让他感到恶心。你的肚子以及你的皮肤，无时不在向你抗议，觉得被剥夺了本该属于它们的权利。不过说真的，他好像也找不出什么东西，来证明过去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哪怕是一点点清晰的记忆也好。好像从他记事时起，他就从来没填饱过肚子，他穿过的袜子和睡衣都是带着破洞的，用过的家具都是破旧不堪、靠在墙根才能够勉强站住的，房间都是冷冰冰、犹如冰窖的，电车里都是人挤人的，墙体碎片从天而降是常有的事，面包是一如既往的深黑色，茶叶都是一片难求，咖啡总有种臭烘烘的怪味，就连香烟也是经常供应不上。这么说吧，除了人工勾兑的杜松子酒以外，没有什么东西是富裕的，也没有什么是廉价的。当然，当你上了年纪，一天比一天老的时候，健康状况每况愈下，你会发现生活的窘迫会让你更难以承受。但这不也正说明，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本来的秩序吗？每每想到肮脏的环境，匮乏的物资，漫长的寒冬，黏乎乎的袜子，隔三差五出毛病的电梯，从没有热水的澡堂子，砂砾般粗糙的肥皂，稍有不慎就掉渣的烟卷，充斥着恶心味道的伙食，你的心就凉了一大截。为什么我们面对如此景况会难以忍受？一定是老祖宗们留下的记忆在提醒我们——过去远非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环顾了一下厅堂。几乎厅堂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丑陋的，即使扒掉蓝色制服外套改换成其他装扮，他们也一样丑陋。厅堂远端，那个像甲壳虫的小男人正独自坐在桌边喝着咖啡。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宛如两盏探照灯，大有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马冲杀上去之势。温斯顿想，如果不仔细打量一番，你真的会以为，党所标榜的大洋国的男女个个都是标致异常的——少男们身材高挑，富有朝气，少女们金发丰乳，充满活力，个个显得无忧无虑。如果你不仔细观察，你就会觉得，这是真实存在、不容置疑的。可实际上呢，据温斯顿观察，他所看到的的大多数人，都身材矮小，皮肤黝黑，不大受人待见。说来也奇怪，大洋国各部里还真不乏这一类甲虫般的男人：年纪不大就长得跟木桩一样壮实，腿虽短，摆动起来还真灵活，胖胖的脸上嵌着比例明显失调的小眼睛。或许他们应该庆幸，恰恰是党的领导，才使得他们长成这副尊容还能够体面地活在世上。

富裕部的公告，在另一段小号声奏毕后宣告结束，电屏转而放起轻音乐来。此时的帕森斯心潮澎湃，刚才的数字令他振奋不已，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烟嘴从嘴里拔出来。

“今年富裕部的工作，完成得相当出色啊！”他很是赞赏地点着头说道，“对了，史密斯，老伙计，你有多余的刀片吗，不知你能不能匀给我几片？”

“一片也挤不出来了，”温斯顿说，“我的那片都用了6周了，同样也是没得换。”

“不要紧，老伙计，我也只是问问而已。”

“抱歉。”温斯顿说。

后桌的鸭叫声，在富裕部公告的时候沉默了一阵子之后，又如先前一样嘎嘎地叫起来。不知怎的，温斯顿突然想起了帕森斯太太，想起了她凌乱的发髻，以及皱纹里藏满灰土的脸。等不了两年，她的那两个小祖宗，非把她送到思想警察那儿不可。那时，帕森斯太太会被蒸发掉。塞姆也会被蒸发掉。温斯顿会被蒸发掉。奥布莱恩也不能幸免，同样会被蒸发掉。但是帕森斯却不会蒸发掉。那个有眼无珠的鸭叫男也不会被蒸发掉。那些形形色色、行动敏捷地穿梭在真理部迷宫中的甲壳虫小男人，也不会被蒸发掉。那个黑色头发的女人，就是小说科的那个女人，同样也不会被蒸发掉。现在，凭他的直觉，温斯顿可以推测到孰生孰灭，但具体到存活者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存活下去时，他又说不清楚了。

这时，他从方才的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不禁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后方邻桌的女人转了一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是的，是那个黑色头发的小女人。这个小女人正侧目望着他，让他感到莫名地紧张。小女人见温斯顿捕捉到她的目光，又警觉地把头转了回去。

一阵冷汗从温斯顿的后背冒出来，随之而来的，是那令人窒息的巨大恐惧。虽然这种恐惧稍纵即逝，但多少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为什么她要如此看着他？为什么她单单盯住他一个人不放？他不知道，她是先前就坐在桌旁，还是为了监视他而尾随至此。但是，不管怎么说，就在昨天他参加“两分钟仇恨节目”的时候，她偏偏毫无征兆地坐在他后面，为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她这样做的真正意图，极有可能是监视他，没准儿是为了窥察他在参加党的活动时到底卖不卖力。

他最初的想法又萦上心头：可能她确实不是思想警察，或许用业余特务来形容会更贴切一些，但这比思想警察更令人可怕。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盯了他多久，可能是五分钟，或许其间他的表情太过异常，才招惹了她的关注。不管怎么说，在公共场合或是在电屏的监视下神游，总归是一件危险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让你送命。一次因紧张而引起的抽搐，一个无意中表露出的焦虑神情，乃至于一个自言自语的习惯，都可能被视作行为反常、有意隐瞒真相的证据。譬如，前方告捷而你半信半疑，你脸上可能会露出不合时宜的神情，那你要倒霉了，因为你犯罪了。在新语里，专门有这样一个词汇来定义这种罪，叫做——脸罪。

黑发女人又背他而坐了。可能她不是在有意盯他的梢，也许这两天，她坐在他的近旁仅是巧合而已。指缝间的香烟已经熄灭，他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一小截放在桌角上。工作之后，他还可以拿来继续消遣。邻桌坐着的那个男人，极有可能是个思想警察，而他也极有可能被这个男人带到仁爱部的密室，去接受秘密审判，想到这里，他突然冒出一种想法，现在绝不该浪费香烟，能多吸一口是一口吧。塞姆此时把他手中的纸条折好，重新放回衣袋里。帕森斯又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

“老伙计，我之前跟你说过吗？”他叼着烟斗，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是说，我家那两个革命小将，在自由市场上把一个女人的裙子烧了，因为他们发现她正在用老大哥的头像包香肠！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后，瞅准时机，点起火来，足足用了一盒火柴呢！我猜，她肯定被烧得够呛！真是小痞子行径，不是吗？但是，小小年纪就有这么高的革命热情和思想觉悟，还是值得表扬的。他们在特务营的受训效果可真不赖，比我那会儿不知要好多少呢。你猜，特务营给他们装备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是钥匙孔窃听器！有一天晚上，我家那小姑娘就带回来一个，还在我家卧室的门上实验了一下，她说效果比用耳朵贴近监视孔要好得多。当然了，这也只是一个玩具而已，不过倒是别出心裁，你觉得呢？

此时，电屏里传出一阵刺耳的哨子声。是时候回去工作了。这三个男人急忙起身，随着拥挤的人群来到电梯旁。温斯顿剩下那截儿烟卷里的烟丝，早已掉光了。

第六章

温斯顿在日记中写道：

三年前，一个漆黑的夜晚。某个大型火车站附近的狭窄横街上，她站在下边，街灯灰暗，几乎没有一点亮光。她有一副青春的面庞，涂着厚厚的脂粉。而正是这厚厚的脂粉吸引了我，洁白的脂粉加上猩红的嘴唇，在漆黑的夜里，有如面具。女党员是从来不涂脂粉的。街道上没有人，也没有电屏，她说两美元。我——

此刻他实在无法继续下去。他紧闭双眼，用手指使劲揉着眼皮，试图抹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情景。他几乎抑制不住心里的愤懑，想拉开嗓门骂脏话，或者用头撞墙，或者踢翻桌子，或者把墨水瓶砸向玻璃窗——总之，只要能清除掉脑子里令他痛苦的黑色记忆，他甘愿做任何暴力、喧闹或是痛苦的事情。

最大的敌人，就是你的神经系统，他如此告诫自己。内心的紧张情绪，随时都有可能转化为显而易见的举止神色。他想起几周前，在这条街道上遇见的一名男子。他是个相貌平常的党员，年龄介于35岁到40岁之间，身材高挑瘦弱，夹着一个公文包。他们相距只有几米远，这个男人的左脸突然因一阵抽搐而痉挛了一下。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脸又抽搐了一下。这仅仅是一次自然的抽搐，就像猛然按了一下照相机的快门那么简单，显然是习惯使然。但那一刻，温斯顿忍不住这样想：这个可怜的家伙要完蛋了。对于这个男人来说，那个动作很可能是不经意的，但却有可能招致祸端。恐怕最致命的危险要数说梦话了，因为你根本无法防范，想必，这就是所谓“祸从口出”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写道：

我随她走过门厅，穿过后院，进入地下室的厨房。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床，床头的桌子上有一盏灯，灯光很暗，她——

他紧咬着嘴唇，真想使劲儿啐一口。当他跟随这个女人来到地下室的厨房时，他想到了凯瑟琳——他的妻子。温斯顿已经成家，或者说是结过婚了，是个有妇之夫。据他所知，他的妻子还活着。他好像再次闻到了地下室那令人窒息的气味，一股混合着臭虫、脏衣服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觉得倒胃口，甚至有点儿享受这种味道。因为女党员中是没人用香水的，这种行为也是难以想象的。只有无产者才会用香水，在温斯顿的意识里，香水味总是跟私通分不开。

他跟这个女人的偷情，应该算作是两年来的第一次身体出轨吧。在大洋国，嫖妓是被禁止的。但即便是这样，依然会有人以身试法。单就这一行为来说，的确很危险，但也不至于送掉性命。如果不幸被捉到，且之前未曾有过不良记录的话，顶多被强制劳改五年。只要不怕被抓个现行，你大可以轻易地出去偷情的。贫民区内挤满了随时准备卖身的女人，有的甚至为了一瓶杜松子酒，就可以和你上床，因为无产者通常是享受不到这种酒的。但这也并不是绝对的，从党的一贯做法来看，又是容许娼妓存在的。毕竟，性爱作为一种本能的发泄方式，是不能被完全压制的。只要你偷偷摸摸，不把这种行为看作是乐趣来享受，对象又是被歧视阶级的女人，偶尔放荡堕落一回也是无关紧要的。但如果是党员之间交媾，那性质可就严重了，这种罪行就变得不可饶恕了。可是，我们很难想象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尽管，这样的罪行在历次大清洗中一再地为被告们所供认不讳。

党的目标，绝不仅仅限于阻止私通的男女结成山盟海誓的关系，以免让党陷入被动的难以控制的局面，还在于消除所有由性行为产生的乐趣。虽然党从未当众承认过，但这一点毋庸讳言。在党看来，没有爱情的生理欲望才是罪魁祸首，不论是在夫妻之间，还是在婚姻以外的其他关系层面上。所有党员之间的婚姻，都必须事先通过“婚委会”批准，尽管党从来没有明确地解释过原由。但并不是每对党内男女都能通过审批，如果“婚委会”认为，这对夫妇互相吸引对方的仅仅是他们彼此的肉体的话，他们依然不可能有机会在一起。唯一能让他们承认的结婚目的，恐怕就是制造新生儿来为党服务。对此，夫妻二人应该把行房视同灌肠一样的小手术。虽然这种观念从未被明确提出，却被以一种间接的方式，从小就灌输进了每一位党员的思想中。青年反性联盟作为党在这一问题上的发言人，倡导禁欲思想和男女独身主义。所有的孩子，都要经过人工授精的方式生育(在新语里，人工授精被叫作“人授”)，然后由公共机构抚养成人。温斯顿心里明白，虽然这样做的意义不大，却契合了党对意识形态的统治要求。党的真正意图，无非是扼杀人们的生理本能，倘若扼杀不成，就干脆将其扭曲。他不知道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在他看来，他们这样做了也不足为奇。至少对女性而言，党所作的这些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成功的。

温斯顿又想起了凯瑟琳。从他们分手至今，大概有9年，10年或是11年了吧。不过说来也奇怪，他很少想到她。有时他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曾经结过婚。细细算来，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充其量也就有15个月。一般来讲，党并不允许党员离婚，但在没有孩子的情况下，却鼓励他们分居。

凯瑟琳个子高挑，身形挺拔，满头金发，走起路来优雅极了。她总是给人一种勇敢、坚毅又爽快的印象，在对她一无所知的时候，你绝对会认为那是一张贵族的脸。然而婚后不久，温斯顿便发现，她是他所见过的最愚蠢、最粗俗、最没脑子的女人。也许，这是因为他比别人更了解她的缘故吧。凯瑟琳的脑袋里，除了装满口号这类东西外，简直可以用“空洞无物”来形容。不论党给她的指示有多愚蠢、多荒谬，她都会全盘接受，分毫不差地去执行。鉴于她特有的头脑，温斯顿给她起了个形象的绰号，叫“传话器”。若只是如此，他也许还能勉强跟她生活在一起，如果不是因为一件他实在无法忍受的事情——性。

每每他抚摸她时，她不是紧缩身体，就是全身变得僵硬，这让温斯顿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个木偶一样。除此以外，更奇怪的是，即便她凑上前来主动紧抱你，也会让你觉得她是在用力地将你推开。或许，这是她那僵硬的身体所给人的错觉吧。她总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既不反抗也不配合，活像是在准备献身。总之，那场景非常令人尴尬，事后回想起来，一准儿会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即便如此，温斯顿还是可以忍受她的，如果她同意以后各自保持独身，不再在房事上纠结的话。但是，令温斯顿感到奇怪的是，凯瑟琳断然否定了他的提议，理由是她想要一个孩子，由此她认为，同房是无论如何都免不掉的程序。所以，这样的忍受还要继续，房事要每周例行公事地上演一次，当然这需要在他有欲望的情况下进行。如果这天他们要同房，那么凯瑟琳早晨起来就会提醒他，万万不可忘记，她对这事的上心程度，丝毫不逊于对待公事。对凯瑟琳而言，她认为的所谓“公事”有两种称谓：一是“造小孩”，二是“尽忠于党”（是的，她确实这样说过）。只要约定的日期一到，温斯顿便会不自觉地产生强烈的恐惧感。不过幸运的是，“造小孩”的运动无果而终，最后凯瑟琳终于同意放弃这种尝试。再然后，他们就分手了。

温斯顿轻轻舒了一口气，拿起笔来继续写道：

她突然躺倒在床上，让你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以最粗暴、最恐怖的方式迅速拉开了自己的裙子，我——

温斯顿站在灰暗的灯光下，那股夹杂着臭虫和廉价香水的气味，再一次朝他的鼻孔袭来。此刻，他心里突然腾起一种挫败感和怨恨之情，他忍不住将这感觉与凯瑟琳白色的胴体联系起来——那个被党的催眠的力量永久冰封起来的胴体。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他不能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女人，而偏偏要每隔两年，就出来跟这些肮脏的女人厮混一回呢？但是，那些真正能使人产生爱情的好事，是不会眷顾自己的。女性党员的思想，都整齐划一地一致，没有什么差别。她们的贞操观，就像对党的忠诚一样，牢固不可动摇。她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受这些观念的影响，包括玩游戏以及洗冷水浴的时候，学校、特务营和青年反性联盟轮番向她们灌输这种垃圾思想，之后，她们参加的一系列活动，诸如演讲、游行、颂歌、喊口号、听军乐等，又加深了她们对此的认识，之前还微乎存留于她们心中的那份人之常情，也随之荡然无存了。他的理智告诉自己，一定会有例外的，但是他的心却总也不肯相信。她们养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情感意志力，而这也正是党所乐于见到的。与其说温斯顿渴望得到爱情，不如说，他更想推倒女党员心中的那堵“贞操墙”。如果生平能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他也就无憾了。倘若能够跟一个女党员发生一次关系，那么也就意味着这反抗成功了。欲望是思想犯罪。尽管凯瑟琳是他的妻子，但如果能有办法将她的欲望唤醒，这也形同诱奸了。但是故事还没结束，他继续写道：

我把灯开亮了一些，就着灯光去看她——

在昏暗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儿，再看煤油灯发出的微弱亮光，他突然觉得分外明亮，第一次看清了眼下这个女人。他朝她走近了一步，旋即停了下来，此时心中的欲望和恐惧纠结在一起。他深刻地明白偷情的危险性，极有可能在踏出房门的时候，就会给巡逻警察逮住。说不定，此刻他们已经守候在门外，就等他自投罗网了，但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走——

那他肯定也会被记录下来的，最后也一定会招供。借着灯光，他猛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竟是个老太婆。她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看上去像硬纸板制成的面具，随时都有断裂的可能。她的头发已经斑白，但是真正令人恐怖的，是那张深陷而又微张的嘴，像是个黑洞——她的牙齿已经掉光了。

他匆忙地记下，笔迹凌乱：

在灯光下，我才看清她是一个老女人，少说也有五十几岁了。但我还是做了。

他再次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终于写下来了，但是没有任何作用，也没有达到预期的心理疗效。他先前想放声臭骂的冲动，丝毫没有减退。

第七章

“倘若世间尚有希望，”温斯顿写道，“那么它必寄于无产者身上。”

倘若世间尚有希望，那么它必寄于无产者身上。因为大洋国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口都是无产者，这些人往往不为党所理会，但他们是推翻党的统治的主要力量。党不可能被人从内部推翻。党的敌人（如果它尚有敌人可言的话）往往无法有效集结成有生力量，甚至他们彼此的联络都是问题。即便传说中的兄弟会是真实存在的，其会众纠集起来，也不过才三两个人而已，又怎能指望他们成大事呢。对他们来说，造反不过就是交换一下眼神，变换一下声音，最多也就是接头时偶尔窃窃私语两句而已。但是对于无产者来说，一旦他们能够意识到自己潜在的力量，那么他们就无需偷偷摸摸地行事了。他们只需要一起动手，像马匹抖落身上的苍蝇一样，就可以了。如果他们想让党的统治土崩瓦解，明天早晨之前就能办到。当然，他们有此觉悟只是迟早的事情，但是……

他犹记得那次，他正在一条拥挤的街道上走着。这时，从前面巷子里爆发出成百上千的女人的呼叫声。那令人敬畏的呼叫声里，带着愤怒和失望，“噢——噢——噢”，像是钟声的回响一般，不绝于耳。他的心怦怦直跳。已经开始了！一场暴动！无产者终于觉醒了！他到达现场，只见两三百名妇女簇拥在集市的小摊前，脸上流露出悲伤凄惨的神情，仿佛沉船上绝望的乘客一般。但就在这时，她们的绝望之情，演化成了彼此间的简单争执。事情发生在一个卖锡制平底锅的摊位前。这些锅子，都是些质量低劣、易碎的蹩脚货，但是在大洋国，烹饪工具一直都是稀缺品，如今竟然出乎意料地有了供给。买到锅子的妇女，试图在拥堵和推搡之中带着锅子迅速抽身离开，而没买到的妇女，则围在摊位前争执不休，争相指责着摊主的偏袒不公。她们发出质疑，认为摊主在某处还备有存货不肯拿出来。争吵声再次高涨起来。只见两个体型臃肿的女人，为了一把平底锅互不相让，你争我抢。其中一个头发已经散开，她试图掰开抓着锅子的另一个女人的手，结果平底锅的手柄和锅身都被扯得分了家。温斯顿厌恶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不过，方才几百个喉咙一齐怒吼的场面还真是吓人。他在想，为什么这些可怕的怒吼不能发泄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上呢？他写道：

如果她们不觉悟，她们永远都不会反叛，而只有她们反叛以后，她们才会变得更有觉悟。

他觉得，这两句话简直就像从党的教科书中硬生生抄下来的一样。当然，党一直在宣称，恰恰是党把无产者从奴役中解放了出来。革命前，无产者遭受资本家无情的压迫，他们挨打受饿，妇女被强迫到煤矿去做苦力（事实上，如今仍有妇女在煤矿被强制劳动），孩子刚满六岁就被卖到工厂里做工。但同时，党却运用双重思想教导党员，要将无产者视作下等人。是下等人，就要像牲畜般劳作，就要受到一些特定法例的制约。事实上，他们对无产者的了解微乎其微，当然他们也没必要了解得更多。无产者存在于世的意义，就在于永无休止地劳作，以及永无休止地繁殖将来用于劳作的廉价劳力，党所在乎的其实就这么多。如果让他们自生自灭，他们会像阿根廷平原上被放逐的牛群一样，回归到符合他们自然天性的生活方式之下—— 一种自古就有的生活方式。他们自打出生起，就在贫民窟长大，12岁开始参加劳动，在经历了短暂的青春期后，20岁结婚，30岁进入中年期，60岁左右大部分人就会死掉。繁重的体力劳动，照顾家小，因为琐碎的小事跟邻居争吵，看电影，踢足球，喝啤酒，以及参与过瘾有趣的赌博，这就是他们生活的真实写照。要想控制他们并不难，只需把一些思想警察埋伏在他们中间，散布谣言，暗中记下危险分子的名字，伺机将其除掉即可。但是，党并没有向他们灌输意识形态的想法，让无产者具有强烈的政治意识是不可取的。他们只要有简单的爱国心肠，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接受更长的劳动时间和更少的定量配给，就足够了。即便当他们产生不满情绪时，这种不满也不会制造什么麻烦，因为他们没有成体系的概括性的思维。他们凡事从小处着眼，他们只关注具体而琐碎的事物，而注意不到那些真正值得他们关注的更大的罪恶。大部分无产者的家中，并不会安装电屏，甚至巡逻警察也很少去干涉他们的生活。伦敦是一个犯罪高发的地区，诸如黑吃黑的小偷和强盗、娼妓、贩毒以及各式各样的敲诈等等；但是，即便这些都发生在无产者身上，也没必要大惊小怪。凡是与道德相关的问题，都可以沿用他们祖传的准则去裁决。此外，党员所过的清教徒一般的性生活，也没有被强加给他们。即使他们乱交，也不会受到惩罚，离婚也是被许可的。通过上面的事实可以看出，如果无产者公开表明他们有宗教信仰的需要的话，那么一样可以得到满足。你实在没有必要猜疑或是警惕无产者，正如党的一句口号所说：“无产者和动物都是自由的。”

温斯顿弯下腰来，小心翼翼地去抓静脉曲张的患处，那里又开始痒了。说来说去，他还是无法知道革命前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跟帕森斯太太借来的儿童历史书，在日记上开始摘抄其中的一段：

在光荣革命完成以前的旧社会，伦敦并不是一座如我们今日所见的美丽城市。那时的伦敦，是黑暗、肮脏以及痛苦的代名词，在那里几乎没有人能吃得饱，在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穷人，光着脚没有鞋子穿，没有房子住。比你们还要小的孩子们，为了生计，不得不接受老板每天长达12个小时的压榨和剥削。如果他们工作太慢，就会遭到老板的皮鞭的毒打，他们只能吃发霉的面包屑，喝白水。但是，即便在这些贫穷落后的地区，依然矗立着一些宽敞而且豪华的房子，那里住的都是有钱人，他们的生活由仆人伺候着，多者可达到三十来个。这些有钱人被称为资本家。他们是一群肥胖、丑陋、面目狰狞的家伙，就像下页插图所描绘的一样。大家可以看到，他们经常穿着如牧师一般的黑色长外套，被称为礼服；他们戴的那个形状怪异、帽檐儿闪闪发亮、像是烟囱似的帽子，被称为礼帽。这就是资本家的制服，其他人是不允许穿的。资本家拥有世界上的一切，其他人都是他们的奴隶。所有的土地、房屋、农场和钱财都归他们所有。如果有人敢违抗他们的意志，就会被扔进监狱，或者丢掉工作，活活被饿死。普通人跟资本家说话时，要摆出奉承和顺从的姿态，卑躬屈膝地脱下帽子，尊敬地叫他们一声“老爷”。他们的头头，被尊称为国王……

历史书的其余部分，都是他所熟悉的内容。譬如，下面提到的穿着细麻布长袖的主教，披着貂皮长袍的法官，审讯犯人用的手枷、脚镣、踏车、皮鞭等各式各样的刑具，市长大人的宴会，亲吻教皇脚趾的规矩。此外，还有一个与“初夜权”相关的法规，这大概在孩子的教科书中从未被提及过。这项法律规定，每个资本家都有权利同在他工厂做工的未婚女人睡觉。

但谁又能告诉我们，这里讲到的东西有多少是真的呢？现在，人们的一般生活水平较革命以前有所提升，此话或许不假。因为如果你认为事实不是这样，那么你的骨子里必定会有无声的抗议。但是，你的本能又告诉你，目前的生活条件是无法忍受的，而以前的生活一定是有别于现在的。他突然觉得，真正的现代生活的特征绝对不该是残忍的、让人心神不宁的，可眼下的生活却正是这种光景：荒凉、暗淡又孤苦。看一下周围，你会发现，大家现在所过的生活，其实完全与电屏中所表现的相反，与党所传达的即将要实现的幸福新生活也谬以千里。甚至对于党员来说，生活的大部分时光，也都被中性的、与政治无干的琐事浪费掉了。党员单调的日常生活，甚至可以概括为：抢到地铁的一个位子，缝补一只破袜子，乞讨一块方糖，节省一个烟头。党所勾画的未来理想蓝图，是巨大而辉煌的——四处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建筑物，哪里都能听见巨型机器的轰鸣声，每个地方都能感受到杀伤力极强的武器所展现出来的震慑力。那个时候，举国上下人人皆兵，个个骁勇善战，步调统一向前，思想高度一致，就连喊起口号来，都要整齐划一。他们永远都在工作，打仗，胜利，迫害——3亿人口，却只有一张面孔。但是，现实中的城市却是肮脏不堪的，处处都是营养不良的人，他们穿着带破洞的鞋子艰难前行，住在年久失修的19世纪的房子里，伴着始终不曾散去的卷心菜味，厕所里不时逸出恶臭，如此勉强度日。这样的伦敦城，在温斯顿的眼里显得庞大而残破，遍布着数以百万计的垃圾桶，而此时，帕森斯太太的身影正浮现于其中——只见一个面容憔悴、头发稀疏、孤立无援的女人，一筹莫展地盯着被堵了的排水管，焦急万分。

他伸手去抓痒得要命的脚踝。电屏夜以继日地在你耳边轰炸，力求用一些统计数字向你证明，如今的生活水平的确有了质的提升，人们吃得饱，穿得暖，居住环境得到了改善，娱乐生活也丰富多彩——总之，与50年前相比，人们的寿命延长了，工时缩短了，身材更高了，身体更壮了，心灵更健康了，生活更快乐了，教育更进步了。党声称，如今有40%的成年无产者都受到过教育；而在革命前，这个数字仅仅是15%。党还声称，当今的婴儿死亡率仅仅有160‰，而在革命之前却是300‰；诸如此类。这看起来，就像一个条件和结果都是未知数的方程式，因而也没有什么东西是确定无疑的。历史书上的每一句话，甚至是人们不加质疑地全盘接受的所有事实，现在看来，全都是靠不住的。或许，他刚才想到的“初夜权”法规，对资本家的鲜活描画以及高礼帽这些玩意儿，压根儿就是不存在的。

一切都藏匿在迷雾中。历史已经被篡改，就连篡改这回事儿，也已经被人们彻底遗忘了，谎言变成了真理。有一回，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抓到了足以证明党篡改过历史的铁证。他曾将这把柄握在手里，捏了足足有半分钟。那应该是在1973年吧，总之是在他跟凯瑟琳分手之后不久。与真相有关的日期，应该比这早七八年。

故事开始于60年代中期。那时，大清洗运动正如火如荼，许多革命功勋都在运动中被排挤掉了。到了1970年，除了老大哥本人以外，其余反叛人士都已被悉数消灭，一个也没有留下来。这些人统统是以叛国罪和反革命罪被揭发的。戈斯坦逃跑了，没有人知道他藏在哪里，至于其他人，有几个失踪了，但大部分都被抓去公审了，公审过后，接下来的环节就是坦白、认罪、伏法。他们中间有三个人侥幸活了下来：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这三人遭到逮捕，应该是1965年的事情。跟之前的情形一样，他们消失了一年多，生死未卜。而后，他们又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承认自己犯有通敌罪（那会儿的敌人也是欧亚国）、盗用公款罪以及谋杀党内同志罪，承认在革命之前曾阴谋颠覆老大哥的领导权，也承认正是因为他们利欲熏心，曾致使数以万计的无辜者被残忍杀害。在交代了上述罪行后，党对他们给予了宽大处理，非但恢复了他们的党籍，还委以“要职”，这些所谓“要职”听起来冠冕堂皇，但实际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他们三人各自在《泰晤士报》上刊载了一篇冗长的检讨书，分析犯罪的原因和经过，并承诺今后一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并保证会将功赎罪。

这三人被开释之后，温斯顿的确在栗树咖啡馆见过他们。他还记得，他们身上那浓郁的传奇色彩既让人着迷，又让人害怕，温斯顿只敢以眼角的余光去看他们。他们的年纪都比他要大，简直称得上是古代世界的遗族，或者说，是党的英雄史册上留下来的最后样本。在他们身上，依稀驻留着当年党在开展艰苦卓绝的地下斗争和国内战争时所展现出来的魅力。尽管他们对事情的经过，以及事情发生的确切日期有些模糊了，但在温斯顿看来，他们成名的那个年代，似乎比老大哥还要早很多。可到头来，他们却沦为歹徒、敌人，甚至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危险分子。他们注定在一两年后，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凡是落在思想警察手里的人，没有一个人能侥幸逃脱。眼下，他们只不过是几具被延迟送进坟墓的行尸走肉而已。

在咖啡馆里，没人敢坐在他们旁边，显然，和这些人离得太近是不明智的。三个人呆坐在一旁，默不作声，面前摆着三杯掺着丁香叶的杜松子酒——这是栗树咖啡馆的特色酒品。这三个人中，温斯顿对卢瑟福的印象最为深刻。他曾经是知名的讽刺漫画家，作品以线条锋利著称，在革命兴起之前和革命进行过程中，他曾不止一次地鼓舞和激发着人们的革命斗志。即便是当前，他的漫画也会偶尔出现在《泰晤士报》上。只不过，他眼下的作品只是简单地模仿早期的风格，题材死板，毫无生气。他的漫画表现的，都是过时的主题：贫民窟，挨饿的孩子，街头的打斗，头戴高礼帽的资本家——就连性命都要靠街头路障来保护，他们还是坚持戴着高礼帽。总之，即便他知道自己在做无益的挣扎，但还是一心想退回到从前去。卢瑟福身材高大，一头油腻腻的花白头发，满脸皱纹，厚厚的嘴唇高高隆起。当初他肯定是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如今，这魁梧的身材看起来却臃肿虚胖，除了鼓起的肚皮外，身体的各个部位都下垂得很明显，看上去像是一座大山要在眼前崩塌似的。

15点，这个时间的咖啡馆显得有些冷清。温斯顿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到那里去。咖啡馆里空空荡荡。电屏里正放着轻音乐。三个人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里，也不言语。服务员倒是殷勤得很，不用招呼，就主动给他们端来一满杯杜松子酒。他们旁边的桌子上放着棋盘，棋子已经摆好，然而并没有人动过。大约过了半分钟，电屏更换了节目，曲调和音色也变了，换成一种难以描述的声音。那是一种罕见的、沙哑的、调侃的怪声怪气，暗地里，温斯顿叫它“黄色小调儿”。这时，电屏里传出这样的歌声：

斑驳的栗树荫底，

你出卖我，我出卖你。

他们躺在那里，

我们躺在这里，

斑驳的栗树荫底。

三人依然没动。但是，当温斯顿的目光再次瞥向卢瑟福那疲惫的脸时，竟看到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这时他才发现，阿诺逊和卢瑟福两人的鼻子，已经被打得坍塌了。他心里猛地一阵战栗，但是，他说不上来这战栗为何而生。

没过多久，这三人又被逮捕了。据说，他们刚被释放后不久，就又参与了新的阴谋活动。在第二次审讯时，他们再一次坦白了原有的罪行，还供认了一大堆新的罪行。他们被处以死刑。他们连同他们的命运，一同被载入了党史之中，算是惩前毖后吧。事发后五年，确切地说是在1973年，有一天，输送孔意外地将一卷文件吐到了温斯顿的桌子上。他翻开文件恰巧发现了一块纸片，那显然是别人夹在其中而忘记捡出来的一张剪报。打开纸片，温斯顿立即意识到它的重要意义。这大概是十年前从《泰晤士报》上裁下来的半页剪报——恰巧剪的是上半版，因此，年份和日期也都保留了下来，除了文字，剪报上还有一张党的代表团在纽约开会时的照片。照片中央的重要位置上，便是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应该不会有错，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里还有他们的名字。

问题在于，他们三人于两次公审中都一致供认，就在剪报上所记的那一天，他们是在欧亚国的领土上。他们从加拿大的一个秘密机场起飞，到西伯利亚的某个地点碰头，去跟欧亚国指挥部的重要将领会面，并将重要的军事情报卖给了他们。这个日期温斯顿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天刚好是圣约翰施洗者节。会议过程一定会被其他与会国家详细记载，对此，唯一可能的结论就是：他们三个人的供词全是假的。

当然，单就这件事情而言，其实算不上什么重大发现。甚至，当时的温斯顿也并不确信，那些在大清洗运动中被处死的犯人是否真的干了如他们在供词里所坦白的那些坏事。但这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证据，是能将历史扳倒的一个证据。它算得上是过去的一个碎片，犹如地质学家在一块意想不到的地层中发现了骨骼化石，因而之前建立的理论都该通通被否定一样。如果能用什么方式，将这张照片公布于众，让民众了解它存在的重要意义的话，我们就能从根本上让党名誉扫地。

他本来正忙于工作，但当看到这张照片并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时，他知道自己要做的是用纸把它盖上，以免映入他人眼帘。幸运的是，当他再次展开这片报纸时，从电屏的角度来看，照片上面的内容恰恰是上下颠倒的。

他把打草稿用的便签本放在膝盖上，将椅子推得离电屏尽可能远。保持表面上的轻松坦然并不难，只要你肯努力，甚至连呼吸也能调节得很平稳，但是，你却没有办法控制住过快的心跳，况且电屏的收听效果极佳，它完全能够测听到心脏的跳动。他坐了约摸有10分钟，一直担心会出什么岔子，将自己推到大庭广众之前——比如突然一阵风刮过桌子，就会使他之前所作一切掩饰的努力白费。他没有再次掀开盖在照片上的那张纸，而是一股脑地将它们扔进了忘怀洞。只一会儿工夫，这张照片就会化为一撮灰烬。

那是发生在10到11年前的事了。倘若在今天，他就会把这张照片保留下来。然而，那张照片和那半版文字早已经不复存在了，可对他来说，至今仍有着深远影响。他有时也曾怀疑过自己，难道会因为一份已化为灰烬的证据的存在，就觉得党对历史的控制不再那么牢不可破吗？

但是在今天看来，即便我们能够以某种方式，将这张已化为灰烬的照片复原，它也算不上是改变历史的证据了。因为在他发现照片的时候，大洋国就早已不再跟欧亚国交战了，而卢瑟福等三个已被处死的家伙，则被控向欧亚国的特务机关出卖了自己的祖国。再说，从那以后，历史曾有过多次订正——两次，或者三次，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是几次了。极有可能，他们供认的罪行早已被党一改再改，以至于最初的事实和时间，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了。历史不仅仅是被改变了一下子，而是在连续不断地被改变。最令他感到像梦魇一样备受折磨的，是他一直也没弄明白，党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多的精力去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篡改历史的直接功用让人一目了然，但至于最终目的是为哪般，就不得而知了。于是他提起笔，在记事本上写道：

我理解怎样做的，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怀疑，甚至以前无数次地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疯了。或许，疯的仅仅是少数几个持有异议的人。在以前，如果你相信地球绕着太阳转的话，那么我们会说你疯了；而现在，倘若你相信历史是一成不变的话，那么我们同样会说你疯了。你极有可能是独自一个人坚持着这样的看法，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是一个疯子了。然而，把自己看做疯子的想法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拿起那本儿童历史书，看了一眼印在扉页上的老大哥的肖像。老大哥催眠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你袭来，它穿透你的颅骨，扰乱你的思想，动摇你的信仰，这股力量似乎在逼迫你去否认直觉的存在。终有一天，党会宣布二加二等于五，那时你要完全相信。党迟早会这样宣布的，这是不可避免的。这种逻辑推理，是完全符合党的需要。从本质上来说，他们的哲学绝不仅仅是否认经验的可靠性，而更要否认客观事物存在的真实性。异端邪说，反倒成了公认的常识。你若不那样认为，他们便会杀死你。这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话可能是对的。总之，你怎么能肯定，二加二就一定等于四？你怎么能肯定，地心引力就一定存在？同理，你又怎么能肯定，历史真的不可被篡改呢？如果历史和客观世界全存在于我们的思想中，而我们的思想又是可控制的，那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不，不是的！他鼓起勇气。奥布莱恩的面孔突然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这显然不是巧合。他比之前更加确定，奥布莱恩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于是他可以确定了，自己正是在向奥布莱恩写下这些日记——致奥布莱恩。它像是一封长信，没有人会读到，但是因为已经有了上款，有了倾诉对象，所以基调和内容也就定了下来。

党要求你，去抵制那些所看到和听到的证据，这是党的最基本的命令。他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反对压力，心就禁不住往下沉。那些党内的知识分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驳倒。他们的那些辩论方法诡异得很，保证他听不懂便是，他根本无从辩驳。但是，他是对的！他们是错的，他才是对的。明显的、简单的和真实存在的事实，是一定要维护的。真理就是真理，要坚持不能放弃！物质世界是客观存在的，客观规律是不容改变的。石头是硬的，水是液态的，悬空的物体是要朝着地心降落的。他感觉自己是在跟奥布莱恩讲话，同时，也是在为后世留下一条重要的格言，他写道：

自由就是二加二等于四，承认了此理，其他便会迎刃而解。

第八章

胡同尽头，飘来丝丝香浓的咖啡味道——是真正的咖啡香，而非胜利咖啡——这香味一直飘到街道深处。温斯顿不觉停下了脚步。仅仅是短短的两秒钟，就把自己带回了那个渐已忘却的童年时代。这时，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随之被关在门里的还有咖啡的香味，如同声音被关在门内一样。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几公里，静脉曲张的患处又有点痒了。这已经是他三周内第二次错过社区活动中心的晚会了。缺勤实在是莽撞之举，因为出席活动的次数一准会被活动中心记录下来。党员从来都是没有闲暇时间的，当然除了睡觉这一类不能集体参与的活动以外。党的原则是，除了工作、吃饭、睡觉外，你—定要参加一些公社的集体活动。

去做任何一件离群索居的事情，甚至一个人散步，都是有些危险的。新语里对此竟有个专门的词语，叫做“孤生”——意思是个人主义、性情乖僻。但是今晚，当他踱出真理部大厦后，四月芬芳的空气让他陶醉不已。今年以来，他还没有见到过哪天的天气像今天这般暖和，天空像眼前这般湛蓝。这一刻，他觉得到社区活动中心度过一个嘈杂冗长的夜晚，玩那些无聊且吃力的游戏，听那些枯燥又乏味的演讲，或者通过杜松子酒勉强联络一下僵硬的同志关系，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煎熬。因此，冲动之下，他决定干脆离开公共汽车站，去伦敦城的迷宫里溜达一圈。他先是向南，然后向东，最后是向北，将自己迷失在一些未曾涉足的街道中。总之，他不理会方向地径自朝前走去。

他曾在日记中写道：“倘若世间尚有希望，那么它必寄于无产者身上。”他常常回想起这句话，它像是一个神秘的真理，又像是明显的谬论。现在，他正身处一片灰暗的贫民区，这在以前叫做圣潘克拉斯火车站的东北方。眼前是一条鹅卵石铺就的街道，街道两侧是低矮的两层小楼，破旧的门厅朝向人行道，奇怪的是，这门厅会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耗子洞。鹅卵石街道上到处都是脏水坑。在楼房黑漆漆的门洞内外和两侧狭窄的胡同里，是密集的人群，数目之多，令人吃惊——涂着劣质腥红唇膏的花季少女，追逐美艳姑娘们的英俊少男，十年前还是姑娘模样的臃肿妇人，迈着八字步慢吞吞地向前挪步的驼背老翁，在脏水坑嬉戏、听见母亲责骂声后四散开来的破衣烂衫的赤脚孩童。街道两边的房屋，有四分之一的窗玻璃都已被砸碎，临时用木板堵起来。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温斯顿，只有少数几个人，用戒备而奇怪的眼光扫了他几眼。两个臃肿的妇女，将赤红的胳膊交叉在胸前，站在门洞外聊天。温斯顿从她们面前走过时，听到了这样的只言片语：

“‘是呀，’我就跟她说，‘这样挺好的。’‘要是你是我，也会这样做的。’‘劝别人很容易，可是你哪里遇见过像我这样的闹心事。’”

“嗯，”另一个说，“还真是，就是这么回事。”

这聒噪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当温斯顿经过时，两个女人怀着敌意打量了他一番。其实确切地讲，也谈不上什么敌意，仅仅是一种谨慎，一种类似于不认识的野兽经过时，所激起的本能的保护意识而已。在街道上，身穿蓝制服的党员并不常见。确实，以这样的装扮出现在这里的街道，实非明智之举，除非你有公务在身。如果碰上巡逻队，他们肯定会拦住你。“请出示你的证件，同志。你在这做什么？你几点下班？你平时回家是走这条路吗？”这样的问题，是免不了被盘问的。尽管没有特别的规定禁止你沿非常规的路线回家，可要是思想警察知道了这件事，你还是要当心一点儿的。

突然整条街道变得骚乱起来。四面传来了警告的呐喊声。人们像兔子争相挤进窝里一般钻入了门洞。只见，一个妇人从温斯顿前面的门厅里窜出来，一把揪起还在水坑旁嬉耍的瘦弱的孩子，用围裙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转而退回到门洞里，那动作简直麻利得一气呵成。紧接着，一个身着手风琴演奏制服的黑衣男子从巷子的另一头朝温斯顿跑过来，惊慌失措地指着天空。

“汽船！”他大声呼喊道，“当心汽船！快爆炸了，赶紧趴下！”

“汽船”是一种昵称，不知为何，无产者赋予火箭弹这一特别称谓。温斯顿迅速趴在地上。无产者的警告，向来都很准确。他们似乎天生就有这样一种本能，可以在火箭弹爆炸之前的短短几秒钟内给人以警示，尽管那东西的实际飞行速度远比音速要快得多。温斯顿伏在地上，双手抱头。紧接着一声巨响，街道被震得颠簸了一下，一些碎屑，像是淋浴的水柱一般散落在他的背上。当他直身站定之后，他发现身上满是从旁边门窗上震落的玻璃碴子。

他继续前行。火箭弹炸毁了街道前方200米处的几座房子。一股黑烟从爆炸点升上天空，烟尘弥漫处，早已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在温斯顿前方的街道上，散落着一小块被炸起的泥巴，其间一条红线清晰可见。他走到跟前，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被齐腕炸断的人手。除了炸断处的斑斑血迹外，整只手看起来苍白无比，像是用石膏做成的假肢。

他把眼前这摊令人作呕的、夹杂着人手的泥巴踢向排水沟，然后，迅速闪离人群，拐进了前面的一条斜街。大约走了三四分钟，他远离了火箭弹的爆炸点，呈现于眼前的，还是先前熙攘嘈杂的场景，一点儿都没变，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什么都没发生。将近晚上八点，无产者经常光顾的小酒馆早已人满为患。酒馆的旋转门不停地转着，一股尿骚、锯屑、酒糟混在一起的怪味道，从肮脏且颤微着的酒馆门里飘出来。在一家门廊明显凸出的酒馆里，三个男人正挨在一起，中间的男人打开一张对折的报纸，旁边那两个人趴在他的肩膀上，一同阅读着。温斯顿虽然未曾走近，却能清晰地捕捉到他们的表情，他觉得，他们正在全神关注地浏览着每行文字，一定是在阅读重磅新闻。正当温斯顿还有几步就要走到他们跟前时，其中的两个人突然争吵起来，怒目相向。不一会儿，就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似乎一场拳脚大战就在眼前。

“你这家伙能不能听我说？我跟你说，14个月以来，末位押7从来就没中过！”

“中过，当然中过！”

“从没中过，我把两年来押注的号码都翻了出来，我在纸上记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次不落，我告诉你，押7从来都没中过……”

“当然中过7，我清楚地记得就在二月还中过，对，就是二月的第二周，当时的中奖号码是4—— 0 ——7……”

“二月个屁！我记得清清楚楚，从来就没有这个号码……”

“闭上你们的狗嘴，好不好？”第三个人说道。

他们三个在为彩票投注的事争论不休。温斯顿走出三十米后，回头望去，发现他们还在争吵，个个青筋暴起，面红耳赤。说到彩票，每周都会开出巨奖，对无产者而言，这也算是摆在台面上的大事件了吧，无产者对于彩票投注可谓极其上心。或许对于他们来说，彩票投注可以算是生存下去的主要理由了吧，如果不是唯一理由的话。或者说，彩票是他们快乐的根本，是他们愚蠢的明证，是他们疗伤的止痛片，是他们知觉的兴奋剂。只要提及与彩票有关的事，这群原本连自己名字都不会读写的人，就会表现出他们精于复杂计算以及过目不忘的超群技艺，的确匪夷所思。在无产者中间确实有这么一群人，专门以推销指南、预测吉号、兜售幸运符为生。温斯顿对彩票发行的情况一无所知，他的工作与彩票没有一点关系，像这样的大事专门由富裕部负责运作，但是他却知道，当然党内的每位党员也都知道，所谓的巨奖，只不过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弥天谎言。小额奖金的确有人中过，对于大奖，都属于那些原本不存在的人。大洋国的各个地区，明显缺乏必要的交流与沟通，因此这种诡诈的把戏也就不难安排了。

“倘若世间尚有希望，那么它必寄于无产者身上。”你必须坚信这点。如果你把这句话付诸于笔端，你会觉得这话实在合情合理，毋庸置疑。但是，当你随便打量一下往来于你面前的行人，你会觉得它又变成了一种空洞的信念，一种没有根基的信仰。他刚才拐入的街道，是一段下坡路。他突然觉察到，以前曾经到过这里，而且离这儿不远处，就有一条大道。他前面的某个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呼喊声。路的前方是一个急转弯，台阶下方，是一条地面明显下沉的小巷，一些小贩正在那里叫卖着几乎干巴掉的蔬菜。此刻，温斯顿终于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了。这条小巷一直延伸到主路上，温斯顿目前所处的位置，离下一个转弯处大约有五分钟的路程，那里有一个杂货铺。他想起了，那本空白记事本——当然，现在已经变成了他的日记本——便是在这里淘到的。而他现在用的笔杆以及墨水，也是在离此处不远的小文具店里买到的。

他站在台阶上停顿了片刻。小巷的对面，有一个灯光昏暗的小酒馆。酒馆窗户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其实那并不是霜，而是常年积存的灰尘。一个弯腰驼背但动作还算敏捷的老者，推开酒店的转门走了进去，他的白胡须朝前竖起，宛如对虾的触须。温斯顿站定观望，他猜这老者至少有八十岁了吧。革命兴起时，想必他恰逢壮年。像他这种年纪的人，估计算得上是见证过资本主义覆灭过程的、仅存于世的几个老古董了。如今，在革命爆发前便已经为革命著书立说的党内人士也不多了。众多前辈，基本都在五六十年代的大清洗运动中被清洗掉了，眼下还健在于世的人，也基本都是些受到过胁迫变了节的软骨头。倘若指望当下还活着的人，能给你讲讲本世纪前叶的那场圣战始末的话，恐怕也只有无产者了。突然，从历史教科书中摘录到记事本的那段话，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此时几乎无法压抑心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冲动。他真想走下台阶，走进酒馆，和刚才的老者攀谈一番，向他请教自己对历史的疑惑。他真想问他，“你能给我讲述一下你童年的生活吗？当时是怎样的一种光景？相比过去，如今的日子是比原来更好了？还是变得越发糟糕了？”

想到这里，他马上走下台阶，穿过窄巷，生怕拖得太久自己改变主意，变得胆怯起来。他简直是疯了。当然，党内没有明文规定党员不许和无产者交谈，也没有禁止他们光顾只有无产者才可能聚集的小酒馆，但是这种行为毕竟有点反常，难免会被别人发现。如果碰到巡逻的警察，他可以以恶心难耐作为进入酒馆的托辞，但他又转念一想，巡逻警察绝不可能这样轻易地相信自己。他推开酒馆的转门，一股难闻的、有如酸奶酪味道的发酵酒糟味迎面吹来。大家一见他进来，刚才的喧闹声立刻变得小了起来。他现在不必回头，都能感受到身后的人正在打量他的蓝制服。房间的一端，刚才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扔飞镖游戏，因他的到来中断了足足有半分钟。刚才的老者，此刻正站在吧台前和一个酒保交谈。这个酒保体格健硕，鹰钩鼻，一副长胳膊挂在身体两旁。一群酒客正手执酒杯，围着他们两个看热闹。

“我是客客气气地和你讲话的，是不是？”老者挺了挺腰板，气愤地说，“你居然跟我说，酒馆里找不到一品脱的杯子，这怎么可能？”

“什么是该死的品脱？我不懂啊！”酒保手指撑在柜面上，头略微伸出来质问道。

“真见鬼，你这叫什么话！身为酒保却不知品脱是啥！1品脱就是半夸脱，4夸脱就是1加仑。你真该去幼儿园好好学学。”

“我从没听过这些玩意儿！”酒保不屑地说道，“我们从没这么卖过！我们卖的时候都是1升或是半升，反正杯子就在你前面的酒架上，你看着办吧！”

“我就要1品脱，”老者固执地说道，“你就痛痛快快地倒给我1品脱的分量就好了！我年轻的时候，从来没听过升，升是个什么东西！”

“你年轻的时候？恐怕我们还在娘胎里呢！”酒保瞥了其他顾客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二人争执，引起酒客的一阵哄堂大笑，此刻，温斯顿心中的那份焦躁不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老者苍白的脸庞，顿时变得绯红。他转身要走，嘴里嘟念个不停，却跟温斯顿碰个正着。温斯顿很绅士地上前拦住了他。

“我可以请您喝一杯吗？”他说。

“您真是一个好人。”老者再次挺了挺腰板说道。他好像没太在意温斯顿身上的蓝制服。他转过身去，对服务员近似挑衅地说道：“品脱，1品脱啤酒！”

服务员拿起两个厚重的毛玻璃酒杯，在吧台下的水桶里漫不经心地涮了一下，然后干净利落地倒了两份半升的深棕色啤酒。啤酒算是无产者酒馆里唯一的饮品了。无产者是不能喝杜松子酒的，尽管他们很轻松地就能搞来一些。飞镖盘前又恢复了方才的喧闹，而吧台前看热闹的那些人，则开始谈论起彩票来。他们把温斯顿的出现暂时抛到了脑后。在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桌子，在这里和老者交谈，就不必担心被巡逻警察发现了。这确实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不过还好，房间内没有电屏的监视，他进门时就已经观察好了。

“服务员该给我1品脱啤酒的，”老者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一边说，一边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半升不够，不能尽兴，1升又太多，除去价格不说，我的膀胱也消受不了。”

“活到这把年纪，您对这个社会的天翻地覆一定见过不少吧？”温斯顿试探性地问着。

老者略显无神的蓝眼睛从飞镖盘转向吧台，又从吧台转向男厕，像是期待着从这里找到答案。

“啤酒比现在好多了，”他终于开口说话了，“价钱也便宜！在我年轻的时候，淡味麦芽啤酒——我们管它叫‘黄汤’——才4便士一杯。当然，那是战前的事了。”

“您所说的战前，具体是哪一战之前呢？”温斯顿问道。

“一直炮火不断，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老者含含糊糊地说道。他举起酒杯，又习惯性地挺了挺腰板，“祝您身体健康！”

老者凸出的喉结，在消瘦的脖子上一上一下地快速窜动着，啤酒一口气就被他喝光了。温斯顿走向吧台，又带回两杯半升装的啤酒。老者现在似乎忘了要对他所谓的只喝一杯固执己见。

“您年纪长我太多了，”温斯顿说，“在我出生前，您就已经步入壮年了吧。您一定记得革命前的光景。像我这样年纪的人，对当时的事情简直一无所知。我们只能通过书本来了解那段历史，我觉得书里讲的东西可能并非真有其事，可能在骗人，所以我想听听您对那段历史的讲述。历史书上说，战前的生活与现在截然不同。当时的社会糟得难以想象，人们在被压迫中受罪，社会毫无公道可言，大家总是吃不饱。即使在伦敦，有很多人从生至死都没填饱过肚子。大多数人竟然没穿过鞋子。他们9岁就要离开课堂，每天要干活20个小时，10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与此同时，当时有极少数人，也就那么几千号人吧，他们被叫做资本家，有钱有势，要什么有什么，住在华丽的大房子里，光仆人就有三十好几，他们以汽车和四轮马车代步，喝香槟，戴礼帽——这些都是真的吗？”

老者突然变得精神起来。

“礼帽！”他说，“您竟然提起了礼帽，我昨天也想到礼帽来着。我也不知为什么，只是想想而已。我也好多年没见过礼帽了。现在早已绝迹了。记得我上次戴礼帽，还是在参加我嫂子的葬礼的时候，我也记不清确切的时间，反正是50年前的事了。当然了，礼帽是租来的，无非是为了应付一下场面。”

“礼帽倒不重要，”温斯顿很有耐心地说道，“重点是资本家，以及狗仗人势、作威作福的律师和教士们，他们才是国家的主人。任何事情都是为了他们的利益而存在的。像您这样的平民阶层以及工人阶层，都是他们的奴隶。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为所欲为，无所顾忌。他们可以像运送牲口一样把你运到加拿大。他们可以睡的女儿，只要他们看得上眼。他们可以拿九尾鞭狠狠地抽你。当你在他们面前走过时，你要摘掉帽子，以示你的恭敬。资本家每次外出，都要带一群走狗，他们——”

老者变得越发精神起来。

“走狗！”他说，“这又是一个好久不用的字眼了。走狗！这又把我带回旧时代了。我记得那应该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经常在周日下午去海德公园听这些家伙演讲。救国军队、罗马天主教徒、犹太人、印第安人，总之，各色人物应有尽有。对了，有一个家伙，我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但他确实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家伙。他对他们一点儿也不客气。他骂他们，‘走狗！资产阶级的走狗！统治阶级的走狗！’他还用另一个字眼儿来骂他们，就是‘寄生虫’。对了，还有‘狼心狗肺’。当然，你知道的，这些都是用来骂工党的。”

温斯顿觉得，他们之间的谈话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

“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他说，“您觉得您现在比过去更自由吗？您觉得他们把您当人看待吗？在旧时代，那些富人，那些顶层人士——”

“上议院。”老者打岔说道。

“如果你喜欢，那就说上议院吧。我想问的是，这些人会把您当下等人看待吗，仅仅是因为他们富有而您贫穷？比如，您在见到他们时，一定要以‘先生’相称吗？一定要脱帽致意吗？这是事实吗？”

老者陷入沉思，在回答温斯顿之前，他喝掉了杯中四分之一分量的啤酒。

“是的，”他说，“他们很享受你脱帽向他们致意的感觉。这代表着你对他们的尊重。当然，对我而言，我并不喜欢这么做，可我又不得不这么做，正如你所说的。”

“一贯如此吗？我仅仅是引用了历史教科书的某些记载。这些人经常和他们的仆人们一起，把您从人行道上推到水沟里去吗？”

“确实有个家伙推了我一回。”老者说道，“我总觉得，这仿佛是昨天的事情。那天恰好是‘赛船夜’，那天晚上真是吵闹极了。我在莎夫茨伯里大街上，和一个迎面过来的笨蛋撞个正着。那个人穿得还真是体面，新衬衣，高礼帽，黑外套，招摇过市。我一不小心就撞到他了。他说：‘你走路为什么不长眼睛？’我说：‘这条路是你买下来的吗？’他说：‘你再敢和我顶嘴，信不信我拧断你的脖子？’我说：‘你喝多了，我现在该把你送进警察局。’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他竟然揪住我的衣服，使劲推了我一把，差点把我推到公共汽车的轮子底下去。那时我正值壮年，真想揍他一顿，只是……”

温斯顿听过之后，突然觉得很无奈。老者的记忆，似乎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你即使花上一天的时间，也不能从他口中问出半点儿有价值的信息。这样看来，党史可能是真的，再过段时间，也许就会完全变成真的了。他决定做最后一次尝试。

“也许，我刚才没有把话讲清楚，”他说，“我现在想说的，是这样一件事情。您已经在世上活了一把年纪，革命是您生命的一大转折，革命之前算作一个阶段，革命之后算作另一个阶段。比如说，1925年的时候，您已经长大成人。您能把您所记得的东西告诉我吗？在1925年，您过得比现在好，还是比现在糟？假如您可以选择的话，您是喜欢生活在那个年代，还是生活在眼下？”

老者盯着飞镖盘，默不作声，呆坐着出神。他早已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只是速度要比喝第一杯时慢得多。他开口讲话时，带着一副大度沉着的神情，仿佛啤酒让他变得平和起来。

“我知道您希望我说什么。”他说，“您是想让我说，如果能再年轻一次该有多好。是的，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渴望年轻。年轻会让你身强力壮，让你有使不完的力气。当您到了我这个年纪，身上所有零件都不听使唤了。我会时不时地脚疼，膀胱也时常折磨着我，晚上要起六七次夜。但是，话又说回来，老自然有老的好处。我就不会有你们年轻人的烦心事儿。没有女人打扰我，这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我跟您说，我已经接近30年没和女人一起睡过觉了，您信不信？如今，我索性也就不想那些事情了。”

温斯顿背靠窗子坐着。他想，这样下去简直毫无意义，只能是浪费口舌。正当他想再次去吧台买半升啤酒的时候，老者突然起身，拖着腿迅速朝房间对面那个肮脏的厕所走去，一定是刚才那半升啤酒起了作用。温斯顿盯着老者的空杯子，看了足足有一两分钟，然后麻木地从酒馆走了出去。他想，最多再有20年，到时候，就真的没有人能回答这既重要又简单的问题了——生活是革命前好过一点儿，还是如今好过一点儿？这些问题要永远被放在一边了。实际上，这个问题现在也同样没有人回答，因为仅有的几个幸存者，早已无力去辨别新旧世界的异同了，因而也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他们记得的，都是一些无关轻重的琐事。比如，和工友争得面红耳赤，寻找丢失了的自行车打气筒，回忆故去的妹妹脸上留下怎样的表情，想想七十年前的某个早晨，旋风如何卷集着尘土到处飞扬。但是，对于关系重大的事情，他们却毫无印象。他们就像蚂蚁，只能看到与自己身形相称的小东西，对于大事物，他们根本无法将之放在眼里。当记忆消失，书面记录又被伪造的时候，党的有关民生改善的任何声明，也就很容易被人们接受了。因为记忆不复存在，衡量现今生活水准的标尺就此消失了。

此刻，他紊乱的思绪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定不动，仰头观望。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地来到一条窄街上，街道两旁排列着破旧的民房，几间破落的小商店点缀其中。他的头上，是3颗锈迹斑斑的金属球，透过锈迹，可以依稀看出起初镀金的痕迹。他似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因为，他此刻正伫立在小杂货店门前。他清楚地记得，他在这里买过记事本。

一阵恐惧，顿时朝他袭来。想想当初买这个记事本，的确是鲁莽之举，自打那时起，他再也未敢涉足此地。可偏偏就在刚才胡思乱想的时候，却腿脚不受控制地来到这里。他开始写日记，原来就是为了防止这该死的自取灭亡的冲动。他注意到，虽然此时已经是晚上9点，小杂货店还在营业。他觉得与其站在街上，倒不如进去待一会儿，这样会更不容易被巡逻警察瞄上。一旦遇上巡逻警察，也可以拿买刀片做借口搪塞过去。

杂货店店主在屋内挂了一盏煤油灯，油灯散发出一种难闻的味道，但却给人一种极为温暖的感觉。店主是一个60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消瘦，佝偻着背，长着一只慈祥的大鼻子，上面架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那背后则藏着一双善良的眼睛。他头发花白，眉毛却黑得出奇。他戴着眼镜，体态干练，举止温文尔雅却又挑剔，特别是他身上那件老古董式的黑色天鹅绒外套，看起来很是庄重，这些都呈现给人一种知性的感觉，好像他不是个学者就是个音乐家。他讲起话来细声细语，像是坏了嗓子似的，口音不像大多数无产者那么粗鲁。

“在老远，我一眼就认出了您，”他立刻说道，“您就是买小姐用的抄写本的那位先生。抄写本的纸张还不错，不是吗？过去它可是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奶油纸’。如今的纸张可没有那么光滑了，我敢说，再过50年，也不会再有这样的纸张了。”眼镜此时已经从他鼻梁上滑落，他的目光跳过镜片，从镜架上方打量着温斯顿。“先生是要买点别的什么吗？还是碰巧路过进来转转？”

“我只是路过而已，”温斯顿含含糊糊地说，“我只是随便看看，现在确实没有什么想买的。”

“那也没什么，”他说，“因为，我现在确实也没有可以拿得出手而又能让您中意的东西了。”他边说边摊开手掌，作出道歉的手势。“您也看到了，现在店铺里空空的。这种卖旧货的营生，估计也干不下去了，如今没人稀罕这些玩意儿，因此也就没必要再进货了，当然也不会有货源了。诸如家具、陶瓷、玻璃这些玩意儿，也都破的破，碎的碎了。原来还有金属器皿，如今也被回炉重炼了。我都好多年没见过黄铜烛台了。”

实际上，这个不起眼的小店堆满了东西，只是没有值钱的而已。店内空间的确有限，因为围墙四周堆满了数不清的落满尘埃的旧画框。窗子旁边，放着成套的螺丝杆和螺母，破旧的凿子，缺了角的削笔刀，生锈的手表，这些手表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过。此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店内角落的小桌子上，凌乱地摆着一些如雕漆鼻烟盒、玛瑙胸针之类的小物件。这些东西看起来还有点儿价值，或许还能唤起一些买家的兴致。正当温斯顿向着桌子方向踱去的时候，一个圆形的光滑摆件进入了他的视线。这东西在煤油灯光下微微发亮，他随手把它拿在手里。

这是一块厚重的玻璃，一面水平一面隆起，像是一个半球。这个摆件有一种特别轻柔的质感，像雨水般丝滑，但颜色和纹理却像玻璃。隆起的表面实际上起着放大镜的作用，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玻璃中间，有一个形状怪异、粉里透红、略微翘起的东西，像玫瑰，又像海葵。

“这是什么？”温斯顿满怀好奇地问道。

“这是一块珊瑚，”老店主说，“它采自印度洋。它们通常是嵌在玻璃里作装饰用的。这块珊瑚少说也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甚至比这更久，您从它的外形就可以看出来。”

“的确是件别致的东西。”温斯顿说。

“是件别致的东西，”店主用赞许的口吻说道，“像这样的宝贝，已经存世不多了。”他咳嗽了一下。“如果您有意收藏的话，我可以4块钱卖给你。依我看来，像这么好的宝贝，放在以前怎么说也得值8镑。可是8镑呢。不过我现在也说不好，当初的8镑，拿到现在合多少钱了，总之肯定是很大一笔钱。如今，这些老古董已经鲜有人问津了，所以留下来的就更加寥寥了。”

温斯顿立刻拿出4块钱，递给老店主，随后他便将这块端详已久的珊瑚塞进了衣兜。其实最吸引温斯顿的，不是这东西外面所散射出的晶莹光泽，而是寄存于它里面的那种复古情感。眼前这块如雨滴般轻柔的玻璃，不同于以往他所看到的任何玻璃。这块东西从表面看来，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而且他确信，这只不过是一块老学究用来压住书页的镇纸，可他还是被深深吸引住了。这块玻璃放在衣兜里很重，不过还好，并没有明显地撑出来。对于一个党员来说，拥有这种东西，的确可能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任何旧的东西，好的东西，都会无一例外地让人产生怀疑。店主接过那4块钱后，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神情。温斯顿暗想，如果给他三块或两块，他也会接受。

“楼上还有一个房间，您可能会感兴趣，”他说，“里面东西不多，不过几件旧家具而已。如果您想上楼看看的话，我再掌一盏灯。”

他点起另一盏灯，弓着背，步履蹒跚地向着既陡且破的楼梯走去。爬上楼梯后，走过一段窄廊，便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房间是背街的，从窗子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后院鹅卵石铺就的地面，以及林立的烟囱。温斯顿注意到，房间里的家具摆设得井然有序，像是有人在此起居。地板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一两幅画，壁炉不远处放着一把深色的破旧的扶手椅。壁炉架上，是一个表盘带着12个数字的老式玻璃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靠近窗子的地方，放着一张大床，几乎占据了房间四分之一的面积。床上还放着床垫。

“我和太太一直住在这里，直到她去世。”老店主用近乎抱歉的口吻说，“我打算把这里的家具一点一点地处理掉。您看看这张漂亮的大床，还是红木材质的呢，只是里面的臭虫需要除掉。可能，您会觉得这床有点儿重。”

他把油灯往高处提了提，以便照亮房间的每个角落。灯光温暖而又略显昏暗，房间显得格外温馨。温斯顿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想法：把这间房子租下来，一周也花不了几个钱，如果他敢斗胆冒这个险的话。这实在是一个荒唐的想法，不如趁早打消了它，但这个房间还是勾起了他的思古之情，一种久远的回忆。似乎他现在就已忍不住要想象，在这个房间里小坐片刻该是何等惬意：坐在扶手椅上，点起壁炉，把脚翘在炉子旁边，然后在炉架上放一只水壶，独自一个人，不必提心吊胆，没有人监视你，也没有噪音打扰你，除了水壶的嘶鸣，以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外，没有其他任何声响。

“当然，也没有电屏！”他无意中喃喃道。

“电屏，”老店主说，“我从来没买过这东西，太贵了，再说我也用不到。对了，那个角落里还有一张折叠桌。要是您想用的话，得重新装一下铰链。”

房间的另外一角，放有一个书架。此时，温斯顿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之情，径直朝它走去。书架很凌乱，除了些没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他不得不感慨，党的搜书毁书工作还真是疏而不漏，任是无产者的居所也不会逃过。恐怕大洋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找不到一本1960年以前出版的书籍了。老店主高高地提着油灯，此刻，他正在壁炉旁边面墙而立，那墙上有一幅用红木框装裱的画。

“要是您，恰巧对以前的老油画感兴趣的话——”他委婉地试问道。

温斯顿应声走过来，仔细打量墙上的画。这是一幅典型的钢版雕刻作品，上面画有一座椭圆建筑，窗户是矩形的，房前还有一座小塔。房子四周环绕着扶手栏杆，后面还有一尊雕像。温斯顿对着雕像注视了许久，他对它很熟悉，像是之前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太好。

“红木画框是直接装在墙上的，”老店主说，“如果您想要，我可以帮您把螺丝拧开，把画取下来。”

“我见过这建筑，”温斯顿终于开口说话了，“如今它已经变成废墟了。它就在正义宫殿外面那条街的中央，是吧？”

“没错，就在法院外面。对了，它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炸毁了。那里过去曾是个教堂，叫圣克莱门特教堂。”他略带歉意地微笑着，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讲了一些不得体的话。随后，他说道：“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

“那是什么？”温斯顿问道。

“哦——‘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这是我小时候经常唱起的儿歌。下面一句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结尾我倒还记得：‘蜡烛照你进被窝，一刀砍掉你脑壳！’还记得，那时的孩子们边唱边跳，他们两两拉着手形成一个拱形，让你从下面钻过，当他们唱到‘一刀砍掉你脑壳’时，便迅速松开手，把你逮住。歌谣里面，全是教堂的名字，伦敦所有教堂的名字都在里面——我是说那些大教堂的名字，全在里面。”

温斯顿开始联想起来，儿歌中提及的教堂，究竟属于哪个年代呢？细数伦敦教堂的始建时代，绝非易事。如今凡是大一点儿的让你印象深刻的教堂，只要样子还算新式，党肯定会说是革命后修建的，只有那些样子老旧的教堂，仅从表面看来就能明显地猜测其修建年代的，才属于那段黑暗的岁月，也就是所谓中世纪。资本主义时代，从未留下过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党一直都是这么说的。你不可能从建筑中了解历史，就好比你不可能从书本中去了解它一样。雕塑、题词、纪念碑，乃至于街道的名字，凡是能够折射丁点历史印记的东西，都被党一一篡改了。

“我从不知道，那竟然是一座教堂。”他说。

“实际上，确实有许多教堂存留下来，”老店主说，“只是这些教堂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改作他用了。那首儿歌接下来是怎么唱的呢？哦，我记起来了！

‘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

圣马丁钟声敲得紧，你欠我三法新。’

我能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些了。法新就是小铜板，样子跟如今的分币差不多。”

“圣马丁教堂在哪里？”温斯顿问道。

“圣马丁教堂？它现在依然存在呀！就在胜利广场，与画廊一排呀！就是有三角门廊的那座建筑，它前面有很多柱子，还有很多台阶。”

现在，温斯顿当然知道老店主说的是什么地方了。那里如今是博物馆，专门作宣传展览之用，诸如火箭弹和浮动堡垒的模型、揭露敌人残忍暴行的蜡像等等，都是在这里展出的。

“圣马丁教堂过去叫‘野地里的圣马丁’，”老店主补充道，“不过现在，我确实记不起来那里有什么野地了。”

温斯顿并没有买那幅画。他觉得，买画会比买镇纸更划不来，更容易招惹麻烦，他不可能将它带回家，除非把它从画框里取出来。但是，他还是在画前徘徊了好一阵子。通过交谈，他知道老店主的名字根本不叫威克斯，他的名字跟温斯顿从店外招牌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他的真名叫加林顿。他是个鳏夫，今年63岁，接手这家铺子已经有30年了。老店主曾一度想改掉门上的店名，但一直未得空做这件事情。方才他们谈到的那两句半儿歌，一直在温斯顿的脑海里回荡：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圣马丁钟声敲得紧，你欠我三法新。说来真奇怪，唱起这支儿歌，你仿佛真的能听到那钟声，那从前的伦敦的钟声。它一直响着，声音清脆可辨，令人久久不能忘怀。他似乎听到，窾坎镗鞳的钟声从一个魅影般的教堂尖顶传到另一个。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穷极一生，至少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听到过教堂的钟声。

在与加林顿先生道别之后，他独自下了楼，不愿让老店主看到自己出门上街时鬼祟张望的样子。他已经决定在合适的时间——大约一个月以后吧——故地重游，也就是说，他将再次冒险来到这里。其实，来这里本身并不比缺席社区活动更危险。而真正荒唐的事情在于，他早先在这里买过记事本，却在不了解店主是否可靠的情况下，又冒失地光顾了一回。然而……

是的，他又思量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再来一回。他要把这些别致的废物收归己有。他想买下圣克莱门特教堂的钢版雕刻画，拆掉画框，将它藏在夹克制服里，悄悄地带回家。他想得到加林顿记忆里剩下的诗句。这一刻，租下那个房间的愚蠢念头再次浮现在他的脑子里。或许被一时的欣喜冲昏了头脑，他竟然没把头伸出门外张望一下，就大大咧咧地走到街上来了，真是太大意了。他甚至即兴哼唱起小曲来，内容恰恰是刚才那首儿歌：

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

圣马丁钟声敲得紧，你欠我三法新。

突然他怔了一下，心里像是结了冰，五脏六腑像是化成了水。只见街道尽头，一个蓝制服的身影朝他走来，距他不到十米远。没错，是小说科的那个黑发女郎。灯光虽然昏暗，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目光像探照灯般直勾勾地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然后佯装视而不见，快速地走开了。

一度，温斯顿被吓得动弹不得。略作镇静后，他头也不抬，慌里慌张地向街角右方拐去，步履极为沉重，就连走错了方向也没察觉。不管怎么说，他心中的疑惑总算有答案了，毫无疑问，那个女人就是来监视他的。她一定是尾随自己到这儿来的，如果将此仅仅看作偶然，未免太牵强了，她不可能在同一个晚上散步至同一条昏暗的街道。这里距最近的党员公寓，起码也要几公里。这绝不是一个巧合就能说得过去的。她是真正的思想警察也好，溜须的业余特务也罢，一切都不重要了。现在，他只要知道她是在跟踪自己就足够了。极有可能，她也看到他光顾过酒馆了。

他走起来很费劲儿，因为每迈一步，兜里的那块玻璃就撞一下他的大腿。他甚至忍不住，想把这块玻璃疙瘩掏出来扔掉。更糟糕的是，他的肚子疼得厉害。过了不到两分钟，他的膀胱又胀痛起来，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要是找不到厕所，他真的要死掉了，可这鬼地方压根儿就不会有公厕。不久，痉挛的痛楚终于过去，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感觉。

这是条死胡同。温斯顿停下脚步，思忖片刻，自己能去哪儿呢？想毕，他转过身来，决定往回走。在他转过身时，他突然想到，黑发女人刚离开3分钟，说不定他现在走快些还能追上她。他可以尾随其后，到一个僻静处，拣起一块鹅卵石砸烂她的脑壳。或许根本用不到什么石头，他衣兜里的那块玻璃就足够了。但是，他立刻又打消了这个荒诞的念头，因为一想到这是费劲的事儿，连他自己都觉得吃力。他担心到时想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了，还真是麻烦！况且，她也不会坐以待毙，她现在正值壮年，一定会以死相拼。他想，要不还是干脆赶回社区中心算了，他可以在那里一直待到关门，至少这样可以证明，有一部分时间他是在场的。但是，这同样不可能，他正在被疲惫的身躯拖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回到公寓，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待着。

当他返回公寓时，已是晚上10点钟。电灯的总开关，在11点半就要关闭。他走进厨房，喝了差不多一大茶杯的胜利杜松子酒。然后，他走到壁龛前的桌旁，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但是，他没有马上打开。此时，电屏里一个女人正在用刺耳的破铜号嗓子嚎着一首爱国歌曲。他坐在那里，凝视着记事本的云石纸封面，想借此把那破铜号一般的声音挤出自己的意识，但无济于事。

他们都是在晚上来抓人的，一直都是在晚上。如果你必须死亡，最体面的方式就是在他们到来之前自我了断。毫无疑问，有些人就是这么选择的。很多失踪的人，实际上都是自杀了。但是，这需要你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因为在这个阴森专制的国家，要获得枪械或是但求速死的毒药，是完全不可能的。他惊奇地发现，生理意义上的痛苦与恐惧完全无用，因为肉身总会在关键时刻变节，每每需要它拼命一搏的时候，它却总是在退缩。如果刚才他动作麻利的话，他本可以悄无声息地就把那个黑发女人解决掉，然而，在极度的恐惧面前，他却没有了行动的力气。他突然意识到，每逢灾难降临时，我们的对手不是迎面的敌人，而是我们自己的身体。现在，即便刚喝过杜松子酒，肚子里的痛楚，还是让他不能系统地思考。他想，在所有表面看来英勇或悲壮的场合下，情况也都是一样的。在战场上，在刑讯室里，或是在沉船上，你所为之奋斗的目标常会被遗忘掉，因为你的精力和体力都被集在躯壳上，根本无心也无力达到你的目标。即使你没有因为恐惧而瘫作一团，也没有因为痛苦而声嘶力竭，但是，你总要应付饥饿、寒冷、失眠、胃痛和牙疼呀。

他翻开记事本，觉得有必要写些东西了。电屏中的女人，开始唱下一首歌了。她的声音，有如玻璃锯齿刺进他的大脑，让他痛苦不堪。他试着把思绪转向奥布莱恩，日记就是写给他或为他而写的，但他没有立即下笔，而是在想思想警察把他带走后的情形。如果他们立刻杀死他，给他个痛快倒也好了，这是他想要的死法。但是在死之前，招供认罪的程序还是免不掉的（虽然没人明说，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会像狗一样趴在地板上，哀嚎着乞求宽恕，你的腿已被打断，牙也被打碎，头发上结着血块。

你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你为什么不选择少活几天，或是几个星期呢？据他所知，没有人能躲过监视，也没有人能逃脱俯首认罪的命运。一旦你犯下了思想罪行，受死是迟早的事，你逃不过的。既然逃避改变不了什么，为什么还要苟延残喘？

他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奥布莱恩的形象，而且比先前清晰得多。“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会面。”奥布莱恩对他说。他懂这话的意思，或者，是他认为自己懂了。他所说的没有黑暗的地方，其实就是想象中的未来，虽然你永远都不会看到，但可以预见，你会不知不觉地神游其中。电屏传出来的噪声，还在折磨着他的鼓膜，此刻他已经跟不上思考的节奏了。他捏起一根香烟往嘴边送，一不小心，一半的烟丝掉在了舌头上，该死的烟草沫子，掉进去就很难吐出来。此刻，取代奥布莱恩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老大哥。他突然想起几天前他从衣兜里掏出来的那个硬币，便又取出来凝神看了很久。老大哥在盯着他，厚重的脸庞流露出镇定的神情，然而煞有戒备。他形容不出来，那藏在黑须背后的究竟是怎样一副笑容？那三句标语，有如铅一般沉重的丧钟在他心头响起：

战争即和平

自由即奴役

无知即力量

Nineteen Eighty-Four

第二部

第一章

这天上午，上班的时间刚过了一半，温斯顿离开办公室，起身去厕所。

灯火通明的狭长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孤单的身影朝他走来。正是那个黑发女郎。自从那天晚上，在加林顿先生的杂货铺门口碰面后，他已经有四天没见到她了。待她走近后，他发现她的右胳膊上打了绷带，由于绷带跟制服是同一个颜色，从远处还看不清楚。或许，她是在编造小说的万花筒机器旁压伤了手，这在小说科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

在离他还有大概四米远的地方，黑发女郎脚底突然绊了一下，险些趴倒在地上。她疼得尖叫起来，一定是摔到那条受伤的右胳膊了，温斯顿立刻停了下来。她已经用膝盖将身体撑了起来，脸色蜡黄，嘴唇因此显得比原先更红润了。她的目光充满了祈求，紧紧盯着他，那神情看起来与其说是出于疼痛，不如说是出于恐慌。

温斯顿心底泛起无可名状的复杂情感。这就是要害他的那个人，然而，眼前的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遭受骨折痛苦的受害者。他本能地朝她走过去，想帮她一把。看到她摔到了打着绷带的胳膊，他觉得这疼痛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你受伤了？”他问。

“没事儿，我的胳膊摔了下，一会儿就好了。”

说话时，她的心似乎也在砰砰直跳，她的脸色是那么苍白。

“不会摔坏吧？”

“不会，没事儿，疼一会儿就好了，真的。”

她把那只好手递给他，他把她扶了起来。她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

“没事儿，”她立刻说道，“就是手腕儿撞了一下，谢谢啦，同志！”

说完，她又朝原来的方向走去，动作轻快，好像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不让心情显现在脸上，似乎已经成为她后天养成的习惯和本能。事发时，他们正巧站在电屏前面，因此不管怎么说，要想一点惊诧都不显露出来还是很难的——就在他扶起她的那一刻，女郎把一件东西塞到了他手里，那是个扁平的小东西。毫无疑问，她是故意摔倒的。他走进厕所，把这个小东西藏到衣兜里，并用手指捏了捏，是一张被折成方形的纸条。

他站在溺池前边，设法在兜里把这张纸条展开。显然，纸条上面是写了什么东西的。此刻，他甚至想冒险闪进抽水马桶间，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但他转念一想，这样做简直愚不可及，于是打消了那个念头。因为他知道，在大洋国，抽水马桶间和其他地方一样，电屏会24小时不间断地盯着你。

他回到办公室的工位上，坐了下来，把方形纸条随便扔在桌子上的文件堆里，然后戴上眼镜，把读写器拉到身前。“5分钟，”他对自己说，“至少要等5分钟。”他的心跳得厉害，声音大得令人吃惊。幸运的是，现在他手头的工作仅是例行公事而已，确切地说，是订正一长串数字，因此他不必多费心思。

不管那上面写了什么，肯定与政治相关。他想，她写纸条的用意，无外乎有两种。一种是，当然也是最有可能的一种，黑发女郎是思想警察，正如他所担心的那样。他不知道，思想警察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给他投递纸条，当然了，他们这样做总归会有他们的理由。纸条说不定是一封恐吓信，或者是一张法院的传票，或者是一道让他自杀的命令，再不然，就是请君入瓮的圈套。第二种可能，虽然想起来有些荒唐得离谱，但还是让他热血沸腾，任他怎么去平抑心里的这种想法都无济于事。那就是，这张纸条根本就不是思想警察送来的，而是来自于某个秘密的地下组织！也许兄弟会确乎存在！也许，黑发女郎就是其中的一员！毫无疑问，这个想法很荒谬，但不可否认，他接到纸条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的。接下来，他又开始猜测其他的可能。现在，尽管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个信息可能意味着死亡，但是他仍然不予置信，那个不合情理的希望仍然挥之不去。他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在对着读写器低声说一些数字时，他还是很难抑制住自己声音的颤抖。

他将处理完的文件卷起来，随手丢进输送孔里。从他把纸条丢进文件堆到现在，已经有8分钟了。他正了正鼻梁上的眼镜，叹了口气，把下一摞待处理的文件拉到面前，顺手把文件堆里的纸条展开了。只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我爱你

他着实被吓着了，足足有几秒钟没有醒过神来，甚至忘记将这招祸的东西扔进忘怀洞。等他想起要把它扔掉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尽管他很清楚，对纸条上的东西表现出过分的兴趣会招致危险，但他只是想确定一下，上面写的是否真的是那几个字。

上午余下的时间，他很难再继续工作下去了。让他集中注意力去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情确实很难，但更难的是，他需要在电屏前掩饰激动无比的情绪。他现在觉得，腹部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食堂里酷热、拥挤、一片嘈杂，留在这里吃午饭简直是活受罪。他想趁吃午饭的时候单独待会儿，但不巧的是，那个笨蛋帕森斯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这家伙身上的汗臭味，完全盖过了炖菜仅有的一点香味，况且他嘴里还没完没了地唠叨着仇恨周的准备工作。他特别起劲地讲着，他女儿所在的特务营为老大哥做了个面具，足有两米多宽呢。恼人的是，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温斯顿根本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不得不让他把那些愚笨的话再重复一遍。恰在此时，温斯顿看到了黑发女郎，她正和两个女人坐在食堂的远端，但她好像并没有看见温斯顿，他索性也就不再朝她那个方向多看一眼了。

下午还算好过一点。刚吃完午饭，便有一件繁难的工作从输送孔里吐了过来。这份文件至少要花费他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必须把手头上的其他事情暂时放在一边了。这份文件要求伪造一份两年前的生产报告，籍此来诋毁一位党内地位显赫的内党成员，这个人如今已经落难了。这是温斯顿最擅长的工作，但还是耗费了他两个小时的时间，期间他无暇想起黑发女郎。待工作完成之后，她的音容笑貌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现在，他迫切地希望能单独待上一会儿，以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理出个头绪来。今晚，社区活动中心有活动，按规定，他要去参加。于是他溜到食堂，端起食之无味的晚餐，狼吞虎咽地吃完，就匆匆忙忙地朝活动中心赶去了。他参加了表面严肃而内里愚不可及的“讨论小组”，玩了两局网球，灌了几杯杜松子酒，听了一场题为《英社与象棋的关系》的报告。活动内容无疑都是老套路，让人厌烦透顶。不过这期间，他倒是平生第一次没有开小差。自从看到“我爱你”那三个字后，他渴望活下来的意志，就变得强烈起来，哪怕冒一点点儿小风险都是不值当的。直到晚上23点，他才回到宿舍，终于有机会思考了——在黑暗中，只要沉默不语，就能够躲开电屏的监视，就能把思绪一直延续下去。

现在，有一个实际问题亟待解决，那便是如何去跟黑发女郎接触，如何悄无声息地和她幽会。他已经不再想她会给自己设置某种圈套的可能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她递给他那张纸条的时候，她同样显得激动不安。不难发现，她有点儿害怕。她当然会这样。他从没想过要拒绝她的示爱。5天前，他还计划着用石块砸烂她的脑壳呢，不过现在看来，这已经无关紧要了。他突然想到了她那富有青春气息的身体，就如同他在梦中见过的那样。曾几何时，他把她当成傻瓜看待，认为她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满脑袋充斥着谎言和仇恨，满肚子装的都是冰块。但是，他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失去她，一想到她那雪白而年轻的身体可能会从自己手中溜走，他的心就被会某种焦躁的狂热所占据。眼前，如果他仍然不能有所回应的话，那么她很可能会因此变心，这才是他最担心和害怕的。但是，要跟她约会又何谈容易，这好比下棋，已经被置于死地，还妄想着再跳一步。要知道，不论你走到哪儿，电屏都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你。事实上，在他读完纸条5分钟后，他就把所有可能与她联络上的办法都想了一遍，只是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把所有办法的可行性逐一审视一番，就像掂量阁楼上摆着的一堆工具，看看究竟哪一件更合用。

很显然，类似今天早晨那种“邂逅”的办法，是行不通了。如果她也在记录科工作，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但问题是她在小说科，而他根本不知道小说科的门是向哪儿开的，他只是极其模糊地知道它在大楼里。再说，他也没有借口到那里去。如果他知道她住在哪里，什么时间下班，他就可以想办法，在她下班回家的路上同她见上一面。但是，要是在她下班时跟着她就未免有点不妥，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在真理部门外等上一阵子。如此一来，不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至于到邮局去给她寄上一封信，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所有的信件，在邮寄过程中都要被拆开检查，这样的例行公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其实，现在已经鲜有人写信了。倘若你偶尔需要传递一些信息时，你只需在预制的明信片上，把其中不相干的句子划掉便是。但是，他现在连黑发女郎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得知她的确切住址了。最后，他突然想到食堂是碰头的安全之所。如果她独自一人坐在桌旁，地点在食堂的正中央，离电屏又不是太近，周围又很嘈杂——倘若这样的条件能够持续上30秒钟的话，他就有机会和她搭几句话。

此后的一周，生活就像无休止的梦魇一样。第二天，在快要离开食堂的时候，他才发现她刚好到了，不过此时哨声已响。或许，她已经改值夜班了。他们两个人擦身而过，彼此没有看对方一眼。 接下来的一天，她倒是准时来到了食堂，却跟另外三个女人坐在一起，而且是在电屏下方。接下来的三天，她都没有在食堂里露面。他的身心被难以承受的敏感煎熬着，脆弱不堪，好像一触即碎。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次接触、交谈、倾听，都成了难以忍受的痛苦。甚至在睡觉时，他想到的也都是她的身影。这些天，他甚至连记事本都不曾碰过。如果说现在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带离他的思念的话，估计也就只有他的工作了，至少在处理繁琐且伤脑筋的事情时，他可以将黑发女郎暂时忘记。至于她的近况如何，他一无所知，又不能向别人打听。兴许她早被蒸发掉了，或者是自杀了，再或者，是被调到大洋国的另一边去了。而最坏的结果，也是最有可能发生的，那就是她改变了主意——她决定放弃他。

第二天她又出现了。胳膊上吊着的绷带已经被拿掉了，只是手腕上还缠着一条胶布。见到她，他感觉如释重负，忍不住凝视了几秒钟。第三天，他差一点儿就跟她说上话了。当他走进食堂时，她正独自坐在一张离墙很远的餐桌前。时间还早，餐厅里还没有几个人。等候领餐的队伍缓慢向前移动着，就在温斯顿快到柜台的时候，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足足有两分钟之久，原因是前面有个人抱怨没有领到糖精片。当温斯顿拿着餐盘，朝她所坐的那一桌的方向走去时，黑发女郎还是独自一人。他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走着，一边打量着她旁边是否还有空位。她离他也就3米远，只消再有2秒钟，他就大功告成了。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个声音喊道：“史密斯！”他装作没有听见。“史密斯！”那人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躲不过了，他不得不转过头——原来是那个叫威尔舍的傻乎乎的年轻人。他跟威尔舍不太熟，但是威尔舍笑容满面地邀请他坐在身旁的空位上，他实在不好拒绝。既然有人叫住了他，他也不好再去跟一个没伴儿的黑发女郎坐在一起，那样也太引人注目了。他笑着坐了下来。威尔舍对他傻笑着。温斯顿似乎突生幻觉：仿佛自己正抡起一把鹤嘴镐，朝他那副傻样子刨过去。几分钟后，女郎桌子旁边的空位便坐满了人。

但是，她肯定看到他朝自己走过来了，她也许明白了他的这个暗示。第二天，他故意去得很早。果然，她又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仍然是独自一人。排队时，站在他前面的那个矮子动作麻利，活像一只甲虫，两只小眼睛多疑地从那张扁平的脸上四下张望。当温斯顿端着餐盘，转身刚要离开柜台的时候，他看见那只甲虫径直朝黑发女郎旁边的空位子走去。他的希望怕是又要落空了。食堂远端，还有一张空桌子。那个甲壳虫模样的男人肯定是个自私的家伙，因此他一定会选择最空的座位坐下。温斯顿心头冰凉地跟在甲虫的后面。除非他能够单独跟黑发女郎坐在一起，否则又有什么用呢？就在此时，前面哗啦一声，甲虫跌了个四脚朝天，餐盘从手里飞了出去，汤和咖啡洒了一地。他挣扎着站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温斯顿一眼，显然，他怀疑是温斯顿在身后做了手脚。5秒钟后，温斯顿终于如愿坐到了黑发女郎跟前，心还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并没有正眼看黑发女郎，只是默默地将餐盘放在桌上，然后，麻利地往嘴里填吃的。当前对他而言，最要紧的事莫过于在别人到来之前，赶紧跟女郎搭几句话。但照实讲，他心里胆怯得要命，全然失了方寸。从他俩第一次在餐厅打过照面至今，应该有一个星期了吧。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变了心思，对，她一定是变了心思！这种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它在现实生活中就不可能发生。此刻，如果他没有看见耳朵长着长毛的长发诗人安普福斯正一瘸一拐地端着餐盘找空位，说不定他还下不了决心开口。安普福斯对温斯顿极具好感，如果看见他旁边有空座的话，一准儿会坐过来的。虽然他行动不便，但走过来也只消1分钟。温斯顿和黑发女郎埋着头，默默地喝着青豆炖的稀汤。温斯顿开始喃喃低语了。两个人都没有抬头，把汤匙儿从嘴里送进又送出。趁着舀汤和喝汤的空当，他俩面无表情地交谈起来：

“你几点下班？”

“18点半。”

“我们在哪见面？”

“胜利广场，纪念碑附近。”

“那儿到处都是电屏。”

“要是人很多，就没多大关系。”

“用什么接头暗号？”

“不用，如果我身边人不多的话，千万别靠我太近，也不要总盯着我。待在我附近就好。”

“几点？”

“19点吧。”

“好的。”

安普福斯并没有看见温斯顿，而是在另外一个空位子上坐了下来。他们没再说什么。虽然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对面，却没有再互看对方一眼。女郎匆匆吃完饭，就转身离开了。温斯顿点燃了一支烟。

温斯顿按约定，提前赶到了胜利广场。到了以后，他便在大石柱子底下徘徊。柱子顶端刻着老大哥的雕像，他正凝视着南方的天际——据说，在“第一航道战役”中，大洋国歼灭了进犯的欧亚国飞机（几年前，还听说是东亚国的飞机）。在纪念碑前的街道上，还有一座骑士塑像，一个男人坐在马背上，据说这个人是奥利弗·克伦威尔。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5分钟，女郎还没有露面。温斯顿不觉又担心起来。她没有来，想必是变了主意了！他慢慢踱到了广场北面，认出了眼前的建筑就是圣马丁教堂。难道，这就是当年钟声鸣奏着“你欠我三法新”的地方？他因自己有这样的辨识能力而颇感欣慰。突然，他看见黑发女郎站在纪念碑底座前，正在读张贴在柱子上的海报，也没准儿是假装。那里聚集的人不多，显然，现在靠近她是不安全的。要知道，纪念碑四周遍布着电屏。可就在此时，纪念碑左边某个地方传来了一阵吆喝声，同时伴有隆隆的重型卡车声。突然间，人们开始向广场对面跑去。女郎也机敏地绕过纪念碑底座附近的狮子雕像，跑进了人群。温斯顿紧跟其后。他一边跑，一边从众人的喊话中得知，欧亚国的战俘要从这里经过。

熙攘的人群，早已把广场南部围得水泄不通。要是平日逢上这样的情况，温斯顿想躲都来不及呢。但是这次，他却一反常态，拼命向拥挤的人群中钻去。现在，他和黑发女郎之间仅有一只手臂的距离，然而中间被两个无产者的大块头隔开了。这俩胖子应该是一对夫妻吧，他们像坚固的肉盾一般，把温斯顿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他侧了侧身，猛一用力，硬生生地在两块肥肉间撕了个口子，钻过去了。此时，他感觉五脏六腑像是被两个胖子肥硕的臀部挤成了肉浆。不过还好，虽然大汗淋漓，但好歹是挤过来了。现在他已经挨着女郎了，他们肩并着肩地紧挨着，眼睛却还是盯着前方。

一队卡车缓慢地驶过街道。车上站满了手执轻机枪、面无表情、站得笔直的警卫。一群穿着破旧不堪的军绿制服的小个子黄种人，蹲在车上，挤成一团。他们将那近乎哀伤的蒙古人种的脸庞一律朝向车外，全然没有一点儿好奇的样子。行驶途中，卡车稍有颠簸，便发出一阵金属撞击的叮当声——原来，所有战俘都戴上了脚镣。一车接着一车的悲伤的面孔，从温斯顿面前闪过。温斯顿知道卡车上满载战俘，但他只是偶尔抬眼观望一下。女郎的肩膀和胳膊，紧紧地挨在他身上，甚至她的脸颊也凑到了他身前，因为他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立即控制住了局面，就像上次在食堂那样不露声色地低声和温斯顿交谈着，嘴唇丝毫看不出动的痕迹。因为这样的细声低语，很容易在隆隆的车声中被掩盖过去。

“能听见吗？”

“能。”

“周日下午有时间吗？”

“有。”

“那，听好了，记住去这个地方：帕丁顿火车站。”

她交代给他要走的方向和路线，精确程度不亚于军事部署，这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先坐半小时的火车，出站后向左转；再走两公里的公路，进入一个没有门梁的大门；田野里有条小路，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巷；再走过灌木丛中的一条小路，前面卧着一颗上面长满苔藓的枯树。她的脑袋里，仿佛装着一张地图。“你能全记住吗？”最后她低声问。

“能。”

“你左转，再向右，再向左转，门上没有横梁。”

“知道了，几点钟？”

“15点左右，你可能要等会儿。我得走另一条路。你确定都记住了吗？”

“是的。”

“那你快走吧。”

其实不用她说，他也想走。但眼下他们被夹在人群中，根本没法脱身。卡车依然不停地从面前驶过，人们依然看得津津有味。开始的时候，还有人“嘘”，有人“呸”，但这仅仅来自于人群中的少数党员之口。没过多久，他们就自动闭嘴了。现在，人们对眼前的场面，只剩下了简单的好奇而已。在他们眼中，外国人，不管是来自欧亚国还是东亚国，都是新奇的动物。平日里，他们难得一见外国人，就算是见到了，也是借着观看囚犯游街或是执行死刑的机会，匆匆一瞥便过去了。没人知道他们的下场，除了作为战犯被绞死外，其余的便失踪了，大概是被送进了劳改营了吧。蒙古人模样的战俘陆续从眼前过去后，紧接着，便是一群欧洲人模样的战俘。他们的脸脏兮兮的，胡子拉碴，显得疲惫不堪，脸颊上长满了毛茸茸的短须，目光径直朝温斯顿这边投过来，给人一种陌生的炽热感。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逝了，囚车队总算快过完了。在最后一辆卡车上，温斯顿看见上面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胡须和头发都已斑白，他两手交叉在胸前，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束缚。该是温斯顿跟黑发女郎分开的时候了。可是在最后的那刻，趁着人潮不断冲向他们的时候，女郎伸手摸到他的手，趁他不备快速地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持续时间不过10秒钟，他却感觉握了很久。就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她手掌的每一处细节——修长的手指，整齐的指甲，手心由于干粗活而形成的老茧，手腕处的嫩滑皮肤。他虽然没有看见，只是摸了一下，但那感觉，就仿佛他仔细端详过一样。此时，他又想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大概是棕色吧，不过大多数黑头发的人都有一双蓝眼睛。此时再回头看她一眼，未免有点危险。他们紧握着手，湮没在嘈杂的人群中，直视着前方，彼此不敢看对方一眼。倒是那个年迈的战俘，他悲哀的目光透过乱蓬蓬的斑白头发，一直在凝视着温斯顿。

第二章

温斯顿沿小路走着。阳光透过树梢，投下了大块的亮光和斑驳的树影，他刚好从中穿过。那地上发亮的地方，宛如一汪一汪金色的水塘。左边树下遍开着风信子，白茫茫一片，像雾一样。微风徐来，亲吻着每个人的肌肤。这是5月的第二天。附近的森林深处传来斑鸠的鸣叫。

他早到了一会儿。沿途没有什么困难，多亏女郎丰富的经验，他也少了一点儿担心。他现在觉得，黑发女郎是可靠的，这个地方也是安全的。话虽如此，你也大意不得，不能就此认为乡下一定比市区安全。这里没有电屏，但可能会装有微型窃听器，它能把你的声音统统录下来，让你根本赖不掉，因此，这里同样是危险的。此外，一个人出来旅行，也太惹人注目了。若是在城区方圆100公里内活动，你可以不用申请特殊证件，但要当心巡逻警察，他们经常在火车站巡逻，碰见党员就近前盘问，还专拣一些让你难堪的话题来问。不过，刚才他没看到巡逻警察。在从车站到这里的路上，他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身后，没发现有人盯梢。车厢里挤满了无产者，假日氛围很是浓重，可能是暮春天气温暖如夏的缘故吧。他坐在一节木椅车厢里，整节车厢被一大家子挤得满满当当，既有牙齿掉光的老太太，也有抱在怀里的小婴孩。他们估计是去乡下和亲戚共度下午时光的，当然了，还能顺便带回一点儿黑市上的黄油。温斯顿是在和他们交谈后，才了解这些的。

小路越走越宽，没一会儿，他来到了和黑发女郎约好的小道上。这条小道夹在两排灌木丛之间，看起来像是赶牲畜用的。他没有看表，只是估摸着，现在还不到15点。脚下的风信子长得很茂盛，让他很难落脚。他跪下来，摘起这些蓝色的铃铛，一边算是打发时间，一边心想着采一束送给即将见面的女郎。他采了一大把。正当他把鼻子凑过去嗅那淡淡的不怎么好闻的花香时，背后突然传来有人踩过枯枝的窸窣之声，他被吓得动弹不得。接着，他假装若无其事，继续采着那蓝色的铃铛一样的小花。这可能是最好的选择了。他猜那后面的人，可能是那位女郎，也可能是监视他的人，而如果贸然回头，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心里有鬼。于是他又一朵一朵地采起来。这时候，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头一看，果真是黑发女郎。她摇摇头，明显是在警告他不要出声，然后她拨开灌木丛，沿着小路向树林深处走去。显然，她对这条路很熟悉，之前一定来过。因为每逢遇到沼泽，她都能习惯性地跳过去。温斯顿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刚采的那束风信子。此刻，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轻松，但是当他看到一个苗条性感的女人在她面前扭动腰肢的时候，尤其在看到她那由猩红贞洁带所勒出的浑圆的臀部时，他突然有种强烈的自卑感。此刻，要是她转过身来，看自己一眼然后说再见，温斯顿也不会觉得意外。空气中弥漫的甜蜜，以及绿叶中透出的生机，让他觉得很压抑。在从车站走来的路上，照理说5月已是夏意浓浓，但他总觉得空气还是那般污浊不堪。对于他这样一个长期独居室内的人来说，皮肤里的每一个毛孔都堆积着伦敦的煤灰。他在想，也许此前她都未曾在青天白日下瞧过自己的相貌。此刻，他们已经到了她说过的枯树旁，女郎越过枯树，在灌木丛中拨出一条路来。前方依然荆棘丛生，丝毫看不出哪里是出口。温斯顿跟在后面，他发现他们来到了一片空地——一个长满小草的矮丘上，四周被高大的乔木围得严严实实。女郎停住，转过身来。

“我们到了。”她说。

每次面对她，他都保持一定的距离，直到眼下，他还是不敢靠近她。

“刚才，我在小路上什么都不敢说，”她继续说道，“我担心，那里装着微型窃听器。我想应该不会，但谁又能保证呢？总会有一些卑鄙下流的人，想趁机来陷害别人。不过，现在我们安全了。”

他还是没有勇气靠近她。“我们真的安全了吗？”他愚蠢地重复着这句话。

“是的，看看这些树。”这里都是一些小榛树，这些树过去一度被砍倒过，后来又重新抽芽，如今又根根林立。不过，最粗的也才只有手腕那么粗吧。“这些树还是细了点儿，根本放不下听筒的。再说，我以前就来过这儿。”

只是闲谈而已。不过，他离她又近了一点儿。她挺直身子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好像是在责怪他行动太过迟钝吧。风信子散落一地，像是带着情绪滑落下来似的。他执起她的手。

“你知道吗？”他说，“时至此刻，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是棕色的，他注意到了，淡淡的棕色，睫毛是黑色的。“这一刻，既然你已经看到我的相貌了，你还愿意再看我一眼吗？”

“愿意，没问题。”

“我已经39岁了，有一个甩不掉的老婆，腿上患有静脉曲张，嘴里装了5颗假牙。”

“我不在乎。”黑发女郎说道。

紧接着，很难说是谁主动，她已经躺在他的臂弯里了。开始的时候，除了难以置信，他别无感觉。那充满青春气息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前，浓密的黑发挨着他的脸庞。这是真的！实际上，她已微微地抬起头，把嘴巴悄悄地送过来，他于是亲吻着她性感的红唇。她用手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嘴里不停叫着“亲爱的”、“心肝儿”这一类肉麻的称呼。他将她放在地上，而她也没有拒绝，全部听凭他的摆布，他想怎样就怎样。说实话，眼下他并没有身体上的冲动，他只是感到了肌肤之亲。还是有点不敢相信，但是他这样想时，已经比先前多了一份骄傲。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兴奋不已，但仍然没有生理上的欲望。一切都进展得太快了。她的年轻，她的美貌，让他突然觉得害怕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倘若真要寻找一个理由的话，可能是太久没有亲近女人的缘故吧。女郎坐起身，随手从头上扯下一支风信子，依偎在他怀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

“别怕，亲爱的。不着急，我们有一整个下午。这是不是再好不过的幽会地点了？是我在公社郊游迷路时意外发现的。如果有人来，百米之外就能听见脚步声。”

“你叫什么名字？”温斯顿问。

“朱丽亚。我知道你叫什么。你叫温斯顿——温斯顿·史密斯。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可能我的调查能力比你强吧，亲爱的。告诉我，在我给你递纸条之前，你对我什么感觉？”

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骗他，告诉她最坏的答案，也未尝不是表达爱意的方式。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很讨厌你，”他说，“我想强奸你，然后把你杀掉。两周以前，我曾认真地考虑过要用鹅卵石打破你的头。如果你真想知道原因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怀疑你和思想警察有关系。”

朱丽亚大笑起来，显然，这是对她掩饰技艺的一种恭维。

“思想警察！你真的觉得我是思想警察吗？”

“嗯，差不多吧。从你的外貌看起来，至少是这样。因为你年轻貌美，健康又有活力，你知道的，这难免不让我想你是一个——”。

“你觉得我是一个好党员，是吧？言行如一，纯洁无瑕，对吧？你觉得我热心于打标语、上街游行、喊口号、做游戏、参加徒步旅行这类事情，对吧？你认为只要我一有机会，就会到思想警察那里告发你，把你当成思想罪犯抓起来，然后把你干掉，是吧？”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你知道的，很多年轻女人都是这样做的。”

“全是这猩红的东西在作怪。”她说。接着，她解下束在腰间的青年反性联盟的标志性猩红腰带，随手一扔，刚好挂在了榛树枝头。刚才解腰带的瞬间，像是提醒了她什么似的，她从制服衣兜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来，一折两半，一半留给自己，一半给了温斯顿。在还没接过来之前，他就知道，这块巧克力的味道和平时吃的巧克力会不大一样，因为这块是放在锡纸里的，黑色的表面泛着光泽。通常，大洋国的巧克力都是棕色的，且容易折碎，味道很难闻，真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才好，说味同嚼蜡，恐怕一点儿也不夸张。但是，他好像记得过去曾吃过这样的巧克力。淡淡的清香，勾起了他对过往的回忆，只是这回忆有点儿模糊，都想不出是在什么时候了。但是，那感觉却很强烈，挥之不去。

“你在哪儿搞到的？”他说。

“自由市场，”她满不在乎地说，“表面看来，我的确是你说的那种人。我精于各种游戏，在特务营做过队长，每周都会拿出3个晚上到青年反性联盟做义工，我会花掉大把时间，在伦敦的大街小巷张贴标语，我会在游行时举着大标语牌，会在活动时表现得热情高涨，从不落后，会跟在队伍后面一起疯狂呐喊。这就是我想说的，也是我在做的，可是，这是自保的唯一办法。”

巧克力在温斯顿的舌尖融化，味道简直棒极了。然而，仍然有种挥之不去的回忆，在他的意识边缘游荡，他现在可以强烈地感受到，却不可捉摸，有如睁开眼睛却看不到事物的轮廓。他从刚才的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他知道，这是一种让他欲罢不能的记忆。

“你的确很年轻，”他说，“你应该比我年轻10岁或15岁吧，是什么缘故，让你看上我这样一个男人呢？”

“可能是你脸上流露出来的神情吧，为此，我决定冒一次险。你知道，我可是精于看人的，我能看出谁是和我们一道的，谁不是。当我见你第一面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你是反对那帮家伙的。”

显然，她所说的“那帮家伙”是指党，尤其是内党。她不加掩饰地发泄自己愤怒的方式，倒是让温斯顿不安起来，尽管他知道这里是安全的。可如果她这样讲话，他还真不敢保证，这里还是不是安全的。最让他诧异的是，她竟然敢用如此粗俗的字眼儿，来形容“那帮家伙”。照常理来说，党员是不该有如此粗口的，至少温斯顿就不敢这样。然而，朱丽亚每次提起党，尤其是内党，用的都是涂画在小巷墙壁的“反动言论”里的咒骂之词。温斯顿并不因此而讨厌她。这仅仅是她的一种发泄方式而已，用以反抗党及与党有关的一切。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方式看起来很自然，没有什么不健康的，就好比马儿嗅到发霉的草味儿打了一个喷嚏一样。他们离开那片空地，漫步于树荫之下，每每走到宽敞一些、容得下两人并行的地方，他们就彼此搂着对方的腰。现在，他突然觉得她的腰肢比解掉腰带之前柔软多了。他们一路低语，因为朱丽亚说过，离开空地，就要警觉一些，说话最好小声点儿。这时，他们已经来到树林边上。她停了下来。

“不要走出树林，可能有人在盯着我们，只要留在树林里，我们就是安全的。”

他们站在榛树丛下。阳光穿过层层树叶，可照在脸上还是热的。温斯顿向前面的空地张望了一下，暗暗吃了一惊，这地方似曾相识。他似乎想起来了。眼前是一片古老的、被兔子啃过的草地，一条小径纵穿其中，到处是鼹鼠打洞所翻出来的土丘。对面参差不齐的树丛中，榆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浓密得像是女人的头发。温斯顿甚至相信，在附近他所看不到的地方，一定有一个由溪水汇聚而成的绿水塘，而雅罗鱼正在里面嬉戏。

“附近是不是还有一条小溪？”他低声问道。

“是的，的确有一条小溪，就在那片田地边上。水里还有很多鱼，有些还很大呢。你可以在看到它们在柳荫下的水里嬉戏。”

“想必这就是金乡吧。”他喃喃道。

“金乡？”

“没什么，真的。这是我多次梦见的地方。”

“看那里！”朱丽亚低声提醒他。

一只画眉，落在离他们不到五米远的枝桠上，几乎跟他们的脸一般高。这鸟儿可能并未发现他们，因为它在阳光下，而他们在树荫里。只见它在枝头抖动着翅膀，随后又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轻轻点头，像是在向太阳行礼致意。礼毕后，它引吭高唱起来。整个下午，难得有这样的声音来打破周围的宁静。温斯顿和朱丽亚紧紧地抱在一起，聆听画眉尽情地在那里演唱，陶醉其中。歌声还在继续，一曲接着一曲，它变着花样地在那里演出，全然没有重复，好像在故意向他们炫耀着优美的歌喉。有时，它也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抖动一下翅膀，然后再收回去，挺一挺带斑点的胸膛，继续展示它的才艺。温斯顿心怀崇敬地听它的歌唱。这鸟儿为谁歌唱，又为何歌唱呢？伴侣或是对手都没在呀。它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寂寥的树林边上，独自歌唱呢？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微型窃听器放在旁边。他和朱丽亚一直在低声交谈，窃听器不可能捕捉到他俩的声音，倒是能将鸟儿的歌声尽收其中。也许在窃听器那端，那群甲虫一样的小男人们正在一本正经地偷听呢。渐渐地，他的顾虑随着鸟儿的欢唱，从心中消除了。此刻，他仿佛觉得，美妙的音乐以及明媚的阳光一同朝他的头顶倾洒下来。他停下思考，怡然自得。朱丽亚的腰身，在他的臂弯处顷刻变得柔软温暖起来。他把她拉到自己跟前，胸脯贴着胸脯，她软得像是要融进他的身体里似的。他的手摸到哪儿，哪儿就会像水一样顺从。他们两人的嘴唇，紧紧地凑在了一起。现在的感觉，与刚才亲吻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挪开脸后，两个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枝头的那只画眉像是受了惊扰，抖起翅膀，朝远处飞去。

温斯顿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低声说道：“现在我们开始吧。”

“这里不行，”她小声回答道，“我们得重新回到老地方去，那里会安全一点儿。”

他们立刻起身，偶尔踩到枯枝，发出啪啪的声响。他们又回到了刚才那片被灌木包围的空地。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他们两个喘着粗气，朱丽亚的嘴角又挂回了刚才的笑容。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时，她正在把制服的拉链向下拉动着。是的，这就是他梦中经历的情景。在他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扯掉衣服，赤身裸体地暴露在他面前。好一具迷人的身体，足可以把整个英社文化通通毁掉。她的胴体在阳光下泛出白亮的光泽，他的眼睛没有在上面过度停留，倒是她那略带雀斑的微笑脸庞，让他觉得看不够。他跪在她面前，托着她的双手。

“你之前做过这个吗？”

“当然。上百次吧，少说也有几十次。”

“是和党员做的吗？”

“就是和党员一起。”

“内党？”

“你说那些猪猡？绝没可能。但是，那些猪猡只要有半点机会，就会过来摇尾乞求。他们表面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实际只是一群衣冠禽兽。”

他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她竟然只做了几十次！他倒希望是成百上千次！凡事只要与腐败相关，就让他觉得大有希望。谁知道呢？或许党的内部早已经腐烂了。极力宣扬和倡导的励精图治与忘我奉献，不过是它藏污纳垢的一块儿遮羞布。倘若，他一个人能将麻风或是梅毒传给他们中的每一个，他真心愿意这么做。只要能让他们腐败、堕落、灭亡，什么事儿他都肯干。他把她拉倒在地上，两个人跪在地上彼此看着对方。

“听着，和你做过的人越多，我越爱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当然！”

“我憎恨纯洁！憎恨！我没指望世间还有道德会留下来！我希望每一个人都腐朽到骨子里。”

“那再好不过了，我就是腐朽到骨子里的人。”

“你喜欢做这件事吗？我的意思是说不光和我。单就这件事本身而言？”

“它真让人销魂。”

这恐怕是他最想听到的话了。爱情和性的本能，两种本无差别的欲望，却是能让党顷刻颠覆的力量。他把她按在风信子凋落的草地上，这一刻，再无生理障碍的困扰。不一会儿，他们躁动的心房渐渐归于平静，两个人满身疲惫地瘫躺在草地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此刻，阳光变得越来越温暖。他们两人累得昏昏欲睡。他伸手扯过放在一旁的制服，半露半盖地搭在她的身上。他们很快就睡着了，睡了大概有半小时。

温斯顿先醒过来。他坐起身，注视着她略带雀斑的脸庞，而她还枕着手臂，安然地睡着。除了嘴唇，她现在算不上漂亮，如果你近身去看，可以明显地看到她眼角的鱼尾纹。她那头深色的短发，出奇地浓密且柔软。他现在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姓什么，住在哪里。

看到眼前这个年轻健康却又无助的身体酣睡的模样，他突然心生爱怜，他甚至想到要去保护她。但是，他刚才在榛树下听画眉唱歌时所感知的那份柔情，却一去不复返了。他把盖在她身上的制服拿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那柔滑美白的腰身。过去，他总觉得女人的胴体是令男人神往的，但今天，他不再这么想了。世间没有纯洁的爱情，因为，总会有恐惧与仇恨掺杂进来。他们亲热的过程，就好像是一场战役，而高潮就是胜利。这是给党的沉重一击，是一次政治行动。

第三章

“我们还可以来这里一次。”朱丽亚说，“通常情况下，一个隐蔽的地方，来两次还是比较安全的。当然，这要等到一两个月之后。”

她一觉醒来，脸上的神情，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变得警觉而果断。她穿上衣服，扎好贞操带，开始安排回家的路线细节。现在看来，这些事情都应听从她的安排。很显然，在实际生活中，她远比温斯顿更世故。她参加过多次社区郊游活动，见识过人，而且看得出来，她对伦敦周围的乡间了如指掌。她为温斯顿安排的返回路线，与来时截然不同，连火车站也跟来时的不同。“绝对不能沿同一条路线回家。”她叮嘱道，俨然像阐述一个重要的理论一般。她先离开，而温斯顿要等她走后半小时才能离开。

她又指定了一个地方，4天后，他们下班将在那里碰面。贫民区的一条街，有个露天市场，平日里那里拥挤又嘈杂。她会在摊位面前逛来逛去，假装在买鞋带或纱线。如果她断定身边没有可疑人等的话，就会擤一下鼻涕，以此作接头的暗号，否则的话，她就会装作不认识他。运气好的话，混在人群中，能说上15分钟的话，并且可以安排下次的约会。

“我必须得走了，”得知温斯顿把返回路线弄清楚之后，她如是说，“我得在19点30分回去报到，给青年反性联盟发两个小时的传单。这很可恶吧？你能帮我拍拍身上的灰尘吗？我头发里有没有小树枝儿？真没有？那好吧，再见了，亲爱的，再见！”

她扑在他的怀里，使劲儿亲吻着他。紧接着，她拨开灌木丛，不声不响地淹没在丛林中。事到如今，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姓什么，住在哪儿。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他们也不会在室内见面，或者有什么书信方面的交流。

事实上，他们再也没有回到过那片林间的空地。整个5月，他们仅有一次机会再发生关系。这一次，也是朱丽亚所熟悉的一个隐蔽场所——30年前，这里曾爆炸过一颗原子弹，建筑几乎被夷为平地。炸毁的废墟中，有一座教堂钟楼，矗立在无人问津的乡间一角。那是理想的幽会之所，但是，要走到那里却很危险。大部分时间，他们只能在街道上约会，而且每晚都约在不同的地点，每次约会的时间也不会超过半小时。在大街上，他们通常只是说说话而已。在拥挤的人行道上，他们慢慢地向前移动，但绝不会并肩而行，也不会看对方一眼，谈话时断时续，就像指示灯塔和船只进港的信号灯的闪烁一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如果遇见身着制服的党员，或是见到附近有电屏，他们会立即闭嘴，等到远离监视以后再继续未完成的谈话。到了约定分手的地方，他们也会自动终止谈话，下一次不用任何提示，继续往下聊。朱丽亚似乎已习惯这样的谈话方式，她把这种谈话方式称作“分期聊天”。她那不必翻动嘴唇就能说出话来的本事，真叫娴熟，实在让人吃惊。他们在晚间的约会，差不多进行了一个多月，但仅仅亲吻过一次。那天他们默默地穿过一条胡同（每次他们穿过主街时，朱丽亚从来都是沉默不语），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天崩地裂，把温斯顿吓得摔倒在地，擦伤了皮肉。一定是附近落了颗火箭弹。突然间，他发现朱丽亚就躺在离自己几米远的地方，她面色惨白，像是涂了一层白灰，嘴唇也是白的。她一定是死了！他把她搂过来，亲吻她，发现她的脸还是热的，她还活着。但是，他的嘴唇却因为亲吻她而沾满了尘土。原来，他们的脸上全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泥。

约会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有时候，他们到了约会地点，但又不得不折回去，互相连个招呼都打不上。原因是，街角恰巧来了巡逻警察，或是有直升机在头顶盘旋。除却这些危险不说，找到合适的时间约会，也是件比较困难的事情。温斯顿一周要工作60个小时，朱丽亚甚至更久，休息日都要根据工作情况而定。他们通常都不能同时休息。无论如何，朱丽亚极少有整个晚上都闲来无事的时候。她要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听演讲、参加游行、为青年反性联盟发传单、为仇恨周准备旗帜、为节约运动筹集捐款等工作上。她说，这样做是值得的，因为这样可以更好地伪装自己。如果你遵守了小的规则，你就能打破大的规则。她甚至劝温斯顿也要每周牺牲一晚，去和其他“热心”的党员一起参加组装军火的志愿活动。他听从了她的建议，于是每周都有一个晚上，温斯顿要花上4个小时的时间去装炸弹的引线。工作闷得要死，装配车间很是简陋，里面灯光昏暗，到处都是铁锤沉闷的敲击声。当然，还有电屏传出的吵闹的音乐声。他要做的，就是把小零件拧在一起——这是安装引线的全部工作。

他们一到教堂钟楼，就开始将之前时断时续的谈话补充完整。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下午，在钟楼四方的小屋子里，闷热难耐。鸽子粪在太阳的炙烤下，发出刺鼻的臭气。他们坐在满是尘土和断枝的地板上，聊了几个小时。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会轮流站起来向窗外瞟一眼，看是否有人走近。

朱丽亚26岁，跟30个女孩子挤在一个公寓里。“到处充满了女人的臭味，不管你逃到哪里。我真痛恨女人！”她补充道。她的工作，就像他先前猜测的那样，是在小说科保养小说创作机。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她的主要工作职责是负责毛病不断的高压电机的运转和维修。她说她并不聪明，只是很善于动手，喜欢操作机器。她对小说的制造过程了然于胸，从计划委员会下发指示开始，到润色小组的校对修改，她都能讲得头头是道。但是，她对完成的小说并不感兴趣，她说她“不喜欢读书”。书籍，不过是一种应时的产品罢了，就像果酱和鞋带一样。

60年代早期的事，她全无记忆。她所认识的人中，只有爷爷总是经常跟她讲革命前的事情。不过在她8岁的时候，爷爷就失踪了。上学时，她是曲棍球队的队长，连续两年得过体操奖杯。她还做过特务营的小头目，在参加青年反性联盟前，还做过青年团支部的秘书。总之，她工作出色，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下面的这件事，就能很好地印证这一点：黄社看中了她，挑选她到黄社工作。那种部门专门生产色情文学，并廉价供给无产者，在里面工作的人，将那里命名为“垃圾处理站”，她说。她在这工作了一年，协助生产了一批“作品”，如《打屁股的故事》 《女校春宵》之类。它们被密封后寄送出去，被无产者中的年轻人偷偷摸摸地买回去。这群年轻人倒是对这些垃圾货很感兴趣，他们将其奉若禁书，读起来饶有兴致。

“那些书上都写了些什么？”温斯顿好奇地问。

“统统是垃圾。他们真是无聊透顶。每本书，都无一例外地包括六个情节，经黄社的人随便交换或混杂一下情节，就又成了一本新书。当然，我只是负责万花筒部分，从来没在改写小组做过。我没有什么文学造诣，亲爱的，这种事我的确做不来。”

据说，黄社的员工清一色地全是女孩，当然除了部门领导以外。这着实让他大吃一惊。照他们的理论来讲，男人对性的本能反应要强于女人，比女人更难于控制，因此，也更容易受到他们自己所制造的垃圾的影响与蛊惑。

“他们甚至不喜欢用结过婚的女人，”她补充说，“女孩子总被认为是最纯洁的，当然，除我以外。”

她第一次和男人发生关系，只有16岁，是跟一个60多岁的党员，之后那老头畏罪自杀了。“他干得不错，”朱丽亚说，“否则，他一认罪就会把我供出来。”在那以后，她还和其他人做过。在她看来，生活其实很简单，只要好好地享受便是了。可是“那帮家伙”（即党）偏偏不遂你愿，那么，你就只有打破规则的制约，去找寻生活的快乐了。她觉得，“那帮家伙”总想扼杀你的快乐，就像你总是在避免被抓住一样，其实，这二者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痛恨党，总是用最粗俗的话来咒骂它，但也仅仅限于言语层面，她从未公然对党进行过批判。她对党的信条毫无兴趣，除非有些触及到她的生活领地。他还注意到，她从来不用新语，除了几个流行于日常生活中的词汇。她也从未听说过兄弟会，因为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组织存在。在她看来，任何反党的秘密组织注定都是要失败的，如此形式的反抗，实在称不上是明智之举。最聪明的做法，莫过于对党的种种束缚搞一点小破坏，好活得舒服一点点。他隐隐觉得，持这种想法的人，在年轻人中不在少数。他们生长于革命年代，除了革命外，便一无所知。党才是这个世界的思想主宰，在他们的头脑中根深蒂固，就像头顶的天空一样，它是超乎能力之外的存在。党的权威是不容对抗的，你能做的，只是想方设法地躲避，就像兔子躲开猎狗那样。

他们并没有谈论结婚的可能性，这太遥远，不值得去思考。即便凯瑟琳已经不在了，让婚委会批准这样的婚姻，也是绝无可能的，这简直就是毫无指望的白日梦。

“你的妻子，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朱丽亚问。

“她是——你知道新语里有个词叫‘好思想’吗？意思就是生来正统，没有半点儿坏思想。”

“不，我不知道这个词，但我相当了解这种人。”

他开始给她讲与凯瑟琳结婚后的生活，但令他奇怪的是，她似乎已经知道他们生活的细节。她甚至向温斯顿做这样的求证：你一碰到凯瑟琳，她的身体就像僵尸一样硬起来，即便她紧紧抱着你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她是在用全力将你推开。她说的这些，就像她曾亲眼看见或者亲自感觉过一样。同朱丽亚在一起，温斯顿不觉得讲这些是令人难为情的事情。不管怎样，凯瑟琳早已不再是他痛苦的回忆了，充其量，只算一桩令人不快的记忆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我还是可以忍下去的。”他说。他讲了凯瑟琳每星期都有一个晚上，要例行公事地逼他干那事儿。“她讨厌那事儿，但又苦于没有理由停下来不去干。她通常叫它什么——你都猜不到。”

“我们对党的义务。”朱丽亚马上回答。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受过这样的教育，亲爱的。在学校里，16岁以上的姑娘每月都要听一次性教育讲座。青年团里就有，他们成年累月地给你灌输这些思想。我确信，这对于很多人来说还真管用。当然，谁也不说出来，很多人都是伪君子。”

她开始大肆借题发挥起来。对于朱丽亚而言，任何事情，都会被她回归到性意识上去。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只要说起性，她都会变得非常敏锐。与温斯顿不同，她已经洞悉了党在禁欲方面的良苦用心：性的本能，不仅仅会创造自己的生活，还会让人摆脱党的控制，因此，只要有可能，党总会想方设法地毁掉它。而更重要的是，性行为被剥夺后，能够让人歇斯底里起来，而这正是党所需要的，它能将人的这种状态，转变为对战争的狂热和对领袖的崇拜。

“当你做爱时，你就会耗费精力；而事后你会感到愉快，会置所有事情于不顾。他们不能允许你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想让你时时刻刻都精力旺盛，他们让你卖力地去游行，挥旗子，喊口号，藉此，让你把积压的性苦闷统统发泄出来。如果你心里感到快乐，那你又何必把老大哥、三年计划和两分钟仇恨节目这些烂事儿放在心上，不是吗？”

说得很有道理，他想。在身心纯洁和政治正统之间，还真的有某种直接紧密的联系。如果不把他们强大的性欲控制住，党又怎么能将民众的恐惧、仇恨和疯狂的信仰玩弄于股掌，并将其转化为动力呢？生理的冲动，对于党的统治来说是危险的，必须加以整治。他们在为人父母者的本能上，也耍了同样的伎俩。家庭制度显然无计根除，事实上，他们仍然鼓励人们用旧社会那种老派的方式去疼爱孩子。然而，他们又用另一种手段，去教唆孩子反对他们的父母，监视他们，并告发他们的异端思想。实际上，家庭早已失去了它本来的含义，成了思想警察的延伸。这种策略意味着，日日夜夜监视你、包围你、随时将你告发的人，恰恰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的思绪，突然又回到了凯瑟琳身上。凯瑟琳太过愚蠢，没有发现他思想里的异端成分，否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思想警察揭发他。他此刻想起凯瑟琳，也是有一定客观原因的。下午的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他脑门不停地滴着汗。他告诉朱丽亚一件11年前的事情，那同样发生在一个酷热难耐的下午，或者说是几乎要发生。

那时，他们刚结婚三四个月，参加公社郊游，在肯特郡迷了路。他们被队伍落下了有几分钟的路程，由于转错弯的缘故，他们跑到一个采石矿的悬崖上去了。这悬崖足足有20多米深，底下尽是石块，而且根本找不到人问路。发现迷路后，凯瑟琳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哪怕是离开那个吵闹的团体一会儿，她都会觉得，像是做了什么错误的事情似的。她想按原路返回，再从其他方向去找同行者。此时，他们脚下岩石缝里的几簇黄连花，引起了温斯顿的注意，其中的一簇，竟开出了品红与砖红两种不同的颜色，而且显然，这两种黄连花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便招呼凯瑟琳过来看。

“看，凯瑟琳！快来看这些花。靠近底部的那一簇，看见没，它俩的颜色不同。”

她已经转身要走了，听见他这样说，才勉强转身回来，把身子探出悬崖，沿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他站在她身后，用手扶着她的腰，好让她站稳。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这儿除了他和凯瑟琳之外再无别人。树叶不动，就连鸟儿也不叫。像这样的地方，隐藏窃听器的可能性极小，即便真有窃听器，那也只能记录下声音。这是下午最炎热、最让人打盹的时间，太阳炙烤着他们，汗珠从脸上滚下来，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念头……

“那你怎么不顺手推她一下？”朱丽亚说，“换作是我，我准会那么做。”

“是的，亲爱的，我想你会的。如果我那时的想法跟现在一样，我想，我也会的。或者说，我可能会那么做——但是我不确定。”

“你后悔过没那么做吗？”

“是的，总的来说，我很后悔我没有那么做。”

他们并肩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她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她头上的香水味使他忘记了鸽子粪。他想她还很年轻，对生活还有期望，她不会理解，把一个让人厌烦的人推下悬崖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

“事实上，那不会有什么不同。”他说。

“那你为什么会后悔？”

“那是因为，我喜欢积极的事物胜过消极的事物。游戏中，我们注定都是败者，只不过，某些失败要比其他的失败更好一些，仅此而已。”

朱丽亚耸了耸肩，表示异议。当他说到这类事情时，朱丽亚总是以此来反驳他。对他所谓的个人应该对自然法则所注定的失败听之任之的观点，她并不认可。但话又说回来，此刻她也能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她注定会失败，思想警察会抓到她，被蒸发也是早晚的事。与此同时，她脑海中还存有另一种想法，那就是，她幻想自己能够建造一个隐秘的世界，在那里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当然，这需要足够幸运、狡猾和勇敢。她不知道，在这种制度下根本就得不到她所谓的幸福，就算这种制度有朝一日会被推翻，那也是遥遥无期的事情，那时，可能她已不在人世了。自从你打算向党宣战的那一刻起，你就应该把自己当成是一具尸体了。

“我们已经死了。”他说。

“我们还没死呢。”朱丽亚以平淡的口吻说道。

“不是肉体上的死亡。半年，一年或者五年，你可以想象得到的。我很害怕死。你还年轻，肯定比我怕死。当然，我们可以尽自己所能，把死亡向后推得越久越好。但是这没有太大的分别，只要我们还想活得像个人，生和死也都一样。”

“噢，荒谬！一会儿睡觉时，你想跟谁睡？跟我，还是跟骷髅？你不喜欢活着？你不喜欢有感觉吗？这是我，是我的手，我的腿，真实的我，实实在在的我，活着的我！你不喜欢这些？”

她扭转身子，把胸脯压过来。隔着衣服，此刻，他能感觉到她坚挺而饱满的胸部正抵着他，她的身体正在向他发射着青春的能量。

“当然，我喜欢这些。”他说。

“咱们别谈论死什么的啦。听我说，亲爱的，我们还是安排好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吧。还是到上次约会的那个树林里吧，已经好长时间没去了。不过这次你得走另一条路，我已经计划好了。你坐火车——看！我给你画个图。”

她就地取材，东拼西凑了一些小土块，又从鸽子窝上取下来一根小树枝，开始在地上画图，为他指引路线。

第四章

温斯顿租下了加林顿杂货店楼上那个陈旧的小房间。邻近窗子的大床已经被整理过，上面放着一床旧毛毯，还有一个没有罩子的枕头。壁炉旁，那架表盘有12个数字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墙角的折叠桌上，正放着他上次光顾时买的那块镇纸，它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柔和的亮光。

壁炉围栅里面，有一个破烂油腻的煤油炉，还有一口深平底锅和两个茶杯。这些日用品，都是加林顿先生提供的。温斯顿点着了炉子，用平底锅烧了一锅热水。他带了一只信封，里面有分量不多的胜利咖啡和几粒糖精。挂钟指向7点20分，实际上，它代表现在是19点20分。朱丽亚在19点30分左右就要来了。

“愚蠢至极，真是愚蠢至极，”他不停地说着。明知故犯，简直是无端的自杀行为啊。细数党员会犯的众多错误，唯此是最低级、最容易被察觉的。其实，他之所以动这个愚蠢的念头，就是因为折叠桌上放着的那块玻璃镇纸。如他事先所预料的，加林顿先生一定会把房间租给他。很显然，他是乐意这么做的，毕竟，这能给他带来几块钱的收入。老店主心里当然清楚，温斯顿租下这个房间是专门为幽会而准备的，但他并未表现出意外的神情，也未加阻挠。他很识趣地假装视而不见，说起话来含含糊糊，总以一副神秘的模样示人，这倒让人觉得，他的存在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他总说，保有隐私是一件合理的事情，人人都想有一个独处之所，当他找到这样的地方时，对于身边的人来说，替他信守秘密应当是最基本的礼貌。就在他的背影将消失于走廊尽头的时候，他还不忘叮嘱温斯顿，这个房间有两个出口，一个通向后院，一个通向街上。

窗子下面，有人在唱歌。温斯顿很机警地站在窗帘后面向外张望。院落里洒满6月的阳光。只见一个体态臃肿的妇人，身材像诺曼支柱一般，袒露着结实的双臂，腰间系着一条粗布围裙，来往于洗衣盆与晾衣绳之间。他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方布，可以断定那是婴儿的尿布。她叼着晾衣夹，但是只要嘴一空出来，她就用强有力的低音唱道：

一切渺无希望，

只是心存幻想，

散去如这春光。

谁人花言巧语，

叫我失魂落魄！

过去几周以来，这支歌风靡整个伦敦。它出自音乐科一个下属部门，是他们专门为无产者量身打造的众多口水歌曲中的一首。这些歌词，完全没有人工介入的痕迹，全部由一个叫做谱曲器的设备机械拼凑而成。可那位妇人却视此等垃圾为天籁之音，居然唱得有板有眼。他可以清楚地听见妇人的歌声，以及她的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刮擦声。街上的孩子在任性地大声啼哭，远处的街上人声嘈杂，喧闹异常，不过房间里却出奇地安静，幸亏这里没有电屏。

愚蠢至极！愚蠢至极！愚蠢至极！他反复地考虑着这件事。每隔几周在此幽会一次，又要不被人发现，这简直是痴人说梦。然而，拥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空间，实在又是一种诱惑。他们可以躲在房里，不必跑太远，这是他们渴望已久的。自打教堂钟楼一别，他们已有好久未能会面了，这也要怪迟迟未能敲定下次幽会的时间和地点。他们现在整天加班，为即将到来的仇恨周活动做着准备。其实距仇恨周还有1个月，但是为了让活动圆满成功，不出岔子，巨细无遗的准备活动的担子就只能强加到每个人身上了。为安全起见，最后，他们一致决定：在他们都不上班的下午，再去一次那片林间空地。但那天的前夜，他们在街头见面，像往常那样在人群中混在了一起。温斯顿甚至不敢正视朱丽亚，但仅仅凭着短暂的一瞥，他发现她的脸色比平时苍白许多。

“完了，”她环顾四周以确定是否安全，然后低声向他说，“我是说，明天的约会泡汤了。”

“什么意思？”

“明天下午，我可能去不了。”

“为什么？”

“还不是那个。这次来得早了一些。”

那一刻，他懊恼得要死。几个月以来，他突然发现，他和她幽会的目的已经发生了本质的改变。起初，他们的约会很少有性的成分在里面。他们发生的第一次性关系，仅仅是靠着意志才完成的。但是第二次之后，他发现他对她以及对性的认识，已经发生了改变。现如今，她的发香、她的红唇以及她身体柔滑的触感，已经渗入了他的每一寸肌肤，甚至是他周围的空气之中。她开始变成他的生理所需，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想得到她，而是在主张自己有权占用她。当她说去不了的时候，他甚至在想，她是在有意地欺骗自己。就在这时，拥挤的人群把他们俩个硬生生地挤在了一起，真是天公作美，两人的手竟然意外地搭在了一起。她机敏地握住了他的指尖，此刻，他觉察到这是出于柔情，绝非欲念。他明白过来，其实以这样的理由宣告约会的告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对她生出前所未有的爱怜之情。他多么希望，他们是结发十年的夫妻，多么希望，他们可以像现在这样携手走在街上，说些家庭琐事，一起置办家用，一切都心安理得，一切都无须担惊受怕。他更希望，能够拥有仅仅属于他们两个的私密空间，不必再像履行义务一般，一见面就匆匆地做爱，然后提起裤子走人。他知道，这有些不切实际，但接下来的几天，他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要去租下加林顿先生那个小破房间的念头。当他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朱丽亚时，她居然同意了，如此爽快，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其实他们都无比明白——这么做，简直愚蠢至极。这似乎意味着，他们又故意向坟墓迈近了一步。就在他坐在床边等她到来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仁爱部的密室来。还真是奇怪，明明知道灾难注定要降临，它却偏偏萦绕在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真是折磨人。事情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厄运会在将来确定的某时来临，这就好比99之后就是100那样确定无疑。既然无法逃避，索性就推延它的到来吧。然而，人们却总在故意做着与之相反的事情，让厄运来得更快一些。

朱丽亚快步上楼，突然闯进房间。她手里带了一个棕色的帆布工具箱。他记起来了，在真理部大楼，他曾见她拎着这工具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来回走过好几趟。他张开双臂迎上前去，但让他意外的是，她却匆忙地挣脱出来，可能是手里正拿着工具箱的缘故。

“亲爱的，稍等片刻，”她说，“快看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你是不是带那恶心的胜利咖啡了？我就猜你一定会带。不过现在好了，你可以把它丢得远远的了，因为我们已经不需要了。看，这是什么！”

她跪在地上，打开工具箱，把放在上面的扳手和螺丝刀拿到一边，下面露出了好几个纸袋子。她拿起其中一个，递给温斯顿，里面散发出一种奇怪但似乎又很熟悉的味道。袋子里的东西很重，感觉像砂砾，伸手一捏，却又软绵绵的。

“这不会是糖吧？”他说。

“是真正的糖，不是糖精。你看，这还有一条面包，这可是上好的白面包，不是我们食堂供应的劳什子，还有一罐果酱。这还有一听牛奶。不过，这一个才是我真正得意的，我必须拿纸把它们包起来。因为——”

然而，她没有必要告诉他为什么要把它包起来，其实他早就理解了。此刻，房间里到处都弥漫着它的醇香，这味道，像是来自于久远的孩提时代，虽然现在偶尔也能闻到一点儿。有的时候，你会在窄廊里闻到这种味道，当然这得在房主把门关上之前；有的时候，在拥挤的街道上也能闻到，只不过往来的行人太多，不一会儿就把它给冲散了。

“这是咖啡，”他低声说道，“真正的咖啡。”

“没错，是内党专用咖啡，这一桶可足有1公斤的分量呢。”她说

“你是怎么搞到这些东西的？”

“全是内党的东西。说真的，就没有这群猪猡搞不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当然了，诸如随从、佣人之流，也有机会揩一点油。瞧，这里还有一小包茶叶。”

温斯顿蹲在她的身旁，撕开纸包的一角。

“的确是真正的茶叶，不是糟心的黑莓叶子。”

“最近茶叶还真不少呢，据说，军队已经占领了印度的某些地方。”她含含糊糊地说道，“但是，亲爱的，听着，我想要你转过身去，3分钟后再转过来，坐到床那边去，不要离窗子太近。听见我叫你时，再转过来。”

温斯顿透过粗布窗帘，心不在焉地朝外面看了一会。院子里，那个袒露胳膊的妇人还在洗衣盆与晾衣绳中间机械地奔波着。她拿去嘴中衔着的夹子，放声高唱起来：

莫说时光疗伤，

莫说痛苦即忘，

追忆笑声泪影，

似刀刻我心上。

看起来，她早已将这垃圾作品背诵过了。她的歌声，随着夏日的甜美空气一同飘荡，听起来至少韵脚不错，且欢快之余还有一种悲伤。看她唱歌时的神情，让人觉得她深谙旋律，倘若6月的晚上足够漫长，倘若待洗的衣物有足够之多，她似乎情愿在那里一边洗着尿布，一边唱着歌，如此恐怕是1000年，她也不觉得太长。想想也真是奇怪，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党员，能够像她这般自告奋勇地纵情高歌。可能，他们都觉得如此冒失地高歌有悖于正统，难免显得怪里怪气，甚至可能会像自言自语一样惹祸上身。或许，只有人们在濒临饥馁而死时，才敢不顾一切地放声歌唱。

“你可以转过身来了。”朱丽亚说。

他应声转身。这一刻，他竟然有点儿认不出她来了。其实，他期望看到她赤身裸体的样子，但她并没有将身体暴露出来。她转变得如此之快，似乎比她一丝不挂地站在对面，更让他觉得惊喜：她化妆了。

她一定是去过无产者的杂货店，才带回来这些涂抹的玩意儿。此时，她在嘴唇上涂了深红唇彩，脸颊上抹了胭脂，鼻子上扑了粉，甚至还在眼皮上，搽了一层让眼睛看上去更加明亮的东西。她的化妆技艺，的确不怎么高明，但好在温斯顿的要求也不是太高。说实话，他以前从未见过，也不敢想象，一个女党员涂脂抹粉会是什么样子。看过朱丽亚的妆容后，他吃了一惊。说来真是神奇，那些脂粉经她在脸上这么不熟练地一捯饬，倒让她显得越发漂亮了。更重要的是，让她更有女人味道了。一头浓密的短发，配上一身男式的制服，简直让她风情万种。当他把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一股浓重的人造紫罗兰味道钻进了他的鼻孔，这让他突然想起，光线昏暗的厨房中那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女人。

“还喷了香水！”他说。

“是的，亲爱的，的确喷了香水。你知道，接下来我想做什么吗？我要弄一件连衣裙来，一件女人真正该穿的连衣裙，让这劳什子的裤子见鬼去吧。我要穿丝袜，还有高跟鞋！在这个房间里，我要做真正的女人，而不是党员同志。”

他们脱光了衣服，爬上了那张破旧的红木大床。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的衣物脱得精光。他一直为自己苍白消瘦的身体感到惭愧，害怕将静脉曲张的患处暴露在别人眼前，从不敢挽起裤管，怕别人看到那被自己反复抓伤的脚踝。床上没有床单，但铺在床上的旧毛毯倒是非常光滑，虽然早已磨得不成样子。床铺的宽阔及其极佳的弹性，着实让他们惊奇了一番。“房间里有些臭虫，可谁又在乎这些呢？”朱丽亚说。时至今日，从未有人在什么地方见过双人床，除了在无产者的家里。温斯顿依稀记得，小的时候他偶尔睡过这样的床。但对朱丽亚而言，穷其记忆，一定从未亲眼见识过如此大的床，最多是听说过罢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睡着了，但是时间不长。当温斯顿醒来时，发现壁炉旁的挂钟差不多指向9点钟。他没有发出动静，因为，此刻朱丽亚正枕着他的手臂熟睡。她搽涂的脂粉，大部分都蹭在了他的脸上以及那条长枕上。但是，脸颊上仅存的那一抹胭脂，依然可以衬托出她姣好的面容。落日的余晖投在床尾处，照亮了壁炉。炉子上的平底锅还在烧着水，呼呼冒着蒸汽。后院的洗衣妇人，早已停止了歌唱，取而代之的，是孩子在街上嬉耍时发出的听不大清的喊叫声。此刻，温斯顿竭其所能地想象着，在一去不返的从前，在清凉的盛夏的黄昏，可曾有过这样的情景：一双男女久久躺卧于这般宽大的床上，无所顾忌地做爱，随心所欲地谈天，没有人可以逼着他们起床，就无牵无挂地躺在那里，平心静气地倾听着外边的丝丝声响。这时光或曾有过，甚至它在当时并无异常之处。朱丽亚醒了，揉了揉眼，手肘支在床上，慢慢起身，注视着煤油炉。

“水已经烧掉一半了，”她说，“我现在起床去给你煮杯咖啡来。我们还有1个小时，你的宿舍什么时候关灯？”

“23点半。”

“我们是23点。你该早点回去，因为——嗨！滚开，你这该死的畜生！”

她猛地扭过身，从地板上抓起一只鞋，甩开她男人一样的臂膀，使劲儿朝墙角扔去。确切地说，她此时的动作，简直与那天上午在两分钟仇恨节目现场朝戈斯坦扔字典的动作如出一辙。

“那是什么东西？”他惊异地问道。

“老鼠。我看它从洞口钻出鼻子来，那里有个洞，不过我一只鞋扔过去，把它吓跑了。”

“老鼠！”温斯顿喃喃地道，“在房间里！”

“这种东西到处都是，”她转而躺在床上，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公寓的厨房里，就有这东西，伦敦街区随处都能见到它们。你听说过老鼠咬伤孩子的事情吗？真有这事。在某些街区，母亲根本不敢把孩子独自放在家里，哪怕是两分钟。据说，咬伤孩子的是一只棕色的大老鼠。最恶心的是，这些畜生总是——”

“别说了！”温斯顿说道，他紧闭双眼，不敢睁开。

“亲爱的！你的脸色很是苍白。怎么啦？是老鼠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莫过于老鼠了。”

她手脚并用地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好像在以自己的体温来向他保证，老鼠决不会伤害到他。他没有立刻把眼睛睁开，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有种噩梦缠身的感觉。可以说，这梦魇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每次的内容也都相同：他站在一堵黑暗的墙前，墙的背面，有一个东西忽隐忽现，他惧怕得根本无法面对。在梦里，他最深的感受就是自欺欺人，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能够知道，那堵黑墙背后是藏着什么东西的。如果他肯拼命一搏，他大可以像挖出脑中的碎片一般，把那墙后的东西揪出来。他总是从这噩梦中惊醒，但搞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可能某种程度上，这东西和朱丽亚刚才被打断的讲话有相似之处。

“真是不好意思，”他说，“没事了，我很厌恶老鼠。”

“别担心，亲爱的，我们不会再见到这些畜生了。一会儿在我们离开之前，我会用麻布把洞口堵上。等下次再来时，我会带一包混凝土，把洞口堵死。”

听她这么一说，温斯顿方才的恐慌，似乎已经消去了一半。他靠在床头坐着，为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有点儿惭愧。朱丽亚起身下床，重新穿上制服，去煮咖啡。一股浓烈的咖啡醇香，从深平底锅里飘出来。他们赶紧把窗子关上，生怕被外面那些好事的人闻到，生出事端。比咖啡的醇香更令他陶醉的，是将咖啡含在口里的那种滑溜溜的感觉。之所以有此感觉，大概是加了糖的缘故。对于喝惯了糖精咖啡的温斯顿而言，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享受。朱丽亚一只手放在衣兜里，一只手拿着涂满果酱的面包，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四处打量着。她象征性地瞥了一眼书架，然后，滔滔不绝地谈起如何修理折叠桌来，紧接着，她又坐到那把破旧的扶手椅上，体验一下坐在上面的确切感觉，再然后，她干脆凑到老式挂钟前面，饶有兴致地在那里端详。在她看来，挂钟样式虽然古怪，却令她着迷。她把玻璃镇纸拿到床上来，试图借着灯光看个究竟。他从朱丽亚手中接过它来，被它那雨水般柔滑的外表吸引住了。

“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朱丽亚问。

“我觉得它什么也不是——当然，我的意思是说，在我看来它毫无实用价值。但这正是我喜欢的，它折射了没有被篡改的历史，是一百年前的历史所留给我们的讯息，如果我们能读懂的话。”

“那幅画又是什么？”她指着对面墙上的雕版画，问道，“那也是100年前的东西吗？”

“比100年还要长，我敢说，差不多有200年。没有人能告诉我们了，现在，我们已经不可能考量它的确切年代了。”

她走过去仔细端详着。“这就是那畜生探头探脑的地方，”说完，她朝雕版画下的墙板上恨恨地跺了一脚，“这是什么地方？之前我好像在哪见过。”

“这是个教堂，至少过去是这样，过去它叫圣克莱门特教堂。”此时，加林顿先生教他的儿歌片段，又重新跃然于他的脑海，他怀着思旧之情，补充道，“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她竟然接着他的茬儿，继续唱起来：

“圣马丁钟声敲得紧，你欠我三法新，

老贝利街钟声直叫唤，你何时还我钱？”

“我记不住接下来是啥了，但我知道结尾是怎么唱的，‘蜡烛照进你被窝，一刀砍掉你脑壳！’”

这歌谣，真像由若干部分组成的秘密口令。但是，在“老贝利街钟声直叫唤”后面，一定还有那么一句。说不定，加林顿先生能够把它想起来呢，倘若别人能够给予他合理的提示的话。

“是谁教你的？”他问道。

“祖父教我的。在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他经常对我唠叨这些。在我8岁时，他被蒸发掉了——不管那是因为什么，他最后都失踪了。我想知道，这里的‘柠檬’到底是什么？”紧接着，她又补充道，“我见过橘子，它是一种圆滚滚的、外皮很厚的黄色水果。”

“我记得柠檬，”温斯顿说，“在50年代，这东西很常见。它酸极了，甚至闻上一下，都会让你的牙齿倒掉。”

“我敢打赌，雕版画后面一定藏着很多臭虫，”朱丽亚说道，“哪天有时间，我一定把它拿下来，好好清理一下。我想，我们该离开了。在走之前，我必须把脸上的脂粉洗掉。真是烦人！一会儿，你脸上的唇印也得擦掉。”

温斯顿并没有马上起床，而是等了几分钟。此时，房间内渐渐暗了下来。他朝着有亮光的方向翻过身来，仔细打量着那块玻璃镇纸。其实，最让他感兴趣的不是里面那片珊瑚，而是玻璃本身。它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几乎像空气一样纯净。玻璃表面恰似天穹，里面包含着一个微小的世界，甚至连空气都一模一样。他突然觉得，自己能够走进这个小世界，事实上，他已然置身其中了。红木大床、折叠桌、老式挂钟、钢版雕刻画以及玻璃镇尺本身，都尽在其中。在他看来，眼下所停留的这个房间就好比是那层玻璃，朱丽亚和他，就好比玻璃里面的珊瑚，而他们将永远地存活于这个具体而微观的世界里。

第五章

塞姆被蒸发了。一天早晨，他没来上班。当时，还有几个没脑子的同事提起此事。第二天，没有人再提起他了。到了第三天，温斯顿到记录科查看布告栏。有张布告，上面列出了象棋委员会的名单，以前塞姆便是其中的会员之一。如今，这张名单跟以前没什么两样，而塞姆的名字已经不在其中了，这充分证明：塞姆不在了，他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天气仍是酷热难耐。迷宫般的真理部大厦，连个窗子都没有，但因为有空调的缘故，室温和平时差不多。但是，大厦外面的人行道却热得烫脚。上班高峰时，地铁旁边下水道的臭气跟人们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人熏倒。仇恨周的准备工作，正在全力进行中，真理大厦各科室全员出动，加班加点。示威游行、集会、阅兵、报告、蜡像展览、纪录片放映、电屏节目等所有这些，都要准备妥当。此外，还要架起看台，建起雕像，更新标语，谱写新歌，散布谣言，伪造照片。朱丽亚所在的小说科，已经不再生产小说了，而是忙于赶制一本揭露敌人暴行的小册子。温斯顿除了正常的分内之事外，每天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去翻查《泰晤士报》的旧档案，修改领导演讲时所引用的新闻稿。直到深夜，大批的无产者还在大街上闲逛，使这座城市的上空，更是凝聚着一股奇怪的热浪。火箭弹的袭击，比以前更频繁了。有时，从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没人能解释那是什么在爆炸，有的也只是一些谣言罢了。

为仇恨周谱写的新歌（叫《仇恨之歌》）已经完成，一天到晚在电屏上播放个不停。歌曲的节奏，听起来简直像野兽在嚎叫，这实在算不上是音乐，倒是像大吹大擂的声响。音乐响起时，数以百计的嗓子大声齐吼，再配以行军操练的脚步声，听起来真叫人毛骨悚然。无产者对这支曲子倒情有独钟，在午夜的街道上，这支《仇恨之歌》完全可以跟此前流行的《本无所谓希望》相媲美。帕森斯家的孩子们，竟然用梳子夹着厕纸一天到晚地吹奏这支曲子，真让人受不了。温斯顿晚上的时间，安排得比以前更满了。帕森斯正带着志愿者，为迎接仇恨周的到来做着筹备工作：缝制旗子，画海报，在屋顶上竖旗杆，全不顾危险地将铁丝拉过街道，以便悬挂长旗子。帕森斯还夸下海口，称仅仅是胜利大厦所悬挂的旗子，就有400百米长。这种事情，正是他所擅长的，他也乐在其中。炎热的天气加上繁重的体力活，给了他可以在晚上穿短裤和衬衫的借口。在哪儿你都能见到他在推、拉、锯、捶，忙得不可开交。他做事八面玲珑，对人称兄道弟，无非是为了让人加紧干活。他身上的肥肉打着褶子，四处散发着汗臭。

新绘制的海报很快贴满伦敦的街头巷尾。海报有三四米高，上面没有文字说明，只是画了一个腰挎冲锋枪、足登大军靴、长着一副漠然的蒙古脸的欧亚国士兵。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它，那经过放大的枪口，都像是在瞄准你。海报遍及伦敦街头的空白墙面，数量之多，堪比老大哥的肖像。无产者对于战事通常都是漠不关心的，可如今这种周期性的煽动，一时间也刺激了他们的爱国神经。为了与这种同仇敌忾的气氛相协调，火箭弹炸死人的事情，也比平时更多了。其中，仅是落在斯特尼一家影院里的那一枚，就直接把几百人送进了现成的坟墓。邻近社区的人们，都出来为死难者送葬。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走了好几个小时，葬礼俨然成了声讨大会。另外一枚落在从前荒废的广场上——它刚巧被改成了游乐场，结果有十几个孩子被炸得粉身碎骨。这激起了无产者的愤怒。他们焚毁了戈斯坦的雕像，把数百张欧亚国士兵的大海报撕下来，丢进了火坑里。在那场骚乱中，有人趁火打劫，许多店铺被洗劫一空。事后不久，党便放出话来，说有间谍用无线电控制火箭弹，其中，一对有着外国血统的老夫妇的嫌疑最大。结果自然不难猜想，他们的房子被付之一炬，人也被活活熏死。

一有机会，朱丽亚就跟温斯顿到加林顿先生楼上的房间去幽会。天气闷热难耐，他们打开窗户，脱得精光，并排躺在床上。老鼠再没有出现过，但在炎热的天气下，臭虫却孳生得很多，让人恶心至极。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不论肮脏也好，干净也罢，这里永远胜似天堂。他们走进房间，先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洒满从黑市买来的胡椒粉，然后迫不及待地扯下衣服，大汗淋漓地做起爱来，再然后，就酣然入睡。等他们醒来，发现臭虫已经重整旗鼓，大举反攻过来。

整个六月，他们总共约会了四、五、六——七次吧。温斯顿已经改掉了喝杜松子酒的习惯，他似乎觉得已无此必要。他的身体比原来发福了，静脉曲张的患处也已经痊愈，只在踝关节处留下一块褐色的疤痕。清晨咳嗽的毛病也没有了。现在他的生活，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索性，他也就没有对着电屏做鬼脸或者拉开嗓门骂脏话的冲动了。如今，他们有了安全隐蔽的藏身之所，和在家里没什么两样。虽然他们只是偶尔见面，虽然每次只有一两个小时，但他们不再苛求更多。只要这房间还在，没有被思想警察发现，那就依然安全，依然和家一样。这个房间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完全称得上是史前遗迹，专门供已经灭绝的动物作自由漫步之用。温斯顿觉得，加林顿先生就是这样一个已经灭绝的动物。他上楼时，经常会停下来跟加林顿先生聊上几句。老店主似乎很少出门，或者根本从不出门，当然这里也没什么客人光顾。他整日如幽灵般，在狭窄幽暗的铺子与后厨间进进出出。除了炊具外，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厨房里还有一台古老的留声机，喇叭大得惊人。每每有和别人搭话的机会，加林顿先生总显得兴奋异常。长长的鼻子，厚厚的眼镜，天鹅绒夹克，弯腰勾背地在杂货铺里踱来踱去，他给人的印象不像是商人，倒像是位收藏家。有时，他会热情地指着那些老古董给温斯顿看，像瓷器瓶塞，破鼻烟盒的雕漆盖子，或是装着一撮夭儿头发的镀金小盒——他从不劝说温斯顿买下这些东西，只是请温斯顿欣赏一下而已。跟他聊天，感觉就像听古董八音盒奏出的叮叮咚咚的乐声一样。温斯顿还真的从老店主模糊的记忆角落里，套出了很多早已忘却的歌谣的只言片语。其中，一首是关于24只乌鸦的故事，一首是关于一头弄弯了角的牛的故事，还有一首，是关于大公鸡罗宾之死的故事。每当在店主想起某个片段，便会不大自信地微笑着说：“我想，你会对这个感兴趣吧。”但是，他记起来的每一个片段，都不会超过三两行。

温斯顿和朱丽亚彼此心里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疑问，在他们的脑子里都是挥之不去的，而且他们也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有好几次，死亡的迫近，似乎比他们睡在床上的事实更加真实。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这是一种绝望的肉欲，就好比在丧钟敲响前的5分钟里，一个罪恶的灵魂，总不会放过最后一根纵欲的草刺一样。但有时候，他们也会有安全和永存于世的幻觉。他们觉得，只要老老实实躲在这里，灾难就不会降临到他们头上。诚然，通往这个房间的路艰难且极度凶险，但如今，这间屋子做了他们的唯一庇护之所。每当温斯顿望着玻璃镇纸里的珊瑚发呆的时候，他都会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躲进这个玻璃世界中，而且当他进去之后，时间也会随之静止不前。他们经常做着侥幸脱险的白日梦。他觉得，好运必定会眷顾他们，在有生之年，他们的露水姻缘会一直持续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凯瑟琳离开人世，他只要稍动一下脑筋，就能和朱丽亚结婚。或者，他们可以一起自杀，一同离开这个邪恶的世界。或者，他们可以一起失踪，改头换面，叫别人认不出来，学着无产者的腔调讲话，然后在工厂里找一份差事，住在永不被人注意的后街里。他们知道，想象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丁点儿实用价值，全都是妄想。实际上，他们还是无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即便自杀这个计划是可行的，但他们并未打算付诸实践。他们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将就一天是一天，多活一周是一周。既然已无前景可图，索性不如拖延时间吧。这其实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本能，就好比只要还有空气，人总是想再呼吸一口。

有时，他们也会谈论如何与党抗争，但是，他们却不知如何迈出艰难的第一步。即便传说中的兄弟会是确实存在的，如何入会对他们来说，却是另外一件难事。他向她讲述自己与奥布莱恩之间若有若无的奇怪的心灵感应，他说，有时他甚至有这样一种冲动：他要当着奥布莱恩的面，宣称自己是党国的敌人，请求他的帮助。出人意料的是，朱丽亚倒不觉得这样做有多么荒唐，她认为这大可一试。朱丽亚过去一向擅长“以貌取人”，由此她似乎觉得，温斯顿单靠一个眼神就坚定地认为奥布莱恩是可以生死相托的盟友，这事情并不难理解。而且，她还想当然地认为，大洋国的每个人，或者说是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背地里憎恨着党，一旦时机成熟，他们绝对就会有所行动。但是，她不认为会有全国范围的、可以公然反抗党的组织。她觉得，有关戈斯坦以及他的秘密军队的传说，只不过是党为了自身利益而蓄意编造的瞎话而已，而你不得不假装这是真的。在党的集会和自发组织的游行活动中，她不止一次地奔走呼号，要求将这些叛徒处以极刑，可实际上呢，这些所谓的叛徒的名字她从来都没听说过，至于强加在他们头上的“应有罪名”，也全都是编造出来的。每逢公审大会举行之时，她都身先士卒，自告奋勇地夹在青年团的派遣队之中，围着法院从早站到晚，嘴里一直不停地喊着“打倒卖国贼”。在“两分钟仇恨”节目中，她也会抢在前面，声讨戈斯坦的良心沦丧和倒行逆施。可声讨过后，她脑海中突然又闪出这样一个模糊的疑问：戈斯坦是为何人，他所代表的“主义”又是什么？她成长于革命后的大环境中，那时她还小，根本不记得五六十年代意识形态领域所爆发的那些斗争。诸如独立政治斗争这种事，她是无法理解的。无论什么时候，党都会战无不胜。结果就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于是，小船终究掀不起大浪，你只能通过背地里的抗争，单枪匹马地制造一点暴力行为，比如，杀了某人，炸掉某处，来发泄你心中的积怨。

有时候，朱丽亚比温斯顿要心思缜密得多，不为党的宣传所蛊惑。一次，他碰巧提起对欧亚国的战事时，她竟然吃了一惊，还说在她看来，这场战争压根就没有发生过。至于伦敦街区时而爆炸的火箭弹，她认为，这些有可能都是大洋国政府投下的。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即“让人们时刻保持恐惧”。对于温斯顿而言，他从来都没敢这么想过。她甚至对温斯顿讲，两分钟仇恨节目，对她最大的考验莫过于绷住嘴不笑出声来，这让温斯顿觉得有点嫉妒。然而，最让她心里不快的，就是党的教化方式，尤其当那种教化直接干涉到她的生活时。她愿意接受党的那些鬼话，而仅仅是因为，无论那是真理还是谎言，对她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例如，她在课堂上得知飞机是党发明的，于是她就真的相信飞机是党发明的。其实温斯顿记得，在他还是个学生的时候，那可以追溯到50年代，党只是宣布他们发明了直升飞机。十几年过后，当朱丽亚成为一名学生的时候，党便宣布是他们发明了飞机，说不定再过上几十年，党会宣布连蒸汽机都是他们搞出来的呢。当温斯顿告诉她，飞机早在革命以前就已经诞生，并且已经存在了好长时间时，她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连个目瞪口呆的表情都没有。归根结底，谁发明的飞机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此外，还有一件更让温斯顿震惊的事情：他在一次偶然的谈话间得知，她竟然不记得，4年前的大洋国是和东亚国打仗，而与欧亚国结盟的事情了。其实，在她看来，所有的战争都是编出来的瞎话。这样一来，他就对她不知道敌人的名字已经变化这事儿不感到奇怪了。“我觉得，我们一直在和欧亚国打仗。”她含含糊糊地说道。她的回答着实让他吃了一惊。飞机固然是在她出生以前被发明了的，但是战争对手的改变，却才只是4年前的事，那时她已经完全长大了。为这件事，他们足足争论了15分钟。最后，他终于让她想起来，过去确有一段时间，大洋国在和东亚国交战，而不是欧亚国。但是，这对她的看法没有任何改观。“谁又会在乎这些？”她厌倦地说道，“战争一场接着一场，谁知道哪个消息是真的？”

有时，他会向她谈起记录科，以及他所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偷天换日的勾当。这些事情，好像并不能使她感到奇怪。即便他做的是将谎言变成现实的工作，她也不觉得脚下的地狱之门会为他打开。他也向她讲起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的事情，向她讲起当初曾有一张关系重大的纸条在他指尖停留过的事，但她似乎对此没有兴趣。起初，她甚至无法领会故事背后的深意。

“他们是你的朋友？”她问。

“不是，我不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内党党员，比我年长很多。革命前，他们生活在前一个时代。我只是在看到的时候，才认得出他们。”

“那你为什么忧心忡忡？随时都有人失踪，不是吗？”

他努力让她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个例外，这不是单纯的有人被杀的问题。难道你没发现，可以追溯到昨天的真实历史，都已经被抹掉了吗？倘若你还能找到历史的影子的话，就只能靠那些不能言语的东西了，比如那块玻璃镇纸。如今，我们几乎对革命本身与革命前的事情一无所知。每一条记录，都是被毁掉或是被篡改过的；每一本书，都是重新编校过的；每一幅画，都是重新着墨过的；每座雕像、每条街道、每幢建筑，都是重新命名过的;每一个日期，都是被替换过的。而且这颠覆历史、改头换面的工作，还照旧在周而复始地进行着。历史已经停滞了。现在，除了党是正确的以外，其他都不复存在了。当然，我心里清楚，历史已经被篡改了，但是我却无法出来指正，因为，我同样也是这群篡改者的帮凶。历史被篡改，却没有证据来证明。唯一的证据就在我的脑子里，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愿意分担我的记忆。我这一生，大概也只有那一次，在事后确确实实地抓到了证据——虽然，此证据与事实已相去多年。”

“那又有什么用呢？”

“毫无用处，因为我一会儿就会将其抛于脑后。但是，倘若同样的事情今天再重新来过的话，我会毫不迟疑地把它记住。”

“我可不会像你这样！”朱丽亚说，“我只会为我认为值得的事情冒险，绝不为了那几张破报纸而不顾死活。即便你真的记下了，那又能怎么样呢？”

“也许不能怎么样，但这确实是证据，这无疑会遍地种下怀疑的种子，假如我真的敢将它给别人看的话。有生之年，我不指望我们可以改变什么。但我们可以想象，一旦反抗的力量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一发而不可收拾，一旦星星之火呈现燎原之势，之后，子孙后代定然会沿着前辈的路一直走下去。”

“我并不关心什么下一代，亲爱的，我只关心我们自己。”

“你的叛逆只限于下半身。”他对她说。

她觉得这话再风趣不过，于是，高兴地钻进他怀里。

她对党的理论的细枝末节，全不感兴趣。当他谈起党的基本理论和双重思想，说起党雌黄历史、否定现实、推行新语等事情的时候，她都会极不耐烦，显得一脸困惑。她说，她从不关心这些。谁都知道，这是废话，干嘛还要操那么多心呢？她只要知道在什么场合应该欢呼，在什么场合应该咒骂就够了，一切见机行事。如果他非要坚持和她谈论这些，她倒头便睡。这确实是一个好习惯，她是一个天塌下来都能安心入睡的人。他总觉得，每次交谈时，她只能理解“正统”的表面意思，却不晓得其真正的含义何在。换句话说，党成功地将这种世界观移植到了这些读不懂它的人身上。他们能接受那些明显违背现实的荒唐事，因为他们全然不知道党对他们做了什么，也不去理会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因为缺乏理解，所以他们安分守己。他们可以吞下一切，甚至连渣都不剩，这些东西也不会对他们构成伤害，就像鸟儿硬生生地吞下一颗谷粒，又有何妨？

第六章

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盼望的消息终于来了。对他来说，穷其一生，似乎就为等待这件事的发生。

那天，他正在真理部的长廊里走着，快到朱丽亚把纸条塞给他的地点时，他发现有个高个头的人跟在他后面。那人轻轻咳了一声，显然是要跟自己说话。温斯顿停住脚步，转过身去，原来是奥布莱恩。

好容易有机会跟他面对面了，温斯顿却有种想要逃走的冲动。他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奥布莱恩走上前，友好地挽住温斯顿的胳膊，两人肩并肩地往前走。奥布莱恩的语气谦恭中带着严肃，就这一点来说，他与多数内党成员都都不一样。

“那天，我拜读了《泰晤士报》上您用新语写的一篇文章，便一直希望能找个机会跟您谈谈。”他说，“您对新语一定很有研究吧？”

此时，温斯顿恢复了一些自信。“谈不上什么研究，”他说，“只是业余爱好，这不是我的专业，我也从来没从事过语言编译类的工作。”

“可您写得很精彩呀，”奥布莱恩说，“我个人这样认为。近日，我跟您的一位朋友谈过，他的确是个专家。他叫什么来着？我一时还记不起来了。”

温斯顿的心被搅得一阵难受。还有什么可想的，这个被忘记了名字的人，不是塞姆又会是谁？但是，塞姆不仅死了，还被蒸发了，已经变成了“非人”。任何提到他的名字的人，都会性命不保。奥布莱恩的谈话，显然带有某种暗示，像是一个代码。通过共享一个小的思想犯罪行为，他便轻易地把温斯顿拖下了水，成为他的从犯。他们在走廊里漫步，奥布莱恩突然停下来，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用惯有的友善态度继续说：

“我真正想说的是，在您的文章里，我注意到您使用了两个被废弃的词。但是，他们是最近刚刚被废掉的。您看过新语词典的第十版了吗？”

“还没有，”温斯顿回答，“我想，第十版还没出版吧，我们记录科的工作人员都还在使用第九版。”

“可能要过几个月，第十版才能出，但是，有许多新书样本已经在流传了。我就有一本，您有感兴趣看看吗？”

“那太好了，”温斯顿说。他立刻明白了奥布莱恩的意思。

“这版字典里，有一些改动别出心裁，对于动词数量的减少这一点，我想您可能会特别感兴趣。让我想想看，我派个工作人员把字典给您送来，好不好？不过，类似这样的事情我经常会忘。要不然的话，您找个合适的时间，到我家里来取一趟？稍等，我把我的住址写给您。”

当时，他们就站在电屏前，奥布莱恩漫不经心地顺手摸了摸两个口袋，掏出一个小皮革笔记本和一支金色钢笔。在电屏的监视下，他撕下来一页纸草草地写下地址，递给了温斯顿。他所站的位置，足以让电屏另一头的监视者清楚地看见他写的是什么。

“通常情况下，我晚上都在家”他说，“如果不在，我会告诉佣人把字典给您。”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温斯顿和他手里拿着的那张撕下来的纸条。这次不需要隐藏了。但是，他还是谨慎地将字条上的地址记在了心上。几个小时后，他就把它跟其他资料一起，扔进了忘怀洞。

他们之间的谈话，不超过两分钟，奥布莱恩这样做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温斯顿知道他的住址。这是必要的，因为任何形式的地址簿都不存在，除了直接询问以外。没有人会知道你到底住在哪里。这其实等于奥布莱恩对温斯顿说：“如果你想见我，这个地方就能找到我。”说不定，字典里就藏着一封密信。不管怎么说，他对一件事坚信不已，那就是他臆想的那个密谋果真存在，而且，他已经触及它的边缘了。

他心里明白，服从奥布莱恩的指挥是早晚的事。也许明天，也许很久以后，他不确定。刚刚发生的事情，仅仅是多年前开始的一个进程的延续。起初，它还只是一个秘密，是一种无意识的反动思想。之后，便是写日记。他已经完成了从思想到言语的转变，现在他要从言语向行动转变。如此下去，他就差被投到仁爱部的监狱里去了。他已经默认了这些事实，结局自然不难预见。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点儿害怕，确切地说，他即将尝试死亡的滋味，体验生不如死的过程。当他真正领会了奥布莱恩话中之意的时候，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他感觉，自己正慢慢地朝阴森恐怖的坟墓走去，他知道，这简直是一定的。

第七章

温斯顿醒来，眼睛里流着泪。朱丽亚翻身紧紧地倚靠着他，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啦？”

“我梦见——”他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一切都太复杂了，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除了梦本身以外，在他醒后的几秒钟里，还有一些记忆涌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躺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还在梦中。梦境清晰，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在梦里，他的整个生命，犹如仲夏黄昏雨后的景象一般，展现在他眼前。一切记忆，仿佛都装在那块玻璃镇纸里面。玻璃的表面隆起似苍穹，里面充满了清晰而柔和的光芒。从外面向里看，一眼望不到头。梦境很复杂——既有妈妈挥动手臂的身影，还有30年前他在新闻纪录片里所看到的一幕，一位犹太妇女为了保护她的小男孩，母子双双被直升机炸死了。

“你知道吗？”他说，“以前，我一直以为是我杀了我的母亲。”

“你为什么要杀她？”朱丽亚半睡半醒间说道。

“我的意思是害死，不是杀死。”

在梦里，他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母亲的情形。醒后几分钟，所有与此相关的记忆都潮涌般向他袭来。这是多年来他一直想忘掉的记忆。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也记不清了。但是事情发生时，他至少应该有10岁了吧，也可能是12岁。

父亲失踪，应该是比这更早的事情，但究竟有多早，他也记不起来了。他只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社会乱得很，到处都是一团糟，空袭简直是家常便饭，人们不得不躲到地铁里。瓦砾堆积成山，布告贴满街道，只是那时，他还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成群结队的年轻人，穿着清一色的衬衫在街头游荡，面包店门口排着可怕的长队，远处不时传来机关枪的扫射声。最令他记忆犹新的是，他一直吃不饱肚子。他记得，每天下午都要跟其他男孩子一起，花很长的时间，在附近的垃圾箱和垃圾场里捡菜帮子和土豆皮，运气好一点，还能捡到发了霉的碎面包，擦一擦上面的炉灰渣，便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除此之外，他们还会去运牲畜饲料的卡车的必经之路上等待。卡车颠簸时，会洒落下来一些油渣饼的碎片。

父亲失踪的时候，母亲并没有表现出意外，也没有太难过，但是她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看起来很沮丧，整日无精打采。温斯顿能明显感觉到，她在等待着某种在劫难逃的厄运降临。每天该做的事情，她还是照做不误——做饭、洗衣、缝补、整理床铺、打扫房间、擦壁炉——不过她动作迟钝，了无生趣，简直像个活动的工艺人。她原先高大匀称的身材，也显得毫无活力。她抱着温斯顿的小妹妹坐在床上，几个小时都不动一下。那会，妹妹也就两三岁的样子，极其瘦小，体弱多病，不爱说话，脸瘦得看起来像只猴子。母亲偶尔也会把温斯顿搂在臂弯里，紧紧地抱着，不说一句话。尽管他当年还很小，不懂得为别人担心，母亲也从未提及什么，但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这一定与即将发生的事情有关系。

他记得，那时他们住在一个黑暗、潮湿且拥挤的房间里，光那张罩着白色被单的床，就占去了一半空间。房子里，还有个煤气炉和放食物的架子。屋外的平台上，放着一个褐色的陶瓷水槽，几家共用。他还记得，母亲弯下优雅的腰身在煤气炉边用平底锅烧饭的情景。温斯顿总是忘不掉当时那种饥肠辘辘的感觉。吃饭简直跟打仗一样，他经常对着母亲大吵大闹，不停地质问为什么饭总不够吃。他要么又喊又叫，要么哭哭啼啼（他甚至记得自己的声音，过早地变了音，有时会发出奇怪的动静），他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多分到一点食物。其实，母亲每次都会多分给他一些。她认为男孩子本就该多吃些，但不管母亲给他多少，他还是嚷嚷着不够。每次吃饭时，母亲都恳求他别那么自私，多为生病的小妹妹着想，她也需要吃东西，但是这话没用。当他看到母亲停止给他盛饭时，他就会大哭大闹，把勺子从母亲手里抢过来，他还试图掰开妹妹的手，把她的饭菜倒在自己的盘子里。他明知道，那样做会把母亲和妹妹饿死，但还是那样做了；他甚至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提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难免让人兽性大发。在两餐之间，趁母亲不备，他甚至会从架子上偷一些食物，藏起来自己偷吃。

有一天，家里配发了定量供应的巧克力，已经有几周甚至是几个月，没有这样的配额供应了。他记得相当清楚，那个时候的巧克力，尽管只是小小的一块，也是弥足珍贵的。一块巧克力大约有两盎司重（那时他们还用盎司来计量），却是三个人的分量。突然间，温斯顿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他要将整块巧克力据为己有，于是他大嚷大叫起来。母亲让他不要如此贪心。她一边哄着他，一边给他讲道理，但温斯顿却管不了那么多，他又是叫嚷，又是乞求，又是哭闹，又是抗议，丝毫听不进去母亲的话。此时他的小妹妹，双手搂着母亲，像小猴子一般转过头来，瞪着哀伤的大眼睛望着他。最终，母亲将四分之三的巧克力分给了温斯顿，把剩下的那块给了他妹妹。小姑娘痴痴地望着手中的巧克力，可能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温斯顿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快速地跳起来，从妹妹手中抢过巧克力，夺门而逃。

“温斯顿，温斯顿！”母亲在身后喊，“回来！把巧克力还给你妹妹！”

他停了下来，但是没有回去。母亲焦灼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现在他回想起这一切，都不知道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时，妹妹意识到东西被抢了，才有气无力地抽泣起来。母亲搂着她，把她的小脸紧贴在胸前。母亲的这个举动似乎在告诉他，妹妹已经不行了。他转身跳下台阶，手里的巧克力已经被他攥得融化了，黏糊糊的。

此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等狼吞虎咽地吃完巧克力后，他为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万分羞愧。因为不敢面对母亲，他在街上逛了足足有几个钟头，直到饿得挨不住了才鼓起勇气回家。当他回到家后，母亲已经失踪了。那时，失踪仿佛已经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屋子里除了母亲和妹妹不见了以外，没有其他任何改变，她们没带走任何衣服，连母亲的大衣也都留下来了。时至今日，他也不确定母亲是死是活。说不定，她被送到劳改营了。至于他的妹妹，可能跟温斯顿一样，流落到孤儿院了（他们称之为感化中心）——这是内战后建立起来的机构。或许，她也跟随着母亲一同进了劳改营，再不然就是被丢在了什么地方，或者已经死了。

此时，梦境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可辨，尤其让他难忘的是母亲搂着妹妹、保护着她的那个姿势，这似乎涵盖了整个梦境的全部意义。他又想到了两个月前做过的那个梦，那里面，母亲不是坐在铺着白色被单的床上，而是坐在将要沉没的船上，妹妹也是那样紧紧地贴在她怀里。她们在他下面很远的地方，船慢慢下沉，然而，母亲透过黑色的海水，一直抬头望着他。

他跟朱丽亚讲母亲失踪的事情。朱丽亚没有张开眼睛，只是翻身，换了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我认为，你在那一刻就是个禽兽。”她嘟嘟囔囔地说道，“所有的孩子都是禽兽。”

“是的，但问题的关键是——”

通过她的呼吸声，温斯顿断定她又睡着了。他很希望她能继续听他讲有关母亲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算不上是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并非特别聪明，却有一种纯洁且高贵的气质。这是因为，她心中一直恪守着人性。她的感情只属于自己，从来不受外界环境的影响。那些不切实际的行为，或者没有意义的的行动，从来都不会在她身上发生。如果你爱一个人，就用心去爱她，即便当你一无所有时，你还可以把爱给她。当最后一块巧克力被抢走后，母亲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着小妹妹。那一刻，做什么都毫无意义，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她既不能生产更多的巧克力，也不能使自己或者孩子免于死亡的命运。但是，她还是紧紧地抱着妹妹，而且显得天经地义。电影中，船上那个逃难的妇女仍然用她的胳膊掩护着小男孩，尽管她的胳膊在枪林弹雨中薄得像纸片一般。党所做的事情之所以可怕，便在于它既让你看到感情用事毫无实际意义，同时，又剥夺了你享受物质世界的权利。一旦你为党所挟制，你便失去了判断力，事情做与不做，都没有任何区别。不管发生什么，即便是失踪了，你跟你的行为也都无人知晓。你已然被抛进了历史的洪流中，从这个世界上销声匿迹。但是，对于上两代人而言，历史看起来似乎还非常重要，因为他们还没有修改历史的习惯。他们对个人忠诚的信奉毋庸置疑，他们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个毫无用处的姿势，一个拥抱，一滴眼泪，对濒死者说的一句安慰话，都极具意义。他突然想到，无产者，就是至今还保有这种信念的群体。他们不是忠于一个政党或者一个国家，也不是忠于一个抽象的概念，他们只忠于彼此。于是，温斯顿生平第一次不再鄙视无产者，或者仅仅将他们看作一种充满惰性的力量。他们不但有突然觉醒并改变世界的潜在力量，更重要的是，他们保全了人性。他们没有变得冷血无情。无产者仍然保持着原始的情感，当然，这也是他现在有必要重新学习的情感。这时，他突然想起一件与眼下的所思所想无干的事：几个星期以前，他在人行道上看见一只被炸断的血淋淋的手臂，而他却冷血地把它踢进了排水沟，像踢一个白菜根一样。

“无产者才是人，”他大声喊，“我们不是人。”

“我们为什么不是？”朱丽亚又醒来了，问他。

他想了一小会儿。“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趁早离开这里，从此不再见面？”

“当然想过，亲爱的，我已经想过好几次了，但我仍然不舍得离开。”

“我们很幸运，”他说，“但是，幸运不会总降临在我们头上。你还年轻，看上去又正常又纯洁，如果避开我这样的人，你可能会再活上50年。”

“不，我都想开了，你去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要太悲观，我很擅长照顾自己。”

“我们还会在一起半年——或者一年——谁知道呢。最终，我们肯定会分开的。你有没有想过，那时候，我们会多么地孤独？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抓住了我们，那我们就毫无办法，也绝无办法为彼此做任何事。如果我招认了，他们会把你枪毙；如果我不说，他们同样会枪毙你。不管我做什么，说什么，或者即便什么也不说，都不会让死神晚点降临，哪怕5分钟都不能。那时候，我们两个人都不知对方是死是活。我们没有任何办法，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出卖彼此，尽管最后的结果没有任何差别。”

“如果你招供呢？”她说，“我们都会这样做。每个人都得招供，谁也没办法，他们会用酷刑折磨你。”

“我说的意思不是招供，招供也不意味着背叛。不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没关系，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们能够让我停止爱你——那才是真正的背叛。

她仔细想了一下。“他们不能那么做，”她最后说，“有一件事，他们办不到。他们能逼你招认任何事——任何事情——但是，他们不能逼你相信自己讲的话是真的或假的，他们钻不进你的脑子里。”

“这倒是真的，”他心里多了一丝希望，“钻不进去，这倒是真的。”他们钻不进你心里。如果你觉得保全人性是值得的，即便没有任何结果，不管怎样，都已经将他们打败了。

他想起那只从来不休息的耳朵——电屏。他们可以日日夜夜地窥探你，但是，如果你能把持住自己的头脑，你就已经战胜了他们。党固然聪明，但是，他们还没有发明出能够控制人类思维的秘密机器。当然，如果你真的落在他们手上，事情也许不会这样简单。没人知道在仁爱部里会发生什么，但也不难猜到：酷刑，毒品，测量神经的精密仪器，然后是关禁闭，没日没夜的审讯，不让你睡觉，直到精神崩溃。总之，无论如何，任何实情都藏不住。他们可以通过跟踪追捕，并且动用酷刑迫使你说出事情的真相。但是，如果你认为人的价值不止在于活命，而在于保全人性，那么，不管他们使用什么样的手段，最终都是徒劳的。他们改变不了你的感情，就此而言，即便你自己想去改变，也都是无法做到的。他们可以最大限度地窥察你所说、所做和所想的每一件事情的细节，但是，你的内心却是他们攻不破的，因为它玄妙得让你自己都无法感知。

第八章

事情发生了，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们站在一个长方形的房间里，屋内充满柔和的灯光，模糊的电屏低低地响着。他们的脚下是厚厚的蓝色地毯，软绵绵得像是天鹅绒。此刻，奥布莱恩正坐在房间远端的桌子旁，桌上放着一盏绿罩子的台灯，另一边则放着一大摞文件。当仆人把温斯顿和朱丽亚引进房间时，他连头都没抬。

此刻，温斯顿的心砰砰地跳着，他担心自己一会儿会因为太过紧张而说不出话来。事情发生了，终究还是发生了！一切都如他预料得那样。但不管怎么说，他们还是太过鲁莽了。他们一起到这里来，简直是愚蠢至极，尽管他们是分头来到奥布莱恩的公寓前的。说实话，来到这里需要勇气。他确实鲜有机会光顾内党党员的寓所，平时甚至连他们住的街区都很少去。这公寓里的整体氛围和其他地方很不一样，眼前尽是华丽的摆设，大厅宽敞明亮，美味的珍馐和上等的烟草散发着特别的香味，电梯上上下下，没有噪音且速度飞快，身着白制服的行人也来去匆匆，总之，这公寓里的一切都让你望而生畏。虽然，温斯顿早已想好了拜访的理由，但是心中的恐惧还是让他乱了阵脚。他总觉得，身穿黑制服的警卫会从拐角处突然冒出来，向他索要出入证，然后强行将他赶出门外。可是，令他想不到的是，奥布莱恩的仆人没有盘问就把他俩直接带进了房间。那个仆人身材矮小，一头黑发，穿着白制服，长着一双菱形的眼睛，脸上木讷得毫无表情，看起来应该是一个亚裔。他引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两边墙壁贴着奶油色的墙纸，接近地面的墙上装着白色的护围，总之，一切看起来都很干净。他又不自觉地望而生畏了。温斯顿真的不知道，哪里还能有这样洁白干净的走廊，他能想到的地方，都因为人来人往而变得脏兮兮的。

奥布莱恩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张大脸进入温斯顿的视线，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鼻子的轮廓，给人既威严又智慧的感觉。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足有二十几秒钟。这时，他把读写器往自己胸前拉了一下，用真理部的惯用术语念道：

“第一逗号第五逗号第七项完全核准句号停止建议第六项双倍加谬接近思犯取消句号取得机器费用充分估计前不进行建设句号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踏着踩上去没有声音的地毯朝他们走来。念完新语后，他似乎收敛起一些派头，但表情却比平时严肃得多——看起来，此刻他不想被打扰。温斯顿刚才的恐惧还没消散，又平白多了些尴尬。他觉得，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所有迹象表明，眼前的奥布莱恩是一个实打实的政治阴谋家。或者，也只有那样一个眼神以及模棱两可的谈话真实地发生在他俩中间，除此以外，恐怕全是他梦里的凭空想象吧。他禁不住回想起，奥布莱恩要把字典借给自己的那件事，这可以算作一个借口吧，但似乎，朱丽亚缘何来此又无法解释。当奥布莱恩从电屏前走过的时候，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啪”地一声，电屏闭嘴了。

朱丽亚突然惊奇地轻叫了一声。即便温斯顿此时还未从恐惧中缓过神来，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能关掉电屏？”他问。

“是的，”奥布莱恩说，“我能关掉电屏。我们有这个权限。”

他走到他们面前。他高大魁伟的身体矗立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俩，脸上的表情仍是深不可测，像是在等温斯顿开口。但是，他想让自己说什么呢？显而易见，他是个大忙人。难道，他迫切地想知道他们为什么如此唐突地打断他的工作？此时的房间，鸦雀无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电屏关闭后，房间死一般寂静。眼下的几秒钟，像是几万年般漫长。温斯顿好不容易才敢正视奥布莱恩。过了一会儿，一丝微笑突然冲破他脸上的阴云。奥布莱恩用他的标志性动作，推了推夹在鼻子上的眼镜。

“我先说呢，还是您先说？”他问道。

“还是我先说吧，”温斯顿立即回答道，“电屏真的关上了吗？”

“是的，关上了，没有人能听到您讲话，除了我们几个。”

“我们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

他停了下来，突然发现自己的动机不明。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从奥布莱恩这里寻求什么帮助，也完全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里。虽然他意识到，眼下自己说话是多么地软弱无力且造作，但他还是继续着：

“我们觉得眼下有一个密谋，某个秘密组织正在从事反党的活动，而你就参与其中。我们也想加入组织，想为它卖命。我们是党的敌人，不相信英社的信条。我们是思想罪犯，还是偷情者。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就是想把命交到你手上。如果你打算控告我们有罪，那好，你来吧，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温斯顿停了下来，用眼睛的余光朝身后瞄了一下，他感觉门被打开了。是的，那个小个子亚裔仆人没敲门就进来了。温斯顿见他手里拿着一张餐盘，上面放着酒瓶，还有几只玻璃杯。

“马丁是我们的人，”奥布莱恩面无表情地说道，“马丁，把酒端到这边来！放在圆桌上吧。椅子够吗？一会儿我们可以坐下来，舒舒服服地谈一谈。马丁，你也挪一把椅子过来吧，这是正经事儿。接下来的十分钟，你先停一下，不必再当仆人了。”

小个子男人坐了下来，没有一点儿拘束，不过仍然不脱仆人的样子，只是他的神态还是有别于一般的奴仆，因为他的主子是特权人士。温斯顿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一生都将带着仆人样，而一旦他真的放下仆人不做，对他而言也是极为难受的。奥布莱恩握住酒瓶，向杯子里倒满了暗红色的液体。这让温斯顿模糊地记起来。很久以前，他在墙上或广告牌上看到的什么东西—— 一只由若干灯泡组成的大瓶子，扑通一下就倒出一杯酒来。杯中的液体从上面看是黑色的，但装在瓶子里像极了红宝石，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来。这东西闻起来还不错，有着一股酸甜甜的味道。此刻，他看见朱丽亚正端起酒杯，好奇地注视着里面的红色液体。

“这是葡萄酒，”奥布莱恩勉强笑道，“你们一定在书本里看过吧。外党党员是鲜有机会享用的。”话音刚落，他脸上的表情又如方才那般严肃起来。他举起杯，说：“让我们为健康干杯，为我们的领袖艾曼纽尔·戈斯坦干杯！”

温斯顿心潮澎湃地端起酒杯。之前，他的确在书中读到过葡萄酒，当然也偶尔梦见过。如那块玻璃镇纸，以及加林顿先生所记得的只言片语的歌谣一样，它们都属于已然消逝的、罗曼蒂克的过去，温斯顿喜欢称之为旧时光的过去。不知为什么，温斯顿一直以为葡萄酒的味道该是甜甜的，跟黑莓果酱的味道相仿，而且喝下去就能把人灌醉。实际上，当他一口吞下去的时候，酒的味道却让他很失望。可能是喝惯了杜松子酒的缘故，他消受不了这葡萄酒。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果真有戈斯坦其人吗？”他问。

“是的，确有此人，他还活着。至于在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那所谓的秘密组织呢？也是真的吗？不会是思想警察凭空捏造的吧？”

“不，是真的，我们称之为兄弟会。除了知道它确实存在以及自己便是其中一员以外，您不要指望将来会对它了解得更多。关于这一点，我一会儿再说。”他看了一下手表，“即便对于一个内党党员来说，关掉电屏超过半个小时也是很不明智的。你们两个不该一起到我这儿来的，等走的时候，一定要分开走。您，同志——”他朝朱丽亚点头示意了一下，“一会儿您先走。现在我们有20分钟可以利用。您应该清楚，我必然是要问您几个特定的问题的。总的来说，你们打算做什么？”

“只要我们能做的，我们都肯做。”温斯顿回答道。

奥布莱恩坐在椅子上稍稍转了转身，以便更好地看着温斯顿。此刻，他似乎忽略了朱丽亚，想当然地以为温斯顿能代表她。过了一会儿，奥布莱恩的眼皮低垂下来。他开始发问了，声音低沉，绝无感情，像是在例行公事，也像是课堂提问，因为他其实早已知道了答案。

“您准备为革命事业献身吗？”

“是的。”

“您准备去杀人吗？”

“是的。”

“您准备搞破坏活动吗？这可能会误伤数以百计的无辜平民？”

“是的。”

“您会背叛自己的国家吗？”

“是的。”

“您准备欺骗、伪造、敲诈、腐化儿童的心灵吗？您准备贩卖毒品吗？您会纵容卖淫吗？您会传播性病吗？总之，您准备去做使党堕落、削弱其力量的任何事情吗？”

“是的。”

“假如，为了我们自身的利益，需要您朝孩子脸上泼硫酸——您也愿意做吗？”

“是的。”

“您愿意隐瞒你的身份，以仆人或是码头工人的身份，度过您的余生吗？”

“是的。”

“您愿意自我了断吗？如果到时我们要您这么做？”

“是的。”

“你们两个愿意就此分手、永不相见吗？”

“不！”朱丽亚突然插话道。

温斯顿停顿了许久，默不作声。此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夺了说话的权利。虽然舌头在动，但说不出话来，虽然想好要发这个字的第一音节，却偏偏发出了另一个字的第一音节。他试了好几次，可结果还是一样。当他能够表达出来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他说了一个“不”字。

“您已经把您的心思传达给我了，”奥布莱恩说，“我们有必要知道您的一切。”

他把头转向朱丽亚，比刚才略带感情地讲道：

“您知道，即便最后侥幸活了下来，他也早已不是现在的他了，说不定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们有责任赋予他一个新的身份。他的面容，他的举止，他的手掌轮廓，他的头发颜色，乃至于他的声音，都会和现在不一样。而您也有可能变成另外一个人，我们的外科医生能让您变样，有时这样的改变是极为必要的。有时，我们甚至需要牺牲掉自己的双腿或者双臂。”

温斯顿忍不住又瞥了一下马丁那蒙古人种的面庞。在他脸上，他看不到疤痕。此刻朱丽亚脸色煞白，雀斑也越发明显，但是，她还是在勇敢地注视着奥布莱恩，像是深表赞同地自言自语着。

“好吧，那就这么说定了。”

桌上放着一包锡纸盒包装的香烟。奥布莱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把香烟推到每个人面前，自己也拿了一支，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他似乎更乐于站着思考。这绝对是上等的香烟，烟丝浓密，包装精细，卷烟纸更是少有的柔软。奥布莱恩又看了一下手表。

“马丁，你现在该回到厨房去了，”他说，“再过15分钟，我就要把电屏打开。在离开之前，你最好熟悉一下同志们的面孔。你还会见到他们的，而我可能就不会了。”

如刚才在门口那般，小个子男人睁开菱形的眼睛，出于使命，在他们脸上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眼里没有一丝友好的迹象，只是单纯地要记住他们的面孔而已。其实，他对他们是谁根本不感兴趣，他们也没有让他感兴趣的东西。温斯顿在想，可能他的脸也做过整形手术吧，以致于僵硬得没有任何表情，连基本的交谈与寒暄都不会。马丁走出房间，轻声带上门。奥布莱恩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一只手插在黑制服兜里，一只手夹着香烟。

“我想您是知道的，”奥布莱恩说，“您将在黑暗中战斗，且一直身处黑暗之中。您只需接受命令，然后执行命令，不要问为什么。稍后，我会给您一本书，从中您会知道我们到底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中。当然，它也会教您如何去摧毁这个世界。当您读完这本书后，您就是兄弟会的一员了。但是，除了我们为之奋斗的总体目标，以及当下我们要付诸实践的计划以外，您不会知道更多。我可以告诉您，兄弟会是真实存在的，但我不能告诉您会众到底是100个还是1000万个。就您而言，您永远不会认识10个以上的会员，您可能只和三四个人保持联络，而且他们只有面孔在变化，人数却始终是三四个，一个消失了另一个会顶上去。马丁是您最早认识的，他不会更换。一旦您接到命令，您只需知道，是我发出的就可以了。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与您取得联系，我会通过马丁去联络您。假如，您最后被捕了，您肯定会认罪，这是不可避免的。但是除了您自己的行动而外，您能坦白的东西却很有限。充其量，您只能出卖一些不重要的人，可是您没有机会出卖我。到那时，可能我早已经死了，也可能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带着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

奥布莱恩继续在柔软的地毯上踱步。虽说他体格健硕如牛，举手投足却也称得上优雅，风度翩翩。他的手无论是插在衣兜里，还是在指缝间夹着香烟，都是对其风度最好的诠释。除了身体的强壮外，他给人一种信心满满、善解人意的感觉。当然，说他善解人意可能有点讽刺。虽然他对什么事情都表现得一本正经，但远没专心到偏执的地步，当他言及暗杀、自杀、性病、截肢乃至易容的事情时，隐隐让人觉得有一种戏谑的感觉。“这是不可避免的，”言外之意，他是在说，“这就是我们不惜舍命的事业，我们是为现实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此刻，温斯顿对他肃然起敬，崇拜之情油然而生。他已经忘掉了戈斯坦带给他内心的阴影。当你目视奥布莱恩充满力量的肩膀以及直率坦然的脸庞时，你会觉得他很丑陋，但又很文雅，简直不相信他会被打败。他才是真正的王者。你会肯定地认为，没有什么诡计是他不能识破的，没有什么危险是他不曾预见到的。此刻，甚至连朱丽亚都对他万分钦佩，她熄掉手中的香烟，心无旁骛地听他讲着。

他继续说道：“想必，您之前也听过兄弟会的传言吧。显然，您在自己心中早已形成了对它的独特印象。您可能会以为，它应该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组织，人数众多，经常在地窖里秘密会面，在墙上涂写反抗标语，用暗号或者是特殊手势接头。但我告诉您，这些都是不存在的。兄弟会的会员，根本无法认识其他的会员，任何一个会员，都不可能说他认识好多人。就拿戈斯坦来说吧，即便有一天他真的落入了思想警察手里，他也拿不出兄弟会的全部名单，提供不出任何与之有关的信息。因为所谓的名单，根本就不存在。兄弟会之所以不会被清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组织。可以说，除了不可摧毁的理想以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让这些人抱成一团，是信念支撑着他们一直走下去。在那里，不会有同志间的友谊，也得不到什么鼓励，甚至当您被捕的时候，都没有人能帮到您。我们从不营救我们的会员，除非，当我们觉得闭嘴是让他保持沉默的最好选择时，我们偶尔会把一片剃须刀带进监狱里。您现在必须要习惯没有结果的付出，甚至是没有希望的生活。可能，您刚投入工作不久，就会被捕，就会招供，就会死去，这些后果都是您应该预见到的。在有生之年，我不觉得我们能得以目睹世界发生的可观变化。我们早已变成死人，我们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生命，在于将来。我们是以一把泥土和几根朽骨的模样，来享受未来生活的。但是，这未来究竟有多远，谁又会知道呢？可能会在千年以后吧。如今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头脑清醒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不能集体行动，只能把自己的思想，一个一个地传递，一代一代地传承。面对思想警察，我们别无选择。”

他停了下来，看了看手表，这是第三次了。

“同志，您该离开了，”他对朱丽亚说，“请等一下，这儿还有半瓶酒。”

他往杯子里斟满酒，端起自己的酒杯。

“这次是为什么干杯呢？”他说道，带着一丝嘲讽的口气，“为思想警察的混乱？为老大哥的灭亡？为人类？为将来？”

“为了过去。”温斯顿说。

“过去尤为重要。”奥布莱恩一脸严肃地表示赞同。

他们一饮而尽。紧接着，朱丽亚起身准备离开。奥布莱恩从书架上拿起一个小盒子，从中取出一粒白药片，叫她含在嘴里。他说，最好别让人闻出酒味儿，这很重要，要当心电梯里那些善于捕风捉影的仆人。当她关上门离开后，他似乎马上忘了她的存在。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有些细节问题需要解决，”他说，“我想，您现在应该有隐身之所吧？”

温斯顿如实向他说了加林顿杂货铺上面的那个房间。

“您现在可暂居此处，日后，我会给您另行安排地方，经常更换藏身地点，对您来说很重要。同时，我还要给您一本书。”温斯顿发觉，奥布莱恩像是在用着重的语气强调，“是戈斯坦的书，您会很快拿到，几天后我就会给您。现在我们手头的书不多，想必您也能想得到。思想警察一直在秘密搜寻这些书，毁书的速度简直比印书还快。不过没关系。书是不能被毁灭的。假如，最后一本书真的被销毁了，即便口口相传，我们也能让它重现于世。您上班带公文包吗？”他又问道。

“大多数情况下是带的。”

“是什么样子的？”

“黑色的，很旧，有两根带子。”

“黑色的，两根带子，很旧，好的，我记下了。不久之后的一天，我只能这么说，现在也不能确切告诉您究竟是哪一天，早晨上班的时候，您会收到一则印刷错误的消息，您就要求重发。第二天，您就不要带公文包上班了。在那天的某个时候，街上会有个人拍您的肩膀，说：‘我发现您的公文包丢了。’他会给您一个公文包，装着戈斯坦的书。不过您要记得，书要在14天内归还。”

他们同时沉默了片刻。

“现在还有两分钟，两分钟过后，您就该离开了，”奥布莱恩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倘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的话——”

温斯顿抬头望着他。“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点惊讶的表情。“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他说，似乎他对自己的话早已明白，“离开之前，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什么信息？或是疑问？”

温斯顿想，此刻，他也没有什么问题可问了，也不想冒失地去讨好。此刻温斯顿心中想到的，不是与奥布莱恩或兄弟会相关联的东西，而是极其复杂的一幅场景。其中既有他母亲弥留之际待过的小黑屋的影子，又有他从加林顿先生那里租下的那个房间的痕迹，甚至连玻璃镇纸和装在红木框里的钢版雕刻画，也都在里面。他几乎不经意地说道：

“您听过这样一首老儿歌吗？开头是这样的：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

奥布莱恩随即点点头，严肃又谦逊地附和道：

“圣克莱门特响着钟，橘子与柠檬！

圣马丁钟声敲得紧，你欠我三法新。

老贝利街钟声直叫唤，你何时还我钱？

肖迪奇钟声嚷嚷着，我发了财再说。”

“您竟然知道这最后一句！”温斯顿说。

“是的，我知道最后一句，但现在，我想您该离开了。等一等，您最好也在嘴里含一粒这样的小药片。”

温斯顿站起身，同时，奥布莱恩伸出一只手。他的大手很有劲，这一握，差点捏碎温斯顿的手骨。走到门口，温斯顿回头看了一下，奥布莱恩并未再加理会，看上去要把他忘记了。此刻，他正把手放在开关旁，准备打开电屏。温斯顿看见，他身后的桌子上放着那盏罩子台灯、读写器以及堆满文件的铁筐。奥布莱恩一会儿将重新坐回桌边，继续为党做着那暂时中断的重要的工作了。

第九章

温斯顿累得像一摊浆糊。浆糊这个比喻，用来形容他眼下的状态，简直再贴切不过了，他不由得想起这个字眼。此刻，他的身体不但像浆糊般瘫软，而且还有点儿半透明，甚至，他觉得把手抬起来，借着灯光便可以看穿。整日无休止的工作，几乎熬干了他的血液和淋巴液，他只剩下一副由神经、皮肤、枯骨构成的干瘪的躯壳。他总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制服磨着肩膀，人行道的地砖硌得脚掌发痒，就连活动一下手掌，都觉得关节咯嘣咯嘣地响。

5天的时间里，他已经连续工作了90多个小时，真理部的其他同事也是如此。一切都忙完了，他现在无事可做，在明天早晨到来之前，都不会有公事缠身了。他可以去加林顿先生杂货店楼上那个房间，在那里待上6个小时，然后再回到公寓睡9个小时。午后的阳光照着大地，沿着脏兮兮的街道，他慢慢地朝加林顿杂货铺的方向走去，不时警惕地提防着巡逻警察。他不敢保证，今天下午就是安全的。每走一步，沉重的公文包就蹭一下他的膝盖，让他觉得腿上的皮肤在隐隐作痛。公文包里放着戈斯坦的那本书，他已经拿到6天了，却一直没有时间翻看。

眼下，已进入仇恨周活动的第六天，大家都受够了游行、演说、呐喊、颂歌、摇旗、招贴、电影、蜡像、擂鼓、鸣号、跺足、坦克轰鸣、飞机盘旋以及枪炮隆隆的折磨了。6天过后，人们已经亢奋到了极点，对欧亚国的仇恨，也已经到了将近走火入魔的地步。如果让那2000名将于活动最后一天被绞死的欧亚国俘虏落在他们手上，他们一定会像野兽一样把他们撕碎。然而就在这时，大洋国政府突然宣布：交战对象不是欧亚国，而是东亚国，欧亚国实则是他们的盟友。

当然，没人会承认交战对象已经发生实质性的改变。人们只是知道，变化极为突然，好像顷刻之间便发生了，他们真正的敌人是东亚国，而非欧亚国。温斯顿记得，当时他正在伦敦市中心的某个广场参加示威。时值夜间，苍白的面孔和猩红的标语被泛光灯照亮，形象鲜明。广场上聚集着数以千计的人，其中包括一群身着特务营制服的学生，估计有1000人之多。一个内党党员站在红布铺就的讲台上，声嘶力竭地训话。他是一个瘦小的男人，长胳膊简直与身高不成比例，零星的几缕细发，粘在他光光的头顶上。他是一个典型的侏儒怪物，一个充满仇恨的变态狂，一手抓着扩音器，一手在头顶邪恶地挥舞着。跟骨瘦如柴的胳膊相比，那只手简直大得夸张。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直刺每一位听众的耳膜。他没完没了地痛斥着敌人的种种暴行，如疯狂的杀戮、毫无人性的驱逐、强盗般的趁火打劫、强奸、严刑逼供、杀戮平民、肆意编造谎话、师出无名的侵略以及背信弃义、单方毁约等，诸如此类的无耻行径。听了他的演讲，在场的人们先是深信不疑，紧接着迸发出癫狂的愤怒。不一会儿，人们的愤怒已达到沸点，他们炸了锅。他的声音，顿时被人群中所爆发出来的野兽般的嘶号声所淹没。其中，大部分嘶号声都来自于那群学生。训话大概持续了20多分钟。这时，一个报信人匆忙冲上讲台，将一张小纸条塞在他手里。在声音和表情没有丝毫改变的情况下，甚至连讲话的内容都没发生改动，交战对象的名字就被悄然替换掉了。无须再费唇舌，人们的愤怒如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席卷而来。大洋国竟然是在和东亚国交战！紧接着，人群中一阵骚动。广场四周悬挂的标语以及张贴的海报，竟然全是错的！有一半以上的海报画错了脸！一定是戈斯坦搞的鬼！随即人群愤怒地冲向墙边，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海报以及标语，当即撕得粉碎，之后还不忘踏上几脚。特务营那帮学生更是来劲儿，直接爬上房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剪断了挂在烟囱上还在飘拂的丝带。但是，仅仅过了两三分钟，这样的宏大声势就偃旗息鼓了。训话的人还在继续，手里依然紧握着扩音器，肩膀依然佝偻向前。他的那只手，依然在头顶挥舞着，伴随着声音的低昂而起伏。1分钟过后，方才平息下来的野兽般的咆哮再次从人群中爆发出来。仇恨依然像之前那样强烈，只是这仇恨的对象，却已经改变了。

温斯顿回想当时的场面，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莫过于演说者竟然在讲话中途变换了名字，且没有一点儿停顿，甚至连之前的语言逻辑都没有被打乱。正当温斯顿陷入思考的时候，另一件事情进入了他的思绪。就在人群混乱地冲向海报、把它撕得粉碎的时候，一个男人（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对方的面孔）朝他肩膀拍了一下，说道：“打扰了，我想是您丢了公文包吧。”他一脸茫然地接过来，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要等几天以后才能看公文包里的东西。此时，游行示威已宣告结束，他径直朝真理部大楼走去。现在差不多是23点钟，部里的其他同事都回来了。电屏里发出指令，要他们各就各位，不过在他看来，发出这样的指令完全没有必要。

大洋国在和东亚国交战，自始至终，大洋国都是在和东亚国交战。5年来的政治文献，现在看来，大部分都已经不合时宜了。与此相关的报道和记录、报纸、书籍、宣传册、电影、录音以及照片，都必须以极快的速度进行订正。尽管上面的指令还没有下达，但不难预料，部门首脑们一定会要求他们在一周内，把与欧亚国交战、与东亚国结盟的记录统统抹掉，也就是说，要尽快完成与事实完全相悖的资料的订正。工作量简直大得吓人，因为这些材料全都需要改头换面。于是记录科的所有同事，每天都要工作18个小时，只在中间休息两次，各3个小时。为了应对如此浩大的工程，床垫都被搬到了走廊里，就连午餐也不劳你动身去食堂里吃了，由工作人员推着滚轮车直接送到办公室，标准是几块三明治面包和一杯胜利咖啡。每次，温斯顿都是把堆在桌上的文件处理干净之后再去睡觉，但当他睡眼惺忪、腰酸背痛地回到办公桌前，却总能发现桌上的文件又已堆积如山，有时甚至淹没了读写器，或者干脆滑落到地板上。因此，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往往是先把文件整理好，以便腾出地方来办公。让他头疼的事情是，手头上的工作绝非可以机械地应付了事。通常情况下，订正工作不单单是换名字，许多事件的细节需要你细心琢磨，开动大脑，充分发挥你的想象力。你需要通晓地理常识，因为你不能光在嘴上交待交战对象从一方转向另一方，相应地，还要在地图上指出来究竟是从哪里转移到了哪里。

订正工作进行到第三天时，他的眼睛已经痛到不行。过几分钟，他就要擦拭一次眼镜。现在，这工作倒像是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体力活了，你有权利拒绝不干，可你又神经质般地急于将它早点儿弄完。就他记忆所及，他并未因自己编造谎言而心存不安，尽管早有明证在前。他低声对着读写器讲的每一句话，甚至他用蘸水钢笔写的每一笔，都可以揭穿谎言。现在，他和科里其他的同事一样焦虑不堪，但愿这订正工作能快点结束，中途别出现什么岔子。订正工作进行到第六天上午，堆在桌子上的文件高度明显地降了下来。有那么半个小时，传输孔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接着又吐出一卷资料，再之后就没了。现在，其他同事的情况基本和他一样，他们能够很明显地感到担子已经减轻了。他们不禁暗暗舒了一口长气。就要大功告成了，当然，这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谁都不会对外提及。现在，谁都不可能拿出大洋国曾和欧亚国交战的证据了。到了中午12点，科里竟然出人意料地宣布：下午休息，明天早上再来上班。

温斯顿手里提着公文包，包里是他收到的那本书。他走到哪儿，就把书带到哪儿，工作时把它夹在两脚中间，睡觉时干脆压在身下。温斯顿回家后，刮了刮胡子，去浴室冲了个澡，尽管水温有点儿凉，但他差点在浴缸里睡着了。

当他走在加林顿先生杂货店的楼梯上时，关节处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同时伴着难以忍受的疼痛。他今天满身疲惫，却丝毫没有睡意。他打开窗子，伸手拭去落在煤油灯上的灰尘，然后烧了一平底锅水，准备弄杯咖啡，以缓解身体的疲惫。朱丽亚马上就要到了。他坐在那把旧扶手椅上，随手解开公文包上的两条皮带。

这是一本黑色封皮的厚书，装订水平看起来相当业余，封面上既没有作者也没有书名。书页的字体，印刷得也不是很规范。书角处磨损严重，稍有不慎，就会将它弄得脱页，看起来这本书已几经转手。书的扉页上写着：

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理论与实践

艾曼纽尔·戈斯坦著

温斯顿开始读：

第一章

无知即力量

观诸人类有记载之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世界上有三种人：上等、中等和下等人。此三者又可以细分为多种人，称谓随着时代变迁而演化。每种人的相对人数，以及此一种人对彼一种人的态度，虽然因时代而异，但究其社会的基本结构，却从未发生改变。尽管社会经历重大变革，一切看似不可逆转，其基本模式却难有改变，且好比一只陀螺仪，不管你如何推它，它终将归于平衡。

此三种人之根本矛盾，不可调和……

温斯顿读到这里，停了下来，主要是为了享受一下此刻既舒服又安全的阅读体验。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电屏的监视，没有人在锁眼处偷听，更不用担心有人监视，无需听到一点风吹草动便把手捂在书上。夏日甜蜜的空气，亲吻着他的脸颊。远处某个地方传来孩子们模糊的嬉闹声，此时，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响声。他把身体埋在扶手里，然后把脚搭在炉栅上，感觉真是如在天堂。这就是他想要的永恒。拿到一本好书,总忍不住要先乱翻一通,他随手一翻,是第三章。他继续读道：

第三章

战争即和平

如今，世界呈三个超级大国鼎立的局面，想必在20世纪中叶以前便可预料到了。在俄罗斯鲸吞欧罗巴、美利坚蚕食不列颠以后，三个超级大国中的两极已经形成，即欧亚国和大洋国，如今它们已确乎存在。第三极就是东亚国，在经历了10年艰苦卓绝的斗争后，它的存在也成为不争的事实。三个超级大国的边界，在某些地方是比较随意的，然而在某些地方，它的划定全部听凭战争的结果。但总体而言，它们依然循着地理界线而定。欧亚国占据整个欧亚大陆的北部，领土边界从葡萄牙延伸至白令海峡。大洋国的疆域，则包括美利坚、大西洋诸岛（包括不列颠群岛、澳大利亚、非洲南部）。较之于前两者，东亚国领土面积则要小得多，且其西部边界存在着极大的不确定性，它包括中国、南亚诸国、日本群岛以及广袤且动荡的外蒙古国的大部。

倘若三国中，一国与另一国修好，那么必与第三国交战。三个大国混战不休，想来，如此应该有25年了。然而，旨在颠覆他国政权的战争仅仅出现在20世纪前叶。如今的战争，已不再关乎你死我亡，而仅仅局限于特定目标，因为他们清楚，单凭一己之力根本吃不掉对方。如今的战争，既无物质动因，亦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形态较量。当然，这倒不是说战事本身或是主流趋势使然，让战争少了一点血腥，或是多了一点肝胆道义。相反，战争的癔病一直在延续，在各个国家内部也是普遍存在的，诸如强奸、抢劫、杀戮儿童、奴役人民、报复囚犯（把他们投进油锅里或是生生活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而且通常，他们都是自己人残害自己人，根本不需要假借敌人之手。然而，让人难以想象的是，自相残杀竟被视作衡量功绩的标尺。实际意义上的战争，只波及一小部分人群，基本上都是双方训练有素的人员之间的较量，因此，只会造成相对小规模的伤亡。战争，倘若有的话，也大多发生在边境争议地界，或是海上航道中用于保卫战略要地的浮动堡垒附近，至于具体战场之所在，人们也只能靠猜想而已。在世界文明的中心，战争不过意味着消费品越来越匮乏，天上时时会掉下来几颗火箭弹，然后，就是一些人会死掉。实际上，战争的特点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确切地说，战争发动与否，全凭当权者对局势缓急的判定。这一战争动机在20世纪初期的几次大战中已经出现，只是至今才居于主导地位，如今的决策者更有此意识，也更懂得见机行事。

尽管每隔几年敌友组合就会发生变化，但参与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因此，战争也没有什么变化。为了清楚理解现代战争的本质，我们首先必须意识到，这场战争是看不到结果的。三个超级大国中，想必还没有哪个国家敢保证，通过结盟便能将第三国彻底征服。他们势均力敌，世界因此保持着平衡，况且，他们的自然防御能力也各有所长。欧亚国凭借广阔的大陆得以保全，大洋国仰仗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天然屏障隔岸观火，东亚国则依靠人口稠密、任劳任怨而开疆拓土。其次，从物质欲念角度来讲，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生死相搏。随着自给自足的经济形态的形成，生产和消费相互配合，战争以争夺市场为目的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如今，就连原材料的争夺也不算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了。总之，这三个超级大国地大物博，资源丰富，于国内便可获得满足其所需的原材料供应。由某种意义上来说，战争仅剩下一个直接的经济目的，即掠夺劳动力。在超级大国接壤的地方，存在着一个四边形区域，即以摩洛哥的丹吉尔、刚果的布拉柴维尔、澳洲的达尔文、中国的香港为四个顶点的四方形。这个区域内，人口约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却没有哪个超级大国能一直将其独占。为了占领人口稠密地区以及广袤的北极区域，三个超级大国战火不断。可事实上，没有哪个国家能完全统治这片争议区域。四边形内的某些区域经常易主，趁虚而入，捞取利益，无疑是三国纵横捭阖的重要原因。

所有争议区域，都蕴含着丰富的资源，有些区域是农产品的重要产地。且以橡胶而言，在寒冷区域合成橡胶，通常要比热带地区劳财费力。更重要的是，后一区域有着不可估量的廉价劳动力。如果哪个国家控制了近赤道的非洲地区，或是中东地区，或是南印度地区，再或是印度尼西亚群岛，那么，它也就控制了当地的苦力，这可是数以亿计的价格低廉又肯卖力的劳动力。此间的土著居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公开地沦为奴隶，他们甚至被当作物品在占领者间互相授受，他们像矿藏和石油一般被消耗着，为占领者生产更多的军备武器。多占领土地，多控制劳动力，然后再生产更多的军备武器，占领更多的土地，如此反复，永无休止。显然，战争从未离开过争议地区。欧亚国的边境线，总是在刚果盆地与地中海北岸间来回移动；印度洋群岛以及太平洋地区的归属，也总是在大洋国和东亚国的角力中不断交替；欧亚国与东亚国在蒙古地区的分界线，向来就没有安宁过；最为复杂的地区，莫过于北极，三国都宣称自己对该地区享有无可争议的主权，然而实际上，这里大部分都是无人居住和尚未开发的荒凉之地。不过，总而言之，三个超级大国的力量保持着相对平衡，互相牵制，因此，任何一国的中心区域都未曾有过被他国入侵的事情。此外，实际上赤道附近地区的劳动力也并非推动全球经济增长的必然条件，其对世界财富的增长没有任何裨益，因为无论他们创造出多少物质财富，最终都要被投诸战争，而发动战争的目的，无非是占据有利位置，伺机发动下一场战争。所以说，那里的劳动力数量只能一再加快战火重燃的频率。但是，设想一下，假如他们不曾存在，那整个社会的结构以及维系社会结构稳定的方式，亦不见得有何不同。

现代战争的主要目标（按照双重思想之基本原则，这一目标既被内党高层认可，又被其所否定），就是在未提高人民整体生活水平的情况下，耗光机器生产的所有产品。殆自19世纪末期，如何处理过剩产品，便己成为掩埋在工业社会的定时炸弹。今时今日，可能只有少数人得以果腹，所以不会有这类问题；或许假设一下，既已发生的人为破坏活动没有取得成效，所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与1914年以前的社会相比，现今的世界，就是一个赤裸裸的、充满饥饿的、腐朽不堪的社会。当然，如果和人们所期冀的本不存在的未来相比的话，现如今的社会便显得更加恶心。在20世纪初期，未来世界的蓝图无疑是美好、安逸、秩序井然、高效率的。几乎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会认为未来世界应该是一个由玻璃、钢筋、混凝土构成的晶莹剔透、光彩夺目的世界。科学技术以前所未有之速度向前发展，他们想当然地认为，自身也能够获得全面、持续的发展，享受发展所带来的生活富足。然而，此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肥皂泡沫而已。因为，一方面，无休止的战争以及革命导致贫困日复一日加剧；另一方面，科学技术发展需依赖于经验积累，而此一条件，在一个管制森严的社会里是不可能实现的。如今的社会文明，甚至比五十年前还要落后。虽说有些落后产业确实获得了长足发展，但一定程度上来说，这是经战争及警察间谍等特殊需要刺激而产生的结果，虽然这些产业发展显著，但是实验发明却在极大程度上停滞了。50年代原子弹爆炸所留下的残迹，至今尚未完全复原，此战争技术如此进步，但机器里的设计瑕疵却依然存在，从未得到妥善的解决。自打机器问世起，那些有远见的人便清清楚楚地告诉大家，其是用来代替人类劳动的，因此，机器的产生将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人与人之间的平等。而事实上，之前的美好愿望，一个都没能实现。倘若机器果真如预想的那样投入使用，不消几代人的时间，则一定可以把饥饿、劳累、污秽、文盲以及疾病一一消灭。虽然机器并没有被用在这上面，但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50年，由于某种自发机制的存在，不断增长的财富确实分配到了普通人手中，由此言之，机器的存在也确乎增加了普通民众的福祉。

但还有一件事情我们同样清楚，财富的全面增长，破坏了——从某种意义上讲，的确是破坏 —— 社会的等级结构。假如在这个世界上，人人尽可通过短时间的工作，过上不愁吃穿的日子，住在有浴室、冰箱的大房子里，拥有私人小汽车乃至私人飞机，那么，社会上最显而易见且最重要的社会现象 —— 不平等，将会消失不见。一旦财富惠及众人，那么，他们彼此也就没必要非得分出三六九等来了。当然，你脑海中可能会联想及这样一个社会，就个人财富及奢侈品来说，财富是平均分配的，然而，权利却保留在一小部分特权阶层手中。而实地里，这样的社会是没法长治久安的。因为，一旦人们享受到生活的安逸和富足，那么，之前因贫穷而愚昧的一大部分人便会转而去学习知识，开始思考，且一旦他们这么做了，便迟早会察觉到，少数特权阶层乃是祸国殃民的废物，紧接着，他们就会尽力将此等渣滓清除掉。由此观之，等级社会是存续在贫穷及无知的基础上的。20世纪初，有些思想家曾梦想回到过去的农业经济时代，然而，这实在是有意躲避矛盾的无用之举，更何况，这种想法和当前的工业化趋势背道而驰。在如今的全球范围内，工业化早已深入人心，甚至已经成为社会发展的本能选择。此外，如果一个国家的工业化程度较低下，那么它在军事上也不可能有话语权，必然为其他先进国家直接或间接地左右。

然而，通过控制商品产出，让广大民众继续深陷于贫困的泥潭，实在并非解决问题的理想之法。粗略地估算一下，在1920至1940年的20年里，亦即后资本时期，此种做法曾被大范围地推行。许多国家听任经济停滞，致使土地荒芜，设备资本投入中断，大批工人失业，靠着国家救济勉强过活。与此同时，经济的萧条又造成了军事的羸弱。因此，当局对经济发展不管不顾以陷民众于贫困的做法显然不妥，也势必会招致他们的反对。如今，当局面临的问题，是如何在不增加整个社会实际财富的前提下，又让经济发展的车轮滚滚向前。产品是一定要生产的，但决不容许分配给民众，实际上，要想达到此目的，唯一可行的方法便是无休止地征战了。

战争的本质就是毁灭。这毁灭的目标，未必是人的生命，而是人的劳动成果。战争就是要将人们的生活必需品炸得粉碎，让毁灭的气味弥漫于天空，漂浮于深海。因为丰裕的物质供给，会让民众生活得太过安逸，且从长期来看，也会让他们变得越发聪明。即便在战争中，武器装备很少遭到破坏，然而生产武器的机器却一直隆隆运转，从未间断，因为这样既可以消耗掉劳动力，又可以有效抑制消费品的产出水平。且以浮动堡垒言之，建造它所需要的劳动力足可以建造上百艘货轮。而事情还不止如此，这些浮动堡垒最终的命运就是报废，可以说，这样的工程不能给民众带来一点点物质上的好处。尽管如此，劳民伤财的事情还会继续，还有新的浮动堡垒需要建设，还要有更多的劳动力投入其中。一般而言，战争的计划通常会如此达成，即在满足民众基本生活需要后，耗光所有剩余产品。而实际上，民众的基本生活需要总是被低估的，有接近一半的生活必需品长期匮乏，但是对于那些特权阶层来说，这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想必，如此的制度安排让特权阶层煞费苦心，因为只有普遍匮乏的状态才能凸显特权的重要性，哪怕是极其微小的权力。这样，也就越发能夸大一个群体之于另一个群体的尊贵程度。参照20世纪初期的必需品供给标准，即便你是一个内党党员，也要过着简朴、操劳的生活。不过，他们也有几样拿得出手的奢侈品，比如可以住在宽敞明亮、设备齐全的宿舍，穿着用料考究的衣服，享用上好的饭食，消费尚算体面的酒水和香烟，配备两三个仆人，甚至还会拥有自己的小汽车或是飞机，总之，会让他们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于外党党员的世界。而较之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的民众，外党党员的生活，还是要比这些所谓“无产者”体面得多。现今的社会，是等级森严的铁扳一块，甚至连能否得到一块马肉，都可以作为贫富贵贱的判断标准。与此同时，忌惮于战争和危险，人们将全部权力移交给一个小阶层，便成为为了活命再自然不过却又不得不如此的选择。

如我们所见，战争很好地完成了其毁灭使命，而且，这种毁灭方式从心理角度而言是不难接受的。一般来说，消耗掉世间剩余的劳动力的确不算什么难事，大可以让他们去修建庙宇或金字塔，或者挖个大坑然后再将其填平，或者开动马达恢复产能，生产出大批商品，然后付之一炬，然而，这样做却仅仅能够维系等级社会的经济基础，维系不了感情基础。当然，他们大可不必顾及民众的情绪，只要这些劳动力能够安心工作，持何种态度皆不重要，他们只需要顾及党员的情绪。即便是最基层的党员，也要具备胜任工作的能力，也需要具有勤勉的品格，且在合理的极小的限度内，还要足够聪明。但是，光是如此还不够，蒙昧地轻信与盲从也是极为必要的。他们需要此等人，需要党员有恐惧、仇恨、阿谀奉承，以及欣喜若狂的情绪。换言之，有一种战时的情绪，是极为必要的。战争是否真的在进行之中，这不重要，战争能否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也不重要，会在乎这些！真正重要的，是一种持续存在的战时状态。党之于其党员的要求，是心智的分裂，这种状态在战争气氛的渲染下很容易实现，如今它对于党员个体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对于党内职务高级的党员而言，这种情况就更明显了。确切地说，战争癔病以及仇敌情绪，在内党成员身上表现得最为强烈。尤其是对内党高层人士而言，在知道这条或那条战争新闻是虚构出来的同时，在明白整个战争是伪造出来的、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的同时，在清楚战争的目的完全不是事先所宣扬的那样的同时，他需要动用双重思想，来消除上述这些认识。此时，任何一个党员都应不假思索地相信，战争是真实存在的，且战争终究会取得胜利。毋庸置疑，大洋国将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所有内党成员，都要把即将到来的胜利当做颠扑不灭的人生信条。胜利一定会实现，只要一步一步地扩张领土，只要积聚起压倒性的优势力量，只要发明某种新式的无敌武器。为此，新式武器的研制一定要锲而不舍地坚持下去，凡是有创造性思维或是喜欢探索的人，都该为其过剩的智力寻找一条出路，这是为数不多的仅存的活动之一。在如今的大洋国，旧式科学早已不见踪影，新语词汇干脆取缔了“科学”这个词语。因为过去的科学成果，是建立在经验的思维方式基础上的，而这种思维方式恰好与英社的基本原则势不两立。即便真的有科学进步成果投入使用，那也是用在了限制民众自由上面。在实用技艺领域，科学要么是停滞不前，要么就是开倒车，土地由马拉犁耕种，书籍却用机器来写。但是，就至关重要的事情——战争及警察间谍活动——而言，实际上，经验的思维方式是被鼓励的，或者至少是党所许可的。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征服整个地球，一是杜绝独立思考。因此，它也面临两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一是窥伺人们有悖于它的所思所想；一是在不动声色的情况下，让几亿人瞬间蒸发。倘若说还有什么科学研究在继续进行的话，那么，这便是目前科学研究的主要课题。如今的科学家，要么是心理学家与刑讯官结合的怪胎，他们善于从细微处洞察人们的面部表情、手势以及声调背后所隐藏的真实意图，也乐于验证测谎药物、震荡疗法、催眠、严刑拷打的逼供效果；要么就是集化学家、物理学家与生物学家于一身的刽子手，只关心与杀人夺命相关的研究课题。在和平部的大实验室内，在巴西雨林深处的试验站里，在澳大利亚的沙漠中，或是在南极洲人迹罕至的荒岛上，有一支支专家队伍在夜以继日、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有的专家在制定与未来战争相关的作战计划；有的在设计型号越来越大的火箭弹、越来越有杀伤力的炸药、越来越难以打穿的钢板；有的在研发新型的致命毒气，可以让地球上的植物瞬间死掉的可溶性毒药，或是繁殖让所有抗体失灵的病毒细菌；有的在研制一种新型装备，可以遁行于地下，像潜水艇游弋于深海一样，或是研制能在空中悬停的飞机，好比船停在水中；有的则在探寻太空数千公里之外，架设透镜反射台聚焦太阳光线以用于战争的可能性，或是探寻通过深入地心，人为制造地震和海啸的可能性。

但是，这一切尚都停留在想象之中，几乎没有一项研究即将完成。三个超级大国中的任何一方，都不曾聚积起领先其他两方的压倒性力量。不过，毋庸置疑的是，三个超级大国都拥有原子弹，这是比现在任何潜在发明都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尽管党一贯声称，原子弹是它发明的，但事实上，其于1940年以前便已经存在了，虽然其首次大规模使用是在1950年前后。彼时，有数百枚原子弹投在了欧俄、西欧以及北美的工业中心。原子弹的投放，让各国的统治阶层深信，再有几颗这样的炸弹便足可以毁灭整个世界，当然，随之一起毁灭的还有他们的特权世界。自此以后，虽然各方没有订立正式或秘密的协议，但原子弹一直没有被再投放过。于是，三个超级大国继续生产原子弹，将其囤积起来，等待决定性时刻的到来，他们深信，这个时刻迟早会来。与此同时，三四十年内，战争装备似乎也没有什么长足发展。直升飞机比以前得到了更为广泛的应用，轰炸机大都被自动投弹器所取代，既笨拙又脆弱的战舰也被几乎不会沉沦的浮动堡垒所取代，除此而外，就再无半点进步可言了。坦克、潜艇、鱼雷、机关枪甚至是步枪和手榴弹，都在使用之中。虽然无休止的杀戮常见诸报端或是电屏之中，然而像战争早期那种孤注一掷的、一周间动辄就有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人丧命的战争，再也见不到了。

三个超级大国均不认为，自己会被击溃灭亡。倘若真的有大行动的话，恐怕也就只有对盟国的突然袭击了。三国所采取的策略，或是假装采取的策略，都是相同的，即综合运用武力争斗、谈判，把握时机反戈一击，获取一系列基地，然后把敌国战略性地完全围起，再然后摆出一副友好的姿态签订和平协议，保持几年和平光景，藉此以麻痹敌国。与此同时，装置原子弹的火箭会架在所有战略据点，最后万箭齐发，一阵火拼之后让对方遭受毁灭性的打击，丧失还手之力。不用说，这种想法简直是白日做梦，根本无从实现。况且，除了在赤道或是两极地区以外，各方从未将战火蔓延及他处，对敌国领土也从未有过侵犯。这也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超级大国间的某些边界会如此任意地划定。比如，欧亚国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不列颠岛，因为由地缘上来讲，这是欧洲的一部分，再如，大洋国也可以把边界随意推进到莱茵河乃至于维斯瓦河畔。但是，这类行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违反各方一致奉行的文化完整性规定的，虽然这种规定从来都是不成文的。假使，大洋国占领了过去曾被称为法国或是德国的土地，那么就有必要消灭掉那里的土著居民，这是一项极具操作难度的任务，再或是将这上亿的人口同化掉，而彼此的技术发展水平实在又不相上下。这个问题，对三个超级大国来说都是一样的。就它们的社会结构而言，国民除了偶尔围观一下战俘以及有色人种奴隶以外，是绝不容许跟外国人有任何接触的，即便接触到的是眼下的盟友，也要遭到严重怀疑。除了战俘以外，大洋国的平民根本不敢朝欧亚国人或是东亚国人看一眼,政府更不准他们学习外国语言。因为倘若有机会接触外国人，你便会发现，他们也是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便会发觉之前被灌输的关于外国人的说法全都是谎言。倘若这样，他所生存的封闭世界就会毁掉，寄托于其精神的恐惧、仇恨及伪善，也会随之化为乌有。因此，三个超级大国都已意识到，虽然诸如波斯、埃及、爪哇、锡兰等地经常易主，但除了扔上几颗炸弹以外，彼此的主要疆界谁也不敢贸然越过。

除了文化完整性原则以外，还有一个从未公开声明的事实，但背地里，大家都心照不宣，那就是三个超级大国的生活状况都是大同小异。大洋国流行的哲学信条称作“英社”，欧亚国的信条称作“新布尔什维克”，东亚国的信条是一个中文称谓，可译作“死亡崇拜”，不过译成“自我灭亡”会更确切一些。大洋国的民众，是不准知晓另外两个国家的哲学信条的，他们为政府所教唆，去斥责另外两国在道德及常识上的野蛮行径。实际上，此三种哲学思想并无明显不同，各自支撑的社会制度也半斤八两。不管在哪一个国家，都是相同的金字塔式社会结构，都存在着对领袖疯狂盲目的崇拜，都有着依托于战争又服务于战争的经济发展模式。由此可以看出：任何一个超级大国，都不可能侵占其他两者，这样做也毫无益处。相反，这三个超级大国像三脚架一般，在斗争中共存。另外两个超级大国的统治阶层也像大洋国一样，既对所有事情洞如观火，又好像一无所知。他们毕生致力于征战，然而心里也清楚，战火不断是国家存续下去的必要手段，只需要进行下去，不需要什么胜利。与此同时，既然没有被征服的危险，那就大有机会歪曲事实，这恰恰是英社理论及其他两国哲学信条最为显著的特征。在此，有必要重提前面讲到的一点，即无休止的征战从根本上改变了战争的性质。

回顾历史，战争之所以为战争，是因为我们可以清楚地知晓，它迟早会有结束的一日，只不过是结果不同，或胜或败。在过去，战争是人类社会接触现实世界的主要途径。不可否认，任何时代的统治者，都试图将错误的世界观强加于其臣民，但如果这种错误的世界观可能损害军事效率，他们便不会鼓励。因为，战败意味着丧失独立，当然也可能导致其他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因此，对战败的考量与提防，是一件极为严肃且认真的事情。他们对事实不可能视而不见。就哲学、宗教、伦理或是政治方面而言，2加2等于5是可说可信的，但具体到枪支或是飞机等实物，2加2只能等于4。国家的低效率势必导致国土的沦丧，为提高国家效率就该摒弃错误观念。此外，以史为鉴，可以让人清楚地明白，提高国家效率的是多么的必要。通常，历史会相对准确地告诉我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从中汲取经验。当然，报纸和历史教科书有时可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问题，但其记载依然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较之如今，过去这般公然地篡改历史。可以说，战争是保持神志清醒的安全保障，就统治阶层而言，战争可谓最为重要的安全保障。不管战争结果如何，或胜或败，统治阶层都不可能推卸其责任。

但是，假如战争真的永远继续下去，便不会有危险性可言，更无所谓必要性了，如此，科技进步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停止，甚至，一些极易被民众发现马脚的事情，他们也可以矢口否认或是视而不见了。正如我们前面提到的那样，那些科学研究（勉强称之）借着战争之名依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不过就本质而言，这充其量算是白日做梦，因为研究有无结果毫不重要了。效率，甚至是军事效率，现如今也变得不再是必需的了。在大洋国，除了思想警察外，简直无甚效率可言。由于三个超级大国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不可战胜的，实际上，每个国家都成了一个独立个体，由此，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散布歪理邪说，而不必担心遭到敌国或是盟国的驳斥。现实只能通过日常起居对你产生压力——毕竟你要吃饭喝水，要有栖身之所，要穿衣，要警惕误食毒药，也要提防不小心从高楼的窗子跌出去。在生与死之间，在物质欢愉与心理病痛之间，还存在着明显的差别，但是，这也就是当下的人们所能感受到的全部的差别了。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后，当历史被篡改而双眼被蒙蔽，大洋国的民众，此刻像是存在于遥远宇宙空间内的太空人，分不出何处是南北，何处又是东西了。其统治者之专横跋扈，连畴昔的埃及法老或凯撒大帝都望尘莫及。他们不想让众多子民体面地活着，但也不想让他们饿死，因为那样会让他们很被动，以致于出现不希望的不利局面；他们可以让军事技术在较低层次上停滞不前，只要水平和敌国不相上下；做到了这一点，他们便可以敢肆无忌惮地随着自己的意思去扭曲事实。

如果我们以过去的标准来评判如今的战争，无疑它是一场骗局，是一个弥天大谎。简直好比两只反刍动物之间的战斗，它们的犄角事先已转向某个无害的角度，即便搏斗场面轰轰烈烈，也难以弄伤彼此。如此的战争虽说是不真实的，虚张声势的，然而却并非毫无意义的。至少，一方面它可以消耗掉所有的剩产品，另一方面，又能维持等级社会所需的的道德氛围。战争，下文将会提及，不过是一场纯粹的内耗而已。过去，任何一个国家的统治阶层出于共同利益的考虑，即便兵戎相见，也不会过于残酷无情，会尽力降低战争的破坏程度。他们那才是真的在打仗，而且，战胜国一方也总是在向战败国一方索取利益。眼下我们所见的战争，敌人并不是外国，而是我们自己。战争的目的，也不是侵略与反侵略的关系，而是保持现有社会结构的完整性与统一性。因此“战争”这个词会让人产生误解，与其说战争连绵不断，不如说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这样或许更准确一些。自新石器时代以来至20世纪早期，曾带给人类持续压力的战争，已经悄然消失，甚至被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所代替。如果三个超级大国偃旗息鼓，释甲牧马，坐下来相安无事，各守疆土，结果又会怎样呢？可以肯定地说，其后果与如今连绵不断的战争并无分别。在此情况下，既然每个国家自成一体，自给自足，自然不希望受到外界危险侵扰，思想的任何波动都会威胁国家的安全。因此永久的和平无异于永远的战争。这便是对党的口号——“战争即和平”之内在涵义的精准诠释，绝大多数党员只是肤浅地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却未必能知其深层内涵。

温斯顿停止了阅读，沉思片刻。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火箭弹爆炸的隆隆声。此刻，洋溢在他内心深处的兴奋还未消散，他极其享受手捧禁书、独自躲在没有电屏监视的房间里尽情阅读的感觉。与世隔绝的超然与安全，是他此刻的全部感觉。身体的绵绵倦意，躺在手扶椅上的松软感觉，以及微风吹拂脸颊的惬意，让他好不自在。这本书着实让他着迷，更确切地说，这本书让他更有信心。书里并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新奇的东西，然而这正是让他着迷的原因。因为书上写的正是他的心声，倘若他把脑中杂乱的思绪整理一番，结果便会是书上写的这个样子。写这书的人，有着与自己相同的思想，只不过书中的论述更震撼人心，更为系统，更能让人无所畏惧。在他看来，它之所以能被称为好书，就在于它讲出了自己心中想说却没说出来的话。他把书页重新翻回到第一章时，听到楼梯上传来朱丽亚的脚步声，他随即从扶手椅里起身，迎接她的到来。她把棕色的工具包甩在地板上，径直钻到温斯顿怀里。自上次一别，他们已经有一周多没见了。

“我拿到那本书了。”在他们深情地拥抱过后，他松开手说道。

“噢，已经拿到了？不错。”她似乎完全不感兴趣，话音未落，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在煤油炉旁准备煮咖啡了。

待他们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之后，才又回到有关书的话题。今晚天气有些凉爽，于是他们把床单扯起来盖在身上。楼下，传来他所熟悉的洗衣妇人的歌声以及鞋子磨在石板上的擦擦声。温斯顿第一次来这里时看到的那个挽着袖子袒露手臂的胖妇人，依然立在院子里，她仿佛成了这里经久不变的摆设了。她似乎整日一刻不停地在洗衣盆与晾衣线间奔波，此外，只要她拿去口中衔着的夹子空出嘴，便会引吭高歌起来。朱丽亚躺靠在床的一边，昏昏欲睡。他伸手去够放在地板上的那本书，靠着床头板坐起身来。

“我们应该好好读一下这本书，”他说，“你也应该读一下，兄弟会的所有会员都应该读一下的。”

“那你就读吧，”她眼也不睁地说道，“你读的时候声音大一点儿，这是再好不过的阅读方式了。顺便，你还可以向我讲解一番。”

老式挂钟的指针，指向下午6点钟，按现行的计时方式来看，应该是下午18点。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有三四个小时。他把书摊在膝盖上，开始大声朗读：

第一章

无知即力量

观诸人类有记载之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世界上有三种人：上等、中等和下等人。此三者又可以细分为多种人，称谓随着时代变迁而演化。每种人的相对人数，以及此一种人对彼一种人的态度，虽然因时代而异，但究其社会的基本结构，却从未发生改变。尽管社会经历重大变革，一切看似不可逆转，其基本模式却难有改变，且好比一只陀螺仪，不管你如何推它，它终将归于平衡。

“朱丽亚，你还醒着吗？”温斯顿问道。

“是的，亲爱的，我在听。你继续，这本书简直不可思议。”

于是他继续读道：

这三种人之根本矛盾，不可调和。上等人的奋斗目标是维系其在社会中的地位，中等人的奋斗目标是取代上等人，而下等人的奋斗目标是——倘若他们有目标的话，因为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被苦役缠身，根本无暇顾及日常生活以外的事情——消除世间一切差别，创造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纵观人类历史，轨迹大体相同的斗争，周而复始地发生着。长久以来，上等人乐享权力，高枕无忧，但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丧失信仰，或丧失有效掌控社会的能力，或是二者兼而有之。他们会被中等人推翻，其权力会被中等人废黜，因为中等人精于煽动下等人的伎俩，把下等人拉到他们一边，以自由平等之名，行阴谋窃权之实。一旦中等人的阴谋得逞，他便就会像之前的上等人一样，将下等人重新踢回原来的被奴役的深渊，自己摇身一变成为新的上等人。届时，又有一个中等人阶层，从上等人和下等人阶层分化出来，新一轮的夺权斗争过程便又开始反复了。当然，在三个阶层中，唯独下等人没有达成他们的目标，哪怕是短暂的成功也好，因此，他们所期望的人人平等的社会从末实现过。但若就此断言，历史中绝对找不到下等人的物质生活得到改善的痕迹，这话确实有些失实。因为，即便是在物质生活水平急剧下降的今日，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平，也远远好过几个世纪之前。不过，财富的增加、当权者态度的改变、改革运动乃至于彻底革命，这些都未带动人人平等的理念向前迈进半步。由下等人的角度观之，其历史地位从未发生过实质性的改变；历史的变化，仅限于当权者名字的改变。

至19世纪晚期，这一周而复始的模式化改变已被历史观察者所窥破。再然后，不少历史思想学派涌现，认为历史演变是一个周期性的过程，他们认为不平等的社会现象是无法更改的人类社会法则。当然，持这种观点的人自古就有，但现如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其表述方式已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过去，社会等级划分纯粹是为迎合上等人的统治需要，除了皇族贵胄大肆对之宣扬以外，寄生于政权之上的传教士以及律师也奔走呼号，他们甚至以“倘若真心信服，来世天堂超度”之类的鬼话，来蛊惑人们接受它。再说中等人，过去他们出于阴谋夺权之目的，常常抛出“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然而现如今，那些尚未掌权但又希望自己日后掌权的人，已经可以纷纷站出来公然抨击“博爱”的观念了。过去，中等人肩扛“平等”大旗举事，待旧政权被推翻后，其转而又建立起一个全新的、更为暴力的政权，玩弄着以暴易暴的把戏。因此，尤具讽刺意味的是，如今的中等人阶层干脆连这欺骗的环节也免掉了，在革命之初就悍然宣称他们要建立一个以暴易暴的社会。社会主义理论出现在19世纪早期，其源起可追溯至古代的奴隶起义思想，深受往日乌托邦思想的影响。但是，细数社会主义理论在1900年以后的重大转变，其继承者们日渐摒弃了自由平等的观念。进入20世纪中叶，伴随着新的社会运动的兴起，一些新的思想开始出现，比如大洋国之有英社主义，欧亚国之有新布尔什维克主义，东亚国之有死亡崇拜主义，它们都无一例外地在奋斗目标中暴露出反自由、反平等的思想。当然，新兴社会运动的思想，是从旧思想中衍生而来的，就其服务对象而言，二者都为意识形态服务，都将伺机阻挠历史向前发展、冰封历史真相，作为行事目标。历史的变更，一如机械的钟摆，在固定的空间内来回摆动。通常，上等人最终会沦落为中等人，而中等人则会摇身一变，成为上等人。然而，历史的角色变换也并非一直如此，出于有意识的战略考虑，上等人决心永久保持他们的统治地位。

新学说的产生，某种程度上是人们历史知识积累以及历史观念增强的结果，这些在19世纪之前几乎都是不存在的，且于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也是难以想象的。历史的周期性运动规律是显而易见的，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既然能够洞悉历史，那么就一定能改变历史。当然，最为基本、最为重要的原因就是，在20世纪早期，人类追求自由平等已经有了技术上的可能。的确，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各有所长，在整个社会范围内，有些人能够主动选择自己喜欢的角色，而有些人只能被迫接受社会的安排。但是，阶级差别实在没有必要，贫富差距如此之大也没有必要。在早先的年代里，阶级差别是必然的，亦是必要的，不平等是因社会文明局限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但是，随着机器大工业突飞猛进的发展，此种情况也随之改变了。即便社会经济发展方式决定了社会分工必然存在，然而同时，保有社会或经济水平差距似乎已大可不必了。可是，从那些即将当权的人的观点来看，追求人类的自由平等已然不是其理想了，反而成为威胁其政权稳定存续的危险因素。在绝大多数的早期社会里，建立平等而又和平的世界，是每个人心中的美好夙愿，尽管这在彼时的社会状况下是不可能的，人们却对此深信不疑。几千年以来，人类向往一个彼此间如兄弟般友爱、没有法律制约、不用像畜力般劳作的人间天堂。持此种想法的人大有人在，因为每一度历史变革之时，他们都能从中捞到好处。法国革命、英国革命、美国革命的继任者们，基本上都很认同关于天赋人权、言论自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之类的学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的行为也都深受其影响。但至于20世纪40年代，政治思想的主流就变成了独裁主义，其出现之后，人间天堂的幻想也就不足为信了。其实，就每一种新兴的政治理论而言，不管其作何称谓，都无一例外地要将政治带回到原来的等级与专制当中。大约在1930年前后，倒退的迹象明显表现出来，许多早已被摒弃的做法，甚至是废止了几百年的做法，又死灰复燃，变得普遍起来。如不加审讯的监禁、将战俘视作奴隶、公开处决、刑讯逼供、绑架人质、将大批人驱逐出境等。甚至，许多起初自称具有远见卓识、思想进步的人也容忍了这些做法，不作任何辩驳了。

在世界各地大规模地爆发国际战争、国内战争、革命与反革命战争的十年后，英社理论和其他两个超级大国的理论，开始作为成熟的政治理论体系出现在世界上。这些理论集独裁主义思想之大成，自本世纪早期便开始初露端倪，而且，从当时动乱的世界时局中，已经可以明显看出这些思想的产生有其历史必然性。当然，对于何人将主宰世界，同样可以清晰预见。新的统治阶层大部分将由官僚、科学家、技师、工会组织者、宣传家、社会学家、教师、新闻记者以及专职政客构成。这些人，往往来源于工薪中产阶级，或是劳动阶层的精英人士，如今为中央集权政府及垄断资本主义企业所收买，为新的政权效力。与以前的被其取代的统治阶层人士相比，他们不会那么贪得无厌，也不会轻易受到富贵蛊惑，但他们对权力的欲望，却比其前任饥渴许多。总之，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知道哪些事情该做，一心想着让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人永世不得翻身。当然还有一点分别，这也是最主要的，那就是与现在的暴政相比，以前的暴政显然不够彻底，对底层人的镇压根本就是三心二意，且毫无效果。过去的统治阶层由于对自由思想耳濡目染，难免要受其影响，做什么事情都留有余地。他们只在乎公然的反抗，而对被统治者的作何思想则根本不感兴趣。即便是中世纪的天主教廷，相较于现今标准而言，也是宽宏大量的。究其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过去政府无法将广大民众置于有效的监视之下。然而，印刷术的发明使得统治阶层能够轻易地操控所谓民意，而电影和无线电的出现，又让政府对民众的操控更进了一步。随着电屏产业的发展以及技术的进步，在同一设备上接受信号并传递信号已变得稀松平常，自此，世界再无隐私可言。每位民众，至少是需要“重点关照”的每一位民众，每天24小时都将置身于警察的监视之下，或是淹没于官方的宣传报道之中，其他一切可与外界沟通的渠道一概被掐断。可以说，电屏技术的出现，第一次使得民众被迫完全顺从国家的意志，而让民众意见达成惊人的一致也由此成为可能。

在经历过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革命之后，社会又像往常一样分化为三种人，即上等人，中等人和下等人。与上任统治者所不同的是，新的上等人阶层完全不是依直觉行事，他们已深谙保全统治地位之道。一直以来，他们都将寡头集体主义奉为政权存续不倒的基石。当财富和权力为统治阶层成员所共有后，他们可以很轻松地为自己辩护，如此一来，中等人和下等人就再也找不出质疑或反对的话柄了。20世纪中叶出现的所谓的“废除私有制”运动，究其实质，不过是统治阶层所玩弄的让财富集中于更少数人手上的障眼法而已。论及二者的区别，原因恐怕在于新的财富所有者是一个群体，而之前的所有者，只是众多分散的个体罢了。就个体而言，单个党员除了一些零星的个人财产外，一无所有，就集体主义而言，党则拥有大洋国的一切，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国内的一切产品。革命结束的几年后，党之所以顺理成章地占据了大洋国的统治地位，且没有招致任何反对，全因为它把这个过程标榜为集体主义。假使资本家阶层真的覆灭了，社会主义接踵而至，毫无疑问，他们的财产也会被剥夺。工厂、矿山、土地、房屋、运输——所有的一切，都会从他们手中被接管过来，自此以后，这些便不再属于私有财产范畴，而应该算作公共财产了。英社理论，诞生于早期的社会主义运动中，秉承这个运动的名词术语，可以说是第一个践行社会主义公有化的政权。而结果正如之前所预料和期望的那样：经济的不平等永久存续了下来。

然而，维持等级社会的长治久安也绝非易事。通常有四种可能会让政权易主：一是被外国征服，二是上层统治无方导致民众揭竿而起，三是强大而对现状不满的中等人阶层哗然思变，四是自身丧失继续统治的信心和意愿。一般而言，这四种可能都不是单独发挥作用的，某种程度上，一个政权大厦的倾覆通常是以上四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统治阶层只有掌控这四种因素，方能确保权力的永久性。由此言之，最终起决定性作用的，还在于统治阶层自身的心态。

本世纪中叶后，第一个风险已不复存在。三个超级大国将世界一分为三，任何一个国家，实际上都是不容侵犯和不可征服的，除非是通过人口的缓慢变化，但只要一国政府依然权力在握，这种变化也可以轻易避免。对于第二个风险，也仅存理论上的可能。民众不会自发举事造反，因为他们一直处于被镇压的状态，绝无造反的机会。再者说，如果他们没有可以参照的标准，他们甚至都不会意识到他们生活于专制的桎梏中。过去周期性爆发的经济危机显然已不再可能，而且，现在的政府也不会让它轻易发生，但是其他的大范围经济衰退依然会发生，只不过不再会带来任何政治后果而已。因为，民众的不满根本无从发泄。对于产品过剩的问题，它其实早在机器大工业起步发展之时，便已经潜伏在社会之中了。对此问题，无休止的征战已经给予了解决（见第三章），当然那也是让民众情绪持续高涨的必要手段。在如今的当权者看来，他们真正的危险，来自于从原来阶层分化出来的、经过重组而成的新生阶层，他们有能力，但是未被重用，因此对权力的渴望极其强烈。另一个危险，则源于统治阶层内部，自由主义及怀疑主义思想，已在其内部恣意蔓延开来。对于这个危险因素，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一个教育问题，是对领导层以及人数众多的执行层持续灌输思想便可以解决的问题。至于群众的思想觉悟，这根本不成问题，只需从反面诱导就可以了。

理解这一背景后，便不难推断大洋国的整体社会结构，即便你之前对此一无所知。在金字塔式社会结构顶端的是老大哥，老大哥永不犯错且无所不能，每一次成功，每一个成就，每一个胜利，每一个重大科学发现，所有知识，所有智慧，所有欢愉，所有美德，无不出自他的领导与感召。没有人亲眼见过老大哥，人们只可能在布告栏或是电屏上看到他的音容笑貌，他永远活着，却鲜有人知道他生于何时。老大哥只不过是党用来向世界昭示自己存在的提线木偶，其存在的意义，便在于充当爱情、恐惧、复仇等情感的焦点，因为这些情感以一个人为焦点，很容易感知得到，若换成一个组织，则很难被体会到。在金字塔式的社会结构中，老大哥下面恐怕就要数内党了。内党成员人数不会超过600万，基本上占大洋国人口的2%。在内党以下，则是外党。倘若将内党比作国家机器的大脑，那么外党无疑更像是国家机器的双手。外党下面，是默不作声的劳苦大众，通常他们被称为“无产者”，人数大概相当于全国人口的98%。在最初的金字塔式的社会等级结构中，无产者居于最底层，但由于赤道地区经常在你征我伐中易手，因此，此间的被奴役人口通常是作为社会等级结构中的非必要组成部分而存在的。

一般而言，这三类人的身份不是世袭的。从理论上讲，父母是内党成员，他们的孩子却未必就一定是内党成员，因为无论是加入内党还是加入外党，都要经历严格的遴选，且要等到他16岁时，才有资格提出入党申请。通常，党对党员的出身没有种族上的歧视，亦没有地域上的限制。党的高层领导不乏犹太人、黑人以及纯印第安血统的南美洲人，且每个地方的行政长官，都是从当地选拔出来的。因此，大洋国的民众并不会觉得自身处于殖民统治之下，也不会觉得是有人从相距甚远的首都发号施令。大洋国没有首都，其首脑仅仅停留在名义层面，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行踪动向。除了作为其主要语言的英语和作为其官方语言的新语外，它没有其他统一人心的工具。总之，大洋国的统治，是靠信仰来维系的，而非血统。固然，大洋国是等级社会，等级森严之程度令人咂舌，乍看起来，就像是靠世袭血统来安排的。不同阶层之间鲜有人员的流动，相比于资本主义时代或是前大工业时代，目前人口的流动方式确实有些特别，内党与外党之间的人员交换并不常见。党出于长久存续的考虑，有些人确实不宜继续留在内党，因此有必要让雄心勃勃的外党党员取而代之，但有一个前提，那便是外党成员可以向上爬，但不可以危害国家。实际上，无产者基本没有机会进入党员队伍，他们中的精英人士可能会成为不满人群的领导核心，但党绝不会将他们吸收进来，而是假思想警察之手让他们彻底从人间蒸发。但也并非事事尽然，这不是处理此类事情的唯一准则。如今的党，已不同于过去意义上的党，它不会将权力世袭给后代，倘若党内没有才能出众的人脱颖而出，它也完全乐于从无产者阶层中挑选能担此经理邦国大任的继任者。在党上台执政的关键时期，这种非世袭制的政权交接方式，确实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民众的反抗情绪。老一辈的社会主义者被灌输过这样一种思想，即要与“阶级特权”抗争到底，凡不是世袭的东西就该长期永存。然而他们没有想到，寡头集体主义政体的延续并非依赖于自然人，也没有想到，世袭政体一向是短命的，反而像天主教那样的选任组织，却能存续数百年乃至千年。寡头集体主义政体的实质，不是父业子承的世袭，而是特定世界观与生活方式的传承与延续，由死人传至活人。统治阶层之所以是统治阶层，便因为只要它指定继任者，政权就可以延续。党所在意的不是血统在政治上的维系，而是党本身的存在。由谁掌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持社会等级制度始终如一。

反映时代特征的所有信念、习惯、趣味、感情、思想状态，无非都是为了保持党的神秘，谨防民众参透当前社会的真正本质。实地意义上的起义，以及为谋划起义而做的准备工作，如今看来，都是不太现实的。至少，统治阶层不必对无产者过分恐惧。如果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会一代又一代、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地劳作不止，繁衍生息，然后死去，全然没有造反的冲动，也没有了解一个全新世界的能力。只有当工业技术进步赋予其更多的受教育机会时，他们才会真正变得令人恐惧。但是，由于军事对抗及商业竞争已不再重要，实际上，人们的受教育水平是走下坡路的。不管民众怎么想，或者是什么都不想，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于是，统治阶层想当然地认为，无产者既然没有理解力，不妨就给他们思想自由。但是，对党员，他们眼里却揉不得一粒沙子，即便是他们对无关紧要的问题发表一些无足轻重的看法，也是不能容忍的。

党员从生至死，都在思想警察的监视下，即便独处一隅，也不能确定在场的只有自己。不管身在何地，睡觉或是醒着，工作或是休息，洗澡或是躺在床上，他都有可能受到监视。事前没有警示，事后也无从察觉。没有一件事情，能够逃过思想警察的眼睛。与朋友的交际，自娱自乐的消遣方式，在妻儿面前的举手投足，只身一人时脸上显露的表情，睡觉时的呓语，乃至于身体习惯性的动作，都可能引起监视者的猜疑。自身的行为不端以及怪癖自然更是逃不掉监视，任何心理活动，哪怕是习惯的微小变化，紧张的神情，都可能尽收别人的眼底。何去何从，亦毫无选择的自由，不管通常党员的行为并不受法律的约束。大洋国自始至终，就没有法律。某些思想和行为一经查实，便意味着当事者已离死亡不远。无休止的清洗、逮捕、刑讯逼供、监禁以及蒸发，并非是对他所犯罪过的惩罚，而是清除一个人的方法，即便他现在什么罪也没犯，他们也是以其人将来可能会犯的罪行来惩处他的。一名合格的党员不单要有正确的思想，同时还要有敏锐的直觉。党要求党员秉承的众多信念及态度，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得太直白，就会让暗含在英社理论中的自相矛盾之处彻底暴露在公众面前。假如党员的思想足够正统（用新语来讲，即“好思想者”），那么不论何种情况，他心里都会清楚什么是真正的信仰，什么是真正需要的情感。如果一个人自孩提时就接受精心准备的精神训练，整日接触新语里称为“犯罪停止”“黑白”“双重思想”之类的教条，那么，他肯定不愿意也不能够对事情本身进行深刻的思考。

作为一名党员，应该摒弃一切个人情感，对于革命的热情不能有丝毫懈怠。他应该始终生活于对外侮内敌极度仇视、对胜利欢呼雀跃、对党的英明神武五体投地的精神狂热之中。任何因生活乏味引发的不满，都可以通过“两分钟仇恨节目”发泄出来。任何怀疑或是造反的想法，都应该通过早期接受的心理训练提前消除掉。在训练过程中，第一阶段也是内容最为简单易学的阶段，用新语叫做“犯罪停止”，连小孩子也一学就会。“犯罪停止”，是指在危险念头蠢蠢欲动的一刹那，本能地悬崖勒马的能力。其包括不以相互比较的方式去认识事物，不对逻辑上的错误究根问底，将与英社原则相悖的、哪怕是极为简单的争论有意曲解，自觉摒弃一系列可能会引导自己走向异端的思想。总之，“犯罪停止”便是极具自我保护意识地装聋卖傻。但是只有装聋卖傻还不够，因为完整的正统思想还包含这样一层意思，即一个人控制自己的思想，要像体操运动员控制自己的身体弯曲一样自如。大洋国的立国之本，在于始终秉持“老大哥是无所不能的，党是绝对可靠的”这一思想，但实际上，老大哥并非无所不能，党也并非绝对可靠，因此党员在看待任何事情时，都应时刻保持伸缩性，不能太过绝对。由此，“黑白”思想应运而生。和其他新语词汇一样，“黑白”这个词也有两层自相矛盾的意思：用在对手身上时，便是指责对手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不顾事实的意思；用在党员身上时，便意味着对党的忠贞不二，在党需要时他们宁可把黑说成白。这也意味着，党员应该有相信黑即是白的能力，承认黑就是白的事实，忘记黑白相对的本来记忆。要做到黑就是白，就需要连续不断地篡改历史，而要篡改历史，只有用那种囊括一切的思想方法才能办到，这便是众人皆知的“双重思想”。

篡改历史的必要性可归纳为两点：一是辅助性原因，也可以说成是出于防范目的。辅助性原因是指党员之所以和无产者一样能够逆来顺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同样没有比较的标准。为了让党员相信他比祖先过得好，物质生活水平显著提高，就必须使之与历史隔绝，就如同他和国外隔绝一样，让他找不到可以参照的标准。此外，党篡改历史更重要的原因，在于满足党捍卫自身绝对正确形象的需要。这便需要让演讲稿、统计数字、各式记录时刻与党的需求保持一致，永远不过时，从而蒙蔽民众，让他们相信，党的言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绝对正确的。同时，也不能承认在理论上或是政治敌友关系上有任何改变。因为一旦改变自己的想法，或是改变政策的走向，就等于将自己的弱点明显地暴露于公众面前。例如，欧亚国——或东亚国——是大洋国现在的敌人，那么它就一直是大洋国的敌人。倘若事实与先前大洋国宣称的不一致，那么事实就必须做出改变。因此，历史在这样的思想指引下就必须不断地改写。由真理部主导的篡改历史的工作，如同仁爱部负责的镇压以及刺探工作一样，成为维持大洋国政权长期稳定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篡改历史是英社理论的核心原则。这一原则认为，历史事实并非是客观存在的，它只存在于书写的记录中以及人类的记忆中。因此只要记录与记忆一致，便可称之为历史。由于党完全掌控着记录以及党员的思想，这就意味着党会牵着历史的鼻子走，党需要什么样的历史，历史就会变成什么样子。同时，这也意味着即便历史是经过篡改的，他们也从来不会承认自己做过手脚。因为出于实际需要他们会篡改历史，但是篡改过后，先前的篡改就会成为历史，而既然他们不承认历史，那也就是说任何不同样子的历史从未存在过。一件事情可能在一年内被篡改过好几次，甚至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但是他们绝不会承认。一直以来，党都宣称它掌握着绝对真理，但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绝对的真理不可能朝令夕改，其也不可能绝对到与现实迥然相异的程度。下文将会提到，对历史的掌控是建立在对记忆力掌控的基础之上的。确保书面记录与正统思想的高度统一，的确是一项机械的差事，除了必要的篡改技能外，你还应将不该记住的东西忘记。如果有必要改变一个人的记忆，或是有必要篡改记录，那么，同样也有必要忘掉自己先前所篡改过的东西。这种自欺欺人的把戏，较之其他思想控制方面的技术，并不难掌握。想必绝大多数党员都深谙此道，那些既正统又聪明的人都悉数知晓。坦率地讲，旧语里称篡改历史为“现实控制”，而在新语里这叫“双重思想”。除此而外，“双重思想”还被赋予了更丰富的涵义。

“双重思想”，是指一个人的思想中同时存在着相互矛盾的观点但又对之全都接受的一种认知模式。党的知识分子知道，自己的记忆该朝什么方向改变，也知道自己在篡改历史，但在运用双重思想之后，他会欣然声称历史其实并未发生偏离。他清楚篡改历史的过程其实是自觉的，否则就不能保证完全精确，但这个过程同时又是不自觉的，否则便会为伪造历史而心存愧疚。双重思想是英社理论的核心思想，因为党的核心工作，就是借完全诚信可靠之名行有意欺骗之实，而党不但不觉羞愧，反而表现得异常坚定。党总是处心积虑地编造谎言，并表现出对之深信不疑的态度。它会把历史事实远远地丢在一边，也会将它从被遗忘的角落里捡回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党承认客观事实的存在，而仅仅是出于自身需要的考虑。党总是在否定客观事实的存在，也总是将已被它否定的事实重新搬出来，佐证其言论的真实可靠——所有这一切都是绝对必要的。甚至，在使用双重思想这个字眼时，也有必要用双重思想的思维模式加以看待。因为当他使用这个字眼时，他心如明镜，知道自己正在干着篡改历史的勾当，但当他用双重思想重新考量一番，之前的负罪感就会瞬间消散；如此反复，无休无止。党总是让谎言的那一重，优先于真理的那一重前面。最终的结果将会是，正如我们所知晓的那样，党可以借助双重思想绑架历史，这种状况完全可以持续下去几千年。

过去的所有寡头政体丧失权力，或许是因为当权阶层固步自封，或许是因为统治政策过于软弱。所谓固步自封，是指他们变得愚昧、傲慢，根本不能审时度势地适应历史形势的改变，以致政权最后被被统治阶层推翻；所谓软弱，是指他们过于放纵自由主义，做起事来胆小怕事，本该对民众动用武力，却一再退缩，结果依旧逃脱不掉被推翻的命运。这就是说，他们之所以倒台，要么出于自觉，要么出于不自觉。为了不重蹈这一的覆辙，党创造性地建立了双重思想的思想体系，让两种状况同时共存，不至于顾此失彼。党仅仅依靠双重思想，无需其他思想基础，便可以让统治永久存续。如果党要统治，或者想要进一步维持统治，那么它就必须先把“现实”这潭水搅浑。因为党的秘密统治绝学，就是让民众信其无所不能又绝对可靠，不给民众留下一丝汲取历史经验的余地。

不用说，将双重思想运用到极致的人，恰恰是那些发明双重思想且深知自己在进行一系列有预谋的精神欺骗的人。在我们现今的社会，对实际情况最了如指掌的人，恰恰是那些背离实际看待世界的人。一般而言，他们对世界认识得越透彻，对民众的欺骗与蛊惑就越多，他们显得越聪明，做起事来便也越不靠谱。这一点，有一个事实可以清楚地说明：你在社会中地位越高，所知道的歇斯底里的战争也就越多。对于战争的态度，恐怕只有争议区域的人群才算是近乎理性的。对于这群人而言，战争所带来的灾难，就像潮水漫过身体又退去，转而又席卷过来。他们根本不会关心胜负的结果，也不想知道到底鹿死谁手。他们心里清楚，政权的更替无关乎他们的福祉以及社会地位的改变，他们依然要为新的主子做牛做马，单就这一点来说，这与旧制度下的生活境况毫无二致。那些略受优待的工人，我们称其为“无产者”，也仅仅是间歇性地关注战争的进行。如果有必要，他们可以表现出恐惧与仇恨的狂热，但如果无人胁迫，他们可以很长时间都对战争不闻不问。只有在党内，尤其是内党，才可以发现真正对战争的狂热。坚信大洋国能够征服世界的人，往往是那些事先已知道这事可望而不可及的人。这种独特的怪现象，即知与不知合一，愤世嫉俗与狂热一体，正是大洋国的主要社会特点。官方的意识形态哲学里，充满了自相矛盾，尽管有时并没有必要这么做。因此，党会以社会主义的名义，反对并诋毁社会主义运动之初所倡导的一切主张。党公然散布蔑视劳动阶级的言论，此种情况几个世纪以来史无前例，却又效仿劳动阶级工服的样子为党员定做制服，其之所以这样做，或许正是出于蔑视的缘故。暗地里，党在有计划地破坏民众家庭的和睦，而明面上，它却赋予党内高层极具家庭感情的称呼。甚至，统治我们的四个部门的名字也离奇得到了厚颜无耻的地步，和平部负责战争，真理部编造谎言，仁爱部刑讯逼供，富裕部制造饥饿。这些自相矛盾的东西既非出于偶然，也非源于通常意义上的伪善，他们处心积虑地践行着双重思想。因为，只有调和矛盾才能将权力紧紧地握在手中，才能江山永固，打破过往历史的旧循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若想让“人人平等”永远成为一句空话，若上等人想要永久地维持其地位，那么，眼下必须对精神状态加以控制。

但是，此刻似乎有一个问题被我们忽略掉了，那便是为什么要避免人人平等呢？倘若关于机械大工业进步的描述没有错的话，那么这群苦心孤诣想冻结历史的人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这里，我们揭开了一个重大秘密。正如上面所提及的，党的神秘之处，尤其是内党的神秘之处，在于他们自始至终秉持双重思想。但是，还有一些深层次的东西值得我们发掘思考，我们不禁要问，起初的争权夺利，后来的双重思想、思想警察、连绵战火以及其他一切必要的附带产物，这一切产生的原始动机是什么？人们对之不加怀疑的本能又是什么？这种动机实际上包括……

温斯顿此刻感觉到周围一片寂静，就好像突然之间，听到一种新的声音似的。他觉得，朱丽亚躺在床上已经许久没有作声了。她侧卧着，腰身以上裸露在被单外面，脸颊枕在手心，一缕秀发从眼前垂过，胸脯缓慢且有节奏地起伏着。

“朱丽亚。”

没有回答。

“朱丽亚，你还醒着吗？”

依然没有回答，她已经睡着了。他合上书，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地板上，然后躺下，扯过被单盖在他们两个身上。

他想他还是不知道最终的秘密，虽然他知道方法，但他却不知道原因。其实第一章和第三章并未告诉他什么新的东西，这些东西他之前就已经知道，它们只不过是帮他把之前的想法系统地梳理了一下而已。但是，当他读过这些文字之后，他更加确定自己没有病，也没有疯。虽然持这种荒诞想法的人只是少数，但即便是一个人的少数，他也没有疯。世间既有真理的存在，也有谬论的存在，如果你坚持真理，即便整个世界都反对你，你也没有疯。落日的余晖穿透玻璃窗洒落在枕头上。他闭上了眼睛。阳光照射在脸颊上的惬意，以及朱丽亚柔滑的身躯贴在自己身上所感到的舒适，让他顿时萌发出一种强烈的、昏昏欲睡的、信心满怀的感觉。他想，自己现在是安全的，一切归于平静。他嘴里低声咕哝着，“一个人头脑是否清醒，与统计数字无关”，顿时感到这句话里蕴含着深刻的智慧，念着念着，就进入了梦乡。

第十章

醒来时，他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他朝老式挂钟瞥了一眼，时间不过是20点30分。他又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开始传来那深沉而熟悉的歌声：

一切渺无希望，

只是心存幻想，

散去如这春光。

谁人花言巧语，

叫我失魂落魄！

这口水歌曲还真受人们欢迎，走到哪儿都能听得到，比《仇恨之歌》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朱丽亚闻声醒来，伸了个懒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好饿呀，”她说，“咱们多煮一点咖啡吧。可恶！煤油炉已经熄灭了，水也冷了。”她说着，拎起煤油炉摇了摇，“里面没有油了。”

“我们可以向加林顿先生要点儿。”

“真奇怪，上床之前我确定它是满的。我得穿上衣服，”她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比刚才冷了。”

温斯顿也跟着起来，穿上衣服。院子里那不知疲倦的歌声又唱起来了：

莫说时光疗伤，

莫说痛苦即忘，

追忆笑声泪影，

似刀刻我心上。

温斯顿一边扎着制服的腰带，一边踱到窗前。太阳准是落到屋后去了，院子里一点也晒不到阳光了。石板上湿漉漉的，像是刚刚洗过一样。他感觉天空也好像刚被洗过一样，从烟囱间望去，一片湛蓝。妇人不知疲倦地走来走去，时而唱，时而停，一块接一块地晾着尿布。他想，可能她就是靠洗衣服过活的，或者她就是二三十个孙儿的奴隶。朱丽亚走到他身边，他们一起出神地盯着下面院子里那个壮实的女人，打量着她特有的动作。她举起粗壮的手臂去够晾衣绳，像是母马一样把肥硕的屁股翘得高高的。他第一次感觉到，这女人真的很美。以前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一个五十几岁的女人，因为生孩子而变得肥胖臃肿，再加上长期干粗活且承受风吹日晒——居然还能看出美来。但她确实很美，而且，那又有什么不妥？看到她那如花岗石般结实的身体，以及因劳动而粗糙发红的皮肤，温斯顿想，过去她也曾有过姑娘般婀娜的身段和细腻的皮肤，今昔之间的对比有如果实之于玫瑰，为什么果实要低花朵一等呢？

“她真美。”他喃喃地说。

“她的臀部至少有1米宽。”朱丽亚说。

“这才是她特有的美。”温斯顿说。

他搂着朱丽亚柔软的腰身，而她也顺势把半个身体紧紧地贴在温斯顿身上。他们可以有身体的结合，但决不能生孩子。这是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们只能靠口头或内心的灵犀，来交流这个心事。下面的那个女人可能没有思想，有的只是强壮的手臂，温暖的心以及多产的肚皮。他想知道，她究竟生过多少个孩子？少说也有15个吧。她也曾有过短暂的绚丽迷人的花期，或许只有一年，漂亮得如山里的野玫瑰。但是现在，她胖得像肥料浇灌出来的果实，身体坚硬，皮肤发红而又粗糙不堪。她的生活被洗衣、烧饭、缝补、打扫、擦地、浆洗、熨烫这些琐事给填满了。先是为子女，之后为孙儿，她就这样三十年如一日地度过了人生的大好时光。不过还好，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她一直有歌声相伴。温斯顿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崇敬感，不知何故，这种感觉被掺杂在清澈碧蓝的天空，随着炊烟一起飘散。想来也怪，对每一个人来说，天空别无二致，不管是在欧亚国、东亚国还是在大洋国。普天之下，人们大同小异，尽管人口数以亿计，但他们之间毫无差别，只是彼此不知晓对方的存在而已，被仇恨和谎言所隔离。尽管不懂得思考，他们的内心却时刻积聚着力量，这力量终有一日可以改变世界。倘若世间尚有希望，那么它必寄于无产者身上！虽然他没有把这本书看完，但他敢肯定，戈斯坦最后会这样说：未来属于无产者。但是，他又怎么能够保证，当无产者时代到来后，他们所建立的世界，会和现在的世界不一样呢？又怎么能肯定，那个世界会让他融入其中呢？当然，无论如何，它至少建立的应该是一个明智的，不至于太疯狂的世界。哪里有平等，哪里就是明智的。力量终会归于理性，这是迟早的事情。无产者是不朽的力量，看看院子里那勇敢的形象，你就会对此深信不疑。他们觉醒的日子最终会到来，尽管这一天可能要等上几千年。不过，他们会克服一切阻力，像鸟类一样，把党无法占有的、无法扼杀的生命力，一个接一个地传承下去。

“你还记得吗？”他说，“在我们约会的第一天，有只画眉在树林边上对着我们唱歌？”

“它才没对着我们唱呢，”朱丽亚说，“它是因为高兴，才对着自己唱歌。也不是，它只是在唱歌。”

鸟儿在唱歌，无产者在唱歌，党却没有唱歌。纵观整个世界，在伦敦和纽约，在非洲和巴西，在神秘的边境线以外的禁区，在巴西和柏林的街道上，在广袤无垠的俄罗斯平原的村落里，在中国和日本的集市中——到处都站立着一个结实的不可征服的母亲，尽管繁重的劳动和不断的生儿育女，让她的身躯变得臃肿，然而从出生到死亡，她却始终在歌唱，并会一直唱下去。总有一天，觉醒的一代会从这强健的腰身里诞生出来。未来是属于他们的。如果你能一直保持清醒的头脑，把2加2等于4的真理传递下去，你就可以分享他们的未来。

“我们已经死了。”他说。

“我们已经死了。”朱丽亚附和说。

“你们已经死了。”他们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说。

他们马上跳开了。温斯顿的五脏六腑仿佛在一瞬间结了冰。

他看到朱丽亚的眼角煞白，脸色蜡黄。此时，她颊骨上留下的脂粉格外醒目，仿佛跟下面的皮肤毫不相干。

“你们已经死了。”那个冰冷的声音重复道。

“在版画后面。”朱丽亚低声说。

“在版画的后面。”那个声音说，“站在那儿别动。”

开始啦，终于开始了！他们除了站在那里注视彼此的眼睛外，手足无措。逃命吧，趁现在逃到屋外去——他们都没有这样的想法。违抗墙壁后面那个声音的命令，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突然咔嚓一声，好像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又像是玻璃破碎的声响，版画掉到了地板上，后面原来是电屏。

“现在，他们看得见我们了。”朱丽亚说。

“现在，我们可以看到你们了。”那个声音说，“站到屋子中间去，背靠背站着，把手放在脑袋后面。”

他们并没有身体上的接触，但是，他觉得朱丽亚的身体在发抖，或许是他自己的身体在发抖的缘故吧。他拼命阻止自己的牙齿颤抖，可是，他怎么也控制不住打晃的双腿。楼下的屋子里，传来沉重的皮靴响声，好像满院子都是人。他听到有重物拖过石板的声音，胖女人的歌声也随之停止了。紧接着，又传来一串东西滚动的声音，似乎是洗衣盆被一脚踢出了院子。院子里充满了愤怒的斥责声与痛苦的呼喊声，但没过多一会儿，便停止了。

“屋子被包围了。”温斯顿说。

“屋子被包围了。”那个声音说。

他听见朱丽亚咬牙的声音，“我们得在此告别了。”她说。

“你们得在此告别了。”那个声音说。这时，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响起，微弱却很文雅，这声音似曾相识，温斯顿以前好像在哪里听见过：“既然说到告别，那么这句儿歌，‘蜡烛照你进被窝，一刀砍掉你脑壳！’还记得吗！”

温斯顿背后，有什么东西砸到床上，是一张梯子。梯子的前端捅破了窗户，砸破了窗框。有人通过梯子从窗户爬进了屋子，楼梯内也响起了靴子声，屋子里挤满了身穿黑制服、脚蹬铁掌靴、手持警棍的大汉。

温斯顿已不再发抖，他的眼睛甚至已经凝滞了。此刻，必须要记住一点：保持不动，免得给他们制造打你的借口。一个下巴光溜溜的、长得像个职业拳击手的家伙站在他面前，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警棍，似乎在等待着一显身手的机会。温斯顿看着他的眼睛，手背在脑后，脸和身体在他们面前暴露无疑，那感觉，与被人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示于众人面前无异，让人难以忍受。那人伸出白色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便走开了。这时，又传来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一个大汉拿起桌上的玻璃镇纸向壁炉砸去，它被摔得粉碎。

一块珊瑚的碎片——微小的粉红色颗粒，像蛋糕上面糖制的玫瑰花苞那样——滚在地板上。它一直这么小吗？温斯顿想。他听到后面“砰”地一声，接着是一声叫喊，他被别人在脚踝上踢了一脚，痛得他几乎失去了平衡，差点儿摔倒在地上。一个家伙抡起拳头，朝朱丽亚的太阳穴砸去，痛得她弯下腰去。她倒在地板上，拼命地挣扎着，几乎喘不过气来。温斯顿不敢转头看她，但能感觉到，她那憋得乌青的脸就在眼前。她的疼痛，就跟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但他更担心的是她喘不过气来，这比疼痛更让他着急。他领教过这种滋味，她一直在遭受这种难以忍受的疼痛。然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令她马上恢复呼吸。此时，两个大汉抓住她的腿和肩膀，像拎麻袋一样将她拎出屋外。温斯顿瞥见她那翻着的脸，已经变得扭曲和蜡黄。她紧闭着双眼，脸上还残留着来不及抹去的脂粉。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她。

他纹丝不动地站着，旁边的人还没有出手打他。毫无意义的想法，不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想知道，加林顿先生是否也被捕了？他想知道，他们把院子里的那个洗衣服的胖女人怎么样了？他意识到，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撒尿，说来也真是奇怪，不是在两三个小时之前已经撒过了吗？他注意到，壁炉架上方的老式挂钟指向9点，也就是21点钟。但这会儿的光线似乎还很强。8月的夜间21点，天不是该已经黑了吗？他想知道，是不是他和朱丽亚弄错了时间——他们连续睡了一整天？本来该是次日早晨的8点30分，却被误认为是头天的20点30分。但是，他并不想继续想下去，就算弄清楚了，也不会有什么意义。

通道里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加林顿先生走进房间，身着黑制服的大汉顿时变得温驯起来。加林顿先生的外表，发生了一些改变，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击碎的玻璃碎片上。

“把这些碎片捡起来。”他厉声说。

一个大汉躬身从命。加林顿先前浓重的伦敦口音不见了，温斯顿突然辨认出，这个声音，就是几分钟前在电屏中听见的那个。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的黑色天鹅绒夹克，但是，他的头发却由以前的斑白变成了黑色，眼镜也摘掉了。他用锐利的眼光瞥了温斯顿一眼，仿佛在核实他的身份，之后就再也没有更多地注意他。他还能认出加林顿，但是，他已不再是那个自己之前所认识的加林顿了。此时，他的腰杆儿突然变得笔直起来，看起来好像也长高了一些，就连脸上也呈现出了一丝微小的变化，而且，那神情已经大不相同了。黑色的眉毛不再那样浓密，皱纹也消失了，整个脸部轮廓都发生了改变，甚至连鼻子似乎也变短了。这是一张警觉又冷酷的脸，看起来约莫有35岁。温斯顿想，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表明了身份的思想警察。

Nineteen Eighty-Four

第三部

第一章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想必是在仁爱部，但也不好确定。他被关在一个天花板很高、没有窗户、四周墙壁的瓷砖闪闪发光的牢房里。不知从哪里照进来的灯光，在墙壁的映射下发出冰冷的光芒，屋子里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可能是与室内空调的声响有关。墙壁四周，装有仅能坐下身来的木架，也可以说是板凳。除了刚进门的地方外，板凳足足绕了房间一周。门口对面，是个没有坐圈的马桶。四个电屏分布在四面墙上。

他的肚子一直隐隐作痛，自从被他们绑着装进厢式货车以来，从没停止过。此时，他饥饿难耐，从上次进食到现在足足有24小时了，或者是36小时。他甚至搞不清，或许永远也不会搞清，他被捕时到底是早晨还是晚上。反正，他只记得自己被捕时没有吃东西。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静静地坐在狭长的板凳上。他已学会了安静。因为即便你不经意地动一下，电屏那边都会传来呵斥的声音。渴望吃东西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他现在多么渴望有一块面包啊。他突然想到，制服的口袋里好像还有一些面包屑。真有可能——因为他不时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的腿——也许有很大一块呢。最终，寻找面包屑的诱惑战胜了恐惧，他竟然将一只手伸到了口袋里。

“史密斯！”电屏里的一个声音厉声喊道，“6079史密斯！手不能插进口袋。”

他只能把手拿出来，像刚才那样，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在被带到这个牢房之前，他曾被带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一定是普通监狱，或者是巡逻警察的临时拘留所。他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多久，大概有几个小时吧，那里既没有钟表，也见不到亮光，想要知道或者估摸时间，还真是难上加难。印象中，那是个又脏又臭的地方。他之前待的牢房，格局和现在这个差不多，不过要更脏更臭，而且挤了很多人，怎么说也有10个或者15个人。他们大多都是普通罪犯，当然也有一些政治犯。他静静地靠墙坐着。刚刚被投进来的犯人，拖着脏兮兮的身体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可能是由于过度害怕和忍受着腹部疼痛的缘故，他没把太多心思放在周围的这群人身上，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了党员罪犯跟其他普通罪犯在举止上的不一样。党员罪犯看起来极度恐惧和安静，而普通罪犯则摆出一副对任何人都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们敢在东西被没收时，对着狱卒大喊大骂，敢在地板上写一些污言秽语，敢私自偷吃藏在衣服里的食物，还敢奚落电屏中为使他们保持秩序而向他们喊话的狱卒。当然，话又说回来，他们也与某些狱卒保持着很好的关系，敢直呼他们的绰号，为了门缝里递进来的那几只香烟，他们也会笑脸相迎地去拍他们的马屁。狱卒也是如此，他们对某些普通罪犯百般容忍，尽管有时会因为职责所系对他们动粗。温斯顿在那里听得比较多的谈话内容，便是劳改营，大概他们中的多数，最终都会被送到那里去。他想，劳改营也“相当不错”，只要你肯拉关系，懂得内部规则，诸如行贿、徇私枉法、敲诈勒索、男娼女妓的勾当，都会在劳改营里发生，在那里，甚至可以搞到用马铃薯酿制的违禁酒品。在劳改营里，掌权的基本都是普通罪犯，尤以诈骗犯和杀人犯最为常见。他们在那里如同贵族一般，所有的脏活累活，都交给政治罪犯去做。

牢房里，各色的罪犯不断进进出出：毒贩子、小偷、盗窃犯、黑市奸商、酒鬼以及妓女等。有的醉鬼耍起酒疯，只有囚犯联合起来才能将其制服。这时，温斯顿见一个身材硕大的老妇人被4个狱卒抬进来。她看起来60岁上下，两只肥硕的乳房坠在胸前，她不停地乱踢乱喊着，因不断挣扎使得一头蜷曲的白发披散下来。狱卒拉下试图拼命踢他们的靴子，一较劲儿，顺势把她掀翻在温斯顿的膝盖上。这大个子妇人落在他的膝盖上，差点儿把他的骨头砸断了。老妇人撑起身子，在他们后面破口大骂：“你们这些野种！”待狱卒离开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坐的地方有些不平坦，赶紧从温斯顿的膝盖上滑下来，坐到板凳上去。

“对不住了，小宝贝儿。”她说，“不是我有意要坐在你腿上的，全怪那帮杂碎把我摔在这儿。他们专会欺负一个老太太，对不对？”她停顿了一下，拍了拍胸脯，打了个嗝。“对不住了，”她说，“真是不好意思。”

她身体前倾，吐了满满一地。

“现在好多了。”她靠着墙壁闭着眼睛说，“当胃里忍不住的时候，就像这样吐出来才会好受些。”

待精神恢复了一些后，她转过头来，看了温斯顿一眼，像是对他产生了好感。她伸出粗壮的胳膊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身前。浓重的啤酒味和呕吐味，朝温斯顿直扑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小宝贝儿？”她问。

“史密斯。”温斯顿回答。

“史密斯？”老妇人重复着，“这么巧，我也叫史密斯。”她动情地补充了一句，“呀！没准我是你的妈妈。”

确有可能，温斯顿想到，她的年龄和体型，都跟母亲很像，在劳改营里待上20年，母亲很有可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除了老妇人，还没有人跟温斯顿说过话。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普通罪犯竟然无视党员罪犯的存在。无产者对温斯顿这类人根本不感兴趣，甚至还很蔑视，称他们为“党棍”。党员囚犯似乎害怕跟任何人说话，更害怕跟别的党员说话。在他的印象中，好像只有一个例外：有两个女党员紧挨着坐在板凳上，他听到她们在嘈杂声中匆忙低语，只讲了一两句话，说的是什么，他也没搞清楚，只听见好像谈到了“101室”。

他被带到现在的牢房，应该是两三个小时之前的事吧。他的肚子仍旧隐隐作痛，不过时轻时重，他的思绪，也随着肚子疼痛的轻重而时张时弛。当肚子疼得厉害时，他的脑海里只有肉体的疼痛和对食物的渴望。当肚子疼痛减轻时，他的心中则充满了恐惧。有时，当他预料到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那真切的感觉简直令他窒息，甚至心跳停止。他仿佛听到了警棍打在他手臂上的声音，或钉着铁掌的皮靴踏碎他的小腿骨的声音，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忍着疼痛，咬着被打碎的牙齿，跪在地上尖声求饶的场景。在他们分别后的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想到过朱丽亚，更没有办法把思绪集中在她身上。他爱过她，不会背叛她，但这仅仅是一个事实，就像他知晓运算法则是一个事实一样。此刻，他已感觉不到自己对她的爱，甚至想不到去关心她的现状。他倒是把希望寄托在奥布莱恩身上。想必，奥布莱恩现在已经知道他被捕了吧。记得奥布莱恩曾经说过，在兄弟会，他们从来不会去营救会员，但是有刀片，如果可能，他们会把刀片送进来。在狱卒冲进来之前，他只需5秒钟，就可以做个自我了断。刀片割破血管时，有种冰凉的灼烧感，即便是拿着刀片的手指，也会受伤，说不定还会割到骨头。他原本就是一个受不住皮肉之苦的男人，小小的疼痛，都会让他觉得像是在忍受极刑。恐怕到时真的有这样的机会，他也没有勇气去割开血管的。算了，与其现在担惊受怕，还不如顺其自然，多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哪怕10分钟也好，严刑拷打一定是在所难免的。

有时，他试着去数牢房墙壁上的瓷砖。这本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结果他数着数着，就把数字弄混了。他经常想搞明白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几点钟了。他感觉，外面是白天，但转念一想，应该是黑夜才对。直觉告诉他，这个地方是不可能关灯的，这是个没有黑暗的地方。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奥布莱恩一下子就明白了他话中的暗示。整个仁爱部的大楼，都没有窗户。他所在的牢房，可能正处于大楼中或者靠近大楼的外墙，也可能位于地下10层或是地上30层。他胡思乱想着，想凭借身体去感知，此刻自己究竟悬于高空还是深埋于地下。

牢房外面传来了靴子的声音，铁门“当啷”一声被打开了。一位年轻的、穿着整齐黑色制服的警卫走了进来，锃亮的靴子，把他整个人照得光芒四射。在皮靴亮光的映衬下，他那张轮廓笔直而苍白的脸，倒显得像是一副蜡质面具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外面的狱卒把押来的犯人关进牢房。诗人安普福斯踉踉跄跄地走进牢房，牢门“当啷”一声又被锁上了。

安普福斯从房间的一边踱到另一边，似乎在猜想这房子是否还有另外一个出口。他停下没多一会儿，又开始在牢房里走起来。此刻，他或许还没有注意到温斯顿的存在，只是一直用带着忧郁的眼神盯着温斯顿头上1米开外的墙面。他没穿鞋，肮脏的大脚趾从袜子的破洞里挤了出来。想必，他也有多日没刮胡子了吧，密密匝匝的胡髭，将他的脸和腮部遮得严严实实，他现在这副粗犷的无赖形象，显然与他高大虚弱的身形以及神经兮兮的举动不太搭调。

温斯顿勉强从昏睡中振作起来。他想，他应该上前跟安普福斯说上两句话才是，即便要冒着被电屏呵斥的危险。说不定，安普福斯就是受兄弟会之托前来送刀片的。

“安普福斯。”温斯顿叫道。

电屏那端并没有呵止他。安普福斯微微顿了一下，有点吃惊，他把目光慢慢转移到温斯顿身上。

“啊，史密斯！你也在这儿！”

“你犯了什么罪？”

“实话告诉你——”他笨手笨脚地坐在温斯顿对面的板凳上。“这里只有一种犯罪，不是吗？”

“你犯了？”

“显然我犯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前额，按了按太阳穴，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这种事情必然会发生的。”他一脸茫然地说，“我想起了一个例子—— 一个可称为典型的例子。毋庸置疑，都怪自己太粗心大意了。我们正准备出吉卜林诗集修订本，我把最后一行的韵脚‘上帝’给保留了，我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的！”他愤愤地补充了一句，抬起头来，看着温斯顿。“这个韵脚没办法改，它与前面的韵脚‘棍子’押韵。你知道的，在我们所用的词汇中，只有12个词跟这个‘棍子’押韵。说实话，我绞尽脑汁想了好几天，但始终没找到可以用来替换的词。”

这时，他的表情变了，之前的烦躁不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沾沾自喜。一种睿智的激情，在他脸上泛起亮光。书呆子一旦发现某种毫无实际价值的事实，往往就会露出这样一幅神情，透过浓密而脏乱的胡子显露出来。

“你可曾想过，”他说，“整个英国诗歌的历史，就是因为英语语言的韵脚匮乏而受到了影响？”

“没想过。”说实话，对于这些无聊的问题，温斯顿从来就没花心思想过。况且，身处囹圄之中，他怎会在既无兴趣又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呢。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他问。

安普福斯显得有点儿惊诧，随后他说，“我没有想过。他们逮捕我——可能是2天前，或者是3天前。”他用眼睛的余光，打量了一下牢房四周的墙壁，好像要找个窗户似的。“在这种地方，白天或黑夜没有什么分别，时间根本没有办法算得清。”

他们没头没脑地又聊了几句。这时，电屏那端传来让他们保持安静的命令。温斯顿马上安静下来，双手交叉坐回到板凳上，一如他刚进来时的模样。可能是由于安普福斯身材太过高大的缘故，他不得不在狭长的板凳上扭动屁股，调整坐姿。他那双瘦长的手，一会儿放在这个膝盖上，一会儿又换到那个膝盖上。但电屏丝毫不体谅他的难处，突然对他咆哮起来，命令他保持不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可能过了20分钟或者1个小时——这谁又能知道呢——外面再次响起皮靴声。温斯顿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快了，很快了，可能再有5分钟，也可能就是现在，说不定这沉重的皮靴声就是为他而来的。

门被打开了。那个一张冷脸的年轻警卫迈进牢房，他朝安普福斯打了个简单手势。

“101室。”他说。

安普福斯被夹在两个狱卒中间，笨拙地朝牢门走去,茫然的脸上带着隐约的不安。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温斯顿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他的思绪总是循着这几个内容不停地转换，就像一个球循环往复地落入一组洞里——肚子的疼痛、面包屑、流血和呼喊、奥布莱恩、朱丽亚以及刀片。接着，他的心脏几乎又停止了跳动，因为沉重的靴子声又来了。门又被打开了，一阵强烈的汗臭味飘进牢室,帕森斯走进了牢房，穿着一件卡其色短裤和一件运动衫。

此时，温斯顿惊得几乎张大了嘴巴。

“你也来这里了！”他说。

帕森斯瞟了温斯顿一眼，既不吃惊，也不感兴趣，一脸愁苦的神情。他不停在屋子里东奔西走，显然无法安静下来。每次当他把圆滚滚的膝盖伸直时，你都能看到他在不停地打颤。他把眼睛瞪得浑圆，发起呆来，好像无法阻止自己去盯视前面的什么地方。

“你犯了什么罪？”温斯顿问。

“思想罪！”帕森斯带着一副哭腔说道。他讲话的声调似乎在暗示温斯顿，他既承认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同时又觉得，犯下这样的罪行实在难以置信。他面对着温斯顿，恳切地问：“你说，他们不会枪毙我的，对吧，老伙计？如果我只是思想出了格，没有付诸实际行动，他们是不会枪毙我的——仅仅是思想罪，我自己又不能控制。我相信，他们会给我一个公平的申诉机会的。我相信他们会的！他们知道我过去的行为记录，是不是？你也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不对？我并不坏，只是不够很聪明。当然，我做事很热心。我会尽我所能去为党办事，对不对？我可能会被判上个5年，你觉得呢？或者是10年？像我这样的人，在劳改营里也能够用得上。仅此一次犯错误，他们不会就此枪毙我,对不对？”

“你有罪吗？”温斯顿问。

“我当然有罪！”帕森斯卑躬屈膝地故意对着电屏大声喊道。“你不会认为党会逮捕一个无辜的人吧，对吗？”他的青蛙脸此时稍显平静了些，甚至表现出了几分虚伪的虔诚。“思想罪是很可怕的事情，老兄。”他草草地说，“它危险得很，让你防不胜防。还没等你反应过来，就已经跟它扯上关系了。你知道它是如何抓住我的吗？在我睡觉的时候，是的，这是事实。我自以为我工作很卖力，尽我的努力做着分内的事——根本不晓得在我的思想里，还会有这些坏主意。睡觉时，我竟然说了梦话。你知道他们听见我说了什么吗？他压低了声音，那表情就像一个人为了就医而不得不听从医生的吩咐，破口说了脏话一样。

“打倒老大哥！是的，一点都不错！貌似说了还不止一遍呢。我只是跟你说，老兄。我还是很感激的，在我还没在歧途上走远的时候，他们把我拉了回来。你知道我在法庭时想对他们说什么吗？‘谢谢你们。’我会说，‘谢谢你们及时拯救了我。’”

“是谁揭发的你？”温斯顿问。

“是我的小女儿。”帕森斯的声音带有几分伤感，同时还带有几分自豪，“她透过钥匙孔听见了我的梦话。听到我的话后，第二天她就去报告了巡逻警察。才7岁的小鬼，聪明又漂亮，是吧？我没有责备她，更不怨恨她，反而以她为荣。这也证明了不管怎样，我对她的教育是正确的。”

他说完后，又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好几次，他都把目光盯在马桶上，突然他急切地把短裤褪了下来。

“对不住了，老兄，”他说，“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等了好久了。”说着，就把他那圆胖的大屁股夯在了马桶上。温斯顿赶忙用手遮住脸。

“史密斯！”电屏中的声音叫喊道，“6079史密斯！不要捂着脸，牢房里不准捂脸！”

温斯顿把手放了下来。帕森斯开始方便，稀里哗啦响个不停。真是不凑巧，牢房马桶的抽水设备坏了，以致于之后的数小时内，牢房里都是臭气熏天。

帕森斯被带走了。更多的犯人被神秘地带来了又带走。有个女人被送到101室，温斯顿注意到，她在听见“101室”这话时，脸色大变，浑身缩成了一团。温斯顿不知道，自己被押解到这里是在什么时候，如果是上午，那现在就是下午；如果是下午，那现在就是晚上。现在，这间牢房总共关押着6名男女犯人，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温斯顿的对面，坐着一个下颌小到看不出来的男人，牙齿突出，暴露在外面，整个人看起来像只温顺的啮齿动物。他肥胖的面颊上，布满了斑点，面颊底部下垂得像个口袋，让人没办法相信他没在里面藏了吃的。他瞪着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羞怯地打量着每个人的面孔，一碰见别人的目光，就迅速地别过脸去。

门被打开了，又有一位犯人被带进来。他的面貌，让温斯顿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人的长相很普通，但是看起来很阴险，他准是个工程师或者技术员。令人感到恐怖的是，他的脸消瘦得不见肌肉，看起来像是一个骷髅。在那张结构紧凑的脸上，还有两片薄薄的嘴唇和一双不成比例的大眼睛。如此失调的五官搭配，真叫人毛骨悚然。他的目光充满杀机，似乎对某人或某事有抑制不住的仇恨。

这个人坐在离温斯顿不远的板凳上。温斯顿没有再看过他一眼，但是他那张骷髅般的面孔，仍旧在他的脑海中晃来晃去，好像就立在他眼前一样。他突然意识到，这人快要被饿死了。牢房里的所有犯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有坐在板凳上的人都不安地躁动起来。无下颌的男人不时地在这张骷髅脸上打量着，然后又极具负罪感地回过头去，再然后，又像受到不可抗拒的诱惑一般转过头来。不过，他还是坐不住了，终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骷髅脸面前，把手伸到制服口袋里，似乎有点难为情地，掏出一块脏兮兮的面包片，递给了骷髅脸。

这时，电屏那头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无下颌的男人立即跳回到了原位。骷髅脸也迅速将手背在身后，表现出一副要向全世界证明他并没有接受那片面包的无辜样子。

“巴姆斯特德，”电屏那头怒吼道，“2713号的巴姆斯特德！把面包放下来！”

无下颌的男人把面包放在了地上。

“站在原地，”电屏那头继续喊着，“脸朝牢门，别动！”

无下颚的人听此号令，一动不敢动，他口袋似的面颊禁不住地抖动着。门“哐啷”一声打开了。年轻的警卫走进牢房，身后还跟着一个虎背熊腰的矮汉。矮汉窜到无下颚的男人面前，在得到年轻警卫的示意后，用尽浑身的力气，朝无下颌的男人的嘴角狠狠地打了一拳。他的力气真大，一拳就把那人打得飞离了地板，硬生生地摔到了马桶前面。他好像昏迷过去了，血从他的口鼻中渗出，无意识地发出几声呜咽的呻吟。好一会儿，他才用双手和双膝支撑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他吐着鲜血，被打成两半的假牙也随之吐落在地板上。

牢房里的其他犯人仍然安静地坐着，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无下颌的男人爬回了原位。他的半边脸开始变得淤青，肿得已经不成样子，嘴巴像个黑洞，鲜血不时地滴落到胸前的制服上。他那浅灰色的眼睛，仍旧快速地从其他人的脸上掠过，只是比先前多了一丝负罪感，好像是要看一看，别人是不是因为他挨了揍而瞧不起他。

门又被打开了，年轻警卫向骷髅脸打了个手势。

“101室。”他说。

温斯顿听到旁边的喘息声和一阵骚动，骷髅脸跪在地板上，双手抱头求饶。

“警卫同志！”他喊道，“你别再带我去那个房间了！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诉您了吗？您还想知道什么？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坦白的了，全交代了！告诉我，你们想知道什么，只要您把想得到的东西写下来，我什么都签——什么罪我都认！我不想去101室！”

“101室。”年轻警卫重复道。

那人的脸骤然变得惨白——更确切地说，是变绿了。温斯顿简直难以置信，但确实如此，就是绿色。

“随你们怎么处置吧！”他喊道，“我已经被饿了几个星期了，你们无非是要我死。枪毙我吧，绞死我吧，或者判我25年劳改。你们还想让我供认谁？只要你们说出来，我会全都告诉你。我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你们怎么对待他。我还有妻子和3个孩子，最大的孩子还不到6岁，你可以把他们都带来，当着我的面割断他们的喉咙，我绝对会站在那儿看着，不哼一声。但别送我去101室！”

“101室。”警卫说。

骷髅脸发疯似地环顾着其他犯人，好像打定主意要为自己找个替死鬼。他把对象锁定在那个被打碎牙的无下颌的男人身上，挥动着消瘦的手臂，指认着他。

“你们应该送他去，而不是我！”骷髅脸叫喊道，“你们没有听见他挨完打在背后说了些什么吗？给我一次机会，我将告诉你们他说的每一句话。他才是真正反党的人，不是我。”狱卒走上前，骷髅脸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你们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他重复道，“那天电屏发生了故障，他才是你们要抓的人！不是我！”

两个魁梧的狱卒弯腰抓住他的胳膊。就在此时，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板凳前，躺在地上，死抓着板凳的铁腿不放，像野兽一般咆哮着。狱卒摁住他，试图扳开他的手，但是他却使尽浑身力气，紧握不放。3个人僵持了差不多有20秒钟。其他囚犯依然静静地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吼声停止了，骷髅脸除了死抓住板凳腿不放外，恐怕连吼叫的力气也没有了。突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来其中的一个狱卒抬脚踢断了他的一根手指，这才把他拖了起来。

“101室。”警卫说。

骷髅脸被带了出去，脚步踉跄，耷拉着脑袋，用手捧着他那只被踢断的手指，再无任何力气。

时间又过了很久。如果骷髅脸被带走时是晚上的话，那么现在就该是早晨了；如果那是在早晨的话，那么现在就该是下午了。牢房里只剩下温斯顿一个人了，而且独自一人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像这样一直坐在狭窄的长凳上，让他感觉很痛苦。他起身在牢房里踱来踱去，而电屏那边竟然没有人训斥他。那个无下颌的男人扔掉的面包仍留放在原地，开始他还努力不去看它，但是现在，口渴的煎熬已经超过了饥饿的折磨。嘴巴里黏黏的，有股子怪味。空调的嗡嗡声和单调的白炽灯光让他感觉头晕目眩，脑袋里一片空空荡荡。骨头疼痛难忍，他站了起来，但又不得不马上坐下来。他感觉天旋地转，骨头根本无法支撑身体站起来。每当身体的痛苦有所缓解时，他的心便被恐惧所占据。一想到奥布莱恩和刀片，他便感觉还有一丝希望尚存，如果现在有食物送来，那么刀片很可能就藏在里面。有时，他也会在朦胧中想起朱丽亚。她可能正在什么地方受着折磨，或许比他还痛苦，此刻，她可能正疼得尖叫呢。他想：“如果让我忍受双倍的痛苦去拯救朱丽亚，我能做到吗？能，我肯定能。”但是这仅仅是一个理性的决断，他知道他应该这么做。但是，他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在这种地方，你不会有任何感觉，除了痛苦和预见痛苦的到来。此外，当你在忍受痛苦之时，你会不会希望再找到一个增加你痛苦的理由呢？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

靴子声越来越近，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奥布莱恩。

温斯顿吃惊地站起来。奥布莱恩的出现，太让他震惊了，以至于他失去了对电屏的警戒。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忘记了电屏的存在。

“他们把你也抓起来了！”他叫道。

“很早以前，他们就把我抓起来了。”奥布莱恩带着温和的、几乎是遗憾的嘲笑口吻说。他走到一旁，刚好把赤裸着上身的狱卒闪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黑色警棍。

“温斯顿，你知道的，”奥布莱恩说，“不要骗自己，你知道——你一直都清楚，会有这样的结果。”

是呀，他现在看见了，他一直都很清楚会有今天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狱卒手里的那根警棍上，它可能随时落在自己身上，天灵盖、耳朵尖、上臂或者是肘部——

肘部！这一击，打得他跪倒在地，几乎瘫掉，用另一只手抓着受伤的胳膊，眼前闪着一团金光。难以置信，真是难以置信！胳膊竟然会如此疼痛！金光逐渐消失，一切又清晰起来，他看见两个人低头俯视着他。狱卒正在拿他那扭曲变形的脸开玩笑。那个问题有了答案！不论如何，你绝不会希望增加自己的痛苦。对于痛苦，你只有一种希望，那就是立即停下来。在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身体的痛苦更糟糕，更难以忍受。面对疼痛，从来就没有英雄，没有英雄！他抱着受伤的胳膊，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反复地考虑着这个问题。

第二章

他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一张行军床上，离地很高，只是身体被绑着，动弹不得。此时的灯光比平时更强，照在他的脸上。奥布莱恩就站在身边，专心地注视着他，另一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皮下注射器。

即便睁开了眼睛，他也只能缓慢地辨认周围的环境。印象中，好像自己是从另一个世界游到这个房间来的，那是个深海的世界，他弄不清楚自己在那下面待了多久。自被捕至今，他还从没见过黑夜和白天。此外，他的记忆也时断时续。有时他的意识是存在的，有时则是空白的。空白时，甚至连残留于睡眠中的那种意识都不存在；空白过后，意识又会恢复过来。但究竟间隔了几周，几天或是仅仅几秒，他就无从感知了。

自从肘部挨过警棍以后，他的噩梦就开始了。也恰恰是在挨过打之后，他才恍然明白，例行公事的提审仅仅是个形式而已，每个犯人都逃不掉这一环节。罪名有很多，谍报罪、阴谋破坏罪等，每一位犯人都要招认，这些都被统统视作理所应当的罪名，每个人都要往这上面靠。当然招供只是一种形式，使用酷刑才是真实的手段。他挨过多少次打，又持续了多长时间，温斯顿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每次都是五六个身着黑制服的狱卒一起向他扑过来，有时用拳头，有时用警棍，有时用钢管，有时用靴子。好多次，他都像一只没有羞耻心的动物一样，在地板上翻滚扭动，试图躲避他们的踢打，但这只是徒劳的，只会招致他们新一轮的踢打。他们踢他的肋骨，踢他的肚子，踢他的臂肘，踢他的小腿，踢他的腹股沟，踢他的睾丸，甚至踢他的尾椎骨。其实，当他们持续不断地向他冲杀过来的时候，他觉得最残酷、最不可饶恕的事情，不是那些狱卒的惨无人道的暴行，而是自己竟然没有昏死过去。有时，他的神经竟然不受自己控制，一看见他们要对自己施暴，就开始大喊大叫地求饶，招认他犯过的和想象中的罪行。有时，他也会对强加在自己头上的罪名矢口否认，当然，前提是他挺得住狱卒的拳打脚踢。有的时候，当他抱有试图妥协的念头时，他会对自己说，“我会承认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必须坚持到疼痛无法忍受的时候，让他们再多踢三两脚，再招供也不迟。”有的时候，他被打得根本无法站立，他们就像扔一袋土豆一样，把他丢在牢房的石板地上，待他稍微清醒之后，再拖出去打个半死。有的时候，他们给他的恢复时间会稍长一些，但究竟是多久，他也不清楚，因为那时他不是睡着了就是昏迷不醒。他记得，自己曾被关在一个小屋里，里面有一张木板床，墙上有个突出来的架子，还有一个洗脸盆。他吃的是热面汤和面包，有时还会有咖啡。他还记得，有一个粗暴的理发师给他刮过胡子，剪过头发，还有个冷酷的穿白大褂的医生给他把过脉，试验过条件反射，翻过他的眼皮，摸过他身上被打折的骨头，检查过后，还不忘在他胳膊上打一针，让他睡觉。

挨打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是因为他们把殴打换成了威胁和恐吓。当然，如果他回答问题不能令他们满意时，他们照样还是会把他拉到一边痛打一顿。提审他的人，已不再是那些穿着黑制服的暴徒，而换成了党的知识分子。这些人长得矮墩墩的，动作灵巧轻快，戴着眼镜。他们轮班审讯他——他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审讯时间很长，一次审讯可能要持续10个或20个小时。虽说，这些审讯他的人本意并不是让他受尽皮肉之苦，但轻微的皮肉之苦终究是避免不了的。他们有时会扇他耳光，揪他耳朵，拽他头发，让他单脚站立，不让他上厕所，用强光照他的脸直到泪流满面。不过，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羞辱他，毁掉他的争辩能力和推理能力。他们致命的武器，就是无休止的审讯，连续不停，一小时接着一小时，让他落入圈套，扭曲他说话的本意，最终使他将谎言认作真理。后来，他竟然放声痛哭起来。精神疲劳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多的是为自己感到羞愧。有时候，仅仅一次审讯就能让他痛哭上六七次。大多数的时候，他们都会用污言秽语辱骂他，只要他稍有迟疑，他们就威胁要把他送回到老地方，让那群残暴的狱卒以极端的方式教训他。但有的时候，他们也会突发“仁慈”，突然转变语气，叫他同志，意图以英社和老大哥的名义来感化他，问他对以前的所作所为是否悔过，现在对党是否足够忠诚，能否痛改前非，想不想洗清之前的罪行等问题。在经历了连续数小时的疲劳审讯后，即便这样的话语，也会让他感激涕零。他们就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最终将温斯顿彻底打败，比狱卒的拳头和皮靴要奏效得多。最终，他们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他们让他签什么他就签什么，不管他们要求他做什么，他都照做不误。现在，他唯一关心的就是猜测他们要给自己定的罪名，赶在他们施加暴刑之前率先坦白，和盘托出。因此，他供认的罪行包括暗杀杰出的党员，分发扰乱治安的小册子，挪用公款，出卖军事机密以及其他的阴谋颠覆活动。他承认，早在1968年，他就受雇于东亚国政府，是一名被安插在大洋国的间谍；他承认自己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崇拜资本主义，是一个性观念与党的信条格格不入的人；他承认自己谋杀了妻子，尽管他知道，当然审讯者也清楚，他的妻子至今还活着；他承认多年来他一直跟戈斯坦过从甚密，是地下组织的成员之一，这个组织几乎包括了他曾经认识的所有人。承认一切臆造的罪名，然后将他认识的人统统拖下水，这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况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都是事实。再说，他已经是党的敌人了，这也是事实。在党的眼中，思想上的背叛跟行为的背叛没有什么分别。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其他的模糊片段，就像照片被周围的黑边隔离开一样，怎么也连贯不起来。

他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是黑是亮，他分辨不清，因为除了一双眼睛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手边的某个仪器在缓慢而有规则地滴答作响。那双眼睛越变越大，越变越亮。突然间，他像是从座位上漂浮起来，跳入那双眼中，瞬间被吞没了。

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在刺眼的灯光下，周围被控制板包围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控制板旁待命。外面响起了沉重的靴子声。门“哐啷”一声打开了。一脸蜡像模样的警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狱卒。

“101室。”警卫说。

穿白大褂的那个人既没有转身，也没有看温斯顿，只是盯着控制板。

温斯顿被推进一条金色长廊，它足足有1公里长。他疯狂大笑，大声地招认着自己的罪行。他交代了一切，甚至将在受酷刑折磨时成功隐藏起来的那点儿秘密，也都供认出来了。他对着已经熟知自己身世的观众，说出了自己平生的历史。跟他进来的，还有狱卒、审讯者、穿白大褂的人、奥布莱恩、朱丽亚和加林顿先生，他们也都疯狂地大笑着。他所预料的一些即将发生的可怕的事情，不知何故，却被跳过去了，居然没有发生。一切问题都交代完了，他不用再受刑讯的煎熬，他的一切行状细节都被揭开，并得了理解，他获得了宽恕。

他似乎听到了奥布莱恩的声音，挣扎着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在审讯过程中，他虽然没有见过奥布莱恩，但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奥布莱恩就在他身边，只是不让他看见而已。是奥布莱恩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是他派狱卒来毒打他的，也是他告诉他们不要打死他的。是他决定温斯顿该何时受折磨，何时缓口气，何时吃饭睡觉，何时在胳膊上注射药物的。是他向自己提问，也是他向自己暗示答案。他是灾星，是保护者，是审判官，也是朋友。有一次，温斯顿已经不记得是在被麻醉催眠的时候，还是在正常睡觉的时候，或者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听见的——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不要担心，温斯顿，你在我的手上呢，我已经监视你7年了。现在，已经到了转折点。我将拯救你，让你变得更完美。”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奥布莱恩的声音，但是在7年前，在梦中同样是这个声音，曾对他说过：“我们将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会面。”

他已经记不起来，审讯是怎样结束的了。不过，的确有一段黑暗时期是在牢房里度过的。眼下，他被转移到这个小房间来了，在这里，他周围的一切逐渐变得真实起来。他几乎是平卧着，动弹不得，身体的每个能活动的部位都被束缚着，甚至他的后脑勺也被什么东西固定着。奥布莱恩俯视着温斯顿，带着既严肃又悲哀的眼神。从下往上看，奥布莱恩的皮肤粗糙得厉害，神情也很憔悴，眼袋下垂，从鼻子到下颌之间全是皱纹。他看上去，比温斯顿之前想象的要老很多，大概有48或者50岁吧。他手下面是一个有把手的控制板，面板周围环绕有数字。

“我告诉过你，”奥布莱恩说，“如果我们还会见面的话，那一定是在这里。”

“我记得，”温斯顿说。

没有任何征兆，除了奥布莱恩一个轻微的手势，他全身被一阵疼痛占据了。这种疼痛可怕极了，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全然不知，是什么让他的身体受到如此致命的损伤。他不知道，这疼痛究竟是真的，还是由电波造成的。但是，他的身体显然已经扭曲变形了，各个关节慢慢开始脱位。尽管疼痛已经使他额头上沁满了汗珠，但是最令他担心的，却是脊骨会不会因此而被拉断。他咬紧牙关，用鼻子艰难地呼吸着，索性保持沉默吧，能多挨一分钟是一分钟。

“你害怕了，”奥布莱恩盯着他的脸，“下一时刻，说不定就会有什么被折断，你最担心的就是你的脊骨，是吧？可能你的脑海里，已经清晰地看见脊骨被一节一节地折断、脊髓液一滴一滴地流出的情景。你现在想的就是这个，对不对，温斯顿？”

温斯顿没有回答。奥布莱恩把控制板的手杆拉回到原处，疼痛迅速减弱了，一如来的时候那样快。

“现在的刻度不过只是40，”奥布莱恩说，“你看，这个仪表盘的刻度能够达到100。你最好记住，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它，想让你多疼都可以办到，你的痛苦程度全由我说了算。如果你对我散谎，或者以任何方式搪塞我，或者以低于你正常智力水准的回答来糊弄我，我会立刻让你疼得叫起来。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温斯顿回答。

奥布莱恩的态度缓和了许多。他若有所思地向上推了推眼镜，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已经变得温和且极有耐心了。那口吻，像是个医生，甚至像个神父，旨在以理服人，而不是通过残暴的肉体惩罚。

“温斯顿，在你身上，我不怕花费心血，也不怕麻烦。”他说。“因为你值得我这么做。你很清楚，自己出了什么状况，很多年前你就知道，只是你一直不肯承认而已。你的问题，就在于精神紊乱，记忆力衰退，该记得的事情你记不起来，偏要说服自己记住那些无中生有的事情。幸好，你还是可以治愈的，只是你从没治愈自己，因为你自己不愿意这样做。其实，你只需在意志力上做一个小小的努力，就可以让自己发生彻底的改变。即使是现在，我才明白，你还是在坚持着你印象中的这种病态的思想，并把它当作一种很了不起的美德。我不妨举个例子吧，大洋国如今在跟谁交战？”

“在我被逮捕的时候，是跟东亚国。”

“跟东亚国，很好。大洋国一直在跟东亚国交战，对吗？”

温斯顿深吸了一口气，他刚要张嘴说话，又停住了，眼睛一直盯着控制板上的数字。

“请讲真话，温斯顿。我想听到你的真话，告诉我你所记得的和你所想到的东西。”

“我记得，在我被捕之前的一周，我们还没有跟东亚国作战，那时，它还是我们的盟友。我们的敌国应该是欧亚国，战争一直持续了4年。在此之前——”

奥布莱恩做了个让他住口的手势。

“再举个例子，”他说，“几年前，你的确产生过一次很严重的幻觉，你相信那3个人，就是从前被指控犯叛国罪和破坏罪的那3个党员——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他们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你却认为他们被指控的罪名不成立。你觉得自己看到了确凿的证据，足以证明他们的供词是假的。你看到一张使你产生了幻觉的照片，并且坚信事实已经被你捏在手上，那照片就像这一张一样。”

奥布莱恩手里，捏着一张长方形的新闻剪报。温斯顿看了不过5秒钟，就清楚了剪报的内容。毫无疑问，就是那张照片，不会错的。奥布莱恩手里拿的，就是那张照片的复本，照片上记录了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在纽约参加会议的情形，那正是他在11年前偶然发现并及时销毁的照片。虽然他只看了一眼，但是毫无疑问，他确实见过它。他感到极度痛苦，不顾一切地挣扎着要坐起来，可他丝毫都动弹不得。此刻，他甚至忘记了控制板的存在。他只想把那张照片再捏在手里，起码，让他再看一眼。

“它是存在的！”他喊道。

“不！”奥布莱恩说。

他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墙上有一个忘怀洞。奥布莱恩揭开盖子，照片复本顷刻间被一阵热浪卷得无影无踪，化为灰烬。奥布莱恩转身回来。

“一切都已化为灰烬，”他说，“它并不存在，从没存在过。”

“但它存在过，真的存在过！现在，它还在我们的记忆中，我记得它，你也记得！”

“我不记得！”奥布莱恩说。

温斯顿感觉心在往下沉。这是双重思想，这让他感到非常无助。如果他能够确定奥布莱恩在说谎的话，那似乎还不要紧。然而，奥布莱恩极可能是真的忘记了那张照片的存在，如果真是这样，估计他连拒绝承认这张照片的起因和过程都会忘掉。那么，温斯顿又该怎样确定这是否只是他耍的一个奸计？也许人类的头脑中真就有这种颠倒错乱的思想，而正是这种思想打败了他。

奥布莱恩低头打量着他，像是在深思着什么。他的神情，极像一个老师在苦口婆心地教育一个任性但很有前途的孩子。

“有一句党控制过去的口号，”他说，“请你重复一遍。”

“谁主宰历史，谁就主宰未来；谁主宰现在，谁就主宰历史。”温斯顿顺从地重复道。

“谁主宰现在，谁就主宰历史，”奥布莱恩说，慢慢地点头赞许道，“这是你的主张吗？温斯顿，历史真的存在过吗？”

那种无助感，再次向温斯顿袭来。他向控制板扫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回答“是”还是“不是”，才能将自己从疼痛中解救出来，他甚至不知道，哪个答案才是他所相信的、正确的答案。

奥布莱恩微微地笑了笑，说：“温斯顿，看样子，你也算不上是什么思辨高人。直到现在，你还没有考虑过‘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吧？让我把它说得更明确些吧。历史会具体地存在于空间里吗？会在某个地方，或者另一个固态物质的世界里，继续发展下去吗？”

“不会。”

“那么历史存在于哪里？去哪里找？”

“在记录里，它们被记载下来了。”

“在记录里？还有呢？”

“在头脑里，在人们的记忆中。”

“在记忆中，很好。我们的党控制着所有的记录，也控制着人类的所有记忆。那么我们控制了历史，不是吗？”

“但是，你们怎么能做到让人们一点东西都不记得呢？”温斯顿又叫喊起来，一时忘记了控制板的存在。“记忆是无意识的，是不由自主的，你们怎么能控制得了别人的记忆呢？我的记忆，你们就不能控制！”

奥布莱恩的表情，又变得极其严肃起来，他把手放在了控制板上。

“恰恰相反，”他说，“正是因为没能控制自己的记忆，你才会被抓到这里来。你之所以被带到这里，正是因为你太狂妄自大，缺乏自我约束。你不肯屈服，不肯抛弃私见来换取健全的心智。你宁愿去做疯子，做个极端的少数派。只有受过训练的头脑才能看得到现实，温斯顿。你相信现实是客观的、外部的、自然存在的。你也应该相信，现实的本质是不证自明的。当你自欺欺人地认为你看到了什么东西，你便认为别人也跟你一样，看到了什么东西。但是，我告诉你温斯顿，现实不是外在的，它存在于人的头脑中，不存在于别处。它不只是存在于你个人的头脑中，因为一个人的头脑会犯错误，而且他迟早都会死亡：现实，它只是存在于党的思想中，它是集体的，而党是永垂不朽的。党认为是真理，它便是真理。现实是你所看不见的，除了通过党的眼睛。这是实话，你要重新学习这一点，温斯顿。它需要你把自己毁灭掉，这得靠你的意志力，在你的心智健全以前，你要让自己谦卑一点！”

奥布莱恩说到这里顿了顿，好像是有意让温斯顿把他所说的领会一下。

“你写在日记本里的话，”他继续说，“‘自由就是可以说2加2等于4’， 还记得吗？”

“记得。”温斯顿回答。

奥布莱恩举起他的左手，手背朝向温斯顿，将拇指弯曲，其余4根手指头伸开。“我举起了几个手指，温斯顿？”

“4个。”

“如果，党说我举起的是5个，而不是4个——那么，现在这是几个？”

“4个。”

还没说完，他就疼得直喘气了。仪表盘刻度已经指到了55。温斯顿痛得全身冒冷汗。吸进肺里的空气再呼出来，就变成了呻吟。他咬紧牙，但疼痛并未因此减轻一点儿。奥布莱恩盯着他，仍旧伸出4根手指。他拉回手杆，这时，痛苦只是稍稍弱了些。

“几根手指，温斯顿？”

“4根。”

表盘指针已经指向60。

“几根手指，温斯顿？”

“4根！4根！你想让我说是几根？4根！”

指针刻度一定是上升了，但他看不见。他满眼只有那张沉重的、严肃的面孔，和那伸出的4根手指头。那手指，像柱子一样竖在他眼前，巨大，朦胧，似乎还有点摇摆不定，但查其数目，的确是4个。

“几根手指，温斯顿？”

“4根！请停下，停下！别再继续下去了，4根！4根！”

“有几根，温斯顿？”

“5根！5根！5根！”

“不，温斯顿，那没用，你在撒谎，其实你仍认为那是4根。好，到底有几根手指？

“4根！5根！4根！只要你喜欢，只要能停下来，别再疼痛，几根都可以！”

他醒来时，突然发现奥布莱恩正用手臂抱着自己坐着。他可能已经失去意识好几秒钟了。绑在他身上的电线之类的东西，已经被松开了。他觉得冷极了，身体在不断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时间，他像个孩子一样偎依在奥布莱恩的胳膊上，感到舒适无比。他觉得，奥布莱恩才是他的保护者，那些痛苦都来源于其他地方，唯有奥布莱恩，才能使他脱离痛苦的境地。

“你是接受东西很慢的人，温斯顿。”奥布莱恩温和地说。

“我有什么办法呢？”他哭泣道。“我的眼睛所看到的，2加2本来就等于4呀。”

“有时等于4，温斯顿，有时也等于5，有时还等于3呢。总之，它可以等于任何数。你需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要让心智变得彻底清醒起来，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把温斯顿放在床上，扶他躺下，然后把他的四肢重新固定好。此时，温斯顿觉得疼痛已经消退，身体也不抖了，只是觉得全身虚弱发冷。奥布莱恩点头向穿白大褂的男人示意。白大褂男人一直在旁边站着，既没有动弹，也没有吭声。他俯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温斯顿的眼睛，按了按脉搏，把耳朵贴在胸部听了听，敲敲这儿，拍拍那儿，之后向奥布莱恩点点头。

“再来。”奥布莱恩说。

温斯顿的身体，再次陷入疼痛之中。控制板指针肯定是到了70或者75，这次他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手指依然存在，而且依然是4根。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在痉挛过去后自己还能活下来。他已经没法不让自己叫喊出来了。疼痛减轻了，他张开眼睛。奥布莱恩已经将手杆拉回原处。

“有几根手指，温斯顿？”

“4根，我想就是4根。如果可能，我真想自己看见的是5根，我正努力地看见5根。”

“你希望选哪个结果，是骗我说看见了5根，还是你真实看见的是5根？”

“真的5根。”

“再来一次。”奥布莱恩命令。

可能控制板已经指到了80或90吧。温斯顿只能间歇性地感到疼痛的发作，至于疼痛为何而来，他却有点儿模糊了。眼皮下面，好像出现了一片手指的丛林，时而舞动，时而远近，时而隐现。他试图去数那究竟有几根手指，但是，至于他为什么要去数，他已经全然不知了。他只知道，要数清它们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4和5之间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疼痛再次减退。当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看到的依然是刚才的事物。数不清的手指，像是飘忽不定的丛林，向各个方向交叉移动着。他再次闭上眼睛。

“我现在举起的是几根手指，温斯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你将会杀死我。4，5，6——实话说，我真的不知道。”

“进步些了。”奥布莱恩说。

注射器刺进了温斯顿的胳膊。与此同时，一股幸福的暖流在他的全身蔓延开来，舒服得让他几乎忘记了刚才忍受的痛苦。他睁开眼睛，感激地看着奥布莱恩，看见那张线条分明、既丑陋又充满智慧的面孔，他的心里禁不住一阵翻腾。如果他还能动，他可能会伸出手来，放在奥布莱恩的臂膀上。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奥布莱恩充满感激之情，这不仅仅是因为他解除了自己身体的疼痛，而是因为那种最初的感觉又回来了——那就是，不管奥布莱恩是敌是友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互通心曲。这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对理解的渴求要比爱情更强烈。奥布莱恩几乎把他折磨到了精神失常的边缘，有一段时间差点把他杀死，但这确实没有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比朋友更甚，可以说是知己，尽管这实际的话语彼此都没有讲出来，但是总有一天，或许在某地，他们会再见，他们可能会推心置腹地聊一聊。虽然，没有人说得上那会是在哪里。奥布莱恩仍旧在俯视着他，那神情好像在说，你的心事我完全了解，我心里想的跟你一样。等他再次开口时，那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像是在聊天一样。

“你知道你是在哪儿吗，温斯顿？”

“我不知道，我猜是仁爱部吧。”

“你知道你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了吗？”

“我不知道。几天，几周，几个月——我想应该是有几个月了吧。”

“你能想象得到，为什么我们会把犯人带来这里吗？”

“让他们招供。”

“不对，不是这个原因。再回答一次。”

“惩罚他们。”

“不对！”奥布莱恩大声叫道，声调顿时升高，表情也变得异常激动，但这丝毫盖不住他那一脸的兴致。

“不对！不光为了让你们坦白，也不仅仅是为了惩罚你们。我来告诉你，把你们带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是为了治愈你们脑中的顽疾，让你们变得心智健全。明白吗，温斯顿？来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是被治好了才离开的？我们对于你们所犯下的那些愚蠢的罪过全无兴趣。你要知道，党对那些表面行为一点也不感兴趣，我们所关注的是思想。我们要打击敌人，更要改造敌人。你现在明白这良苦用心了吗？”

他弯下腰，对着温斯顿。温斯顿躺着看他。奥布莱恩的脸，因为凑得太近而显得大而丑陋，然而，在这张硕大无比的脸的背后，却隐藏着另一种疯狂的亢奋。温斯顿的心又沉了一下子。如果可能，他真恨不得拱到床下去。他强烈地感觉到，奥布莱恩要是兴奋起来，还会扳动控制板的手杆。然而，奥布莱恩却转身走开了。他来回踱了两步，情绪稍稍平静了一些，继续鼓励道：

“首先，你需要了解一点，在这个地方是没有殉难者的。你读过有关宗教迫害的东西吗？比如说中世纪的宗教审判，那实属失败之举。它以宣扬根除异端邪说开始，最终却以那些东西永久存在而收场。他们烧死一个异教徒，就会有成千上万个异教徒站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呢？问题就出在他们审判异教徒的方式上。他们公开杀死异教徒，却没有意识到，直到死时，这些异教徒依然冥顽不灵，不肯悔悟。事实上，他们正因为不肯悔悟才落得烧死的下场。烧死他们，是因为他们从未放弃过真正的信仰。自然，所有的荣耀都归于这些死者，而所有的耻辱却留给了那些烧死他们的审判者。在那之后，也就是20世纪，出现了极权主义者，以德国的纳粹党和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党为典型代表。俄罗斯对异端分子的迫害手法，比宗教法庭要残酷得多。他们觉得，应该从过去的错误中汲取经验教训。他们知道，无论如何，都不应制造殉难者，于是他们总是在公审到来前，用尽一切办法去毁掉犯人仅存的那点儿尊严。他们不但对犯人施以酷刑，还将他们禁闭起来，直到他们跪地乞求，摇尾献媚，才肯罢休。犯人会招认一切罪行，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除了指认别人以外，他们还会辱骂自己。不过没过几年，像宗教法庭迫害异教徒那样，他们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再一次地发生了。死去的人，最终变成了殉道士，而他们遭受的侮辱与迫害大多被人们所遗忘。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们所供认的罪行显然是假的，不真实的。而我们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我们需要他们诚心悔过，至少我们要把不真实的东西变得真实。此外，我们也决不允许死去的人再站起来反对我们。因此，温斯顿，你不要心存幻想了，后人是不会去维护你的，也不可能为你平反。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曾经存在过。你在世上的痕迹，将被抹得干干净净。我们将会把你蒸发在大气中，像水汽一样。有关你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档案中没有你的名字，活着的人也不会记得你。过去没有你，将来也没有你，因为，你从未存在过。”

那么，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折磨我？温斯顿这样想着，心生怨恨。奥布莱恩停下脚步，似乎听见了温斯顿的心声。他那张奇大无比的丑脸又凑了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肯定在想，”他说，“既然我们想彻底毁灭你，你说或不说，做或不做，并没有实质差别——那样的话，我们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去拷问你呢？你现在一定有这样的疑问，对吧？”

“是的。”温斯顿回答。

奥布莱恩微笑着回答：“你是我们模式中的一个缺陷，一个污点，我们必须把你清除掉。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现在，我们采用的迫害方式跟过去不同吗？我们不会满足于消极的服从，更不会满足于卑微的屈服，我们要你诚心投降，而且这种诚心源自你的自由意志。我们绝不会因为异端分子的对抗，就不问缘由地将他消灭。只要他跟我们对抗，我们就绝不消灭他。我们会改变他，控制他的内心思想，改造他，燃烧掉他内心所有的邪恶和幻觉，把他引到我们这边来。我们要的不是他表面上的认同，而是内心和灵魂深处的认同。在杀死他之前，我们会把他变成我们的人。我们绝不容许世界上有错误思想存在，即便它是隐秘的，不至于危害社会。即便在行刑的最后一刻，我们也不能允许他有任何的反抗情绪存在。在过去的岁月里，每当异教徒走向火刑架的时候，他们总能欣喜若狂地大肆宣扬异端邪说。俄罗斯的大清洗运动就是如此，犯人尽管被带上刑场，挨了枪子儿，但他们满脑子还是反叛的思想。我们不一样，我们会在砸碎他们的脑壳之前，让他们的思想变得完美无瑕。老式专制主义的戒条是‘你不能’，极权主义者的戒条是‘你必须’，而我们的戒条，则是‘你是我们的’。被带到这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敢继续反抗我们,每个人的思想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即使是那三个下场悲惨的叛国贼——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你曾经相信他们是无辜的，但最终，他们还是被我们打垮了。我就参加过对他们的审讯。他们的意志逐渐被摧毁，趴在地上呜咽着，哭着——最终，他们的表情里没有害怕和痛苦了，只剩下忏悔。在接受完审讯后，他们简直成了行尸走肉，除了忏悔自己的罪过和对老大哥歌功颂德，什么都没剩下。他们对老大哥的敬爱之情，看了真让人动容。他们只求速死，以免稍有不慎，又会玷污了自己思想的清白。”

他仿佛沉醉在自己的讲述中，脸上表现出来的狂热之情，只增不减。他不是装出来的，温斯顿想。他不是伪君子，他相信奥布莱恩所说的每一句话。最让他不舒服的是，他跟奥布莱恩比起来，智力简直低得可怜。他目视着那双沉重的大脚，迈着优雅的步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论从哪方面来说，奥布莱恩都比自己强大。不论是他曾经有过的思想，还是可能有的思想，都一一为奥布莱恩所窥破、掌握和反驳掉。他的思想，远远比自己高明。在这种情况下，又怎能说奥布莱恩是疯子呢？肯定是自己疯了，温斯顿想。奥布莱恩低头看着他，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

“不要幻想有人会解救你，温斯顿，哪怕你彻底向我们投降。没有一个误入歧途的犯人，可以从这里逃掉。即便我们允许你自由地度过余生，你也逃不脱我们的控制。这里有你的前科，因此，你也别指望翻身。你最好明白这一点。我们会把你彻底打垮，让你绝无卷土重来的任何机会。事情一旦发生在你身上，便注定你的余生不会有好日子过。你能活上几千年，那又能怎样？你再也不可能有像正常人那样的情感了。任何事情对你来说，都将如同死灰：爱情、友情、活着的乐趣、欢笑、好奇心、勇气，还有正直，这些都不再关你的事，你将变成一个空壳。我们会把你掏空，然后用我们的思想把你填满。”

他停下来，向白大褂招手示意。温斯顿觉察到，一台笨重的仪器被推到了身后。奥布莱恩坐在床边，以便使他的脸跟温斯顿的脸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3000。”他对温斯顿头上的那个白大褂男人说道。

温斯顿的太阳穴，贴上了两块湿淋淋的垫子。他本能地缩了下身体。新的疼痛又要开始了。奥布莱恩和善地将手搭在他身上，似乎带着几分安慰。

“这次伤不到你。”他说，“看着我。”

就在这时，温斯顿听到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或者说是像爆炸的声音，尽管他不大确定是否真的有这声音发出来。但不管怎么说，他看见了一道刺眼的白光。温斯顿没有受伤，他本来是仰面躺着的，爆炸声响起的瞬间，他突然感觉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到了一边，翻到在地。此时，似乎他的脑袋也受到了影响。他的视力逐渐恢复，记起来了自己是谁，身在哪里，也认出了面前一直盯着他的那张脸。但是，他脑子中好像有一块空白，感觉像是那里被挖去了一块儿。

“这感觉不会太久。”奥布莱恩说，“看着我的眼，大洋国在跟哪个国家交战？”

温斯顿想了想。他知道大洋国是什么意思，他也记得自己是大洋国的人，他甚至还记得欧亚国和东亚国，可他不知道是谁跟谁在打仗。事实上，他已经不记得曾有过战争了。

“我不记得了。”

“现在欧亚国在跟东亚国交战，你能记起来吗？”

“记得。”

“大洋国一直在跟东亚国打仗。从你出生时起，自党诞生之日起，从有历史记载以来，战争就一直持续，从未停止过。你记起来了吗？”

“是的。”

“11年前，你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说有3个人因为叛国罪而被处以极刑。你坚持认为，你曾经看到过一张报纸，足以证明他们是无辜的，但这份报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它是你编造出来的，而后你就信以为真了。你现在还记得，最初编造它的情景吗？还记得吗？”

“记得。”

“刚才我举起手给你看，你看见了5根手指对不？还记得吗？”

“记得。”

奥布莱恩举起他的左手，把拇指收了起来。

“看，这有5根手指，你看见的是5根手指头吗？”

“是的。”

他确实看到了，在转瞬即逝的那一刻，在他脑海中的情景还没来得及转变之前，他真的看到了5根手指，奥布莱恩的手掌是正常的。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先前的恐惧，仇恨和困惑一齐涌来。刚才确实曾有那么一刻——但他不确定是多久，也许有半分钟——奥布莱恩向他暗示的每一个观点，都已变成了绝对的真理，填进了他脑海里的空白处。似乎在那一刻，2加2可以轻而易举地等于3或者等于5，只要你想这么做的话。虽说，这种感觉在奥布莱恩的手放下之前就已经消退了，虽然他不能重新回到刚才的情景之中，但他对刚才的经历记忆犹新，犹如耄耋老人追忆童年趣事一般清晰可见。

“现在你看到了。”奥布莱恩说，“2加2不论等于几，都是有可能的。”

“是的。”温斯顿回答。

奥布莱恩一脸得意地站起来。温斯顿看见，左边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打开一支玻璃瓶注射剂，把注射针头插了进去。奥布莱恩微笑着，把头转向温斯顿，习惯性地向上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镜。

“你还记得自己在日记本上这样写过吗？”他说，“‘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有一个了解自己的人，可以跟你谈得来。’你说的很对，我喜欢跟你谈话，你的思想境界确实很高。你的思想跟我很相似，只是你现在有点精神错乱。在这轮改造结束前，你可以问我几个问题，只要你愿意。”

“任何我想知道的问题？”

“任何。”奥布莱恩见温斯顿一直盯着控制板，便补充道，“已经关掉了，你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你们把朱丽亚怎样了？”温斯顿问。

奥布莱恩笑了起来。“她在被捕时就背叛了你，她什么都说了，毫无保留。我还从没见过，有谁会这么快就站到我们这边来。如果你再见到她，恐怕很难再认出她了。她的叛逆心理与谎言，她的愚蠢且肮脏的思想——都被我们一一清洗干净了，她完成了完美的转变，简直堪称一本教科书。”

“你们折磨她了？”

奥布莱恩没有回答他，“下一个问题。”他说。

“老大哥真的存在吗？”

“当然存在，只要党存在，老大哥就是党的具体化身嘛。”

“他存在的方式跟我一样吗？”

“你不存在。”奥布莱恩说。

一种无助感，顿时朝他袭来。他知道，也能想象得到，证明自己不存在的依据是什么。这只是他们的文字游戏而已，荒谬至极。“你不存在”这个观点所体现出来的逻辑上的荒谬，简直不言自明。可又有什么用？一想到奥布莱恩会用无懈可击的辩论法将他驳倒，他就绝望了。

“我想我是存在的，”他一脸疲惫地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我出生了，也必将死亡，我有胳膊有腿，我占据着一个特定的空间位置，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同时占据我所在的位置。从这种意义上讲，老大哥存在吗？”

“那并不重要，他一直存在。”

“那老大哥会死吗？”

“当然不会，他怎么会死呢？下一个问题。”

“那兄弟会存在吗？”

“这个问题，温斯顿，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就算我们把你的事情办完了，就算选择释放你，让你自由，就算你能够活到90岁，你仍然不会知道最终答案。只要你活着，它就是你心中永远也解不开的谜团。”

温斯顿躺在那里，无言以对。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还有一个最初想问的问题没问，他非问不可，但话到嘴边，就像被什么黏住了似的，根本说不出来。奥布莱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拿他消遣的神色，甚至连他戴的眼镜，仿佛也反射出了一道嘲讽的光线。温斯顿想，想必，奥布莱恩已经知道了他将会问什么。他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什么是101室？”

奥布莱恩脸上的神情并无变化。他冷冷地回答：

“你知道什么是101室的，温斯顿，每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他向那个穿白大褂的人举起了一根手指，这似乎意味着，谈话该结束了。注射器针头猛地扎在温斯顿的手臂上，在药物的作用下，他昏昏欲睡。

第三章

“对你的改造，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奥布莱恩说，“学习阶段，理解阶段和接受阶段。现在，该是进入第二阶段的时候了。”

像往常一样，温斯顿平躺在木板床上。只是最近捆着他的带子好像松了一些，虽然他被绑在床上，但膝盖还能挪动一点，头部可以来回转动向四处张望，胳膊也可以微微抬起一点儿。现在，他对控制板倒是不那么害怕了。只要他反应得快一些，就可以免受很多痛苦，多半是在他表现得愚不可及的时候，奥布莱恩才会拉动手中的手杆。有好几次，在谈话过程中，奥布莱恩都没有拉动过手杆。他早已记不得，他们有过多少次谈话了。总之，整个谈话过程被无休止地拉长，时间也不确定——可能是几个星期，也可能是几天，当然也有可能是几个小时。

“当你躺着的时候，”奥布莱恩说，“你肯定经常在想——当然你也问过我——为什么仁爱部会在你身上花这么多的时间。想必，在我们还你自由之身的时候，你也会为此问题所困扰。你或许了解当下社会的运行模式，但是，你却搞不懂它运行的根本动机。还记得你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吗？‘我理解怎样做的，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就是你一想到‘为什么’，就会怀疑自己的心智是否健全的原因。你已经读过那本书了吧——戈斯坦的大作，或者至少读过其中的一部分吧？它有没有告诉你一些你以前所不知道的事情？”

“你也读过吗？”温斯顿问。

“那是我写的，或者换句话说，我参与过这本书的写作。正如你所知道的，没有哪本书是一个人单独完成的。”

“里面所说的都是真的吗？”

“就其所描述的内容而言，都是真的。但是书中提出的所谓的计划，都是瞎话。在书中，你或许可以理出这样的头绪：秘密地积累知识，逐步启迪民智，煽动无产阶级造反，最终把党推翻。其实这都是废话，鬼才相信。无产者永远不会造反，一千年后不会，一万年后也不会。我不需要告诉你理由，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曾经产生过暴力革命的想法，我想，现在你可以把这些想法扔掉了。党被推翻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党的统治会永世长存，这才是你思想的根基所在。”

他走近温斯顿床前。“永世长存。”他重复着，“现在，我们再次回到‘怎样’与‘为什么’的问题上来。你对党如何维护自身权力的理解相当深刻，那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坚持维护权力？目的是什么？我们为什么需要权力？”他继续说，但温斯顿没有吭声。

之后的一两秒钟，温斯顿仍然没说话，身体的疲惫，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奥布莱恩的脸上，又闪现出先前的那种狂热，他已经知道温斯顿想对自己说什么了。党并没有为自身的目的而去追逐权力，仅仅是为了更好地维护大多数民众的利益。党之所以寻求权力，是因为从总体上来说，民众普遍具有软弱怯懦的特点，他们消受不了自由，面对不了真理，必须由比他们更强势的组织来统治他们，欺骗他们。民众需要在自由和幸福之间做出选择，对于多数民众而言，他们觉得幸福更可取。而党作为弱势群体永久的守护者，作恶是为了带来善行，更为了他人的幸福而牺牲了自己。现在让温斯顿无法忍受的是，奥布莱恩怎样说，他就要怎样去附和他的观点。你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奥布莱恩对一切事情都心知肚明。他比温斯顿聪明千倍，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知道人类已经退化到了何种程度，知道党为延续它的权力而散布谎言并大施暴行的把戏。他对所有的一切，都理解得清清楚楚，权衡得明明白白，其实这都无关紧要。他不择手段，无非是为了维护他们最终的统治，为他们的残暴辩护。面对这样一个疯子，一个比你的理解力更强、给你公平争论的机会又沉迷己见、头头是道的疯子，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党是为了我们的福祉才统治我们的，”他无力地说，“党相信人类是不适合统治自己的，因此才——

温思顿这样说着，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他感到全身一阵剧烈的疼痛，奥布莱恩已经把控制板的手杆推到了35。

“你个蠢蛋，温斯顿，蠢蛋！”他说,“你该明白事理的，万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把手杆拉回来，继续说：“现在我来告诉你答案，它是这样的，党寻求权力完全是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我们对别人的福祉并不感兴趣，我们感兴趣的只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奢华，不是长寿也不是幸福，仅仅是权力，纯粹的权力。至于纯粹的权力意味着什么，不久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不同于过去的所有寡头政治集体主义的，我们知道自己在谋求什么。其余的人，甚至那些看起来跟我们相近的势力，全是伪君子和胆小鬼。德国的纳粹党和俄国的布尔什维克党，在统治方法上跟我们很相近，但他们从来都没有勇气承认他们的动机。他们很虚伪，可能连他们自己都认为，他们夺取权力是迫不得已的，可能只会掌权一段时期，过不了多久，一个自由平等的人间天堂就会降临。我们跟他们不一样，我们知道没有统治者喜欢玩政权交替的游戏。权力并不是一种手段，它是我们行事的最终目的。没有人会以捍卫革命为目的建立一个独裁统治的政权，相反，却有人会借着革命的幌子建立一个独裁统治的政权。迫害的目的就是为了迫害，酷刑的目的就是为了酷刑，权力的目的就是为了权力。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温斯顿被奥布莱恩一脸的疲倦所吸引，一如以前被他所吸引那样，那是无助时表现出来的内在的坚强和残忍，充满了智慧和控制欲。但是，这是一张何其疲倦的脸啊，他的眼袋已经开始下垂，脸颊上的皮肤也变得松弛。奥布莱恩弯下身子，故意让他那张疲倦的脸靠得更近。

“你在想，”他说，“我的脸是多么的沧桑和疲惫，是吧？你认为我能够滔滔不绝地讲权力，却不能阻止自身容颜的苍老，是吧？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温斯顿，每个个体仅仅是作为一个细胞而存在吗？细胞的苍老，正意味着机体的活力。你虽然剪掉了指甲，却不会死掉，是吧？

他转身离开了木板床，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走了几步。

“我们是权力的祭司，”他说，“权力就是上帝。不过目前，权力对你来说只是一个词汇而已，你该了解一下，真正的权力意味着什么。首先，你必须意识到权力是一个集体的概念，个人只有为集体的意志而存在，他才可能拥有权力。你知道党的口号‘自由即奴役’，你可想过将这个口号颠倒过来，‘奴役即自由。’一个单独而自由的人，早晚都会被打败，这是一定的，每个人注定都会死掉，这便是人类最大的失败。但如果他能够完全服从党，彻底摆脱个人主义，如果他能够与党合为一体，那他便是党，他就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永垂不朽。其次，你应该知道，所谓权力就是对人类的控制权。它不光控制人类的身体，更重要的是，控制人类的思想。对物质的控制——对客观现实的控制，这个正如你所说的——不是最重要的。但是，我们对客观物质已经有了绝对的控制权！”

此刻，温斯顿已经忽略控制板的存在。他扭动身体，拼命挣扎着想让自己坐起来，结果徒劳无功，反倒弄得全身疼痛。

“但是，你们怎么控制得了物质呢？”他突然喊道，“你们控制不了气候，也控制不了地球的万有引力，还有疾病，疼痛和死亡——”

奥布莱恩举手示意他停下来。“我们能够控制物质，是因为我们控制了思想，而物质就存在于你的脑海中。温斯顿，渐渐你就会明白的，没有什么是我们做不到的，隐身，漂浮——任何事情。如果我想，我就能像吹肥皂泡一样，把这栋大厦吹浮起来。我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党不需要这要做。你最好摒弃那些万物皆有法则的19世纪观点，因为我们创造了自己的自然法则。”

“但你们做不到，你们还没有控制整个地球，欧亚国和东亚国呢？你们还没有征服它们。”

“这不重要。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战胜它们。即便没有征服它们，那也无关紧要，我们可以否认它们的存在，大洋国就是整个世界。”

“但是，相对于整个的宇宙来说，世界本身小如尘埃，人类更是微不足道！他们还能够存在多久？几百万年之前，地球上还是渺无人迹的！”

“荒谬。我们能活多久，地球就能活多久，地球怎么可能比我们活得更久呢？除非存在于人类的意识，否则一切都不会存在。”

“但是在地层中，到处不都是灭绝动物的化石吗？——猛犸象、乳齿象、巨大的爬行动物，等等，它们都是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于地球上的。”

“你曾见过那些骨骼化石吗，温斯顿？当然没有。全是19世纪的生物学中宣扬的东西，那纯粹是虚构出来的。在人类出现之前，什么都没有，在人类灭绝以后，什么都不会存在。除了人类之外，世界将一无所有！”

“但是，整个宇宙都在我们之外。看那些星星！有些距离我们有100万光年，我们永远也触摸不到它们。”

“什么是星星？”奥布莱恩表情冷淡地说，“它们仅仅是几公里以外的一点点亮光。如果我们想到达那里，我们就能做到。或者我们干脆将它们抹去，把地球当作宇宙的中心，让太阳和星星都围绕着它转。

温斯顿又是一阵痉挛。可这次，他什么都没有说。奥布莱恩像是看出了他那抗议的神情，继续反驳：

“出于某种确切的目的，当然这也可能不对。我们在海上航行时，或是在预测日食和月食时，经常会发现或需要假设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而星星离我们有上亿万光年，但是那又算得了什么？你设想过吗，我们可不可以制造一个双重的天文学系统？星星根据我们的需要，可远可近。你认为我们的数学家做不到吗？你忘记双重思想了吗？”

温斯顿紧紧地缩在床上。无论他说什么，都如同挨了一记闷棒，遭到奥布莱恩的迅速反驳。然而他知道，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才是正确的。他坚信，“意识决定物质”这种说法，在老早之前便被证明是错误的。很早以前，它不就已经作为一种谬论被揭穿过了吗？对此，甚至还出现了一个新名词，难道他忘记了。奥布莱恩低头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我告诉你，温斯顿，”他说，“形而上学并不是你的强项。你想到的那个词，应该是‘唯心论’。但是你又错了，这也不是‘唯心论’，如果你想确切地找个词来形容，可以叫它‘集体唯心论’。但是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 事实上，恰恰是截然相反的。所有这些都是题外话。”他换了种语气补充道。“真正的权力，是我们不得不夜以继日地为之战斗的权力，它不是对事物的控制权，而是对人的控制权。”他顿了顿，突然换成了教师对得意弟子发问的语气：“一个人该如何行使凌驾于另一个人之上的权力，温斯顿？

温斯顿想了想。“让他受苦。”他说。

“很好，让他受苦。只服从是不够的，除非他在忍受痛苦，要不然，你怎么能知道他是在服从你的意志，还是在随心所欲？权力，就是使他们遭受痛苦和忍受侮辱。权力，就是要把别人的思想撕成碎片，然后再按照你的模式重新拼合成新的模样。你看出来我们正在创造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了吗？它是一个与那些老派的维新派想象的愚蠢的享乐主义乌托邦恰恰相反的世界，它是一个充满了恐惧、背叛、痛苦、践踏与被践踏，一个在改进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残忍的世界。在我们的世界里，进步便意味着更深层次的痛苦。古老文明声称，他们是建立在仁爱和正义的基础上的，而我们则是建立在仇恨的基础上。在我们的世界中，除了恐惧、愤怒、胜利和自卑外，其他的感情都将不复存在。我们将摧毁一切——一切。我们已经打破了革命以前遗留下来的惯常的思维模式。我们割断了孩子与父母，男人与男人以及男人与女人之间的联系纽带。夫妻、血亲、朋友之间，都不再有信任可言，在不久的将来，亲人与朋友都将不复存在。孩子在出生后，就被从母亲的身边抱走，就像鸡蛋生下来就从母鸡身边拿走一样。性本能也将被根除，生育将变成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就像配给凭证一样，每年重新签发一次。我们有废除男女的性需求的能力，我们的神经学专家正在研究此事。除了忠诚于党之外，再无其他的忠诚可讲。除了对老大哥的热爱以外，不会有任何形式的爱存在于世上。除了在敌人身上获胜的欢笑外，再无欢笑可言。艺术、文学、科学，将在人间绝迹。当我们无所不能时，科学对我们已经毫无价值，美和丑之间没有任何区别，也没有好奇心与享受生活的过程，所有竞争性的快乐都将被摧毁。但是——不要忘记这点——温斯顿，只有对权力的陶醉程度，和沉迷于其中的微妙感觉是不断增长的，也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总之，拥有权力，你就会时刻感受到胜利带给人的兴奋，体会到践踏一个无助的敌人的快感。如果有一个画面可以来描述未来，你将会看见一只皮靴踩在一个人的脸上，不是只踩一下——而是永远地那样踩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着温斯顿发话。但温斯顿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心像结了冰。奥布莱恩接着说：

“记着，是永远地踩着，那张脸永远在那里，等待着被踩踏。异端分子，社会公敌，永远在那里，等着我们，以便随时被我们打败，随时被我们凌辱。从你落到我们手上的那一刻起，你所经历的一切不但不会停止，而且会愈演愈烈。间谍、背叛、逮捕、折磨、死刑和失踪，从来都不会停止。世界将会变成一个恐怖的世界，更将成为一个胜利的世界。党变得越强大，就越容不得异己的存在。反对派越弱小，专制统治就越残酷。戈斯坦和他的异端学说，将永远存在下去。尽管他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会被我们所打败，侮辱，怀疑，甚至是嘲笑，但他将与党一起永远地存在下去。我跟你已经做了7年的拍档，但好戏还远未结束，还将一遍一遍不断重演，并会一代复一代地延续下去，到时就连你自己，也免不掉称赞自己的高超演技。我们会把越来越多的异端分子抓到这里，看着他们垮掉，听着他们痛苦的尖叫，撕掉他们尊严的面皮——最后看他们彻底忏悔。你不觉得，让这些昔日的敌人臣服于自己脚下，卑躬屈膝地告饶很痛快吗？这就是我们准备创造的世界，温斯顿。一次胜利接着一次胜利的世界，最后是无止境的压迫，压迫，再压迫，直到触及权力的神经。我看得出来，你现在已经想象不出这个世界可能会变成的样子了。但终究你会理解它，然后接受它，欢迎它，你最终会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温斯顿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一些，他虚弱地反抗道：“你们不能这样做！”

“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能创造一个如你所口称的世界，别做白日梦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一个文明的社会，是不可能建立在恐惧、仇恨和残酷的基础上的，这样的社会不会长久。”

“为什么不会长久？”

“因为这种社会没有生命力，它必将会瓦解，会衰亡。”

“胡说。你一直受仇恨比爱更消耗精力的观念的影响，对不对？就算真的是这样，那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假设我们选择加快我们生命的进程呢？假设我们能加快人类生活的节奏，让人30岁就显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呢？这又有什么关系？你难道还没理解，个人的死亡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吗？党是永世长存的。”

一如此前，这番话又让温斯顿感觉很无助。另外，最令他担心的是，他固执己见可能会惹得奥布莱恩毫不犹豫地拉动控制板的手杆。好吧，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现在，他惧怕奥布莱恩的手段是一回事，没有任何证据来驳倒他，却是另外一回事。不管怎样，他还是准备予以还击了。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是觉得，你们终归是要失败的，总有一些事会将你们击败，生活也会击败你们。”

“我们控制了生命，温斯顿，控制了生活的每个领域。你是不是以为，所谓的人性会受不了我们的统治而冲破牢笼，把仇恨的火焰直接对准我们？但是你要知道，是我们创造了人性。人类具有无限的可塑性。或许你又恢复了先前的那些旧思想，以为无产者或那些被奴役者最终会起来推翻我们。趁早打消这些念头吧，他们就像动物一样孤立无援。人性就是党，其余的都是表面现象，不值得一提。”

“我不管。最终他们将会把你们打败的，他们迟早会看清你们的真面目，然后将你们撕成碎片。”

“你有什么根据认为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有什么理由认为这件事应该会发生？”

“没有依据，但是我坚信。我知道你们终究会失败。宇宙中有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或许是什么精神，抑或是什么原则——你们永远都无法征服。”

“你相信上帝吗，温斯顿？”

“不相信。”

“那这个打败我们的精神或者原则是什么？”

“我不知道，是人的精神。”

“你认为自己是人吗？”

“是的。”

“如果你是一个人，温斯顿，那你将是最后一个人。你这种人已经灭绝，而我们是继承者。你能体会到你是孤立无援的吗？你已身在历史之外，你是不存在的。”他的态度改变了，变得更加严厉起来，“你觉得你的道德，要比我们高尚许多吗？难道是因为我们动用了谎言以及残忍手段，你便要下此结论吗？”

“是的，我认为我比你们高尚。”

奥布莱恩没有说话，只听见有两个声音在说话。过了一会儿，温斯顿听出来了，其中的一个声音是他自己，那是在他参加兄弟会那天晚上，他跟奥布莱恩的一段录音对话。他听见自己在奥布莱恩面前盟誓：撒谎，盗窃，伪造，谋杀，鼓励吸毒，卖淫，传播性病，往孩子脸上泼硫酸……奥布莱恩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好像觉得这种誓言实在不值一提。然后他旋动录音机开关，声音停止了。

“起床吧。”他说。

他身上绑着的绳子被松开了。温斯顿下了床，摇摇晃晃地站在地板上。

“你是最后一个人，”奥布莱恩说，“你是人类精神的捍卫者。你看看你自己，脱下你的衣服。”

温斯顿解开束在工作服上的绳子，制服上的拉链早给他们扯断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被捕后是否脱过衣服，这可能还是第一次。制服底下盖着的那些脏兮兮的黄布片，勉强还能认作是残缺的内衣。当他完全地将这些衣服脱下时，见到房间另一端有一组三面的镜子，他走近了一些，突然间停下，惊叫起来。

“再靠近点，”奥布莱恩说，“站到镜子的中间来，你才能看见自己的侧面。”

他停了下来，完全被吓坏了，一个弯腰驼背，面容灰白，像骷髅模样的怪物正面对着他。这个形象简直把他吓坏了，更糟糕的是，他知道这个怪物竟然就是自己。他向镜子更近地挪动了一步。那怪物由于身体弯得像一张弓，脸部显得更加突出。这是一张孤独又绝望的囚犯的脸，从前额到头顶都是光秃秃的，鹰钩鼻子，凹陷的脸颊上嵌着一双有神却又警惕的眼睛。面颊上满是皱纹，嘴巴空洞而深陷。毫无疑问，这是他自己的脸,但是外貌的改变似乎比内心的改变更令他难以接受。脸上显现出来的感情，与内心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他的头已经秃了一半，起初，他只是感觉是自己的头发花白了，但是走近一看，其实是自己的头皮变得灰白了。除了那双手和那张脸以外，他的全身都是过去一段时期所留下的污垢。污垢下面，到处都是受伤后留下来的红色伤痕，脚踝处的静脉曲张已经溃烂了一大片，旁边的皮肤有如鱼鳞般片片剥落。但真正令人恐怖的，却是他那骷髅般的身体。胸部已经没有肌肉，只剩下一根根肋骨支撑着，像是一具尸骸，腿上的肌肉也已经萎缩，膝盖看起来简直比大腿还粗。他现在终于明白奥布莱恩让他看自己侧面的用意了。他的脊梁弯得吓人，消瘦的肩膀向前耸立，显得胸口像是被挖空了一样，精瘦的脖子只剩下皮包骨头，似乎已经承受不住头颅的压迫而扭曲得变了形。如果让他猜测，他肯定会说，镜子前的这个躯体是一个六十多岁、患有严重恶性病变的废人。

“你可能有时会想，”奥布莱恩说，“我的脸——这张党员的脸——看起来又沧桑又疲惫。那么，你对自己现在的这张脸又作何感想呢？”

他抓住温斯顿的肩膀，扭过他的身体，让他面朝自己。

“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吧！”他说，“看看你这污秽不堪的身体，看看你这塞满泥垢的脚趾缝，再看看你腿上那令人恶心的脓疮，你难道不认为，自己现在就是一只发着臭味的烂山芋吗？可能你还没有注意到，看看你这瘦骨嶙峋的样子。你看见了吗？我用拇指和食指就足可以把你的胳膊圈起来。我轻而易举就能像掰断一根胡萝卜一样，扭断你的脖子。自从你落在我们手上后，你的体重至少减掉了25公斤，你的头发也成把地脱落，看！”说着，他抓住温斯顿的头发一拉，真的扯下来一撮。“你张开嘴，9，10，11，你还剩下11颗牙齿了，你来这里的时候有多少颗？剩下的这几颗，也是说掉就掉，看看！”

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住温斯顿剩下的那颗门牙，温斯顿感觉到下巴一阵剧痛，奥布莱恩将那颗本已松动的牙齿连根拔起，顺手扔在了牢房的地板上。

“你已经开始腐烂了，”他说，“你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已经瘫痪了。你现在是什么？只不过是一具藏污纳垢的皮囊而已。现在回过头去，再看看镜子里面的那个形象，看看你对面的那个怪物，它已经是仅存的人类代表了。如果你还是个人，那它就是人类。现在把你的衣服穿上吧。”

温斯顿动作迟缓地穿上了衣服。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这般瘦弱。这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关在这里的时间一定比想象的要长得多。当他把这些破布包裹在身上后，他突然对自己那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体生出怜悯之情来，紧接着，他忍不住地趴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放声大哭。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丑陋，样子有多邋遢。他不敢想象，一把衣衫褴褛的瘦骨头坐在刺眼的白炽灯下啜泣会是什么样子，但是此时，他真的没有办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奥布莱恩很亲切地把手扶在他的肩膀上。

“事情不会总是这样的，”他说，“不论何时，只要你肯，你就可以摆脱它。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都是你干的！”温斯顿呜咽道，“是你把我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对，温斯顿，是你自作自受。从你起来反对党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种下了恶果。一切后果，你都是应该可以预料到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

“我们击败了你，温斯顿。我们已经将你打垮了，你已经看到了，你的身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的思想和身体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去。我想，你的自尊也所剩无几了吧。你挨过脚踢，挨过鞭打，受过侮辱，也因此而痛苦尖叫过，你甚至在自己的血液以及自己呕吐的秽物里打过滚。你曾跪地求饶，你背叛过跟你有关的每个人和每件事。想想吧，还有什么更烂的事情没在你身上发生过？”

温斯顿停止了哭泣，尽管他的眼泪还在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他抬起头看着奥布莱恩。

“我没有背叛朱丽亚。”他说。

奥布莱恩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他，“没有，”他说，“没有，这确实是真的，你没有背叛朱丽亚。”

他对奥布莱恩的某种敬爱之情又涌上心头，这种情感似乎是坚不可摧的。怪就怪他太聪明了，他想，怪就怪他太聪明了！奥布莱恩自始至终，都能准确地理解他的所述、所思、所想。或许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迅速地说出他已经背叛了朱丽亚。在酷刑的折磨下，他还有什么不能交代的呢？他已经交代了他所知道的关于朱丽亚的一切，包括她的个人习惯，她的性格，她过去的生活。他交代了他们曾经约会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他们彼此之间所有的对话，包括从黑市买东西吃，他们之间的通奸行为和他们密谋反党的计划——一切的一切。然而，按照他们之前的约定，他并没有背叛她。他对她的爱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对她的感觉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奥布莱恩不需要任何解释，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告诉我，”他说，“你们会在多久以后枪毙我？”

“这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奥布莱恩说，“你的情况很复杂，但是不要放弃希望。每个人或早或晚都是能够被治愈的，枪毙只是最后一道程序。”

第四章

温斯顿的气色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身体状况日见好转，倘说时间还能以“日”来计算的话。

白炽灯和嗡嗡的空调声，像往常一样折磨着他的耐性，但是，这间牢房要比以前他住过的那些舒服多了。他所住的木板床上，多了一个枕头和一个床垫，床边还加了一个可以坐的板凳。他们给了他一个浴盆，让他洗澡，并允许他时常洗洗脸和手。他们甚至会在他洗澡时，给他加点温水。他们给他一些新的内衣和一套干净的制服，并给他在静脉曲张的患处涂抹了一些药膏，以减轻他的痛苦。剩下的几颗牙齿，他们也帮他拔掉了，给他安了一套假牙。

这种日子，想必已经过了几周或者几个月吧。如果他对倒推时间还感兴趣的话，计算出过去的时间，也并非不可能，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给他送饭，他猜想应该是一日三餐吧。有时，他还是很糊涂，他们到底是在什么时间给他吃的哪一顿饭。伙食好得出人意料，一日中的第三餐，必定会有肉。有一次，他们竟给了他一包香烟，但他没有火柴，狱卒每次送饭时都主动给他点上火。他很长时间没有碰过香烟了，在吸第一口的时候，被呛个半死。但是，他还是坚持着吸下去了。每餐后吸上半支，一盒烟也够抽一段时间了。

他们给了他一块白色的石板，角上系了一根铅笔头。起初，他没有使用过，因为即便是在清醒的时候，他的精神也是麻痹的。他经常在吃完一顿饭后，就躺下来睡觉，一动不动，直到下顿饭端来。他有时是睡着的，有时是半清醒状态，即便是醒着的时候，他也不愿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已经习惯了长时间在这种光线下睡觉了。对他来说，不论是在黑暗的地方还是在亮处睡觉，都无关紧要，只是在有亮光的地方睡觉，会让梦更连贯一些而已。这段日子他睡觉经常做梦，而且梦境大多是令人愉快的。他梦见自己身处金乡，身边是母亲、朱丽亚和奥布莱恩——他们什么都不做，坐在阳光灿烂的废墟上谈天说地。而他醒着的时候，多半都是在回想梦中的情景。他看起来好像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虽然疼痛的折磨已经远离了他。他并不觉得无聊，也不渴望做一些类似交谈和消磨时光的事情。如果不受拷打和审讯，有足够的吃喝，保持全身干净，即便是独自相处，他也觉得满足了。

渐渐地，他花在睡觉上的时间逐渐减少了，但仍旧没有下床的冲动。他只想静静地躺着，等着身体一点点地恢复元气。他经常用手指到处摸一摸，试图证实日渐丰满的肌肉和越发紧致的皮肤并非幻觉。最后，他毫不怀疑而且十分确定，他真的变胖了，他的大腿真的比膝盖粗了。在那之后，他就开始有规律地做一些运动，锻炼身体，虽然开始有些勉强。不久之后，他就可以步行走上3千米，当然这是在牢房里踱步估算出来的。他弯曲的肩膀也逐渐挺直了。他试着做一些更复杂的运动，可让他吃惊的是，有些运动他已经做不来了，这让他感觉有点力不从心。他只能散散步，因为现在他连板凳都举不起来，当然也做不了单腿站立。只要一蹲下来，大腿和小腿就疼得难以忍受，他只能尽量保持站立的姿势。趴下来做俯卧撑对他来说更是难上加难，甚至连1厘米都撑不起来。但是他并没有放弃，过了几天——还不如说又吃了几顿饭——他居然做到了。有时，一次竟能撑起6个。他开始对自己身体的恢复状况感到自豪起来，有时，他甚至相信自己的脸也在逐渐变得圆润起来。只是偶然，当他把手放在光秃秃的头顶时，才会想起镜子中那张皱巴巴的残破的脸。

他的思想开始变得活跃起来。他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墙，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努力地对自己进行重新改造。

他已然投降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上，在他看来，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就准备投降了。从他被关进仁爱部的那一刻起——不，应该是在他跟朱丽亚束手无策地站在那儿，听着电屏中那冷酷的声音发号施令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轻率。和党作对，实在是愚蠢至极的举动。现在他才知道，7年来，思想警察一直在监视着他，像实验人员监视放大镜下的甲壳虫一样。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被他们注意，甚至他的思想起伏变动，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就连他在日记本的封皮上放一小颗白色尘粒作为标记的心思，都被他们识破了，他们看完日记后又小心地将尘粒放回了原处，而他自己却全然不知。他们放录音给他听，拿照片给他看。其中的一些，就是朱丽亚和他在一起时拍的。是的，甚至……他不能再跟党作对了。况且，党是正确的，肯定是这样的。党是永存的，集体主义的思想怎么会错误呢？又有什么外在的标准，能够支持他对党的判断呢？头脑的清醒与否都无关紧要，只不过要学会用他们的思想去思考问题，只是——

他感觉夹在手指间的铅笔更沉重，更笨拙了。他决定把头脑中浮现的这些想法写下来，便用大写字母笨拙地写道：

自由即奴役

然后，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继续写道：

2加2等于5

但是现在，他似乎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他的思想好像在有意地回避着什么，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他原本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此刻他想不起来了。不过，既然结论已经摆在那，推理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他全无意识地写道：

权力即上帝

他接受了一切。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历史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大洋国在跟东亚国交战。大洋国一直就在跟东亚国交战。琼斯、阿诺逊和卢瑟福都是思想罪犯，他们罪有应得。他从来就没见过可以推翻他们所犯罪行的那张照片。那张照片也从来没有存在过，是他自己虚构出来的。他只要记得当时所记忆中的证明材料，都是假的，都是自欺欺人的产物便是了。这其实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要投降，任何事情都会水到渠成。这就好比逆流戏水，不论你怎么努力挣扎，水流最终还是会把你冲回去的，如果你突然转身，随波逐流，结果会大不一样，曲径变通途。除了自己的心态，什么都不需要改变。注定要发生的事情终究摆脱不掉。真搞不懂，当初为什么要一根筋地去反党，如此偏执到底有什么好处。所有的事情都是很容易的，除了——

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真的。所谓的自然法则，不过是瞒天过海的谎话而已，万有引力荒谬至极，根本没有实际意义。“如果我想，”奥布莱恩说过，“我就能像吹肥皂泡一样，把整栋大厦吹浮起来。”套用奥布莱恩的话，这么说或许更确切一些：“如果奥布莱恩能将整栋大厦吹浮起来，而我恰恰见他这样做过，那么整栋大厦也就真的被吹浮起来了。”突然间，他的脑海里迸发出这样一个念头，犹如久沉于海底的残骸浮出水面一般：“大厦并没有被吹起来，那是我们想象的，是一种幻觉。”他立即摒弃了这种想法。这是个显而易见的谬论，因为它假定在这个想法之外的某个地方，确实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那里有合情合理的事情发生。但是这样的世界，怎么会存在呢？除了我们对事物有意识的认知外，我们还能记得什么事情呢？所有事情无一例外地在脑海里发生。正因为它在脑海里发生，于是，它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真事了。

对他而言，推翻这些谬论自然算不上什么难事，并且，也不存在屈服于这个谬论的危险。然而，他意识到，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当这种要命的想法在脑海中呈现时，你应该乖乖地避而远之，这个过程应该是自动的，本能的。这种行为，在新语里他们称之为“犯罪停止”。

他开始做“犯罪停止”的练习。他试着摆出一些命题，比如“党说地球是扁的”“党说冰比水重”等，他这样训练的目的，就是有意回避命题中自相矛盾的东西。说实话，这可真不容易，需要强大的推理和随机应变能力。举例来说，像“2加2等于5”这类抽象的数学问题，就超出了他的智力范围。”犯罪停止”练习，对于人的反应速度要求非常高，它既要求你在瞬间把逻辑运用到极致，同时，又要求你在必要的时候，对那些粗浅的逻辑错误视而不见。总之，愚蠢和聪明同样重要，也同样难以无意为之。

他的脑海中始终想着这件事情，那就是，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枪毙自己呢？“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奥布莱恩曾对他说过。但是他很清楚，他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期限可能是10分钟，也可能是10年。他们可能把他单独囚禁几年，也可能将他发配到劳改营，或者先把他放出来，再寻找适当的机会慢慢除掉他，就像对付琼斯这帮人，故技重施一番：逮捕、审讯、严刑拷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你绝不可能预料到死期何时到来。通常的——也是不言而喻的——做法是：你还不知何故，也从来没听他们说起过——当你从一个牢房走向另一个牢房时，毫无预警地在你的脑后打上一枪。

一天——但是“一天”或许还不是很准确，可能是在半夜吧，他突然坠入一个怪异却又幸福的梦境里。他走在走廊里，等待子弹打穿他的脑袋，他知道，这一刻迟早都会来。他知道自己就要解脱了，以后不会再有怀疑，不会再有争论，当然也不会再有恐惧和痛苦，什么都解决了，了无牵挂，什么都想通了，死而无憾。他的身体，从经久的肉身折磨中恢复了健康和强壮，他步履轻松，动作麻利，像是在阳光下散步。他不是走在仁爱部狭窄的白色走廊里，而是走在宽敞的阳光大道上，路面足有1公里宽，他越走越兴奋，像是使用了兴奋剂。此刻，他感觉自己漫步在金乡，穿过被兔子啃过的草场。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脚下富有弹力的小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草场的尽头，是片榆树林，树枝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远处柳荫下是绿色的池塘，雅罗鱼畅游其中。

突然间，他被恐惧硬生生地从梦中拖了出来，后背冒着冷汗。他听见了自己大声地喊着：

“朱丽亚！朱丽亚！亲爱的朱丽亚！”

此刻，他强烈地感觉到朱丽亚就在眼前。她不但跟他在一起，还仿佛钻进了他的身体里，甚至是渗透进了他的每寸肌肤。在那一刻，他是那么地爱她，可以说胜过他们在一起的任何时候。他想，朱丽亚或许还活着，正在某个地方向他招手呼救呢。

他躺在床上，极力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都做了些什么呀？此刻暴露出来的弱点，会给他平添多少年的苦役呀？

说不定过不了多会儿，他就会听到外面沉重的皮靴声。他们绝不会由他这般胡思乱想的，惩罚肯定是免不掉的。如果说，以前他们还不知道他脑子里的那点事的话，那么现在他们已经抓到证据了。显然，他已经突破了他们的底线，因为他现在的所思所想，已经意味单方违约在先了。他虽然表面顺从了党，但仍旧在痛恨着党。在此之前，他战战兢兢，脑子里的思想却都是反动的。现在他又退了一步，他把思想交到了党的那一边，寄希望于保持内心不受侵犯。他知道自己正在犯错误，但是他宁愿这样错下去，他们肯定能看出来——至少奥布莱恩能看出来。其实，那一声愚蠢的叫喊已经供认了一切。

他要洗心革面，从头来过，这可能会花上几年时间。他伸出手来摸摸自己的脸，试图熟悉自己当前的面庞，那是一张皱巴紧缩的脸庞，颧骨高高隆起，鼻子扁平。自打上次在镜子前看见自己后，他装了一副假牙。如果你不能熟悉自己的容貌，想表现出高深莫测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况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仅仅控制表情是不够的。他第一次认识到，若想心中保有秘密，必须先对自己保守秘密，你要意识到自己有一个秘密，但是不到必要的时候，绝对不能意识到这个秘密是什么，不管以什么形式。从现在起，你不但思想要正确，而且感觉和梦境也都要正确。此外，他必须把对党的仇恨都深埋在心里，就像身体上长的一个肿瘤，既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又与其他部分毫无关系。

总有一天，他们会决定枪毙他的，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在行刑前的几秒钟，总会猜得到的。按照惯例，当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子弹会从脑后射过来。10秒钟便足够了。就在这短短的10秒钟到来之前，他的内心世界免不了要翻江倒海一番。紧接着，没有一点儿声响，没有挪动半步，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未来得及变化——只听见“砰”的一声，伪装被彻底撕碎了，巨大的仇恨，像熊熊火焰般瞬间将他吞噬。几乎同时，随着那“砰”的一声，子弹射过来，脑浆涂地。子弹来得太晚了，或者是太早了。说不定，在被他们进行改造思想之前，他的脑袋就已经被打开花了。异端思想将免受惩罚，他们也没有机会对他进行思想改造，他们永远也改造不了。他们打出的子弹，会在他们自认为完美无缺的制度中打开一个缺口，让人至死还在仇恨着他们——这便是自由。

他闭上了眼睛。这比任何知识训练都更让他更难接受。他要作践自己，他要残害自己，他要投身到最肮脏、最污秽的事情中去。穷其记忆，什么才是最可怕、最令人作呕的呢？他想起了老大哥。那张大脸（海报上总能见到那足有1米宽的脸），浓密的黑须，鬼鬼祟祟不时地盯着他看的眼睛，似乎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对老大哥的真情实感究竟怎么样呢？

走廊里又响起了沉重的靴子声。铁门“哐啷”一声被打开了。奥布莱恩走进了牢房，他身后跟着那个蜡制面像的警卫和穿着黑制服的狱卒。

“起来，”奥布莱恩说，“到我这里来。”

温斯顿面对着他站着。奥布莱恩张出那双有力的大手，抓在温斯顿的肩膀上，不眨眼地盯着他。

“你有欺骗我的想法，”他说，“这是愚蠢的行为，站直了。看着我！”

他停了下来，继续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

“你在改变之中。在思想上，你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只是在情感上，你还差了一些。告诉我，温斯顿——记住，别说谎，你也知道骗不了我——告诉我，对老大哥，你的真情实感是怎样的？”

“我恨他。”

“你恨他，很好。现在该是改造你的最后环节了，你必须爱老大哥，仅仅服从是不够的，你必须爱他。”

他把温斯顿推向一个狱卒。

“101室。”他说。

第五章

在温斯顿被关押的每个阶段中，可能是由于气压有轻微差别的缘故，他对自己身在何处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即便大楼里没有窗户。狱卒殴打他的牢房，应该是在地下吧，而奥布莱恩提审他的地方，则是在高层，靠近楼顶。现在，应该是在地下很深的地方，可能是大楼的最深处。

现在的牢房，比他以前待过的都大，但是他几乎没有注意过周围的环境。他所注意到的，只有他正前方的两张小桌子，桌上铺着绿色的桌布。一张离他仅有一两米远，另一张稍远一点，靠近门口。他被直挺挺地绑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甚至连头都不能转。脑袋后面被一个垫子托着，逼迫着他只能向前看。

起初，房间里只有他自己，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奥布莱恩走了进来。

“你曾经问过我，”奥布莱恩说，“什么是101室，我告诉你，你早就知道答案了，每个人都知道。101室有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狱卒走了进来，手里搬着一个由铁丝编织成的类似于篮子或者是笼子之类的东西。他把它放在了离温斯顿较远的那张桌子上，由于奥布莱恩挡住了他的视线，温斯顿没有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奥布莱恩说，“当然因人而异。可能是活埋，或者是火刑，或者是溺亡，或者是刺刑，总之，你有50多种不同的死法。不过有些刑罚却是不值一提的，根本不会致命。”

他向旁边移动了一点，以便让温斯顿看清桌子上的东西。那是个椭圆形的铁笼子，上面有个把手方便拎起来。笼子前面，固定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练习击剑的人戴的面罩，不过是凹面朝外的。尽管那笼子离他足有三四米远，他还是能够清楚地看见笼子被纵向分为两个隔室，每个隔室里都装有动物。这动物，是老鼠。

“对你而言，”奥布莱恩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恰恰就是老鼠。”

温斯顿刚瞥见那个笼子时，心中就预感到了某种令他战栗的恐惧。虽然他不确定他究竟害怕什么，但是此刻，当他看到笼子前的面罩，他就知道了奥布莱恩的用意。他被吓得五脏六腑像是化成了水。

“你不能那样做！”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你不能，你不能！那是不可能的！”

“你还记得吗，”奥布莱恩说，“此刻的惊恐，曾经在你的梦里出现过？你的面前有一堵黑墙，咆哮声在你耳边响起，在墙的背面藏着可怕的东西。你知道，那可怕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你不敢贸然地把它们拽出来。其实，墙后就是老鼠。”

“奥布莱恩！”温斯顿喊道，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嗓门，“你知道的，没有必要这样做。你想让我做什么？”

奥布莱恩没有直接回答。当他开口说话时，语气和口吻像极了讲堂上的老学究。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好像是在对温斯顿身后的听众示意着什么。

“就单个人而言，”他说，“痛苦是远远不能使一个人屈服的。有些人偏偏骨头硬，你越折磨他，他就越站起来反抗你，至死不渝。但是，每个人都有一些无法承受的东西，且对这些东西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恐惧。这与勇气和怯懦无关。如果你从高处落下，拼命地去抓救命的绳子，这不该算怯懦，其实这跟快溺水的人从水里露出头来拼命呼气的道理是一样的，那不过是一种你无法抗拒的本能罢了。老鼠也是如此，对你而言，老鼠就是你无法忍受的东西。这种压力你承受不起，即便你打算抵抗，也无济于事。让你做什么，你都必须去做！”

“但是，你们让我做什么呢？做什么呢？如果我连做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又该怎么做呢？”

奥布莱恩拎起笼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温斯顿近旁的桌子上。温斯顿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血液在体内奔腾流动的声响，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感，像是只身坐在一片空旷的阳光耀眼的荒原中央，远处各种声响都向他传来，在耳边沙沙作响。然而，眼前这个老鼠笼子离他还不到两米，这些老鼠硕大无比，它们的毛皮呈褐棕色而不是灰色，都是些牙齿锋利、性情凶猛的家伙。

“这些老鼠，”奥布莱恩仍然对着温斯顿身后那些本不存在的听众说，“尽管只是啮齿类动物，但它们也是吃肉的。你应该知道的。想必，你也听说过贫民街区发生的老鼠咬人的事吧。譬如在某些街道上，女人从不敢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哪怕只有5分钟。老鼠肯定会出来攻击他们的，只消一会儿功夫，就把他们吃得只剩骨头。他们还会攻击那些生病和垂死的人。它们会表现出惊人的辨识力，知道哪些人是孤弱无助的。”

笼子里发出了老鼠吱吱的尖叫声，温斯顿感觉这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原来是老鼠在打架，它们试图跨过隔板侵占对方的领地。此外，他还听到了一声绝望的呻吟声，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发自他自己的身体，倒像是来自外面的某个地方。

奥布莱恩拎起笼子，把上面的什么东西按了进去，咔嗒响了一下。温斯顿疯狂地挣扎着，试图将身子从椅子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但一切都是徒劳。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包括头，都被硬生生地固定住了，根本动不了。奥布莱恩又往跟前提了提笼子，离温斯顿的脸不到一米远。

“我已经按下了第一个控制杆，”奥布莱恩说，“这个笼子的构造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这个面具刚好能盖住你的脸，严丝合缝。当我按下下一个控制杆时，笼门就会打开，这些饥饿的家伙会像子弹一样射出来。你以前见过老鼠跳高吗？它们会直接跳到你的脸上，有时它们会先咬你的眼睛，有时会咬穿你的面颊，然后钻进去吃掉你的舌头。”

笼子越来越近，快贴近他了。温斯顿听到了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嚎声，仿佛是从他脑袋上方的某个地方传过来的。他极力地保持克制。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哪怕只剩下一瞬间——想想，这可是唯一的希望了。突然间，鼠笼污秽、发霉的气味直冲鼻孔。随着一阵剧烈的恶心，他的身体也猛烈地痉挛起来，他几乎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漆黑。不消片刻，他就像发了疯的野兽般厉声尖叫起来。然而，从黑暗中他萌生了一个想法，或许，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拯救自己。那就是他必须拉一个人过来垫背，把这个人的身体置于他和老鼠之间。

圆形面罩大得根本看不见外面的世界，铁丝笼门距离他的脸仅有两巴掌远。老鼠似乎已经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了——猎物就在眼前，其中一只上蹿下跳，另一只老态龙钟，爪子上沾满了下水道的污垢，它竟然站了起来，爪子扒着铁丝，嗅来嗅去，温斯顿能够看到它的胡须和黄牙。一阵黑色恐怖再次向他袭来。他束手无策，大脑一片空白，接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封建时代的中国，这是一种很普遍的刑罚。”奥布莱恩依旧带着教诲的口吻说道。

面具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脸上，铁丝触及他的面颊。此时——不，不能就此放弃，仅存的希望，或许只有一丝希望。太晚了，或许真得太晚了。但是，他突然想到，他可以把对他的惩罚转移到仅有的一个人身上——只有这个人才能置于他和老鼠之间。于是，他开始疯狂地大叫起来，一遍又一遍：

“去咬朱丽亚！去咬朱丽亚！不要咬我！朱丽亚！我不在意你们对她做什么。哪怕是撕扯她的脸，嚼碎她的骨头。不要咬我！咬朱丽亚！别咬我！”

他身体向后仰，跌入无尽的深渊之中，摆脱了老鼠的纠缠。他仍旧被绑在椅子上，但是他已经穿过了地板，穿过了大楼的墙面，穿过了地球、海洋、大气,落入到了太空，落入到了星际之间——远离了老鼠，永远……他已经远离了不知多少光年，但奥布莱恩却仍然站在他身边。冰冷的铁丝，仍然贴在他的脸上，但是黑暗中，他听到了一声金属的“咔嗒”声。他知道，笼子的门没有打开，已经关上了。

第六章

栗树咖啡馆里空空荡荡。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斜射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15点是店里最冷清的时光，轻柔的音乐从电屏中传来。

温斯顿坐在惯常的角落里，凝视着一只空咖啡杯。他不时地向对面墙上盯着他的那张大脸瞥上一眼,“老大哥在看着你”，下面的标题如是写道。用不着他招呼，服务员自动走过来，将他的杯子填满胜利杜松子酒，接着拿起另一个瓶子，摇动了几下，拔动软木塞，将几粒丁香味的糖精加到酒杯中。这是栗树咖啡馆的特色酒品。

温斯顿听着电屏传出的声音。此时正播放着音乐，但是音乐随时都有可能中断，插播和平部发出的特殊公告。这些来自非洲前线的消息令人焦躁不安,他也整天为非洲的战况焦虑,欧亚国军队（大洋国正在跟欧亚国交战，大洋国一直在跟欧亚国交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南推进。中午的布告,没有交代战争的确切地点，但是战火很有可能烧到了刚果海岸，布拉柴维尔和利奥波德维尔危在旦夕。不用看地图，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中非沦陷的问题，而是自战争爆发以来，大洋国本土第一次受到了威胁。

一种强烈的感情涌上心头，确切地说，不是害怕，而是难以言明的兴奋。不过没多久，这种感情就消退了。他索性不再去想什么战争了。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没有办法在某个问题上集中精力，哪怕是短短几分钟。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往常一样，杜松子酒令他打了个冷战，他感觉像是要吐出来了。这东西真是可怕。丁香味跟糖精混合在一起，本来就够让他恶心的了，再加上杜松子酒那股油腻腻的味道，更令他难以忍受。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每次喝下杜松子酒，臭味就在他身上日夜不断，挥之不去，使他的大脑也不时地联想到那种东西的气味——这才是最糟糕的。

他从来不提起那东西的名字，甚至想都不敢想，也尽量在脑海中不去把它具体化。他只是朦朦胧胧地知道那东西的存在，它爬近他的脸庞，熏人的臭味直钻鼻孔。玫瑰杜松子酒的气味涌上来，他张开发紫的嘴唇打了个嗝。自从被释放后，他已经变胖了，脸上也恢复了以往的气色——事实上，比以前还要红润。他的身体变得粗壮了，脸颊和鼻子上的皮肤也在粗糙中透着血色，甚至他那斑驳的头顶也变成了深粉色。服务员走过来，把棋盘和当天的《泰晤士报》放到桌上，还将报纸翻到有棋谱的那一页。见温斯顿的酒杯已空，他将杜松子酒瓶拿来，再次填满。根本无需劳烦他招呼，他们已经清楚了他的习惯。他们会把棋盘摆好等他到来，也会始终为他保留着墙角的那张桌子。即便咖啡馆人满为患，他那张桌子也不会有人占，因为没有人愿意靠近他坐下。他从来都不会刻意计算自己到底喝了几杯酒，也懒得去数。他们会不定期地递给他脏兮兮的纸条，就是他们所谓的账单,但是，他总感觉他们向他索要的酒钱要远远多于他的实际消费。不过，即便是给他多算了钱也不打紧，对他来说，多和少本来就没什么分别。反正现在他不缺钱，他甚至有了一份工作，一份挂名的闲职，比他先前的酬劳还高。

电屏中的音乐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声音。温斯顿抬头倾听，播放的不是前线的消息，而是富裕部的一份公告：上一个季度，第十个三年计划的鞋带产量超额完成了98%。

他翻开象棋棋谱，开始琢磨残局的正解。这是一个残局，巧妙之处令人称道，涉及双马。“白子进二将死。”温斯顿抬头瞥了一眼老大哥的肖像。白子总是将黑子将死，他不觉地疑惑起来,从来没有例外，总是这样安排的。自有历史记载以来，黑子就没有赢过,这是否预示着这样一个永恒的真理，即正义终将战胜邪恶?那张大脸在背后紧紧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无声的威严。白子总是赢的。

电屏中的声音停止了，变换成了更加庄重的音调。“15点30分将宣布重要新闻，请大家注意收听,15点30分！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新闻,注意收听不要错过,15点30分！”叮咚的音乐声又响起来了。

温斯顿的心像是被什么搅动了似的，忐忑不安起来。这条布告肯定是来自前线的,直觉告诉他，这肯定是个坏消息。整日来，他一直处于亢奋之中，非洲前线溃败的念头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时隐时现,他仿佛亲眼看见了欧亚国的军队像蚂蚁般蜂拥而入的场景，他们越过从未攻破过的边境，直逼非洲最南端。为什么不从侧翼包抄呢？非洲西海岸的轮廓，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他捡起白子向前移动过去，这步走得没错。正当黑蚂蚁大举南下之时，另一支神秘之师突然插入了他们的后方，切断了他们的海陆交通。他感觉所谓的神秘之师，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的确有必要迅速行动起来。倘若欧亚国控制整个非洲，在好望角建造飞机场和潜艇基地，那么势必会将大洋国切为两截。到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溃败，瓦解，世界版图重构，党彻底倒台！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种复杂的情感由心而生——但是，这种情感不能简单地用复杂加以概括，或许说成是一种无法言传的情感在他的内心深处斗争更确切一些。

情感的纠结渐渐平息。他把白子放回原处，但此时，他已无心钻研残局了。他的思想又如脱缰的野马，放步狂奔起来。不知不觉中，他用手指在桌面的灰尘上写着：

2加2等于5

“他们不能钻到你的脑子里去，”朱丽亚曾经说过，但是，他们的确已经钻进来了。“在这里发生的事永远也抹不去。”奥布莱恩说过。的确是那么回事。有些事情，只要你做了，就会变得无法补救。有些事情，只要他们做了，就会灼伤你的心灵，无法复原，让你就此变得麻木不仁。

被释放后，他跟朱丽亚见过面，还曾一起谈过话，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危险。他的直觉告诉他，他们现在已经对他的所作所为不感兴趣了。如果他们还有意，大可以再约见一次。实际上，他们那次相遇只是出于偶然。那是在公园里，3月的天气还冷得刺骨，大地坚硬得像块铁板，草木似乎已经枯死，没有萌芽的迹象，几株藏红花顽强地从泥土里冒出来，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他步履匆匆地赶着路，手几乎被冻僵了，眼睛也被风吹得泪水汪汪。这时，在离他不到十米远的地方，他看见了她——朱丽亚。他突然意识到，她已经发生了某种说不出的改变。他们几乎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彼此擦肩而过。他转过身来，继续跟着她，但表现得并不很热心。他知道，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危险，已经没人对他的行为感兴趣了。她没有说话，转弯抹角地穿过草地，试图将他甩掉，但是看起来似乎又不得不接受他跟在后面这个事实。这时，他们站在光秃秃的灌木丛间，这地方既不隐蔽又不挡风。他们停了下来。天气出奇地冷，料峭的寒风吹得树梢呜呜作响，抽打着残败的藏红花。他伸手搂住了朱丽亚的腰。

这里没有电屏，但肯定有隐藏着的窃听器，再者说，这里一点儿也不避人，他们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过，这也没什么要紧。他们甚至可以躺下来重温旧梦，如果他们彼此还愿意。但是一想到这儿，他的肌肉似乎都惊恐得僵硬起来了。他紧紧地抱着她，可她已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想过去挣脱他。他现在终于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她。她脸色灰黄，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前额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虽然一部分被头发盖住了，但还能看得出来。单单是脸上的疤痕，还不算什么改变，她的腰肢也变得比原来更粗壮了，而且令人吃惊的是，已经变得无比僵硬了。记得有一次，在火箭弹爆炸后，他帮人从废墟里拖出一具尸体，令他感到惊异的倒不是那尸体的沉重，而是它的僵硬和笔挺，已全然不像是一块肌肉，倒像是一块石板。此刻，朱丽亚的身体就是如此。他想，恐怕她的皮肤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不像先前那般细嫩柔滑了吧。

他没有近身吻她，也没有说什么。当他们穿过草地往回走时，她才第一次正面看了温斯顿一眼，确切地说，那是短暂的一瞥，充满了蔑视和反感。他想知道，这种反感是出于她在仁爱部的种种经历，还是因为他水肿的脸庞，以及被风吹得不断流泪的眼睛。他们在两张铁椅子上坐了下来，但是没有挨在一起。他感觉，她好像要说什么。她挪动了一下笨重的鞋子，故意将地上的一根小枝子踩断，他注意到，她的脚看起来也比以前宽多了。

“我背叛了你。”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也背叛了你。”他说。

她又快速地朝他反感地瞥了一眼。

“有时——”她说，“有时，他们会用你所不能忍受的东西来威胁你，使你不能勇敢地面对，甚至想都不敢想。这时，你只能说，‘不要这样对我，你折磨别人去吧，应该对某某这样。’然后你就会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事后，你可能会假装自我安慰，说这不过是你的缓兵之计。你只是想让他们停下来，其实这并不是你的真实意图。但这不是真的。当事情发生时，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当你在死亡面前无计可施的时候，你只好以这样的方式来拯救自己，你希望这样的折磨发生在别人身上，你才不会在乎他们会受什么苦，你关心的只有你自己。”

“你关心的只有你自己。”他重复道。

“在那之后，难道你对那个人的感情还能跟从前一样吗？”

“是的，”他说，“不一样了。”

他们没有再继续下去，他们还能说什么呢？寒风刮得单薄的制服贴在身上。两个人再这样坐下去，未免有些尴尬。天气太过寒冷，再这样静坐下去，身体也会招架不住的。朱丽亚说有事，还要赶地铁，起身要走。

“我们下次再见。”他说。

“好，”她说，“下次再见。”

温斯顿漫不经心地跟在她身后走着，离朱丽亚大约半步的距离。他们没再说什么。事实上，她没有要甩掉他的意思，只是走得很快，不难看出，她没想慢下脚步来和他并肩走。他本来想把她送到地铁站的，但是突然间，他觉得，这样大冷的天跟在她身后实在没有意义，而且难以忍受。与其这样无聊地跟下去，还不如尽快回到栗树咖啡馆去。那地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吸引他，他是那么地依恋那个角落的桌椅、报纸和棋盘，以及随时被斟满的杜松子酒。更重要的是，那里温暖得很，不像这里这般寒冷。说来也巧，迎面走过来几个人，刚好把他和朱丽亚冲散了，他似追非追地向前赶了几步，然后慢下来，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开了。大约走了50米，当他再回头时，已经分辨不出哪个是她了，虽然眼前的街道并不算拥挤。任何一个步履匆匆的背影都可能是她，或许是因为那粗厚、僵硬的身体，他从背后已经无法辨认出她了。

“当他们折磨你时，”她刚才说，“你就会希望有人替你受罪。”他确实这样想过。他不光那样想过，也那样乞求过。他那时盼望被咬的是朱丽亚，而不是自己——

电屏中的音乐突然变了调子，换成了那种带有嘲弄意味的“黄色小调儿”。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只是唤起了他的敏感记忆而已。这声音突然唱道：

“斑驳的栗树荫底，

你出卖我，我出卖你——”

眼泪情不自禁地从他的眼里涌出来，一个服务员刚好从身边经过，注意到酒杯已经空了，便拿过酒瓶给他斟满。

他端起酒杯，闻了闻。这东西全无新意，而是越发地难以下咽，但不管怎么说，它却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元素。这就是他的生命，他的死亡，和支撑他复活的东西。杜松子酒让他每晚麻木入眠，让他早晨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他几乎很少在11点之前醒来。每次醒来时，他都会觉得眼睑发粘，嘴巴干燥，脊背像被折断了一样疼痛难忍。如果前一天晚上没把杜松子酒放在床边，他很难从床上爬起来。中午的时候，他同样离不开杜松子酒，手里拿着酒瓶，目光呆滞地坐在电屏前听新闻。下午的时候，他会准时光顾栗树咖啡馆，直到打烊才出来。再没有人关心他做了什么，没有哨子吵他起床，甚至连电屏也对他不理不睬了。偶尔，可能一周两次吧，他会跑去真理部那间早已被人遗忘且布满灰尘的办公室，做一点工作，如果那也可以算是工作的话。他被指派到一个小组委员会下的分会工作，处理编辑第十一版新语辞典的一些小问题。在真理部，为此类问题而设置的委员会多得数不胜数。温斯顿他们正在忙于准备一份所谓的中期报告，但是究竟是要报告些什么，他也没有弄清楚，反正就是逗号该放在括号里还是括号外的问题。委员会还有其他四个成员，他们的情况和身份，跟温斯顿也差不多。有时，他们会煞有介事地集合在一起开会，不过很快就散了。坦率地讲，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过，有时候他们也会装腔作势地坐下来热论与报告相关的话题，然后记录下细节。他们本来想起草一份长长的备忘录交代一下的，但是始终没有着手去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只是争论，当离题甚远时，争论也就变成了吵架了。他们争论的话题越发复杂和深奥。有时，他们会因为一个概念理解的偏差而互相说起狠话，甚至还有些要把这种小事呈报上级的冲动，可是没多一会儿，他们就像皮球般泄了气了，木然地坐在桌子边，大眼瞪小眼。这是一种即将灭绝的动物的眼睛，犹如鸡鸣前便会销声匿迹的幽灵。

电屏沉默了片刻，温斯顿再次抬起头来。一定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发布！但他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仅是变换了音乐而已。他的眼前，仿佛挂着一张非洲地图，军队的动向都在上面清晰地反映了出来。黑色箭头垂直地指向南部，白色箭头水平向东延伸，切断了黑箭头的尾巴。他抬起头来，看着照片上那张泰然自若的大脸，好像是在求证自己的观点。他突然醒过神来，质问着自己，那些白色的箭头真的存在吗？

他对此已经不感兴趣了。他喝了一口杜松子酒，捡起白子试探性地移动着，将！但是，这步棋走得明显不对，因为——

不知何故，往事重上心头。他看到一个烛光闪动的房间，一张铺着白色床罩的大床，还有他自己—— 一个9岁或者10岁的小男孩，坐在地板上，兴奋地摇动着骰子盒，母亲坐在他的对面，脸上挂着微笑。

那件事，一定是发生在她失踪前的一个月吧。那时，大概是他暂时忘记抱怨挨饿而念及母子亲情的时刻，也正是他和母亲暂时和解的时刻。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着瓢泼大雨，水流顺着窗子上的玻璃不断滑落，室内灯光昏暗，不能看书，无聊的两个孩子，躲在狭窄的卧室里，烦闷得不行。温斯顿又喊又闹，吵着要吃东西，乱摔东西，使劲踢墙，吵得邻居不得安宁，直到他们敲墙警告后，他才停了下来。此时，他的小妹妹也哭个不停。无奈之下，母亲只好说：“好了，我的乖乖，我去给你们买玩具，买个可爱的玩具——你们定会喜欢的。”说完，她就冒雨冲出门外，朝小杂货店走去。附近的小杂货店偶尔还是会开门营业的。她抱回了一个纸盒箱，里面装着“蛇爬楼梯”的玩具。他现在依然记得那个充满潮湿气味的纸盒，拿回来时已经破烂不堪，而且，玩具的质量实在不敢恭维，旁边的板子已经裂开了，里面的木质骰子做工也好不到哪儿去，根本立不住，因此也就难说打出来的到底是几点了。温斯顿闷闷不乐地看着这个破烂货，提不起一点兴趣。眼看他又要发脾气，母亲急忙点燃一小截蜡烛，坐在地板上哄着他玩。玩了一会儿工夫，温斯顿的兴致上来了。他看着那些小蛇拼命地往楼梯上爬，眼看就要到终点了，却突然退了回来，险些回到起点。温斯顿兴奋得手舞足蹈。他们一共玩了8局，每人赢4局。他的小妹妹太小了，还不足以发现游戏中的乐趣，她靠坐在长枕旁，看见母亲和哥哥笑，她也跟着笑。整个下午，一家三口都是在快乐中度过的。这在温斯顿的童年记忆中，是屈指可数的几次欢乐中的一次。

他从方才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或许，这记忆原本就是假的。近来，他常常被这些假的记忆所困扰。不过这已无关紧要了，只要他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就好。有些事情发生过，有些压根儿就没发生过。他又想起了那盘棋局，于是捡起了一枚白子儿，可就在这时，白子突然落到了地上，他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击破长空。这是前线的公告，胜利的消息！只有在播放胜利的新闻时，才会用喇叭声作前奏的。栗树咖啡馆里的客人仿佛触了电一般，一动不动，连服务员也竖起耳朵听着。

巨大的喇叭声，引起咖啡馆里的一阵喧哗。电屏中传出了播音员激动急促的声音，但是声音早已被外面兴奋的欢呼声所淹没了。消息像变魔术一样，传遍了大街小巷。他从电屏中得知，一切都如他先前料想的那样 —— 一支秘密的海上舰队集结起来，突然袭击敌人的身后，白子斩断了敌人的退路。喧嚣间，他只能听到关于胜利的只言片语：“伟大的战略部署——完美的合作——最终歼灭——50万俘虏——彻底挫败了他们的锐气——控制了整个非洲——战争结束指日可待——胜利——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温斯顿的腿，在桌子下不停地抖动着。虽然没有离开座位半步，但是他的心早已飞了出去，跟着外面拥挤的人群，一起兴奋地狂呼，喊叫声震耳欲聋。他抬头看了一眼老大哥的肖像。这个横跨世界的巨人！这个与亚洲抗争的砥柱！就在10分钟以前，他还在想——是的，只是10分钟前——他心里还犯着嘀咕，战争到底是胜还是败。嘿！灭亡的可不只是欧亚国的军队。自从被捕进入仁爱部受审以来，他也已经改变了很多，不过他最终彻底地改变，却是在此刻。

电屏仍在滔滔不绝地播放着有关战争的消息，俘虏了多少战俘，缴获了多少战利品，敌人如何倒行逆施，等等。但是，外面的喊叫声已经逐渐减弱了。服务员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继续做着他们分内的事，其中一个拿起瓶子给他倒满了杜松子酒，这时温斯顿完全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酒杯又满了起来。他再也不用欢呼了，也用不着奔跑了。他回到了仁爱部大楼，所有的罪行都被党赦免了，灵魂得到了净化，洁白如雪。公审时，他坦白了一切罪行，指控了每一个人。他走在白瓷砖铺就的走廊上，感觉像沐浴在阳光里一般，一位荷枪实弹的警卫跟在他身后。期待已久的子弹，终于射进了他的脑袋。

他凝视着那张大脸。40年过去了，他终于看清了黑胡须后面藏着的笑容。哦，以前他对老大哥的误解是多么残酷，多么没有必要！哦，温斯顿，你满心想挣脱的老大哥是多么仁爱，他的胸怀是多么博大，你是何等顽固，何等任性！两滴掺着杜松子酒的眼泪顺着他的鼻窝淌了下来。这下好了，一切都结束了，抗争也结束了。他已经战胜了自己。他爱老大哥。

附录 新语规则

新语作为大洋国官方语言，是为英社——即英国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需要而专门设计的。1984年之前，无论是口头还是书面，还未有人将其作为唯一语言。《泰晤士报》的社论文章虽说以新语写就，但那仅仅出于少数所谓专家之手。预计到2050年前后，新语将最终取代旧语——即标准英语，成为大洋国的唯一语言。与此同时，将在更大范围内推广新语，所有党员在日常谈话中，将越来越多地使用其词汇及语法。1984年所使用的，正是新语的试用版本，现已被收录在新语辞典的第九、十版之中。该版本仍保留了部分将来可能被删去的多余词汇与过时句式。眼下我们要讨论的，是它的一个臻于完美的最终版本，被收录于新语辞典的第十一版。

新语存在的意义在于：为英社信徒提供残余智力和世界观的表达工具，同时，绝不给其他思想留有存在余地。一旦全面采用，旧语将被彻底废止。也就是说，那些异端思想——即与英社理论相悖的思想——最终将会成为无从表达的东西，毕竟，思想要借助于文字才能进行。新语词汇构词准确，表达入微，这正是党员们所希望的。同时，它又使人无法表达其他意思，无论是直接地还是间接地。很大程度上，新语是靠造词来达意的，但更多时候，它是通过删词的办法，来达到预期的表达效果的。因此，意思的表达非但不会偏离正统思想，还杜绝了任何歧义。试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新语中，“Free（自由）”这个词依然存在，并未被删去，但它仅限于用在这样的表达里，如“This dog is free from lice（这只狗身上没虱子）”，或者“This field is free from weeds(这块地里没杂草)”。在旧语中，我们可以说“politically free(政治自由)”，或者“intellectually free（思想自由）”，但新语完全没有这重意思，因为这自由无论是政治的还是思想的，在大洋国都是根本不存在的。删去异端思想词汇固然也是有目的的，但党的直接目标，却是为删词而删词，最后，只有那些不能再删的词汇保留下来。新语的设计初衷并不是为了扩大认知的边界，恰相反，是为了缩减认知的边界，而这个目的，刚好可以通过把词汇删到让民众别无选择来间接实现。

众所周知，新语源于英语，其语句尽管不见得有什么新造词汇，但还是会让我们这些讲标准英语的人读不懂。新语词汇被分成截然不同的三组，分别称A组、B组（又称为复合词汇）和C组。在此，为了方便，我们将它们分开讨论，而对于新语的语法特色，将着重通过A组词汇加以说明，三组词汇的语法是相同的。

A组词汇

A组词汇囊括了日常生活所需的各种词汇，诸如“吃饭”、“喝水”、“工作”、“穿衣”、“上（下）楼”、“骑车”、“养花”、“做饭”，等。这几乎全部是一些我们如今正在使用的词汇，如“打”、“跑”、“狗”、“树”、“糖”、“房子”、“田地”等。但是，较之标准英语的词汇，这一组词汇量，要少之又少，且意思也各自明确得很。旧语中，这类词语所可能产生的歧义和延伸义，被完全删去。A组词汇的设计意图是，仅可以表达单一的概念。由此来讲，是完全不适合文艺创作，也不适合用于政治或哲学的。A组词汇的形式是单一的，意思是明确的，仅仅关乎客观事物或肢体动作。

新语语法，有两个显著特点。一是无固定词性（parts of speech），每个词汇（原则上讲，“if（如果）”或“when（何时）”这类抽象词汇也算在内）都可用作动词、名词、形容词，或是副词。词根相同的动词和名词，只取其一，这样便可以删去一些不合时宜的旧词。例如，新语中没有“thought（思绪）”一词，它被“think（思想）”所兼并，实际上，后者既是动词又是名词。在此，词源学的原则和逻辑荡然无存：或是动词，或是名词，只能留下来一个。另外，若一个名词与一个动词，有相近的意义却无词源的关联，则通常的做法也是：留下一个，删掉另一个。例如，新语中没有“cut（切割）”一词，因其与“knife（刀）”有所相通，便被其替代，后者因此兼有了名词和动词之意。有了这些名词与动词，要得到一个形容词，就在它们后面加上“-ful（的）”后缀；要得到一个副词，就在它们后面加上“-wise（地）”。例如,“speedful（速度的）”可代替“rapid（快速）”，“speedwise（速度地）”可代替“quickly（很快）”。如今我们常用的少数几个形容词，如“good（好）”、“strong（强）”、“big”（大）、“black”（黑）、“soft（软）”等，虽说总算得以保留，但几乎用不到，因为用得更多的是那些带“-ful（的）”后缀的形容词。副词的情况更加悲惨，除了少数本来就以“-wise（地）”结尾的词汇没法改动之外，一个也没剩下。例如，“well（很好）”一词，就被“goodwise（好地）”代替了。

此外，新语中词汇无一例外地，在前面加上“un-（不）”，就成了它的反义词；加上“plus-（更）”，就成了加强词；加上“doubleplus-（极）”，就成了着重加强词。例如，“uncold（不冷）”可替代“warm（暖和）”，而“pluscold（更冷）”和“doublepluscold（极冷）”，则分别替代了“very cold（很冷）”和“superlatively cold（非常冷）”。在这些新语词汇前面，加上“ante-（前）”、“post-（后）”、“up-（上）”、“down-（下）”之类的前缀,又可以指代更多的词意。如此一来，大规模删减词汇成为可能。比如，既然有“good（好）”一词,就可以删去“bad（坏）”，因为“ungood（不好）”完全可以做它的工作，甚至更出色。面对一对反义词，你只需留下一个便是了。例如，“unlight”（不亮）可替代“dark”（暗）， “undark（不暗）”可替代“light（亮）”，你想删掉哪个，悉听尊便。

二是一刀切。除了少数几个例外——下段将会提到——所有词形变换都遵循同样规则。动词的过去式与过去分词，都是在动词后面加上“-ed（了）”。例如，“steal（偷）”的过去式成了“stealed（偷了）”，“think（思想）”的过去式成了“thinked（思想了）”。自从这一规则实施以来，旧语中的“swam（游泳）”、“gave（给）”、“brought（带来）”、“spoke（说话）”、“taken（带走）”等过去式词汇都被彻底废除。名词的复数形式，通过在后面加上“-s”或 “-es”而得到，至于加哪个，视情况而定。例如，“man（男人）、”“ox（公牛）”、“life（生命）”的复数，变成了“mans（男人们）”、“oxes（公牛们）”、“lifes（生命们）”。形容词的比较级和最高级变换，一律在后面加上“-er（更）”或“-est（最）”。例如，“good（好）”、“gooder（更好）”、“goodest（最好）”，而至于原来那些不规则的变换，如“more（更）”和“most（最）”，则被废止了。

新语中，唯一可进行不规则变换的词汇包括：代名词、关系代词、指示副词以及助动词，这些词汇基本一如从前。“whom”一词被删掉了，因为它实在无用。“shall”和“should”也被删掉了，因为它们完全被“will”和“would”所代替。此外，应简易又快捷的演讲辞之需，新语中也产生了一些不规则的词形变换。例如，有些词汇可能不好发音，或不够响亮，因此被认定为“坏”词，出于让它更加悦耳的意图，可以给它加个字母，或者且不管合不合时宜，干脆将原先的旧词保留。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需要，是因为B组词汇的缘故。接下来，你将知道发音有多么重要。

B组词汇

B组词汇基于政治目的产生。那也就是说，B组中的每个词汇不但极具政治意义，而且要给人为之振奋的感觉。倘若你不能很好地理解英社的思想原则，便不可能将这些词汇运用自如。有时候，这类词汇写成的文章可以被译成旧语，也可以完全转换为A组词汇，只不过要加上很长的注脚，且要丧失一些原有的引申义，毕竟B组词汇的有些词义是独到的。B组词汇完全像是文字速记，简单几个音节就可以表达一整套思想。从这一点上来说，它们确实比一般词汇更准确，更有说服力。

B组词汇都是复合词。由两个或两个以上词汇构成，或者各截取其一部分为方便发音加以简单组合。这些复合词往往是两个词中名词与动词的合体，且按照统一规则进行词形变换。举个简单的例子，“goodthink（好思想）”一词，意为“orthodoxy（正统）”，若将其视作动词，它就会变成“to think in an orthodox manner（以正统的方式思考）”。其词形变换如下：名词、动词皆为“goodthink（好思想）”,过去式、过去分词为“goodthinked（好思想了）”,现在分词为“good-thinking（正在好思想）”,形容词为“goodthinkful（好思想的）”,副词为“goodthinkwise（好思想地）”,动名词为“goodthinker（好思想者）”。

B组词汇同样不遵循任何词源学原则。词汇的构成部分可以是任何词性，它们可随意放置，也可为了方便发音而任意调整，总之能反映其由来便可。以“crimethink（犯罪思想）”来说，“think（思想）”居于“crime（犯罪）”后面，但在“thinkpol”一词中，“think（思想）”居于“pol（警察）”前面，且“police（警察）”一词的第二音节被省略掉。由于B组的复合词汇不易发音，因此，其词形变换不像A组那样有规律可循。例如，“minitrue（真部）”、“minipax（平部）”、“miniluv（爱部）”，这三个词汇的形容词分别为“minitruthful（真相部的）”、“minipeaceful（和平部的）”、“minilovely（仁爱部的）”,但若是“-trueful（真部的）”、“-paxful（平部的）”、“loveful（爱部的）”这样子，读起来就很拗口。不过，所有B组词汇皆可以进行词形变换，且规则在原则上与A组词汇一致。

B组有些词汇很微妙，若不了解新语，很难做到会意准确。以《泰晤士报》的一篇社论为例，其中有这样一句：“Oldthinkers Unbellyfell Ingsoc（旧思想者不交感英社）”。以最精炼的旧语翻译过来，意为：“Those whose ideas were formed before the Revolution cannot have a full emotional understanding of the principles of English Socialism（其思想形成于革命前的那些人，根本无法全面理解英社思想之精髓）”，但这翻译显然不够到位。首先，要全面理解那句新语的真实含义，你该对英社思想有个清晰的了解。此外，只有在前一基础上，你才能感受到“bellyfeel（腹感）”这个词汇的震撼感，实际上暗含着一种盲目狂热的崇拜，这在今天难以想象。再说，“oldthink（旧思想）”,这个词由新语本意来讲，便与邪恶和堕落分不开。然而，新语某些词汇的重大功用是在于摧毁，而不在于表达，“oldthink（旧思想）”便是一例。此类词汇为数不多，但内涵及外延却在不断扩大，需要用大量词汇才能解释得更全面，然而，当有这样一个词汇可一言以蔽之时，那些可用作解释的词汇也就被删去和遗忘了。新语辞典的编者所面临的最大困难，不是创造新词，而是如何界定新词的全部确切含义。也就是说，它一经确定，便能明确哪些现有旧词可以删掉了。

如前文提到“free（自由）”，有些词汇被保留仅仅是为了方便，尽管这些词过去曾包含有异端思想，但这些词汇的这些意思，已经完全被阉割掉了。此外，还有不少词汇，如“honour（荣耀）”、“justice（公正）”、“morality（道德）”、“internationalism（国际性）”、“democracy（民主）”、“sciense（科学）”、“religion（宗教）”等，则通通被废止了。由于少数几个词汇的含义无限膨胀，足以将这些词义囊括，于是，它们就显得赘余而一无是处了。例如，凡之前关乎“自由平等”的词汇，如今都被“crimethink（犯罪思想）”所代替，凡之前关乎“客观理性”的词汇，如今都被“oldthink（旧思想）”所代替。定义越准确，就越容易出问题。至于党员，他们只要像古代希伯来人那样，始终秉承一种观念就可以了。不知为何，古代希伯来人相信，除了他们自己的神之外，其他民族所信奉的都是“假神”。他们没必要知道这些“假神”叫什么名字，是叫“Baal（巴力）”、“Osiris（欧西里斯）”也好，还是叫“Moloch（摩洛）”、“Ashtaroth（西斯它路）”也罢。他们只消知道耶和华是谁，也只要知道耶和华的戒律，又由此知道，其他古怪蹩脚的神祇都是假的，便足够了。党员也是这样，他们知道得越少，越有助于保持他们的思想正统，他们只要知道哪些行为正确，也只消含糊地知道，哪些行为是越过雷池的，这便足够了。例如，他们的性生活完全被两个新语词汇所束缚，“sexcrime（性罪）”与“goodsex（好性）”。“sexcrime（性罪）”涵盖了所有不检点的性行为，包括乱伦、通奸、同性恋及其他种种乃至所有淫乱性行为。此外，单纯以性交为目的的性交，也被视作“sexcrime（性罪）”。这些行为没必要一一列举，原则上讲，其定性都是犯罪，后果都是处死。C组词汇则是一些科技术语，为了显得公正，它有必要清晰定义何为性行为偏差，但就普通民众而言，没必要对此有所了解。他们只要知道“goodsex（好性）”为何意，换言之，他们只要明白，夫妻之间的性交只能以生育的目的进行，且女方不能有任何快感，否则就是“sexcrime（性罪）”。 什么是异端思想，新语词汇很难告诉你，你只能凭直觉去领会，也没有别的语言能帮助你。

B组所有词汇虽然意识形态分明，但表达得极委婉。含义往往与字义相反，例如，“Joycamp”字义为“幸福营”，含义为“劳改营”；“Minipax”字义为“和平部”，含义为“作战部”。还有一些词汇，则直白粗陋地道出了大洋国的社会现实。以“Prolefeed”为例，字义为“无产者的食粮”，而实际含义，却是指党提供给无产者的那些娱乐垃圾和虚假新闻。有些词汇就是这样，语意因对象而异，用于党，它指代的是好的一面；用于敌人，它指代的是坏的一面。此外，还有一些词汇看似只是缩写，不带有意识形态的色彩，但这不过是障眼法而已，你可以根据结构去揣摩真正含义，它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

如果一个词汇本身具有或可能具有政治含义，那么，它在被创造时就要归入B组词汇。每个机构、团体、学说、国家乃至公共建筑，名字都无一例外地相似，被设计为一种容易发音、音节很短且本意明显的词汇形式。例如，温斯顿所在的真理部记录科，可记作“Recdep”,而小说科，则记作“Ficdep”，电讯科记作“Teledep”。由此，其他部门的名字也不难想象。这么做的目的，却不单是为了省时省力。20世纪初，缩略名已成为政治语言的显著特点之一。不难发现，在集权主义的国家与组织运用得极为普遍。“Nazi（纳粹）”、“Gestapo（盖世太保）”、“Comintern（共际）”、“Inprecorr（国际新闻通讯）”、“Agitprop（宣传鼓动）”等，便是典型的例子。起初，缩略名仅仅是无意为之，到新语出现后，缩略名的使用便有了明显的意图。显然，当一个名字被缩短后，词意也随之收窄甚至是改变，依附原名字的诸多联想也同时被切断。例如，“Communist International”一词，会给人以“四海之内皆兄弟”之想，还会联想起红旗、路障、卡尔·马克思和巴黎公社等。而“Comintern”一词，仅能让人想起有序的组织和严格的纪律罢了。“Comintern”的指代对象异常明确，其职责也很清楚，就像一把椅子或一张桌子，名称和功用都非常明白。“Comintern”可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Communist International”就办不到，需要在出口前略作停顿和思索。同理，“Minitrue（真部）”一词很难唤起使用者的联想，且于使用者的唇舌更方便，而“Ministry Of Truth（真理部）”就做不到这些。如此一来，便既解释了缩略名何以会盛行，又解释了新语为何会力求每个词汇发音轻省。

新语对词汇音效的追求，仅次于对词意严谨的追求，力求发音响亮悦耳。有必要的话，甚至连语法规则也完全可以不计后果地牺牲掉。这也合乎情理，因为新语存在的意义，是为至高无上的政治目的服务，在语意无误的前提下，缩略词汇有助于吐字迅速，且能够将演说者脑中产生的回想与共鸣降至最低。B组词汇因其形似，而更具表达气势。“Goodthink”、“Minipax”、“Prolefeed”、“Sexcrime”、“Joycamp”、“Ingsoc”、“Bellyfeel”、“Thinkpol”等词汇，以及其他数不胜数的词汇，都有一个共同点，即它们都是双音节或是三音节词，重音统一地落在第一音节与第三音节上。缩略词汇的使用，有助于形成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单调乏味的说话风格。这正是新语的目的，意图是让言语和意识分割开来，尤其是在它们关乎意识形态时。这样做无疑很有必要，人们在日常讲话前，往往要先斟酌一番，但是，党员在对政治或是伦理问题表态时，却应该做到像机关枪的自动喷射那样，令正确的见解脱口而出。事先的训练足以让他们能够做到这些，而新语的运用，无疑更使得他们如虎添翼。新语的表述能助党员的演讲更进一步，因为，这些词汇虽然听起来尖刻刺耳，看上去蹩脚丑陋，但却非常契合英社思想的精神内涵，作为工具，当然是再好用不过了。

词汇量少，择词鲜有余地，未尝不是件好事。与我们眼前的语言相比，新语的词汇量少得可怜，而新的删词方法的出现，使之更显贫乏。的确，新语有别于其他语言的一个明显特点，在于其词汇量在逐年减少，而其他语言的词汇量则是逐年递增的。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如此一来，使用者的选择余地就变小了，由丰富词汇而诱发的胡思乱想，也便随之变少。新语最理想的目标是：说话不必经过大脑，信息仅通过喉头便可以传递。坦率地讲，新语中确有一个这样的词汇，叫做“Duckspeak（鸭语）”，意为“to quack like a duck（像鸭子那样嘎嘎叫）”。与B组其他词汇一样，“Duckspeak（鸭语）”有着双重意思，至于是哪一种，需要你自己去判断，若认同这“嘎嘎”出来的见解，这便意味着赞扬。如果《泰晤士报》提到某位党内演说家，称之“doubleplusgood duckspeaker（极好的鸭语者）”，那便是对其演说才能的最大恭维。

C组词汇

C组词汇为科技术语，作为对A、B类词汇的补充。这类词汇，与我们如今使用的词汇大体一致，其词源也相同，只是其中不好的含义被小心地阉割掉了，悉如前两类词汇。C组词汇所适用的语法，与A、B组词汇一致。C组术语词汇，极少出现在日常生活或政治演说中。每一科学或技术工作者，都能从词汇表中找到其专业所需要的词汇，但对专业之外的其他词汇却所知甚少，顶多是一知半解。仅有少数词汇，在A、B、C组词目表中是通用的，且于这三组词汇的词汇表中，你都不可能找到将“科学”作为一种综合的思维习惯或是思维方法的词汇，它仅仅存在于每一具体学科分支中，这实在难以想象。确切地说，词汇表中压根儿就没有“科学”一词，它的所有本义，统统都被“英社”一词所代替。

由上述可知，要想用新语表达一些不合党规的言论，是完全不可能的。不过，要用新语来诟詈一切异端邪说，确实方便得很。举例来说，你可能会用新语如是讲道,“Big brother is ungood（老大哥不好）”，但在一个思想正统的人听来，这话荒谬得很，怎么说他也不会相信，因为它在新语词典里完全找不到根据。任何与英社原则作对的念头，到头来，都不过是无从付诸文字的自娱自乐，都不过是些说过便忘的即兴游戏。异端邪说固然值得谴责，但其何以成为异端邪说，却无法界定。实际上，如果一个人胆敢用新语造次，那么只有私下里在他的脑海中，将这新语还原为旧语。以“All Mans are Equal(人人生而平等)”为例，这话一经用新语说出来，便会被理解为“人人都有一样的身高、体重及力气”，显然这是荒谬的，就如用旧语说“All Men Are Redhaired（人人生而红发）”一样。既然政治意义上的平等已然不存在，那么“Equal（平等）”这个词的第二层含义也就被随之阉割掉了。1984年时，旧语仍被作为正常的语言工具使用，由此来讲，一个人所可能面临的风险，就是在使用新语时联想其旧语含义。然而，对一个深得“双重思想”之精髓的人来说，要想回避此类犯罪也丝毫不是难事，照此过上两三代，就连这种犯罪的可能性都荡然无存了。例如，一个人生于且长于新语语境，以新语为唯一语言，那么他断然不会知道，“Equal”还包含着一重“政治平等”的含义。再如，他也不会知道，“Free”在旧语中有“思想自由”之意，就像不了解国际象棋的人，不会知道“Queen（皇后）”与“Rook（车）”的游戏含义一样。这种人，甚至连犯罪或犯错的能力都没有，因为一切罪过和错误都无法具体表述出来，也就说不上对犯罪起意和形成动机了。可以猜得到，新语的特点会越来越明显，包括的词汇量越来越少、含义的限制越来越窄，一切将其作不适宜之用的可能性，越来越接近于零。

一旦旧语被废止，那么通往历史的最后之路，也将被彻底掐断。历史完全被重新改写，假使有屡经搜查、劫后余生的文献保存下来，散布于世界的角落，估计也只有那些还懂得旧语的人才能读懂。而在将来，就算这些文献真的还在，也早已没人能够阅读，更别提什么翻译了。将旧语译为新语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一些技术或日常的行为事物，再或者，就是符合正统思想（即“Goodthinkful”）的表述。这也就意味着，要想将1960年以前的书籍完整地翻译出来，是天方夜谭。革命前的文献翻译，全都要受制于当下的意识形态，顺服党的意志——也就是说，在写作的意义和语言上动手脚。以《独立宣言》中的一段为例：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造物者创造了平等的个 人，并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们才在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的正当权力，则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任何形式的政府，只要破坏上述目的，人民就有权利改变或废除它，并建立新政府……

要想将这一段译成新语，同时又不失其意，太难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以“Crimethink（犯罪思想）”一言以蔽之。若不这样，即便能够译出全文，也仍逃脱不了意识形态的掣肘。届时，杰弗逊的这番话恐怕要变成对极权主义政府的赞歌了。

实际上，很多历史文献都被这样或那样地改写了。名气使然，或许有名家之作得以保留，但是，这类作品无形之中也被掺入了英社思想。以莎士比亚、弥尔顿、斯威夫特、拜伦、狄更斯为典型代表，还有另外一些名家，他们的作品正在改译之中。一旦这项工作完成，他们的文字原貌及创作背景将随原本一并销毁。当然，这是一项艰难而又缓慢的工程，难以毕其功于一役，因此要到21世纪的第一或第二个10年才能完成。另外，还有一些实用文献，如不可或缺的技术手册等，也要以同样的办法加以处理。为了给这些工作腾出充裕的准备时间，新语最终的全面推行之日，被敲定在2050年。

Евге́ний Ива́нович Замя́тин

1920

我们

又名《反乌托邦与自由》

【俄】尤金·扎米亚金◎著

王莒光◎译

版权页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们 / （俄罗斯）扎米亚金著；王莒光译. -- 北京：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3.11 (2014.4重印)

ISBN 978-7-5640-7800-3

Ⅰ. ①我…　Ⅱ. ①扎…　②王…　Ⅲ. ①长篇小说-俄罗斯-现代Ⅳ. ①I5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0248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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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字　　数／159千字

版　　次／2013年11月第1版

责任编辑／魏 诺

文案编辑／朱 喜

责任校对／陈 玉

责任印制／边心超

焚书年代的文学奇品

乔治·奥威尔

在听说有这么一部作品存在的几年之后，我终于获得了这本书。它真是这个焚书年代里少有的文学奇品。在翻阅了格列布·斯特鲁韦的《苏俄文学 25 年》后，我发现其故事是这样的：

俄罗斯著名的小说家和评论家扎米亚金于1937年在巴黎去世。他在俄国十月革命前后曾出版过一些作品。《我们》约写于1923年，尽管该书的内容与俄罗斯无关，与当时的政治也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 它是一部描写 26 世纪的科幻作品。但是由于书中的内容与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不合，便被禁止出版。后来，这部手稿辗转流到国外得以出版，现在已经有英语、法语及捷克语等语种的译本，但是俄文版的从未出版过。英译本曾在美国出版过，但是我未能得到过一本。后来，法语版推出后，我成功地借到过一本。依我看来，这部作品虽不是最好的一部，但必定是一部不同寻常的作品。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没有一个英国的出版商有足够的胆识来重出这部作品。

在阅读《我们》时，我肯定大家首先都会留意却从未指出过这么一个事实 —— 阿道司·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的部分创作灵感肯定是源于这本书。这两本书都描写了原始的人类精神对纯理性化、机械化和毫无感情世界的反抗，这两本书中故事所发生的时间都被假设在 600 年后。在这两本书中所营造的故事氛围很相似，他们描写的是同一类型的社会。尽管赫胥黎的作品内容在政治意识方面少一些，更多地流露出受近期生物学和心理学理论的影响。

在扎米亚金描写的 26 世纪里，乌托邦里的居民完全彻底地失去了他们的个性，以至于用数字代号作为他们名字。他们居住在玻璃房中（写这部小说时，电视还没有被发明出来），是为了便于政治警察（他们称其“护卫”）的监视。他们穿着相同的制服，通常是以号码或者是他们穿着的制服来称呼一个人。他们靠合成食物维生，通常的娱乐消遣是在喇叭里播放的大一统王国国歌的歌声中四人一起并排行走。在规定的时间间隔内，他们被允许可以放下他们所住的玻璃公寓中的窗帘一个小时（他们称这一个小时为“性爱时间”）。当然，那里的人不会结婚，不过他们的性生活却并非完全地滥交。为了能做爱，他们每个人都会领一个玫瑰券，他们的做爱对象在规定的性爱时间内完事后会在小票上签字。大一统王国被一个叫做“大恩主”的人统治着，“大恩主”每年由全体选民重新选举产生，但是他总是能全票当选。这个国家的指导纲领是幸福与自由不兼容。在伊甸园里，人类是幸福的，但是因为他们愚蠢地要求得到自由，所以被驱逐到荒野中。现在大一统王国通过剥夺人的自由来恢复人的幸福。

至此，这部作品与《美丽新世界》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尽管扎米亚金的作品在整体的架构上没有那么好 —— 作品的故事情节可读性不强，很松散，故事情节较为复杂，不易总结。但是它有着鲜明的政治观点和思想，这是其他作品中所缺少的。在赫胥黎的作品中，“人性”的问题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通过一定的手段加以解决的。因为它设想通过在人出生前的培养、用药和催眠性的暗示，可以做到生产出我们所需要的人类机体。制造出一个一流的科学家和制造出一个智力底下的半痴呆人是同样的容易，因为两者的原始本能相同，比如都有着对母体母性的感觉或者是对自由的渴望，而这些都极易处理。同时，他们对作品中所详细描述的社会为什么会形成阶级，则没能给出一个清晰明了的解释。经济剥削不是目的，欺压和操纵别人的渴望似乎也不是其动机。那里没有对权力的渴求，没有虐待狂，没有任何一种类型的冷酷无情。那些位于最上层的人也没有想一直待在那里的强烈动机，尽管人人都以一种空虚的方式幸福地活着，但是他们的生活极其缺乏目标，以至于令人很难相信这样的社会会长久地存在。

总体而言，扎米亚金的书与我们自己的处境密切相关。尽管会有教育和护卫们进行防范，但是人类许多原始的本能依然存在。故事的讲述者 D-503 是位极有天赋的工程师，但是他也只不过是个循规蹈矩的可怜虫，身处乌托邦生活中，会经常因为一些返祖性的冲动占据他的心而担惊受怕。

D-503 爱上了一位叫 I-330 的号码（在书中，爱是一种形式的犯罪），I-330 是地下反抗组织的成员，她暂时成功地把 D-503 引向造反的道路。当造反开始后，大恩主的敌人好像非常地多，这些人除了谋划推翻大一统国，能够放下公寓的窗帘外，他们甚至沉溺于吸烟、酗酒这些恶习。最终，D-503 被挽救后，免于承受因自己的愚蠢行为所带来的恶果。当局宣布，他们已经找到了导致近期动乱的原因：那是因为有些人患上了幻想病。导致幻想病因的神经中枢的位置也被确定了下来，这种病可以通过X光来治愈。D-503 接受了这个手术，手术后的他能够轻松地去做他一直都应该做的事 —— 向警方出卖自己的同党。他看着玻璃钟罩下被压缩空气折磨的 I-330 无动于衷：

“她看着我，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上的扶手，直到她的双眼完全闭上。他们把她拖出去，用电击的方法使她恢复知觉，然后再把她放到玻璃钟罩下。如此反复了三次，但是她却没有吐露一个字。与她一同被带来的那些人则显得更为老实一些：他们中的很多人在第一次受刑后便招供了。明天他们将会被送到大恩主的机器里接受惩罚。”

大恩主的机器就是断头台，扎米亚金笔下的乌托邦社会里经常处决人。处决人时会公开进行，大恩主也会亲临现场，并且还会伴有官方诗人朗诵颂诗。当然，断头台并非是那种古老简陋的刑具，而是经过多次改进，能在瞬间把受害者液化，使其很快化为一缕青烟和一滩清水。实际上，处决人是一种人祭的形式，而对这种处决场面的描绘被有意加上了远古世界中邪恶的奴隶文明色彩。

这种对极权主义非理性一面的直觉理解 —— 人祭，为残忍而残忍，崇拜一位被涂上神圣色彩的领袖 —— 使扎米亚金的这部作品比赫胥黎的更技高一筹。很容易看出这本书被禁止出版的原因。D-503 与I-330 之间下面的对话（我做了一些删减）完全有足够的理由使审查人员行使审查大权：

“你难道不知道你计划的是革命吗？”

“是的，就是革命！这有什么荒谬的？”

“因为不可能再会有革命，我们的革命是最终的革命，再没有别的革命，这谁都知道。”

“亲爱的，你是个数学家：那么请告诉我，最后的一个数字是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最后的数字？”

“呃，那就说最大的数字吧！”

“可是这太可笑了！数字是无穷的，怎么会有最后的一个数？”

“那么怎么会有最后的革命呢？”

还有一些其他类似的地方。然而，扎米亚金很有可能并非是有意以苏维埃政权为特定的讽刺对象。他写这部作品时大概是在列宁去世前后，不可能知道后来斯大林实行的独裁统治。1923年的俄国并非每个人都愿意去反抗，因为当时的生活正变得越来越安全和舒适。

扎米亚金所针对的目标并非是任何一个特定的国家，而是指向当时的工业文明。我没有读过扎米亚金的其他作品，不过我从格列布·斯特鲁韦那里了解到他在英国待过几年，并且写过一些尖锐讽刺英国生活的作品。就《我们》这部作品来看，他强烈地倾向于尚古主义。1906 年，他被投入沙皇政府的牢中，1922年他又被投入布尔什维克的牢房之中，并且是在同一所监狱的同一条走廊里。他有理由讨厌他生活中的政治体制，但是他的作品并非是单纯地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实际上，他对“机器”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人类不假思索地把这个魔鬼从瓶子中释放出来，但是却再也无法将其关入瓶中。这部作品如果能在英国得以出版，是非常值得找来阅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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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事一

关键词：

公告；最智慧的线；一首诗

现在我只逐字抄录今天刊登在《一统报》上的公告：

“统一号宇宙飞船将于120天后竣工。统一号飞升太空，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即将到来。1000年前，你们英勇的祖先征服了整个地球，建立了一统王国。而你们将会有更加光荣的功绩：你们将在喷火的玻璃制电飞船的帮助下统一无垠的宇宙。你们将让其他星球上那些或许仍处在荒蛮的自由状态中的未知存在臣服，让他们屈从于理性恩赐的桎梏之下。如果他们不能理解我们带给他们的是算术般准确无误的幸福，那么我们将有责任强制他们幸福。当然，在诉诸武力之前，我们会尽力说服教育他们。

因此，我们代表大恩主向一统王国的众号码宣布：

凡能者皆须作专题论文、颂歌、宣言、诗或其他形式的作品以歌颂一统王国的富丽、雄伟。

这些作品将作为首批搭载物被统一号载入太空。

一统王国万岁！众号码万岁！大恩主万岁！”

我这样抄写着，便觉得两颊发烫。是的，我们应该统一浩瀚无垠的宇宙。是的，我们应该将野蛮原始的曲线，将它变成切线、渐进线，直至最终变成文明的直线。因为一统王国的线是直线，因为最智慧的线是伟大、神圣、精确、智慧的直线。

我是 D-503，是统一号的设计师，同时也是一统王国的一名数学家。我的笔习惯了写数字，不知道应如何创造音乐般的韵文。我只是想尝试记录下我看见的和我想到的，或者更精确地说，我们所想到的（正是这样 —— 我们，那么就让我的记事录以《我们》为名吧）。但是，既然我的记事录是我们的生活的衍生品，是一统王国的数学般完美的生活的衍生品，且不计我的志愿和技艺如何，难道它本身不就是一首诗吗？它会是的，我相信，我知道。

写至此处，我的脸颊在发烫。这感觉一定宛如一个女人初次感受到她身体里那般娇小、尚未睁眼的全新的小人儿的心跳一样。它是我，但同时又不是我。它将需要漫长的几个月，用我的生命和鲜血来滋养，然后从我身上痛苦地撕扯下来，敬献于一统王国的脚下。

但是我准备好了，一如我们中的每一个，或者，大多数。我已准备就绪。

记事二

关键词：

芭蕾舞；和谐的方形；未知数X

春天在绿墙外的远处，从杳渺的荒原上，轻风送来鹅黄色甜甜的不知名的花粉。这甜甜的花粉让你的嘴唇干燥，你不得不总是去舔它。你看到的所有女人的嘴唇都是甜的（男人的自然也是）。这有些影响逻辑思维。

但是天空！它湛蓝无垠，万里无云（古人的品味是多么的野蛮，那滑稽地、混乱笨拙地堆叠的水汽竟给他们的诗人以灵感！）我爱，我也可以肯定地说我们爱，只爱这纯净无垠的天空。这样的日子里，整个世界是用坚不可摧的玻璃建造的，正如绿墙和我们所有的建筑一样，你可以看到这蓝色世界的最深处和未知的惊人的方程式。你甚至可以在每天最常见、最寻常的事物中看到它们。

就拿下面的例子来说。一个早上，我站在正在建造统一号的工厂里，忽然看见车床和校准仪闭目摇摆，全不在意其他的物体；旋转盘左右摇摆，闪闪发光；平衡梁神气地扭动着肩膀；钻头有节奏地上下运动，奏出和谐的乐曲。突然，我看到了这宏大的淡蓝色晨光中的机械芭蕾的全部美妙。

然后我问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美？为什么舞蹈是美的？”我的答案是：因为这是不自由的运动，因为舞蹈的全部深远意义全然在于绝对的、审美的从属地位，在于理想的不自由。如果说我们的祖先曾经在他们生命中最崇高的时刻（神秘宗教仪式、军事游行）纵情于舞蹈是真的，那么这只说明一件事：自远古以来，不自由的本能便是人类的固有有机构成，而在我们的时代，我们只不过是意识到了而已……

我不得不等稍后完成这篇记事了。显示器咔嗒响了一声，我抬头一看：O-90 —— 当然是她了。半分钟后，她就会到这儿，来跟我散步，这是我们的习惯。

亲爱的 O！我总是感觉她人如其名：她大约比母性标准矮10公分，因此整个人像个圆似的。我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张着粉色的圆嘴巴，仿佛要接着我的话说下去。而且，她的手腕圆乎乎、肉嘟嘟的，就像婴儿的胳膊一样。

她进来的时候，我逻辑思维的飞轮还在嗡嗡地全速运转。出于惯性，我对她说的是我刚想出来的公式，这包含着一切——舞蹈、机械和我们全部。

“很美妙，不是吗？”我问。

“是的，很美妙。”O-90 灿烂地对我笑着说，“春天到了。”

好吧。你看，春天……她说的是春天。女人……我沉默了。

楼下，大道上熙熙攘攘。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下午的私人时间多用来做额外的散步。像往常一样，所有音乐机器铜管齐鸣，高奏《一统王国进行曲》。成百上千的号码们，整齐统一地身着浅蓝色的服装，胸前挂着金色的徽章和每个人的号码，4人一排，列队行进，整齐地踩着乐拍。我——我们一排4个号码，不过是这洪流中数不清的浪花中的一朵。我左边是 O-90（要是1 000年前我的一个多毛的祖先写的话，他或许会用那个滑稽的词来形容她，那便是“我的”），我右边是两个我不认识的号码，一男一女。

天空蓝得迷人，每一个徽章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笑脸般的太阳，还有一张思想纯正、毫无邪念的脸庞……光线。你明白它吗？一切都来自于单一的、发光的、会笑的物质。铜管的旋律“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就像铜楼梯在太阳下闪闪发光，而你一步一步铿锵而上，直上让人晕眩的蓝天……

就像早上在工厂一样，我仿佛是平生第一次看见眼前的景象：一条条笔直整齐的街道，锃亮的玻璃人行道，神圣的透明平行六面体房子，和谐的蓝灰色方形队伍。我感到不是我的前人们，而是我，对，就是我，战胜了旧时的上帝和旧的生活。是我创造了这一切。我就像一座高塔，不敢动一下臂肘，生怕墙、炮塔、机器在我面前分崩离析。

然后我的思绪跳到了几个世纪前，从“+”号变成了“-”号。因为对比的关系，我突然想到我在博物馆里看过的一张画：20世纪的一条街道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车、动物、海报、树、色彩和鸟儿，斑驳得晃眼……而且他们说这真的存在过，很可能是这样。这在我看来是那么难以置信、那么荒谬，以至于我情不自禁地放声大笑。

紧接着，我右边有人附和着笑了起来。我转头看去：一排雪白锋利的牙齿和一张陌生女人的脸。

“原谅我。”她说，“不过你充满热情地看着周围的事物，就像神话中上帝造物第七天。在我看来，你敢肯定连我也是你造的，没有任何别人的参与。我很荣幸……”

她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笑，我甚至可以说她是带着几分敬意说的（也许她早知道我是统一号的设计师）。但是从她的眼神中，或者眉毛里，我可以看出有某种奇怪的撩人的未知数 X，而我无法确定它，也无法得出具体的数值。

不知怎么回事，我感到很尴尬、很疲乏。我想流畅地跟她解释我为什么笑，却说得结结巴巴。我说现在与过去的鲜明对比，这无法逾越的深渊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为什么无法逾越呢？”（多么洁白的牙齿！）“深渊之上可以架起一座桥梁。你想，乐鼓、军队、队伍这些过去都存在，因此……”

“毫无疑问！”我喊道。（多么让人诧异的思想巧合：她说的几乎就是我说的，这些话我出门散步之前刚刚写下来。）“你看，甚至思想。这是因为没有人是‘唯一’，而只是‘我们中的一个’。我们是如此相像……”

她说：“你确定？”

她眉毛挑到太阳穴位置，眉心形成了一个尖锐的角，就像未知数 X 的上半部分。然后我又糊涂了。我左顾右盼，发现……

我右边的她身材苗条，柔韧有曲线，分明像一条马鞭。我现在可以看清她的号码了，是 I-330；我左边是 O，与她截然相反的人儿，浑身都是圆乎乎的，手腕上还有一道婴儿般的肉褶子。我这排最右边的是一位我不认识的男性号码，长得很奇怪，身体上有两道弯，像字母 S 似的。我们四个是如此不同……

我右边的 I-330 好像看懂了我慌乱的眼神，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唉！”

说实话，这一声“唉”的叹息完全是时候。但是她的脸上或者声音中又有那种……对我来说是不寻常的尖锐。我说，“没有必要唉声叹气，科学在进步，这是很显然的。即使不是现在，那么50年或者100年后……”

“甚至每个人的鼻子……”

“是啊。”我几乎喊了起来，“包括鼻子。如果人与人之间还有差别的话，就会产生嫉妒……因为如果我是个塌鼻子，而别人……”

“啊，你的鼻子非常‘经典’，就像古时候人们说的那样。但是你的手……别缩回去，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你的手！”

我讨厌别人看我的手。它们毛茸茸的，很粗糙，简直是丑陋的返祖现象。我伸出自己的手，尽可能装作无所谓地说：“像猿猴的爪子。”

她瞪着我的手看，又看了看我的脸。“这真是最有意思的组合。”她反复打量着我，像是用眼睛掂量我的分量似的，眉心的尖角又拧了起来。

“他和我登记了。”O 张开粉嘟嘟的嘴，极其兴奋地说。

我真希望她没有开口，她说话完全不合时宜。通常，这个亲爱的 O……不管我怎么理解……她总是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口。她说话的速度总是比思考的速度慢两拍，永远没有相反的时候。

大道尽头，蓄电塔敲响了 17 点的钟声。私人时间结束。I-330 和那个 S 形的男号码一起走了。他的脸不知怎么会那么激情四射，让人尊重，现在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熟悉。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但是在哪儿呢？

分别的时候，I-330 又带着她未知数 X 一样的笑容说：“后天来大礼堂 112 室吧。”

我耸了耸肩说：“如果我能被分到大礼堂的话……”

然而她，不知为何非常确定地说：“你会被分到大礼堂的。”

这个女人，就像偶然溜进方程式的不可解的无理数一样，让我不悦。因而，我倒是很乐意同亲爱的 O 单独待一会儿。

我们手挽着手，穿过了 4 个人行道。在街角她该向右转了，而我向左转。

“我今天真想去你那儿，放下窗帘……今天，就现在……”O羞涩地抬起头，用圆圆的、蓝水晶般的眼睛看着我。

她真可笑。我能对她说什么呢？她昨天刚刚来过，而且她知道我们下一个性生活日是后天。这不过是她又一个“说话不经过大脑”的例子，就像发动机时常提前点火，而这火花有时是有害的。

我们分手时，我吻了两次她那可爱单纯的蓝眼睛 —— 不，更确切地说，是 3 次。

记事三

关键词：

外套；墙；时间表

我刚刚浏览了一遍我昨天写的记事录，发现没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当然，我们每一个人都很一目了然。但是对你们，未知的读者们，统一号会把我的记事录交给你们，而你们或许只读过祖先900多年前留下的些伟大书籍中的些许篇章，或许你们甚至不知道时间表、私人时间、母性标准、绿墙和大恩主这些基本的东西是什么。说这些事，对我来说很滑稽却又十分困难。这就像是一个作家，比如说，20世纪的作家要在他的小说里解释“外套”、“公寓”或者“妻子”的含义一样。然而若有人要将他的小说翻译给野蛮人看，那么他怎么能不解释“外套”的含义？

我相信一个野蛮人看见“外套”必然会疑惑，“它是用来做什么的？它不过是个累赘。”我告诉你，自 200 年战争以来，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走出过绿墙。这时你的反应，跟上面我说的例子必然完全一样。

但是，我亲爱的读者们，一个人要思考，至少要思考一点。思考是有益处的。非常显然的一点是，据目前我们所知，整个人类历史是从流浪到日益稳定的存在形式过渡的历史。那么，难道说最稳定的形式（我们的）同时就是最完美的吗？人们只有在史前时代才会从地球一端蹿到另一端，因为那时有国家、战争、商业和各种“新大陆”的发现。但是现在谁需要？为什么需要那样做？

我承认，这种定居习惯的形成绝非易事，也并非一日之功。期间，道路毁坏、荒草丛生，城市被密不透风的绿色丛林隔断，生活其中一定极其地不方便。但是又能怎么样呢？人的尾巴退化掉时，学习不在尾巴的帮助下驱赶苍蝇一定很难。最初，毋庸置疑，当时人一定非常思念他们的尾巴。但是现在，你能想象你长了尾巴吗？或者你能想象你光溜溜地站在街上不穿“外套”吗？（或许你们现在仍然在穿着“外套”散步。）我也是一样：我不能想象一个没有绿墙环绕的城市会是什么样；我也不能想象一个没有我们的时间表约束的生活会是什么样……此刻，我房间的一面墙上，那金底粉字的时间表正温柔严肃地望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将它当做古人所说的“圣像”，我热切地渴望为它作诗或者是祈祷文（这是一样的）。啊，我为什么不是诗人，为时间表 —— 这一统王国的心脏和脉搏，创作恰如其分的颂歌！

刚入学时，我们都读（或许你们也读）那古代留传下来的伟大的文学丰碑 ——《铁路指南》。但是把它放在我们的时间表旁边，就俨然是把石墨放在金刚石旁边：两者含有相同的物质“碳”，然而金刚石是何等地纯净永恒，何等地耀眼！当人焦急地“哗哗”翻阅着《铁路指南》上的纸张时，哪个人不是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们的时间表！它把我们每一个人变为宏伟的史诗中的六轮钢铁英雄。每天清晨，我们数百万人，像六轮机器一样精准，在同一个小时、同一分钟，像同一个人一般醒来。在同一个时间，我们在百万人工会开始工作，又在百万人工会结束工作。然后我们合成的有百万只右手的身体，按照时间表的安排，在同一秒钟举起汤勺送进嘴里；在同一秒钟我们出去散步，去大礼堂、去泰勒训练厅，然后入睡……

坦白地说：连我们自己也还没有找到能完全地、准确地解决幸福问题的方法。每天两次，从16点到17点，从21点到22点，这个合一的伟大机体破裂成两部分。这就是时间表分配的私人时间。在这些时候，你可以看到一些房间缓缓拉上窗帘，另一些人会踏着钢管乐器奏出的进行曲音阶，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大道上散步；还有另外一些人，像我，在办公桌前忙碌着。但是我很自信，你可以叫我理想主义者和梦想家。我很自信迟早我们会将这些私人时间列入总公式。终有一日，这 86 400 秒钟会被列入时间表。

我读过，也听说过很多关于自由状态下的生活，即无序的野蛮时代的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在我看来，最匪夷所思的是，无论多么不成形的国家竟都让人随自己的意愿生活，而没有任何像我们的时间表一样的规矩，没有规定必须去散步，也没有严格的就餐作息规定。一些历史学家甚至说，在那时，街灯是彻夜长明的，夜里的任何时间，街上都有人在行走，都有车在奔驰。

我绞尽脑汁也不能明白。即使他们智力再有限，也应该明白这样的生活方式实在是谋杀大众。这是一种慢性谋杀。国家（出于道义）不允许杀害单个个体，而日复一日屠杀千百万人的群体。杀害单个的人，也就是减少了人类整体 50 年寿命，是犯罪。但是减少人类整体500万年的寿命却不被认为是犯罪。这不是很可笑吗？现在，任何一个10岁的孩童都可以在半分钟内解出这个伦理数学题。而他们，动用他们全部的康德们也无法解答这个难题（因为他们任何一个哲学家都想不到构建一个科学的伦理体系，也就是基于加减乘除的伦理体系）。

国家（它也竟敢称自己为国家）不对性生活加之任何形式的控制，这不是很可笑吗？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尽情做爱……完全不符合科学，像动物一样。像动物一样盲目地生崽子。他们懂得农学，懂得家禽养殖，懂得鱼类养殖（这些我们有确切的信息），然而却不懂这逻辑阶梯顶点上的优生学，不能确立像我们的母性标准和父性标准一样的准则，这着实可笑。

这些是如此可笑，如此不可理喻，我写着便担心起来。我未知的读者们，你们或许会认为我在开恶毒的玩笑。我担心你们会认为我仅仅在讽刺你们，一脸正经地说些胡话。

但是，首先我不会说笑话，因为每个笑话都包含着一个作为隐函数的谎言。第二，我们的一统科学已证明古代人就是这么生活的，而且我们的一统王国科学绝不会出错。另外，在一个自由的时代，在一个猿类和兽群出没的时代，哪里会有国家逻辑呢？即使是在我们的时代，野蛮的、类猿的回声仍时常从某个多毛的号码内心深处升起，我们又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幸运的是，那些回声只在很偶然的时候出现；幸运的是，它们都是很容易修复的零部件的小故障，不会影响整个机器永恒壮观地运作。我们的护卫们敏锐的眼睛和大恩主熟练的大手来发现和换掉坏螺钉。

顺便提一句。我刚刚想起来，我昨天遇见的那个身子弯得像个S 似的人，我想我曾经见过他从护卫局出来。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我对他的那种本能的尊重和慌乱的感觉，而 I-330 对他说话的时候……我必须坦言这个 I-330……

就寝钟声敲响：22点半了。明天再见。

记事四

关键词：

有晴雨表的野蛮人；羊癫疯；如果

至今，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很清楚明白（难怪我好像特别爱好“清楚”这个词）。然而今天……我有点不明白了。

第一：我果然被分到了大礼堂 112 室，就像她告诉我的那样。尽管概率是

1 500/10 000 000=3/20 000

（1 500是大礼堂的房间数目；10 000 000是号码的数目）。

第二……还是让我按照它发生的逻辑顺序说吧。

大礼堂是一个巨大的玻璃半球建筑，里面阳光普照。一个个光头呈优雅的球状，排成圆形队列。我激动地环顾四周。我想我是在这蓝灰色的制服波浪中寻找那玫瑰色的新月—— O 甜美的唇。我看到了一排洁白锋利的牙齿，很像……不，不是的。O 今晚 21 点要来找我，我希望在这见到她是完全自然的。

铃声响了。我们站起身来高唱一统王国的赞美诗。然后，台上的播音机器人用身上明晃晃的金喇叭，开始诙谐幽默地讲话。

“尊敬的号码们！我们的考古学家新近挖掘出一本20世纪的书。在这本书里，一位讽刺作家讲述了一个野蛮人和一个晴雨表的故事。野蛮人注意到每逢晴雨表显示‘雨’时，就会真的下雨。因为野蛮人希望下雨，他就从晴雨表的汞柱里取出足够的汞，让它的指示一直是‘雨’。”（大屏幕上出现一个披挂着羽毛的野蛮人取出了汞。台下大笑。）“你们笑了，但是你们不觉得那个时候的欧洲更加可笑吗？像这个野蛮人一样，欧洲人想要‘雨’—— 特殊的雨，代数意义的雨。然而他们所做的仅仅是像个落汤鸡一样站在晴雨表前面。这个野蛮人至少拥有更多的勇气、精力和逻辑，即便是原始逻辑。他能发现因果之间的联系，知道取出汞，所以能在伟大的征程上迈出第一步……”

我再次重申，我的记事录完全坦诚，毫不隐瞒。此时我有些恍惚，扩音器里的洪流仿佛是天外来音，何其杳渺。我突然感觉我来此处毫无意义（为什么“毫无意义”，既然我被分配到这儿我又如何能不来）。在我看来一切都是空虚，一切都不过是空壳。我费尽周折，终于将注意力拉回来。播音机器人此时已经讲到他的主题：我们的音乐和数学组成。（数学是原因，音乐是结果。）开始介绍新设计的音乐创作仪。

“只要转一下这个把手，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在一个小时内创作三首奏鸣曲。然而想想吧，这得耗费你们祖先多少精力！他们只有将自己折磨到‘灵感’出现的状态才能进行创作，而所谓灵感不过是一种未知形式的羊癫疯罢了。听听吧，听听他们所创作的可笑的音乐吧，这个作曲家是20世纪的斯克里亚宾。（舞台上的帘子拉开了，展示出了他们最古老的乐器。）他们称呼这个黑盒子为‘大钢琴’、‘皇家乐器’，这只能再次表明他们的音乐是多么地……”

我又一次恍惚了，或许是因为……好吧，我坦白，是因为她。I-330 走上台，走到了“皇家乐器”前面。我想我只是被她突然出现在台上惊呆了而已。

她穿着奇怪的古代服装：一件紧身的黑色裙子将她裸露的双肩和前胸映衬得格外白皙，那暖融融的乳房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在她的……起伏……还有那闪亮的、有些恶毒的牙齿……

她的笑容仿佛长了牙齿，在我们的心上轻咬了一口。然后她坐了下来，开始弹奏。那是一种野蛮、痉挛、斑驳的音乐，俨然他们那时全部的生活，找不出一丝理智的机械的痕迹。当然，我周围的号码们都明白，哄笑了起来。除了少数……但是为什么我，我也 ——

是的，羊癫疯，这是一种精神疾病，一种痛苦的疾病……缓慢的甜美的痛，仿佛被轻咬，你想让它再重一点，再疼一点。这时，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不是我们的蓝色的、水晶般的、平和地穿透玻璃的太阳，而是狂野的、横冲直撞的、灼热的太阳。它在你身上燃烧着，仿佛要把一切撕扯成碎片。

坐在我旁边的号码，扭头向左，看着我，打了个喷嚏。不知为何，我好像可以看到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小唾液泡飞到空气中，然后炸掉。这一情形如今在我的记忆中仍然那么生动。这个小唾沫泡让我一下子清醒了。我又成了原来的我。

像其他人一样，我此时听到的只有毫无意义的混乱喧嚷。我笑了，感到轻松了，一切又变得那么简单。关于原始时代，聪明的播音机器人给我们上了生动的一课。就是这样。

之后，再听我们的音乐是何其地享受！（最后播放了我们的音乐，以示对比。）无穷音阶的凝合与散落，泰勒和麦克劳伦的合成和弦构成水晶般清亮的音符；毕达哥拉斯的定理构成的饱满、正直、洪亮的乐拍；衰减变动形成的忧伤小调；像行星的光谱分析一样的弗朗和费乐谱……多么宏伟！多么不朽的理论！古人们光怪陆离的音乐，没有理论制约，只有野性的狂想，是多么的可悲……

像往常一样，我们4人一排，列队走出大礼堂的大门。那个熟悉的“S”形弯曲的身影从我身旁一闪而过，我充满敬意地向他鞠了个躬。

再有一个小时，O就来了。我满心欢喜和兴奋。回到家，我便赶紧跑到办事处递交我的玫瑰券，来领取拉下窗帘的许可证。这一权利只有在性生活日才会被许可。其他时间我们生活在仿佛空气垒成的玻璃墙后。我们的生活总是清楚明了，彼此可见，互不隐瞒。另外,这也可以让护卫们的艰苦高贵的工作容易些。因为如果不这样，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也许正是古人们古怪不透明的居所才使他们形成了吝啬狭隘的心理。“我的（原文如此）家就是我的城堡。”他们是什么样的思想！

22 点，当我放下窗帘时，O 也正好气喘吁吁地进来了。她一面递给我她的玫瑰券，一面昂起头把她那粉色的唇凑向我。我扯掉票根，而我的嘴却无法从她粉色的嘴上扯开，直到最后一分钟 —— 22点 15 分。

然后我给她看了我的“记事录”，谈到了方形队伍、平行六面体的房子和直线的美。我个人以为我说得挺好。她温柔认真地听着，但是突然一滴眼泪从她蓝色的眼睛里流下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一滴滴直接滴在打开的页面上（第七页）。墨迹氤氲了。我不得不重抄了。

“亲爱的 D，只要你 —— 如果……”

“如果”什么呢？如果……又要弹她那想要个小孩子的老调了？也或者是什么新的 —— 关于……关于那个女人？可是这未免……不，真的，这未免太荒诞了。

记事五

关键词：

正方形；世界的统治者们；一个愉快有益的功能

我又一次错了。我又一次把你们，我未知的读者，当成了我的老朋友 R-13，那个长着黑人嘴唇的诗人。人人都认识他。但是，你们是在月亮上、金星上、火星上、还是在水星上？谁知道你们在哪儿，你们是谁。

现在设想一个正方形，一个有生命的、优美的正方形。假设它会跟你讲述它自己和它的生活。你知道，一个正方形几乎不会想到告诉你它的四个角是相等的。因为这对它来说再自然、再正常不过了，以至于它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一点。我也是一样。我常常发现自己处于这个正方形的状态。就拿玫瑰券和相关的东西来说，我觉得它们就跟正方形的四个角相等一样自然，但是对你们来说，它们可能比牛顿二项式定理还神秘。

那么，一位先贤曾说过一句非常有智慧的话（当然完全出于偶然）：“爱和饥饿统治着世界。”所以喽，人要征服世界，首先要征服它的统治者。我们的先人们付出巨大的代价成功地征服了饥饿。我所说的代价是指200年战争，就是农村和城市的战争。原始社会的农民可能出于对宗教的偏见，固执地坚守他们的“面包”。（“面包”一词，现在只作为隐喻在诗歌中出现，而其化学成分我们并不知晓。）但是一统王国建国前 35 年，一种石油产品被研发成功了，成了我们现在的食物。的确，只有 20% 的人口在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但是清除了 1 000 年的污秽，地球容光焕发！活下来的 20% ，在一统王国光辉灿烂的殿堂里尝到了快乐的滋味。

无论如何，欢乐和嫉妒是幸福的分子和分母，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而且，若是我们如今的生活中还存在着嫉妒的话，那么无数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呢？然而嫉妒的原因真的存在，因为仍然有塌鼻子和“经典的”鼻子的区别（散步时我们的对话中提到的）；仍然有多人追求一人，另一些人不被人爱。

战胜了饥饿之后（代数上是通过外在福利的总量来说明的），一统王国开始了对另一个统治者的斗争，那就是爱。最终这个基本的力量也被征服了，就是通过组织形式，迫使它服从数学秩序。约 300 年前，一统王国颁布了我们的历史性的《性法典》：“每一个号码对任何其他号码有要求性交换的权利。”

自那以后，爱的问题就只是技术问题了。性爱局的研究室对你的身体进行详细检查，测出你的血液中性激素的精确含量，据此分配给你合适的性生活时间表。之后，你申请在你的性生活日你想发生关系的号码，比如某某某，之后你就会收到你的票簿（玫瑰色的）。就是这么简单。

显然，这样就没有嫉妒的必要了。幸福分数的分母被减小为零，那么这个分数就变成了美妙的无穷大。因此，对古人们来说造成无数愚蠢的悲剧的源泉，在我们的时代却成了一个和谐、愉快、有益的机体功能，像睡觉、劳动、吃饭、排泄等等一样的功能而已。如此，你们可以看出逻辑的伟大力量可以使它接触到的一切得到净化。啊，要是你们，我亲爱的读者们，能明白这神圣的力量，要是你们也学会遵循它，走到最后，该多好！

多么奇怪……今天我写的是人类历史上最高峰的成就，一直以来我呼吸着思想之山上最纯净的空气。然而，我却被一个奇怪的四脚未知数 X 所迷惑，莫名其妙地感到那么迷茫，布满阴霾。或者，这个四脚的未知数就是我多毛的四肢？难道是因为它们在我眼前晃悠太久？我不喜欢提它们，我讨厌它们，它们是野蛮时代的遗留。难道我的身体里某处真的有……

我想划掉刚才写的这些，因为这些不在这篇记事的关键词之内。但这会儿我又决定还是不要管它了，就让这记事录像最敏感的地震仪一样，记下我大脑中最轻微的波动：因为有时恰恰是这些波动预示着……

可是，这实在是胡言乱语了。这些真的应该被擦掉。我们已经将所有的自然力纳入了轨道，怎么会有灾难？

现在对我来说一切都明朗了。那奇怪的感觉不过是我之前描述过的正方形状态。我心里也不存在令人苦恼的未知数 X了（也不可能存在），我只是怕你们还被某个未知数 X 困扰，我未知的读者们。不过我很有信心你们不会对我太过苛求。我很有信心你们会明白，我写这些已属不易，人类史上没有哪个作者比我更艰难：有些作者写给同时代的人看；另一些作者写给后人看；但是还没有人写给先人，或者说写给与先人相似的、遥远的、蒙昧的生灵看。

记事六

关键词：

一个意外事件；该死的“显然”；24个小时

我再次重申：坦诚写作是我的原则。因此，我必须遗憾地说明，即使在我们的时代，生活明朗化、具体化的进程也没有完全结束。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们离理想社会仍然还有几步路要走。理想社会（自然地）是一种什么意外事件都不会发生的状态。然而如今……好吧，今天《一统报》上宣布后天在立方体广场会举行司法大典。这就意味着，又有某个号码扰乱了伟大的一统王国机器的正常运行，不可预知、无法预计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

另外，我身上也发生了意外的事。诚然，事情发生在私人时间，也就是专门分配给无法预知事件的时间。尽管如此……

大约 16 点的时候（或者，准确地说，是差 10 分 16 点的时候），我在家里，突然电话铃响了。一个女性声音说：

“是 D-503吗？”

“是我。”

“你有空吗？”

“有空。”

“是我，I-330。我一会儿飞去接你 —— 我们一起去参观古屋，好吗？”

I-330……她让我恼火。我讨厌她，甚至有点怕她，就因为这样我才答应了她。

5 分钟后，我们已经坐在飞机上了。5月的天空就像蓝釉瓷器一样精美。明亮的太阳驾着自己的金色飞船，嗡嗡地跟在我们后面，既不落后也不超过我们。我们前面是一片云彩，洁白如瀑布，夸张地张开时像古时的朱庇特鼓起的腮帮，着实惹人心烦。我们的前舷窗是打开的，风吹干了人的嘴唇。你总是不由自主地去舔它，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它。

这时，我可以看到远方，墙外一片朦胧的绿色。心开始在莫名其妙地快速下沉，下沉，下沉，就像从一个陡峭的山上滑下……我们到了古屋。

这是一座古怪、灰蒙蒙的建筑。它被完全笼罩在玻璃罩里,否则的话它一定早已支离破碎了。玻璃门前站着一个脸上皱皱巴巴的老女人，她的脸上看不到一块光滑的皮肤，褶子挨着褶子，皱纹贴着皱纹，嘴唇陷了进去，仿佛嘴巴要合在一起似的。她要是还能说话那真是奇事。然而，她真的说话了。

“喔，亲爱的，你们来看我的小屋子？”她的皱纹像花朵一样绽开了（皱纹一定是射线状排列，才能形成绽放的样子）。

“是啊，老奶奶，我又想来看看了。”I-330 说。

皱纹又一次绽放了。“太阳真好，是吧？怎么了，怎么了？这次？你这小调皮鬼！我明白，我明白！好的，你们自己进去吧。我待在这儿，晒晒太阳……”

呃……我的同伴一定是这儿的常客。我总想甩掉什么 —— 一些烦人的东西，也许还是那顽固的景象，如平滑的蓝釉般的天上的白云 —— 但总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我们顺着宽阔黝黑的楼梯拾级而上，这时 I-330 说：“我喜欢她，那个老太太。”

“为什么？”

“我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她的嘴，或许根本不需要什么原因。就是这样。”

我耸了耸肩。她继续说，微微笑着，抑或根本没笑，“我很歉疚。显然，爱都是有原因的，不应该‘因为爱所以爱’。所有基本现象都应该……”

“显然……”我开始说，随之立即发现我又用了这个词，便偷偷瞄了她一眼：她是否注意到了呢？

她正低头看着某处。她的眼睑像窗帘一样垂了下来。

我想到了晚上，22点的时候，走在大道上可以看到一些透着明亮光线的房间，也可以看到一些拉上窗帘的房间。窗帘后面……那么她这窗帘后面有什么？她为什么今天把我叫出来，这一切又是为什么？

我推开了一扇古怪、沉重、吱哑作响的门，看到的是一个阴暗的乱糟糟的地方（古人叫它“公寓”）。里面摆着一架奇怪的“皇家”乐器和一些杂乱无章的色彩和线条，俨然那次听到的狂野、混乱、疯狂的音乐。上面是白色的平面，四周是深蓝色的墙，陈列着五颜六色的古代书籍，还有黄铜枝形吊灯和小佛像，只有患了羊癫疯才能构思出来的家具造型 —— 这些线条无法归入任何方程式。

我简直难以忍受这样的混乱。但是我的同伴显然有更好的承受能力。

“这是我最喜欢的公寓……”突然，她好似恢复了自我，又是一个蚀人心肺的笑容和一排璀璨洁白的牙齿，“我是说，确切地说，这是他们的‘公寓’里最滑稽的一个。”

“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的国家。”我更正她的说法，“充斥着成千上万的永恒的战争的微型国家，残忍得像……”

“当然，很显然……”她十二分认真地说。

我们穿过了一个带有一些儿童小床的房间（那时孩子也是私有财产），接下来是更多的房间。里面陈设着亮晶晶的镜子、阴沉沉的衣橱、俗丽碍眼的沙发、巨大的“壁炉”、宽阔的桃心木大床。而我们现代的美丽透明永恒的玻璃，只是被可怜巴巴地安在方形的小窗户上。

“那么，想想吧，那时他们都‘因为爱所以爱’，爱得发狂，为爱而受折磨……（她又一次垂下眼帘。）多么愚蠢又残忍地浪费人类的精力 —— 你不这样认为吗？”

她仿佛在替我说话，她说的正是我的想法。可是她的笑容里又出现了那个让人恼火的 X。那眼睑后面，她的大脑里又在思索着什么 —— 我不知道是什么，正因如此我失去了耐性。我想跟她辩论，想对她叫嚷（是，就是叫嚷），但是我不得不同意，也不可能不同意。

她在一面镜子前停了下来。这一刻我看到的只有她的眼睛。我想：人的构造跟这荒诞的“公寓”一般可笑。人的脑袋是不透明的，除了两扇窄小的窗户 —— 眼睛。她好像猜出了我的想法，转过脸来：“呃，这是我的眼睛，怎么样？”（当然是用沉默来回应。）

我面前是两扇黑洞洞的窗户，里面是一个神秘奇异的生命。我只能看到她内心的火焰在熊熊燃烧，还有人影在里面晃动……

这当然很自然，在那里我看到的是我的影子。可是我的感觉却不似平常（一定是环境压抑的结果）。我吓坏了，我感到我被古人野蛮生活的旋风卷了进去，被囚禁在了原始的囚笼里。

“你看怎么样。”I-330说，“请你去隔壁坐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那儿传来，从她黑洞洞的眼睛里，从那灼烧着的火焰里传来。

我走了出去，坐下来。墙架上，某个长着狮子鼻的、脸型不对称的古代诗人的塑像正对着我似笑非笑。我为什么要坐在那儿，温顺地忍受他的笑容？为什么要接受这一切？为什么我要来这儿？—— 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感觉？那个让人恼火、惹人厌恶的女人，都是她莫名其妙的把戏……

墙后面传来关上衣橱的声音，接着是丝绸的窸窸窣窣声。我差点儿没忍住走进去，并且……我记不确切了……我一定是想骂她一顿。

但是她已经走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短短的、亮黄色的古代裙子和长筒袜，戴了一顶黑色的帽子。裙子是用薄薄的丝绸做的。我可以看到那长筒袜，长长的，高过了膝盖一大截。还有那光溜溜的颈项和那乳房的阴影……

“看来，你是想别出心裁吗？可是难道你……”

“显然。”她打断我的话，“要别出心裁就是要在某方面跟别人迥然不同。因此，要别出心裁就得打破平等。古人的语言里的‘平庸’，在我们就是尽自己的本分。因为……”

“是啊，是啊，完全正确！”我禁不住插嘴，“你没有必要去……去……”

她走到狮子鼻的诗人塑像面前，垂下眼睑，遮住里面燃烧的熊熊烈火，任火焰在她的窗户里面咆哮，然后说了一番非常有智慧的话（在我看来，也许是为了使我冷静下来，她非常地认真）：“你不觉得以前的人们能够容忍这样的诗人很让人诧异吗？不仅仅是容忍，而且崇拜得五体投地？奴性的精神！你不觉得吗？”

“显然……我是说……”（又是这该死的“显然”！）

“对，是的，我明白。不过，事实上，这些诗人有着比他们加冕的君王更强大的影响力。为什么不把这些诗人隔离起来，消灭掉？这要是在今天……”

“是啊，要是现在……”我开始说。这时她哈哈大笑起来。我甚至可以看见她的笑声：那是一个个柔韧有力的曲线的波峰，活像一条跳跃的马鞭。

我记得那时，我从头到脚都哆嗦起来。我抓住了她，但却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那时想做什么了。但是我不得不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于是我机械地打开我的金色徽章，看了看表：差10分17点。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我尽可能礼貌地说。

“要是我叫你留下陪我呢？”

“你看，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10分钟内我必须要出现在大礼堂里……”

“……而且所有的号码都得参加指定的艺术和科学课程。”她说出了我没有说完的话，然后睁开眼睑，抬起头来。那团火仍在那黑洞洞的窗里燃烧。“我认识一个医疗室的医生，他和我登记了。如果我求他，他可以给你开一张病假证明。怎么样？”

现在我明白了。至少，我明白了她弄这一系列把戏是要干什么了。

“原来如此！那么，难道你不知道，事实上，作为一个诚实的号码，我必须直接去护卫局……”

“那如果不按‘事实上’呢？”又是一个咬人的笑容，“我非常好奇，你是去护卫局呢，还是不去呢?”

“你不走吗？”我握住门把手。门把手是铜的，我听见我的声音，我的声音也仿佛是铜器发出的。

“等一会儿……好吗？”

她走过去打电话，叫某个号码来……我那时太沮丧，根本不记得是什么号码。只听见她大声说：“我在古屋等着你。是的，是的，我自己……”

我转动了冰冷的铜把手。

“我可以用你的飞机吗？”

“可以，当然！当然可以啦……”

我走了出来。门外阳光中的老太太在打盹儿，蔫蔫的像棵青菜。她向里长的嘴巴突然又张开说话了，我又吃了一惊。

“你的这个女人 —— 是她自己留在里面吗？”

“她自己。”

老太太的嘴又合上了。她摇了摇头。这分明表示出连她衰退了的大脑都明白那个女人的行为有多荒唐、多危险。

17点整，我开始听课了。到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对那个老太太说了一个谎：I-330这会儿不是自己在那儿。我不自觉地对那个老太太撒了个谎，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集中精神听课。是的，她不是自己在那儿。这就是问题所在。

21点半之后，我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我能够直接去护卫局，然后递交我的报告。可是，经历了那个愚蠢的事件之后，我感到很累。报告的法定时间限制是两天。那么我就明天去吧，我仍然还有整整 24 个小时呢。

记事七

关键词：

一根眼睫毛；泰勒；天仙子草和幽谷百合

夜。绿色、橘黄、蓝色，混乱刺眼的色彩。红色的皇家乐器，橘黄色的裙子和铜佛像。突然，佛像睁开了沉重的铜眼皮，汁液开始从眼睛里流出，从佛像身上流出。黄裙也开始渗出汁液，一滴滴开始顺着镜面滑落下来。大床和儿童小床也开始流出汁液。而我也开始随着汁液流动，一种奇怪的、甜蜜的、致命的恐惧席卷而来……

我醒了。灯发出温柔的蓝光，玻璃墙、玻璃椅子和桌子反射着些许微光。我平静下来，我的心不再怦怦狂跳。汁液，佛像……多么荒诞不经！显然我一定是病了。我从来没有做过梦。他们说古人们做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一个疯狂的旋转木马 —— 绿色、黄色、佛像、汁液。然而，我们知道做梦是很严重的精神疾病。我知道，在此之前我的大脑一直是纤尘不染，它有着精准又正常的机制。可是现在……是啊，准确地说，我感觉我脑子里进去了某种异物，就像最细的眼睫毛进到了眼睛里。身体感觉不到异常，但是那只进了眼睫毛的眼睛，你一秒钟也忘不了那有多难受……

我脑袋上响起了清脆的铃声：7点了，该起床了。我透过玻璃墙向左看去，又向右看去，我看到成千上万个我自己、成千上万间我的房子、成千上万件我的衣服、成千上万次我的动作。这是多么让人振奋：你感觉到你是一个唯一的、伟大的整体的一部分。直接明了、整齐划一的姿势、曲线和转身，这是多么精确的美。

没错，这个泰勒毫无疑问一定是古人中最聪明的天才。诚然，他的思想并没有触及生活的每一方面，没有涵盖一天的24小时。他没能把他的体系从 1 小时贯彻到 24 小时。古人们为康德等写了装满那么多图书馆的书，然而却极少注意到泰勒这个可以预测 10 个世纪之后的事情的伟大先知，岂不怪哉？

早饭结束后，我们起立,一起唱了一统王国赞美诗。然后，4 人一排，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电梯。电梯引擎轻声嗡鸣，随着电梯快速下降，心也在微微下沉。

突然，那个愚蠢的梦，或梦的模糊印象又莫名其妙地钻了出来。哦，是的！那天，飞机着陆就是这样的感觉。幸好一切都结束了，打上了句号。我对她如此决绝，幸甚至哉。

我来到地下公路，开车急急赶往工厂。在那里，统一号优雅的身躯岿然不动，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等待着点火升空。我闭上眼睛开始进行公式演算。我再次在脑海里算了一遍让统一号离地升空的初速度。随着燃料的消耗，统一号在每一秒钟都会发生变化。反应式非常复杂，也极为重要。

当我沉浸在数字严谨的世界里，仿佛做梦一般地感觉到，有个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轻轻推了我一下，接着说了声：“抱歉。”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过去（由于对统一号的联想），什么东西冲了出来：一个长着粉色的招风耳的脑袋，然后是从脑后到颈项再到佝偻的双肩，那歪歪扭扭的 S 形曲线……我代数的世界随之破裂，我又感觉到了那根眼睫毛 —— 那件事我今天必须做。

“啊，不，没关系。不必介意。”我对我的邻座笑了笑，向他鞠了个躬。他的徽章上号码 S-4711在闪闪发光。原来这是我对他第一印象的来源，那个 S 形曲线就来自他的号码。这是没有被意识记录的视觉印象。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像发射出两颗锋利的小钻头。它们高速地旋转，越转越深，几乎直插进我的心底，看到了我的……

我突然完全明白了那根让我恼火的眼睫毛是什么了。他是一个护卫，我最好立即把一切告诉他，绝不拖延。

“你知道，我昨天去古屋了……”我的声音很奇怪、很平淡，我试着清清嗓子。

“哦，挺好啊。古屋可以提供一些有启发性的材料。”

“不过，你知道，我不是自己去的。我陪 I-330去的，而且……”

“I-330？我真为你高兴。她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聪明的女人。她有很多仰慕者。”

那么，或许他也是一个？想想那次散步……可能就是他和她登记的？

不，这件事不能告诉他，绝对不能 —— 这是毫无疑问的。

“啊，是啊，是啊！当然，当然！很对。”我愚蠢地笑起来，越笑越愚蠢。而且我觉得，这笑让我看起来是赤裸裸的，丑态百出。

那两颗小钻头触到了底，然后反转回来，飞快地溜回了他的眼里。他神秘地对我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便向出口走去。

我躲在报纸后面（因为好像每个人都在看我），很快就忘了眼睫毛、小钻头和一切。我读的这则消息让我如此沮丧，以致忽略了其他事情。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据可靠情报，已查获关于地下组织的新线索，该地下组织旨在从一统王国慈爱的枷锁下获得自由。

“自由？”人类犯罪的本能如此根深蒂固，真是令人诧异！我有意用“犯罪”一词。自由与犯罪密不可分，就像……呃，就像飞机的运动和它的速度：当它的速度等于零时，它就不动；当人的自由等于零时，他就不犯罪。这是确定无疑的。使人不犯罪的唯一方法就是剥夺人的自由。然而，现在我们刚刚剥夺了它（从宇宙的层面上讲，几个世纪前当然称得上是“刚刚”），一些疯癫的傻子们就要来……

不，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昨天不直接去护卫局报告。今天，16点后我就直接去，绝不再拖延。

16点10分，我一出门便看见了 O 在角落里。看见我，她高兴得满脸红光。“呃，她的圆脑袋很简单。正好，她一定会理解我、支持我……但是不对，我不需要支持，我决心已定……”

音乐装置的喇叭里播放出了《一统王国进行曲》的和谐旋律，就是那支日复一日播放的《进行曲》。这日复一日的重复，这明镜般清楚明了，是何等让人愉悦啊！

O 抓住了我的手。“我们去散步吧。”

她睁着蓝蓝的圆眼睛 —— 蓝色的窗户，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走进去；它们蓝得彻底，蓝得深邃，没有任何古怪、多余的杂质。

“不，今天不散步了。我必须……”我告诉了她我必须要去的地方。让我吃惊的是，她粉嘟嘟的唇撅成了一弯两角低垂的新月儿，好像她刚喝了醋似的。我发火了。

“你们女号码们总是无可救药地充满偏见。你们就不会抽象思维。你得原谅我，但是这真的愚蠢极了。”

“你要去找特务……嘿，不说也罢。不过我从植物馆给你带了一枝幽谷百合……”

“为什么要说‘不过我’，为什么要说‘不过’？完全是女人气。”我愤怒地（我忏悔了）从她手里夺过幽谷百合。“好吧，这就是，这就是你的幽谷百合！呃？闻闻吧，很香是吧？你为什么就不能遵循点儿逻辑？幽谷百合很香是吧。很好。但是关于气味本身，你什么都说不了，作为概念的‘气味’是好是坏你都说不出来。你做不到，不是吗？幽谷百合的气味很香，天仙子的气味奇臭，但两者都是气味。古时候有特务——而且现在也有特务……是的，特务，我不怕说这个词。但是很显然，那时的特务是天仙子，而我们的特务是幽谷百合。是啊，就是幽谷百合！”

那弯粉月牙儿般的嘴唇哆嗦起来。那时我觉得她要笑了，可是现在我才意识到那只是我觉得。我更大声地叫喊起来：“是啊，就是幽谷百合。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笑的，根本没有。”

一个个光溜溜的圆脑袋从我们身边经过，然后转过头来看。O温柔地挽住了我的胳膊：“你今天真奇怪……你不是生病了吧？”

那个梦 —— 黄色 —— 佛像……我突然明白了，我必须得去医疗室了。

“你说对了，我是病了。”我高兴地叫喊起来（一个不可理喻的矛盾 —— 根本没有什么好高兴的）。

“那么你得快点去看医生。你自己清楚 —— 你有责任让自己快点好起来。让我来劝你就太可笑了。”

“我亲爱的 O，你说的当然对。完全正确！”

我没有去护卫局，去那儿没有用。我直接去了医疗室，17点才从那儿出来。

晚上（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晚上护卫局关门了），O 来到了我这儿。我们没有放下窗帘，而是一起研究了一本古代的数学书。这样做能舒缓人的精神，也可以净化思想。O 坐在那儿看着练习册，脑袋向左侧歪着，舌头奋力地顶着左腮。那么娃娃气，那么迷人。此时我感到一切都很美好，都很简单明了。

她走了，留下我自己。我做了两次深呼吸，在睡前这是很有益的。忽然，我意外地闻到了一股香味，烦扰的思绪骤然而起……很快我找到它了：一枝幽谷百合被藏在了我的被褥里。立刻，天旋地转，五味杂陈。不，她不应该那么愚蠢地把它留在这儿。是啊，我没有去！可是，我病了，这不是我的错。

记事八

关键词：

无理根；三角形；R-13

我第一次接触到无理根是在很久之前，那时我在上小学。那段记忆直到现在依然清晰，恍如昨天的事情一般。明亮的拱顶学堂里，几百颗小儿郎的圆脑袋安静地听着普拉帕——我们的数学老师 —— 讲课。普拉帕是我们给它起的绰号，因为它实在劳损得严重，几乎就要散架了。每次班长给它插上电源，它的喇叭里就会开始“普拉—普拉—普拉—嘶—嘶—嘶”，每日课前它一定先来上这么一段热身。

一天，普拉帕开始讲无理根。我记得那时我的小拳头“砰砰”地敲着桌子，又哭又叫：“我不要无理根，把这个无理根从我脑子里揪出去！”这个无理根偏偏像个异域的、恐怖的种子一样在我脑海里深深扎了根。它将我吞噬了，我既无法理解它，也无法装作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是那么不可理喻。

现在我看着我的记事录，无理根又一次像鬼魅一样出现了。我明白我躲着它，不停地骗自己，就是为了忘记这个疯狂的无理根。我生病，以及这一切，是多么地荒谬。我本来能够去那儿的。我确定一个星期以前，我会毅然决然地去那儿。可是现在呢？这是为什么？

今天，也是一样。16点10分整，我站在闪闪发亮的玻璃墙下。我头上是护卫局门牌上金光闪闪的醒目字母。透过玻璃，我看见里面是一长排蓝色的工作服。一张张脸像是古代教堂里的长明灯：他们来执行神圣的使命，来把他们爱的人、他们的朋友连同他们自己奉献在了一统王国的祭坛上。而我 —— 我也想加入他们，想和他们一起，但却不能。我的脚深深陷进了人行道上的玻璃砖里，我站在那里木然地盯着前方，一动也不能动。

“嗨，我们的数学家！入梦了？”

我吓了一跳。黑漆漆的眼睛闪烁着笑容，肥厚的黑人嘴唇。这便是我的老朋友 —— 诗人 R-13了。他身边站着粉嫩的 O。

我愤愤地把头扭向一边。如果他们不打扰我的话，我想我一定能把那个恼人的无理根连皮带肉一起从我脑子里揪出去，然后进护卫局。

“不是入梦，是羡慕呢，你不知道？”我毫不客气地说。

“当然，当然！显然，我的好朋友，你不应该当数学家，你应该是个诗人！是啊！真的！你来跟我们一起当诗人吧，怎么样？你要是愿意，我两三分钟就可以给你安排好，你觉得如何？”

R-13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从他肥厚的嘴唇里，唾沫星子四溅，每逢送气的辅音，口水就像喷泉一样磅礴而出。

“我是做学问的，以后也会一直做学问。”我皱了皱眉头说。我不喜欢，也听不懂笑话，而 R-13却是个笑话大王。

“啊，学问！你们的学问不过是怯懦罢了。不用跟我辩论，真的。你仅仅是想用围墙把无穷大围起来，你连往墙外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绝对，你也就敢悄悄瞥一眼，然后赶快闭上眼睛。绝对如此！”

“墙是一切人性的基础……”我开始辩驳起来。

R对我撅着嘴，随时准备反驳我的每一句话。O 张着圆圆的嘴巴一直笑，脸蛋儿愈加粉嫩了。我向他们挥了挥胳膊 —— 你们就尽情地笑吧，我不在乎。我有别的事正揪心，我必须做点什么好驱逐该死的无理根。

“来我家吧。”我提议说，“我们一起做一些数学题。”我想起了昨晚短暂的宁静。也许今天也会那样宁静。

O看了看 R-13，又瞪着清澈的圆眼睛看着我。她的脸蛋儿上泛起温柔兴奋的红晕，就像我们的玫瑰券一样。

“可是今天我……今天我登记的是他。”她对 R点了点头，又说，“不过今晚他忙……所以……”

R潮湿的黑嘴唇开始善意地咕哝起来：“啊，我们半个小时就足够了。不是吗，O？我对你们的数学题可不感兴趣，不如就去我那儿坐一会儿吧。”

我害怕自己一个人待着，或者确切地说，我害怕单独和那个外来的新我一起待着，这个新我只是出于巧合才用了我的号码 —— D-503。我跟他们一起去了 R 的房间。诚然，他没有数学家的准确，也没有诗人的韵律，他有的只是颠三倒四的可笑逻辑。尽管如此，我们是朋友。三年前，我们一起选了可爱迷人的 O。这让我们的关系比在校园里时更紧密了。

我们来到了 R的房间。一切布置都跟我的房间里一模一样：时间表、玻璃椅子、桌子、衣柜、床。但是 R一进来，就动手搬动一把椅子，又推了推另一把。一切平面都发生了位移，失去了原来的固定比例，成了非欧几里德的混乱。R还是原来的 R。在泰勒和数学课上，他永远是落在最后。

我们回忆起了老普拉帕，我们这些小孩子时常把感谢的便条贴满它的玻璃腿（我们是那么喜欢它）。我们想起我们的法律老师（自然，他传授的不是古代的“宗教律法”或者“上帝的律法”，而是一统王国的法律）。这个老师的声音异常洪亮，就像从喇叭里传出的飓风一样，我们就会跟着它大声喊出课文，学堂里总是回荡着震耳欲聋的合音。我们还回想起调皮的 R-13，有一次他把嚼皱的纸团塞进喇叭里，课文一播放，就有纸炮弹从喇叭里发射出来。R当然受到了惩罚，因为他做得实在太恶劣了。不过现在，我们都由衷地哈哈笑了 —— 我们是处于三角关系的三个人 —— 我承认，我也笑了。

“要是它像古代的老师一样，是真人，会怎么样啊？岂不是……”R 又从肥嘴唇里喷出一阵唾沫。

太阳从天花板上、墙上照进来；阳光从上面、侧面落下，又从地上反射出来。O 坐在 R 的大腿上，两束细小的太阳光照进她的蓝眼睛里，成了两个舞动的光点。我开始感觉全身暖融融的，不知怎地又恢复了活力。那个无理根沉寂了下去，不动了……

“你的统一号怎么样了？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发去教化其他星球上的居民了吧？你得快点，不然我们诗人写出那么多的诗，恐怕统一号就载不动喽。每天，从8点到11点……”R 摇了摇头，又抓了抓后脑勺。他的后脑勺就像个四四方方的小箱子（这让我想起了古代的一幅画，叫做《在马车上》）。

“你也在为统一号写诗呢？”我很感兴趣，“都写了些什么呢？今天，比如说？”

“今天没写。我忙着别的事……”他说话的时候，又喷了我一脸的唾沫。

“什么事?”

R 皱了皱眉头。“什么，什么！好吧，你要是想知道，是一份判决书。我用韵文写的判决书。审判的是一个白痴，也是我们中的一个诗人。他坐在我旁边两年，一切都很正常。可是突然，你知道吗？他就开始说什么‘我是个天才’‘天才高于法律’，还写了不少疯言疯语……啊！还是不要说这个了……”

R 的嘴唇塌了下来，眼睛里的光芒也消失了。他又突然跳起来，转身盯着玻璃墙外某处。我看着他脑后紧锁的小箱子，不由得想，这会儿他的这个小箱子里在翻腾什么呢？

接着，是很尴尬的一阵沉默。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对，但是的确有什么东西出错了。

“幸好那个莎士比亚、陀思妥耶夫斯基们或任何作家们存在的远古时代，已经远去了。”我故意高声说。

R 转过脸来看着我。他的话仍像泉涌一样，但是我感到他眼睛里那如阳光般欢乐的神采不复存在了。

“是啊，我亲爱的数学家，幸哉，幸哉，何其幸哉！我们是最幸福的算术平均数……就如你们数学家所说的，从零到无穷大的积分化，从白痴到莎士比亚的统一化……妙啊！”

不知为何 —— 尽管看起来毫不相干 —— 但是我还是倏地想起了她 —— I-330 的声音；他和她之间好似由某根最细的线联系着。（但那线是什么呢？）这时，无理根又在我心底复苏了。我打开徽章，差 25 分钟 17 点。他们的玫瑰券还剩 45 分钟的时间。

“呃，我必须得走了……”我吻了吻 O，又和 R 握了握手，然后出门向电梯走去。

走到街上，我穿过马路然后回头看：沐浴在阳光中的明亮的玻璃建筑上，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四四方方的灰蓝色不透明的阴影，都是充满韵律和理性的幸福的四方形。第七层上，我找到了R-13的四方形；他早已放下窗帘了。

亲爱的 O……亲爱的 R……他身上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也”，不过，就让我的手随心写吧）—— 他身上也有某些我弄不懂的地方了。然而，我、他还有 O —— 我们构成了一个三角形，或许不是等边三角形，不过好歹是个三角形。用我们的祖先的语言来说（可能这种语言，对于我外星的读者们来说，更容易理解），我们是一个家庭。能把自己关进一个简单、强大的三角形里，获得哪怕偶尔的片刻放松与休息，岂不是极大的乐事……

记事九

关键词：

大祭；抑扬格和扬抑格；一只铁手

这是一个光荣又庄严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你会忘记你的脆弱、你的瑕疵、你的小病小灾。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切都明净无尘，亘古永恒——正如我们的玻璃一样。

立方体广场。66 个巨大的同心圆看台。66 环座位上是一张张安静红润的脸，眼睛中倒映着天光，抑或是一统王国的光芒。女人的唇像是血红色的花瓣；看台前排的孩子们的脸像是娇嫩的花环。沉寂，肃穆，广场上回荡着哥特式的静谧。

据流传下来的记述说，古人在他们的“宗教仪式”上会有类似的感受。不同的是，他们礼拜的是他们自己的荒谬未知的神；而我们的神，却是理性、精确、已知的。他们的神给他们的只有永恒的、煎熬的求索；他们的神想不到比为了不可理喻的原因牺牲自己更理智的事情。相反，我们为了我们的神——一统王国而牺牲，平静、理性的牺牲。是的，这是我们为一统王国而举行的庄严祭典，是对那辉煌的充满试炼的时代的纪念，是对 200 年战争的沉思，也是对整体战胜了个体的盛大的庆祝。

这时，一个人站在阳光普照的立方体广场的台阶上。煞白，全无血色，就像是玻璃做的脸，玻璃做的唇一样。只有黑洞洞的眼睛透射着欲望和贪婪。他也是来自这么一个恐怖的世界的边缘。他的金色徽章和号码已经被摘除。他的胳膊用深红色的带子捆着，这是古时候的一个习惯。（这种习惯显然要追溯到古代，在一统王国之前是有这种类似的活动的。那时候，死刑犯们觉得他们有权利反抗 —— 这是可以理解的，因此通常他们的手是用铁链绑住的。）

在立方体之上，机器旁边，纹丝不动地坐着一个仿佛金属浇铸的人。他便是我们的大恩主。在台下根本看不清他的鼻子和眼睛，仅仅能看到一个方方正正、威严的轮廓。不过那双手……有时，这双手出现在照片里，因为照相机离得太近而显得非常大；这双手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如今这双沉甸甸的手仍然安详地放在膝盖上。毋庸置疑，这双手像石头一样，沉重地压在膝盖上，膝盖几乎承受不住了。

突然，其中一只巨手缓缓地举了起来，又缓慢地打出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接着，看台上的一个号码走上了立方体。他是一统王国的一个诗人，他愉快的使命便是为今天的盛典献上自己的诗。神圣的抑扬格宛如铜管吹响一般，字字响彻在看台上空，句句指向那个长着玻璃般透明的眼睛的疯子。那个疯子站在台阶上，等待着他疯癫的胡言乱语的结局。

熊熊的火焰。在抑扬格顿挫的韵律中，四周的建筑在摇晃，在液体的金子一样的火焰中升起，又倒塌，摔得粉碎。新鲜的绿枝枯萎了，皱缩了，汁液都蒸干了，只剩下一堆交错的焦黑的枯骨。但是此时，普罗米修斯降临了（意指我们）。

“他将火焰封锁进机器中，钢铁中

终将混沌锁在了法律之下。”

一切都是全新的了，一切都如钢似铁——钢铸的太阳、钢铸的树木、钢铸的人。可是突然一个疯子“打开锁链放出了火”,一切又将灭亡……

很遗憾，我总是记不住诗，但是我记得一件事：没有比他所选的意象更有启发性和优美的了。

台上那个庄严的形象又慢慢挥起他沉重的大手，做出一个相同的手势。第二个诗人登上了立方体广场的台阶。我甚至从座位上欠起身来。怎么可能！但是，那就是他的厚嘴唇，那就是他……为什么他不告诉我他会有如此殊荣……他的嘴唇颤抖着，失去了血色。我明白，要站在大恩主的面前，要站在全体护卫的面前……不过也不至于如此紧张啊……

尖锐、短促的扬抑格，就像斧子劈下去一般。关于那桩十恶不赦的罪行，关于胆敢亵渎大恩主的诗节……不，我的手都不敢将其重述。

R-13 走回到他的座位里，脸色苍白、两眼无神（我没想到他竟如此腼腆）。在一微秒内，我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一张脸、一张漆黑的、尖锐的、倒三角形的脸在他身旁一闪而过。然后我的目光、千万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大机器。那只非人的铁手第三次打出手势。在看不见的风中，那个囚徒踉跄地爬上一级台阶，又是一级台阶，直至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步，他的安息之所。他扬起脸，面向苍天。

大恩主像命运的主宰一样，沉稳坚毅。他绕着大机器走了一圈，最后把他的巨手放在了把手上……广场上鸦雀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一个人若是能为百万人的意愿服务，他该是多么兴奋啊！多么伟大的使命！

这永恒的一秒钟。那只手压了下去，接通了电源，闪光的刀刃瞬间毫不留情地切了下去，那平展的身体只消一个颤抖，便永远失去了自主活动的能力。可以听到机器的管道里有轻微的碰撞声，那个身体在电石火花的迷雾中，在我们的眼前融化，以惊人的速度溶解掉，成为一小摊从化学的角度来说——纯净的水。这摊水几分钟前还是在心脏里跳动的，鲜红的、狂野的……

这一切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最简单的，尽人皆知的。是的，这不过是物质的溶解；是的，这不过是人体原子的离析。但它总像个奇迹一样，是大恩主神圣力量的昭示。

台上面对着大恩主的，是 10 个女性号码激动得通红的脸蛋儿和在风中摇曳的花儿（这些花当然是从植物馆搬来的。我个人以为什么花呀，或者什么其他任何原始社会的事物没有任何美处可言。它们早就被驱逐到了大墙之外。只有合理的、有用的才是美的，像机器、靴子、公式、食物等）。

按照惯例，由 10 个女号码在大恩主被鲜血沾湿的制服上献上鲜花以示庆贺。接着，大恩主就像大祭司一般，迈着宏伟的步伐缓缓地走下台来，又缓缓地走过看台。他所到之处，女人们都高举起如林的玉臂迎接他，百万人齐声向他喝彩；紧接着，就是向不知身在何处的护卫们喝彩。他们就像古人们想象出来的威严又温和的大天使一样，从一个人一出生便守护着他。

是啊，这个庄严的典礼风暴般的净化作用，正像古代的宗教一样。你们，那些将会读到这儿的读者们——你们熟悉这样的时刻吗？要是你们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我真要为你们感到遗憾……

记事十

关键词：

一封信；音响震动膜片；毛茸茸的我

昨天对我来说，就像化学家用的滤纸一样,所有的悬浮粒子，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留在了纸上。今天早上我下楼时，便觉得自己被过滤得焕然一新、洁净透明。

楼下门厅里，楼管坐在她的桌子后面，看着她的表，记下每一个进来的人的号码和他们进来的时间。她的名字叫 U……不过我最好不要提她了，以防我说她些什么不好的事。尽管她本质上是个很可敬的中年妇女，我唯一不喜欢她的一点，就是她的腮帮子下陷，就像鲤鱼腮一样（不过，这又有什么好让我厌烦的呢）。

她的笔刷刷作响，我在那页纸上看见了我的号码—— D-503，我的名字旁边是一点墨水渍。

我正要跟她提一下意见，她抬起头来冲我洒下一个小墨水点一般的笑容。“这儿有你的一封信。是的，你会拿到的，亲爱的。哦，你一定会拿到的。”

我知道她读过了那封信，还得等护卫局通过（我想，这么清楚的程序应该不用向你们解释），12 点之前就会给我。可是，我的心被她那个小笑容打乱了。那个墨水点在我纯净的心里散开了，以至于，在统一号施工现场，我不能集中精神，甚至在计算数据时犯了一个错误。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12 点整，红褐色腮帮子的女人终于把信递到我的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立即拆开读，而是悄悄装进口袋里，快步走进了我的房间。我打开信浏览了一遍，然后坐下……这是一封官方通知，说 I-330 登记了我，而且今晚 21 点我就要去她的房间。她的地址附在了下面。

怎么可能！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在我直截了当地表明我对她的想法之后！另外，她甚至不知道我有没有去护卫局。毕竟，她不可能知道我病了的事——以至于我没能去……尽管这一切……

我脑袋里的发动机嗡嗡地飞速运转起来。佛像、黄色丝绸、幽谷百合、玫瑰色的新月……啊，是啊，还有 O 今天要来看我。我应该给她看这个关于 I-330 的通知吗？我不知道。她不会相信（事实上，她怎么可能相信）对此事我毫不知情，我完全是……而且我相信，那将会是一段全无逻辑、毫无意义的尴尬对话……不，还是不要这样，还是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生吧。我还是寄给她一封通知的复印件吧。我匆匆把通知塞进口袋里，这时我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可怕的、猿人一样的手。我想起那次散步，I-330 抓起我的手来看。难道她真的……

很快，差一刻钟就 21 点了。一个澄明的夜。万物都像是用绿色的玻璃做的。这种薄薄的玻璃壳，易碎，不真实，跟我们的迥然不同。如果大礼堂的拱顶像烟雾团一样缓缓地升起来，我丝毫不会感到诧异。古老的月亮，像早上桌子后面的女人洒墨水一般地笑了，所有房间的窗帘都突然齐刷刷地落下了，窗帘后面……

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到我的肋骨像铁条一样，挤压着我的心——简直让它没地方待了。我站在玻璃门前，门牌上写着金色的字母：I-330。她背对着我坐在桌前，在写什么东西。我推门走了进去。

“给你……”我拿出玫瑰券，“今天我接到了通知，所以就来了。”

“你真准时！稍等一会儿，可以吗？坐吧，我一会儿就好。”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那落下的眼帘后面，她在想什么呢？她会说什么呢？一会儿之后我又将会做什么呢？既然她是从那个野蛮的远古梦乡而来，我又怎么能知道，怎么能算出这些？

我默默地看着她。我的肋骨像铁条一般，我不能呼吸了……她说话时，她的脸就像一个快速旋转的飞轮——你根本看不清楚任何一根辐条。但是，现在轮子静止了。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组合：黑色的眉毛高挑到太阳穴，形成了一个讽刺的、尖锐的倒三角；从唇角到鼻翼的两条深深的斜线，形成了另一个直立的三角形。这两个三角形莫名奇妙地互相抵触着，在整个脸上扭成一个让人不悦的X，活像个十字架。轮子动起来了，辐条转成一片。

“那么说你没有去护卫局？”

“我没有……没能去。我病了。”

“当然，我想也是如此。一定会有什么阻止你去——无论那是什么（锋利的牙齿，笑容）。不过现在你落在我手上了。你还记得——‘任何一个没有在 24 小时内上报护卫局的号码，都会被视为……’”

我的心如此剧烈地跳动，铁条都弯曲了。我像一个孩子一样傻傻地被抓了个现行。我又愚蠢地保持沉默。我想：我掉进陷阱里了，我的四肢都被绑了起来，动弹不得。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按下一个按钮，窗帘落了下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我与这个世界隔离了，只单独和她在一起。

I-330 在我背后，靠近衣橱的某个地方。她的制服悉悉窣窣地响，然后滑落。我听着，全神贯注地听着。那时我记起……不，它只是在 0.01 秒的瞬间从我脑海里闪过……

我最近曾有机会计算一种新型街道音响震动膜片的曲率，现在这些膜片被安装在了大街小巷上，并且做了优美的掩饰工作，用来为护卫局记录人们的街谈巷议。此时我想起的正是这种玫瑰色的振动膜片其实就是一只奇特的耳朵。而我现在就是一只震动膜片。

清脆的一声响，她衣领的扣子解开了，接着是胸前的，下面的。玻璃丝制品窸窣地滑下她的双肩、膝盖，落在地上。我听着，比看得更清楚：她一只脚从那蓝灰色的一堆衣服中迈出来，接着是另一只……

绷得紧紧的膜片颤动着，记录着这悄无声息的一切。不，记录的是锤子在铁条上无休止的急促敲击。我听见——抑或我看见，她在我身后想了片刻。

然后是衣橱的门打开、盖子打开的声音，接着又是丝绸的窸窸窣窣……

“我好了，你请吧。”

我转过身去。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古式连衣裙。这比她什么都不穿要残忍千倍。朦胧的丝绸下面耸立着两个尖峰，就像灰烬中粉红惹眼的两个火点，两个温柔圆润的膝盖……

她坐在一张矮矮的沙发上，面前的方形桌上放着一瓶绿色的、毒液般的液体和两个小高脚杯。她的嘴角喷出一缕青烟，仿佛是古代卷在精细的纸里用来吸食的东西（我一时记不起它的名字了）。

膜片仍在颤动着。锤子在我的身体里“砰砰”敲着火红的铁条。我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每一下敲击声，但是……但是我突然想到，要是她也能听到怎么办？

她平静地吞云吐雾，淡然地看看我，又漫不经心地将烟灰抖在我的玫瑰券上。

我尽量冷淡地说：“呃，听着，既然就是这样，你为什么要登记我？你为什么要强制我来这儿？”

她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往她的杯子里倒了一点那种绿色的液体，然后开始小口啜。

“好酒。你来点儿不？”

这时我才意识到那是酒。昨天的场景，又像闪电一样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大恩主的铁手，锋利的刀刃，立方体之上手脚摊开、脑袋后仰的躯体。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听着。”我说，“你知道任何用尼古丁，尤其是酒精毒害自己的号码，要受到一统王国无情地打击……”

黑色的眉毛高高扬起到太阳穴，一个锋利的倒三角。“快速消灭掉几个人，比让人自我毁灭合理得多，是吗？然后，还有自甘堕落，等等。合理到了不顾体面的地步。”

“是的……合理到了不顾体面的地步。”

“如果这赤裸裸的事实被展示到大街上……不，只是设想一下……呃，就拿我最执著的追求者 —— 啊，你知道他的……设想一下，他脱掉所有的遮羞衣物，以他的本来面貌站在人群中间……哎呦呦！”

她笑了。不过我还能看清楚她脸下端那个忧伤的三角形，两条深深的细纹从嘴角爬到鼻翼。看到这两道细纹，我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个有着双曲线的招风耳驼子……他拥抱着她的时候，而她就像现在这样……他……

我想要表达出我当时的感觉，那种畸形的感觉。我这样写着，便完全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像每一个诚实的号码一样，他有权享受欢乐，否则那会很不公平……啊，好吧，这已经很清楚。

I-330 怪异地笑了很久，然后她紧盯着我看，仿佛要看进我的五脏六腑。“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我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你是那么的可爱，啊，我也确定你永远不会去护卫局举报我喝酒、抽烟。你或许会生病，或许会很忙，不管什么。我甚至确定，一会儿你就会和我一起喝下这绝妙的毒药……”

她的腔调里充满厚颜无耻和嘲讽。我深深地感到：现在我又讨厌她了。但是为什么说“现在”？我一直都讨厌她。

她举起那杯绿色的毒液，全部倾入口中，然后站起身来，透明的薄纱下浑身闪烁着粉色的光芒。她走了几步……在我的椅子后面站住了。

忽然，她的胳膊搂住我的脖子，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 —— 不，不是压，而是更深、更令人恐惧。我发誓，我完全吃了一惊，或许这是唯一可以解释为什么……可是，我不可能——现在我完全明白——我自己本来不想做后面发生的事。

非常甜蜜的唇（我想那是酒的甜味）。一口剧烈的毒液灌进我的嘴里，接着一口又一口……我离开了地面，像一颗独立的行星一样，疯狂地旋转，沿着未知的、未经计算过的轨道坠落，坠落……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只能通过多少相近的类比，进行大约地描述。

我从来没有想过，但是事实就是这样：地心是沸腾的火海，而我们地球上的人不停地在这火海上走。但是如果我们脚下薄薄的地壳一旦变成玻璃的，我们突然看到……我成了透明的。我看到了我的五脏六腑。那里有两个我。前一个我，号码 D-503，另一个是……以前他只是从壳里伸出他毛茸茸的爪子，现在他整个人破壳而出。瞬间，前一个我的壳便裂成碎片，然后……那么然后……会怎么样呢？

我用尽全力，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椅子的扶手，问（只是想听听另一个我——原来的我的声音），“你……你从哪儿弄来这……这毒药？”

“哦，这个？一个医生，我的一个……”

“我的一个……”

“我的一个什么？”突然另一个我跳了出来，大声地吼叫，“我不允许！只许有我，不许有别人。我要杀了任何人，要是他……因为我……因为我……你……”

我看见，他用他毛茸茸的手粗暴地抓住了她，撕裂了她身上的绸缎，用牙咬住她的身体……我记得很清楚，是用牙……

不知如何，I-330 竟逃脱了出来。不过——她的眼睛又躲进了那该死的看不穿的帘子后面 —— 她倚着衣柜站在那儿，听我说。

我记得那时 —— 我跪在地板上，抱着她的腿，亲吻着她的膝盖，哀求，“现在，就现在，现在……”

锋利的牙齿，眉毛间尖锐的讽刺的三角形。她弯下腰，默默地摘下我的号码牌。

“是的，是的，我亲爱的，亲爱的。”我疯狂地扔掉我的制服。但是 I-330 只是依旧默默地看我的徽章里的表。还有 5 分钟就 22 点半了。

我一下子冷静下来。我知道，这意味着我要在22点半之后走在街上。我的疯狂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又成了原来的我。有一件事我非常明白：我恨她，恨她，恨她！

没有一句再见，更无所谓回眸，我冲出了她的房间。我一边跑一边匆匆别上徽章，一步几级地飞奔下楼梯（害怕在电梯里碰见别人），冲进空荡荡的大街。

一切如常 —— 那么简单，那么普通，那么正常。闪亮的玻璃房子，苍白的玻璃天空，万籁俱静的绿色的夜。可是在这样清明安静的玻璃下面，一个血红的、狂暴的、毛茸茸的东西在无声地横冲直撞。我气喘吁吁地追赶，不能落后。

突然，我觉得匆忙别上的徽章松动了 —— 它滑落了，叮当一声掉在玻璃人行道上。我弯腰捡起来。在这一瞬间的宁静中，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转过身去 —— 一个小小的、弯曲的什么东西从角落里溜了出来，至少当时我是这样感觉的。

我用尽全力跑起来，风在我耳边呼啸。在门口，我停了下来。时钟指示着还差1分就22点半。我听了听 —— 并没有人在我后面。显然，那只是一个可笑的幻觉，毒药的作用。

这是痛苦的一夜。我的床在我身子底下起起伏伏，像正弦曲线一般。我和自己辩论：夜里所有的号码都必须睡觉，这是他们的职责，就像白天工作是他们的职责一样。夜里不睡觉是恶意的犯罪……然而，我睡不着，一直睡不着。

我完了。我无法完成对一统王国的责任……我……

记事十一

关键词：

不，我不能，我只能不写关键词了

傍晚，薄雾。天空笼罩着一层金光浮动的乳白色薄纱，让人看不到更上方、更远处有什么。古人们知道那儿是上帝——他们最伟大的、无聊的怀疑主义者。我们知道那里不过是一片粗鄙的、赤裸的、虚无的水晶蓝。可是现在，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了。我知道的太多。知识毫无疑问是信仰。我曾经全然相信自己；我曾经全然相信我十分了解自己。可是现在……

我站在镜子前。人生中第一次 —— 是的，第一次——我清楚、严酷、清醒地看到了自己。我惊异地发现，我的身体里潜藏着某个“他”。这个我就是他：浓黑的剑眉，中间一道伤疤一样的垂直皱褶（我不知道以前是否也有），深灰色的眼眶四周是一夜无眠后产生的黑眼圈。然而在这灰色的……我竟发现我从来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从“那里”（这个“那里”同时又是这里和无限远处），我看着自己，也是看着他，而且我知道：他，那个长着浓黑剑眉的人，是个陌生人，我生平第一次见到他；我，这个真实的我，不是他。

不。就此打住吧。这通篇都是废话，这些可笑的感觉不过是精神错乱，是昨天中毒的结果……中的什么毒？绿色的毒液，还是她的毒？我写下这些，仅仅是想表明原本多么深刻精确的人类理智，居然可以变得如此怪异迷乱、混乱不堪。而原来，这种人类理智成功地征服了无穷大，而无穷大又是古人们所害怕，并难以接受的……

显示器咔嗒响了一声后显示：R-13。让他来吧，实际上，我很高兴。现在我自己待着会很不好过。

20分钟以后

在纸平面上，在二维空间内，这几行字互相靠在一起。但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它们……我对数字的感觉正在消失：这 20 分钟可能是 200 分钟，也可能是 20 万分钟。而且，要心平气和地用恰如其分的语言有条不紊地写下刚刚发生在我和R之间的事情，感觉是那么奇怪。这就像你坐在床边的沙发上，盘着双腿，好奇地看着你自己是怎样在床上打滚的。

R-13进来时，我已然是非常平静如常的我了。我真心赞美他的诗，说他的扬抑格是摧毁那个疯子最有力的工具。

“我甚至想说——如果他们让我画一张大恩主的大机器的示意图，我会想方设法把你的诗加进画里去。”我说。

但是突然我注意到 R 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嘴唇全无血色。

“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哦……哦，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说这首诗，我真是受够了。我再也不想听了。我就是不想听了！”

他皱着眉头，摩挲着后脑勺上的那个小箱子。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他摸索了一会，终于拽出某样东西。他跳了起来，眼睛里又充满了欢乐的光彩。

“不过为你的统一号的创作……那会是……啊，是啊，那才值得夸耀！”

原来的 R又回来了：肥厚的、唾沫四溅的嘴唇，滔滔不绝的话。“你看（唾沫四溅），古时关于天堂的传说……啊，那就是我们，那就是现在。是啊，你想想，上帝在天堂里让那两位作出抉择：要幸福不要自由，或者要自由不要幸福。没有第三种选择。那些白痴选择了自由。自由有什么用呢？自然，几个世纪之后他们就懂得要枷锁了。枷锁——你明白？那就是世界上痛苦的来源。长久以来！只有我们才发现了找回幸福的方法……不，你听我说！古代的上帝和我们平起平坐。是的！我们帮助上帝最终征服了撒旦，因为是他引诱了人类去尝那可怕的自由的禁果。而我们的皮靴朝他的小脑袋上咔嚓踩了下去。现在一切归于美好……我们又拥有了天堂。我们又像亚当和夏娃一样单纯天真，再也不用去分辨善与恶。一切都很简单，像天堂一般圣洁，像孩童一样单纯。大恩主、大机器、立方体、气钟罩、护卫局 —— 这一切都很美好、很神圣，又壮观高贵，像水晶一般纯净。因为它保证了我们的不自由，所以我们是幸福的。关于道德不道德，古人们想来想去，想破脑袋……好吧，那么，简而言之，写这样一首天堂一般的诗如何？当然，要用最严肃的语气……你明白吗？很不错吧？”

明白吗？这再简单不过了。记得我曾想过：这么一张滑稽、怪异的脸，却配着这么可爱、正确的思维。这就是为什么他和我这么亲密，当然是和那个真正的我（我仍然认为原来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这些天不过是病了罢了）。

R 显然读懂了我脸上的表情。他搂着我的胳膊，哈哈大笑起来。

“嗨，你……亚当！好啊，顺便说一下夏娃的事……”

他在口袋里摸索，拿出一本笔记本来，翻到一页。“后天，不，两天后，O 有来你这儿的玫瑰券。你觉得怎么样？像以前一样吗？你想不想让她……”

“当然，这是自然的了。”

“那样我会告诉她。她自己有点儿害羞，你知道……什么事嘛！在我看来这算不上什么，你知道，不就是一张玫瑰券吗，不过是你……她不肯告诉我，打破我们三角形的第四个人是谁。坦白吧，你这个风流鬼！那个人是谁？说！”

我心里一道窗帘被徐徐拉开了——丝绸的摩擦、绿色的瓶子、嘴唇……我糊里糊涂地让不合时宜的话脱口而出（要是我控制住了自己该多好）：“跟我说，你尝过尼古丁和酒精没有？”

R 抿着嘴唇，斜瞥了我一眼。我清楚地听见他心里在说：“你是我的朋友，没错……但是……”这时他说话了：

“呃，怎么说？实际上我没有。但是我知道有个女人……”

“I-330。”我大声说道。

“那么说……你 —— 你也是？跟她？”他哈哈大笑起来，又强忍住，准备开始说话。

我的镜子挂在墙上，我只有绕过桌子才能看到我自己。在这儿，坐在椅子上，我只能看见我的前额和眉毛。

现在的我，这个真正的我，看见镜子里两条扭曲的、抖动的眉毛。真正的我听到一声狂野的咆哮：“什么‘也是’？你什么意思？你说！”

R 的两片肥厚的嘴唇大张着，眼球突起。这时真正的我抓住了另一个我，那个野蛮的、多毛的、气喘吁吁的我的后颈。真正的我对 R 说：“请看在大恩主的面子上，原谅我吧。我病得很厉害，我都睡不着觉。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那张厚嘴唇掠过一丝笑意。“是啊，是啊！我明白，我明白！这些我很熟悉……理论上说是这样，当然了。再见！”

到了门口，他又转过身来，像个小黑皮球一样向我弹了过来，扔到桌上一本书。

“我最新的……专门带给你的 —— 差点忘了。再见……”

说着他又溅了我一身口水，然后滚似的走了出去。

又剩下我自己了。或者，准确地说，又剩我和另外那个“我”了。我坐在椅子上，盘着腿，好奇地从某个“那里”看着我自己在床上打滚儿。

为什么，为什么 3 年来我和 O，还有 R 保持了那么好、那么温暖的友谊，现在一提起另一个人，一提起 I-330……这种疯狂的爱、嫉妒不只是存在于愚蠢的古书里吗？我……主要是我的问题。等式、公式、数字，还有……这个！我什么都不明白……但是那些东西我一窍不通……明天我要去找 R，告诉他……

不，这不是真的。我不会去。不论是明天，还是后天，我永远不会去。我不能，我不想看见他。就是这样！我们之间的三角被打破了！

我又是自己了。傍晚，薄雾。天空笼罩着一层金光浮动的薄纱。要是我能知道那上面是什么就好了！要是我知道我是谁，我是怎样的，就好了！

记事十二

关键词：

无穷大的限制；一个天使；对诗的思考

我坚信我会康复、我能康复。因为我睡得很好，没有再做那些梦，也没有出现那些病态的症状。明天亲爱的 O 会来看我，一切都会像一个圈一样简单、美好。我不害怕“限制”这个词。人类最伟大的活动的目的，人类的所有的理性，便是对无穷大的不断限制，不断将无穷大打破，变成方便的、可以归纳的微分。我的领域，数学神圣的美便在于此。另一个人，I-330 缺乏的正是对这样的美的理解。不过，这只是顺带的、偶然的联想而已。

这些想法都是我坐在地铁上，听着地铁有规律的“哐当”声时产生的。我听着地铁发出的节奏声，浏览着 R 的诗（他昨天给我的诗）。突然，我意识到有人站在我的背后，小心地俯身凝视我手里打开的书页。我没有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粉色的大招风耳和两个曲线……是他！我不想打扰他，我便装作没有注意到他。我想象不出他是如何来到这儿的，我上车的时候他似乎并不在车上。

这不过一件琐碎的小事，却对我产生了非常愉快的影响。这让我信心倍增。知道有一双眼睛盯着你，慈爱地保护着你，防止你犯下哪怕最小的错误，这是多么美好。这或许看起来有些多愁善感，但是我想到了一个类比，就是古人们梦寐以求的守护天使。那么多只是他们梦想中的事，在我们的生活中变为了现实！

我感觉到我背后的守护天使时，我正在欣赏一首名为《幸福》的十四行诗。我想如果我说这首诗有着罕见的、深刻的思想之美的话，应该不会错。首四行是这样的：

“永恒迷恋着的二乘二，

亘古相挽着多情的四。

世上最热烈的情人儿，

二乘二一般不离不弃。”

接下来的诗句也都是关于明智的、永恒的乘法口诀表的幸福。

每一个真正的诗人都绕不开哥伦布。美洲大陆在哥伦布之前存在了很久，但是只有哥伦布才将其发现了。R-13 之前，乘法口诀表存在了很久，然而只有 R-13 才发现了这个数字的处女地里暗藏的黄金国。实际上，难道还有比这个非凡世界里的幸福更加明智、更美满的幸福吗？钢铁会生锈。古代的上帝创造了古时的人，而那些人会犯错，因此上帝也犯了错。乘法表比古时的上帝更有智慧，更有权威。它永不犯错。遵照乘法口诀表和谐、永恒的律法行事的号码，是最幸福的了。不用犹豫，不用迷茫。只有一个真理，也只有一个正确的办法。真理就是二乘二，正确的办法就是四。如果这些快乐的、理想化相乘的二，开始想着某种无意义的自由，这不会是很荒诞的吗？而且，显然要犯错。在我看来，R-13 明智地抓住了最基础的，最……

这时我又一次感觉到了——先是在我脑后，后是在我左耳边——我的守护天使那暖烘烘的、温柔的气息。他显然已经注意到我已经看完放在膝头上的书，我的思绪已经走得很远。那时那地，我已然准备好向他敞开心扉；那种感觉是那么让人愉悦，那么让人安宁。我记得：我转过头去，不无哀求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是他并没有明白，或者只是不想弄明白，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就像你们此时一样，他那时对我是那么亲切又遥远）。

我的思考从一部分延伸到了全部：一部分是 R-13，宏伟的全部是我们一统王国的诗人和作家院。我很奇怪，为什么古人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文学和诗歌的绝对荒唐呢？文学崇高的力量被他们全然浪费掉了。每个人写他们自己想写的东西，这是纯粹的荒唐！就像古人们任海水一天 24 小时不间断地拍打着海岸；任波浪里储存的巨大能量被徒然地用以促进情人们的感情一样可笑。然而我们却从海浪多情的悄悄话中发出电来。我们将这野蛮的、喷涌着泡沫的怪兽驯养成家畜；以相同的方式，我们驯化、征服了曾经狂野的诗歌元素。现在，诗已不再是云雀闲散时的啼鸣，而是一种为市民服务的工具，它有了用途。

比如说，我们著名的《数学偶句》。如果没有它们，我们在学校时能那么深切地、真诚地爱上算术四则吗？或者《刺》，那个经典的意象：护卫们像玫瑰的刺，保护一统王国娇嫩的花朵儿不被粗鲁地触摸。

看到天真的孩童像背诵主祷文一样背诵这些诗节：

“一个坏孩子粗鲁地嗅着花儿，

钢铁般的刺扎了他的小鼻子。

这个捣蛋鬼疼得嗷嗷叫，

撒开腿儿往家逃。”

诸如此类。此时，谁的心能像石头一样无动于衷？

抑或《大恩主每日颂歌》，谁读了这书上的话，不会虔诚地向这个最伟大的、无私奉献的号码鞠上一躬呢？还有那了不起的《判决书集锦》、不朽的悲剧《上班迟到的人》以及人手 一 册的《性卫生指南诗抄》。

我们生活的全部复杂性和美，都已被永远地镌刻在了这些金玉良言里。

我们的诗人不再在天堂遨游，他们降到了世间，和我们并肩踏着音乐装置中进行曲的节拍大步向前。他们的诗来自早上电动牙刷与牙齿摩擦的声音，来自大恩主机器里恐怖火花的噼里啪啦声，来自对一统王国赞美的回响，来自晶晶亮的玻璃夜壶里不堪入耳的声音，来自让人兴奋的窗帘落下声，来自获得最新食谱的喜悦，来自大街上窃听膜片的轻颤之音。

我们的神在地上，跟我们在一起。他们在办公室里，在厨房里，在车间里，在卫生间里，神变成了我们的模样。因此，我们也成了神。我遥远的星球上未知的读者们，我们将要去你们那儿，使你们的生活变得像我们的一样无比理性和准确。

记事十三

关键词：

雾；汝；一件荒唐透顶的事

天刚放亮，我就醒了。一睁开眼，就看见一片浓密的朝霞。一切都很美好。晚上 O 会来这儿。我也感觉我完全好了。我不禁笑了，接着又睡了。

晨钟响起，我就起床了。可是，此时我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从玻璃房顶看去，到处弥漫着浓密的大雾。疯狂的云团时卷时舒，天地不再有分界线，万物都在飞舞、碰撞、滚落，没有任何可供抓扶的坚实存在。不再有房子，玻璃墙像晶盐溶进水里一样，溶进了雾里。从街上看去，这些房间内的黑色人影，就像牛奶里的悬浊物一样，有的低些，有的高些，有的还高些，直至10层楼那么高。一切都卷进了如熊熊火焰一般翻腾的雾里。

正好11点45分。我刻意地看了看表，想抓住数字，因为坚实的数字可以给我带来安全感。

11点45分，是时间表规定的体力劳动时间。在去劳动之前，我回屋呆了一会儿。突然电话响了。那声音，仿佛一根细长的针慢慢扎进我的心里，说：“啊，你还在家呢？我真高兴。在街角等我。我们一块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很清楚，我一会儿要去劳动了。”

“你很清楚，你会照着我说的做。再见。两分钟后……”

两分钟后，我站在街角。毕竟，我要向她证明是一统王国统治着我，而不是她。“你会照我说的做……”她那么自信——我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来。哦，我得跟她好好谈谈。

一件件潮湿的浓雾织就的灰色制服从我身边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了大雾里。我盯着我的表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变成那根尖锐的、打颤的秒针。8分，10分……还有3分钟到10点，还有两分……

完了，去劳动我已经迟到了。我恨她，但是我不得不跟她证明……

在街角，透过白雾，我看到了一块血红色，中间的缝隙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所割开的。那是她的嘴唇。

“好像我耽误你的事儿了吧。不过，都无所谓了，已经太迟了。”

我怎么……不过她是对的，已经太迟了。

我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的嘴唇。所有的女人都是嘴唇，仅仅是嘴唇而已。有的是粉色的，圆圆的，像个圈，是对整个世界的温柔遮挡。但是眼前的这一个，一秒钟以前还不存在，它刚由那把锋利的刀割开，鲜红的血还在流淌。

她向我靠近，肩膀向我倚了过来。我们成了一体，有什么从她身上流向我。我知道，事情必须是这样的。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根头发，每一下甜蜜得要死的心跳，都知道这有多么必须。这样的必须，带来的是怎么样的欢乐呀！一块铁顺从自然界精确、不可避免的律法吸附到一块磁铁身上时，所感受到的一定是这样的欢乐；或者一块石头被抛上天，犹豫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坠人间；或者一个人，经历了最后的痛苦，吸进最后一口气，然后死去。

我记得自己当时恍惚地笑着，没话找话地说：“这雾……真的很……”

“汝喜欢雾？”

她用了那个已被人遗忘的古词“汝”，在古代主人称自己的奴隶为“汝”。它缓慢地扎进我的心里。是的，我是一个奴隶，这也是需要的，也是好的。

“是啊，很好……”我在心里对自己大声说。然后我对她说，“我讨厌雾。我害怕雾。”

“这意味着你爱它。你害怕它是因为它比你强大；你讨厌它是因为你害怕它；你爱它是因为你不能使它服从你的意志。只有不顺服的才会被爱。”

是啊，她说得对。这正是为什么……正是为什么我……我们走着，我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走着。太阳在雾霭里轻声哼唱，万物都坚实永恒，像珍珠、像金子、像玫瑰，红红火火的太阳。整个世界像一个伟大的女性，而我们仍躺在她的子宫里，快乐地生长着。我很确定，也必然确定，这太阳、这雾、这玫瑰，这金子都是为我而存在……

我没有问我们要去哪儿。这不重要。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不停地走，不停地生长，越来越坚定地充满……

“到了。”I-330 在一个门前停住说，“在古屋我跟你提到的那个人今天在这儿值班。”

为了保护在我身体内茁壮成长的幼苗，我只用眼睛远远地扫了一下门牌：医疗室。我明白了。

那是一间在金色云雾缭绕中的玻璃房子。玻璃房顶，彩色的瓶瓶罐罐。电线。管子里冒出蓝色的火花。

一个矮小的男人，是我见过的最瘦的人，像是用纸裁成的一样。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仿佛都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侧影：鼻子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嘴唇就像剪刀。

我没有听见 I-330 对他说什么，我看着她说话，感觉我自己不由自主地笑得很幸福。剪刀嘴开开合合，这个医生说：“是的，是的。我明白。最危险的病，我没听说过比这更危险的了……”他笑了，用他那双最小的手刷刷写了些什么，然后把纸条递给 I-330，然后他又写了一张递给我。他给我们的是两张病假证明，证明我们生病了不能参加工作。我偷走了我应该向一统王国提供的服务，我是一个贼，我看见自己躺在大恩主的大机器下面。但是，这一切就像是书里的一个故事一样遥远，让人无动于衷。我一刻也没有犹豫，便接受了这张证明。我——全部的我，我自己，我的眼睛，我的手 —— 它们都知道不得不这样。

在街角，一个空荡荡的停机坪，我们坐上飞机。I-330 坐在驾驶员的位置，就像第一次那样，将档换到“前进”。我们脱离地面，升入空中。一切都跟在我们后面。玫瑰金色的雾霭、太阳、那个医生的鼻子，突然变得那么清晰。从前，一切都绕着太阳转；现在我知道 —— 一切都绕着我转——缓缓地，幸福地，紧紧闭着眼睛……

那个老太太还在古屋门口。那张可爱的嘴，带着放射状的皱纹向里长着。这些天这张嘴一定是关上的，不过现在又打开了，笑了。“啊，你这个小淘气！不跟大家一样去工作……啊，好吧，进去吧，进去吧！要是出什么意外情况，我就进去通知你……”

那扇沉重的、不透明的大门嘎吱地关上了，我的心立即痛苦地大张开来，越张越大。她的唇就是我的唇。我不住地吮吸。我挣脱开，又默默地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大睁着。然后又一次……

房间里半明半暗，蓝色、浅黄色、深绿色的皮革，佛像金光闪闪的笑容，亮晶晶的镜子。我那个梦，现在非常容易理解了——一切充溢着玫瑰金色的汁液，随时准备流淌，喷发……

它成熟了。像铁和磁铁一样，甜蜜地遵循着精确不移的律法，我紧紧地贴在她身上。不需要玫瑰卷，也用不着计时，一统王国不再存在，我甚至也不再存在。只有温柔地紧咬住的利齿和向我大睁开的金色瞳孔。我慢慢进入里面，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只有角落里水池中滴水的声音杳渺如从千万里之外传来。我就是整个宇宙，滴水流淌着一个又一个的世纪……

披上衣服，我弯下腰，最后一次用目光吮吸着 I-330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她说，声音刚好能听见。

她飞快起身，披上制服，脸上又挂上一个平时那种尖锐的、噬人心扉的笑容。“好吧，堕落了的天使。现在你犯了错了。你不害怕吗？那么，再见！你自己回去吧。走吧。”

她打开衣柜门，门里面装着一面镜子。她又扭过脸来看我，等着我走。我顺从地往外走。但是刚刚要踏出门槛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我必须抱抱她，只抱一下肩膀 —— 就一秒钟，抱一下她的肩膀，别无他求。

我匆匆走了回来，她或许仍在镜前穿衣服呢。我走了进去，停了下来。我清楚地看见一把古老的钥匙的圆环仍在衣柜门上摇荡，可是 I-330 却不在那儿。她不可能离开了——因为只有一个出口，然而她就是不在那儿。我到处找她，甚至打开了衣柜，看见了那些明亮的古代衣裙。可是没有人……

我的外星读者们，跟你们说这件奇怪的事情，我有点感到很窘迫。但是事情确实如此，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天，从清晨开始，不就一直充满着种种不可能吗？难道不全然如古时的梦一样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多一点荒诞，少一点可笑又有什么区别吗？况且，我坚信迟早有一天，我会从这些荒谬的事中理出某种符合逻辑的公式。我坦然了，我希望这也能使你们安心。

我是多么充实啊，要是你们能知道我是多么充实就好了！

记事十四

关键词：

“我的”；不行；冰冷的地板

再写一点儿昨天的事吧。昨天睡觉之前的私人时间有别的事要忙，所以我没能写。但是这些事刻在了我的大脑里，最重要的是，那极其冰冷的地板，或许永远也忘不了……

晚上 O 要来我这儿，这天本是她的日子。我下去找值班号码领取放窗帘证。

“你怎么了？”值班号码说，“你看起来有点儿……”

“我……我有点儿不舒服……”

事实上，那是真的。我一定是病了。这一切都是病症。我记得，是的，那个医生的纸条……我可以感觉到它在我的口袋里，它在那儿沙沙响。那么一切就是真的发生了，一切都是真的……

我拿出那张纸条给值班号码看。我的脸颊火辣辣的。我低着头，瞥到她吃惊地看着我。

21点半。我的房间左边的一间已经放下窗帘了，右边的邻居正在看一本书。他长满痘痘的前额和秃头，像是一条巨大的黄色抛物线。我痛苦地在我的房间里踱来踱去。发生了那些事，现在我跟 O该怎么办？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右边的人在盯着我看，我也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前额的皱纹，一堆模糊的黄线。我莫名其妙地感到那些皱纹是为我而产生的。

差15分钟22点，我的房间里刮进来一场欢乐的玫瑰色的飓风，玫瑰色的手臂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我感觉到那双手臂一点儿一点儿地松开，垂落了下来。

“你不是那个你了，你不是原来的你了，不是我的！”

“这是什么原始概念 ——‘我的’？我从来不是……”我破口而出。我想到，这是真的，在这之前我从来不是……不过现在？现在我不再生活在我们清晰、理性的世界里了，我生活在古时的噩梦中，生活在一个无理数的世界里。

我放下窗帘。我右边的邻居手里的书“啪嗒”掉到了地上。在最后一瞬间，窗帘和地面的缝隙里，我看见一双黄色的手在捡书。我有一个冲动，非常想用尽全力抓住那只手……

“我想——今天我希望散步时遇见你来着。我有太多……我要告诉你很多事……”

可爱、可怜的 O！她玫瑰色的嘴像一弯玫瑰色的新月，两角低垂。可是我怎么能告诉她发生的事？我不能，那只会让她成为我罪行的同谋。我知道她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护卫局举报我，因此……

她躺在床上，我慢慢地吻着她。我亲吻她手腕上可爱丰满的肉褶。她闭着蓝眼睛，玫瑰色的新月慢慢张开，充满了笑意。我吻遍了她的全身。

突然我觉得我是那么空虚，那么乏力，我已经耗尽了全力。我做不到，也不能做。我必须，可是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嘴唇瞬间凉了下来……

玫瑰色的半月哆嗦着，枯萎了，扭曲了。她拉过一床毯子把自己盖住，包在里面，将脸埋进枕头里……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冰凉得难以置信的地板！我一言不发地坐着。让人痛苦的冰冷蔓延全身，沉寂的蓝色、太空的冰冷也不过如此吧。

“你要明白，我不想……”我低声咕哝，“我尽力做了……”

这是真的。我，这个真实的我一点都不想这样。然而我怎么能跟她这么说呢？怎么跟她解释铁可能不想靠近磁石，但是律法是不可回避的，精确的……

O 抬起头来，没有睁开眼睛说：“走开。”但是她在哭，声音都打着颤。这个毫无意义的小事，倒是在我心里打着旋儿。

我浑身已经冰凉，四肢麻木地走到走廊里。玻璃墙外一层刚刚可见的薄雾。夜已降临，雾或许又会加重了。夜里会发生些什么呢？

O 默默地经过我的身边，向电梯走去。电梯门叮的一声响了。

“等一会儿。”我害怕了，大声喊出来。

但是电梯已经嗡嗡地下降了，一直下降……

她让我失去了 R。

她让我失去了 O。

然而，然而……

记事十五

关键词：

气钟罩；明镜似的海面；我将永远在硫磺火里烧

我刚走进统一号的工厂，第二设计师就急匆匆地来找我。他的脸像一个瓷盘子一样，又圆又白，一如往常。他的话就像这个盘子里盛的异常美味的食物：“哎呀，您那天病了，我得说，领导不在，我们这儿出了点小乱子呢。”

“小乱子？”

“啊，是啊！最后下班钟声敲响时，每个人鱼贯而出。你能想象出来吗，看门人抓出一个没有编号的人。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是怎么进来的。他被送到手术室了。他们会让他说实话的……”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带着甜美的笑容。

在手术室里工作的是经验丰富、医术高明的医生，他们在大恩主的亲自监督下工作。他们有一套仪器，其中最有效的是有名的气钟罩。实际上，这就像古老的学校实验：将一只小白鼠放进玻璃罩里，用一个气泵逐渐抽出里面的气体，如此等等。但是，气钟罩使用各种气体，是一个更完美的装置。而且，这里要折磨的不再是一只无助的小白鼠了。它被赋予崇高的使命：它要保卫一统王国的安全，换句话说，它要守卫百万人的幸福。5 个世纪以前手术室刚刚成立，有一些傻子竟然把它比作古代的审讯局，但是这种比较，就像把做气管切开术的外科医生与拦路抢劫的强盗相比一样可笑。尽管他们都同样拿着刀，做着相同的事，都是切开一个人的喉咙，然而一个是救人，另一个是犯罪；一个带着“＋”号，另一个带着“-”号……

这一切简单明了——在一秒钟内，逻辑思维只要转一个弯就能解决。可是突然，齿轮搭上了一个“-”号，截然不同的一幅画面出现了：一个钥匙环，仍然挂在门上摇曳。门显然刚刚关上，可是I-330 已经走了，消失了。这是逻辑思维怎么也理解不了的事。一个梦？但是直到现在，我仍能感觉到我右肩有些微微的甜蜜的疼痛，I-330 在雾中曾倚在这儿。“你喜欢雾吗？”是的，我爱雾……我爱一切，一切都很坚实，崭新，美妙，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很好。”我大声说。

“很好？”瓷器一样的眼珠子盯着我，滴溜溜地转。“这有什么好？如果那个没有编号的人能……这就意味着他们到处都是，随时随地在我们身边……他们就在这儿，就在统一号的周围，他们……”

“他们是谁？”

“我怎么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们，您明白吗？我一直都能感觉到。”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新发明的手术，幻想切除术？”（几天前，我真的听到一点儿关于它的说法。）

“我知道。但是和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要是像你那样，我就要求他们给我做这样的手术。”

那张瓷盘上明显出现了酸溜溜的表情。我暗示他或许有幻想，这显然冒犯到他了……啊，好吧，仅仅一周之前，如果有人跟我那么说我也会生气。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知道我确实有幻想，我生病了。我也知道我不想被治愈。我不想，就是这样。我们走上玻璃台阶。下面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就像摆放在手掌里一样清楚。

你们，将会读到这些记事的读者们，不管你们是谁，你们都有一个太阳照在头顶。如果你们像我一样病过，你们就会知道早上的太阳是什么样子，能成为什么样子。你们就会了解那粉色的、透明的、暖暖的金子。当空气都是淡淡的玫瑰色的，当一切混合着太阳温柔的血色，一切都是有生命的！石头开始呼吸，变得柔软；铁也开始呼吸变软；人们活跃起来，每一个人都在甜美地微笑。

可能一个小时之后，这一切就会消失；一个小时之后，那玫瑰色的血开始滴答流淌。但是这一个小时，一切都是活生生的。我看到统一号的玻璃血管里有什么在搏动、流淌。我看见统一号在深思着它的伟大神奇的使命，在思考着它将会带给你们——未知的读者们——的沉重负载。这些负载是你们一直在苦苦追寻，却从来没有找到的。你们将会找到你们寻找的，你们将因此获得巨大的幸福。幸福是你们的职责，你们不会等太久了。

统一号的船体即将竣工：它是用我们的玻璃制成的优雅的、加长的椭圆形，它像金子一样永恒，像钢铁一样柔软。我看见里面的横肋和纵梁；尾部安装着用于安置巨大火箭发动机的基座。每隔三秒一次点火；每隔三秒，统一号巨大的尾巴就会向宇宙空间中喷射出火焰和气体，这个喷火的帖木儿就会在宇宙中翱翔……

我看见下面的人，就像一个巨大的机器的操纵杆一样，按照泰勒体系有规律地、迅速地移动，弯腰、直起身、转身。他们手持喷火的割炬，在切割焊接玻璃板、弯管接头和托板。一架架透明的玻璃吊车，在玻璃轨道上缓缓滑行。它们也像人一样顺服地弯腰、转身，将它们的负载的重物送进统一号内部。它们都是一样的，人化的机器，完美的人。这是最高形式、最动人心魄的美，和谐的音乐……快点！下去！加入到他们中间，和他们在一起！

现在我和他们肩并肩站在了一起，和着钢铁般的旋律一起挥汗如雨……整齐一致的节奏，坚实圆润的脸颊，平镜一样的前额，不受任何疯狂思想的干扰。我在这平镜一样的海面上漂浮，得到了休息。

突然他们中的一个安然地向我转过脸来，问：“今天好些了吗？”

“好些了？什么好些了？”

“哦，昨天您不在。我们以为是什么危险的……”他的前额尤其明亮，带着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说。

血一下子涌上我的脸。我不能，不能对这样的眼睛说谎。我默默无语，心在往下沉……

那张闪亮的白色圆瓷脸从船舱口探出来，对我喊：“嗨！D-503！请您上来！钢架的中心力矩有些问题……”

没有听他说完，我就朝他跑了过去。我不敢抬起头，可耻地头也不回地逃了。脚下的玻璃亮晶晶的，我越走越觉得没有希望。我在这儿没有立足之地 —— 我，这个犯人，这个中了毒的人。我再也不可能融合到整齐划一的机械节奏中去了，我再也不可能在平镜般的海面上漂浮。我注定要永远在硫磺火里煎熬，注定要飘来荡去，苦苦寻找一个可以永远藏住眼睛的地方，直到我最终获得勇气进入那扇门，然后……

然后，一个冰冷的火花穿透了我的心：嗯，我无所谓了，可是我不能不考虑她，她也……

我爬上舱口，在甲板上站住了。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转了，我忘记了我为什么要来这儿了。我抬起头来看。正午疲乏的太阳无精打采地睁着眼睛。我脚下是灰玻璃的死气沉沉的统一号。玫瑰色的血开始滴答流淌。一切都很明显，这不过是我的幻想。一切都和原来一样，然而也很明显……

“您怎么了，D-503，您聋了吗？我一直在叫您……出什么事了？”第二设计师冲着我的耳朵喊道。他一定已经喊了很长时间了。

我怎么了？我失去方向盘了。发动机在咆哮，飞机在发抖着，全速冲了出去。但是没有方向盘，失去了控制。我不知道我会往哪儿飞，要么一会儿之后撞地失事，要么直冲太阳，飞向火海……

记事十六

关键词：

黄色；二维阴影；不可救药的灵魂

我已经好几天没写点东西了。我不记得具体是几天。这些日子就像一天。这些天是一种颜色——黄色，就像烤焦的、狂暴的沙漠。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滴水……绵延不绝的黄色沙漠。没有她我活不下去，然而自从她那天在古屋难以置信地消失了之后，她……

那天之后，我只在散步时见过她一次。两天，3 天，或是 4 天之前——我不清楚，这些天就像一天。她一闪而过，仅在那一秒钟内填满了那黄色的空虚的世界。然后我看到的是，那个 S 形人和那个纸糊一样的人和她手拉着手。还有第四个号码 —— 我只能记得他的手，它们就像一束光线一样飞出他的袖口，极其地苍白纤细。I-330举起手，向我挥了挥。然后，她隔着她拉着的人的脑袋跟那个长着光束手的医生低下头说话。我听见“统一号”几个字。接着他们 4 个人一起向我看过来，然后他们便消失在了灰蓝色的天际。那黄色的干燥的路又填满了我的世界。

那天晚上，她有一张来我这儿的玫瑰券。我站在显示器前，又爱又恨地祈求它在白屏上显示出：I-330。电梯门开了，走出来苍白的、高个的、玫瑰色的、黑黝黝的号码们，我周围房间的窗帘一个个都放了下来。她却不在其中，她没有来。

或许，此时，正好 22 点的时候，我在这样写着，而她却闭着双眼倚在某个人的肩头说：“你爱我吗？”倚着谁呢？那个人是谁？是那个光束手，还是那个剪刀嘴，抑或唾沫四溅的 R，还是 S？

S……为什么这些天我一听到他那扁平拖沓的脚步声，就像看到池塘里溅起的水花？为什么这些天他就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总是有一个灰蓝色的二维阴影，在我面前、在我旁边、在我后面。别人从那上面经过，踩过去，但它总是在那儿，像是用无形的脐带捆在我身上的一样。或许这根脐带就是她 —— I-330 ？我不知道。也或许他们 —— 护卫们，已经知道了我……

假想一下，有人告诉你：你的影子在看着你，一直在看着你。你能懂我的意思吗？突然你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你的手不再是你的手，它们净碍事，和脚步不一致。我总是觉得我在不停地、可笑地甩着手。或许是突然觉得我必须要回头看，然而我的脖子僵硬了，被锁住了。无论我如何扭头，却怎么也回不了头。我开始跑，不停地跑，觉得在我的后面，我的影子比我跑得更快。我无处可逃……

最后我回到屋里。可是这里还是有别的东西——电话。我拿起听筒，“是的，找 I-330，谢谢。”我又一次听到了听筒里的沙沙声，大厅里的脚步声，走向她的房间，然后寂然无声……我扔下听筒，我不能忍受，我再也不能忍受。我必须跑去她那儿，我必须快点去见她。

这是昨天的事。我匆匆去找她，从 16 点到 17 点，在她住的房子旁徘徊了一个小时。一排又一排的号码们从我身边经过，几千双脚踏出整齐划一的拍子，像一只长着千万只足的巨兽摇晃着庞大的身躯移动过去。只有我自己被沙漠里的一场风暴卷了出来，还不停地在灰蓝色的波浪里苦苦找寻。

一会儿，我将会看到眉毛挑到太阳穴所形成的、具有讽刺意味的尖锐倒三角，黑洞洞的双眼，还有那里面熊熊的火焰和跳动的阴影。我会径直上前，说：“你知道，没有汝我活不下去。那么，为什么……”我会用那温暖熟悉的“汝”，只有“汝”。

但是她默默不语。突然我只觉得万籁俱寂，听不到音乐装置的声音。我意识到17点了，每个人都走了，只剩我自己，我迟到了。我四周是阳光普照的玻璃荒漠。在光滑的玻璃人行道上，我就像站在水上一样，看到熠熠生辉的玻璃墙上下颠倒地挂在水里，我也像倒栽葱一样滑稽地挂在水面上。

我必须快点，即刻马上去医疗室要一张病假证明，否则他们就会把我带走……然而或许带走更好？站在这儿，平静地等着他们发现我，把我带到手术室 —— 然后，赎罪，给一切画上句号。

一阵轻微的沙沙声，S 出现在我面前。我没有抬头，却觉得两颗深灰色的小钻头钻进了我的眼里。我挣扎着，最后费力地笑了笑，说 —— 我不得不说些什么——“我……我必须去医疗室。”

“那么，出什么问题了？你干吗站在这儿？”

我滑稽地、倒栽葱地挂着，羞愧得满脸通红，默不作声。“跟我来。”S 严厉地说。我顺从地跟着他走，晃荡着两只多余的臂膀。我几乎抬不起眼睛来。我一路走过这个疯狂的倒置的世界：一些基座朝上的奇怪机器；一些脚贴在天花板上悬着的人；更低一点是凝固在人行道里的天空。我记得，我最恨的就是：我在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的这一切，都处于这么一种滑稽的上下颠倒的状态。可是我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睛来。

我们停了下来。我眼前出现了一段楼梯。再上一阶，我就可以看见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和巨大沉默的气钟罩……

我费尽全力才把脚从玻璃台阶上拔了起来，“医疗室”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突然映入我的眼帘。这时我竟没有质疑为什么他要救我，为什么他把我带到这儿，而不是手术室。我一跃跳上几级台阶，重重地关上身后的门，然后开始深呼吸。我觉得自早上以来我就没有呼吸过，我的心脏也没有跳动过。直到现在我才开始第一次呼吸，直到此时我胸腔的闸门才打开……

那里有两个人，一个又矮又胖，用眼睛打量病人就像是用犄角挑起他们似的；另一个瘦得像纸片，剪刀唇亮晶晶的，鼻子就像一把精致的小刀……就是那个人。我冲到他身边，就像遇见亲人一样开始诉说我的失眠、多梦、阴影、黄色的世界。剪刀嘴笑了。

“你的情况很不妙！显然，你已经产生灵魂了。”

灵魂？这是一个早被遗忘了的奇怪的古词。我有时会说“动人心魄”或“行尸走肉”，但是“灵魂”？

“很……很危险吗？”我咕哝着。

“无药可救。”剪刀断然说道。

“可是……这，事实上是个什么病呢？我有些不……不明白。”

“呃，你看……我怎么跟你解释呢？你是个数学家，是吗？”

“是的。”

“好的，平面、表面，就拿镜子来比喻吧。我和你都在这个平面上，是吧？我们眯着眼睛看太阳。这儿，管子里有蓝色的电火花，那儿是一架飞机飞过的影子。这些仅存在表面上，都是暂时的。但是设想一下这个坚实的表面被火烧软了，没有东西可以从它表面经过，而都滑进里面去。我们小时候都好奇地研究过镜子里面的世界。我跟你说，孩子们并没有那么傻。镜子有了一个容积，它成为了一个实体、一个世界，东西都可以存在在它里头。太阳，旋转的螺旋桨带来的风声，你颤抖的嘴唇，可以还有别人，都会永久地存在在里面。你明白吗？冰冷的镜面可以映出物体，再反射，但是这个镜子却只会吸收，一切都在它里面留下永远的痕迹。你曾经听见寂静中的一滴水落声，你现在也能听见……”

“是啊，是啊，就是这样……”我抓住他的手说。我现在就听见了—— 水龙头上的水滴缓缓地一滴又一滴地滴下来。我知道这个声音我再也忘不了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有了一个灵魂？我从来没有灵魂，怎么突然……为什么……别人没有，我……”

我更加狠命地抓住他的小手，害怕失去这条救命索。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羽毛，或者翅膀，而只有用来长翅膀的肩胛骨呢？因为翅膀不再被需要，我们有了飞机，翅膀因此碍事。翅膀是用来飞翔的，而我们不需要飞翔。因为我们已经到达，已经找到了我们寻找的。不是这样吗？”

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他带着解剖刀一样锋利的笑容看着我。另一个人听见了，从他的办公室里，拖拉着他肥胖的双脚“啪嗒啪嗒”地走出来，打量了一下那个消瘦的医生和我，仿佛分别把我们排列到了犄角上。

“怎么了？灵魂？你们说什么灵魂？什么鬼东西！你们再这样下去，这个病就会像霍乱一样在我们中间蔓延了。（他说着，又打量了下那个消瘦的医生。）我跟你们说，我们必须与想象切断关系。每个人都要切断想象。除了手术，除了手术没有……”

他的鼻子上架着巨大的 X 射线眼镜，绕着我转了一圈又一圈，透过头骨检查我的大脑，然后在他的本子上写什么。

“奇怪，真是奇怪。听我说，你愿意……愿意用酒精消毒吗？这将会对一统王国非常有用……你将能帮助我们防止一场大瘟疫……当然，除非你有什么其他别的原因……”

“哎，你知道。”消瘦的医生说，“号码 D-503 是统一号的设计师，我相信这样会妨碍……”

“噢 —— 噢。”另一个人咕哝着，拖拉着脚回办公室去了。

留下我们单独在那儿。纸一样薄的小手轻轻地落在我的手上，那像肖像画一样的脸向我靠近。他小声说：“我私下里跟你说 ——你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的。我同事说这病像瘟疫一样，也不是夸张。试着想想 —— 你有没有注意过别人身上也有非常相似的情况？”他紧紧地盯着我。他在暗示什么呢？他想说谁呢？难不成是……

“听着。”我从椅子上跳起来说。

但是，他已经开始大声嚷嚷着别的事了。“至于你的失眠和多梦，我建议你一件事 —— 多去散散步。明天早上开始，出去走走……呃，比如说去古屋。”

他的目光又穿透了我，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容。在我看来，那个纤细的笑容里包含着一个字，一个字母，一个名字，就是那个人的名字……抑或，这又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

几乎等不及他给我写今天和明天的病假证明，我默默地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溜了出去。我的心就像飞机一样，又快又轻地带着我飞了起来。我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好事等着我。但，是什么好事呢？

记事十七

关键词：

透过玻璃；我死了；走廊

我完全迷惑了。昨天，我以为一切都理清楚了的时候，但是很快我发现新的未知数又出现在我的等式里了。

这件事的坐标原点当然是古屋。我的世界的 X、Y、Z 轴的中心。沿着 X 轴（第59大道）我走向坐标原点。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像飓风一样在我心里呼啸，倒置的房子和人，多余的手臂，闪亮的剪刀，水池里清脆的滴水声。这一切发生了，曾经发生过一次。这一切在那个被火烤过而塌陷的内部世界里，也即灵魂里，疯狂地旋转，撕扯着我的血肉。

遵照医生的吩咐，我选择沿着一个三角形的两条直角边，而不是斜边慢慢地走。我走上沿着绿墙的第二条边。墙外的无边绿海里是根、花儿、树枝、树叶的狂暴的波浪。瞬间这波浪就会呼啸着卷起来，打过来，然后将我击倒。我就会变成，不是成为一个人，而是最精细的工具……

庆幸的是，玻璃大墙挡在我和狂野的绿色海洋之间。啊，墙和边界，这伟大神圣的智慧！它们或许会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人类只有在建立起第一堵墙时才不再是野蛮的动物。人类只有建立起绿色大墙，把我们完美的机械世界同荒诞的树木、鸟儿和动物的世界分开时，才真正不再是野蛮人。

一只长着猪鼻子的野兽透过大墙定定地看着我，黄色的眼睛，顽固地重复着一个难以理解的想法。我们久久地看着对方，就像从地面上的井口望向水下倒映的井口一样。我心里回荡着一个问题：纵然这个黄眼睛的生物在乱糟糟的荒草堆里生活，过着没有任何程度的机械化的日子，也许它比我们更幸福。

我抬起手，那双黄眼睛眨了眨，往后退去，最后消失在了茫茫的绿色中。可鄙的生物！多么荒谬，它竟可能比我们都幸福！比我幸福，或许是，但是我只是例外，我病了。不过甚至我……古屋深红色的墙已经出现在我眼前了，还有老太太那亲切、向内长的嘴。

我冲向她，问：“她在这儿吗？”

那张向内长的嘴慢慢张开：“哪个‘她’？”

“啊，哪个，哪个！I-330，当然是……那天我们一起来过 —— 坐飞机……”

“哦，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的嘴和黄色的眼睛周围放射状的皱纹，在我心里放射开来，越钻越深。最后，她说：“哦，好吧……她在这儿，她刚来。”

她在这儿。我看见老太太的脚跟旁有一丛银色的苦艾。（古屋的院子也是博物馆的一部分，被按照史前的样子精心地保存了下来。）老太太的手里握着一枝苦艾，并用另一只手不断地摩挲着，一束黄色的太阳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有那么一会，我、太阳、老太太、苦艾，还有黄色的眼睛融为一体，某些看不见的血管将我们紧紧相连。在这些血管里，跳动着相同的不安又荣耀的血液……

写下这些我感到很难堪，但是我保证过要在这些记事录里完全坦诚。呃，好吧。我弯下腰，吻了那张向内长的、柔软多皱的嘴。老太太擦了擦嘴，笑了。

我跑过一间又一间熟悉的、阴沉空荡的屋子，莫名其妙地直奔那间卧室。直到我到了那间卧室，几乎抓住门把手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要是她不是自己呢？我停了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可是我听到的只有我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 心脏不是在我里面，而是在我附近的某个地方……

我走了进去。宽大的床，一尘不染，纹丝未动。衣柜上一面又一面的镜子，钥匙孔里插着一个古色古香的钥匙环。但是没有人。

我悄悄地问：“I-330，你在这儿吗？”不过一切愈加安静了。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就像我已经跪在她面前一样，“亲爱的！”

寂然无声。只有一滴又一滴的水珠急匆匆地从水龙头上掉进水池里。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那一刻这滴水声很是让我恼火。我紧紧地拧上水龙头，然后走了出去。显然，她并不在这儿。这意味着她在别的“公寓”里。

我沿着灰暗的楼梯跑下去，推一扇门、另一扇门，接着是第三扇门。都是锁着的。每一间都是锁着的，除了“我们”那间，而我们那间是空的……

然后，我木然地又走了回去。我难以举步地慢慢走着，鞋就像铁打的一样沉。我清楚地记得我在想：假设地心吸引力是不变的这一说法是错误的，那么，我的所有公式……

我的思考被打断了。楼下有一扇门发出砰的一声响，接着是某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突然觉得自己比光还轻了，冲到栏杆旁，弯下腰，千言万语凝成了一个“汝”字，正要喊出来。

这时我目瞪口呆：下面，S 摇荡着粉色的招风耳，晃动着脑袋，正从一个个方形的黑色窗户阴影上走过。

飞快地，没来由地（我至今不能明白是什么原因），我感觉到：一定不能让他看见我，一定不能！

我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上楼，走向那间没锁的卧室。

我刚来到门前，就听见他嗒嗒的上楼声，他也冲着这儿来了。要是那门……我祈求门……然而门是木头的，推开时它吱咯地叫。我急匆匆地穿过黄色、绿色、红色的佛像，站在了带镜子的衣柜前。我的脸煞白，眼睛中流露着胆怯，嘴唇……在血液的澎湃中，我听到门又吱咯一声……是他，他……

我抓住了钥匙，钥匙环在摇晃。一段记忆一闪而过，裸露、荒唐的一小段的记忆：那会儿 I-330……我迅速打开衣柜，躲进里面。黑漆漆的一片，我紧紧地关上了那扇门。我往前垮了一步，接着是世界在我脚下摇晃。慢慢地，我像是在某个地方轻轻地飘浮，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死了。

之后，当我坐下来记录这些奇怪的事件时，我把那段记忆在脑海里过了几遍，又翻阅了几本书。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一种暂时性的死亡。这对古人们来说非常常见，不过，据我所知，对我们来说却是全然陌生的。

我不知道我死了多久—— 也许只有 5 到 10 秒钟。过了一会儿，我复活了，睁开了双眼。四周黑漆漆的，我觉得自己在不停地下落……我伸出手，试着想抓住什么东西。手指被一面快速移动的粗糙的墙划破了。我的手指上有血——显然，这不是我病态的想象力的作品。那么，那是什么？

我听见自己急促、哽咽的呼吸（很羞愧，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但是一切太出乎意料，难以理解）。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还在不停地下降、下降。最后，被我脚下的什么东西轻轻地一顶，原先下落中的一切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在黑暗中我摸到一个把手，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束昏暗的光射了进来。我看见我身后一个小方台在快速上升。我快速向它跑去，但是太迟了，我被陷在那儿了。可是究竟这个“那儿”是哪儿，我却不得而知。

这是一个走廊，沉静得连呼吸声听起来都那么可怕，仿佛有1000吨的压力压在我身上一样。拱顶的天花板下是一串望不到头的、闪闪烁烁、忽明忽暗的小灯。这个地方就像我们的地下通道，但是更窄，也不是用我们的玻璃制成的，而是用古代的某种材料建造的。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这是200年战争期间我们的古人们使用的地下避难所……无论如何，我必须得走。

我走了大约有20分钟，然后向右转。走廊在这里变宽了，灯也更亮了。我可以听到隐约的嗡嗡声。也许是机器，也许是人声，我分辨不出来。但是我站在了一扇奇怪的沉重的大门前，那声音就在门后面。

我敲了敲门，然后更用力地敲。嗡嗡声停止了。什么东西当当响，然后那扇门沉重地旋转着，缓缓地打开了。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更惊讶：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位刀片一样锋利、纸一样薄的医生。

“你在这儿？”剪刀嘴张开又闭上。我就像从来没说过人话一样，默默地看着他，全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一定是叫我离开，因为他迅速地用纸一样扁平的胸膛推着我，直到走廊明亮的一端，从背后推了我一下。

“可是，不好意思……我想……我以为I-330……但是我身后……”

“在这儿等着。”医生厉声说，然后消失了。

终于！终于她来了，在这儿，而且谁管他“这儿”是哪儿！熟悉的浅黄色丝绸，噬人心扉的笑容，戴面纱的眼睛……我的嘴、手和膝盖一齐哆嗦着。我的脑子里产生出愚蠢至极的想法：震动就是声音。震动一定能制造声音。那么为什么听不见？

她的眼睛向我张开，我走了进去……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你哪里去了？为什么？”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颠三倒四地、狂乱地说。也或许我只是如此想：“那儿是那阴影，跟着我……在衣柜里……我死了……因为你的……那个……他说话时嘴就像剪刀一样……我有灵魂……无药可救……”

“一个无药可救的灵魂！我可怜的人儿！”她放声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洒了我一身，消泯了我的狂乱。那笑声涤荡了我全身，还有一切。一切都美丽了起来。

那个医生又从角落里出来了，那个了不起的、伟大的、最瘦的医生。

“呃。”他站在她身边。

“没关系，一切正常！我以后再告诉你。仅仅是一场事故……告诉他们我一会儿回去……啊，15分钟……”

那个医生又转进角落里消失了。她等待着。那扇门重重地关上了。然后 I-330缓缓地向我依偎过来，肩膀、手臂，她整个人向我依偎过来，像一根甜蜜锋利的针深深地扎进我的心里，我们一起走着，就我们两个人，就像一体……

我不记得我们是在哪儿拐进黑暗中的。我们在黑暗中默默地踩着无边无沿的楼梯往上走。我看不见但是我知道：她就跟我一样，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头向后仰着，听着音乐和我轻微的颤抖声。

我在古屋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醒来，这样的角落有千百个。一段参差不平的黄色石墙。她睁开眼睛说：“后天16点。”然后就走了。

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吗？我不知道。后天我就会知道了。一切只留下一条痕迹 —— 右手手指上的擦伤。但是第二设计师跟我担保说，他亲眼看见，那是我不小心用手碰了砂轮才磨伤的。或许是吧，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记事十八

关键词：

一个逻辑丛林；伤口和膏药；绝不会再

昨天，我一躺下就立刻跌进梦的深处，就像一艘被掀翻的载重的大船。一潭深深、摇曳的绿水，而我缓缓从湖底浮起，浮至湖的中央某处。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在我的房间里，四周是绿色的凝然不动的早晨。一束阳光从镶镜的柜门上反射到我的眼睛里，让我不能按照时间表的规定睡足时间。我应该打开柜门。可是我整个人就像被蜘蛛网裹住一样动弹不得，蜘蛛网甚至蔓延到我的眼睛上，我没有力气起床……

然而我起来了，打开了柜门，可是突然，镶镜的柜门后面出现了全身玫瑰色的 I-330，她正在撕扯掉裙子。到如今，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因此我记得当时我一点也没有吃惊，也没有任何疑问，而是匆匆地钻进柜子里，气喘吁吁地、放纵地、贪婪地与她结合。现在我仍可以看见一束明亮的太阳光从柜门的缝隙钻了进来，就像一道闪电打在地板上、打在壁橱的墙上，越来越高……现在这把残酷、闪光的利刃，正好直直地落在了 I-330 伸出的光溜溜的脖子上。我忍受不了如此恐怖的一幕，便放声大叫，又一次睁开了双眼。

还是在我的房间，还是绿色的凝然不动的早晨，仍然是那一束阳光打在柜门上。而我躺在床上，那是一个梦。可是我的心仍然在疯狂地砰砰响，抽搐、蔓延地疼，我的手指和膝盖还在疼，毫无疑问一切都发生过。我再也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原来坚实的、熟悉的、三维的一切都在长成无理根，原来结实光滑的平面都变得扭曲、粗糙……

离起床钟响还早。我躺在床上沉思，一条非常奇异的逻辑链条在我心里展开了。

平面世界的每一个等式和方程式都有其相应的曲线和物体。但是对于无理根公式，我们却不知道任何对应的物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可怕的就是，这些无形的物体确实存在，也必须存在。在数学上，我们看到了屏幕上它们奇怪的、带钩刺的身影 —— 无理根公式。因此，如果我们在我们的世界里看不见它们的实体存在，它们必然会有一整个巨大的世界属于它们自己——在平面之外的那儿……

我等不及钟声响起便从床上跳起来，迅速开始在房间里踱步。我的数学，直到现在还是我的整个脱轨的世界里唯一坚实不变的岛屿，如今也已经漂离了河床，打起旋儿。难道这意味着，这个荒谬的“灵魂”就像我的制服、靴子一样真实，尽管现在我看不见它们？（它们在镶镜的柜子里。）可是如果靴子不是疾病，为什么“灵魂”就是疾病？

我四处寻找，却找不到一条从这个野蛮的逻辑丛林里走出来的道路。这是一片同样未知奇怪的丛林，就像绿墙外面的丛林一样，那儿栖息着不用语言交流的、奇异的、让人难以理解的生物，就像透过厚厚的玻璃看到的某个东西，既无限大又无限小，蝎子一样藏着一根时时可以感觉到的刺 —— 无理根。或许它不是别的，正是我的“灵魂”。就像古人们神话中的蝎子，自愿去蜇自己，为了一切……

钟声响了。又是白天了。一切没有死亡，没有消失，只是掩盖在了日光下，就像有形的物体被掩盖在了黑暗中，既没有死亡也没有消失。我的脑子里笼罩着朦朦胧胧的、颤悠悠的雾。在雾里，我看到一排排长玻璃桌子和环形的脑袋，缓慢无声又整齐划一地咀嚼着。我听见节拍器的滴答声从云雾外远远地传来。跟着这熟悉、慈爱的音乐，我和大家一起机械地数到 50 —— 50 是规定的每一口食物的咀嚼次数。然后又机械地跟着滴答声，跟在众人后面在出入簿上我的名字下面画上对勾。可是我总觉得我与众人分开了，被单独隔在了隔音的软墙里。在这儿，在这面软墙后面 —— 我的世界……

然而，如果这个世界是我自己的，为什么要将这些记进记事录里？为什么要记下这些可笑的梦、衣柜和没有尽头的走廊？我很难过，为纪念一统王国，我创作的不是一首和谐的、严格的数学诗，而是一种类似奇幻的小说。啊，要是这只是一本小说，而不是现在这充满了未知数 X、无理根和堕落的生活，该多好！

然而，或许这样写才是最好的。你们，我未知的读者们，跟我们比起来可能只是孩子，因为我们是由一统王国培育长大的，已经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点。你们作为孩子，不会乖乖地吞下任何苦的东西，除非我精心地用厚厚的、奇幻的糖衣来包裹住它。

傍晚

坐在飞船里，随着飞船加速上升至越来越高的蓝天，开着天窗，风在脸颊旁呼啸，这种感觉你熟悉吗？那时，没有了地球，你会忘记了地球，因为它与你的距离就像土星、火星、木星一样遥远。我现在就是这样活着的。狂暴的风打在我的脸上，我忘记了地球的存在，也忘记了甜蜜的、玫瑰色的 O。然而地球确实存在，迟早我得在这儿滑行，然后停下来。我只不过是在她的名字 —— O-90 进入我的性生活日表格之前闭上了眼睛而已。

这个傍晚，远方的地球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遵照医嘱（我十分，十二分地想康复），我沿着我们玻璃荒漠般的精确笔直的大道漫步了两个小时。按时间表的规定，别人全都在大礼堂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这是十分不自然的一幕。设想一下，一根从一只手上切下来的手指，这根形单影只的手指，沿着玻璃大道弯着腰又上又下地跑跑跳跳。我就是这根手指。而最奇怪、最不自然的事情，莫过于这根手指一点都不像其他的手指那样待在那只手上。我只想继续这样，自己独处，或者……为什么试图隐瞒呢？我就是想和她—— I-330 在一起。再一次互相依偎着肩膀，再一次十指相扣，再一次将我自己的全部身心融进她的身心里……

我回到家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傍晚粉红色的灰烬涂抹在玻璃墙上，涂抹在蓄电塔金色的塔尖上，涂抹在我遇见的号码们的嗓音和笑容里。多么奇怪：太阳的余晖和晨光从同一个角度照过来，然而一切又迥然不同；旁晚的玫瑰色安静得让人心疼，清晨的玫瑰色却是那么雄壮有力。

楼下大厅里，楼管 U 从笼罩在霞光中的一打信封中拿出一封信递给我。我重申：她是一个非常体面的妇女，我也确信她对我非常友好。然而，每次我看见她下垂的鱼鳃脸，或多或少总会牙根发酸。

U伸出她骨节嶙峋的手，叹了口气。但是，她的叹息只是把那个将我和这个世界分开的窗帘轻微地拂动了一下而已。我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了这封在我手里发颤的信上，毫无疑问，这是 I-330 写来的信。

U又发出一声叹息，带着加了双重下划线的情绪。这让我不得不从信上转移视线。我抬头看见鱼鳃脸和羞涩地垂下去的眼睑之间，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她说：“我可怜、实在可怜的朋友啊。”紧接着是加了三重下划线的叹息。她对这封信轻轻地点了点头，信的内容她自然是知道的，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不，事实上，我……你为什么这样说呢？”

“不，不，亲爱的，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我一直在观察你，我知道你需要一个熟知你生活的人，和你肩并肩一起走人生路……”

我感觉我全身贴满了她甜蜜的笑容，就像一剂用来遮住在我手里打颤的信所导致的创伤的膏药一样。最后，她抬起害羞的眼睑，几乎耳语一般地说：“我会想想的，我会想想的。你可以放心：如果我觉得我自己足够坚强的话……不，我一定先考虑考虑……”

伟大的大恩主啊！难道我要……难道她是想说……

我的眼睛发花了，几千根正弦曲线在我眼前晃晃悠悠，信在我手里打着颤要跳起来。我走到墙根下，站在光线底下。太阳落下去了，凄凉的黑夜即将来临了。霞光落下，在我身上、地板上，在我的手上和信上浓密地堆起来。

我撕开信封，急切地寻找署名 —— 我的心上出现了伤口：不是I-330 写的，而是 O。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一个水渍出现在这页纸的右下角。这是一滴墨水渍……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总是讨厌斑点，不管是墨水还是什么。我知道，这要是以前，我一定最多是心烦，顶多是我的眼睛因这块墨渍而不舒服。那么，为什么现在这滴灰色的墨水渍就像乌云一样让一切更加黑暗、更加沉重？抑或这又是我的“灵魂”在作祟？

信

你知道……或许，你不知道……我没法恰如其分地表达我的意思，不过这不重要：现在你知道，没有你我就无所谓白天、清晨或春日。因为 R 对于我来说，只是……但是这跟你没什么关系。无论如何，我十分感激他。这些天，如果没有他，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些日日夜夜对我来说就像10年、20年。我的房间看起来不再是矩形的，而是圆形的，无边无沿的。我绕着它走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看不见门。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看见了，所以我明白：现在你不需要任何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除了她，另外那个，而且……你知道，就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必须……

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来收拾心情，回到原来的O-90，然后我就亲自去告诉他们，我要取消和你的登记。你一定会觉得很解脱，你一定会幸福的。我绝不会再……再见。

O

绝不会再见。是的，最好这样，她是对的。不过为什么，那么，为什么……

记事十九

关键词：

第三级数的无穷小；栏杆旁俯身；蹙眉一望

在那个有着一排排闪烁的阴暗小灯的古怪长廊里……不，不是，不是在那儿，是之后，当我们在古屋的小角落里的时候……她说“后天见”。那意味着今天。一切都插了翅膀，日子飞逝。统一号也插了翅膀准备启航了，火箭发动机已经装好，今天进行地面测试了。多么壮观的发射，多么有力的飞行！在我看来，它们都是对我唯一的特别的她的致敬和对今天的纪念。

第一次点火时，十几个因疏忽仍站在通道上的工人只剩下了渣滓和焦炭。我该不无自豪地指出，我们的工作节奏没有受到半点影响。没有一个人退缩，我们和我们的机器继续做直线和曲线运动，跟过去一样准确，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十几个号码，还不足一统王国人口的一亿分之一。仔细想也不过是第三级数的无穷小。只有古人才易于沉湎于无知的怜悯中，对于我们来说这是很可笑的。

昨天我为了一个灰色墨渍大为光火，甚至在这里记了下来，是实在可笑的。这一切不过是平面的软化，而它本来应该像我们的墙一样坚硬。

16点，我没有去做额外的散步。谁知道呢，也许她会想到这会儿就来也不一定，当一切都陈列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几乎就我一个人在家里。透过阳光中的墙，我可以看见左右和下方的空房子悬挂在空气中，一个个就像镜子映出来的一样。只有在天蓝色的楼梯间，阳光中微微伸展着一个灰色纤细的影子，在慢慢地往上挪着。现在我可以听见脚步声了 —— 我看到门外 —— 我感觉到膏药一般的笑容黏在我身上，然后经过我的门口，又沿着另一个楼梯道往下……

显示器响了。我赶紧俯身去看那狭长的白色显示屏，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性号码（辅音开头的号码）。电梯嗡嗡作响，电梯门哒的一声关上了。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额头很高的人，他斜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一双眼睛……带着奇怪的神情，紧蹙着眉头，仿佛在说话。“她给你的信。”那高挑的眉毛下面发出声音来，“她叫你完全照她信上说的做。”

他四处打量了一下。这里没有人，没有人在这儿！快点给我。他又扫视了一圈，才把信递到我手里，然后离开了。又剩我自己了。

不，不是自己：信封里装着玫瑰券和她淡淡的香气。是她，她会来，她会来我这儿。快点看信，只有亲眼看过信，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可是，不，这是不可能的！我又简略地读了一遍：“玫瑰券……不要忘了放下窗帘，就像我真的……你必须让他们觉得我……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我把信撕成了碎片。有一瞬间，我看见了镜子里的我的扭曲、抖动的眉头。我拿出玫瑰券，想要像撕碎她的信一样将它撕碎……

“她叫你完全照她信上说的做。”

我的手松弛了下来。玫瑰券掉在了桌子上。她比我强。我恐怕得照她说的做。不过……不过，我不知道。我们且看吧，离晚上还早呢……玫瑰券躺在桌子上。

镜子里又出现了我痛苦的、破碎的眉头。为什么我今天不去要一张医生的证明呢？我就可以一直沿着绿墙走，漫无目的地走，直到瘫在床上，进入梦的最深处……可是现在我不得不去大礼堂13室，打起精神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上两个小时以便当需要尖叫和跺脚时我能纹丝不动。

在课上。这是多么奇怪！从闪亮的仪器中传来的声音不是往常的金属质的，而是柔和的，软绵绵的，像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想象出她的样子，或许她曾经就是这样：一个矮小佝偻的老女人，就像古屋门口那个老太太那样。

古屋……一切就像泉涌一样迸发出来，我使出浑身解数让我自己变得坚硬起来，不然的话恐怕我的尖叫声会在大礼堂里回荡起来。柔和、软绵绵的声音在我耳旁流淌，但是听进去的只是大约的意思，觉得她的讲演与孩子和儿童养育学有关。我就像照相底片一样，记录下来的都是千奇百怪毫无意义的信息：扬声器上一轮新月般的光线，下面是一个活生生的教具，一个孩子在向那轮新月伸出手臂，他的嘴里咬着他小制服的衣角，攥紧拇指的小拳头，手腕上肥嘟嘟的小肉褶形成浅浅的阴影。像照相底片一样，我记录着：一只小光脚踩在了桌子边上，粉红色的脚指头已经悬在了空气中，瞬间他就要摔下来了。

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制服像透明的翅膀一样展开，她跑上台去，抱住了孩子，嘴唇用力地亲吻那个孩子手腕上的小肉褶子。她将孩子放在桌子中间，然后走下台来。我的心机械地记录下了玫瑰色新月般的嘴唇，低垂的唇角，蓝盈盈的圆眼睛。是O。我突然意识到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像严谨的公式一样有其必要性和逻辑性。

她在我后面的稍偏左的位子上坐下来了。我回过头去看她，她顺从地把目光从桌子上的孩子身上移开，转向我，看着我。又一次，我、她，还有台上的桌子，三个点，连成三条直线，映射着某些还无人知晓又不可避免的事情。

我沿着暮色浓重的绿色街道往家走，街灯已经这儿一盏、那儿一盏地亮起来。我听见我整个人就像一座钟一样滴滴答答地响。钟表的指针一会儿就要超过某个数字，在一切没有挽回余地之前我要做些什么。她，I-330，需要某个人认为她跟我在一起。我需要她，至于她的需要，与我有什么相干？我不会为别人拉下窗帘的 —— 我不会。

我听见了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就像踩在一个又一个的水坑里溅起水花一样。我不再需要回头看了，因为我知道那是 S。他会一直跟着我，直到门口。他或许会站在下面，扬起头，让两颗小钻头飞进我的房间。直到窗帘落下，掩盖起某人的罪……

他，我的守护天使，给我的思考加上了一个句号。我决定了，不要那么做。我意已决。

我进了我的房间，打开灯。我几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桌子旁站着 O。或者说，她就像一件脱掉的裙子一样，空荡荡地垂在那儿。裙子下面没有一丝活力，胳膊无力地垂着，她的声音都是那么地虚弱。

“我……想说我的信。你收到了吧？我需要知道答复，必须 —— 就现在。”

我耸了耸肩。我得意洋洋地看着她蓝盈盈的双眼，装出一副错全在她的样子，拖延着不知道怎么回答；然后，自得其乐地一字一顿地对她说：“答复？哦……你是对的。完完全全、绝对地正确。”

“然后呢……”（她试图用一个笑容来掩盖她的颤抖，但是我还是看见了。）“很好！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四肢无力的样子。另一个人的皱巴巴的玫瑰券仍在桌子上。我迅速打开《我们》的手稿，盖在玫瑰券上面。或许，更多的是不想让自己看见，而不是 O。

“你看，我还在写，已经写了 170 页了……已经成了一种完全不曾想到的……”

她说，声音非常微弱：“你还记得吗……第7页上……我掉了一滴眼泪，而你……”

蓝盈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泪水漫过眼窝，急急地沿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开始急切地说：“我受不了，我一会儿就走……我绝不会再……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我想，我应该有一个你的孩子。给我一个你的孩子，我马上就走，我马上就走！”

我感觉到制服下面她全身都在颤抖。我觉得，一会儿，我也……我把手背在后面，笑了。

“你就那么想试试大恩主的机器的滋味？”

她的话犹如洪水泻闸一样涌出来：“随便吧！我将会感觉到他，感觉到他在我的身体里。只要能看到他手腕上的小肉褶子，就像桌子上的孩子那样，哪怕只有一次我也心甘。哪怕只有一天！”

3个点：我、她、桌子上的小拳头。拳头上肥嘟嘟的小肉褶子……

我记得，曾经有一次，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被带到蓄电塔上。在最高处的平台上，我俯身探出玻璃栏杆。下面是星星点点的人，我的心甜蜜地跳起来。但那时我只是紧紧地抓住了栏杆；要是现在，我就会跳下去了。

“那么你还是想这样？尽管你明明知道……”

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被太阳晃到了眼睛一样。她热泪盈眶、灿烂地笑了起来。“是的，是的！我愿意！”

我抓起手稿下面的玫瑰券，另一个人的玫瑰券，冲下楼去找值班号码。O 抓住了我的胳膊，喊了些什么。不过，我回来时才明白她的意思。

她坐在床边上，手紧紧地夹在膝盖里。“那是……她的玫瑰券？”

“这重要吗？好吧，是的，是她的。”

有什么东西喀嚓破裂的声音。或许，只是 O 动了动。她坐在那儿，双手紧紧夹在膝盖里，默默无语。

“那么？快点……”我粗鲁地抓着她的手，手腕上婴儿般的肉褶便出现了一些红点（明天将会成为瘀青）。

这是最后的记忆。接着，窗帘喀嚓落下。一切思想都泯灭了。黑暗，火花，我从栏杆边掉了下去……

记事二十

关键词：

放电；思想的材料；零度悬崖

放电，这是最合适的定义。现在我明白这正像是放电。近来我的脉搏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两极越来越靠近，正在发生干裂的咔嚓声，再有一毫米就会爆炸，然后是沉寂。

我体内的一切都非常安静，非常空虚，就像当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你自己躺在屋子里，病着，清清楚楚地听着自己思想清脆的金属滴答声。

也许是这种“放电”最终治愈了我痛苦的“灵魂”，我又成了和大家一样的我。至少，我可以毫不痛苦地想象 O 站在立方体高台上，看见她在气钟罩里。如果她在手术室供出了我，那也无妨。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会虔诚地、感恩戴德地亲吻大恩主惩罚的手。在一统王国里我享有接受惩罚的权利，我不会放弃这一权利。我们，一统王国的号码们，不应该，也不能放弃这一权利。这个我们唯一的，因此也弥足珍贵的权利。

我的思想带着金属的清亮，安静地滴答着。无形的飞船将我载往我挚爱的抽象的碧霄。在那儿，在最纯净稀薄的空气中，我看见我关于“权利”的思考，像气胎破裂一样炸开。我非常明白，这不过是古人们关于权利观念的可笑偏见的再现。

有些思想是黏土质的，有些思想是用金子或者我们的玻璃凿出来的。要确定制造各种思想的材质，只需要在上面滴一滴强酸。有一种强酸古人们是清楚的：脱氧剂。我记得他们是这样叫这种强酸的。可是他们害怕这种毒药，他们宁愿看见黏土质的天堂，甚至是玩具天堂，也不愿意相信天只是一片虚无的蓝。而我们是成年人，这要感谢大恩主，我们不再需要玩具。

那么，假想一下，一滴强酸滴在“权利”的思想上，甚至古人中最成熟的人都明白，权利的来源是力量，权利是力量的一个功能。那么，现在我们有两个天平秤盘：一个上面放的是一克，另一个上面放的是一吨；一个上面放的是我，另一个是我们 —— 一统王国。那么显而易见，假设我对一统王国有一些权利，与假设一克等于一吨全然是一回事。因此，有了这样的划分：给一吨以权利，给一克以义务。从渺小到伟大的必由之路，就是忘记你是一克，而觉得你是百万分之一吨。

你们，胖胖的粉红色脸蛋儿的金星人，和你们，黑黝黝铁匠般的天王星人，我听见寂静的碧霄中你们那不满的嘟囔声。但是你们要明白，一切伟大都是简单的，只有算术四则是永恒不变的。只有基于算术四则的伦理才是永恒不变的。这是终极的智慧，是人类汗流浃背、奋力地攀登了几个世纪的金字塔的顶巅。从这个顶巅看去，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有祖先的野性，像一堆可悲的蛆虫一样在蠕动。从这个顶巅看去，非法的母亲 O、谋杀犯，还有那个胆敢在一统王国面前散播他的疯言疯语的疯子，都是一样的。对他们的量罪定刑也是一样——死刑。这是在历史的黎明中，在玫瑰色稚嫩的天光里，住石屋的人所梦想过的最神圣的公平。他们的“上帝”，就曾把亵渎神圣的教堂当作谋杀来惩罚。

你们，天王星人，就像古时的西班牙人一样严肃、一样黝黑，也像他们一样用火刑来惩罚犯人。你们沉默了，我想你们是和我站在一边的。我听见玫瑰色的金星人嘟哝着折磨、刑罚和重回到野蛮时代。我亲爱的朋友们，我怜悯你们，你们没有进行哲学思辨的能力。

人类的历史像飞船一样螺旋上升。每一个螺旋都不一样，一些是金光闪闪的，一些是血淋淋的。但是，每一个都被平等地分成了360度。运动的模式是从0度，到10度，20度，200度，到360度，最后归于0。就是这样。然而，对于我的数学思维来说，这个 0 是全然不同的，是全新的。我们从0向右，又从左归于0。因此，从一个+0，我们得到一个-0。你们明白吗？

我想象这个 0 像是一个巨大狭长的峭壁，它默不作声却像匕首一样锋利。在凶恶的、毛茸茸的夜色里，我们屏住呼吸从 0 度悬崖的夜色一端出发。几个世纪以来我们这些哥伦布扬帆起航，绕着整个地球航行了一圈。最后，万岁！我们胜利了。礼炮轰鸣，大家都爬上了桅杆，出现在眼前的是 0 度悬崖完全陌生的另一端，一统王国的北极光照耀着这里。巨大的淡蓝色浮冰、星火、太阳、千百个太阳、亿万道彩虹……

为什么我们离悬崖的黑暗的另一端仅有匕首的宽度？匕首是人类最强大、最不朽和智慧的创造。匕首被用上断头台，匕首是解决一切解不开的绳结的有效工具。悖论之路，是值得一颗无畏的心沿着匕首的边缘走下去的唯一之路。

记事二十一

关键词：

作者的责任；坚冰将融化；最艰难的爱

昨天是她要来的日子，但是她又一次没有来，又一次让人送来一封含糊其辞的信，什么都没有解释。但是我很平静，出奇地平静。如果我又一次听从了她的安排，把玫瑰券拿给值班号码，然后放下窗帘，自己坐在屋里，这并不是因为我不敢违抗她的意愿。可笑！怎么会是怕她？当然，也不只是为了遮挡那膏药一样的笑容，好安静地写下这些记事。这是原因之一。第二，我担心如果我失去了 I-330，我也就会失去唯一一把解开所有未知数的钥匙（衣柜事件，我的暂时性死亡，等等）。而且，仅仅是因为作为这些记事的作者，我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找到答案，更不用说人天生对未知充满好奇。当人类的语言里再没有疑问，只有感叹号、句号和逗号，他才能符合其完全意义上人类的含义。

因此，在我看来受作为作者的责任感所驱使，今天 16 点我坐上一架飞机，又一次前往古屋。飞机迎逆向气流艰难前进，无形的支气流让机体左摇右晃。下方的城市就像用蓝色的冰柱建成的一样。突然卷来一片乌云，像是迅速倾斜的影子。下面的冰变成了灰铅块，像是春日里河上浮起的冰，而你站在河岸边等待着。瞬间，一切破裂了，汁液溢出来了，打着旋儿，匆匆地往下游去了。然而，几分钟过去了，下面的冰没有动，而你感到你在融化，你的心越跳越快，越来越不安（可是我为什么要写这些？这些怪异的感觉又是从何而来？因为没有任何破冰船可以摧毁我们生活中最透明、最坚固的水晶玻璃……）。

古屋的入口处没有人。我绕着古屋走，发现老守门人在绿墙下。她用手遮着眼睛在向上看。那儿，绿墙上一些鸟儿形成了尖锐的黑色三角形方阵。它们尖叫着冲向透明坚固的电网，然后退了回来，接着又一次冲向绿墙。

我看见鸟儿们倾斜的影子迅速地划过她黢黑、褶皱的脸，和她对我的匆匆一瞥。

“没有人，没有人在这儿！没有人！没有必要进去了，没有……”

她说没有必要，是什么意思？这是多么奇怪的概念——把我只当作别人的影子！

也许他们才全都只是我的影子？难道不是我将他们写在这些纸上，这些不久之前还只是四四方方的沙漠一样空白的白纸上？没有我，那些由我引路，在这字里行间行走的人能看见你们吗？

自然，这些我对她只字未提。根据我的经验，最残酷的事莫过于让一个人怀疑他自己的真实性，他在三维空间里的真实存在性。因此我只是硬生生地对她说，她的工作就是开门。她才让我进了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异常幽静。墙外的风在远处呼啸，就像那天我们从地下走廊里，肩并肩，二人一体地走上来（要是这件事真的发生过的话）时一样。我走在石头铺的拱廊里，脚步声在我身后潮湿的拱顶上回荡，就像有人在我身后亦步亦趋一样。伤疤累累一样的红砖和黄砖的墙壁，透过四四方方的黑色玻璃窗看着我，看着我如何打开咯咯作响的卧室门，看着我如何向犄角旮旯里窥探。短墙上有一扇门，门外是荒凉的空地，也是 200 年战争的遗迹了。地面上又有一排石头，上面坐着古时的锅和一根垂直的烟囱，就像一艘化石船搁浅在黄、红砖块的浪花里。

我仿佛以前见过这些牙一样的黄色砖块，模模糊糊地看见过它们躺在深深的湖底。我开始寻找。我踉跄地走过一个个水坑，又磕磕绊绊地经过了一些卵石，生锈的铁钩住了我的制服，咸湿的汗水从额前滚进我的眼睛里……

不在那儿！哪里都找不到它，那个地下走廊的出口。它不在那儿。不过，这样可能更好。这一切可能只是我那些荒诞的“梦”中的一个。筋疲力尽，浑身沾满灰尘和蜘蛛网，我才打开了通往大院的门。突然，我身后一阵沙沙声，接着是水花四溅的脚步声。我转过身，看见了那对粉红色的招风耳，和弯了两弯的 S 的微笑。

他眯着眼睛射出两颗小钻头，然后问：“散步呢？”

我默默无语。双手又失去了感觉。

“呃，那么，你感觉好点了吗？”

“是的，谢谢你。我想我就快恢复正常了。”

他放过了我，开始抬起头向后仰，我第一次看见他的喉结。

我们的上空，不足50米的地方，有几架嗡鸣的飞机。它们飞得又低又慢，还放下了黑筒观察镜，因此我认出了它们：那是护卫们的飞机，不是平常那一组的两三架，而是 10 到 20 架之多（很遗憾这里我只能用约数）。

“为什么今天有那么多？”我壮着胆子问。

“为什么？呃……一个真正的医生应该在一个健康的人生病之前就开始治疗，哪怕他要到第二天、第三天或者一个星期后才会生病。预防，你知道！”

他向我点了点头，便踏着院子里的石板啪嗒啪嗒地走了。他走了一会儿，又扭过头来跟我说：“小心点！”

我又剩自己了。幽静，空荡荡。绿墙之上，风和鸟儿翻卷着来去。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飞机迅速地在气流下滑行。或轻或重的云徐徐游着，下面蓝色的圆顶，冰一样的玻璃立方体变得沉重、臃肿……

傍晚

我打开手稿，开始记下一些关于即将到来的伟大的全体一致节的想法。我想这些想法对于你们——我的读者——将会大有裨益。然而，我突然意识到，我今晚不能写。我一直在听着风不断地用它黑色的大翅膀拍打着窗户，我不断地回头看，等待着。等待着什么？我不知道。当熟悉的粉棕色鱼鳃脸出现在布满霞光的房间里时，我承认我很高兴。她坐下，谨慎地抚平了膝盖间的制服褶子，迅速地在我身上贴满膏药似的笑容，每个伤口都贴上一帖。我觉得我被愉快地、结结实实地包扎起来了。

“你知道，我今天去上课（她在儿童教育中心工作），发现墙上有一幅漫画。真的，我跟你担保！他们把我画成了一条鱼。也许我真的……”

“啊，不，不，当然不会。”我赶紧说。（靠近看，她的脸真的丝毫不像鱼鳃，我之前关于鱼鳃的话完全错了。）

“呃，无论如何，这并不重要。但是你知道，重要的是这行为本身。我当然叫了护卫们来。我真的很喜欢孩子，而且我也相信最不容易、最高贵的爱是严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这和我的想法正好吻合。我忍不住给她读了我的记事 20 中的一个片段，开头是这样的：我的思想，带着清脆的金属声默默地滴答着。

我低着头，抬起眼皮，看见她粉棕色的脸颊抽搐着，离我越来越近。现在她干燥粗糙的手已经放在了我的手上。

“给我，给我！我记下来，让孩子们背诵。我们比你的金星人更需要它；我们需要它，今天如此，明天如此，后天还是如此。”

她回头看了看，然后悄悄地说：“你听说了吗？他们说全体一致节那天……”

我跳了起来。“什么？他们说什么？全体一致节怎么了？”

舒适的墙消失了。我立刻觉得我被抛了出去，那里狂风席卷着屋顶，暮色中的云层越来越低……

尽管我注意到她骨瘦如柴的手仿佛随着我的激动而颤抖，她还是坚定地抓着我的肩膀。

“坐下，亲爱的，不要沮丧。人们说什么的都有，但是这并不重要。而且，要是你需要的话，那天我可以陪着你。我会让别人照顾我的孩子们，我会陪着你。因为你，亲爱的，你也是一个孩子，而且你需要……”

“不，不。”我摆手拒绝她，“当然不可以！那样你就会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孩子，以至于我不能……自己……当然不可以！”（我必须承认那天我有别的计划。）

她笑了。这个笑容未言明的意思显然是“啊，多么倔强的孩子！”她坐下来，低下头，双手又在谨慎地抚平膝盖间的制服褶子。然后她开始说别的事，“我想我必须决定……为了你……不，我求你了，不要催我，我还需要再想想……”

我没有催她，尽管我意识到没有比使别人安享晚年更无上荣耀的了，我应该感到高兴。

整个晚上，我被翅膀折磨着。我用双手紧箍着脑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想躲开那些翅膀。突然出现了那把椅子。不是我们的任何一把椅子，不是现代的玻璃椅子，而是一把古代的木头椅子。它像一匹马一样在走动，右前蹄、左后蹄、左前蹄、右后蹄。它跑向我的床，跳了上去。我跟这把木头椅子温存，既不舒服又很疼。

真怪，就没有人能治疗这种做梦的病吗？抑或将它转变得理性而有益？

记事二十二

关键词：

凝固的波浪；日益完美；我是一个病菌

想象你自己站在海岸边，波浪阵阵翻滚而来，突然一阵波浪就此凝固，停滞在那里。这就像我们按时间表规定散步时，突然人们不约而同地止步，变得慌乱起来一样怪异、不正常。我们的编年史上记载的最近一次出现类似的情况，是在 119 年前，那时是一块陨石浓烟滚滚、呼啸着冲进正在散步的方阵里。

我们像往常一样，用亚述浮雕上的战士一样的姿态走着。1 000个头颅，统一迈动的两只脚、两个前后摇摆的臂膀。大道尽头蓄电塔严肃地嗡嗡作响，一个矩形方阵向我们走来。前后左右都是押解的护卫，中间是3个摘掉了金质号码牌的人。这一切看起来清楚明白，也最可怖不过了。

塔顶的巨钟像一张脸，从云端俯视着下面，默默地吐出一秒又一秒钟，冷漠地等待着。正好 13 点零 6 分，矩形方阵里骚动起来。它离我最近，因此我看得很清楚。我清楚地记得那细长的脖子，还有太阳穴上错综的血管就像某个未知的小世界的地图，而这个未知的小世界显然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他一定是注意到了我们这一排的某个人，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停了下来。一个护卫在他身上抽了一电鞭，顿时火花噼里啪啦地纷飞开来，他像小狗一样尖叫了一声。然后每两秒一阵噼里啪啦的火花声，紧接着他的尖叫，一直在大道上此起彼伏地演奏着，最后湮灭在远处。

我们继续着我们和谐的亚述式散步，看着优雅的火花形成的美妙的形状。我想：人类社会的一切都日趋完美，也应该是日趋完美的。古时的鞭子是多么丑陋，而我们的电鞭是多么优雅……

就在此时，就像从机器里加速滚出来的螺母一样，一个温柔苗条的女号码从我们这一排里冲了出去，一边喊着：“够了！你敢再……”她将自己抛进矩形方阵里面，就像 119 年前那颗陨石一样。散步的队伍戛然而止，一片死寂，就像灰色的浪潮在突然降临的严霜里冻结。

有一瞬间，我也和其他号码一样像局外人般看着她。她不再是一个号码，而只是一个人，一个用来羞辱一统王国的超自然的物质。她一个转身，将屁股扭向左边，我立即觉得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身体，这个柔软的像皮鞭一样的身体！我的眼睛，我的唇，我的手臂都知道！这时我已经确定无疑了。

两个护卫走出来，想拦住她。

他们即将迈过那一段明镜般的人行道，瞬间他们就会抓住她……我的心咯噔一下，停住不跳了；我也没有去想，这是允许的，禁止的，理智的，还是荒谬的？我便将自己抛了出去，要去堵在走出来的护卫和那个女号码之间。

我感觉到千百双恐惧的、大睁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可是这只会让那个从我体内钻出来的长毛的野蛮人更加狂欢、更加拼命地跑。这时她转过脸来……

我眼前的是一张哆哆嗦嗦、长满雀斑的脸，红色的眉毛……不是她，不是 I-330。

我喜不自胜。我想大声喊：“快啊，抓住她！”但是，我听见的只是沙沙的低语。一只大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被抓了，我要被带到某个地方去，我试图跟他们解释……“听着，你得明白，我以为那是……”

但是，要怎么解释这些记事上记录的我的那些病态？我屈服了，顺从地跟着他们走……一片被飓风吹落的叶子，它顺从地下落，但是一路上它打着旋儿，想抓住一切熟悉的枝干、树杈、节疤。我也是，想抓住一个个无声的圆脑袋、透明的玻璃墙，还有蓄电塔高耸入云的塔尖。

就在这时，当一个不透明的帷幕将要把我和整个美丽的世界隔开时，我看见附近一个号码，摇晃着他粉红色的招风耳在平镜般的人行道上滑过来，我眼前出现了一颗熟悉的大脑袋。他用熟悉扁平的声音说：“我有责任告诉你们，号码 D-503 生病了，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我相信他只是出于正常的义愤才这样做的……”

“是的，是的。”我抓住机会说，“我还喊‘抓住她’了呢。”

我身后的人说：“你根本什么也没喊。”

“对，但是我想喊，我以大恩主的名义发誓，我真的想喊。”

S 看了我一眼，两颗灰色冰冷的小钻头钻进了我的眼睛里。他又一次暂时地救了我，我不知道他是看出了我说的（几乎）是实话，还是出于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总之他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一个抓着我的护卫。然后我又一次自由了，或者说，我又回到了规则的、看不到头的亚述队伍里来了。

那个押着太阳穴上有地图一样蓝色血管的年轻人的矩形方阵里，加进了那个雀斑脸的女人，他们在街角转弯处永远地消失了。我们走着，这个有着百万颗头颅的身体感受到了顺服的喜悦，这种喜悦充满了每一个原子、分子和白细胞中。古代世界这个道理就被基督徒 —— 我们唯一的先人（不管他们有多么地不完美） —— 所掌握：顺从是美德，高傲是罪过；“我们”来自上帝，而“我”来自撒旦。

现在我和所有人步调一致地走着，然而却与他们不一样。我仍为刚刚的事浑身颤抖，就像一座桥上刚刚经过了一辆古代的钢铁火车一样，震颤不止。我能感觉到我自己。只有进了灰尘的眼睛，化了脓的手指，发了炎的牙齿，才能感觉到自己，才能意识到自己的个体性；一只健康的眼睛、手和牙齿是不会感觉到的，它们就像不存在一样。因此，个体意识只是一种病态，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也许我不再是一个白细胞，安静地忙着吞噬病菌（就像那个有蓝色太阳穴的人和雀斑脸）。也许我就是一个病菌，也许我们中间有千万个病菌，仍在像我一样装成是白细胞……

要是今天的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偶然事件……要是这只是一个开端，只是无穷大向我们这个玻璃天堂抛下的雷霆般的流星雨中的第一颗，那又该怎么办？

记事二十三

关键词：

花儿；晶体的分解；只要

据说有一些花儿 100 年才开放一次。为什么不会有一些花儿1000 年，或者 10 000 年才开放一次？也许，如果不是因为我们今天碰上了“千年等一回”的好日子，我们从来都不会知道有这种花？

我幸福陶醉地下楼去找今天值班的人，目之所及，处处都是千年一遇的花儿在绽放。一切都在开花，沙发，鞋子，金色的徽章，电灯泡，别人黑漆漆、毛茸茸的眼睛，多面柱体栏杆，别人掉在楼梯上的手绢，值班号码的桌子，桌子后面 U 的棕色带雀斑的温柔的脸。一切都那么非凡、崭新、精致、粉嫩、滋润。

U 拿起玫瑰券。她头顶的玻璃墙外，一轮淡蓝色的月亮充满芬芳地悬在一根看不见的树枝上。我兴高采烈地指了指月亮，说：“月亮，你明白吗？”

U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玫瑰券上的号码。我又看见她在谨慎地抚平膝盖间的制服褶子。

“亲爱的，你看起来不正常，你像是病了。因为反常和生病是一回事。你在糟践自己，这谁也不会对你说，谁也不会。”

这个“谁”当然是指玫瑰券上的号码：I-330。亲爱的，非凡的U！当然你是正确的：我很大意，我生病了，我有一个灵魂，我是一个病菌。但是开花就不是一种病吗？花苞初放不会很疼吗？你不认为精子是最可怕的病菌吗？

回到楼上我的房间里。I-330 坐在宽敞的大椅子里。我坐在地板上，抱住她的双腿，头埋进她的大腿里。我们都不说话。沉默，心跳……我是一个晶体，开始在她里面融化。我清楚地感到空间上的我开始融化，消失在了她的大腿间，在她体内我越来越小，同时又越来越宽，越来越大，扩展到无穷大的空间里。因为她不是她，而是宇宙。瞬间，我和床边的这把椅子充满了欢乐，成了一体。古屋门口满脸堆笑的老太太，绿墙外的原始丛林，荒原上的银灰色遗迹 (就像老太太一样打着盹儿)，十万八千里外砰的一声关上的门，这一切都在我体内，和我如影随形，听着我的脉搏声，在这狂喜的一秒钟纷至沓来……

我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想跟她说，我是一个晶体，因此我里面有一扇门，因此我感受到她坐的那把椅子的幸福。但是这些话是多么混乱，多么可笑，我羞愧地停了下来。我……突然这么……

“亲爱的，原谅我！我不知道……我怎么……我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你为什么觉得胡说八道不好呢？人类几个世纪以来，把愚蠢当作智慧来培育，也许愚蠢才是个宝呢。”

“是的……”（我觉得她是对的，这时候她怎么能是错的呢？）

“因为一个蠢行，因为你那天散步时干的蠢事，我更喜欢你了，真的更爱你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你不来，为什么你让人送来玫瑰券，却让我……”

“也许是要考验你 ？也许我必须要知道你会按我的意愿去做。那么，你现在完全属于我了吗？”

“是的，完全属于你！”

她捧起我的脸（我的全部），看着我说：“那你的‘每一个诚实的号码的义务’怎么办？呃？”

她笑了，露出了雪亮锋利的牙齿。她坐在椅子里就像一只蜜蜂，带着刺和蜜的蜜蜂。

是啊，义务……我在心里翻了翻我最近的记事录：再也没有一丝想法觉得我应该……

我沉默了。我狂喜地笑着（也许是愚蠢地笑），看进她的瞳仁里去，目光在她的两个瞳仁之间流转，在每个瞳仁里面我都看到了我自己：极其渺小的我，困在这两个娇小的五彩监狱里。又一次，蜜蜂、嘴唇，开放的甜蜜的疼痛……

每一个号码身体里，都有一个无形的节拍器在滴滴答答作响。我们不用看表就能知道准确的时间，误差在 5 分钟之内。可是现在我的节拍器停了。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焦急地从枕头下面拿出带表的徽章。

感谢大恩主！我们还有 20 分钟的时间。可是一分钟短得那么可笑，跑得那么快，我必须要告诉她那么多事，告诉她我的一切：O 的信，我给了 O 一个孩子，那个可怕的傍晚。还有，不知为什么，我还想告诉她我的童年，数学老师普拉帕，无理根，我第一次过全体一致节——那时我歇斯底里地哭，因为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的制服上竟然出现了一滴墨渍。

I-330 抬起头，用手臂撑着。她的嘴角上有两条细细长长的线，挑起的眉毛形成了一个黑色的三角形，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 X。

“也许，那天……”她打断我的话，眉毛拧得更深了。她拿起我的手，紧紧地握住。“告诉我，你不会忘了我。你会一直记得我吧？”

“你为什么这样说？你是什么意思？亲爱的！”

她不说话，眼睛看穿了我，望向很遥远的地方。我忽然听到风扇动着大翅膀，拍打着玻璃（当然一直是这样，只是我才听到罢了）。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绿墙上空的那些动人的鸟儿们。

她摇了摇头，像是想要摆脱什么似的。她又一次用全身抱住我，只一秒钟，就像飞船着陆反弹前的那一刻。

“好了，快点把长筒袜拿给我！快！”

她的长筒袜扔在了桌子上，这会儿正在我的手稿（第193页）上躺着。我匆忙地把它抽下来，不小心带掉了手稿。手稿散落了一地。我再也无法按原来的顺序把它们放回去了。即使可以，也不是真正的顺序了。里面会有残缺，会有阻碍，还会有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未知数。

“我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说，“你在这儿，就在我身旁，然而却像在一面古老的奇异的墙后面似的。我听见墙后面的沙沙声和嗓音，但是我分辨不出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那儿是什么。我受不了。你永远对我隐瞒着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那次是在古屋的哪儿，那些走廊是什么，还有那个医生是怎么回事。也许，这些根本没有发生过？”

I-330 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慢慢地看进我的眼睛里。“你想知道这一切？”

“是的，我想。我必须知道。”

“你愿意跟着我去任何地方，不管到哪儿也不害怕？”

“是的，任何地方！”

“好的。我跟你保证：节日之后，只要……啊，顺便问一句，你的统一号怎么样了？我总是忘了问，快了吗？”

“不，你想说什么？为什么总是吞吞吐吐？‘只要’什么？”

可是这时她已经走到门口，“你会知道的……”

我又剩自己待着了。她淡淡的香气，就像墙后面某种花儿甜蜜的黄色花粉一样，还萦绕在我的房间里。一些就像古人们用来钓鱼的东西（史前博物馆里陈列着）一样的小问号，仍然深深地嵌在我的心里。

她为什么会突然问到统一号呢？

记事二十四

关键词：

函数的极限；划掉一切；复活节

我就像一台超速运转的机器：轴承过热，再有一分钟，熔化的金属就会流下来，一切将会化为乌有。快浇些冷水、动用逻辑吧。我往这机器上一桶一桶地浇水，但是逻辑却在红彤彤的轴承上咝咝响，最后变成一团团白色的水汽消失在空气中。

当然，这很清楚：要确定一个函数的真值需要考虑函数的极限。自然，昨天可笑的所谓“融化在宇宙中”最终意味着死亡。因为，死亡就是自我在宇宙中的完全融化。所以，如果我们把爱写成“L”，死亡为“D”，那么 L = f（D）。换言之，爱和死亡……

是的，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这就是我为什么会怕 I-330，为什么我忍受她，为什么我不愿意……可是为什么在我心里这个“我不愿意”和“我想”同时存在？最可怕的是，我渴望再一次尝到昨晚极乐的死亡。最可怕的是，即使在逻辑函数一统化的今天，当死亡也已经部分归入这函数里面的时候，我仍然渴望着她——我的嘴唇，我的手臂，我的胸膛，我的肉体的每一寸都渴望着她……

明天是全体一致节，她当然也会在那儿。我会看到她，可是要隔着一些距离。隔着距离是痛苦的，因为，我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她，希望她的手，她的双肩，她的头发……可是我甚至渴望着这样的痛苦，就让它来吧。

伟大的大恩主！多么可笑，我竟渴望痛苦！谁不知道痛苦是一个负值，痛苦的数量增加，会减小我们称之为幸福的总和。

因此……

然而，没有什么“因此”了。万事皆坦荡荡，明白无疑了。

傍晚

玻璃墙外，粉红色的云霞在风中如痴如醉地舒舒卷卷，夕阳在其中散发出惨淡的光芒，这景色那么让人不安。我把椅子扭到一边，转过脸去想躲开那一片恼人的霞光。我翻了翻前面写的记事，发现我又忘了我不是在为我自己写，而是为你们——我未知的读者们。我爱你们，可怜你们，因为你们还在遥远的世纪，在某个落后、低级的地方步履艰辛地蹒跚着。

那么，现在开始写全体一致节。这个伟大的节日，自从童年开始我就很喜欢这个节日。我觉得这个节日对于我们的意义，就像古代人的“复活节”一般。我记得，节日前夕我总是给自己准备一张以小时为单位的日历，每过一小时就欢呼雀跃地划掉一格。这样离节日就近了一个小时，等待的时间就少了一个小时……说实话，要是我知道没人能看见的话，即使今天我都会带着这个小日历，看着明天一点点地到来……

（有人来了，打断了我的思绪。制衣工厂给我送来一身新制服。我们通常都是在这天拿到新制服。外面走廊里的脚步声、欢呼声，各种噪音沸沸扬扬。）

我继续往下写。明天我将会看到盛大的场面，尽管总是年复一年地举行，但是年年都有新的感觉，年年都让人兴奋不已，如林的手臂庄严地举起和谐的圣杯。明天是年度大恩主选举日。明天，我们将再次把我们坚不可摧的幸福城堡的钥匙放在大恩主的手里。

自然，这和古人们混乱无序的选举全然不同。说来可笑，他们选举的结果事先竟然是未知的。全然基于不可预测的事件来盲目地建设国家，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荒诞可笑的，然而人们真正懂得这个道理显然需要几个世纪的时间。

毋庸置疑，对于我们来说，这个方面就像其他方面一样是不容许有偶然性存在的，任何意外情况都是不允许发生的。选举本身主要是象征性的，是为了提醒我们，我们是一个单一的、强有力的、拥有着百万颗细胞的有机体，用古人的话说就是，我们就是教会，是神圣一体、不可分割的。因为，一统王国的历史绝不容许在这壮丽的合奏中出现任何一个异样的音符。

据说古人们的投票都是秘密进行的，一个个匿名藏姓像做贼一样。我们的一些历史学家甚至断言说，古人们都小心地带着面具去投票。（我可以想象这滑稽的场景：夜晚广场上一个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贴着墙根悄悄地来去，火红的火把在风中飞舞……）没有人能搞懂这神秘的原因。很可能是这些选举与某些神秘的、迷信的甚至犯罪的活动有联系。可是我们没有什么好掩盖、好羞愧的，我们公开地、诚实地选举。我看着众人选举大恩主，众人也看着我选举大恩主。既然“众人”和“我”都是统一的“我们”，那么事情原本就该是这样的。与古人们怯懦的鬼鬼祟祟相比，这样是多么地光辉神圣又真诚！又是多么地恰如其分！即使假设会出现什么不和谐的声音，藏在队伍中的护卫们也会随时注意到那些偏离正道的号码们，防止他们误入歧途，挽救一统王国。最后，又一次……

我透过左边的墙，看见一个女人站在衣柜的玻璃门前急匆匆地脱下制服。有一秒钟，我看见了她的眼角，她的嘴唇，还有两个粉红色的突起的点……接着窗帘落了下来，昨天发生的一切一瞬间全都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忽然忘了我想说什么“最后，又一次”，我对这个话题再也提不起一点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有她—— I-330。我每分每秒，永远都想和她在一起，单独在一起。我刚刚写的关于全体一致节的一切全都无关紧要，我甚至想全部划掉、撕碎、扔了。因为我知道（虽然有些不敬，但这是真的），对我来说唯一的节日就是和她在一起，和她肩并肩靠在一起。没有她，明天的太阳也不过是一块铁片，天空也不过是一块漆了蓝色涂料的铁，而我……

我抓起电话。“I-330，是你吗？”

“是我。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也许不算晚。我想问你……我希望你明天跟我一起。亲爱的……”

“亲爱的”三个字，我说得轻如耳语。早上在工地发生的一件小事，莫名其妙地浮进我的脑海里。有人开玩笑把一块手表放在百万吨级的汽锤下面，汽锤抡了起来，一股风吹过脸颊：百万吨的重量轻轻地，安然落在了脆弱的手表上。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她的房间里低声说话。这时她说：“不行，我不行。你知道，我自己要……不行，就是不行。至于原因，你明天就知道了。”

记事二十五

关键词：

来自天堂；历史上最可怕的灾难；已知已经终结

仪式之前，千万人肃立，听着赞美诗宛如华盖一样在我们耳边飘荡。音乐装置里成千上万的小号齐奏，千百万人的声音齐唱。一瞬间我便忘记了一切。我忘记了 I-330 关于今天庆祝的那个令人不快的暗示，我甚至连她也忘了。我又成了那个在这样的日子里为了制服上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小污点而哭泣的小男孩。没有人能看见我遮掩着的黑漆漆的、擦不掉的污渍，但是我知道，我这个罪犯，没有权利和这些诚实正直的人站在一起。要是我能站起来，大声地说出我的全部罪行！就让我就此了断，就此终了此生！只要我能有一秒钟觉得自己纯净，天真得像这片孩子般纯真的蓝天！

众人举目仰望，湛蓝无云的清晨天空仍然蒙着夜的眼泪，一个刚刚可见的小点在太阳的光辉中忽明忽暗。是他，新的耶和华从天堂降到我们中间，就像古代的耶和华一样圣明，一样慈爱又残酷。他越来越近，千百万颗心飞升起来去迎接他。现在他看见我们了。我想象自己跟他坐在一起，俯视下面圆形坐台上一条条蓝色制服连成的线，就像一个蛛网，上面点缀着无数小太阳（我们金色的徽章）。一会儿，他就会坐在这蛛网中间，身穿白袍像一只白色的博学的大蜘蛛。他用慈爱的幸福之网把我们手脚捆绑起来。

如今庄严的仪式已经结束了，铜管里的赞美诗已经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坐了下来。我突然觉得这一切是最精美的蛛网。它紧紧地伸展着，震颤着，刹那间它将破碎，未知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轻轻地从座位上欠起身来，四处环顾，看见一双双眼睛里充满着敬爱和焦急。一个号码举起手对另一个号码轻轻打了个手势，作为回应，另一个也比画了一下。接着传到下一个……我明白了，他们是护卫们。什么事让他们十分警惕。蛛网紧绷着，震颤着。我脑子里像是调到相同波长的无线电，也回应似的震颤起来。

台上，一位诗人朗诵了一首选举前的颂诗。但是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听到大钟摆锤用规整的六步格顿挫地摆动着，每一摆动都更靠近了某个未知的预谋的时辰。我仍然急切地扫过一张又一张的脸——像一页一页匆匆地翻阅书本，但是仍然没有找到那张脸——我要找的那一张脸。我必须快点找到它，因为那钟摆再滴答一会儿，就要……

他，当然是他。台下面，一双粉红色的招风耳在闪光的玻璃路面上迅速滑过，他奔跑着的身体在地上留下疾驰的黑色 S 形影子。他匆匆地跑向看台中间错综的人行道。

S、I-330，他们之间有某种线联系着（一直以来，我都可以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联系。现在我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有一天我会明白的）。我紧盯着他。他像一团棉花球一样越滚越远，而我的目光紧跟其后。他停了下来……就像被闪电击穿似的，我迅速扭成了一个结。在距离我这环形的一排不到 40 度角的地方，S 停了下来，弯下腰。我看见了 I-330，还有她身边的那个长着让人厌恶的厚嘴唇的、笑眯眯的 R-13。

我的第一反应是冲过去，对她大喊：“今天你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但是无形的慈爱的蛛网，将我的手脚紧紧地捆住了。我咬牙切齿地坐在那里，身子就像铁块一样僵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我记得当时我心里剧烈地痛，就像此时我的感受一样。我那时想：如果非物质的原因能引起肉体的痛苦，那么显然……

不幸的是，我没能得出结论，只有关于“灵魂”的什么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然后是古人们那个可笑的说法：“他的心掉进靴子里了。”接着我就木然地失去知觉了。六步格颂诗停了下来，要发生什么事了吧……可是？

选举前有 5 分钟的休息时间。这段时间通常都是众人静默，然而现在不似以往那种虔诚、肃穆的安静，而像是古代暴风雨到来前的平静。古人的那个时代，我们的蓄电塔尚未被发明，古人们还没有驯服自然，天空还时常肆虐着风暴。

空气就像透明的、铁铸的，好像人们不得不张开嘴，来大口呼吸，耳朵绷得发疼，记录着后面就像老鼠磨牙一样的焦急的低语。我低着头，却时时注意着我斜前方那两个人，I-330 和 R，他们肩并肩地坐在一起，还有我膝盖上那双丑陋的、多余的、毛茸茸的、抖动的手……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带手表的徽章。1分钟，2分钟，3分钟……5分钟……台上响起了缓慢的、铮铮作响的声音：

“支持的号码，请举起你们的手。”

要是我能像以前一样，虔诚、坦荡地直视他的目光，说：“我在这儿，全身心在这儿支持你。请你全都拿走吧。”该多好！可是现在我不敢。我费尽全力才把手举了起来，仿佛全部关节都生锈了一样。

千百万双手簌簌地举了起来。有人压低声音“啊”了一声。我感到事情已经开始了，而且进展得很快。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也没有力量和勇气去看……

“有反对的吗？”

这历来是这个仪式最庄严的时刻。每个人仍然纹丝不动地坐着，然而此时我惊恐地听见一阵沙沙声，轻得就像叹气声一样。但它比铜管的赞美诗更加真切。有个人将做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叹息了，他周围的脸都变得苍白了，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我抬起头……

只有 1% 秒的瞬间，我看见几千只“反对”的手举了起来，又落下。我看见 I-330 苍白的、带着X的脸，和她举起的手。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又是 1% 秒的瞬间静止，鸦雀无声。只有脉搏异常响亮地搏动着。突然，就像听了某个指挥者的疯狂的命令一样，看台上叫喊声和座椅的咯吱声响成一片，制服像旋风一样在空气中裹卷飞舞了起来，护卫们惊惶失措地窜来窜去。我的眼前闪现了一双鞋子，接着是另一个人大张的嘴，在绝望中无声地尖叫。奇怪的是，我的记忆中更深刻的不是别的，而是那几千张无声尖叫的嘴，就像恐怖电影里定格在屏幕上的画面。

有一秒钟，我看见了看台最下面 O 那惨白的嘴唇，就像定格在屏幕上的画面一样。她紧靠在过道的墙边站在那里，双臂交叉着护住肚子。然后她不见了，被卷走了，也或者根本是因为我忘了她，因为……

这不再是在屏幕上了，而是在我身体里面，在我紧绷的心里，在我嗡嗡响的太阳穴里。在我左上方的看台上，R-13 突然跳了起来，脸红彤彤地说着胡话，张牙舞爪地跳到了长凳上。I-330 扑在他的怀里，她的制服已经被撕裂到胸口，鲜红的血从雪白的肌肤……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他就像一只丑陋的大猩猩一样灵敏地，带着她在一排排长凳上往看台更高处跳跃。

就像古时的火灾一般，我面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片鲜红。我心里只剩一个想法——跳跃，抓住他们。我也不清楚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但是我像一个冲击夯锤一样，在人群中撕出一个缝隙，踩着别人的肩膀、长椅，终于追上了他们。我揪住 R 的衣领，吼道：“你敢！你敢！放开她。立刻马上！”（我的声音被淹没了，众人都在叫喊，每个人都在乱跑。）

“谁？说什么？什么？”R转过头来，乱喷唾沫的嘴唇哆嗦着。他一定是以为他被护卫抓住了。

“什么？我不愿意，我不允许！放开她，马上！”

他只是愤怒地紧闭嘴唇，扬起头接着跑。我十分羞愧，但是我必须如实地记录，我未知的读者——你们才能完全地了解我的病态。因为这时我抡起拳头揍了他的脑袋。你们明白，我打他了。我清楚地记得这一点。我也清楚地记得我的一拳下去，一种轻松的感觉从我的拳头传遍全身。

I-330 迅速从他的手臂中滑到地上。

“走吧。”她对 R 喊，“你没看见他都……快走，R，走！”

R 龇牙咧嘴、唾沫乱飞地对我说了些什么，然后冲了下去，消失不见了。我双手抱起 I-330，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然后带着她离开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鲜血在里面都沸腾了。心每跳一下，一股狂热欢愉的热浪就翻涌上来。即使天塌地陷了，谁又在乎呢？又能怎么样呢？只要我能这样抱着她，一直走下去……

夜晚，22点

我握着笔的手哆哆嗦嗦的。经历今天早上那些天翻地覆的事情，我已经筋疲力尽。一统王国坚固的庇护大墙真的要倒塌了吗？我们真的要变成祖先那样，无遮风避雨的住所，自由而荒蛮？真的不再有大恩主了吗？在全体一致节这一天反对……？我很为他们羞愧、心疼又惊恐。可谁是“他们”？谁是“我”？“他们”、“我们”，我真的知道吗？

我把她抱到看台最高处，在一个被太阳晒得灼热的玻璃长凳上坐了下来。她的右肩和右肩下面那美妙的无法计算的曲线的开端，蜿蜒着细细的一道红红的血流。她似乎没有注意到血，也没有注意到她裸露的胸部……不，她都看见了。但是此刻她正需要这样，即使她的制服纽扣紧系，她也会自己撕开，她……

“明天……”她透过紧咬的牙齿贪婪地呼吸着，那牙齿还是那么锋利，亮晶晶的。“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是怎么样的。你知道吗？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明天是未知的！你明白一切已知已经终结了吗？一切将会是崭新的、无法预测、无法想象的。”

下面混乱的人群还在乱窜乱跳、东奔西跑，尖叫着。但是，那一切看起来离我们那么远，而且越来越远，因为她看着我，慢慢地从她瞳孔里金色的小窗户把我拉了进去。长久的沉默。我竟莫名其妙地想起，很长时间以前，我曾隔着绿墙里看进一对神秘的黄色眼珠里，那时鸟儿在大墙上空盘旋（也许鸟儿这件事是在别的时候）。

“听着：要是明天没有特别的事发生的话，我就带你去那儿，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但是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溶解了，我变得无穷小，我只是一个点儿……

毕竟这个点的状态里也有它的逻辑（今天的逻辑）：点中更多的是未知；它只需要动一动，稍微动一动就可以成为千万条曲线，千万个形体。

我害怕变动：我会变成什么？对我来说似乎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害怕最轻微的变动。

此时，当我正在写着记事的时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玻璃笼子里等待着什么。我听不到平常这个时候电梯的嗡鸣声，我听不到欢笑声、脚步声。我时不时地看见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们踮着脚走着，不时回头看看，低声说着什么……

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我会变成什么？

记事二十六

关键词：

世界仍然存在；一个疹子；41℃

早晨。透过玻璃天花板看去，天空还是那么丰满、健朗、结实。我想如果我看到的是方形的太阳，人们围着斑斓的兽皮，不透明的石墙，我也许会没那么惊讶。那么这意味着世界，我们的世界仍然存在吗？可能只是因为惯性才暂时存在？发动机已经关上了，但是齿轮还在咔嗒咔嗒地转，两圈，三圈，第四圈它们才停下来……

你熟悉这种奇怪的状态吗？你半夜醒来，满目漆黑，突然你觉得你失去了方向感。你开始快速地四处摸索，想找到熟悉的、结实的事物 —— 一面墙、一盏灯，或者一把椅子。我就是这样摸索着浏览了几页一统报，发现：

“昨天，我们庆祝了我们一直焦急期盼的全体一致节。大恩主曾在过去很多场合，展示出他非凡的智慧。昨天，他第48次被全票选为大恩主。因为反对幸福的敌人引起的一点小骚动，庆祝仪式受到了一定的影响。这些敌人自然丧失了充当一统王国基石的权利。这个基石昨天得到了更新。每个人都清楚，把这些敌人的选票算数就像把观众席中几个病人的咳嗽声当作宏大的交响乐的一部分一样可笑。”

啊，伟大的大恩主！尽管发生了那样的乱子，我们还是得救了吗？事实上，面对这样透彻明了如水晶般的的三段论推理，谁还能反驳什么呢？

另外还有几行字：

“今天十二点将举行行政局、医疗局和护卫局的联合会议。一项重要的全民性举措将会在几天后实施。”

啊，大墙依然屹立。它们就在这儿，我能感觉到它们。我不再迷失方向了，不再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再迷路了。我看见蓝天和圆盘似的太阳也不再惊讶了。每个人一如往常地去上班。

我走在大道上，迈着坚实有力的步伐。看起来每个人都跟我一样特别坚定地走着。但是我走过一个街角，看见人们都避开一栋建筑前的人行道，就像那里有水管破裂，冷水在往外喷一样。

又走了50步，我也仿佛被冷水淋湿了，颤抖着，瘫倒在路边……大约两米高的墙上贴着一张矩形纸，上面写着两个神秘的、毒液一样绿色的字：

靡菲
①

那下面一个 S 形背、透明招风耳的人，气得或者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举起右手，左手绝望地向后伸着，像一只受伤的破碎的翅膀。他跳起来，想要撕掉那张纸，但是却够不到，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

每一个路人也许都是因为同一个想法而不敢上前：这儿有那么多的人，要是只有我走过去，他会不会认为我是因为内疚什么的才……

我承认我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我想起来他曾经多少次像我的守护天使一样，多少次他救了我，因此我斗胆走上前去，伸出手来，撕下了那张纸。

S 迅速转过头来，将两颗小钻头刺向我，直到我内心的最深处，在那儿他似乎找到了什么。然后他挑起左边的眉毛，对着刚刚挂靡菲的墙眨了眨眼睛。他面向我，脸上闪过一丝让人诧异的快活的笑容。不过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医生总是喜欢疹子和 40℃的高烧，胜于潜伏期折磨人的、慢慢上升的体温。因为至少，疾病的类型是清楚的。墙上贴出的靡菲就是疹子。我明白这个笑容。（我必须说，直到经过了很多天，经历了很多离奇意外的事情以后，我才发现那个笑容的真正原因。）

我走下地下通道，发现脚下洁净的玻璃楼梯上，到处都是白色的纸张，上面写着“靡菲”。下面的墙上、长椅上、车辆的镜子上，到处都有因为匆忙而贴得歪歪扭扭的那惨白瘆人的疹子。

寂静中，远处车轮的嗡嗡声就像沸腾的血液发出的噪音。有人碰到了一个人的肩膀，这个人被吓了一跳，掉了一卷报纸。我左边另一个人在反复读报纸上相同的一段内容，拿报纸的手连同着报纸在不停的颤抖。我觉得所有的跳动的脉搏都在加快，无论是车轮里，手里，还是报纸里，甚至眼睫毛里。也许今天，我和 I-330一起到那儿的时候，温度计上的小黑条已经到了 39℃，40℃，甚至41℃……

来到统一号工厂，同样的寂静像远方无形的螺旋桨的嗡嗡声一样惹人心烦。机器都默默地阴沉着脸。只有起重机还在安安静静地滑动着，蹑手蹑脚地弯下腰抓起淡蓝色的压缩空气，然后装进统一号的舱体：我们已经在为统一号的试飞做准备。

“呃，你觉得我们本周内能完成装载吗？”我问第二设计师。他的脸就像一只精致的瓷盘，装饰着娇美的淡蓝色花儿和优美的玫瑰色花儿（眼睛，嘴唇）。但是今天这些花儿有些褪色，有些衰败。我们大声计着数，但是我停在一个数中间，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圆顶之下，起重机上的蓝色空气压缩块下面赫然也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白纸。我浑身抖了起来。这种情况下我能笑得出来吗？但是我确实听见自己在笑（你能体会到听见自己笑声的感觉吗？）。

“不，听着……”我说，“假设你在一架古时的飞机上，高度计显示5 000米。机翼折断了，你就像一只翻飞的鸽子一样在俯冲直下，这时你还在数着：‘明天，从 12 点到 2 点……从 2 点到 6 点……从 6 点到晚饭……’难道这不可笑吗？然而这就是我们眼下正在做的！”

那两朵小蓝花搅动了一下，膨胀了起来。如果我是玻璃做的，他在三四个小时以后能看见……

①靡菲：《浮士德》中魔鬼靡菲斯特的简称。

记事二十七

关键词：

从没有人到不可能

我独自在无尽的走廊里，就是古屋下面的那些走廊里。沉甸甸的天空寂然无声。水不知从哪里滴滴答答地落在石头上。还是那扇沉重的、奇怪的门，还有门后面那低沉的嗡嗡声。

她说她会在 16 点准时来找我。但是已经 16 点 5 分，10 分，15 分了，她还是没有来。

有一瞬间，我又成了原来的我，害怕这扇门会打开。再过 5 分钟，要是她还不来……

什么地方还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还是没有人来。我悲喜交加地觉得，我得救了。我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回走。天花板上一排闪亮的灯泡颤悠悠的，越来越暗。

突然，我身后的一扇门匆匆打开了，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轻柔地在四壁间回荡。她来了，翩然如仙子一般气喘吁吁地跑着，嘴张开微喘着。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一定会来！我知道，你，你……”

她的眼睫毛优雅地高高扬起，邀请我进去……她扬起头，把嘴唇印在我的嘴唇上。这个古老的、可笑的、奇妙的礼节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应该怎么来形容呢？什么样的公式能够解释她的一吻引起的风暴？这个风暴扫清了我的心，只剩下灵魂？是啊，是啊，只剩我的灵魂，要是你想笑就笑吧。

慢慢地，她费力地抬起眼皮。她又慢悠悠地、努力了一番才开始说：“好了，够了……等到以后。我们现在走吧。”

门开了，门外是破旧的老楼梯。十分嘈杂的噪音，口哨声，斑驳的光线，喧喧嚷嚷的一片……

自那时，已经过了将近 24 个小时了，一切已经或多或少在我心里沉淀了下来。可是要让我形容发生了什么，哪怕是近似的形容都很难，就像一枚炸弹在我脑袋里炸开了，大张的嘴、翅膀、叫喊声、树叶、言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接踵而至……

我记得我首先想到的是：快点，往回跑！我似乎明白了。我在走廊里等着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要炸掉或者毁掉绿墙了。那里的一切已经席卷而来，淹没了我们的城市，淹没我们久已肃清了来自低级世界的污物的净土。

我一定对 I-330 说了类似的话。她笑了。“啊，不是这样！我们只是从绿墙里面走了出来。”

我睁开眼睛，与我面对面的是这样一个让人眩目的事实：绿墙里面的人从没有看到过的真实的这一切，他们见过的只是缩小了1 000倍的，哑然无声，又灰蒙蒙的。

太阳……不是我们的太阳。我们的太阳，均匀地铺洒在镜面一样的玻璃人行道上。这里的太阳是活生生的，不停旋转的，让人头昏目眩。树木，或像蜡烛一样直指碧霄，或像爪子摊开的蜘蛛一样盘踞在地上，或像默默无闻的绿色喷泉一样……一切或是爬动，或是搅动，或是沙沙作响……多毛的绿球从我脚下冲了出来。我吓得僵住了，一步也动弹不了。因为我的脚下不再是一个平面，你知道吗？不是那坚实的平面，而是什么软绵绵、颤悠悠、绿色、有生命的东西。

我震惊了，瞠目结舌，也许这才是最准确的形容。我站在那儿，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一根颤悠悠的树枝。

“不要紧，不要紧！这只是刚开始，你会适应的。不要害怕！”

站在 I-330 旁边，背对着那让人头晕目眩的绿色网格的，是某个精致的瘦瘦的剪影……不，不是某个人，是他。我记起来了，是那个医生。不，不，我清楚了，我明白了这一切。他们在笑，他们抓着我的胳膊，拉着我向前走。我的两只脚纠缠在了一起，在地上滑动起来。我们面前到处是青苔和小丘，乌鸦在呱呱叫，小树枝、树干、翅膀、树叶、尖叫声还有口哨声……

突然树木散开了，出现了一大片绿色的空地。空地上，有很多人……或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或许更确切地说是生灵吧。

接下来是最难描述的一部分，因为这超出了一切可能性的极限。现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 I-330 固执地拒绝告诉我这一切：无论如何，我总是不会相信她的 —— 哪怕是她。也许明天我甚至将会不相信自己，甚至连同这些记事一起否定。

在这片空地上，围着一块光秃秃的、头骨一样的岩石，周围聚集着闹哄哄的一群，大约有三四百……人。我只能说“人”，很难用任何别的名字来称呼他们，就像在我们广场的看台上，我们看到的首先是熟悉的面孔一样，在这儿我首先看到的是我们蓝灰色的制服，接着是制服中夹杂的清晰扎眼的黑色的、红色的、金色的、褐色的、栗色的、白色的人。他们一定是人。他们都没穿衣服，只是围着短短的、亮晶晶的兽皮，就像大家可以在史前博物馆里看见的加鞍的马身上的皮一样。但是女性的脸还都像我们的女性号码的脸一样：柔软红润，光滑无毛；她们的胸部也没有生毛，又大又结实，呈现出美丽的几何形状。男性脸上只有一部分是没有毛的，就像我们的祖先一样。

这一切是那么让人难以置信，那么意外，而我平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就像一架一边过重的天平，即使你再向另一边加多少砝码，指针都不会震颤一下。

忽然，我就剩自己了。I-330 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消失不见的。我周围全都是周身毛茸茸的生灵，他们的皮毛在阳光下发出缎子一样的亮光。我抓住一个人黝黑、结实、热烘烘的人的肩膀问：“看在大恩主的份儿上，告诉我，她去哪儿了？为什么，刚刚，一会儿前……”

他挑起严峻的粗眉毛说：“嘘，嘘！安静！”然后，他朝空地中间那块头骨一样的黄色岩石点了点他那 毛茸茸的头。在那儿，在众人之上，我看见了她。她站在太阳的光辉中，耀眼夺目。蓝天下是她轮廓分明的、被拉得长长的黑漆漆的影子。她头上有云飘过,然而看起来却不是这云，而是岩石。她站在岩石上，身后是人群，这块空地像一艘船一样在默默在漂着，就连脚下的土地也越来越轻，开始漂浮起来……

“兄弟们……”她开始说，“兄弟们！大家都知道，那儿，大墙后面的城市正在建造统一号。你们也知道，摧毁这座大墙以及所有墙的日子已经到来，让绿色的风吹遍地极的日子已经到来。可是统一号却要把这些墙带上太空，带去千万个其他的星球。而这些星球，今夜将在黑色的夜幕中向我们发出火光了……”

挥手，欢呼，怒吼冲击着那块岩石：打倒统一号！打倒统一号！

“不，兄弟们，不是打倒，而是统一号一定要成为我们的。它第一次飞向天空的时候，我们要坐在里面。因为统一号的设计师和我们在一起。他从大墙后来到这儿，他和我一起来到这儿，来到你们中间。设计师万岁！”

一瞬间我被举了起来。我下面是几百颗脑袋，欢呼的大嘴，举起又落下的手臂。这种感觉是非凡的，让人陶醉。我觉得我在众人之上。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一个世界。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一部分，而成为了一个个体。

就像刚跟恋人热烈的拥抱过一样，我浑身被挤揉得皱皱巴巴的，但却很幸福地被放在那块岩石旁边。阳光，各种声音，还有I-330 的微笑从上面传来。这个金光灿灿的金色头发的女人散发着青草的芳香。她的手里握着一个木头杯子。她猩红色的唇放在上面啜了一小口，然后递给了我。我闭上眼睛压制住烈火，贪婪地酣饮着。

我的血流和世界的旋转都加速了 1 000 倍，脚下的土地在飞速下降，一切都轻飘飘的，简单明了。

此时我看见了岩石上巨大、熟悉的字：“靡菲”。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的出现让人觉得很是必要，它是坚强又简单的线索，将一切联系了起来。我看见一个模糊的形象，也许也是在这块岩石上，一个张着双翼的透明年轻人，心脏是熠熠生辉的猩红色炭火。我又一次明白了这炭火的意思……或者，不，是我感受到了，就像没有听，我也可以感受到每一个字一样（她在上面，站在石头上讲话）。我感受到所有的人同呼吸、共命运，所有的人将会一起飞翔至某处，宛如那天大墙上空的鸟儿们一样……

这稠密欢呼的人群后面，一个声音嚷了起来：“可是这太疯狂了！”

然后，好像是我，对，我相信就是我，跳到了石头上。太阳底下，一个个的脑袋，蓝天下一条绿色的波浪线，我喊道：“是的，是的，疯狂！每个人都必须发疯，每个人都要发疯！越快越好！这是非常必要的，我知道！”

我旁边是 I-330。她笑了起来，唇角两条线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那炭火现在出现在了我的心里，这一切只有一瞬间，简单，有些痛，又很美丽……

这之后只剩下破碎的、零星的碎片。

一只鸟儿，在我头上的低空中慢慢地飞着。我想，它是活的，像我一样。它像一个人一样向左、向右转动着脑袋，黑漆漆、滴溜溜转的圆眼睛，向我投来锥子一样的目光……

我还看见一个有着老象牙颜色的皮毛的背部，一只长着透明翅膀的黑色小昆虫在上面爬来爬去，那脊背抖了一下想赶走它，接着又抖了一下……

我又看见地上斑驳的树影。人们躺在树荫下咀嚼着什么东西，类似传说中古人的食物 —— 长长的黄色的水果和一片黑色的什么东西。一个女人把一份这样的东西塞进我的手里。很可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吃。

又是一群人，脑袋、脚、手、嘴巴。一张张脸在我眼前闪过，像气泡一样消失不见了。有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对透明的招风耳闪了过去，难道只有我看见了吗？

我用尽全力按了按 I-330 的手。她转过脸来看着我说：“怎么了？”

“他在那儿……我好像看见……”

“他？他是谁？”

“S……刚刚……在人群里……”

细细的黛眉挑到太阳穴，她笑了，尖锐的倒三角呈现在她的眼睛上方。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她怎么能笑？

“你难道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要是他或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在这儿意味着什么吗？”

“傻瓜！大墙里面的人怎么会想到我们在这儿？记住 —— 你觉得那是有可能的吗？他们在那里面到处找我们，就让他们找吧！你在做梦呢。”

她轻松欢乐地笑着，我也笑了。土地散发出让人沉醉的芳香，快乐轻盈地飘浮着……

记事二十八

关键词：

两个女人；熵
②

和能量；身体的不透明部分

如果你们的世界就像我们远古祖先的世界一样，设想一下，你们无意中在海洋上发现了第六或第七大洲。那是一个叫亚特兰蒂斯的洲，是一座布满神奇迷宫的城市。那儿的人们不用翅膀或者飞机就可以在空中飞翔，目光能使石头飞起来。总而言之，即使做梦都不会梦见的事情也会在那里发生。我昨天就是这样的感觉。因为，你知道（正如我告诉你的那样），自 200 年战争以来，我们没有一个人曾经走到过大墙之外。

我知道，我有责任向你们 —— 我未知的朋友们 —— 更详细地描述我昨天才发现的那个奇怪的、意外的世界。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回到这个话题上。新的事情一件又一件地接着发生，我应接不暇。我提起衣襟来接，伸开手掌来捧，但还是整桶整桶地漏掉了。这些纸页上的内容，仿佛只是溅上去的零零星星的事件罢了。

首先我听到门外大声的说话声，我听出了那是 I-330 的声音，脆生生的，坚实有力。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呆板得像一把木头尺子，那是U的声音。门咔嗒一声被打开了，她们两个一起发射似的冲了进来。没错，就是发射似的。

I-330 把手放在我的椅背上，扭头向她右边的U微笑，这微笑是只用牙齿来笑的。我可不愿意面对这样的笑容。

“听着。”I-330 对我说，“这个女人像要保护小孩子一样保护你，仿佛我会怎么着你一样。这是你准许的吗？”

另一个女人两边的腮一张一合地颤动着说：“是，他就是一个孩子。他就是！这是他没有看出你跟他在一起的目的的唯一原因……你只是想……这全是诡计。是的，我有责任……”

刹那间，我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破裂的抖动的眉毛。我跳起来，费尽全力压制住了我身体里那个即将要伸出来的毛茸茸的拳头。我费力地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对着她的腮说，“出去！立刻马上！出去！”

那鱼鳃鼓了起来，像砖一样红，又瘪了下去，成了灰色的。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什么也没说，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出去。

我赶紧跑到 I-330 面前跟她说：“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她怎么敢那样对你！不过你不要以为我想……她……她那样做只是因为她想和我登记，而我……”

“幸好她不会有时间登记了。我不在乎是否还有 1 000 个人像她一样，因为我知道你会相信我，而不是那 1 000 个人。因为自从昨天发生的事之后，我对你完全坦诚。我的全部露在你面前，就像你要的那样。我在你手里了，你可以随时……”

“你什么意思，随时可以什么？”我立即明白了，热血涌上我的耳朵、我的脸颊。我叫喊着：“不要，不要再跟我这么说！你知道那是另一个我，原来的我，现在……”

“谁知道呢？人类就像一本小说，不到最后一页，你永远不会知道结局是什么。不然就不值得去读了……”

她抚摸着我的头。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是从她的嗓音中我可以知道，她在看向远方，凝望着一朵飘浮的云，跟着它无声无息地飘向未知的远方……

忽然，她温柔又坚定地把我推开了。“你听我说，我是来告诉你这几天或许是我们最后的几天了……你知道吗，从今天下午开始大礼堂的所有活动都取消了。”

“取消了？”

“是的。我从大礼堂经过，我看见他们在里面准备桌子，还有穿白大褂的医生。”

“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我不知道。还没有人知道。这是最可怕的。但是我觉得，电流已经连通，火花在噼里啪啦作响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过也许他们来不及了。”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是谁，“我们”又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希望他们来不及，还是来得及。我只清楚一件事：I-330 正走在悬崖边上，随时……

“但是这太疯狂了。”我说，“你，和一统王国。这就像把手放在枪口上企图挡住子弹一样。这简直是发疯！”

她笑了。“‘每个人都要发疯，越快越好。’昨天不是有人这么说吗？你不记得了？在那外面……”

是啊，我还记得。当然，确有其事。我默默地看着她的脸，那黑色的 X 现在尤其醒目。

“亲爱的，还不算太晚……只要你愿意，我就放弃一切，忘记过去，让我们一起去那儿，去大墙外，到他们中间……不管他们是谁。”

她摇了摇头。我从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中看进她的心里，我看见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炉，火星四溅，火舌在舞动，还有一堆高高的干柴。我很清楚：太晚了，我的话已无济于事了……

她站了起来，准备要走了。这或许是最后的日子，最后的时辰了……我抓住了她的手。

“不！再待一小会儿……啊，为了……为了……”

她慢慢地举起我的手，放在阳光下。我有多么讨厌这只毛茸茸的手！我想抽回来，但是她紧紧地抓着不放。

“你的手……你不知道，很少有人知道，从这城里出去的一些女人会爱上那里的男人。你身上一定也有几滴太阳和森林的血液。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

一阵沉默。很奇怪的是，这样的沉默和空寂让我的心疯狂地加速跳动起来。我喊道：“啊！你不要走！你不能走，除非你告诉我他们的事，因为你爱……他们，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是谁？是我们失去的另一半吗？H2 和 O ？为了得到溪流、海洋、瀑布、波浪、暴雨，这两半必须合一……”

我清楚地记得她的每一个举动。我记得她从我的桌子上捡起一把玻璃三角尺。我说话的时候，她把三角尺的一边压到她的脸颊上；她的脸被压出一条白线，然后变成了粉红色，最后消失了。多么奇怪，我竟然记不起她的话，尤其是开头的话。只记得支离破碎的意象和颜色。

我知道，开始的时候，她说的是 200 年战争的事。我看见绿草地上，黑土地上，还有蓝色的雪地上到处洒满鲜红的颜色，到处都是永不干涸的鲜红的洼地。接着是太阳烤焦的遍地荒草，赤裸裸的、毛茸茸的黄色的人，还有乱蓬蓬的狗，趴在浮肿的、或狗或人的尸体旁边……这当然是大墙外的事。因为那时城市已经战胜，城市里已经有了我们现在的石油合成的食物。

天地间，飘荡着一片浓重的黑色烟幕，树林、村庄上空都缓缓飘起烟柱。黑压压的人群被驱赶进城市，他们固执地徘徊不前。但是，他们还是要被强制获得幸福。

“这些你都知道？”

“是的，几乎都知道。”

“但是你不知道，很少有人知道，那么一小撮人幸运地活了下来，留在了那里，在大墙之外。他们赤身裸体，不得不躲进森林里。他们学会了怎么靠树木、动物、花儿和太阳活着。他们长出了毛，但是那皮毛之下还保留着他们的热血。但是你们的情况就糟糕了。你们的身上长满了数字；数字像虱子在你们身上乱爬。你们应该被扒光，应该赤裸裸地被赶进森林里。让你们学会为恐惧、为喜悦、为暴怒、为冷而发抖，让你们学会向火祈祷。而我们靡菲，我们想……”

“不，等一下！‘靡菲’？‘靡菲’是什么？”

“‘靡菲’？靡菲，是古时候的一个名字。是他……你记得吗？在外面岩石上画的青年的形象？或者，不，我还是试着用你们的语言来解释吧，让你更容易理解。世界上有两种力量，熵和能量。一个导向平静的幸福，幸福的平衡状态；另一个导向平衡的毁灭，导向无休止的痛苦的运动。熵被我们的 —— 准确地说是你们的祖先，也就是基督徒当作神来崇拜的。但是我们反基督者，我们……”

这时，我听见一阵轻轻的敲门声，轻得像耳语一般。一个男人推门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扁扁的，帽子压住了眼睛。他就是常为I-330 来送信的那个人。

他冲到我们面前站住了，像个气泵一样咝咝啦啦地大口喘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定是一路拼命跑来的。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抓住他的手说。

“他们上这儿来了……”他终于气喘吁吁地说，“护卫们……还有一个跟他们一起的——啊，怎么说呢……像个驼子……”

“S？”

“是啊！他们马上就到了，到这儿。他们一会儿就到了。快，快！”

“不用慌 ！还有时间……”I 笑着说，眼睛里闪烁着欢快的火花。

这要么是鲁莽可笑的勇气，要么是有什么我仍不知晓的原因。

“看在大恩主的分上！你一定知道这……”

“看在大恩主的分上？”她大声笑，脸上又出现了一个尖尖的三角形。

“呃……那么，看在我的分上……求你了。”

“啊，我还想跟你说另一件事……哦，好吧，明天……”

她欢快地（是的，欢快地）向我点点头，另一个人也从前额的帽檐下露出眼睛来看了我一眼，迅速地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就剩我自己了。

我迅速走到桌边坐下，打开笔记本，抓起一支笔。他们来时一定会发现我正在为一统王国而创作。可是，突然我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一根根直立着，提醒着我：要是他们拿起来读上一页半页我写的记事，尤其是这几天的记事，可怎么办？

我坐在桌边一动不动。我看见墙在颤抖，我手中的笔在颤抖，字摇摇晃晃起来，变得一片模糊……

藏起来？但是藏在哪儿？屋里的一切全都是玻璃的。烧掉？但是他们从邻屋、从大厅里就可以看见了，而且我不能，也不忍心毁掉我这充满痛苦又最珍贵的身心的一部分。

远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我只能抓起一把，塞在屁股下面。现在我只能坐在椅子上了，而这时的椅子已经颤抖得全部粒子都要分离了。我脚下的地板也像船的甲板一样摇摇晃晃……

我缩成一小团，要躲在自己的眉毛里寻求庇佑。我贼溜溜地从眼角瞥见他们从走廊右边开始，一间间地查看，越来越近……一些房间里的人浑身僵硬地待在屋里不动，就像我一样；另一些跳起来迎接他们，大开着门等着他们。这些幸运的人们！要是我也能……

“大恩主是最好的、最根本的消毒剂，因此一统王国的机体里不再有任何骚动……”我的手哆嗦着，七扭八拐地画出这么一句胡话。我的头越来越低，直贴在桌子上。然而我的脑子里有一台发动机，发疯一般地嗡嗡响。我的后背感知到门把手被转动了。一阵风刮了进来，我坐着的椅子跳起舞来……

我费力地把目光从本子上移开，抬起头看着我的客人。（玩诡计是多么难啊……今天谁对我说诡计来着？）是 S 带着这些人来的。他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看着我，目光宛如打井的钻头一般直视我的心底，看到了我的椅子，看到了在我手里发颤的纸张。然后，一瞬间，每个人都将脸转向了门口，大家分成了两拨，自动让出一条缝来，熟悉的肿胀的粉棕色鱼鳃脸走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半小时前在这个屋子里发生的一切，我很清楚她马上要……我全身关注在那个（庆幸的是，那是不透明的）遮住手稿的部分，那里在抽搐，那里的血液在剧烈地激荡。

U 从后面靠近 S ，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这是D-503，统一号的设计师。您一定听说过他。他一直在这里工作，坐在这张桌子后面……他一点儿也没有空闲时间！”

我还曾……多么了不起的好女人啊。

S 溜到我身旁，低下头看着桌子。我试图用胳膊肘挡住我刚刚写的东西，他严肃地吼道：“你得给我看你写的是什么，马上！”

我羞愧地红了脸，把纸递给他。他读了，我看见一丝笑意掠过他的眼睛，在他的脸上闪烁，最后定格在他右边的嘴角某处，嘴角的皱纹也跟着颤了一下……

“有些歧义。尽管如此……还是继续吧。我们不再打扰你了。”

他哗啦哗啦地走了，就像水上的船桨划动一样。他每冲门走出一步，我僵硬的四肢和手指就松弛一下。我的灵魂又重新在身体里伸展开。我又能呼吸了。

最后，U又在我的房间里徘徊了一会儿。她走到我旁边，弯下腰在我耳边悄悄说：“你很幸运，我……”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稍晚的时候，我听说他们带走了 3 个号码。然而大家都对这件事闭口不谈，也不提这些天发生的任何事（我们中间看不见的护卫起到了很好的教育作用）。大家交流的话题，主要是晴雨表指示的骤降和天气的变化。

①熵定律：热力学的第二定律，指不能再被转化的能量的总和。最大的熵就是热量的最终平衡状态，能量无限接近于零。

记事二十九

关键词：

脸上的细丝；幼芽；不自然的收缩

真奇怪，晴雨表的指示已经骤降，但是还没有起风。可是在某处宁静的天空，风暴已经无声地卷起,乌云发疯似的疾驰。乌云可能还不多，只是一些分崩离析的碎片。但这已昭示着天上的某个城市已经被推翻，断壁残垣纷纷坠落下来，它们在视野中将越变越大。它们也许要用几天才能划过湛蓝的天际，直坠到最低处，落到我们中间。

地面上一片寂静。空气中飘荡着几乎看不见的细丝，不知道是什么物质。每个秋天它们就从大墙外飘进来。它们慢慢地飘着，你会突然感觉到你脸上粘着什么奇怪的、无形的物质。你想擦但是擦不掉，你就是摆脱不了它。

我早上沿着绿墙走。在那儿，这种细丝尤其多。I-330 叫我去古屋，在我们的老“公寓”里见面。我正走近灰蒙蒙的古屋时，听见我身后有短促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我回过头看：是O正在追赶我。

她整个人不知怎么了，浑身都扎扎实实地丰满起来了。我曾经那么熟悉的手臂同胸脯，还有整个身体都变得浑圆、丰腴，将她的制服撑了起来，仿佛刹那间就会撑破那薄薄的布料，暴露在阳光下。我想到，大墙外的绿色丛林里，每到春天，胚芽也总是倔强地冲破泥土，急着要萌蘖、抽枝、绽叶、开花。

她定了几秒钟，默默地看着我，蓝色的眼睛盈盈如秋水。

“全体一致节那天我看见你了。”

“我也看见你了……”我立即想起来，她是如何站在下面狭窄的过道里，紧紧贴在墙上，双手护住肚子。我不由自主地看向它，它在制服下面滚圆滚圆的。

她显然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整个人粉盈盈地颤了起来：“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我很满足。你知道，我真的非常满足。我走在街上，听不到别的声音，但是一直听着我身体里的声音……”

我默默无语。我的脸上粘上什么奇怪的东西，让我心烦，但是总也挥之不去。突然，她还是那么神采奕奕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感觉到她印在我手上的吻……这是我生平头一遭。这种新鲜的古代爱抚让我如此羞愧又痛苦，因此我（也许，很粗鲁地）抽回了我的手。

“你疯了吗？不，不是……我是说，你……你为什么这么高兴？你忘了什么等待着你了吗？不是现在，就是一个月后，两个月后……”

她的神采全部消失了，滚圆的肚子也起了皱，当即萎缩了起来。我心里油然生起一种由同情而引起的不愉快的、痛苦的收缩。（可是心只不过是一种完美的泵，收缩、挤压，吸入液体，只不过是技术上的荒谬。由此可见，“爱”、“怜悯”和其他感情引起的收缩，是多么荒诞、不自然和病态！）

寂然无声。左侧是雾蒙蒙的绿色玻璃大墙，前面是深红色的古屋。这两种颜色合起来，让我产生了自以为非常棒的想法。

“等一下！我知道怎么救你。我会帮你解除掉生完孩子必死的命运。你会养育他，你明白？你会看着他在你怀里慢慢长大，像果实一样成熟起来……”

她剧烈地颤抖起来，一下子抓住了我。

“你记得那个女人吗？很久以前我们一起散步时遇到的那个。呃，她就在这儿，在古屋里。跟我一起去见她。我保证，一切立即就会被安排妥当。”

我在心里已经看见我怎么和 I-330一起带着 O 走过那些走廊。我又看见她在那儿，在那个花团锦簇、绿草如茵的海洋里漫步……但是她向后退了一步，玫瑰色的嘴角弯了下去，抖动了起来。

“是那个人。”她说。

“我是说……”我莫名其妙地尴尬起来，“呃，是的，就是她。”

“你想让我去找她，去求她……你敢再跟我说一遍！”

她挺着腰，迅速走开了。后来她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我喊道：“我要死了，我不在乎！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也不用在乎！”

寂然无声。蓝色的断壁残垣从上面疾驰而下，在视野里越来越大，但是它们还要飞数个小时，也许数日才能穿越浩瀚的苍穹。无形的细丝慢慢地飘着，落在我的脸上，几乎不可能将它们抖掉。我摆脱不了它们。

我慢慢地走向古屋。我的心离奇地、痛苦地收缩着……

记事三十

关键词：

最后的数；伽利略的错误；岂非更好？

下面记述的是昨天我和 I-330 在古屋里的谈话。我们坐在一片斑斓喧嚣的色彩之中，红色、绿色、铜黄色、橘黄色、白色……自始至终，那个狮子鼻的古代诗人朝我们僵硬地微笑着。

我一字不改地记录着我们的谈话，因为我觉得这对一统王国的命运有着至关重要的、决定性的影响，不，对于整个宇宙也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另外，我未知的读者们，你们也许能在这之中找到为我辩护的言辞……

I-330 开门见山地向我袒露心扉：“我知道，后天统一号将要进行首次试航。那天，我们将会把它夺过来。”

“什么？后天？”

“是的。坐下，冷静一下。我们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昨晚护卫们随机搜捕的几百个号码里面有 12 个靡菲。如果我们再拖延上一两天，他们就没命了。”

我默默无语。

“他们为了视察这次试航，必然会派电工、技工、医师和气象学家去你那儿。正好 12 点，请记住，午餐铃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餐厅去了，我们将留在走廊里，将他们关在餐厅里，统一号就是我们的了……你明白吗？不惜一切代价拿下统一号。统一号在我们手里将会成为强大的武器，帮助我们迅速、毫不费力地结束这一切。他们的飞机 —— 哈！就像蚊子攻击苍鹰一样无力，而且有必要的话，我们只需要将发动机的喷口朝下，仅靠它的力量……”

我跳了起来。“简直不可理喻！太荒谬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计划的是革命吗？”

“是的，就是革命！这有什么荒谬的？”

“因为不可能再会有革命，所以这就是荒谬。因为我们的，我这么说不包括你，我们的革命是最终的革命。再没有别的革命。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

她的眉毛又讽刺地挑了起来，成了一个尖锐的三角形。“亲爱的，你是一个数学家。更准确地说，你是一个哲学家，数理哲学家。呃，那么，请告诉我最后的一个数字是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我……我不理解，什么最后的数字？”

“呃，就是最后的、终极的、最大的数。”

“可是这太可笑了！数字是无穷的，怎么会有一个最后的数？”

“那么怎么会有最后的革命呢？没什么是最终的，革命也是无穷的。最终的是说给小孩子听的，孩子们容易被无穷大吓着，只是让孩子们晚上能安然入睡……”

“可是，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看在大恩主的分上！现在每个人都很幸福，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是这样……可是接下来呢？”

“可笑！极其幼稚的问题！给孩子讲一个故事，即使你讲得清清楚楚，他们也还会问‘接下来呢？为什么呢？’”

“孩子是唯一最大胆的哲学家。最大胆的哲学家当然是孩子。就是这样，我们必须像孩子一样，不断地问‘接下来呢？’”

“没有什么接下来了。画上句号了。整个宇宙达到了均匀和平衡……”

“啊，均匀，平衡！熵就是这样，心理上的熵就是这样。你这个数学家难道不明白，正是差异，温度的差异、热的差异才使生命得以存在。如果宇宙处处是恒温的，或都是恒温的物体，那一定要使它们相撞击，产生火，产生爆炸，形成炼狱。我们要使它们碰撞。”

“可是，I-330，你要知道，我们的祖先在 200 年战争期间就是这样做的……”

“啊，他们是对的，他们该这么做。可是他们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之后相信了他们就是最后的数，可是最后的数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他们犯了伽利略的错误，他说地球绕着太阳转是对的，但是他不知道整个太阳系也在转动，绕着另外的中心。他不知道地球的真正轨道，而不是相对轨道，并不是一个正圆形的……”

“那你们呢？”

“我们？我们现在知道没有最后的数。我们或许会忘记这一点。不，当我们老了，肯定会忘记这一点。我们就像一切事物一样，不可避免地会变老。我们同样也会衰落，就像秋天树上的叶子一样，就像你们后天……不，不，亲爱的，不包括你。因为你是跟我们在一起的，你是跟我们在一起的！”

热烈，充满激情，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她全身心地将我拥抱着。我消失了……最后她坚定地、安静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那么，记住：12 点。”

我说：“好的，我记住了。”

她走了。我自己一个人待在狂暴的、喧嚣的色彩中间，蓝色、红色、绿色、黄铜色、橘黄色……

好的，12点……突然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又有什么东西粘在我的脸上了，挥之不去。突然我想起，昨天早上 U，还有她当着I-330 面大声嚷的那些话……这是怎么了？真是奇怪。

我匆匆往外走 —— 回家，回家……

我听见我身后某处高墙上的鸟儿撕心裂肺的叫声。我面前的夕阳中耸立着圆顶建筑、巨大的立方体房子，还有蓄电塔，塔尖就像冻结在天空中的闪电一般。这一切，这完美的几何之美将要……在我，在我手里……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别的出路了吗？

我经过大礼堂的一个房间（我忘了房号）。里面的长凳已经摞成了一堆，中间的桌子上铺着雪白的玻璃桌布。雪白的桌布上是一摊太阳的鲜红的血影。这一切下面掩藏的是未知，和因此而更恐怖的明天。让一个有思想、有洞见的人生活在这样不规律的、神秘的未知数里，真是太不正常……就像你被人蒙住了双眼，让你在黑暗中行走，磕磕绊绊，而你清楚你就在悬崖边上，再有一小步或许你就会摔下去，跌成一摊模模糊糊的肉泥。我不正是这个样子吗？

要是，要是不再等待，我纵身一跃，一头栽下去会如何？难道这不是立即解决这一切问题的唯一正确的方法吗？

记事三十一

关键词：

伟大的手术；我原谅了一切；列车相撞

当最后的救命稻草看起来也断了的时候，当一切看起来全完了的时候，在这最后的一刻……我们竟然获救了！

就好像你已经走上大恩主的死亡机器的台阶，玻璃钟罩已经哐当一声将你盖了起来，你迫不及待地、拼命地最后一次观望那生命中湛蓝的天空……

突然，你发现这不过是一个“梦”。太阳还是那么快活、粉盈盈的。大墙还在那儿，用手抚摸着那凉凉的墙，是多么愉快啊。还有枕头，你发现洁白的枕头上被你的头压下去的小坑，你痴痴地望着这个小坑，心里是多么欢喜啊……

今天早上我读到一统报的时候大约就是这种感觉。那是一个可怕的梦，好在梦醒了。我这个胆小的怀疑主义者早就想到了刻意的死亡。我现在羞于阅读昨天写的那最后的几行文字。不过现在都一样了，就让它们成为那可能发生的可怕事情的提醒吧……现在它不会发生了……真的不会发生了！一统报的头版刊登着金光闪闪的公告：

欢喜吧！

因为自此之后你们将变得完美无瑕！而直到今天你们的创造物——机器，比你们更完美。

何以如此？

发动机的每一个火花，都是最其纯净的理智之火花；活塞的每一次冲程，都是无可挑剔的三段论。可是，你们不也拥有这样精准的理智吗？

起重机、压力机、抽水机的哲学，完美而清晰，就像圆规画出的圆一样。难道，你们的哲学不是一样规规矩矩吗？

机械之美在于它的韵律，准确整齐如钟摆一般。可是，从小接受泰勒体系教育的你们，难道就不像钟摆一样准确吗？

只有一件事是不等同的：

机械没有幻想。

你们何曾见过某个正在工作的抽水机的气缸带着朦胧的、傻乎乎的微笑？

你们何曾听说过某个不停转动的起重机会在规定休息的时间里辗转反侧，唉声叹气？

没有！

而你们呢？羞愧吧！脸红吧！护卫们最近注意到越来越多的这种笑容和叹息。羞得遮起眼睛来吧！一统王国的历史学家们纷纷要求退休，因为他们不愿意记录这么不光彩的事件。

但这不是你们的过错。你们生病了。这种疾病的名字叫幻想。

幻想是恼人的蠕虫，它在你们的额头上啃噬出一条条黑黑的线。幻想是狂热，它把你们驱赶到远离幸福的终点。这是我们通向幸福的最后一道障碍。

欢喜吧！因为这道障碍已经被清除。

大路已经敞开。

一统王国的最新发现：幻想的中心位于大脑的瓦洛里桥区一个很不起眼的小神经节。X 射线对这个神经节的三次灼烧，可以帮助你们根除幻想——

永不复发！

就此，你们便会完美无缺了。你们就变得如机器一般。通向百分之百幸福的大道已经畅通无阻。那么请你们全体，无论年老与年少，速来接受这项伟大的手术。请速来大礼堂接受手术。伟大的手术万岁！一统王国万岁！大恩主万岁！

你们……如果你们不是在我这本像古代的幻想小说一样的记事录里读到的这些，如果这张报纸也在你们颤抖的手里散发着油墨的气味，如果你们跟我一样知道这是活生生的事实，即便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你们不会和我有着相同的感觉吗？你们不也会感到头晕目眩吗？你们不也会感到背上、胳膊上发麻、发痒，又甜丝丝的吗？你们不也会觉得你们是巨人，是阿特拉斯①，你只要直起身来，头就一定会撞到玻璃天花板吗？

我抓起电话筒，“I-330……是的，是的，I-330。”然后我气喘吁吁地嚷嚷起来，“你在家，对吗？你读了吗？正在读？这太，这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接着一阵阴郁的长长的沉默。话筒响起轻微的嗡嗡声，她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事……“我今天必须得见你。是的，在我这里，16 点以后。不见不散。”

亲爱的人儿！多么可爱的人啊！“不见不散……”我觉得我的脸上挂着笑容，而且怎么也收敛不起来。现在我就将带着这笑容上街去，就像一盏明灯一样高高举着。

外面急风扑面。它打着旋儿，呼啸着，鞭打着，而我感到愈加快活。尖叫吧，怒吼吧，有什么用呢？你再也倾覆不了大墙了。即使铁铸的飞云从天上重重地跌落下来，就任凭它们跌落吧！它们吹灭不了太阳。我们这些约书亚②已经用铁索把太阳系在了天顶上。

大礼堂外的街口，这样一群约书亚将额头紧贴在玻璃墙上往里面看。里面，一个号码已经伸展四肢躺在雪白晃眼的桌子上了。他伸出的两只脚掌形成了一个黄色的角，穿白大褂的医生们正弯腰俯身在他的头上忙碌着，一只戴了白手套的手递过去一只皮下注射器。

“你们呢，你们怎么不进去呢？”我问，没有专门问哪一个人，也许是想问大家。

“那你呢？你怎么不进去？”一个圆圆的脑袋转过来问我。

“我会的，待会儿。我得先……”

我讪讪地离开了。我真的得先见见她，I-330。不过为什么要“先”见？这我无从得知。

来到统一号工厂。通体蓝莹莹的统一号，在阳光下像冰一样亮晶晶的。机舱里，发动机温柔多情地一遍又一遍反复呜咽着几个字，这几个字对我来说很是熟悉。我俯身抚摸着它冰冷的长管。亲爱的……可亲的，明天你就会活过来；明天，你就会平生第一次被体内的熊熊烈火驱动着飞上天去……

如果一切还如昨天一样，我会怎么看待这一伟大的玻璃巨兽呢？如果我知道明天 12 点我会背叛它……是的，背叛……

有个人小心翼翼地从我身后碰了碰我的胳膊肘。我转过身来，看到的是第二设计师那盘子一样扁平的脸。

“你知道了吗？”他问。

“什么？手术吗？是吗？多么奇怪……这一切，一切……瞬间……”

“不是，不是手术。试飞推迟到后天了，都是因为手术……我们费尽心力，赶得多么紧，都白忙了……”

“都是因为手术……”多么可笑愚蠢的人啊！他只能看到他的脸盘那么大点儿的地方。要是他知道，要不是这手术，他明天12点就会被锁在玻璃牢房里，上蹿下跳……

在我的房间里，15 点 30。我走了进去，看见了U。她骨瘦如柴，僵直地坐在我的桌前，一只手托着右腮。她一定等了很久了，因为她跳起来迎接我的时候，脸上还留着 5 个手指肚压出的小坑。

有一瞬间，我想起了那个凄怆的早上，她暴怒地站在桌边，I-330 站在她旁边……但是这只有一瞬间，之后这一切就被今天的太阳蒸干了。这就像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走进房间，无意中打开了电灯开关，电灯亮了起来，但是一会儿便黯然无光，无用了……

我想都没想，就向她伸过手去。她所做的一切，我都原谅了。她抓住我的双手，紧紧地握在她骨瘦如柴的手里。她下垂的腮激动地颤抖着，就像某些古代的装饰一般。她说：“我一直在等……也就一会儿……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很为你高兴！你明白——明天，或者后天，你就会好了，彻底康复了，获得新生了……”

我看见桌子上的几页纸，就是我的记事录里刚写的几页。它们躺在那儿，还像我昨天把它们放在那儿时一样。要是她读了我那里写的……然而，这都不重要了。那不过是历史，是荒诞的过去，就像颠倒着透过望远镜所看到的一切那样……

“是啊。”我说，“你知道吗，我刚刚在街上走，我前面有一个人在人行道上投下了影子。想想吧，我竟看到这影子发光了。我觉得，我也相信，明天将不会存在影子了。没有人，没有任何物品能产生影子……太阳可以照透一切……”

她既温柔又严厉地说：“你是一个幻想家！我不会准许学校里的孩子那样说话……”

她继续说孩子的事，说她怎么把所有的孩子带去手术，怎么不得不把他们绑起来，以及“爱必须无情，是的，必须无情”种种。还有，她想她要最后决定了……

她抚平了她膝盖上的灰蓝色制服，默默地、迅速地在我身上贴满她的笑容，然后离开了。

幸好今天太阳还没有停下来，它还在转，而且已经 16 点了。我敲了敲门，心里怦怦地跳……

“请进！”

我跪在她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抱着她的腿，头向后仰着，看进她的眼睛里 —— 一个，另一只。在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一个我，我被俘了。

墙外刮起了风暴，黑云压城。就让风暴尽情地肆虐吧！我的脑子里满满的狂暴的话倾泻而出。我大声地说着，和太阳一起飞到某处……不过，现在我们知道跟在我们身后众多的星球——有喷着火焰的星球，火一样的花儿在上面唱着歌；还有默默的蓝色星球，那里是由理性的、有知觉的石头组成的社会。这些星球就像我们的星球，已经达到了绝对的、百分之百的幸福的巅峰……

突然她说：“不过，你认为那个巅峰上的社会完全是由石头组成的吗？”她眉毛上的三角形越来越尖，越来越黑。“幸福……呃，毕竟，欲望折磨着我们，不是吗？显然，幸福是当我们不再有欲望之时，什么欲望也没有之时……总是给幸福打上‘+’号，这是多么荒谬的偏见和错误啊。绝对的幸福，当然应该带着‘-’号，神圣的‘-’号。”

我记得我困惑地自言自语：“绝对‘-’号？-273℃……”

“就是-273℃。冷了些，但是这本身不就证明了我们在巅峰上吗？”

就像很久以前的那次，她又说出了我的心声，看透了我，将我的想法完全说了出来。但是这里面有一些非常恐怖的事情，让我忍受不了，我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不”字。

“不。”我说，“你……你在嘲笑我……”

她大声地笑起来，异常响亮地笑起来。可是霎时间，她的笑声触及到了某个无形的边缘，便戛然而止了……接着是一阵沉默。

她站起来，那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默默地看着我。然后把我拉进她的怀抱里。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她火辣辣的嘴唇。

“永别了！”

这声音好似从遥远的天外传来，费了很长的时间，才传到我的耳朵里—— 一分钟，或者两分钟。

“你为什么说‘永别了’呢？”

“呃，你生病了，你因为我而犯了罪。难道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折磨吗？现在，有了这个手术，就能治好你的病。那就意味着 —— 永别。”

“不。”我喊道。

她白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毫不留情的尖锐的黑三角，她说：“什么？你不想要幸福吗？”

我的脑子爆炸了。两列逻辑列车相撞了，车身拱了起来，破裂了，粉碎了……

“那么，我等着。你做决定吧：手术和百分百的幸福还是……”

“我不能……没有你。除了你我别无所求。”我说，或许只是在心里这样想，可是她听见了。

“是的，我知道。”她说。她的手还放在我的肩膀上，眼睛仍然凝视着我。“那么明天见，明天12点。没忘了吧？”

“不，已经推迟了一天……后天……”

“那对我们更好。12 点，后天……”

我独自走在暮色升起的街上。风呼啸着，驱赶着，载着像一页纸一样的我。它们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在可以尽情飞舞，穿越无限……行人的制服擦着我 —— 我又只身一人了。我看得很清楚：每个人都得救了，只有我没有被救赎。我不想得到救赎……

①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肩扛青天的提坦神。

②约书亚：《圣经》中摩西的追随者和继承人。

记事三十二

关键词：

我不相信；拖拉机；一个人影

你们相信你们会死吗？是的，人是会死的，而我是一个人。因此……不，这不是我想说的。我知道你们清楚这一点。我是问：你们有没有真的相信过？完全的相信，不只心里，身体也相信，有一天你们拿着这页纸的手会变得冰冷，一如死灰……

不，你们当然不相信 ——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不会从第十层楼梯跳到人行道上；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还在吃饭、看书、刮脸、微笑、写作……

今天的我也是一样，完全一样。我知道表盘里的黑色小指针会慢慢往下爬，爬过午夜，又慢慢爬回来，然后迈过最后的线。难以置信的明天就会到来。我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不愿去相信。也许，在我看来，24小时就是24年。这就是为什么我仍可以做事情，匆匆赶去某处，回答问题，爬上扶梯登上统一号；我仍然可以感觉到统一号在水面上漂浮；我知道我必须抓紧扶手，而且玻璃扶手是冰冷的。我看见透明的活生生的起重机弯下它们鸟颈一样的长脖子，伸出它们的喙，温柔热切地用恐怖的爆炸性食物喂养着统一号的发动机。我清楚地看见河上的风吹起道道水纹和漩涡。这一切离我不远，是外在的、扁平的，就像一页纸上的设计图。第二设计师扁平如纸的脸开口向我说话时，把吓了我一跳。

“你看，我们应该为发动机携带多少燃料？要是3个……或者3个半小时……”

我面前的设计图纸上是我伸出的手，握着计算器，计算器的表盘上显示着“15 ”。

“15 吨。不，还是装……是的，装100吨吧……”

因为，毕竟，我不知道明天……

从侧面的某处我看见，我拿着计算器的手在轻微地哆嗦着。

“100 吨？为什么装那么多？那么多一周都够了。一周？也太长了！”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谁知道呢……”

我知道……

风咆哮着，空气中满满地塞着某种无形的物质。我觉得难以呼吸，举步维艰。街尾蓄电塔表盘上的黑色指针，费力却一秒不差地慢慢爬着。云雾中的蓝色塔尖阴沉沉地咆哮着，积蓄着电量。音乐装置的喇叭在呜咽着。

一如往常，4 人一排的队伍慢慢地前移动着。然而，今天这队伍有些松散，也许是风把这条长龙吹得摇曳、弯曲了，而且越来越松散。现在他们在街角撞在了一起，又弹了回来，挤成了混乱的一团，一个个急促地呼吸着。突然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观望起来。

“看！不，看那边，快看！”

“是他们！是他们！”

“我永远也不会……还是把我的脑袋放进大机器里去吧……”

“嘘 —— 嘘！你疯了吗……”

墙角处的大礼堂，一扇门打开了，约 50 个人黑压压地走了出来。“人？”不，那不是用来形容他们的。那不是脚，而是用无形的传输带连在一起僵硬的、沉重的车轮。这不是人，而是类人的拖拉机。他们的头顶，一面白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摇，上面绣着金色的太阳，阳光中间是一行字：我们是第一批！我们已经做了手术！大家都跟随我们来吧！

他们缓慢地，势不可当地从人群中穿过去了。显然，如果有一堵墙、一棵大树或者一栋房子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穿过去。现在，他们走到了路中央。他们手挽手，形成一道铁链，面向我们。我们精神亢奋，头纷纷向前伸着，等待着。

突然这铁链开始向左，向右弯曲，向我们包抄起来，越来越快，就像冲下山的重型机器一般。他们把我们朝打开的门的方向赶拢过去……

有人尖叫起来：“他们要把我们赶进去！快跑！”

大家全跑了起来。靠近墙边还有一条狭窄的救生通道，所有人都往那里挤。尖叫声划破长空，脑袋、胳膊肘、肩膀、身体一侧都被用作了开辟道路的楔子。散乱的脚步、挥动的手臂、飞起的制服，顿时像水泵里喷出的水一样冲开来。忽然我看见人群里一个身影，S 形弯曲的身子，透明的招风耳。瞬间他便消失了，像钻进地里一般。我自己一个人，在飞舞的手臂和脚之间跑起来……

我躲到一个门旁，大口喘气，后背紧紧贴在门上。我立即看一个小小的人影，像是被风卷到我身边来的。

“我……一直……跟着你……我不想……你明白……我不想。我同意……”

她圆圆的小手放在我的袖口上，水汪汪的蓝眼睛盯着我。是O。她沿着墙壁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坐在冰冷的台阶上，缩成了一个球。我俯身抚摸着她的头、她的脸，我的手汗津津的。这时，好像我是那么高大，而她那般渺小，仿佛她是我身体里小小的一部分。这与我对 I-330 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立即感觉到：古人对他们的孩子就可能是这种情形。

她双手捂着脸，非常小声地说：“每天晚上我……我不能……如果他们给我治疗……每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 —— 我想起他。他会长成什么样子，我将如何……那样，我活着就没有什么希望了。你懂吗？你必须，你必须……”

多么滑稽的感觉，但是我知道。是的，我必须。滑稽，是因为我的这个责任却是另一个罪行；滑稽，是因为白的不能同时是黑的，责任和罪不能为一。也或者生活中根本没有白与黑，颜色只取决于最初的逻辑前提。如果前提是我非法地使她怀了孩子……

“很好，但是不要，不要……”我喊道，“你明白，我必须把你带到 I-330 那儿去，就像上次我跟你说的那样。那样她……”

“是的。”她的手还蒙着脸，小声地说。

我扶她站了起来。我们沿着暮色浓重的街道走着，默默地想着各自的心事，也许是同一桩事。四周的房屋纷纷阴暗了下来，强劲的风猛烈地抽着……

忽然，我紧张地听见怒吼的风中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就像是在水中行走哗啦哗啦地溅起水花的声音。转过墙角，我回头看见玻璃人行道里倒映的横冲直撞的、翻滚的云团中间 S 的身影。我的手立即不是我的手了，开始多余、碍事地晃荡起来。我大声地告诉 O，明天，对，就是明天，统一号就要首次飞天了。这将是史无前例的、神圣的、非凡的。

O惊讶地看着我，瞪着圆圆的蓝眼睛看着我夸张、荒诞地晃着胳膊。但是，我不能让她说一个字。我一个劲地胡说八道地吆喝着。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心里狂热的、嗡嗡响的想法：不，我不能……无论如何我必须……我一定不能把她带到 I-330 那儿去……

到了路口，本应左转，我却右转了。桥梁恭顺地驼着背，奴隶一般地任我们三个从上面走过。河边建筑的万千灯火，倒映在摇曳的水中，破碎成欢乐的舞动的点点星火，溅起白色的泡沫。风呜呜地哀鸣着，仿佛头顶上的低空中有一把老七弦琴在呜咽。而在我们身后，这低沉的曲调里一直……

到了我住的建筑。在大门口，O站住了，开始说话：“不！你答应我……”

我没有让她说完，就匆匆把她推进了大厅里。楼管的桌子旁边，那张熟悉的下垂的脸正激动地震颤。一大群号码正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二楼上一个个脑袋从栏杆上往下看；有人唱着歌往楼下跑。不过，这一切我还是以后再说吧……我赶紧把 O 拉到对面的角落里靠墙坐下（我看见墙后面一个大脑袋的黑色身影在晃来晃去），拿出一个便笺本。

O 慢慢地坐进椅子里，仿佛她的身体在制服下面融化蒸发了似的。我面前的只是空空的制服和空洞的眼睛。

她疲倦地说：“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你对我撒谎！”

“不是……安静点！你看那边——你看见墙后面了吗？”

“是的，一个人影。”

“他一直跟着我……我不能。你明白吗……我写两句话，你拿着这两句话自己去。我知道他会留在这儿的。”

她制服下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圆圆的肚子微微露了出来一点儿。她的脸上是淡淡的红晕。

我匆匆把便笺放进她冰冷的手里，坚定地拍了拍她的手，最后一次直直地看着她的蓝眼睛。

“再见！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她抽出了手，弯着腰慢慢地走……走了两步，她转回身来又走回我旁边。她的嘴唇动了一动。她的眼睛，她的唇，她的全部都在跟我说着一句话。那是多么难以承受的笑容，多么痛苦……

然后，她娇小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过，然后在墙角，再也没有回头，而是越走越快……

我走到 U 的桌前。她义愤填膺地吐了口气说：“你知道——他们都疯了！他坚持说他在古屋墙角看见一些赤裸的、浑身是皮毛的人……”

那一群人中有个声音喊：“是啊！我再说一遍，我看见了。”

“你看，你怎么觉得？这个人真是精神错乱呢！”

她说的“精神错乱”是那么坚定，斩钉截铁，以至于我问自己：或许，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我周围的这一切，都不过是精神错乱呢？

我看清了自己的毛茸茸的手，想起来：你身上一定有一滴森林的血液……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

不，幸运的是，这不是精神错乱。

记事三十三

关键词：

没有提纲，匆匆地，最后的——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快点，报纸。也许……我的眼睛急急地浏览着报纸（就是眼睛，因为此时我的眼睛就像一支铅笔，或者一个计算器。你可以握在手里，感觉到它。它不再是我的一部分，而只是一个工具）。

头版上加黑的大字记述着以下内容：

幸福的敌人仍未睡去。双手握紧你们的幸福吧！明天一切工作都要停止，所有的号码都要接受手术。那些拒不接受手术的号码，将要受到大恩主的大机器的惩罚。

明天！还能有——还会有明天吗？

我习惯地伸出手（也是工具），想把今天的一统报放进金色的报夹里。可是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何必呢？有什么意思呢？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房间里了。

报纸掉在了地板上。我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我匆匆地把我不舍得扔下的物品装进一个不透明皮箱里。椅子，I-330 那天还坐在上面了，我跪在下面的地板上……床……

然后，我等待了一两分钟 —— 可笑地等待着什么奇迹发生。或许电话铃会响起，或许她会说……

不。没什么奇迹。

我离开了，走向未知。这是我最后的记事。再见了，我亲爱的读者们。你们陪我经历了那么多事，你们见证了我感染灵魂这种疾病，而我向你们暴露了我的全部，甚至最后一个磨坏了的小螺母和最后一根断掉的发条……

我走了。

记事三十四

关键词：

被宽恕的人；阳光明媚的夜晚；瓦尔基里无线电

啊，要是我将自己和他们所有人一起粉碎了；要是我真的发现我已经和她到了大墙外的某个地方，在那群长着黄色的獠牙的野兽中间；要是我根本没有回到这儿，那该有多好！那样就会轻松 1 000 倍、100 万倍。可是现在，怎么做？走出去被绞死……可是还能怎么做呢？

不，不，不 ！掌握住你自己的命运，D-503。你要把你自己系在坚固的逻辑轴心上，哪怕只有一会儿，像古代的奴隶一样使出全部的力气，背起这个逻辑三段论。直到你可以写下，完全明白的所发生的事……

我登上统一号的时候，全体到位，已经各就各位；这个巨大的玻璃蜂窝的每个蜂房都已经满员；玻璃甲板下面、电报机、发电机、变压器、高度计、整流器、显示器、发动机、水泵，还有管道旁都是一个一个蚂蚁大小的人。休息室里，还有一群陌生人伏在设计图和仪器上面，他们或许是科学局派来的人。第二设计师和他的两个助手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三个人都像乌龟一样，头几乎缩进胸膛里去了。每个人的脸都是死灰色，落叶一般毫无生气。

“怎么了？”我问。

“哦……有点紧张……”其中一个人悻悻地笑了笑说。“谁知道我们会在哪儿着陆呢？一般来说，这很难说……”

看着他们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再过一小时，我就会亲手把他们从时间表上整齐划一的号码中清除，把他们从一统王国母性的胸怀中扯掉。他们让我想起了《三个被宽恕的人》中的悲剧形象。这是任何一个学童们都耳熟能详的故事。故事讲的是三个出于实验目的而被免除工作一个月的号码。他们可以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做他们喜欢的事。（这是很早以前的事，是在时间表制定后第三个世纪发生的。）这三个可怜鬼还在他们以前工作的地方晃荡，羡慕地看着里面。他们成天地站在街上，重复着由于日复一日的重复而成为他们机体惯性的动作；他们在空气中徒然地或拉锯子，或推刨子，或挥着无形的锤子击打看不见的桩子。最后，第十天，他们终于再也忍受不住了，挽着手臂按着进行曲的节拍一起往河里走去，直到河水给他们的悲剧画上句号……

我重申：看见他们我真的很痛苦，我必须快点离开他们。

“我去检查一下机械舱。”我说，“然后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他们问了我一些问题：点火时需要的电压，船尾液舱的水压。我身体里有一台留声机，它可以对所有的问题作出及时准确的回答，而我可以继续我的思考而不受干扰。

突然，在狭窄的过道里，我看到了一张脸，那时一切便开始了。

走廊里，不时闪过一件件制服和一张张灰色的脸。有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张脸：额前的头发短短的，眼睛深深藏在额头下面，就是那个人。我明白：他们在这儿，哪里也躲不开他们。只剩下有限的时间了，还有几十分钟……我身体里最小的分子也在抖动（它们就这样抖动着，直到最后），好像我的身体里装着巨大的马达，而我的身体太薄，太不坚固，因此所有的墙、电缆、光束和灯都颤抖起来……

我还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儿。但是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被叫到了楼上，那里是控制舱：到时间出发了……可是驶往哪儿呢？

一张张黯然无光的脸。水上一道道紧张的蓝色波纹。天空中满布着浓密的沉甸甸的云团。提起铸铁一样的手，抓起控制室的电话听筒，是何其艰难！

“45 度角向上起飞！”

一声沉闷的爆炸声，掀起冲天的气浪，船尾在绿水上喷起翻滚的白色浪花，宛如喷泉一样。脚下的甲板向上滑去，变得软软的，如橡胶一般。一切都留在了下面，我全部的生活永远……有一瞬间，一切像在漩涡里越落越深，互相冲撞着：模型地图一样蓝莹莹的城市，圆圆的气泡一样的圆顶建筑，蓄电塔孤零零挺立的灰色手指。接着，我们穿过了厚密的云层，飞向太阳和蓝天。几秒钟，几分钟，几英里 —— 蓝色凝结愈深，黑色弥漫开来，冰冷的银色群星渗透进来……

这是一个绚烂的难以言喻的黑夜，但是却阳光灿烂。仿佛突然间，你变成了聋子。即使你还能看见咆哮的号角，但是也只是能看见它们了——号角是哑的，一切都是无声的，连太阳也是哑的。

这一切都很正常，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们已经离开了大气层。但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每个人都还没有察觉到，于是每个人都被吓到了，安静了下来。

在这沉默奇异的太阳底下，我似乎变得自在了些。仿佛经过了最后一次压缩和折磨，我已经跨过了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门槛。我的身体留在了下面某处，而我冲向了一个新的世界，这里一切必然是陌生的、颠覆的……

“保持航线！”我对着话筒大喊道，也可能这不是我，只是我心里的留声机罢了。这个留声机的机械铰链手，把指挥话筒递给了第二设计师。我全身上下包括最小的分子都抖动了起来，当然这只有我自己感觉得到。我跑下楼去找……

休息室的门 —— 一个小时之后就要重重地关上……门口站着一个我不熟悉的矮个子，他长着一张放在人群里就会丢了的大众脸。只是他的手非同寻常——那双手非常长，耷拉着到了膝盖的位置，就好像是组装时手忙脚乱错装了另一副人体零件中的手臂。

一只长长的手臂伸了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去哪儿？”

他显然是搞不清状况，而我知道这里的一切。很好，也许就应该这样。我低下头看着他，故意疾言厉色地说：

“我是统一号的设计师。我监管这次测试。明白？”

他把手臂收了回去。

驾驶舱。在仪器和图纸上方，一些或秃头或毛发直立的黄脑袋凑在那里。我飞快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出来，经过走廊，经舷梯下到机舱。机舱里热烘烘的，各种机器声一片嘈杂，闪亮的曲柄像醉汉一样疯狂地舞着，仪表盘上的指针连续不断地轻微摆动着……

最后在速度计旁边，我找到了他。他正低着头，看着一个笔记本……

“听着……”因为嘈杂声，我不得不对着他的耳朵大声喊，“她在这儿吗？她在哪儿？”

额头下的阴影里露出一个微笑，“她？在那儿，在无线电机房……”

我冲了进去。那里有三个人，头上都戴着支着接收器的头盔。她看起来比另外两个高一头，浑身亮晶晶的，像在飞翔，就像古时候那个瓦尔基里女神。无线电接收器上巨大的蓝色火花好似是由她发射出来的，闪电带来的微弱的臭氧的味道也似乎来自于她。

“来个人……不，就你吧……”我气喘吁吁（因为跑）地对她说，“我要往地球上的统一号制造厂里传送一个信息……来，我口述……”

机舱前，是一个小的像盒子一样的屋子。我们紧挨着在桌子旁坐了下来。我握起她的手说：“那么？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你感觉到了吗？在天上飞，不知道飞向何方，也不管飞向何方，都是那么美妙，不是吗……很快就12点了，谁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呢？夜晚……夜晚你我会在哪儿？或许在草地上，在干草地上……”

她发出蓝色的火花，闻起来像闪电一样。我更加剧烈地哆嗦起来。

“写。”我大声地说，仍然气喘吁吁的（因为跑的缘故）。“时间：11点30。速度：6 800……”

她戴着支着接收器的头盔，眼睛看着纸，小声说：“她昨晚带着你的纸条来找我了……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你不必说。不过孩子是你的吧？我已经把她送到那儿去了。她在大墙外，已经安全了。她会活下去……”

我返回到了控制舱。又是那样的夜，星河璀璨的黑色天幕；墙上钟表的指针缓缓地蹒跚着，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了；一切都像是在雾里，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我可以察觉到）地颤动着。

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要是一切注定要发生，不是发生在这里，而是发生在靠近地球的地方会更好。

“停止！”我对着话筒发出命令。

由于惯性的作用，飞船继续前进着，但是速度越来越慢。现在统一号像是挂在了一根头发丝上，在空中静止了那么一微秒；接着头发丝断了，统一号开始像一块巨石一样往下降，越来越快。万籁俱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都可以听见自己的脉搏声。钟表的指针越来越向 12 点靠近。我很清楚：我就是这块石头，I-330 就是地球。我就是从某个人手上扔出来的石头，不可遏止地往下坠落，撞在地球上，将自己摔得粉碎……要是……下面坚硬的蓝色云海已经可以看得清楚……如果……

可是，这时我心里的留声机已经抓起话筒准确地发出命令：“慢速。”石头不再跌落了。现在，只有 4 个下部辅助器（两个在机身前部，两个在机尾）噗噗地喷着气以保持机体平衡。最后，统一号轻轻抖了一下，停在了半空中，在离地面 1000 米的地方牢牢地停住了。

每个人都冲到甲板上（几乎是12点午饭时间），俯身越过玻璃栏杆往下看，急于一览下面大墙外的世界。琥珀、碧绿、湛蓝，分别是那秋天的树林、草原和湖泊。在一个蓝色的小碟子边缘，是一堆黄色的遗迹，还有一根耸立的、干枯的黄色手指。这个也许是某个奇迹般保存了下来的古代教堂的塔尖。

“看，看！那儿，右边！”

在那儿，在绿色的荒原上有一个个飞快移动着的斑点，像一道道棕色的影子。我手里拿着望远镜，于是我机械地将它们拉进我的视野里：那是一群棕色的马，尾巴飞扬，在齐胸高的草地上奔驰。它们的背上是那些生灵：栗色的、白色的、乌黑的……

我后面有人说：“我看见了一张脸。”

“得了吧！你跟别人说去吧！”

“这儿，这儿有望远镜……”

但是此时他们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绿色原野……

在这原野上——这时刺耳的铃声响起，穿透了一切，穿透了我，穿透了我们所有人：午饭时间在一分钟后开始，12 点整。

瞬间整个世界碎成了分崩离析的碎片。台阶上不知谁的金色徽章掉在了那里，我不在乎：我一脚踩了上去，它在我脚下咔嚓一声碎了。有人说，“听我说，真的有一张脸！”一个黑色的矩形，那是休息室打开的门。还有一张微笑的嘴，嘴里面是一排咬紧的闪亮的白牙齿……

12 点的钟声开始敲响，一声接一声，没有喘息，却又慢得让人痛苦。队伍前排的人已经慢慢移动起来，可是矩形的门口突然被两只熟悉的、非常长的胳膊堵住了：

“站住！”

I-330 靠近我，把她的手指放进我的手里。

“他是谁？你认识他吗？”

“他不是……他不是一个……”

他站在高处，在上百张面孔之上 —— 他的脸像其他上百张、上千张面孔一样，然而又有一些特质。

“我代表护卫局……那些我要向他们讲话的人，你们都听好了。我告诉你们，虽然我们还不知道你们的号码，但我们会知道一切的。统一号不会属于你们！试飞会顺利结束，你们现在不准动。现在，你们要亲手完成一统号的试飞。之后……好了，我说完了……”

寂静。脚下的玻璃砖变得像棉花一样软，我的脚也变得像棉花一样软了。她在我旁边，脸上挂着惨白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蓝色火花。她在我耳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啊，那么是你干的？你‘完成了你的职责’？啊，好吧……”

她把手从我的手里抽了出来。瓦尔基里愤怒的带翼头盔一瞬间远去了。我浑身僵硬，独自默默地跟着其他人走进了休息室……

“可是不，不是我，不是我！我对谁也没有说，除了那些雪白无声的纸……”

我默默地在心里绝望地大声向她这样叫喊。她坐在桌子对面，不屑于看我一眼。她旁边是某个人黄色的秃头。我听见 I-330在说：

“‘高尚之举’？不，我亲爱的教授，甚至只要对这个词进行简单的哲学分析，就会发现这个词不过是古代的封建余孽。而且我们……”

我觉得自己变得苍白无力 —— 现在大家都会发现的……不过我体内的留声机准确地为每一口食物数着 50 下。我似乎将自己锁进了古代的不透明的建筑里，在我的门口堆上一摞摞石头，又放下窗帘……

后来我又拿起了指挥话筒。此时我们正穿过厚密的云层，在星光闪烁的冰冷的夜空里，在寒意入骨、濒临绝境的痛苦中飞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自始至终，我体内的逻辑马达都在悄无声息地高速运转着。因为，我突然在一片蓝色的空间里看见我的写字台，还有伏在上面的 U 的鱼鳃一样的脸颊以及被我遗忘的手稿。一切清楚无疑，除了她没有别人 —— 一切都清楚了……

只要我能……我必须，我必须设法去无线电机房……带翼的头盔，蓝色闪电的味道……我记得 —— 我去对着她大声地说出来。我记得 —— 她就像面对空气一样面对我，远远地仿佛对空气说，“我很忙。我在接受下面的信息。对她口授吧……”

在控制舱里，我想了一会儿，坚定地发出命令：“时间：16点40分。下降！停止引擎。终结一切。”

在控制室。统一号的机械心脏停止了，我们开始坠落，我的心跟不上；它落在了后面，直升到我喉咙里。云彩之后出现了一个绿色的点，变得越来越绿、越清晰，疯狂地向我们冲来。现在就是终点……

第二设计师白色瓷盘一样的脸扭曲了。一定是他用尽全力推了我一下。我的头撞上了什么东西，接着我摔倒了，眼前一片黑暗。我好似从雾里听见一个声音：“船尾舵手 —— 全速前进！”

一阵猛烈地反冲……我便再也不记得什么了。

记事三十五

关键词：

被箍住了；胡萝卜；谋杀

我彻夜未眠，想着一件事……

昨天之后，我的头上紧紧扎上了绷带。可是，这不是绷带，而是一个头箍，一个无情的玻璃钢箍紧紧地铆在我的头上，我被这一个紧锁的圆箍束缚住了：我一定要杀了U。杀了她，然后去另一个女人面前说：“现在你信了吗？”最让人讨厌的是，杀人这件事有些肮脏、野蛮。想到要去弄碎她的脑袋，我总感觉嘴里有种恶心的甜味，让我咽不下唾沫。我不由自主地往手绢里吐，因此嘴里开始发干。

我的柜子里有一个沉甸甸的断裂的铸铁活塞杆（我本来要在显微镜下观察它的断口）。我卷起我的记事录，塞进管道里（让她读个够，读到最后一个字），又把活塞杆塞进管道里，我就下楼去了。楼梯长得要命，台阶上有什么液体，很滑，让人恶心。我不停地用手绢擦着嘴……

到了下面。我的心怦怦地跳。我停了下来，拉出活塞杆，然后向楼管桌前走去……

U不在那儿，那里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冰冷的桌面。我记起来了，今天一切工作都暂停了，每个人都要去做手术。当然，她完全有理由不在这儿 —— 没有人来登记。

街道上，狂风肆虐。漫天的铸铁片子在飞舞。很像昨天某时的一个场景，世界都破裂成了一块块尖锐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空中坠落，在我面前悬浮一秒钟，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像这一页上工整的黑字突然纷纷落下来，在惊恐中四散而逃。逃到这儿、逃到那儿，没有一个完整的字，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字的丛林：怕 —— 害 —— 跳 —— 跑……街上的人群也在狂跑乱跳，不成队形，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有的斜穿、有的横越……

现在又没有一个人。有一瞬间，我向前奔跑着，一切都静止了。那儿，在二楼上，一个个玻璃囚笼悬在空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那里亲吻，她的整个身体像断成两截一样向后折着。这一场景，仿佛最终的，又仿佛定格在了永恒中……

在一个角落里，一群攒动的脑袋像一丛灌木。脑袋上面的低空中有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打倒机器！打倒手术！”我内心的我与本来的我分离开，产生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想法：难道每一个心中满是痛苦的人，要想清除这痛苦就只能把他的心一起撕扯掉吗？一定得有人做些什么……这一瞬间，世界上仿佛除了我野蛮的手和我手里沉甸甸的铁柱外别无他物……

一个横冲直撞的小男孩，下嘴唇往外翻着，像卷起的袖口，下面有一小块阴影。他大声哭喊着，整个脸都扭曲了，瞳孔放大，鼻翼张开，嘴唇外翻。他在嚎叫，有人在追赶他，脚步声已经响了起来……

这个小男孩让我想起来了，U今天一定在学校，我得快去。我朝附近一个地下通道入口处跑去。

在入口处，一个人从我身边跑过，说：“别跑了！火车今天不开！那儿……”

我走了下去，一片混乱。透明的多棱角的太阳发出耀眼的光芒。站台上挤满了人，空荡荡的火车毫无声息地停在那儿。

沉默中我听到一个声音。是她的声音，我看不见她，但是我知道她那坚韧的声音像一根皮鞭，她的眉毛挑到两边的太阳穴……

我喊道：“让一下！让我过去！我必须……”

但是一个人的手架住了我的胳膊和肩膀，就像一把铁钳一样把我扣住了。沉默中，一个声音说：“快上去！他们会医好你们，他们会让你们饱尝幸福的甘甜。满足后，你们会安然睡去，甚至打起鼾来。你们没有听到那鼾声如雷的交响曲吗？可笑的人们！你们正站在这里听我说话：那些歪歪扭扭的问号将你们折磨，而他们则会将你们彻底从问号中解放出来。快点上去，去做手术！我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对你们有什么影响？你们不用理我，我将自己去追求，而不愿别人为我而争取，如果我追求的是不可能的……”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啊！不可能的？那意味着你跟在愚蠢的幻想后面跑，那幻想在你的鼻子前晃动尾巴？不，我们会抓住它们的尾巴，弄碎它们，然后……”

“然后将它们吞掉，倒在床上，打起鼾来。这时你的鼻子前就会长出一条全新的尾巴。据说，古时有一种动物叫做驴子。要让这种动物往前走，一直往前走，他们只消在挽具前面拴上一根胡萝卜，而它一直不能够到。如果它够得到，它就会一口吞掉……”

突然铁钳松开了我。我立即冲到人群中间，她在那里讲话。就在这时，人群都涌向中间。一个声音喊了起来：“他们来了！他们往这儿来了！”灯一下熄灭了，有人切断了电线。人群四散逃开，尖叫声、呻吟声响成一片，人头、手指四处舞动……

我不知道我们在地下通道里跑了多久。最后，眼前出现了台阶，一缕昏暗的光线越来越亮。我们立即就出了通道，又在街上四散狂奔。

现在又只剩下我自己了。风呼啸着，灰暗的暮色压在人的脑袋上。湿漉漉的玻璃人行道的至深处，是上下颠倒的街灯、墙壁和倒立的行人。我手里的活塞杆难以置信地沉重，坠着我直往下沉，沉到最低处。

楼下的桌前还是不见U。她的房间里也是空荡荡、黑漆漆的。

我回到我的房间，打开灯。我的太阳穴在紧箍下面嗖嗖地跳个不停，我被禁锢在一个圈里：那张桌子，桌子上白色的书卷，床，门……左边房间的窗帘已经落下。右边，一个满脑门疙瘩的秃头正伏在一本书上，额头上有一条深深的黄色抛物线。额头上的皱纹，好像黄色的模糊的文字。我每次看见时，总是感觉这些黄色的文字，每一行写的都是关于我的事。

正好21点，U自己来找我了。我记忆中只有一件事仍然清晰：我听见自己呼哧呼哧地大声喘着气，我想慢一点慢一点，可是我做不到。

她坐了下来，抚平了她膝盖间的制服褶子。粉棕色的鱼鳃扇动着。

“啊，我的亲爱的，看来你真的受伤了？我一听说就赶紧……”

铁杆就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跳了起来，更加急促地喘息着。她听见了，说了半句停了下来，也莫名其妙地站了起来。我已经看准了她头顶上我该下手的地方……我的嘴里甜得发腻……我的手绢不在身边，于是我吐在了地板上。

右边房间的那个人，额头上满是深深的黄色皱纹，一直在瞥眼看着我。不能让他看见，他若看见会更恶心……我按下了按钮。我没有权利这样做，可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一切都不要紧了。窗帘落了下来。

她显然是明白了，立即往门口跑去。但是我将她截住了，我呼哧呼哧地喘息着，眼睛紧紧盯着她头上那块地方……

“你……你疯了吗！你敢……”她一直往后退着，然后坐了下去，或者说是瘫在了床上，双手搂住膝盖，哆嗦着。我双眼直直地盯着她，像一根紧绷的弹簧一样。我身子一动不动，慢慢地伸出手抓起铁杆。

“我求你了！一天，就一天！明天，明天我就会去把一切办妥……”

她在说什么呢？我已经朝她抡了下去……

我想我会把她杀了。是的，你们 —— 我未知的读者们，你们有权利叫我杀人犯。我知道，我一定会把铁杆砸在她的脑袋上，要不是她突然喊：“求你……为了……我答应你，我这就……”

她双手哆嗦着撕扯掉了自己的制服，一个庞大、松弛的黄色躯体倒在了床上……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她以为我放下窗帘是想……

这太意外、太可笑了，以至于我哈哈大笑起来。我身体里紧绷的发条立刻断掉了，我的手变得软弱无力，铁杆掉在了地上。我终于亲身体会到，笑是最可怕的武器：笑声可以杀死一切，甚至杀死谋杀。

我坐在桌边绝望地哈哈大笑，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个荒唐的局面。我不知道这样进行下去该怎么收尾。可是，突然，这之中又增加了一个新的、意外的元素：电话响了。

我奔了过去，抓起电话听筒。也许是她？但是听筒里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请等一下。”

一阵折磨人的、无休止的嗡嗡声。远处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阴沉。“D-503？呃—— 呃……我是大恩主。马上来见我！”

啪的一声，他放下了电话，接着又是啪的一声。

U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笑容让鱼鳃鼓了起来。我从地板上抓起她的衣服，扔在她的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起来！快点，快点！”

她用胳膊肘支撑起身体，乳房垂向两侧，眼睛睁得溜圆，全身蜡黄蜡黄的。

“怎么了？”

“没怎么。就这样，快点，穿好衣服！”

她抓紧衣服，全身蜷缩。她的声音仿佛是从被扼紧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转过去……”

我转过身去，额头靠在镜子上。光线、身影、火花都在黑漆漆、湿漉漉的镜子上颤抖。不，是我在颤抖。我的内心在颤抖……他为什么叫我？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关于她，关于我的一切？

U穿好了衣服，站在门口。我向她走了两步，抓紧她的手，像是要把我需要的一切都从那双手里挤出来一样。

“听着……她的名字，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提过她的名字吗？不是吗？我需要知道事实……我都不在乎了，只有事实……”

“没有。”

“没有？但是为什么？既然你都去那儿，报告了……”

她的下嘴唇突然翻了出来，就像那个小男孩一样，从脸颊上滑下两行泪滴……

“因为我……我害怕……如果我报告了她……你会……你会停止爱……我不能，我不能啊……”

我相信她说的是事实。一个荒谬、可笑的人类真理！我打开了门。

记事三十六

关键词：

空白页；基督教的上帝；关于我的母亲

很奇怪，我的脑子里像空白的纸。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去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等的（我记得我等了），但什么也不记得。没有一点儿声音，仿佛我和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我只记得我站在他面前，不敢抬头看他。我只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铁铸的巨手，那双手似乎也沉甸甸的，压弯了他的膝盖。他慢慢地抬起手指。他的脸像是在云雾缭绕的高处，那声音也像是从高处传来，但这声音不像是雷鸣，也并没有震耳欲聋，很像是普通人的声音。

“那么，你是，你是统一号的设计师？就是那个受命成为伟大的征服者，那个开启一统王国光辉篇章的开启者？”

全身的血液顿时冲到头上、脸颊上。那张空白的纸又出现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还有高空中洪亮的声音，可是一个字都不能理解。当他停下说话，我才恢复意识。我看见，一只百吨的巨手在慢慢地移动，一根手指伸出来指向我。

“怎么？为什么你不说话？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刽子手？”

“是这样。”我温顺地说，然后我清楚地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啊，很好。你认为我害怕这个字吗？你有没有想过扯掉它的外壳，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我让你看清楚。你还记得在一座蓝色的山丘上，矗立着一个十字架，下面是一群人。山上，一些身上溅了鲜血的人把一个人钉在了十字架上，山下的人满脸泪水举目观望着。难道你不觉得山上的人的角色是最难扮演的，也是最重要的吗？要不是他们，这个宏伟的悲剧怎么能成功？他们被无知的人群咒骂。就是因为这样，这个悲剧的作者——上帝，才应该更加慷慨地奖励他们。那么最慈悲怜悯的基督教上帝，他把所有不顺服的人都放在永恒的地狱之火里煎熬，又怎样？他就不是一个刽子手了吗？被基督徒架在柴火上烧的人比被烧死的基督徒少吗？然而，你知道这个上帝仍受到世世代代的赞颂。可笑吗？不，恰恰相反，这是对人类的血写的永恒智慧的明证。即使在茹毛饮血的时代，他们也明白：对人类的真正的代数的爱的真正标志就是残忍，就像火的真正标志是灼烧。有不灼烧的火吗？好吧，你来跟我辩论一下，提出一个对立面的观点！”

我怎么辩论？当他说的一切本来是我的想法，我能怎么辩论？只是我从来没有给它们披上这么美丽的、坚固的外衣？我默默无语……

“如果沉默意味着你同意我的说法，那么就让我们像在孩子睡着后的大人们一样谈话：就让我们彻底地谈谈。我问你：从在襁褓里，人们祈祷、梦想、渴望的是什么呢？他们渴望的是，有人能清楚明白地告诉他幸福的意义，然后用锁链把他和幸福捆在一起。我们现在做的是什么呢？不正是这件事吗？古人关于天堂的梦……记住，那些在天堂里的人早已不知道欲望为何物，亦不知道何为怜悯和爱。他们是受到祝福的，是被切除幻想的（正因如此，他们才受到祝福）。他们是天使，是上帝温顺的奴隶……就在此时，当我们已经实现了梦想之时，当我们已经将这个梦想抓住（他攥紧了大手，即使是块石头在他手里，都会被攥出汁来），当一切需要做的只是将这只猎物剥皮分块之时，这时你，你……”

铁铮铮的声音突然中断了。我就像铁锤下砧板上的一根铁条。铁锤无声地悬在半空中，即将落下的一锤会更加恐怖……

他突然问道：“你多大了？”

“32 。”

“你跟比你小一半的人—— 16岁的人一样幼稚！难道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他们仅仅是因为你是统一号的设计师而利用你 ？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我确信会从你这儿得知他们的名字。他们只是想利用你……”

“不要！不要！”我喊道。

这就像你举起手，对着子弹喊停。你仍能听见你喊出的滑稽的“不要，不要”，子弹却已经射穿你的头颅，你开始在地上抽搐起来。

是的，是的，统一号的设计师……是啊，是啊……一瞬间，U那张义愤填膺的脸，砖红色的一张一合地颤动的鱼鳃 —— 那个早上，她们两个一起来到我的房间……一切都浮现在我的眼前……

我清楚地记得。我大笑，我抬起头。我面前坐着的是一个苏格拉底式的秃头的人，他的秃头上渗出几滴汗珠。

一切是多么简单！多么平庸！多么可笑的简单！

笑声将我噎住，像咳嗽一样一阵阵喷涌而出。我用手捂住嘴，急急地奔了出去。

一级级台阶，风，跳跃的光线；一张张脸，我疯狂地跑：不！我要见她！最后一次再见见她！

到这儿，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张空白页。我又一次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住了脚。不是人，只是脚。几百双脚不知从哪儿落到人行道上，乱糟糟地像下了一场沉重的“脚雨”。有人唱着一首欢乐的、淘气的歌；另一个人喊着：“嗨，嗨！来啊，到我们这儿！”大概这是对我喊的。

接着是一个荒凉的广场，狂风席卷着一切。广场中间是一个恐怖的、阴沉沉的庞然大物，这就是大恩主的大机器。同时，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奇怪场景在我的心里回荡：雪白的枕头上后仰着一个脑袋，眼睛半闭着，一道锋利的甜美的牙齿……这一切恐怖又可笑地与大机器联系在一起。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我仍不愿去承认，不愿大声说出来。我不愿，不愿。

我闭着眼睛，坐在通往大机器的台阶上。天一定是在下雨，因为我的脸湿漉漉的。远方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可是没有人听见我哭，把我从这里救走。救救我！

像古人那样，我有一个母亲。我的母亲，是的，没错，我的母亲。对她来说，我不是统一号的设计师，不是号码 D-503，不是一统王国的一个分子，而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是她的一部分。被蹂躏了、被碾碎了、被遗弃了……让我狠狠地揍别人或者被别人狠狠地揍，这可能是一样的。但是，只要她能听见那众人听不到的，她就可以用她老人家的、干瘪的、向里长合的、布满皱纹的嘴……

记事三十七

关键词：

纤毛虫；世界末日；她的房间

早上在餐厅，我左边的人惊恐地小声对我说：“你怎么不吃？他们看着你呢！”

我费尽全力才挤出一个笑容，又觉得我的脸上有一道缝，这笑容将这缝的两端越撕越宽，让我越来越疼……

我刚刚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块食物，叉子便在我手里颤了一下，碰得盘子当啷啷响。这时，桌子、墙壁、碟子、空气都跟着颤了起来，铮铮的声波互相碰撞着向外扩散。紧接着，是整个圆圆的建筑上空升起一个巨大的铮铮作响的声波，慢慢升入空中，越来越大，在空气中激起一个个小圆圈，像水面上的一个个小波浪一样，渐渐湮灭在空气中。

我看见一张张脸瞬间变得苍白而无血色，嘴巴张着，叉子静止在半空中。

一切都陷入了混乱，脱离了经年不变的轨道。每个人都跳了起来（没有唱赞美诗），或杂乱无章地咀嚼，或匆匆地吞咽，或互相抓住彼此问：“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了？”这个曾经和谐一致的伟大机器，破裂散落成一个个的碎片。他们纷纷向电梯、楼梯跑去。脚步声，互相冲撞声，好像被风吹散在空中的断章残篇……

其他建筑里的人们也纷纷奔涌而出。一瞬间，整个大道就像是显微镜下的一滴水：关在玻璃一样透明的水滴里的鞭毛虫，东奔西突，上蹿下跳，一片混乱。

“啊哈！”有个人得意洋洋地叫了一声。我眼前出现了他的后颈和一根指着苍天的手指。我清晰地记得他那粉中带黄的指甲，指甲底部是一个白色的月牙，就像从天际升起的月亮，几百双眼睛，像是循着一根指南针般齐齐地望向天空。

那儿，一朵一朵的云像是躲避着什么无形的追捕，窜逃着，互相推挤着，互相超越着。云朵中间，是护卫们深色的飞机，飞机下面悬着黑色的象鼻一样的观察镜。西边更远处有一些像……

刚开始大家都迷惑不解，甚至我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尽管我比别人知道得更多。那些看起来像是一群黑色的飞船。它们越来越近，天空中响起阵阵嘶哑的鸣叫声。最后终于发现，我们的头上那是些鸟儿。它们尖利的黑色三角形身躯将整个天幕遮了起来。强大的风暴将它们卷了下来，它们落在拱顶、房顶、圆柱和阳台上。

“啊哈。”那个得意洋洋的脖子扭了过来，我发现他原来是那个额头紧蹙的家伙。不过他以前的面貌如今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他仿佛已经从那个永远紧蹙的额头中爬了出来，脸上金光四射，容光焕发。他喜笑颜开地说：

“你意识到了吗？”他的喊叫声，从风的呼啸声、翅膀的拍打声、鸟儿们呱呱的叫声中传来，“你意识到了吗？大墙，大墙已经被炸毁了！你明白了吗？”

街道远处，几个伸长脖子的身影匆匆一闪而过，跑进了房间里。街道中间一群做完手术的人缓慢（由于重力）地向西走去。

他的眼睛、嘴唇周围还是金光闪闪。我抓住他的手说：“你听我说，她在哪儿？I-330 在哪儿？她在那儿吗？在大墙外吗？或者……我必须——你明白吗？我必须立即，我不能……”

“在这儿。”他欢快地喊着，似乎喝醉了一般，露出两排坚硬的黄牙……“她在这儿，在这城里，在行动。哈哈，我们在行动！”

我们是谁，我又是谁？

他的周围，有大约五十来个和他一样的人，都昂着额头，露出大牙，大声欢快地喊叫着。他们张开大嘴迎着狂风，手里挥舞着看起来慈眉善目的电鞭（他们是从哪儿弄到的），和做完手术的人一起向西走去了。他们走的是跟做完手术的人所经行的道路平行的第48大道……

我在狂风中磕磕绊绊地跑着去找她。但是找她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我被绊倒了。我抬起头四处环视，空空荡荡的街道，萧索荒凉的城市，鸟儿们无休止地演绎着胜利的合唱，俨然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透过一些房间的玻璃墙，我看见（那画面仍铭刻在我的记忆里）一些男号码和女号码在恬不知耻地交合，光天化日下，连窗帘都没有放下，连玫瑰券都没有……

我来到她住的大楼。大门茫然地开着。大厅里楼管的桌前连个人影都没有。电梯停在了梯井的中央。我气喘吁吁地顺着无尽的楼梯往上跑。进了走廊里，我还是不停地跑。门上的号码就像车轮的辐条那样一个一个在我眼前一闪而过：320，326，330……I-330，到了！

透过玻璃门，我已经看清了屋里的一切：所有的物品都东倒西歪，乱七八糟，散乱不堪地放着。一把椅子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就像一只断了气的动物。床被滑稽地推到了墙边。地板上一地玫瑰券，就像被践踏了的枯萎的花瓣儿。

我弯下腰捡起来，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上面都写着：D-503。每一张上都是我的名字，我浓浓的心事顿时融化了，几乎要满溢出来。这就是最后剩下的一切……

不知为何，我不愿意让它们就这么躺在地上任人踩踏。我又抓起一把，把它们放在桌上，开始一张张地擦干净，一张张地看，接着……我笑了。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也应该知道了：笑不过是你心底爆炸的回声。它可能是节日烟火一样的红色、蓝色、金色；也可能是人体的血肉飞溅……

一张玫瑰卷上出现了一个我不熟悉的名字。我不记得数字了，只记得字母：F。我一下把桌上所有的玫瑰券都扫到地板上，用脚拼命地在上面踩踏，也踩踏着我自己。就这样，然后我走了出去……

我在门外的走廊里木然地坐了很久，等待着什么。左边有个人拖曳着脚步往这边走过来，是一个老头。他的脸就像一只被刺破了的干瘪的气球。刺破的小洞上仍有透明的东西流出来，慢慢地往下淌。我缓慢地想明白了，那是泪珠。当老人已经走过去很远，我才恢复意识似的叫了出来：“等等，请问，您知道吗？号码I-330……”

老人回过头来，绝望地挥了挥手，然后蹒跚远去了……

在暮色中我回到家。西边淡蓝色的天空每分钟都在变幻着景色，仿佛染了什么似的。一阵低沉的闷响从那儿传来，屋顶上落满了黑色焦炭一样的鸟儿。

我歪倒在床上，一只叫做梦魇的巨兽立即向我压来，捂住我的口鼻，让我窒息……

记事三十八

关键词：

我不知道写什么关键词，也许只有一件事：一根丢弃的香烟

早上醒来，满屋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睛。我马上紧紧地闭上眼睛。我的大脑中缭绕着奇异的呛人的蓝色烟雾，好像一切都在这雾里。透过这雾，我看见：不，我并没有打开灯！怎么……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桌子边，她的手托着下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坐在那里看着我，是 I-330……

我现在在这张桌子上写字。那十几分钟，被压缩成了最紧的弹簧，虽然已经过去很久，然而在我看来，却仿佛她刚刚带上那扇门走了，仿佛我仍然可以追上她，抓住她的手 —— 她也许会笑起来对我说……

I-330 坐在桌前，我立即冲到她身边。“是你，是你！我去，我去你房间了，我以为你……”

话说了一半，我就被她那尖锐的长矛一样的睫毛吸引住了。我停了下来，想：那天登上统一号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我的。现在我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让她相信，不然不会再……

“你听我说，我必须……我必须告诉你……一切……不，稍等一会儿，我必须先喝点儿水……”

我的嘴里干得像贴满了吸墨纸。我试着向嘴里倒了一些水，但不管用。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又用双手捧起了水瓶。

现在我看见了：那蓝色的烟雾来自她的香烟。她把它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然后贪婪地把那烟雾吞了下去，就像我喝水一样。她说：“不用了。别说了。没关系了，你不是看见我还是来了吗？他们在下面等着我。你愿意在我们最后的几分钟里……”

她把那截香烟抛在地上，然后整个身子斜倚向椅子的一边扶手（按钮在那儿的墙上，很难够到）。我记得椅子向一边歪着，两条腿翘了起来，接着窗帘落了下来。

她走了过来，紧紧地拥抱住我。透过衣裙，我可以感受到她的膝盖：温柔的、热烈的、四处流淌，仿佛毒液……

接着，突然……有时你完全沉浸在甜美温暖的梦里，突然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你吓了一跳，完全醒了……就像是现在：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她的房间里地板上那些被踩踏过的玫瑰券，其中一张上的字母是F，还有数字……它们将我五花大绑起来。我也说不清当时是什么感觉，但是我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她疼得叫了出来……

那有限的十几分钟，还有一分钟就要过去了。她的头后仰在雪白的枕头上，眼睛半眯着，一道闪亮的甜美的牙齿。这时一种可笑、折磨人的想法总是萦绕在我的心上，不应该……这时不应该想起这样的事。我愈加温柔、愈加残酷地挤压她，我留在她身上青紫的手指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她没有睁开眼睛（我注意到了），说：“我听说你昨天去大恩主那儿了，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

然后她大睁开眼睛。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脸如何变得苍白，褪色，然后消失，只剩下一双眼睛。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除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那不是真的，我知道 —— 除了那件事，他最后说的那些话，那些说他们需要我只是因为我是……

她的脸又渐渐地显现了出来，就像在显影液里的一张照片：脸颊、白色的牙齿、嘴唇。最后她站起身来，走到镶镜的柜门前。

我突然又觉得嘴里好干。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是这让我恶心起来。我把杯子放回到桌上，问：“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吗？为了知道我说了些什么？”

我从镜子里看见她挑到太阳穴的眉毛。她转过身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后什么也没说。

跟她告别？我挪动着不属于我的腿，碰倒了椅子。它翻倒在地，像死了似的，就像她房间里的那把。她的嘴唇冰冷，就像很久以前，我床边的地板一样冰冷。

她走了，我坐在地上，在她丢弃的香烟前俯下身子。

我写不下去了，我再也不想写了。

记事三十九

关键词：

结局

这一切，就像是掉进一杯饱和溶液里的最后一颗盐粒：它很快析出，凝结成针状晶体。我很明白：一切都已经决定好了，明天早上我就要做。这就等于杀死我自己，但是这或许也是我唯一的复活之路。因为，只有死去才能复活。

西方的蓝天，每一秒钟都像痉挛一样地在震颤。我的脑袋乱哄哄的。我就这样坐了一整夜，早上 7 点才入睡。这时黑暗已经褪去，露出了蓝色的天光，鸟儿盘踞的屋顶已经可以看得很清晰。

10 点我醒来，早上的铃声显然没有响。昨晚的那杯水还留在桌上。我一饮而尽，然后跑步出门：我要快点做，越快越好。

天空空荡荡的，一片湛蓝，仿佛一切已经被风暴洗劫一空。参差不齐的边角，也像是用这秋天的蓝色空气裁剪出来的一样。一切都那么纤弱，触碰不得，仿佛触碰一下，就会粉碎成玻璃粉末。我也是一样：我不能思考，我不能思考，我不能思考，否则……

我什么也没有想，也许，甚至我什么都没有看，只是机械地记录着。人行道不知从哪儿伸展出一根根的枝条，上面长着绿色的、琥珀色的、猩红色的叶子。空中鸟儿和飞机交错地飞来飞去；以及人们的脑袋和张开的嘴、挥舞着树枝的手臂。这一切一定在叫喊着，呱呱，嗡嗡……

接着，是仿佛被瘟疫洗劫一空的街道。我记得我被什么软绵绵的、异乎寻常的东西绊了一跤，它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我弯下腰看，是一具尸体。他仰天躺着，像女人似的弯曲着双腿。他的脸……

我认出了那两片厚厚的、黑人一样的嘴唇，甚至现在，它们好像还在微笑着向我喷溅唾沫星子。他紧紧闭着双眼，向我微笑。我盯了一会儿，就迈开双腿，跨过他跑了起去。因为我再也忍受不住了，我必须快点把我的事办完，否则的话我觉得我就会像超载的铁轨一样断裂、扭曲……

幸运的是，我离护卫局那金光闪闪的大字就 20 步远了。在门槛前我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护卫局的走廊里排着看不到头的长队，一些人手里拿着一沓纸，另一些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他们慢慢挪动着，一步，两步，然后又停了下来。

我在这长队边上跑来跑去，摇头晃脑。我抓住他们的胳膊，像一个病人恳求得到一种虽会引起剧痛但可以结束折磨的药剂一样。

一个女人的制服上紧紧地束着腰带，她的两瓣屁股扭来扭去，仿佛她的眼睛长在上面似的。她狂笑着对我说:“他肚子疼！快带他去厕所，那儿，右边第二个门……”

他们对我哈哈大笑，这笑声让我的喉咙好像卡了什么东西。我几乎就要尖叫出来，否则……否则……

突然，有个人从后面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转过脸去，看见了一对透明的招风耳，尽管这次，这对耳朵不似平常的粉色，而是猩红色。他的喉结在他的喉咙里上下乱跳，再有一秒钟，就会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你怎么在这儿？”他说着，每个字像小钻头一样飞快钻进我的身体里。

我握紧他的胳膊。“快点，去你的办公室……我必须……立即……关于一切！碰上你很好……碰上的是你，这也许很可怕，不过这也好，也好……”

他也认识她，这会让我更加痛苦。不过，也许当他听见这些时也会颤抖，然后我们就可以一起杀了她；在我生命最恐怖的几分钟里，我也就不孤单了……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我记得：门底下挂着一张纸，门关上的时候，它跟着在地板上哧哧地摩擦着。接着，一阵怪异的窒息的沉默，仿佛一个玻璃罩子罩在房间里。如果他说了一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一个哪怕无关紧要的字，我就会立即全无保留地说出来了。但是他一直缄默不语。

我很紧张，直到耳朵也嗡鸣起来，才头也不敢抬地说：“我觉得我一直恨她，从一开始就恨她。我一直在斗争……可是不，不，不要相信我：我没能，也不愿意救自己。我想毁灭……生命很珍贵，比任何东西都珍贵……我是说，不是毁灭，而是让她……即使现在，即使现在，我知道了一切的时候……你知道，你知道我被大恩主叫去的事？”

“是的，我知道。”

“但是他跟我说的话……你明白，那就好像，好像此时把你脚下的地板抽走，你，你周围的一切，还有桌子上的全部，纸还有墨……墨水会泼出来，一切……一摊奇形怪状的墨……”

“继续，继续！不过快点。别人还在外面等着呢。”

然后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颠三倒四地对他说出了这里写的所有事。关于真正的我，关于毛茸茸的我，关于她那天说的关于我的手的话。是啊，那是一切刚开始的时候……还有我如何逃避责任，如何欺骗自己，她如何获得假病假证明，我如何一天一天腐蚀长锈，以及下面的走廊和大墙外的种种……

我气喘吁吁地说，不是少词就是漏字。S 带着干巴巴的微笑，时不时添上几个我没有说出的字，我则感激地点头称是。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他在代我说话，而我只是听着：“是的，接着……就是这样，完全正确，是的，是的！”

我感觉到我的脖子后面一阵冰冷，好像吸入了乙醚一样，我结结巴巴地说：“可是怎么会……可是，你不可能知道……不会……”

他微微笑了一下，接着便默不作声，身子越来越弯……

后来他开口说：“不过，你知道，你还有所保留。你说出了你在大墙外见到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但是却没有说我。你否认吗？难道你不记得了吗？有一瞬间你看见了……我？是的，是的，是我。”

万籁俱寂。

突然，一切就像闪电一样明亮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我明白了：他——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那样痛苦，那样精疲力尽，最后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儿想要完成一项伟大的使命，可是这一切就像古代那个亚伯拉罕和以撒的故事一样可笑。亚伯拉罕好不容易拿起刀架在他儿子的脖子上了，突然天上传出一个声音：“不用了！我只是开玩笑的……”

我看着他的嘴角越加弯曲的嘲笑，双手紧紧地压住桌角，然后慢慢地连同椅子转了过去，接着我调集了浑身的力量，像瞎子一样横冲直撞地冲了出去。叫喊声、台阶、人们张开的大嘴都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梯。我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车站的厕所里。上面的一切都在毁灭，历史上最伟大、最理智的文明正在崩溃，而这里，不知是谁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一切还是那么美丽安宁。可是只要想想这一切在劫难逃，这里将会长满青草，将会被淹没，一切只会在“传说”中存在……

我撕心裂肺地呻吟着。这时，我感觉到有个人轻轻地按了按我的肩膀。

那是我左边的座位上的人。他的前额是一条巨大的抛物线，额头上是错综的黄色皱纹。这些皱纹好像都在诉说着我的故事。

“我理解你，我非常理解你。”他说，“不过，你还是要冷静一点。不要那样。这一切都会回来的，这一切必然都会回来的。唯一重要的是，我的新发现应该公之于众。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据我的计算，根本没有无穷大！”

我热烈地看着他。

“是的，是的，我跟你说，根本没有无穷大。如果宇宙是无尽的，那么物质的密度应该等于零。既然我们都知道物质的密度不等于零。那就意味着宇宙是有限的。宇宙的形式是球形的，它的半径的平方等于平均密度乘以……那么，现在我只需要计算出数值系数，然后……你明白，一切都是有限的、简单可计算的。我们会取得哲学上的胜利，你明白吗？可是你，我亲爱的先生，你打扰了我，你没能让我完成计算，你在尖叫……”

我不知道是什么更让我吃惊，是他的新发现呢，还是他对那划时代的发现的坚信不疑呢？我此时才注意到，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个对数刻度表。我意识到，即使一切将会毁灭，我也有责任（对你们 —— 我未知的可爱的读者们 —— 负责）让我的记事以完整的面目留下来。

我问他要了几张纸，在那儿写下了这最后的记事……

我正准备要结束这本记事录，画上最后的句号，就像古人们将他们的死人入殓下葬，最后在墓穴上插上十字架一样，突然我的笔一抖，从指缝间掉了下去。

“你听我说。”我拽了一下我的邻居说，“你好好听我说！你必须，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你说的那有穷宇宙的结束的地方在哪儿？那更外面是什么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上面的台阶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记事四十

关键词：

事实；气钟罩；我确信

白天。晴朗。晴表760。

难道真的是我—— D-503 写下了这两百多页的记事？难道我真的有过，或想象过这种感受吗？

这些笔迹是我的，一如现在的笔迹。可是庆幸的是只有笔迹相同。不再有精神错乱，不再有可笑的暗喻，不再有种种的感觉。因为我好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好了。我微笑着，我总是情不自禁地笑：一个小碎片已经从我的脑子里清除，我的脑子里变得轻盈盈、空荡荡的，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是空荡荡，而是没有任何妨碍我微笑（微笑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状态）的异物了。

事实是这样的：那天晚上，我那位发现了宇宙有限的邻居和我，以及所有和我们在一起的、被发现没有证明自己做过手术的人被抓住了，并被带到了最近的大礼堂（112室，这个号码我莫名其妙地觉得熟悉）。在那儿我们被绑到桌子上，强制进行了手术。

接着第二天，我—— D-503 拜见了大恩主，告诉了他我知道的一切关于幸福的敌人的事。以前为什么看起来会那么难？这简直不可思议。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以前有病（灵魂）。

同天晚上，我和大恩主坐在了著名的气钟室的同一张桌前。来这儿我还是生平第一遭。她要在我的证明下受审。这个女人一直在微笑，却倔强地保持着沉默。我注意到她有非常洁白的、闪亮的牙齿，而且她很漂亮。

后来，她被放在了气钟罩下。她的脸变得惨白，但是因为她的眼睛很大，很黑，所以看起来非常美丽。他们开始抽出钟罩内的气体。她半闭着眼睛，头向后仰去。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让我想起了什么。她看着我，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上的扶手，直到她的双眼完全闭上。他们把她拖出去，用电击的方法使她恢复知觉，然后再把她放到玻璃钟罩下。如此反复了三次，但是她却没有吐露一个字。与她一同被带来的那些人则显得更为老实一些：他们中的很多人在第一次受刑后便招供了。明天他们将会被送到大恩主的机器里接受惩罚。

这一切再也不能拖延，因为城市的西边仍然一片喧嚣和混乱，街头满是尸体和野兽。而且不幸的是，有相当一批号码背叛了理性。

然而，在第40跨镇大道上，我们已经成功建立起了高压电墙。我希望我们会胜利。不止如此，我确信我们会胜利。因为理性必胜。

①
靡菲：《浮士德》中魔鬼靡菲斯特的简称。

②
熵定律：热力学的第二定律，指不能再被转化的能量的总和。最大的熵就是热量的最终平衡状态，能量无限接近于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