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一九九七年。

　　美国德州，休斯敦市立纪念医院。

　　一身白衣的外科主治医生透过镜片看着神色阴睛不定的好友，眸色亦随之转深。他尽量轻声地开口，不去刺激好友已然处于震惊状态的情绪。

　　“是她吗？”

　　柏语莫抿紧唇，方正性格的下颔一阵阵抽搐。他瞪着在床上沉睡的女人，最后一次细细打量她柔美的脸部线条。虽然有半边脸颊因为烧伤毁了容，但另外半边依偎在翠眉下羽状的漂亮眼帘，直挺却小巧的鼻子，以及两瓣依旧和从前一般看来纤弱的美丽红唇，却仍清清楚楚地宣示她就是这三年来在他生活中消失无影的女人。

　　外表看来，她是个容颜清秀、楚楚可人的女人，但柏语莫却知道那样我见犹怜的菱唇可以吐出最恶毒、冷酷的言语。他冷冷地撇嘴。转向十年前在美国求学时结识的至交好友。“是她没错。”他肯定朋友的疑问，冰凉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语莫，她真是你的妻子？”医生因他冷淡的语气不解，“怎么你看来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只要告诉找她现在的情况，伊森。”

　　伊森沉默数秒，思量着语莫见到妻子反应如此冷淡，或许是因为两人感情欠佳的缘故；季海蓝三年前无缘无故离家出走，或许正是负气离去。不过既然好友不想明说，他也体贴地不再追问。

　　“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语莫。”他让语调保持平稳，“她失去记忆了，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晓得自己的身分。”

　　“她失忆？”柏语莫蹙起两道好看的浓眉。

　　“她是昨天下午醒来的，护士小姐发现她情况不对劲，我替她做了脑部断层扫瞄，发现有一块淤血压迫到脑神经。可能就是这个原因造成她暂时性的失忆。”

　　“你的意思是需要动脑部手术？”

　　伊森摇摇头，“如果正常的话，淤血过一阵子就会散开了。”

　　“到时她就会恢复记忆？”

　　“我只能说一般情形是如此。”

　　柏语莫沉吟一会儿，“你们查到她在这里的住址了吗？”

　　“没有。当她因车祸被送来这里时，身边的所有物都被烧得一点都不剩，我们找不到证件，通知警方也查不到有什么可疑的失踪人口。”伊森瞥向床上，除了为了让语莫指认，特地拆下绷带的脸部，她全身上下尚有许多处烧伤，原来一头乌亮的长发也被剪得齐耳。“我想她应该不住在本市，或许根本就不住在德州。要不是忽然想起当年参加你的婚礼时曾见过她，我也不会打越洋电话让你专程飞来美国指认。”

　　“嗯。”柏语莫点点头。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怎么样？”伊森主动开口。看语莫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莫非根本不想带她回去？

　　“替她进行整型手术，务必让她恢复原来的模样。”

　　“换肤、整型，我们一定会为地做的。问题是──手术结束之后呢？”

　　“我会带她回台湾。”他淡淡一句，神色不见一丝情感牵动。

　　“你决定带她回去？”伊森微微惊讶，禁不住瞥向床上的女子，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然清醒，一双大大的、蕴着惊慌的眼眸凝视着他们。

　　柏语莫注意到伊森的视线，随着调转眸光，正与她茫然失措的眼神交会。

　　那眼神失了从前的骄纵任性、锐利高傲，竟转成全然的惊慌，全然的迷惘，全然的六神无主。她的眸光一与他相接，又怠怠低垂眼帘，苍白的唇悄悄发颤。

　　他的心脏因之一阵拉扯，随即又为自己竟有怜惜她的反应而深深厌恶。他受这女人的欺骗、侮辱还不够吗？竟还会对她有异样的感觉！

　　他蓦地一甩头，收回定在她身上的视线，让自己恢复成铁石心肠。

　　“我把她交给你，伊森。”他冷静地交代好友，“手术结束后我会再来，接她回台湾去。”

　　语毕，他坚定地旋身，适开步伐离去。而她只能躺在床上，无助他看着他僵直的背影。

　　他们说她名唤季海蓝。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只是茫然地瞪着夭花板，一点感动的情绪都没有。

　　这三个字或许曾经对她有过特别的意义，如今对她而言却只是个陌生的代号，唤不起她任何特别的回忆。

　　她完全想象不出拥有这个名字的女人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她的个性、容貌、家庭背景，一切的一切。

　　她只知道，当她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家医院，成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连自己叫什么名字也想不起来的女人。

　　最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晓得，却有一个丈夫。

　　那个男人──柏语莫，据说在台湾是有名的政坛新贵，是律师，也是议员。

　　奇怪的是，她对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听到这男人的名字时，一颗心怦然直跳。

　　她忆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所感受到的震撼。他是那样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宽广饱满的前额，两道有若刀刻的神气眉峰，端正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那两瓣唇看来多么性感、多么诱人啊，让人禁不住想凑上前去好好亲吻一番……她曾经与那样的唇亲吻过吗？如果他真是她的丈夫，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但为什么想象曾与他在床榻上亲热缠绵会是那样不可思议的感觉？单单只是想象与他接吻，她的四肢百骸就冲过一股暖流，直欲把她的脸颊也烧起来。

　　但当她回神一想，脸颊的热度却又一下子退了，手心亦随着泛起冷汗。那个男人，那个他们说是她丈夫的男人，看她的眼神丝毫没有情人之间的缠绵悱恻，反倒极其冷淡，流露着清清楚楚的嫌恶。

　　他看来对她一点地不关心，甚至还十分痛恨她。

　　如果他对她还有一点点夫妻的情分，就不会在找到她后，还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达一个月之久。这一个月来，她日日盼望着他会忽然出现就算没有任何的问候与关怀，只要他能出现在她床前，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孤单一人，她也会感到稍稍安慰。但她日日盼到的只有失望，只有一日比一日更加的孤独与寂寞，只有夜复一夜的心凉与心痛。

　　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一个失去自己的女人，而唯一找到她的亲人竟对她如此漠不关心！既然如此，何不干脆死于那场车祸，免得醒来还要受此遭人憎恨，受人忽视的折磨。

　　她眨眨眼，一颗泪不争气地滑落。

　　昨晚，照顾她的特别护士兴匆匆地跑来告诉她，她的丈夫出现了，正和伊森大夫谈话。她以为他在和大夫谈完话后会来看看她，但她痴痴地等了大半夜，却只等到护士一句“他和大夫一块儿去喝一杯”的尴尬呢喃。

　　为什么？他是她的夫婿不是吗？为何对她绝情至此？

　　她一咬牙，忽地怒上心头，一手拍开特别护士刚刚为她端来的食盘。

　　“季小姐！”护士讶然地望着她，一双温柔的灰眸中满是不解。

　　季海蓝咬住下唇，护士惊讶的嗓音让她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心有歉疚，“对不起。”

　　“没关系。”她微微一笑，一面蹲下身收拾残局。“我再端一盘给你？”

　　“不，不用了。我吃不下。”

　　“为什么？”

　　“我没胃口。”

　　“没胃口？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医生来看一下？”

　　“不用了。”

　　“我去请医生。”

　　“我说不用了！”季海蓝尖锐一唤，“我只是吃不下而已｜。”

　　“季小姐……”护士小姐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见识到她也有脾气。

　　以她丰富的经历，病人的任性暴躁该是司空见惯，也早就练就一套从容应对的方式。但季海蓝一直是那样听话文静的好病人，她从未见过她情绪如此激动，一时之间竟吐不出一句话来。

　　气氛僵凝了数秒，门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语音，不低不高，毫无起伏。

　　“没想到你即使身在医院，还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脾气。”

　　季海蓝瞥向门口，柏语莫直挺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背靠着门，双手闲闲地交叉胸前，一双黑眸深深幽幽地盯着她，唇角微微撇着，像是嘲讽又似不屑。

　　“谢谢你，护士小姐。”他以英文对护士道谢，性感的唇抹上迷人的微笑。待送走她后，微笑立即消失，转向她的脸庞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他细细打量她好一会儿，“看样子你已经整治得差不多了，这张脸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说她这张脸和从前一般，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憎恨。

　　“你……来做什么？”她尽量以平静的模样面对他，但她无法不想啊！她但愿自己发颤的语气没泄漏内心的怨怼。

　　他好整以暇地挑眉，“这话问得好笑。我从台湾千里迢迢飞来这里做什么？自然是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她忍不住微微提高嗓音，“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看你的态度像是恨不得我永远留在这里，别碍着你才好。”

　　“我若让你有那样的感觉，那也该怪你！”他也激动起来，“当初是你自己莫名其妙离家出走，不留只字词组。”

　　她愣住了，“我离家出走？”

　　“是啊，大小姐。”他语声清冷，“你就那样潇洒离去，也不想想两个孩子是什么感受。我反正有没有你这个妻子都无所谓，但孩子呢？你有没有想过孩子被母亲狠心拋弃，他们心里是什么滋味？当时恩彤升二岁，恩白还未断奶，你一个做母亲的怎能说走就走？骨肉亲情在你看来是这样不值一哂的玩意见吗？”

　　他一句接一句逼问，语气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更加刺痛她的心。她怔然迷惘，听着他不留情的指控，直觉一颗心强烈绞扭，就连呼圾也无法自然，一口气憋在胸膛，怎样也透不出。

　　“你刚刚说我有孩子？我有两个孩子？”

　　“怎么，你连他们也不记得？也对，”他嗓音微嘶，瞪向她的眼神像充满恨意，“你从来就不曾在乎过他们。”

　　“我有孩子？”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我有孩子？”她两只手紧拽住白色床单，用力到连指节也和床单一样苍白。“而我就那样拋下他们离去？为什么？”她扬起脸，泛着泪光的眼眸中是令人心碎的迷茫，“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告诉我！为什么我要离家出走？”

　　她神情如此痛苦，嗓音如此瘖哑，像是极端不能理解自己所作所为。柏语莫心一凛，警告自己别为她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迷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我不知道。”她捧住头忍着太阳穴阵阵抽痛，每当她强迫自己忆起什么时，这激烈的疼痛就会排山倒海地袭来。“我想不起来。”

　　“你真的到现在还丝毫想不起从前的事？”他语气狐疑，“伊森说你头部的血块已经渐渐散了。”

　　“真的，我真的一点地想不起来！”她一双迷蒙的眼睇向他，急促的声调像要寻求他的了解与安慰；但当她一接触到他阴沉的眼神，她忽然领悟到自己的一相情愿。这男人根本就厌恶她，怎可能安慰她？“你可以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出走的吗？”

　　“三年前。”

　　“三年了？”她低低地叹息，“连一封信也没留？”

　　“我们原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不久后却接到你寄来的邮件。”他声音冷冷的，“一份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她猛然扬起眼帘，“我寄离婚协议书给你？”

　　“没错。”

　　那他为什么还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你签了吗？”

　　他下颔一阵抽动，“没有。”

　　“为什么不？”莫非他对她还有一丝丝情意？

　　他倏地瞪她，凌厉逼人的眸光直直射向她，几令她心脏停止跳动。

　　“我为什么要签？让人笑话我柏语莫是个政治骗子吗？竞选议员时摆出一副家庭美满和乐的幸福模样，当选后就传出与妻子协议离婚的丑闻？！告诉你，你不在乎丢这个脸，我柏语莫可还要继续在政界发展下去！”他忽地冲向她，揪起她的衣领，“想这样不声不响就毁了我的前途！你休想！”

　　她倒抽一口气，满溢眼眶的泪水纷纷跌落。原来他并非对她有情，只是为了保全他的政治生涯。

　　“我们的感情真那么差吗？”

　　他冷哼一声，放开她。“我不会用“好”来形容它。”

　　“为什么会那样？难道我们不曾相爱过？”她语音哽咽，“若不是爱你，我为什么嫁给你？”

　　他撇过头。

　　“告诉我，柏语莫。”

　　“我怎么晓得？”他不情不愿地应道，“我原以为你有一点点爱我……婚后才发现我错了。”

　　“那你呢？你娶我是因为爱我吗？”

　　“那有什么关系吗？你这个魔女什么时候在意起别人的感受？”

　　他叫她魔女？她究竟做了些什么让他如此厌恶她？

　　“你既然恨我，为什么还要带我回去？”她心碎地哭叫，“何不干脆让我一直躺在这里算了，干嘛还要来认我？”

　　“如果我能的话，早就这么做了。可是孩子们需要你！虽然他们不说，同我知道他们想见你。”他以不下于她的高分贝回吼，“就算你不想尽身为一个妻子的责任，至少不能逃避你身为母亲的职责！你知不知道恩彤和恩白都还没有从母亲拋下他们的阴影走出来？我要你去向他们道歉，这是你欠他们的！”

　　恩彤，恩白……

　　她的孩子想见她？她的孩子需要她？

　　季海蓝停止啜泣，想象着两个孩子的容颜，却丝毫无法忆起。现在他们该是一个六岁，一个三岁了，他们对她这个三年前拋下他们的母亲会作何感想？是否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恨她？

　　她咬住唇，自眼帘下窥视面前的男人。虽然他自称是她夫婿，但他对她而言仍是个十足的陌生人。会不会对她的孩子地也是这样的陌生呢？她有办法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去面对他们吗？

　　“他们……是什么样的孩子？”

　　他挑眉，忍不住嘲讽她，“你有兴趣？”

　　她却没有力气对他的嘲讽表示不满。不知怎地，她现在只觉得浓浓的歉疚与深深的哀伤，就连语音也低哑沉闇起来。“我想知道。我很抱歉……”如果她真是一个母亲，怎能忘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恩彤已经上幼儿园了，她很聪明、很伶俐，又漂亮得惹人疼。大部分时候很乖，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他微微一笑，因为提起女儿，眼神自然而然转为温柔。

　　季海蓝屏住气息，望着他忽然软化的脸部线条，心微微一动。

　　这个男人很爱孩子。原来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至于恩白……”提起小儿子，他唇边的微笑蓦地消失，额前青筋暴动，“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抚住喉部，问都不敢问他漏什么不肯描述恩白；他阴郁的神情吓着了她。

　　恩白究竟有什么样的问题？为什么提到他时，相语莫会是那种极端忧伤的表情？

　　她不敢再深入思索，直觉小男孩的问题肯定与她有关，一颗心不停地收缩再收缩，直到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遍布全身。台北柏园当柏语莫的银色宝马驶上北投山区，季海蓝凝视着周遭青翠苍蓊的景色，心情逐渐不安起来。

　　这美丽的山景，清新的空气，向前直直推展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却又隐隐透着莫名的熟悉与亲切感。她像是从未来过这里，又像是曾经爱极了这里。

　　她抑着呼吸，随着车子弯过一条绿荫夹道的小径，霎时豁然开朗，一幢外观整洁秀丽的欧式庭园别墅矗立眼前。

　　柏园……

　　她瞪着雕花铁门旁石刻约两个大字，身心的紧张升到了最高点。

　　这就是她三年前一声不响告别的家。在里头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车子穿过庭园，停在大门口。

　　“下车。”柏语莫淡淡一句。

　　她推开门，扬首凝望整幢建筑。白色石墙反照着璀璨的阳光，夺目非常，她禁不住蹙眉瞇眼。

　　“怎么，这房子不合你意？”他语气讽刺。

　　“为什么这样问？”

　　“你忘记了吗？你曾说这别墅格局太小，不够气派。”

　　她说这里不够气派？

　　季海蓝几乎是震惊地望着周遭，占地将近百坪的三层楼别墅，前头再加上一块更大的绿色庭园，花坛、草地、喷泉、泳池一应俱全，她还奢求什么样的居家环境？

　　“我怎么可能那么说？这里已经够好了。”

　　“对普通女人来说，或许这里已是梦想中的美丽家园；但对季家的大小姐而言，这里确实只能算是个笑话。”柏语莫语气淡漠，“毕竟令尊在天母可是有一幢占地数千坪的豪华宅邸，你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也难怪对我的柏园看不上眼。”

　　他这段话说得平淡，但季海蓝却敏感地听出其中几许受伤、几许自嘲。她悄悄自眉睫下偷瞧他一眼，他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她从前究竟是怎样一个千金小姐？竟说得出那般伤人的话！在美国时，她无法理解为何他如此恨她，但抵达柏园后，她却愈来愈觉得这似乎是她应得的报应。她从前或许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爸爸，你回来啦。”清脆娇婉的童音忽地在微风中扬起，随着这悦耳的语音，出现的是一个穿著粉红衣裳的娇小人影。她急奔下门前阶梯，像只蝶儿翩然飞入柏语莫怀里。

　　他一把抱起她用力旋转，小女孩洒落阵阵风钤般清脆笑声。

　　季海蓝凝望着两人，第一吹发现柏语莫也有如此慈蔼温柔的一面。瞧他擒在嘴漫的微笑是多么欢欣愉悦啊。

　　他是真的爱那个孩子！

　　“恩彤，这几天乖吗？有没有乖乖听语柔姑姑的话？”

　　“有。”小女孩软软地应道，自父亲怀里转过头来，一双灵动的瞳眸盯住季海蓝，原先鲜活的神色蓦地暗沉下来。“就是她？”

　　她的口气让季海蓝的心也跟着一凉。

　　“是的。”柏语莫亦停住笑声，放下女儿，语气沉静，“还记得吧？她就是你妈妈。”

　　“我不记得。”柏恩彤干脆地说，眸子仍圈住她不动。“那么久没见了，而且那时候我也还小。”

　　恩彤不喜欢她。

　　季海蓝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么，她早就料到当初她毫不留情地离去，孩子不可能不怨她。但这样露骨的冷淡仍让她禁不住一阵心痛。

　　这是她的女儿……她蹲下身，凝望着眼前那张脸部线条像极柏语莫的漂亮脸庞。除了两道弯弯的柳眉像她，恩彤简直是语莫的翻版。

　　这是她的女儿，她小小的、聪明可爱的女儿。她感觉心一阵拉扯，胸腔瞬间涨满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温馨感。

　　她深吸口气，绽出一朵愉悦的微笑，尝试对小女孩表示友好。“嗨，恩彤。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很漂亮？”

　　“你记得我吗？”柏恩彤单刀直入。

　　“不记得。”她亦浅择坦然承认，“因为我头部受伤，所以许多人、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姑姑说就算你没有受伤，也不曾记得我们。”

　　恩彤冷淡而微带怨恨的语气刺痛了她，“为什么？”

　　“因为你讨厌我们。”

　　“恩彤，别那样说话。”柏语莫蹙起眉，纠正小女孩无礼的态度。

　　“我没说错！”柏恩彤小小的唇一撇，“是姑姑告诉我的。”

　　姑姑？季海蓝抬头望向柏语莫。

　　“我妹妹语柔。”他接收到她的疑问，“她也住在这里。”

　　语莫的妹妹？为什么她要对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说那样的话？

　　季海蓝收拾起烦乱心绪，重新将视线定在女儿身上，“我不讨厌你们。恩彤，我保证。”

　　“如果你不讨厌我们，为什么要偷偷离开家？”

　　她知道恩彤会这样问。“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她专注地凝视着小女孩，十分十分专注，“但我保证绝不是因为讨厌你们的关系。”

　　或许是她坚定的语气与态度说服了小女孩吧，她没再继续逼问她，小小的身子侧过去。

　　虽然不在言语上咄咄逼人，但这样的动作仍是拒绝她亲近的表示。季海蓝半无奈地承受她的疏远，她不能怪恩彤对她冷淡，是她这个母亲先做错事。

　　她站直身子，默默跟随柏语莫父女俩跨进大门，转进装潢雅致的客厅。

　　厅里已有几个人等着她。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妇人，四十多岁，梳着高髻，皮肤光滑，容颜甚美，看得出来年轻时必是倾国倾城的人物。

　　“李管家。”柏语莫为她介绍。

　　季海蓝忍不住有些讶异，这样的美人竟是柏园的管家？她伸出手同她握了握，却强烈地感受到对方投射过来评估的眼神。那眼神如此阴沉，即便李管家表面上再和气有礼，她仍可清楚察觉到妇人对她有所不满。

　　按着是两个负责整理家务的年轻女孩晓月、美云，园丁张叔，厨娘张嫂以及刚刚接手将语莫座车驶入车库的司机。

　　季海蓝一一见过，也一一领悟到他们都不喜欢她这个女主人。或许他们三年前就在柏园工作，因此才会一见到她回来，面上都勉为其难挂上欢迎热情的微笑，偷偷瞥向她的眸光却都隐隐透着厌恶，或者是畏惧？

　　佣人都退下后，柏园另一位主人方姗姗出现在旋转式楼梯上，手里晕着一个步伐蹒跚的小男孩，一步步拾级而下。

　　季海蓝全副心神霎时被楼梯上两个人影吸引了。不只是柏语柔清丽出尘却冷若冰霜的容颜，更因为站在她脚边，那个静静用一双幽深黑眸凝望她的小男孩。

　　他只有三岁，该是纯真童稚，拥有一双灵动调皮的眸子；但他那双幽深的瞳眸却彷佛在害怕些什么、忧虑些什么。他看着她，彷佛又不是真正看她，而是透过她在注视着什么。在接触到他那样蕴借着恐惧惊忧的眸光后，她无法克制地自骨髓升起一阵战栗，仅仅三岁的小男孩怎会拥有一双如此让人惊惧忧伤的眸子？是什么样的折磨让他成了这副模样？

　　莫非……与她有关？

　　“你是恩白吧？”她朝站在楼梯口的他伸出双手，有股将他紧拥入怀好好疼惜的渴望。

　　但小男孩的反应却彷佛吓了一跳，在呆怔数秒后，蓦地转身就跑，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踩。

　　他怕她？她的儿子怕她？

　　她有一股纵声狂笑的冲动，涌上来的却是满眶泪雾。

　　“这就是恩白。”一旁的柏语莫忽然低声说道，语音沙哑，“他有不语症。”

　　“不语症？”季海蓝眨眨眼，试图透过迷蒙泪雾看清他的表情。是她的错觉吗？或者他的确眼眶微红？

　　“从出生到现在，恩自从未开口说话。医生说他并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愿意开口。”天！怪不得当时他不肯对她描述恩白，原来……

　　“弟弟不肯说话都是你害的！”柏恩彤忽然瞪她一眼，恨恨拋下一句话后便负气直冲上楼。

　　“恩彤！”她张口想唤回女儿，语音却细细微微，软弱无力。

　　她扶住额，强忍一阵忽然袭来的剧烈头疼，额上逐渐渗出细细的汗珠。

　　恩彤说恩自不肯说话是她害的。

　　真是她害的吗？因为她在他襁褓之时就狠心拋弃他？

　　“这样你满意了？伤害他们够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嗓音侵入她的脑海，她扬起眼廉，正对上柏语柔那张丝毫称不上友善的容颜。

　　“你究竟回来做什么？”她厉声逼问。

　　“我……”她身子一晃。

　　柏语柔却不理会她，在脸庞转向兄长时忽然从原先的冷若冰霜转成灿若春阳。她对柏语莫笑着，笑得那般柔媚，那般和婉，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地，和对季海蓝的态度完全两样。

　　“语莫，”她嗓音放得柔软，像在撒娇，“这几天你还好吧？”

　　“还好。你呢？”

　　“很好。”她夸张地扬高语音，“总比你得勉强自己跟那个女人相处好得多。”

　　这句话像根利针刺得季海蓝眼皮直跳。她调转眸光，望向柏语莫。他神情平静，性格的嘴角勾勒着微笑那微笑是因他妹妹而扬起的。

　　“语莫，她没给你惹麻烦吧？”柏语柔再走近他，整个人似要偎进他怀里，“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让这个女人回来，你忘了她从前做的那些下贱事吗？”

　　下贱事？这句话虽是对柏语莫说，但季海蓝感觉到她的眼光却是射向她的，那样凌厉冷冽，几令地无法承受。

　　她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事，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她如此厌慑？

　　“语莫，”柏语柔娇娇柔柔地再唤一声，挽起兄长的手臂，“我们上楼，我有事跟你说。”

　　语音未落，两人己相偕往楼上适去。季海蓝瞪着两人亲密无比的背影，忽觉脑中一团黑雾弥漫，浓浓重重，让她视线亦跟着不清起来。

　　她捂住唇，拚命忍住强烈的呕吐感，纤弱的身躯摇晃不稳。

　　终于，她合上眼，晕了过去。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才幽幽地醒来。她先眨了眨眼，眼帘方缓缓掀开，露出灵气动人的黑色瞳眸。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影像竟是柏语莫的身影。他坐在不远处一张沙发上，一盏灯光柔美的立灯摆在他身旁，映照着他微垂的脸庞。他低着头，腿上放着一叠文件，正专注地沉思着什么。

　　她眨眨眼，怔怔地凝视他俊逸的侧面，尤其是他架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那副眼镜意外地柔和了他原先冷漠淡然的气质，添了几分乎易近人的书卷气。她怔望他良久，一直到他终于注意到她的动静，抬起脸庞望向她。

　　“我怎么了？”她开口问道，嗓音是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沙哑，“这里是哪里？”

　　“你不记得吗？”他静静地摘下眼镜，“这里是你的卧房。”

　　“卧房？”她蓦然直起上身，微显慌乱地瞥视四周。这间以蓝色系为主，宽敞舒适，装潢风格偏向古典的房间是他们的卧室？“我怎么曾往这儿？”

　　“你突然昏倒了，我抱你上来的。”

　　他抱她？他不经意的一句话竟让她脸颊一阵莫名的发烫。她回转星眸，悄悄凝睇他，“对不起，一定很重”

　　“还好。”他淡淡地，“你好象瘦了。”

　　她瘦了？他怎能确定？难道他从前曾抱过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相当不好，或者他们并非一开始就这样？他们曾有过两情相悦的日子吗？

　　季海蓝有满腔疑问，但一接触到他那平淡冷静的眼神，她就是无法开口。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你要吃点东西吗？”

　　“凌晨两点？我晕过去那么久？”

　　“你刚复原身子原本就虚弱，再加上又经过长途旅行，会疲倦也是应该的。”他立起身，“想吃点什么吗？我让佣人替你准备。”

　　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摇摇头，“我现在还不饿。”

　　他微微颔首。

　　“大家都睡了吗？”

　　“都睡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唾？”她假做不经意，事实上她想问的是，他是否因为担心她，才一直在旁守着她。

　　“时差还没调过来。”他简洁地答。

　　“哦。”他冷淡的语气令她无以为继，只能怔怔地应着。“你既然不想用餐就再休息一下吧，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儿？”她忍不住提高嗓音。

　　“回房睡觉啊。”

　　“你──”她犹豫地，“你的房间不在这儿？”

　　他瞥她一眼，黑眸中迅速掠过一丝奇特的光影，“我们一向分房睡。”

　　“我们分房睡？”她忍不住惊讶，“从什么时候开始？”

　　“结婚第一天。”他冷冷地响应，旋过身，走向卧房左侧一扇门，转开门把。“我就睡在隔壁，有什么需要可以敲门叫我。”

　　“语莫。”她轻唤着，愣愣地看着他欲关上门的身影。

　　“什么事？”

　　“我……”为什么他们结婚第一天就分房睡？一般夫妻会这样吗？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结合的？“我们为什么选择分房？”

　　他愣了一会儿，彷佛讶异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原先平静的神色也倏地转为阴沉。“这是你的要求。”他一字一句，语音冷冽，“忘了吗？”

　　他没等她响应，径自关上那扇隔离两人的门。

　　同时也关上他的心。

　　一颗清泪沿着她莹润的脸颊缓缓滑落。

　　有谁能告诉她，从前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和他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纠葛，为什么今日他们俩的关系竟会是这样的？

　　柏语莫仰倒在床，深深地吐气。

　　为什么他的心还会为她牵动？为什么当她用那双满蕴灵气的眼眸凝望着他时，他竟会误认其中有着楚楚可怜，忍不住想伸手抱住她细细呵护？为什么当他抱她回房时发现她比从前纤瘦了，会感到一阵心疼？

　　她是个魔女啊！柏语莫，难道你到现在还没认清？

　　她在结婚第一晚就表明要与他分房，他原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与人同房，但很快便明白自己错了。

　　至今他仍深深记得她怀了恩彤后，曾用冷淡异常的语气发表宣言──柏语莫，我愿意委身嫁你并不表示我爱你，只因为我父亲如比要求我，所以我尽这份孝心。现在我的责任已了，请你别再打扰我。

　　一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了，季家的大小姐根本从未喜欢过他，她之所以愿意委身下嫁，只为实践对父亲的承诺。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匹种马，或者只是一个为求跻身名流，不惜一切娶得世家千金为妻的野心分子。

　　她根本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高傲女人，更别提她后来还做了那许多让人恶心的丑事……他该恨她的，他早认清她的魔女本性！

　　三年的岁月或许令她失去了记忆，但绝改不了一个人的本性。

　　他不该为她一时现出的纤弱所迷惑。

　　柏语莫再次深吸口气，起身将书桌上几叠散乱的文件整理整理，归入书架上的档案夹，接着打开衣柜捡出一件黑色睡袍套上。

　　该就寝了。他告诉自己，双耳却不自觉聆听隔壁房传来的声响。

　　她彷佛一直在四处走动，最后终于打开面向走廊的门，然后又轻轻合上。

　　他听着她细碎的跫音经过他房前。

　　那女人想去哪儿？季海蓝决定从探索她曾睡过的卧房发掘她的过去。

　　但这间以各种深深浅浅的蓝交织成的美丽卧房虽布置得古典雅致、让人心旷神怡，却似乎找不到一样属于她的私人物品，既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多余的赘饰。

　　他们曾经清理过这间房吗？

　　她翻找着每个抽屉，每一个都空空落落的，什么东西也没留下。终于，她在床边一个小抽屉找到一本黑色的名片簿。

　　她迅速翻阅，期望在里头找到一丝线索，但一个接一个人名闪过，却丝毫不能唤起她任何印象。

　　但有一件事仍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些名片都是属于男人的，各行各业、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却一个女人也没有。

　　怎么回事？名片上的男人是她工作上认识的人吗？或者是她的朋友？但怎会一个女人也没有？

　　不祥的预感猛然袭向她，她悚然一惊，拿着名片簿的手像被烫了一下，黑色高级皮质的本子重新被丢回小抽屉。

　　她试着平抑忽然急促的呼吸，一转身，正对一面镶嵌着巨大镜面的墙。她怔立数秒，凝望着自镜面反射看来柔弱纤细的身影。

　　这是她自从在医院醒来后，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自己。她其实算不上美丽，勉强可以用清秀来形容；但和柏语柔那般清丽出麈的容貌一比，就差多了。

　　柏家的人都长得相当漂亮，语莫、语柔，就连只遗传一半柏家血统的恩彤、恩白都十分出色。不晓得季家人是不是都跟她一样平凡？

　　她摇摇头，幽幽叹气，伸手抚向镜中的自己，这才发现这面长镜竟是可以推开的，她用力一推。

　　镜门一开启，淡黄色的灯光立即自动亮起。季海蓝禁不住倒抽一口气。

　　那里头竟是一间宽敞的更衣室，几乎跟她这间卧房一样大。

　　她缓缓举步，带着既迷惑又不安的心情跨进更衣室，一双星眸四处张望，简直无法置信她所看到的一切。

　　这简直可以算是一间衣饰专卖店，一排排附有转轮的长型衣架，挂着一套套各样衣饰。大衣、衬衫、裙子、长裤、针织衫、套装、礼服，不仅依照衣物的种类摆放，甚至还细分成不同的颜色。再走进去，便是一排排高及她胸部的橱柜，她拉开抽屉，发现里头是各式各样的毛衣、内衣、皮件、帽饰，还有一排是鞋柜。

　　天！这些都是属于她的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就算一天一套，也穿不完这许多。她究竟是怎样贪慕虚荣的女人啊，有必要买上这许多衣物吗？而且几乎每一件都是知名品牌，都是寻常人根本无法负担的价码。她忽觉一阵恶心，只想快点逃离这间房。她退出更衣室，退出卧室，尽量放轻脚步，悄悄穿过长廊，步下旋转楼梯，来到一楼。

　　她茫然望向四周陌生的环境，厨房应该是走哪一个方向呢？

　　她从前真的住过这间大房子吗？周遭的一切是如此陌生。

　　她轻叹口气，随意选了一个方向，不久，竟真的让她找到厨房。

　　她按下电灯开关，先是怔然望着现代化的厨房好一会儿，按着才开始尝试在一排排透明的玻璃柜申寻找她要的东西。

　　忽然，一阵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她，她倏地转身，一个黑色人影迅速在厨房门前一晃。她追上去，人影却已消失无踪。

　　那会是谁？她微微蹙眉，尽力想抹去方才乍见那黑色人影时忽然自心底涌出的强烈不安。那不只是不安，似乎还潜藏着某种恐惧。

　　哎，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她一定是看错了。在这样的深更半夜，所有人早在棉被里安享好眠了，怎会无聊到在屋内乱晃？也只有她会这样做而已。

　　她微微苦笑，找到热水壶，冯自己调了一杯热牛奶。

　　正自啜饮着香浓的牛奶时，门边再度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她蓦地撇过头。

　　然后，她脸上的惶惑不安退去，心跳微微加速，一股莫名的情感涨满胸腔。她小心翼翼牵起一丝仿笑，生怕吓走了那个悄悄躲在门边的织小身影。

　　“恩白，是你吗？”她的语音低柔和婉。

　　小男孩不回答，采出身子瞧了她一眼，又迅速缩回去。

　　他想看她吗？想对她说话吗？

　　季海蓝难抑自心底轻扬的喜悦，缓缓走近他，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在离他数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恩白，别害怕，让妈妈看看你好吗？”

　　人影儿毫无动静。

　　她再试了一次，“恩白，别怕，我就站在这里不动，我保证。”

　　这一回他终于有了反应，侧转身子，抬起一张小小的脸庞凝视她。

　　季海蓝蹲下身回望他，直直望入他那对不似这般稚儿该有的湛深黑眸：那眸中依旧盛着微微的惊慌失措。

　　她心一紧，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维持微笑的表情。“恩白，我是妈妈，你记得吗？”

　　他当然没有回答。

　　“你应该不记得吧？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好小好小，一定早忘了我了。”她忍不住眼眶一红，“对不起，其实妈妈自己也不记得你。”

　　小恩白像感应到什么，微微向她靠近一步。“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跟妈妈一样睡不着吗？想不想喝一杯牛奶？”

　　他点点头。

　　她眨眨眼，强自逼同欲夺眶而出的眼泪，起身为他冲牛奶。她找到一个塑料马克杯，盛了七分满遮给他。

　　她望着他静静地喝奶。

　　“为什么不说话？恩白，你会说话对不对？”

　　他摇摇头，将空杯子递还给她，望向她的眼眸已不再盛着惊慌，但仍然有着戒备。

　　她重新蹲下身，尝试将双手放上他纤细的肩，他却像吓了一跳，迅速地退开。

　　“恩白，妈妈没有恶意，只想碰碰你。”她凝望他，眼神专注，口气温柔，“就像爸爸今天抱你姊姊一样，妈妈地想抱抱你。”

　　他瞪着她，迅速闪烁的眼眸像在问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妈妈喜欢你啊。”她对他微笑，“爸爸一定也曾经抱过你吧？”

　　他摇摇头。

　　“为什么？”她难忍失望，“你不想妈妈抱你？”

　　他再摇摇头。她愣了两秒，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你是说，爸爸从没抱过恩白？”

　　他点点头。

　　她不禁大为震惊，那么疼爱孩子的语莫竟从来不曾拥抱过恩白？怎么可能？难道他……不爱恩白？

　　可怜的小男孩！难道他一直以来过的就是这种倍受冷落的生活？季海蓝心脏一阵紧揪，突然发现恩白那不合年龄的忧伤眼神或许是因为寂寞。

　　她心痛难忍，禁不住仲出双手紧紧拥住眼前看来孤独寂寞的小男孩。

　　“恩白，恩白。”她一声又一声低低唤着，强忍许久的珠泪一颗颗滴落，冰冷的液体刺激着小男孩的颈部。他挣扎着，极力想脱离她的拥抱，嘴里逸出一声声惊慌恐惧的呻吟。

　　恩白在害怕，他竟然害怕自己的母亲！

　　她一阵心酸，“恩白，别怕，妈妈不会伤害你的。妈妈……是爱你的，好爱好爱你……”她不规则地抽着气，语音破碎，“你不用害怕，不要怕我。知不知道妈妈自己其实也在害怕？妈妈在美国发生车祸，醒来的时候就失去记忆，忘了所有人妈妈忘了你爸爸，忘了恩彤，也忘了你。最可怕的是，妈妈连自己也忘了……”她抱紧他，泪湿的脸颊贴住他的，“恩白，妈妈也害怕，总觉得这一切好象噩梦一样，真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所以别怕我，求求你，别怕我……”“你做什么｜。”

　　一声怒喝惊醒了几乎陷入歇斯底里的季海蓝。

　　“放开恩白！”一只冰冷的手捉住她的肩，她肩部吃痛，双手一软，松开恩白。

　　她扬起螓首，望见一张毫无笑意的脸庞。那容颜清清冷冷，虽美若天仙，却让人看了自脊髓直泛冷意。

　　“语柔……”

　　“别叫我的名字！”柏语柔的语声比神情更加冰冷，将恩白自她身退拉开。“你没资格喊我的名字。”

　　“语柔，我──”

　　“你这魔女！”她狠狠瞪她，眸中燃着熊熊火焰，“你想对恩白做什么？”

　　“我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想抱抱他而已。”

　　“恩自不喜欢你碰他！没听见他抗议的声音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季海蓝低声道歉。

　　“恩白，你先回房间去。”柏语柔转身命令小男孩，他却踌躇不前。

　　“恩白！”她再高喊一声，“连姑姑的话也不听了？”

　　高昂的语音吓着了恩白，也吓着了季海蓝，她立即将眸光调他。

　　他还是怕她吗？她仔细寻求他眸中是否有一点惊慌，但没有，现在他的眼眸只有纯然的好奇，还有──一点点对她的依恋。

　　她没看错吗？他真的对离开她有一点点不舍？季海蓝望着他转身离去，强忍出声唤住他的冲动。

　　“你！”柏语柔凌厉的语气重新攫住她的注意力，“以后少招惹恩白。”

　　“为什么？他是我儿子──”

　　柏语柔打断她，“你还好意思自称是他母亲？这几年你跑到哪里去了？这种一句话不说就丢下儿女是个母亲应该有的行为吗？”她的情绪愈发激昂，“真不晓得为什么语莫还要带你回来，他该让你在休斯敦自生自灭的！”

　　季海蓝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嗓音，“对不起，语柔，我想从前的我大概真的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我会改的。”她企求地凝望着这个小姑，“能不能请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别在我面前装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见了就恶心！”柏语柔碎一声，眸光满是嫌恶，“我们给过你机会，结果你回报了什么？”

　　季海蓝一震，无法承受她那种憎恨的眼神。“我做了什么？”

　　“你的回报就是一声不响转身就走，让语莫像个疯子似的找了你好一阵子！让两个小孩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父亲，不知所措！”

　　语莫普找过她？当她离开他的时候，他曾找过她？季海蓝大为震惊，她一直以为那时候他们夫妻的感情必早已陷入冰河期，没想到语莫当时竟还是在乎她的！她茫然冻立原地，心内五味杂陈，情绪纷乱，难以厘清。

　　“他找过我……”她喃喃低语。

　　“他根本就不应该找你！”柏语柔嗓音尖锐高亢，射向她的眼神就像一束火焰，威胁着要将她烧为灰烬。“你根本就不应该回来！你没资格以语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这个身分回来！你知不知道，这几年都是我在照顾两个孩子的？恩彤、恩白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为他们付出了多少心血，你没权利就这样轻易夺走他们对我的信赖……我才是他们的母亲！我才是真正关心他们、爱他们的人，不是你！”她愈说愈激动，眼神几近狂乱，不停挥动的双手像某种魔爪逼向季海蓝，“你不能就这样大刺剌地回来，顺理成章地从我身边抢走孩子们，更没资格从我身边抢走──”

　　一双手自柏语柔身后环住她，定住她颤抖不已的身躯。“小姐，你冷静一点！”

　　是李管家，她不知何时察觉了厨房的异常动静，赶来探视。

　　季海蓝看着她轻声细语，温柔地抚慰陷入激狂状态的柏语柔。说也奇怪，在她婉转低语声中，语柔果然渐渐恢复平静，原先激烈扭曲的脸庞重新恢复冷淡清丽。

　　“扶我回房，李管家。”她静静一句，又是那个美丽平静的柏语柔，刚刚的一切彷佛没发生过似的。

　　“是。”李管家低应一声，不具善意的眼眸扫过季海蓝后，便扶着小姐离去。

　　季海蓝怔怔地凝望两人的背影。

　　一个人竟可以一下子冷漠有如冰霜美人，一下子爱娇有如调皮女孩，一下子又狂乱有如复仇恶魔……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她盯着柏语柔的背影，全身忽地窜过一道冷流，不觉发起抖来。

　　好可怕……她环顾四周，在眸光触及窗外因风而摇动的阴暗树影时禁不住更加惊惧，额头也泛出汗珠。

　　柏园，这座隐于山间、像是世外桃源的美丽居所，为何在入夜后会显得如此阴森可怕？就连里围住她身子的空气彷佛也格外阴寒……但即便是再漫长的夜晚，终究有结束的时候。当白日重新降临柏园，灿烂的天光自餐厅落地窗泻入时，昨晚的一切更仿佛像一场梦一般。

　　季海蓝坐在长方形餐桌的一角，对意图服侍她用餐的晓月微微一笑。

　　“谢谢你，我自己来行了。”她接过女佣手中的咖啡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晓月似乎有些讶异她的举动，愣了一会儿，“我替太太加糖跟牛奶──”

　　“不用了，我这样就可以了。”她举杯就唇，轻啜一口黑咖啡，禁不住赞赏，“这咖啡煮得很棒，很香浓。”

　　“太太──”

　　季海蓝终于察觉她讶然的神情，“怎么了？”

　　“太太从前绝不喝黑咖啡的，而且一定要加三匙糖，一点牛奶。”

　　这样小小一杯咖啡要加三匙糖？她是在喝咖啡还是糖水？

　　她不自觉自唇间逸出一声低笑，然而这笑声在接触到餐厅内众人愕然的眼光后便忽然停歇了。

　　她不安地扫视众人，“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现在喜欢喝黑咖啡？”柏语莫首先开口。

　　她喜欢喝黑咖啡吗？她倒没想过这问题，只是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喝下去，而且滋味也不错，并不会有特别苦涩、难以入口的感觉。

　　“看样子在美国三年确实改变了你一些生活习惯。”他越过长长的餐桌凝望她，若有所思。

　　从前的她绝不可能咽得下黑咖啡，也绝不可能亲自倒咖啡，更不可能对那些她认为生来就该服侍她的下人道谢，或者在用餐时轻笑出声。

　　她──似乎有些变了。

　　而他不否认自己喜欢她这种改变。

　　柏语柔注意到瞬间弥漫整间餐厅的微妙气氛，她注意到柏语莫注视季海蓝的眼神不再满是厌恶，那里头掺杂了某种崭新的东西，某种她绝不愿意明白的光芒。她转向兄长，试图引走他定在那女人身上的注意力。

　　“语莫，今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律师事务所。”

　　柏语莫收回视线，挑了挑眉，“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去？”

　　“嗯。恩白的保母今天就会回来上班，我想不必我再陪他了。”她巧笑嫣然，“想想我也该回去整理整理了，这几天你少了我这个助理肯定也不大方便吧。”

　　“那倒也是。有些档案莫不晓得你归在哪里，汪秘书总要找上半天。”

　　“所以啰，我也该回去帮帮她了。”

　　“好。”柏语莫点点头，转向侍立一旁的管家，“李管家，赵小姐说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是下午吧。”

　　“那她回来以前恩白就麻烦你费心了。”

　　季海蓝听着他们的对话，有股冲动想插口说她可以照顾恩白，毕竟她是他的母亲……但她忍了下来，直觉这样的宣称必会招来麻烦。

　　“恩彤，吃饱了吗？”柏语莫问坐在他左手边的女儿，“爸爸送你去幼儿园。”

　　“吃饱了。”相恩彤一口饮尽玻璃杯中剩余的鲜奶，“我们走吧。”“嗯。”他随着女儿站起身来，牵着她的心手就要往门外走。

　　“等一下，语莫。”柏语柔喊住他，“你的领带没打好呢。”她仔细替他整理灰色条纹领带，端详了好一会儿，方展露一抹满意的微笑，“这样才象话。”

　　季海蓝望着他们，一股莫名的酸意泛上心头。这样亲昵的举动该是属于一个妻子的专利吧，她凭什么靠他如此之近，又笑得如此粲然？

　　她蓦地蹙眉，她在胡思乱想什么？柏语柔是语莫的妹妹啊，就算对兄长有这种亲密的举动也是理所当然的，她何必嫉妒？但是──是她多心了吗？她总觉得柏语柔唇边那抹微笑充满了占有性，在语莫不注意时瞥向她的眸光又彷佛是某种示威，彷佛在对她宣告这男人的所有权属于她──天！她在想什么？柏语柔是他妹妹啊，是孩子们的姑姑。

　　可是，当她透过落地窗看着他们一人一漫牵着恩彤的小手穿过庭园，却仍忍不住有种错觉，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而恩彤正是他俩的孩子。

　　恩彤和语莫笑得那么开心，而那笑容却不是针对她。他们就那样离开餐厅，甚至没有向她打声招呼。

　　她真的嫉妒！握住咖啡杯的指关节也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多么可笑啊！她竟跟自己的小姑吃醋。

　　季海蓝低垂眼帘，藉以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愿令佣人察觉她内心的波动。 
　　无味至极。

　　没想到一个人用餐会是这么无聊的事，她简直食不知味。

　　终于，她饮尽最后一口咖啡，以餐巾轻拭嘴角。

　　“李管家，恩白起床了吗？”

　　“恩白少爷还在睡。”

　　“是吗？”她轻轻颔首，一时之间茫然失措。她原想乘机先与恩白多相处的，现在反倒不晓得该做些什么事打发时间。

　　她起身先回房，在那个应该熟悉其实却陌生的地方发呆好一阵子，然后又信步走向庭园。

　　柏家的庭园修整得十分整齐漂亮，一草一木都费过一番心思设计修剪，花也栽培得好，欣欣向荣，迎风送来的尽是清新的香气。

　　看得出来老园丁很用心在打理。季海蓝穿过喷泉前的石板道，慢慢晃过一丛丛开得芬芳灿美的各色杜鹃，来到一张隐在柏树后的石椅，怔怔地发着呆。

　　一阵经过刻意压低音量的对话清清楚楚地传入她耳朵。

　　“喂，你说，先生到底把太太找回来做什么？”一个细细柔柔的年轻女声问。

　　“你也觉得奇怪对吧？”另一个清脆的女声扬起。“照理说他们的感情那么差，先生干嘛还把失去记忆的太太带回家，应该直接办离婚。”

　　是晓月与美云。

　　季海蓝一下子便认出两个女孩的声音。两人显然没看到她就在附近，旁若无人地交谈着，她也屏住气息，静静凝听。“那可不行！你不是不晓得先生是公众人物，怎么可以轻易闹离婚？何况他又打算明年继续选立委，担不起这种丑闻的。”

　　“说得也是。当初太太一声不响就失踪，外面不知传出多少难听的谣言，说她跟男人跑了啊，他们夫妻其实感情很差啦，不过外表硬装出恩爱的模样”晓月夸张地拔高嗓音，“差点让先生在政坛混不下去！要不是有季家的企业实力在后面撑着，我看先生的人气一定跌停板。”

　　“她现在又莫名其妙出现了，真不晓得先生怎么对外界解释。”

　　“其实这样才好。我听说他们跟外面的人说太太三年前去美国玩发生车祸，失去记亿，柏、季两家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她。”

　　“人家会信吗？”

　　“不信又怎样？太太是真的失去记忆啦。”

　　“不过你认为这个女人真的是太太吗？她跟以前好象不太一样。”

　　“对啊，好象没那么凶，还会对我们笑，饮食的习惯也变了。”晓月语气犹疑，“她以前非要半熟的太阳蛋不可，今天早上她不但拿全熟的荷包蛋来吃，还喝黑咖啡！”“会不会真不是同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是同一个？世上有人长得那么像吗？根本一模一样！”

　　“那有什么，长得差不多的人多的是，再整个容就更像了。”

　　“就算她不是，干嘛冒太太的名回来？”

　　“为了季家的财产啊！季风扬那老头年纪也大了，最近又听说身子不太好，说不定──”

　　美云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一个严酷的声音硬生生打断两人，“两个丫头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不快去做事！”

　　是李管家。她威严的气势果然不同凡响，两个女孩一听到她的声音两腿就吓软了，喃喃数语后急忙告退离去。季梅蓝默不作声，依旧静静坐在石椅上。

　　但李管家却像早就知晓她隐身在那里，绕过几棵柏树，朝她走来。

　　“太太都听到了吗？”

　　季海蓝抬头望她，后者冷凝的神情让她感到困惑。即使李管家真知道她听到了，大可装傻假做不知，何必定要走向她与她摊牌呢？

　　她怕她去处罚那两个女孩，有意替她们求情吗？然而看她那冷漠的神情，又实在不像。“我是听到了。”

　　李管家点点头，“老实说，太太以前确实对下人态度不好，跟先生的感情也很差，所以她们才会说出那些话来。”

　　季海蓝闻言不禁呆了，李管家竟敢用那种语调对女主人说这种话？就算她确实是那样不受欢迎的女人，一个管家凭什么当面对她说这些？

　　“这几年太太虽然不在家，柏园少了个女主人，但语柔小姐做得很好。不论是对先生、对孩子、对下人，大家都对她服气。”

　　那又怎样？她的意思是──“说实在话，太太不必要回到柏园来的。”

　　季海蓝倒抽一口气。她现在完完全全明白眼前这个中年美妇的意思了。她是说柏园女主人的地位由语柔来担当就够了，不需要她这个招人厌恶的女人。

　　她瞪向李管家，后者冷静的表情像完全不在意得罪她，眸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我有没有必要回柏园不需你来断定。”她一字一句，冷冷发话，“你做好分内事就行了。”

　　“我在柏家十几年了，少爷和小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所以她自认她现在不是以一个管家的身分对女主人说话，而是语莫的亲人啰？

　　“既然如此，你有意见尽可以对语莫说啊，他或许会听你的。至于我，目前还是堂堂柏园女主人，”她咬住下唇，无意说出如此伤人的话，同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没必要理会下人的话。”

　　“我想她们的怀疑是不必要的，你是从前那个太太没错。”李管家似乎终于被激起了怒火，望向她的眼眸看得出燃着两簇火苗，“态度还是一样高傲。季家的大小姐了不起吗？就可以我行我素，不给少爷留一点颜面？”

　　“你是什么意思？”一阵不祥的感觉浮上季海蓝心头，一颗心怦怦直击胸膛。

　　难道她不只是私底下，在公开场合也给语莫难堪吗？

　　李管家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等一下！”“还有什么事吗？”

　　“我──”她想唤住她问个清楚，不知怎地却忽然没了勇气，临时换了个问题，“恩白起床了吗？我想见他。”

　　“恩白少爷有保母，等一会儿就来了，不需太太费心。”

　　“他是我儿子，我费心是应该的！”

　　“……应该还在他的房里吧。”她答得极为勉强，“也差不多是起床的时候了，我去叫他。”

　　“我去就行了，告诉我他的卧房在哪。““柏先生二线电话，季风扬先生。”秘书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清清楚楚传来，柏语莫迅速结束手上这一通不重要的电话，按下二线的钮。

　　“爸。”他沉声唤道。

　　“语莫，你接回海蓝了？”季风扬直截了当地说。他说话一向如此，懒得跟辈分地位比他低的人浪费时间。对柏语莫这个后生晚辈，他已经算是破格赏识了，不但钦点地做季家的乘龙快婿，这几年又费尽心思助他走上政坛。他跟柏语莫的关系可以说是互利，一个需要对方的财力人脉竞选民意代表，一个则看上对方人才足以替季家在政界增加影响力。

　　“昨天到台北。”柏语莫亦回答得简单。

　　“她怎么样？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是。”

　　“想不起来也好，让她乘机断了以前那种荒唐的生活！要是她还和从前一般浪荡，别说你仕途堪忧，我季风扬也丢不起那个脸。”

　　柏语莫沉吟未语。

　　“今天晚上带她回来，我要见她。”季风扬拋下这句话后便切了线。

　　但柏语莫却迟迟未挂话筒，不觉陷入沉思。

　　他知道季风扬与女儿之间的感情不是特别好，甚至可以说是形同陌路。在她嫁入柏家后，除了几吹季家必要的集会，她根本很少与父亲相见，更遑论她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母亲了。

　　海蓝并非季风扬正室所生，是他在外头风流的结果，到她八岁那年才被带回季家。据说季风扬的正室得知她的存在后相当不高兴，下堂求去，他也很干脆地立刻办离婚，让他妻子带走双胞胎儿子的其中一位，一直到两年多前，才又重新找回他那个儿子。季海玄，据说这个与父亲一别二十年的男人跟他的感情也不是很好，差点拒绝重回季家。

　　其实季风扬也真是个可恨又可怜的老人，一双儿女都不喜欢他，唯一疼爱的儿子季悔澄又在十几岁时因车祸去世。那季海澄听说不仅跟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海玄感情特佳，和海蓝的感情亦亲密异常。

　　对那个早逝的哥哥，海蓝一直是充满孺慕之情的，似乎她在世上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他。他常想，如果那男人还健在的话，海蓝会不曾就不是这样的个性，会不会讨人怜爱一点？

　　偶尔几次她提起海澄哥哥时，面上就会现出难得的温柔微笑，但一会儿她那双季家人独有的湛深黑眸又会沉闇下来，像是忽然憎恨起他拋下她独自离世。

　　每当他见到她如此的神情转变时，心脏总是不由自主地绞紧。他试过将她从那样的阴影拉出来，但海蓝望向他的眼神总是冷漠而疏离，似乎他再怎么做，也比不上一个死去的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可恶！一念及此，柏语莫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扭曲，眼神阴郁。他柏语莫可也是有自尊的，怎经得起她大小姐再三折辱，完全不替他留点颜面。

　　他自认是无法政变那魔女了，如果失去记忆能让她稍稍改善，他倒宁愿她一辈子什么地想不起来！

　　他发现失去记忆的她似乎收敛了从前骄纵嚣张的气焰，变得稍微可人起来。如果真是那样，或许──“在想什么？语莫。”柏语柔清婉的嗓音打断他的沉思。他抬眼，望向她若有所诉的眸子。

　　“没什么。”

　　“该不会是那个女人吧？”

　　“不是。”

　　“别想骗我！”柏语柔凝视着他，眸光满是指控，“刚刚是季风扬打电话来吧？你从他挂了电话就一直发呆到现在，连话筒都没挂上呢。”

　　柏语莫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还拿着话筒，急忙挂上。

　　“不是想她还会想谁？”她再逼问一句。

　　“语柔，别胡闹。”他像在训斥调皮的小妹。

　　“别逃避我的问题。语莫，你是不是还在意她？”

　　“我跟你解释过了，我让她回来是为了孩子。”

　　“孩子们不需要她，他们有我。”

　　“那是不一样的，毕竟她是他们的母亲。”

　　“那又怎样？他们现今都依赖我这个姑姑！你也看到的，恩彤根本不跟她说话，恩白也怕她。”

　　“骨肉天性，她既然有心做他们的好母亲，我们就该给她这个机会。”“她想做好母亲，为什么以前不做？为什么到现在才想要做？”柏语柔逐渐扬高语音。

　　“语柔──”

　　“而且为什么非她不可？我这几年难道做得不够好？”她瞪视他，“难道我就没资格代替她照顾你跟孩子们？”

　　这番话让柏语莫听得眼皮直跳，“语柔，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眨眨漂亮的眼帘，黑白分明的眸子漾着泪光，“语莫，你到现在还执迷不悟，到现在还被那个魔女玩弄在手掌心。”

　　“我没有。”

　　“你有！”她激动地吶喊，“我看到你今天看她的眼神，你分明还为她心动。”柏语莫蹙紧英挺的眉峰，起身走向她，轻轻握住她双肩，“语柔，冷静一点。”

　　她顺势偎入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语莫，你别上当，她只是装腔作势。你忘了她从前做了些什么好事吗？”

　　他嘴唇紧抿，“我记得。”

　　“她天生就是荡妇，改不了的。现在只是因为她失去记忆，一时忘了本性，可是她一定很快就会恢复原样了。”她急切地仰首望他，寻求他的赞同。

　　他沉默不语。“语莫！”她紧锁秀眉，“难不成你还奢望她来个大转变？”

　　他确实如此希望，但他知道语柔不会想听他这句话。

　　“别傻啊，语莫！”她慌乱地扯着他双臂，美颜上写满焦虑忧心，“你别再轻易相信她了。记不记得那年你生日，她搞了一个庆祝派对，你本来感动得很，结果她只是想在公开场合侮辱你？她根本以玩弄你的感情为乐！”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是她生下恩白后不久，两人就因为那事激烈争吵，他甚至还──柏语莫甩甩头，挥去脑海申突然显现的不愉快影像。从那夭天后，他们就不再交谈，几天后她就忽然失踩了。他原担心她出了意外，没料到不久后她竟寄来一纸离婚协议书。他本来要签的，只是她偏偏又在上头附了一张小卡。

　　卡片上只有她工整的三个字：对不起。

　　就因为这三个字，让他挣扎了这些年，让他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鄱在猜测这句道歉所代表的意义。她终于悔过了吗？对她结婚以来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她是否想要悔改，是否就是因为如此才选择悄然离开？

　　这三个字让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到现在还无法干脆与她断绝夫妻关系！

　　但她却失去记忆了，这一切顿时成了谜。

　　他是不是不该再期望她了？或许她根本就不曾感到后悔，或许她只是希望他干脆离婚故意写下这句话，或许其实她一点也没变……他是不是不该再相信她了？他还能承受再让她欺骗一次吗？孩子们能够承受再被她拋弃一次吗？

　　见他神情阴睛不定，柏语柔清楚他内心必然大为动摇，她嘴角轻轻扬起一个美好的弧度，更加贴向他胸膛，“语莫，你还记得吗？”

　　“什么？”他茫然不知所以。

　　“记不记得那一晚？我到你的房里，而你──”

　　“语柔！”他神情一变，蓦地推开她，“别说了。”

　　“为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背对她的男子。

　　“我说过那晚我喝醉了。”他语声瘖哑，像抑制着极大的痛苦。

　　“喝醉了又怎样？”她一甩衣袖，换了个位置，怒气冲冲直逼他面前，“没听说酒后见真情吗？”

　　“我并非有意，我以为是──”

　　“以为是谁？那个贱女人吗？”

　　“语柔！”他厉声喝住她，待见了她受伤委屈的神色，又不禁放软语调，“我说过，你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好妹妹啊。”

　　“妹妹？”柏语柔的眼泪扑簌簌直落下来，“我说过不要当你妹妹，语莫，我不要！”

　　他悄悄叹气，勉力令自己勾起一抹微笑，“我们是兄妹，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不要，语莫，我不要──”

　　她扑入他怀里，泪水沾湿他的衣襟。他拥住她，一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无言凝望前方。

　　“为什么恩白不愿开口说话呢？赵小姐。”

　　季海蓝坐在琴室，对面坐着恩白的专任保母，两人隔着一张乳白色的小圆桌相望，桌上是一壶红茶与几盘小点心。

　　“我不是很清楚。柏先生曾告诉我这孩子之所以不说话是心灵受了某种刺激。”赵小姐看着季海蓝为她斟茶的动作，心内微微惊讶。自从接替前任保母照顾恩白后，她一直住在柏园里，多少也听说了柏家莫名失跦的女主人从前一些事迹，但那些传闻让她完全无法和眼前这个女人联想在一起。

　　她看来气质沉静，待人又温雅和婉，实在想不出她从前会是一个对下人颐指气使的大小姐，更不像是终日游冶在外的荡妇。

　　“你猜得到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不晓得。或许连恩白自己也不记得，那很可能是他还在婴儿时期普遭受的打击，一直潜藏在记忆深处。”

　　会让恩白潜意识害怕至今的究竟会是怎样恐怖的事？季海蓝猜想着，却怎么也猜不出。或许正是因为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也不一定。

　　她端住瓷杯的手指不觉一紧。

　　“事实上，恩白会说话。”赵小姐忽然说道。

　　她扬眉，“他会说话？”

　　“我曾有几次无意间听他自言自语，但他总是在看我来了后便住了口，之后不管我怎么诱导，他都不肯再开口。”

　　“语莫知道这种情形吗？”

　　“嗯。”赵小姐点点头，啜了一口茶。她犹豫着是否要告诉柏太太当她告诉柏先生这件事时，他面上那种大受打击的神情。他彷佛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恩白的不语症。

　　“既然恩白会说话，那他为什么不肯说呢？”季海蓝喃喃地说，弯弯的柳眉紧紧蹙着。忽然，她扬起眼帘，热切的眸光射向保母，“赵小姐，这段时间可以让我同恩白多相处吗？我想多陪陪他。”

　　她客气的话语让赵小姐受宠若惊，“当然可以，他是你儿子嘛。何况今天一整天你不跟他处得挺好？说实话，当我看到你与恩白在他房里玩得那么开心时，还真忍不住惊讶呢。”她笑容粲然，“恩白不容易亲近人的，也很少笑得那么开心。不愧是母子天性。”

　　“是吗？”季海蓝亦忍不住甜甜一笑，一对满溢母性的眸子不自觉飘往躺在一旁沙发睡觉的恩白，这才发现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正张大一双灵气的眼瞳直盯着她呢。

　　“恩白。”她立即起身，走向他伸出双手，“让妈妈抱抱好吗？”

　　他眨眨眼，彷佛还没完全自睡梦中清醒，然后朝她伸出胖胖的小手。

　　季海蓝深吸一口气，顿时柔肠百转，泪意亦涌上眼眶。她抱起他，亲亲他柔软的头发，将脸颊贴住他的。

　　他终于肯让她抱了，终于不再害怕地，看她的眼眸也漾着微微笑意。

　　赵小姐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她可以感觉到柏太太是真心疼这个儿子的。若是柏先生也肯这样真情流露地亲近恩白就好了，他或许就不会──她摇摇头，甩开脑中不受欢迎的念头，悄悄退出琴房，留他们母子独处。

　　季海蓝根本没注意到赵小姐的离去，她的全副心神都在怀中的小家伙身上。

　　恩白忽然自她怀中抬起头，指指琴室正中央一架酒红色的演奏琴。

　　“你想玩吗？”她微微笑着，抱他坐上钢琴前黑色长椅，替他打开琴盖。“恩自小小年纪就会弹琴啊。”他摇摇头，小手牵起她右手放到闪闪发光的琴键上。

　　她一惊，“你要我弹？”

　　季梅蓝犹疑了，儿子的期望很明显，他希望听地弹琴。

　　但──她会吗？没有人告诉过她，她从前会不曾弹琴啊。

　　她在恩白身旁坐定，修长的十指规规矩短地摆上琴键，先缓缓地、尝试着敲了几个音。

　　然后就像魔法一般，她漂亮的手指自动飞舞起来，跳跃出一串又一串音符。那轻快的旋律，她一百到十几秒后才忽然记起，原来是电影“真善美”中的配乐“Do─Re─Me”。

　　她会弹琴！虽然技巧似乎不是顶高明，但这首曲子在她的诠释下依旧流畅自然。地快乐地敲着琴键，在演奏完整苜曲子后又再弹一周，这一次还加上了自己的歌声。

　　“恩白，要不要跟妈妈一起唱？很简单的。”

　　她对坐在身旁的儿子微笑，一面轻哼着旋律，试图引导恩白加入。

　　起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静静地凝视着她；按着，他的情绪似乎也逐渐飞扬起来，唇漫泛起微笑，自喉咙吟出高高低低的声响，彷佛真的在与地合唱。

　　“好，再来是龙猫的主题曲。”她在儿子耳漫轻喊，“有没有看过龙猫？”

　　他楞楞地摇头。

　　“没看过吗？”季海蓝微微拧眉．也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得知这部卡通，只依稀有个印象这是日本出品的动画，故事里有种中文叫作龙猫、很可爱的奇异动物。她一手敲敲自己的额，一面调皮地吐吐舌头，“妈妈也忘了是从哪里看来的，下次去借借看有没有录像带。”

　　她凝睇着恩白，发现他也正瞧着她，一直潜藏在他眸子探虚的忧惧似乎淡了，不再像昨夭她见到他时让人不自觉地心痛，也不像昨晚还逃避她的关怀。

　　她知道他正一点一点逐渐对地敞开心门。

　　她忍不住心酸，又感到真诚的喜悦，“妈妈再多弹几首给你听。”

　　于是，她一曲接一曲不停地弹着。奇怪的是，她毋需费力思索，一首首童谣或卡涌配乐就那样自自然然从她指尖流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累了，抬高双手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暖橙色的暮霭不知何时已悄悄自窗边潜入，为原先明亮整洁的地板匀上一层淡淡的腮红。

　　“已经黄昏了啊。”她喃喃自语，眸光一个流转，正对一个怔怔站在琴室门口的纤小身子。

　　“恩彤！”她惊异地叫唤，猛然站起身来。

　　柏恩彤不发一语，呆呆地看着她，身上还穿著早上出门上学时穿的米黄色小洋装，显然刚刚到家。季海蓝注意到她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提袋，蓦然记起李管家说过她今天上完幼儿园后还得去上钢琴课。

　　这么说，袋子里装的是琴谱啰。

　　“恩彤，你想练琴吗？”她小心翼翼地扬声喊道，“进来啊。”

　　小女孩闻言一步步缓缓走近她，带着点犹豫，“我听见有人弹琴。”

　　“嗯。”她点点头，以微笑鼓励她继续。

　　“你会弹琴？”

　　“对啊。”

　　“可是姑姑说你不会。”柏恩彤皱眉，“姑姑说柏家每一个人都有音乐细胞，可是你却什么也不曾，所以……”

　　“所以？”

　　“所以你不是柏家人！”她瞪着她，语气激烈，神情却有些迷惘。“所以你才会想离开柏园。”

　　柏语柔！季海蓝难抑心中一股忽然升起的怒意。她究竟是何居心，为何对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灌输这种观念？她是真那样想，或只是故意引导孩子们憎恨她这个母亲？

　　“可是我会弹琴啊。”她尽量使微笑甜美自然，“你也看到了。”

　　“但姑姑──”

　　“姑姑可能记错了，妈妈真的会弹琴啊。”

　　“那你为什么离开这里？”小女孩毫不容情地尖声质问，季海蓝却听出其中隐藏多少怨怼，多少迷惑，多少受伤。

　　她心脏一阵抽痛，“我不记得……但我保证绝不是因为我讨厌柏园，更不是因为不喜欢你们。”

　　“你骗我。”

　　“我没骗你，恩彤。”

　　“你一定是骗我的！”柏恩彤激烈摇苜，“因为姑姑不会说谎！”

　　“恩彤……”季海蓝难掩心中难过。

　　这孩子相当信任她姑姑，她爱语柔比爱她这个母亲还多。季海蓝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嫉妒，毕竟这三年来陪在恩彤身边的是语柔，不是她。

　　她长长地叹气，将坐在椅子上一直静静凝视这一幕的恩白抱下来。

　　“你别碰他！”柏恩彤忽然怒声高喊，一把将弟弟拉到自己身后，一副想保护他的模样，“不许你动恩白。”

　　“我不是──”

　　柏恩彤根本不听她解释，牵起弟弟的小手就往门外走，“恩白，我们回房去！”恩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似乎恋恋不舍，但他并未挣脱恩彤的手，乖乖随她一起走。

　　季海蓝哀伤她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她知道，只要她一日未得到恩彤的谅解，恩白也绝不可能完全对地敞开心门。

　　但她该怎么做，才能取得恩彤对她的原谅与信任呢？

　　这一晚，柏语莫刚刚踏进大门，就听见两个女人的争论声。一个清冷高亢，他认出是李管家的嗓音：另一个平静却坚定，竟是属于季海蓝。

　　“李管家，美云不过是打破一只花瓶而已，何必如此重责呢？”

　　“太太，那可不是普遍的花瓶，是骨董！是明朝嘉庆年间景德镇出品的青花瓷器。”

　　“那也不必为此辞退她啊，我相信地也不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故意的，是故意的还得了？”

　　“既然如此，就原谅她一次吧。”

　　“不行！”李管家严词拒绝，“那可是语莫少爷最心爱的骨董瓷器，怎能轻易原谅她？”

　　“不过是明朝的青花而已，艺术价值也不高，相信语莫也不曾太介意吧？”季海蓝微微一撇嘴角，似笑非笑。

　　“那是价值连城的骨董！”李管家自齿缝中通出一句，“就算她再工作个十年也赔不起。”

　　“那就不要叫她赔，换个方式惩戒一下就罢了。”

　　“太太，你还变得真大方啊。”李管家语气一变，开始冷嘲热讽起来。“记得从前美云不过打翻你梳妆台上一瓶乳液，如就发了天大的脾气，还甩了人家一巴掌，今日倒这样故做大方起来。”

　　季海蓝神色跟着一变，转向一百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全身不停发颤的美云，“我以前真的因为那种事打你？”

　　美云抬头望向她，既不敢说是又不敢说不是，只能企求地看着她。

　　见到美云的反应，季海蓝大受打击，低垂蝼首沉吟好一会儿方重新抬头。“对不起，美云，我为以前对你所做的不合理举动道歉。”她语气和婉，充满自责，完全没注意到她这句对不起震惊了在场每一个人。“为这点小事就大发脾气，器量未免太狭窄。”

　　“太太，不是的！”美云慌了，手足无措，“是我的错，本来就是我不对──”

　　季海蓝朝她浅浅一笑，挥挥手要她停口，后转向李管家，换上坚定的语气，“看在我的份上，这次就请你从宽处置吧。”

　　“太太！”李管家低喊一声，正想再说些什么时，柏语莫英挺的身影翩然落入两人之间。他静静开了口，语声沉稳，“既然海蓝都这么说了，我看你就饶美云这一次吧。”

　　“少爷”

　　“反正是艺术价值不高的骨董，”他像是自嘲般地扯扯嘴角，“也别叫人家赔了，就要她一个月薪水以为惩戒好了。”

　　“少爷，那瓷器的价值可绝不只那样。”她依旧想抗议。

　　“没关系的。”他微微一笑，转向美云，“管家愿意原谅你了，还不快道谢？”

　　“是。”美云急忙应道，“谢谢李管家，谢谢太太。”然后又向他深深鞠躬，“谢谢先生。”

　　他没说话，只以眼神向季海蓝示意，要她随他上楼。

　　她默默地跟着他，来到二楼他的书房。柏语莫一路默然不语，直到进了书房，将西装外套脱下暂时拋在椅背，才转向她。

　　“这件事你的用意很好，”他语调乎静，不见丝毫起伏，“但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李管家难堪，应该私下谈。”季海蓝低垂眼帘，脸颊微微发烧。她承认自己确是为了私心才故意在公开场合与管家争论，有意令她知道女主人并不好惹，算是对她早上的不敬一点小小的报复。

　　这样的行为确实太幼稚，她无法反驳。

　　“对不起。”

　　“今晚是你第几次道歉了？”他嘲弄着，但语音似乎漾着笑意。

　　她扬起眼眸，讶然地望他。

　　“我没想到你竟会为以前做错的事公开对一个下人道歉，这不像你的作风。”他眸光和煦，教她几乎要沉醉在这难得对她展现的温柔眼神中。

　　“我也没想到，从前的我竟连那种事都要发脾气。”她语音细微。

　　他凝睇着她，看她因自惭显现出的娇羞模样，那淡淡匀上一层粉红的脸颊竟是他前所未见，一时之间不禁失神。

　　好一会儿，他才极力宁定心神，沙哑地开口，“令尊要我今晚带你回季府见他。”

　　“我父亲？”她完全愣住了，茫然不知所措。 


　　当柏府的司机为她打开车门，目送她坐进柏家那辆加长型的奔驰轿车时，他的目光是满含赞赏的。

　　柏语莫亦是如此。

　　他看着季海蓝微微提起黑色丝料长裙下襬，优雅地落坐，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自然又不失高贵优雅的气质。

　　在正式场合，她一向爱穿深色礼服；深色也确实衬得她洁白莹腻的肌肤更加引人遐思，一张冷漠的容颜更添几分神秘气息。

　　他早料到她会为今晚的聚会挑选一套深色礼服，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保守高雅的样式。

　　海蓝挑选的礼服质料一向轻软，虽是深色，但总令人有几近透明的错觉，经常削肩露胸，大胆得让人不敢逼视。如果是参加季家的集会，她的穿著就会更加惹火，彷佛故意要给季风扬难堪似的。她不但让季风扬难堪，更令他这个丈夫抬不起头来。

　　但今晚，她丝质连身长裙立领竟里住了颈项，轻软的半透明衣袖从双肩覆至手腕，除了一张清秀容颜，她全身上下竟没有一寸肌肤外露，简直是──不可思议。他甚至不相信她能从自己的更衣室找出这样一套礼服，莫非她使了什么魔法？

　　“你没有戴首饰。”柏语莫的嗓音不自觉地沙哑。

　　“我找不到。”

　　对啊，他差点忘了，她重要的珠宝钻饰都锁在保险箱里，一些比较平常的她似乎又在三年前带走了它们。

　　“要不要我替你去找？”他说着就要打开车门。

　　“不用了。”她轻声阻止，“我不想戴。”

　　不想？他以一种稀奇的眼光注视着她。那个一向最好打扮、爱慕虚荣的女人竟说她不需首饰？

　　他耸耸肩，吩咐前座司机，“开车。”

　　车子顺畅地发动，蜿蜒于山间小路。季海蓝偏头凝望窗外，似乎在欣赏着风景，但其实外头只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终于，她轻声叹息，放弃假装。

　　她转向柏语莫，“可以告诉我，我是来自什么样的家庭吗？”他挑挑眉，“你是指──”

　　“我是什么样的身分？我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他凝视她数秒，“你是季家人。”

　　他说得彷佛季家是一个很有名的家族似的。

　　“那又怎样？”

　　他微微一笑，“季家掌握盛威集团绝大多数的股权，盛威以家电制造为核心事业，总资本额可以列入亚洲企业集团前三十名。你大伯季风云在不久前去世，由你二伯季风华暂时代理集团最高决策机构的主席，你的父亲季风扬则担任副主席，主要负责集团内公关、地产方面的事业。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他是个相当有名气的摄影师，现在也担任集团的公关总监。”

　　她怔住了，没想到自己竟来自这样一个财力雄厚的商业世家，怪不得他们总认为她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我母亲呢？”

　　“你父亲的现任妻子洛紫，并非你亲生母亲。”

　　她心一跳，“他们离婚了吗？”

　　“他们根本不曾结婚。”他维持乎淡的语调。

　　“那么我是──私生女？”“你是在八岁那年被带回季家的。”

　　“那我的母亲究竟──”

　　“听说已经去世了。”

　　“啊。”她轻叫一声，只是单纯的讶异，并未感到任何难过。或许是因为她失去记忆，也或许是因为母亲去世太久，她原就不再感到伤感。

　　但她还有一个父亲，以及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试着想象他们的模样，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甚至无法感受到曾经对他们怀抱的情感。即便他们是她至亲之人，现今对她而言仍然只是陌生人。

　　“我同我父亲的感情好吗？”她试探地问。

　　他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也考虑过如何回答，最后选择照实说。“相当不好。我想你恨他。”“我恨自己的父亲？”她无法理解，“既然如此，他为何急于见我？”

　　“我不清楚。”

　　“那我哥哥呢？”

　　终于来到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了。

　　“你曾经有一个哥哥，名唤海澄，你似乎相当相当敬仰他、依赖他。”他仔细凝睇她的脸庞，不放周任何一丝异样。“但他在你十五岁那年不幸逝世。”

　　海澄曾是她最敬爱的哥哥，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死了？

　　海澄。她在内心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忽地，一股奇特的心痛感逐渐包围住她。她对这个名字有感觉。

　　她扬起眼帘，眸子笼上一层轻纱，“可是你刚刚说我哥哥现在是集团公关总监。”

　　“那是海玄，海澄的双胞胎弟弟。他恰巧在你离开后不久出现，重新回到季家。你们从没见过面。”

　　她还有一个哥哥叫海玄。她试着在心底低念这个名字，却无法唤起任何奇特的感觉。

　　那么海澄果真对她别具意义啰。他是否是季家她唯一记挂的亲人？但即使是他，她也完全无法忆起有关他的任何事，记得的，只是那种茫然心痛的感觉。

　　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面对应该熟悉却陌生、而且显然并不喜欢她的柏家人已令她筋疲力尽，她还有勇气去面对一个感情不好的父亲、与她毫无关系的母亲，以及从未见过面的哥哥吗？

　　语莫说得不错，她父亲所拥有位于天母的顶级豪宅确实相当震撼人心。它占地数千坪，除了庭园、泳池，甚至有一座高尔夫果岭。在抵达那幢白色西班牙式建筑的主屋前，甚至必须穿越一条两旁夹荫的弯曲石板道。从入口一直到主屋，完完全全是一派富贵风华。

　　如果她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确实有可能认为柏园只能算是小别墅。

　　但柏园至少给她温馨的感觉，她在这里感受到的却只有完全的冰冷。

　　她不喜欢这里。她甚至在还未正式踏入那幢豪宅而使确认了这一点。

　　终于，她与父亲正式面对面。

　　他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人，鬓发早已苍苍，满面深刻的皱纹，但射向她的冰冷眸光仍是锐利无比。他不带感情地扫视她全身上下，按着微微颔首，似乎感到满意。

　　“你穿衣服的品味终于有点进步了。”他嘴角微掀，弯度几乎无法察觉，就连表示赞赏的时候也吝惜微笑。“莫非是丧失记忆的副作用？”

　　很奇怪，虽然季海蓝自认对这个老人根本毫无印象，在面对他时一颗心却自动冷凝起来，或许是因为他气势凌人的态度吧。

　　她甚至无法喊这人父亲。

　　“听语莫说你失去记忆？”

　　“是的。”

　　“我本来以为会很糟，现在看来，或许你失去记忆还好一点。”季风扬若有所思，接着比向身旁的一男一女，“这是你母亲与舅舅。”

　　她跟着转移视线，望向洛紫。

　　五十岁左右的一个女人，银灰色晚装里着风韵犹存的身躯。一张轮廓深刻的脸竟只有眼角部分有细细的鱼尾纹，肌肤依旧光滑，保养得十分好。

　　这女人年纪该比李管家还大，看来竟和她差不多年轻，还多了点妖媚的气质。

　　“你大概也忘了我吧，海蓝。”她凝视季海蓝，眼神冷淡，但藏在眼底深处似乎还有某种情感，某种类似厌恶的东西，或者是──防备？

　　对那样的眼神，季海蓝的反应是完全困惑。“对不起。”她回避洛紫那奇特的眼神，转向另一个男人。

　　这男人挂着一副眼镜，身材颀长，接近运动家的骨架，年纪比洛紫轻上一些，像是风流倜傥的人物。

　　这是她舅舅？

　　“海蓝，我是成发舅舅。”他伸出手欲同她一握，“还记不记得？”

　　他的语气亲昵，微笑和善，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然而季海蓝却无法克制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颤。

　　“成发是我弟弟。”恪紫在一旁加上一句。她的反应是一阵晕眩，脚步微一踉跄。

　　柏语莫一只手环上她的腰稳住她，悄悄在她耳边吹气，“不舒服吗？”

　　“没事。”她轻声一句，按着勇敢地伸手与洛成发一握，“你好。”

　　然后她迅速抽回手，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心竟已微微沁汗。她自长长的眼睫下窥视那男人，总觉得他和善的表面下似乎隐藏着一种莫名的邪恶。

　　“介绍完了？”季风扬对这一切似乎有些不耐烦，“先用餐吧。”

　　“我不是还有一个哥哥？”她尽量使语气平静。

　　季风扬一挑眉，“你知道？”

　　“语莫告诉我的。”

　　“他今晚没来。”

　　“为什么？”他不想见她这个素末谋面的妹妹？

　　“他脾气就是这样，不爱参加这种聚会。”

　　是她的错觉吗？或者季风扬前额确实有青筋暴跳？这个气势高傲，彷佛睥睨一切的老人也有控制不了的人？

　　因为察觉这一点，季海蓝心底对那个从未见过的兄长升起某种好感。

　　她自嘲地撇撇嘴甬，看样子无论是失去记忆前或之后，她都一样不喜欢自己的父亲。

　　用完晚餐后，季海蓝得以更进一步证实他们父女不和。

　　季风扬将她一人唤进他那间足足有她在柏园卧室三倍大的书房。书房装潢相当气派，一体成型的酒红色原木书柜、酒柜、书桌，漩涡纹的华丽地毯，真皮沙发。书房内家具不多，更显空间之宽阔。

　　他问都没问她，直接调了一杯琴汤尼，装在凡赛斯出品的水晶鸡尾酒杯中递给她。

　　她微微蹙眉，直接将酒杯搁在桌上。

　　“怎么不喝？是太烈了或是不够烈？”

　　“我今晚不想喝酒。”

　　季风扬一挑眉，抖落一阵讽意十足的笑声。“那倒真稀奇！看来失去记忆确实让我这个女儿改变许多。”他摇摇酒杯，一饮而尽，“知不知道你从前几乎夜夜出门寻欢买醉？”

　　她出门寻欢买醉？

　　一股强烈恶心的感觉蓦地攫住她，脸色迅遮惨白。

　　“告诉我，你这几天跟语莫处得怎样？”“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处处给他难堪？”

　　“我……”她惊疑不定。

　　季风扬仔细审视她的反应，“看样子你的确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他不具善意地挑挑唇角，“我不管你从前怎样，但我奉劝你以后最好少出花样，乖乖守一个妻子的本分。”

　　“我究竟如何不守妻子本分？”这个问题搁在她心里许久了。每个人见到她都说从前的她是如何浪荡，如何让语莫难堪，但她根本一点地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事，让这些人说她行止不端。

　　季风扬既是她父亲，或许问他会比较不让人尴尬。

　　“你真想让我挑明了说？”

　　“是。”

　　“好！我就挑明了说。”季风扬放下酒杯，以一个夸张的手势做为开端，“你在柏园里如何我是不清楚，在外头的名声可就不怎么好听。白天，你规规矩短在我们盛威出资的一家理工学院乖乖当一名教授，夜晚，你可是传说中的夜游女神。”他冷冷一牵嘴角，“你打扮风骚，夜夜出入各家俱乐部与酒馆，据说拜倒你裙下的男人不计其数，至于入幕之宾有几个我是没听说，但肯定也不少。”

　　她让许多男人成为入幕之宾？她真是那样一个浪女？

　　季海蓝难抑震鹫，父亲的话有如轰雷巨响打得她整个人晕头转向。她不能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

　　怪不得语莫再见到她时会是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妻子在外头勾搭男人？而且不只一个！

　　她双手掩面，太阳穴忽然剧烈抽痛起来。她怎么会是那种女人？她怎么能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就连她都瞧不起自己！就连她都忍不住痛恨起自己！

　　“你感到震惊、大受打击？”季风扬完全无视她痛苦的模样，继续冰冷她说道：“从前你还当着我的面坦然承认这些可耻的勾当呢。你说只负责下嫁语莫，可没说要对那个男人忠贞一世。”

　　她猛然扬起头来，瞪视季风扬，“那是什么意思？我为什么那样说？莫非我不是自愿嫁给语莫？”

　　季风扬回瞪她，不语。

　　“回答我！”她提高嗓音，“我和语莫是不是所谓的政策联姻？”

　　“是又怎样？”季风扬被她高昂的语音激怒了，吼了回去，“我也不怕告诉你，语莫是我亲自挑选的乘龙快婿，我看中他未来在政坛的发展潜力，有意栽培他。”

　　“所以他──只因为能在政坛发展而娶我？”她怔立半晌，顿觉椎心刺痛，扎得她眼泪也冒出来了。

　　难怪他当时不肯签离婚协议书。为了得到盛威的鼎力相助，他必须是她季海蓝的夫君，必须是季风扬的乘龙快婿。她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已，只是这棋子是不可或缺的。

　　所以他找她回来，最终目的不过是需要季家女婿这个身分而已！

　　“你也别觉得委屈，虽说你们的婚姻没有爱情当基础，但语莫对你怎样，明眼人一看即知。”

　　她嘲讽地拉拉嘴角，“他会对我好？”

　　“岂止是好，依我看，简直失了男人该有的威势！他就是对你太过忍让，才会议你有机会在外面干下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需要季家女婿这个身分，当然不敢苛待我。”

　　“哈！”季风扬蓦地纵声大笑，笑声尖锐高亢，刺得季海蓝头更加痛上三分。“你真以为他有必要对你卑躬屈膝？我早告诉过他，你既替他生下孩子，即便离婚，我也承认他是我季风扬的女婿。只要他愿意，他尽可以休了你，属于你的财产我全部留给恩彤！”他用力一挥手，“可这小子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就是不肯跟你离婚，竟还能让你生下恩白。”

　　他告诉语莫随时可以休了她？他这个父亲竟对亲生女儿如此绝情！季海蓝不敢相信，更不敢相信语莫承此“圣意”竟还不跟她离婚。莫非他还留懋什么？是了，当时他在竞选议员，不好闹出离婚丑闻吧。但恩白呢？如果他们夫妻真的感情不佳，怎还能生下恩白？

　　季风扬像看出了她的疑惑，冷冷一句，“所以我一直怀疑恩白不是语莫的种。”

　　“什么！”季海蓝尖叫一声，直退了好几步，身躯摇摇晃晃。

　　恩自不是语莫的儿子？她握紧双拳，简直无法消化这个可能性。但一切听来又如此合情入理，那时语莫不可能与她同床，恩白怎可能会是他儿子？难怪恩白看来会是耶孤单寂寞的模样，他少了父爱──语莫怎么可能花心思去陪一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但如果恩白的父亲不是语莫，那他的真正父亲是谁？是她在外面的情人吗？

　　季海蓝拚命摇头，不愿承认这个推测。这只是父亲一相情愿的想法而已，不是事实！恩白怎么可能不是语莫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在外头还有别的男人？

　　不，事情绝不是这样的，绝不是！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吶喊着，拒绝接受的回声响彻整个脑海，但她还是甩不掉方才季风扬那冷酷的言语。

　　她蓦地尖喊一声，夺门逃出季风扬的书房，仓皇寻路，一人直奔庭园深处，躲在树丛后蹲下身，抱住自己双肩，不停发颤。忽然，她扬起眼帘，恐惧地瞪视前方。

　　透过浓浓密密、错落交织的树干，可以清楚窥见一个隐密的角落。那个角落如此熟悉，她彷佛曾见过。

　　一幕黑色影像闪过季海蓝脑海，既模糊又迅速，她根本没来得及抓住影像就消失了，只留下恶心的感觉。

　　她抚住喉头，不觉呕吐起来，几乎吐光了晚餐她好容易咽下的一点食物。泪水伴随着恶心感，一串串滴落在地。

　　然后，她将头埋入双膝之间，嘤嘤啜泣。

　　她彷佛哭了许久，直到一个带着强烈惊慌的嗓音传来，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纤细的双肩。“海蓝，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是语莫。

　　他轻轻转过她的身，抬起她的下颔，眸光担忧。“你刚吐过？”

　　她怔怔地凝视他，不明白他怎能用如此焦虑的眼神看着她，怎能用如此温柔的语气询问她：他该是痛恨她的啊！

　　“怎么了？我从客厅窗户看你匆匆忙忙往这里跑，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放开我。”她拂开他的手，“我知道你痛恨我，用不着假惺惺关心我。”

　　他神情一变，从原先的温柔关怀转为冷淡漠然。“你又变回从前的样子……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莫非我这两日所见那个和从前大不相同的女人只是幻影？”

　　“我没有恢复记忆。”她咬住下唇，凝望他的眼眸难掩怨怼，“但我父亲已告诉我一切真相。我们是政策联姻。”

　　“是又如何？”他不动声色。

　　“所以你娶我并非因为爱我，你娶我只因需要季家庞大的财力做后盾以步入政坛。”她一字一句冷冷掷向他，“我不过是你一颗不可或缺的棋子，这是你找我回来的原因。”

　　“你这样认吗？”“不然我该怎么想？”她声音接近破碎，痛苦亦几乎拧碎她的心，“难不成你会想要一个人尽可夫的荡妇做妻子？若不是这样，你会甘愿戴绿帽，承认恩白是你儿子？”

　　“恩自是我儿子！”相语莫高声吼道。

　　她一惊，讶然望他。

　　“恩白是我儿子。”他重复一遍，语气坚定。“我不知道爸跟你说了什么，但恩白确实是我儿子。”

　　“你确定？”

　　“这种事我何必说谎。”他冷冷地，“恩彤与恩白都是我的好孩子。”

　　“可是……”她犹疑着，“如果恩白真是你儿子，为什么他看来会如此寂寞？你必然很少花时间陪他，甚至不曾抱过他……”

　　“我是很少亲近他，但不是那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他下颔急剧抽动，眉头紧紧蹙着，神经跟着绷紧。

　　她被他这种表情吓到了，语音颤抖起来，“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因为我不敢面对他。”他嗓音低哑，拳头紧握，关节处强烈泛白。

　　季海蓝怔然望他，几乎没有勇气再度开口。但她还是间了，声音细微到几近听不见，“为什么？”

　　他瞪视她良久，默然不语。

　　难道与她有关？

　　季海蓝打了个冷颤，这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是我！”她猛然扯住柏语莫的衣袖，“跟我有关对不对？恩白会患上不语症是不是就是我害的？”

　　他转过头不看她，“过去的事别提了。”

　　“能不提吗？语莫，你能轻易忘记过去一切吗？”她瞪视他，泪水再度盈眶，“告诉我，语莫，我从前是否正如父亲所说，是个夜夜出入酒馆买醉、到处勾搭男人的荡妇？”

　　他猛然转头瞪她，“他这样跟你说？”

　　她语音发颤，“是不是真的？”

　　他不语。

　　“告诉我，语莫，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季海蓝语音高亢，精神濒临歇斯底里，“如果我真是那种女人，你就老实说好了，尽管把你对我的憎恨、不满发泄出来吧，我承受得住的！”泪水爬满她清秀的容颜，“就说我真是个荡妇，就说我是个令孩子蒙羞的母亲，就说你厌我、憎我，我都可以承受的……”她垂下头，双手掩面。

　　他凝望她哭泣颤抖的模样，一颗强自冷凝的心不觉又为她融化。这女人口中说得倔强，但濒临崩溃的尖锐声调早泄漏了她情绪的激动。他知道，如果他真对她说那些话，她会真正崩溃的。

　　在这一刻，他真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深深厌恶。为什么他就是没有办法对她免疫，就是无法抗拒这个妖女的魅力？从见到她第一天开始，他就彷佛中了这个魔女的咒语似的，一辈子要被她玩弄于手掌心。

　　他是恨她的，如果可以的话，他其想重重伤她，报复她从前所作所为。但他做不到。他恨她，却又无法真正狠下心来伤害她。

　　“你说啊，语莫，你说啊！”

　　他终于开了口，“我只有一次亲眼看见你从俱乐部走出来，至于你是不是在外头另有男人，我不确定。”

　　“只有这样？”她仰起头，可怜兮兮垃看着他。

　　“只有这样。”

　　她却像不能置信，依旧怔忡地凝睇他，泪水一串串碎落。

　　他蓦地幽然长叹，紧紧将她纳入怀里，一面拍着她的背抚慰她。“别哭了吧。”

　　她没有抗拒，在他怀里尽情啜泣，紧紧抓住他的衣襟，任泪水浸湿他的胸膛。

　　这男人应该是厌她、憎她的，但他却依然对她如此温柔。父亲说得不错，语莫其对她好，就算他娶她不是因为爱她，就算他需要她以为助力，他也从不曾将她当成一枚棋子看待。

　　纵然完全记不起从前的事，她还是确认了这一点──他从前待她必就是这样的方式，明明气极了她，却又不肯稍稍伤她一分。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内顿时柔肠百结，胸膛则像梗住了什么，无法顺畅呼吸。这么说来，其正伤害人的果真是她，其正让人深恶痛绝的只有她。

　　她心一紧，一口气差点换不过来。

　　“走吧，我带你回家。”他低低地说。

　　回家！多美好的一个词啊。

　　她点点头，任他扶她离去。

　　有个人儿悄悄踅进她房里，衣袂翩然，脚步放得轻缓。

　　“谁？”她眨着眼，拚命想看清步步逼向她的人影。

　　人影不答，全身隐在黑幕中，教人无法认清。

　　“有事吗？”她开始害怕起来。

　　人影依旧没有说话，嘴一例，露出两排洁白却阴森的牙齿。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她语音发颤。

　　人影不答，只是逼近她、逼近她，伸出一双白骨般的魔爪扣住她颈项，然后用力锁紧、锁紧、锁紧……

　　她感觉呼吸困难，神智逐渐陷入迷蒙，“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季海蓝倏然睁开双瞳，映入眼帘的是柏语莫充满焦虑的面孔。“你没事吧？海蓝，我听见你在房里叫救命。”

　　有人想掐死她。

　　她迅速扫视周遭。她的卧房空荡荡的，除了语莫，不见半条人影。

　　她茫然望着四周，最后落定正瞧着她的语莫，恐惧自心底最深处逐渐浮现。

　　不！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方才那一切只是梦，是个不折不扣的噩梦。

　　“究竟怎么一回事？海蓝。”

　　她忽地跳下床，背对他平稳自己的呼吸。

　　冷静。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别让噩梦夺去理智。

　　“海蓝？”柏语莫望着她奇特的举动，不明所以。

　　“没事。”她终于旋身对他微笑，“只是做了个噩梦。”

　　“什么样的噩梦？”

　　她摇摇头，微笑加深，“没什么。”

　　他凝望她良久，眼神逐渐变得异样。

　　季海蓝视线一落，随着他的眸光望向自己，这才发现不知是谁替她换上一套黑色薄丝长睡衣，胸口开得低低的，半透明的布料更让她全身曲线若隐若现。

　　她脸一热，双手立刻揪紧胸前衣襟，试图遮掩。

　　他似乎颇为她的举动觉得好笑，喉头滚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她双颊烧烫得更厉害了。其它地方的温度也开始升高。她不自在地瞥向他，蓦地注意到他夹在右手指问的香烟，烟头还绽着红红的亮光。而他脸容疲倦，眸子微微泛红。

　　“你还没睡？”她吶吶地。

　　“嗯。睡不着。”

　　“因为时差还没调过来吗？”

　　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奇异的微笑令她更加心慌意乱，随便再抓了个问题，“我不是应该在车上吗？怎么忽然回到房里？”

　　“你在车上睡着了。”

　　她一愣，“又是你抱我回房的？”

　　“嗯。”他像好奇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双眸紧盯她，唇角半嘲弄地挑起。

　　她别过头不敢看他，“谢谢。”

　　他没说话，举步缓缓走向她，步伐轻悄、缓慢，不疾不徐。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窈窕的娇躯不觉直往后退，一直到顶住门扉，无路可躲。

　　终于，他来到她面前，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

　　他再微微一笑，忽然垂下头，柔软性感的唇印上她前额，接着滑落她娇美的鼻尖，停在那儿许久。

　　季海蓝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拂向她的面，心跳愈来愈快，几乎跳出胸腔。

　　像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从她鼻尖扬起头来，难解的眸光紧紧圈住她。

　　“海蓝，”他低低柔柔地轻唤她的名，语音极端沙哑，“你这样好美……”他停顿一会儿，“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恢复记忆。”

　　她凝然不动，像被下了魔咒般怔然迷惘。她看着他旋转身子，走向那扇连接两人卧室的门。

　　“语莫。”地出声唤住他。

　　“什么事？”他背对她。

　　“我──”

　　她想谢谢他在季家庭园里对她那样温柔，想谢谢他不计前嫌，从医院将失去记忆，孤单无依的她带回台湾，想谢谢他──但她其实想说的是对不起。

　　“睡吧。”他像是明白地想说什么，却没给她机会道歉，越过那扇隔开两人的门，轻轻合上。

　　她只能痴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心中一阵难解的落寞。 


　　恩彤、恩白都睡了，语柔参加朋友婚礼前夜的聚会还未归来，李管家回南部探亲，语莫刚刚也打电话说今晚要通宵处理一件案子。

　　现在还不到晚上十点。

　　是一个好机会。

　　季海蓝翻出回到柏园第一晚在床头小抽屉翻出的黑色名片簿，抽出一张名片──黑蔷薇。

　　似乎是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名字，在中山北路上。她决定今晚上那儿去。

　　她自更衣室挑出一套剪裁相当简单俐落的深蓝色洋装，罩上一件黑色西装式薄外套，再轻点朱唇，扫上蓝色眼影。

　　她莲步轻移，没惊动任何人便来到车库，开出据语莫说属于她的深蓝色法拉利跑车。

　　不到两分钟，深蓝色的流线型车影已驶离柏园好一段距离。

　　俱乐部的入口在一幢独立的大楼一楼，没有任何招牌之类的东西，只有一扇银色金属大门矗立。

　　没有门房，只有门旁嵌着一具数字键盘。

　　莫非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进去？

　　季海蓝犹疑了，她根本不晓得密码，要怎么才能混进去呢？

　　正不知所措时，一个带着极端惊讶，又百几分喜悦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真的是你？Rebecca，我见到你停在车场的法拉利还不敢相信，没想到真是你！”

　　她蓦然旋过身，茫然的眼神落向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顺了顺用发油理得整齐的发丝，端正的脸孔却漾着抹邪邪的笑，一身鲜亮的黄色西装更添花俏的公子哥儿气息。

　　“不记得我了吗？我是AIex啊。”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

　　“那么你发生车祸失忆的事情是真的啰？”Alex若有所思，“我本来以为这是你老公试图掩饰真相的说词，没想到是真的。”

　　“你以为真相是什么？”她语音尖锐。

　　“不就是你终于受不了他，索性甩了他一个人逍遥快活去吗？”他眨眨眼，“还会有什么？”

　　她咬住下唇，默然不语。这男人──虽然她根本不记得他，但彷佛和她有一定程度的交情。

　　“得了吧，Rebecca，你真的失忆了吗？”他彷佛看出她的疑虑。

　　“你究竟是谁？”

　　“这家俱乐部的主人就是我。”

　　“你是这里的老板？”她不禁失声。

　　“不然会跟你这么熟？”他微微一笑，在数字键盘上输入四个数字，金属大门自动向两侧滑开，“进来吧。”

　　她犹豫数秒，终于跟着他进去。一开始，是一条长长的、云纹大理石铺成的甬道，再深入一点，隐隐的音乐声逐渐里围住她。音乐声由小至大，由朦胧而清晰，直到节奏强烈的鼓声一声声敲入她的耳膜。

　　她瞪着室内的一切，呼吸不觉急促起来。

　　室内正中央是一座透明舞台，几个性感的舞娘随着音乐慵懒地舞着，搔首弄姿、神态媚人。舞台正上方，五彩缤纷的雷射光依着一定的节奏扫射着大厅，在每个恣意狂欢的男女身上投射出一道道令人目眩的强光，四壁描绘着酒神邀请众神饮酒作乐的浮雕亦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节奏强烈的乐声及微甜的干冰味道刺激着她的感官，再加上一阵阵蓝色的烟雾缭绕，使原本神智就已陷入震惊状态的她更加迷离，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音乐、醇酒、迷药、以及无所不在的性诱惑，构成典型上流社会的夜晚，青年男女纵欲狂欢的行乐图。

　　“这就是[黑蔷薇]。”身边的男人闲闲一句，“罪恶的渊薮。”

　　她蓦地转首瞪他，“我常来这里？”

　　“还好，一个礼拜一次吧。”

　　“我就在那里──”她抬起纤纤玉手指向舞池里那群像灵蛇般扭动身躯的男女，那些人彷佛已食用了过多麻药，眼眸都是半闭的，神色陶醉。“和那些人一起跳舞？”

　　她惊疑不定的语气逗笑了Alex，低沉而富有含意的笑声像雨滴般洒落她全身，却也刺得她发痛。

　　“没想到三年不见，你还是一样高傲。放心吧，大小姐。”他双眸闪闪生光，“我们怎么会委屈你跟这些不入流的年轻人厮混呢？自然有为你特别准备的包厢。”

　　“包厢？”

　　“还有特别为你服务的男妓呢。”

　　季海蓝是震惊到根本挤不出话来了。

　　“在这里，你只是偶尔客串而已。”他继续说道，“在包厢里为你准备的才是真正的娱乐。”

　　“你说客串是什么意思？”她终于找回声音。

　　“就是那个。”他眼神瞟向那座透明舞台，“你有时候会在那儿独秀一段舞。”

　　她倒抽一口气。她在那座舞台上跳舞？跟那些性感舞娘一样？

　　“别担心，当然是戴上面纱的。”他的笑容带着三分邪气，“怎么能让人知道柏议员夫人在这种地方跳艳舞？”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别那副大受打击的模样嘛，Rebecca，你不晓得你跳得多好！你才上台跳过那么三、四次，不知有多少男人问起你，他们封你为”黑夜女神”。”他夸张地一挥手，“只可惜你纯粹是娱乐，要不然我还真想聘你做招牌舞娘。”

　　“这里──有许多男人认识我？”她想起那本名片簿。

　　“放心吧，他们都不认识真正的你，只能算是你裙下之臣而已。”

　　“而我会向那些男人要名片？”“要名片？看样子你什么都忘光了！”他摇摇头，神色十分惊讶，“是那些人自动将名片送上门，像一群哈巴狗似的巴望和你认识。有时候你高兴了，也会按名片叫人上你的包厢。”

　　“我叫他们进包厢做什么？”

　　“这个嘛……”他笑得神秘，“就不是我可以猜到的了。”

　　她背脊一凉，望着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一股不祥的预感浮现心头。

　　“好了，别站在这里发呆了。”他扶起她的手臂强拉她离开大厅，到长廊的另一侧搭上电梯。“你的包厢在五楼，我就怕你有一天会像这样突然出现，还替你保留着。”

　　进了包厢，远离那些纵情声色的男女以及让人神智迷离的谜魂乐，季海蓝不仅没有觉得好过一点，反而感到更加不舒服。

　　这间包厢看来其实和那些专供人幽会的宾馆房间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空间更宽敞一些，设备更豪华一些，装潢更高雅一些。

　　尤其是那张位于室内正中央，覆着天蓝色床罩的圆形大床更让她头疼不已。

　　她打量着这间房，从吊着水晶灯饰、镶着切割成数百片菱形镜面的天花板，挂着大师仿昼的四面墙，到脚下占据整个室内的波斯高级地毯，一套深蓝色沙发，一体成型的梳妆台和衣柜，藏在透明玻璃门后的浴室──最后，一双满溢惊慌的眼眸回到Alex身上。

　　“惊讶吗？这间蓝色系的包厢是当初特别为你保留的，到现在也没别的人用过。”

　　她呼吸愈发急促，四肢百骸窜过一股奇特的冷流。

　　“对了，要跟你说声抱歉。”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你常点的那两个家伙现在都不做了。不过你放心，我替你介绍两个新人，他们现在在店里可都挺受欢迎呢。”他眨眨眼，“你等一会儿。”拋下这句话后他就转身离去，甚至不让她有喊住他的机会。

　　季海蓝怔怔地在原地转动身子，脑子完全处于凝结状态。一直到两个男人推门进来，其中一个将盛着威士忌的酒杯递向她的红唇，她仍然冻立原地。

　　“小姐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两个一般俊俏的男人一同跪立在地，一手放置胸前，五官端正、脂粉味浓的脸庞都是微微仰起，黑眸闪着异样光芒。

　　他们就那样跪立着，像是向她求婚，又像中古时代骑士对贵妇人立誓效忠的模样。

　　天啊！她摇摇头，脚步一个踉跄，坐倒在床。

　　两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个站起身，“小姐，今日很荣幸为您服务。老板刚刚交代你爱看我们跳舞，要不要我们先跳上一段给你欣赏？”

　　他倒退数步，也不等她点头应允，就开始扭动起来。

　　另一个男人也于此时站起来，按了个钮让慵懒性感的节奏蓝调弥漫室内，接着走近她。呈上一个金色的烟盒，打开。

　　季海蓝莫名所以地看着他的动作，视线落向烟盒。

　　这盒子里装的莫非是──“大麻？”

　　“不，是烟。是小姐最喜欢的牌子。”

　　她最喜欢的牌子？她犹豫数秒，抽了一根。

　　他反应迅速地一弹打火机，替她点烟。

　　季海蓝怔怔地看着烟头与火焰相接，激起一阵白色轻烟。

　　男人替她点完烟后，礼貌地退下，不久，加入另一个舞了起来。

　　她看着他们随着音乐愈舞愈急，动作愈来愈挑逗，投向她的眼神也充满了性暗示。按着，他们开始缓缓地宽衣解带，一面配合节奏韵律地摇摆着，一面舞向她。

　　她心跳愈来愈急，呼吸愈来愈浅，不只是双颊，全身上下都发起烧来。强烈的不舒服让她即便手指被烟烫到也毫无所觉。

　　她看着他们逐渐接近的脸庞，不禁伸手捂住唇，拚命忍住想呕吐的感觉。然后，一个男人的双手终于触上她莹腻的脸颊，另一个则从她背后隔着衣衫吻上她圆润的肩。

　　她再也无法忍受，尖锐嘶喊一声，跌跌撞撞地夺门逃逸。

　　就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逃出黑蔷薇的，总之当她情绪稍微镇定下来时，她已站在大楼的门口处了。

　　天空微微地飘着雨，送来一阵清凉的夜风，她贪婪地深呼吸好几口。好不容易，她终于感到好过一些，神智也逐渐清明起来。

　　刚才的那一切，彷佛像一场梦一样。

　　她禁不住再回头瞥了一眼，这才发现这里不是刚刚进入的正门处，而是大楼的另一例。

　　不管她在哪里，总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远离这里。她举起双腿，用小碎步跑着，一心一意只想快点回到柏园去。

　　雨丝愈来愈密，渐渐迷蒙了她的视界，她眨眨眼，努力想看清周遭的一切。

　　她的法拉利呢？究竟停在哪里？

　　她眨眨眼，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是眼泪还是雨水，她已经完全搞不清了。

　　“语莫，语莫！”不知何时开始，她一遍遍低声呼唤着柏语莫的名字，强烈地希望能见到他。“语莫，救我，我想见你……”

　　她一面低声呼唤，一面在细雨中跑着，终于撞入一个男人怀里。“语莫！”她惊喜万分地仰起头来。

　　下一秒，浮现在她唇用的微笑立即消逝。“你是谁？”

　　男人以超乎地想象的震惊神情望着她，“Rebecca！”他和Alex一样，以这个英文名字唤她。

　　Rebecca！同名英文小说中超级荡妇的名字。

　　“好久不见！你现在常来这里吗？”

　　她反射性地退后，眼神警戒，“你是谁？”

　　“忘了我吗？我是Allen！你以前常点我，记得吗？”男人惊喜地看着她，语音是兴奋的。

　　Allen？她以前常点他？莫非他就在黑蔷薇工作？

　　“你是黑蔷薇的──”

　　“对啊，我以前在那里工作。不过现在已经辞了，今天是回来找人的。”他微笑，“你呢？最近又开始来玩了？”

　　“我不──”她摇摇头，只想迅冻逃离这男人，逃离她可怕的过去。她举步漫无目的地跑着，完全不在乎往她身上倾倒的雨水。

　　“Rebecca！等等！”

　　男人开始追她。她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心脏跟着重重地敲举胸膛。她愈跑愈快，终于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Allen冲上来欲扶起她，“你怎么啦？雨下这么大，跑那么快很危险的。”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挣扎地想自己爬起来。

　　“我只是想帮你啊。”

　　“我不要你帮！”她陷入歇斯底里，“你放开我！不然我叫警察了！”

　　“Rebecca──”

　　“救命啊，救命！”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开喉咙大喊。

　　他吓了一跳，迅拣放开她，她一个不稳，重新跌落在地。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阴沉的男声忽然响起，两人同时调转视线。

　　这一次真的是柏语莫。

　　季海蓝无法置信地瞪着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语莫……”她尝试唤他的名，却在触及他阴郁沉闇的眼神后倏然住口。

　　他那射向她的眼神满是憎厌，彷佛他是在看某种不堪入目的东西。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全身发抖。

　　柏语莫冰冷地瞪视她好一会儿，在眼眸还没转向Allen时，后者已经识相地迅速离去。

　　“语莫──”他打断她，“我早该料到你安分不了几天！果然我一说不回家，你就往这里跑了。”

　　“不是的，你误会了。”她焦急地试图解释，他却不给她任何机会。

　　“够了！”他怒喝一声，恨恨地瞪她，“我早该想到的，不论有没有失去记忆，你就是你，狗改不了吃屎！”

　　“我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警告你，季海蓝。”他忽然用力扯住她的手腕拉她起身，用力之猛，让她的手腕强烈疼痛，她却不敢呻吟一声。“你今天要做些什么我没力气管，也管不着，但至少请你稍微收敛一点，别恬不知耻地公开和男人在大马路上调情！你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我可不愿跟着你被人嘲笑。你从前虽然行止不端，总还知道暗地里来，现在竟然厚脸皮到跟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真是──”他怒火高燃，脸孔扭曲，咬才切齿许久，才吐出两个字：“下贱！”

　　这个形容词从他口中迸出的那一刻，季海蓝完完全全的呆住了，她想不到这男人竟也会有如此辱骂她的一天。他是真的生气了，濒临疯狂的临界点，但事情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啊！

　　“语莫，你听我解释，听我──”

　　“放手！”他甩开她，像甩开某种令人厌恶的东西，“我不想再见到你！”

　　按着，他转身迈开大步，上了他方才停在一旁的宝马，引擎一发动，迅速呼啸而去。

　　留她一个人在交织细密的雨幕里。

　　“语莫，语莫……”她吐着气音，一声喊得比一声凄楚，一声唤得比一声细微。

　　他不要她了，语莫不想再见到她了。

　　怎么办？她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茫然凝望四方。她该何去何从？

　　她在愈来愈冰冷约两幕里走着，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只是这样一直向前走着。

　　走着，走着，被雨狠狠敲击的肌肤愈来愈凉，体内温度却愈升愈高，一颗心则愈来愈冰寒。

　　她茫然失措地走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走向一个撑着伞的男人怀里。

　　男人稳住她的身子，“小姐，你没事吧？”

　　她茫然扬起蝼首，眼神迷惘。

　　“你是──季梅蓝？”男人蹙趄两道俊朗的剑眉，“你是海蓝吧？”

　　“你是谁？”她麻水地问。

　　“我是季海玄，你的哥哥。”“哥哥？”她软软地吐出这两个字，寻思着这个名词的意义。在她还未来得及想明白前，已然眼前一黑，晕倒在他怀里。

　　再醒来时，她已不是一人独处雨幕之下。睁开眼，一室温暖的气息围绕全身，一张俊朗的脸孔映入眼底。

　　她坐在一辆驶得平稳的车子里，身旁的驾驶是一个男人。

　　她不禁惊慌起来，正襟危坐。“你是──”

　　“季海玄。”男人朝她淡淡微笑。

　　“哥哥？”

　　他凝视她良久，若有所思，“原来你也知道我。”

　　“语莫告诉我的。”她眸光茫然流转，“我怎么会往这里？”才刚问完，头部便抽痛起来，她紧紧蹙眉，忍着莫名袭来的疼痛。

　　他拿起一瓶刚刚从便利商店买来的矿泉水递给她，“刚刚在中山北路遇见你，你晕倒了。”

　　她接过矿泉水，开瓶啜饮一口，神智稍稍清明。

　　她又晕倒了。不哓得是不是最近经历太多刺激，她的身子无法承受，显得相当虚弱。

　　“你怎么知道是我？”她侧转头凝望他，奇怪为什么这男人的存在竟带给她一股莫名温馨的暖流。他们应该是从未见过彼此的兄妹啊，他为什么可以一眼认出她？

　　他唇角的微笑加深，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采手从车子后座拿起一本重重的册子递给她，“看看这个。”

　　她定睛一看，“相簿？”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原本想这几天有空上柏园看看你，顺便把它给你。”

　　她微微发颤的手缓缓翻开它，“是我的吗？”

　　不需季海玄回答，里头一张张相片已告诉她答案。相簿里收录的是她各个时期的身影──还是个青涩少女的她、一头清汤挂面，穿著绿色高中制服的她、身在异乡旅行的她、戴上黑框眼镜，一身学士服的她……最后一张，她伫立于一幢现代化建筑前，抱着英文教科书，身上的T恤胸前印着MIT。

　　不知是她原就不爱照相，或者这些相片并不是她拥有的全部写真，只这一本相簿，竟就刻画了她十几年来的人生轨迹。

　　“我是MIT毕业的？”

　　“应该是吧，不然怎么会在学院担任物理教授？”

　　她一阵怔忡。这段日子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专业领域究竟是什么，原来她竟是个物理教授？

　　“你怎么会有这一本？”

　　“我回到季家时，你已经失踩了；因为很想看看你的样子，特地去你房里找到的。”他语气温和，“我恨讶异你没把它带到柏家去。”

　　她没说话，心思全被这本相簿占满了。奇怪的是，里头每一张相片的女主角皆是她，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这本相簿我看过好几坎，有一点发现。”季海玄瞥了她一眼，“不晓得你有没有注意？”

　　“什么？”

　　“看看最前面这几页，”他空出一只手翻着相簿，娓娓解释，“这时候你应该还没上高中，每一张都是笑容灿烂、甜甜蜜蜜的。可等你上了高中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全不见了，表情都是乎平淡淡的，就连微微拉一下嘴角也不肯。”

　　“真的呢。”她这才注意到，“为什么？”

　　“因为你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快乐吧。从那以后，你从没有敞开心胸好好笑过。”

　　“那个时候？”她讶然望着他，“什么时候？”

　　“海澄去世以后吧。”

　　“海澄？”她痴痴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语莫曾说过那是在她十五岁时离世的哥哥。

　　“这里面没有你跟海澄的合照。”他眼睛直视着前方的道路，“是你故意拿掉的吗？”“我不知道。”她茫然摇头，“我为什么要拿掉？”

　　“有个女人跟我说过，你跟海澄的感情极好，所以你一直不能接受他的死，也一直痛恨那个女人。”

　　“痛恨那个女人？为什么？”

　　“因为海澄是为了救她才被车子撞死的。”

　　她倏然深吸一口气，心跳失速。她塑向季海玄，他脸上第一次不再平静，抹上了淡淡的痛楚与迷惘，任谁都看得出他对方才提及的女人怀有异样的情愫。

　　“哥哥，”她柔声呼唤。不知怎地，要她叫季风扬父亲她怎么也开不了口，但唤海玄却自然无比。“你是否爱上了那个女人？”

　　“嗯。”他微微点头，“我原本打算恨她的，感情却非我所能控制。”他沉吟半晌，神思像游走好远，季家人独有的幽深黑眸凝视着恍若不存在的时空。

　　“她现在人呢？”

　　“我不知道。”

　　她的心一阵拉扯，禁不住为他而心痛。他深爱着一个女人却寻不着她，就像她无法待在语莫身边一样。

　　语莫他──不要她了。

　　想起不久前他那番冷绝的言语，她心更加大恸。他是真的要与地决裂了，就连在休斯敦医院见到她时，他也不曾像今晚宣称从此以后不想再见她。

　　“海蓝，刚刚是怎么回事？”季海玄乎和的语音缓缓送入她的耳，“你为伪何一个人在马路上淋雨？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撇过头，一滴珠泪悄然滑落。

　　“跟语莫吵架了吗？”

　　就连听到这个名字，她呼吸也立即一阵不匀。

　　“是跟他吵架了。”他肯定。

　　她转过头，一接触到他温柔的眼神，强装的倔强立刻消逝，眸子亦蒙上一层泪雾。“我想，我跟他的婚姻不可能再继续了。”

　　“你觉得难过？”

　　她低垂眼帘，默认。

　　“我听说你们从前的感情本来就不好，不是吗？你会嫁给他也是因为老头逼你的关系。”

　　“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现在我──”

　　“你发现自己爱上他了。”他替她接下去。

　　她猛然一惊，星眸圆睁，盛着满满的慌乱。

　　“你还没发现吗？”他微微一笑，“你爱上语莫了。”

　　她爱上语莫了？她跟他根本只能算是陌生人啊！撇开过去不提，从休斯敦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而已。她怎能这样轻易就爱上一个人？她根本就还不了解他啊。她只是，她只是──她只是已习惯在一起用餐时，欣赏他优雅的姿势，只是常不自觉地为他唇角偶尔显现的微笑眩惑，只是心动于他与恩彤相处时的融洽，只是感谢他几吹在她精神脆弱时，总在她身旁扶持，只是夜夜在与他只相隔一道门的卧房床上躺着时，会忍不住期盼他突然出现面前。

　　只是这样的感觉而已啊！这样──就能称之为爱吗？

　　这样的威觉就是爱了啊，这样对他深深的眷恋就是钟情于他的证明！季海篮，为何你还倔强地不愿承认？

　　因为他不爱她，因为他不想再见到她，因为他不可能想与她这种浪荡女人有所牵扯！

　　她是在黑蔷薇蒙着面纱、大跳艳舞的冶艳荡妇，是一次点两名男人为她服务的性变态，就算他不知道不在意，她也不可能厚颜地再与他共处一个屋檐下。“语莫不会接受我的。”她喃喃地说，泪水静静地、一颗颗地碎落。“因为我做了那种过分的事。”

　　“你做了什么？梅蓝。”

　　季海蓝转头凝望兄长，这些对她而言原是不堪而羞辱的事，但她却愿意对他全盘托出。她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自从重回柏园以来，发生了许多事压在心头几令地无法呼吸，她需要倾诉。

　　于是，她简洁地告诉他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婚后便坚持相语莫分房，包括她生下恩彤后即不许语莫再碰她，以及她在黑蔷薇所见到的一切。

　　季海玄听罢，好半晌不语。

　　“海蓝，”他终于长叹一口气，“你怎会做出那些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季海蓝摇头，语音扬高，“就算我不是甘愿嫁给语莫，就算我想报复他利用我步上政坛，我也做得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她忽然扯住他的手臂，“哥哥，你说，我是不是个可怕的女人？他们说得不错，我确实是个魔女！我从前不明白，今夜却总算明白了。”她拚命眨着眼，难掩情绪激动，“这样的一个女人，语莫还肯要吗？他还肯要吗？”

　　季海玄望着她，禁不住幽然长叹。“看样子这是我们季家人最大的缺点，我们总让自以为是的偏见蒙蔽了我们的理智。”他摇摇头，彷佛感触良深，“如果不经过一番教训，我们总不会清醒。”他语音低微、眸光沉郁，是在责备季梅蓝，也是在责备自己。

　　季海蓝怔忡地凝望他，头部再度剧烈疼痛起来，这次还伴随着全身发热、呼吸浅促。

　　“海蓝，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让自己有机会得到语莫的信任与爱。”

　　“得到语莫的爱？”她愣愣地重复这彷佛天方夜谭的建议。

　　“骄傲的季家人经常因为自以为是而犯错，但身为季家人，就要有改正错误的勇气。”季悔玄坚定地，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犯了错，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他温柔地鼓励她，“让语莫看看全新的你吧，一个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你。”

　　“一个全新的我？”

　　“对。”他点点头，“不管你三年前究竟做了什么，现在开始，全部重新来过。”

　　“可是语莫他──”她茫然摇头，只觉得头愈来愈重，神智也逐渐涣散，“他说以后不想再见我了。”“那是个误会。他误会了你今晚到黑蔷薇的目的。”他微微笑着，“解释清楚就好了。”

　　但季海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真的解释清楚就行了吗p“我现在就带你回柏园。”

　　她一惊，这才发现车子正行驶在北投山区。

　　“不，不要！”她心慌意乱，“不行的……”

　　“海蓝！”季海玄喝了一声，“你没有勇气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吗？”他口气严厉、神情冷凝，但不知怎地，她慌乱的心绪却随着这一声呼喝安定下来。

　　她低垂螓首，轻声一句：“我知道了。”

　　柏园里，柏语莫正一人独坐书房，独饮闷酒。

　　他不该带她回柏园的，不该到现在还放不下她。

　　失去记忆前，她是个荡妇：失去记忆后，她依然还是。

　　一个人的本性根本不会改变，奢望她改变不过是他痴心妄想。

　　语柔骂得对，他是蠢，被那个魔女玩弄在手掌心。

　　不会再继续下去了。他举起威士忌酒瓶，一口灌下瓶内剩余的掖体，然后，泛红的眼眸瞪着玻璃角瓶。

　　“季海蓝，你好，你够冷酷，但别妄想我再被你玩弄了｜。”

　　他猛力一掷，玻璃瓶摔了个粉碎。

　　柏语莫摇摇晃晃地起身，眼角余光被窗外蒙蒙雨幕中亮眼的车灯吸引。

　　莫非是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她还有脸回来？

　　他一拂衣袖，怒气冲冲地冲向大门玄关处，拉开大门，双手抱胸，像门神般挡在大门口。

　　但令他讶异的是，来者不只季海蓝，还有一位穿著黑色西装的男子。

　　“海玄？”看清来人身影，他微微蹙眉。

　　“语莫，好久不见。”季海玄对他的表情不以为意，径自扯开一抹微笑。

　　“你怎么会来？”

　　“我带海蓝回来。”

　　柏语莫顺势将眸光调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事海蓝，她全身湿淋淋的，不停滴着水。在他望着她这两、三秒间，她已连续打了几个寒颤。

　　她怎会弄成这副德行？他眉头蹙得更紧。

　　“她一个人在中山北路上走，若不是我遇见她，恐怕她会就这样一直淋到天亮。”

　　在这样的两夜，她一个人在路上走？她干嘛这样？她不是把那辆心爱的跑车开出去了吗？

　　“为什么这样做？”他还是问了。她倏然扬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隐然含痛，语声低微。“因为我不晓得该到哪里去。”他心一紧，语气却装得冷淡，“你季大小姐会没地方可去？”

　　她咬住唇，原就发颤的双唇更添苍白，“我只想回柏园。”

　　“你──”他瞪着她，似乎不敢相信她会这样说。

　　“语莫，我想回柏园。”她再说一吹，语气显得坚定自信许多，“我的家在这里。”

　　“你认为这里是你家？”他忍不住讽刺，“不是黑蔷薇？”

　　“你误会了，语莫。今夜我去黑蔷薇，只是想确认过去的自己。”她企求地望着他，“我只是想知道过去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至于那个男人，我之所以在街上和他拉扯，只是想躲开他，没别的意思。”

　　“你──”

　　“语莫，请你相信我。”

　　他刚刚才告诉自己永远别再相信她的。

　　柏语莫瞪视她，这才发现她脸颊泛红，嘴唇却异常苍白，全身不停发颤。是了，她刚刚淋了雨，到现在全身上下都还是湿透的。

　　“去换衣服。”他瘖哑地说了一句。

　　“什么？”她愣愣地，还摸不清他话中含意。

　　“我叫你回房冲澡换衣服！”他不耐烦地吼，“你最近身子够差了，难道非整得自己发烧不可？”

　　这么说，他是答应她回柏园啰？

　　“语莫！”她难掩心中飞扬情绪，顿然由委靡不振变得容光焕发。“语莫──”她再唤他一声，满腹千言万语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季海玄在一旁微笑，“先回房去吧，海蓝，再不去就真会发烧了。”

　　季海蓝轻轻颔首，对这个今晚才相认的哥哥绽露一朵清丽微笑。“谢谢你，哥哥，我先上楼了。”

　　语音一落，她翩然转身，脚步却一个不稳。

　　柏语莫眼明手快，立即伸手撑住她的细腰。“小心点。”他语气不善，心内却暗暗为传到他双手的热度吃惊。看样子她已经微微发烧。

　　她只是回首一笑，嫣然娇美。

　　直到她纤弱柔美的身影消失，柏语莫才重新将目光转向季悔玄，“进来坐。”

　　“不了。”季海玄摇头，“既已把梅蓝送到，我就放心回去了。”

　　“多谢。”

　　“你真感谢我带她回来？”他的语调彷佛在嘲弄柏语莫。柏语莫只能半带无奈地微微一笑，那微笑，有着不甘承认。

　　季海玄轻笑，眸子闪着异彩，“语莫，这是海蓝的相簿，你替我交给她。”

　　“相簿？”

　　“你一定不曾看过吧。好好看看，你会发现一些东西。”

　　柏语莫怔然接过相本。

　　“语莫，我这个妹妹从前的确做了许多错事，但现在的她已然完全失忆：姑且不论有一天她是否会回复记忆，我相信她有心改过。”季海玄长声叹息，“现在的她对从前的自己十分痛恨，一心想重新来过。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给她机会表现全新的自己。”他紧盯着这个妹夫，“你愿意吧？”

　　“海玄──”

　　“我相信你愿意。”他微微一笑，“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己告诉我答案。”

　　“她真的对从前的所作所为感到痛恨？”

　　“绝无虚假。”

　　柏语莫默然不语。

　　“那么，我把她交给你了。”季海玄微微颔首，潇洒转身，“再见。”

　　柏语莫目送他那辆深蓝色的朋驰离开，怔忡了好一会儿，同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翻阅方才季海玄交给他的相本。 

　　不晓得过了多久，柏语莫才从季海蓝的相簿中恍然回神。

　　他来来回回翻看相本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在每一张照片上停留更久，一次比一次想得更深、更远。

　　他在前几页抽出一张。

　　相片中的海蓝还是个青春少女，清秀脸庞却已无青春年华独有的神釆飞扬，剪得短短的秀发衬得那双湛黑的眸子更加深不见底。那是一双焦点末落准任何人事物的眼眸，她看的东西彷佛不属于这个时空他曾见过那样的她，在他二十岁那年。

　　只不过当时的她，身上不是整整齐齐的制服，头发也不是这样一丝不乱，脸上的神情更不是如此平静淡漠。

　　那时的她，身上衫裙凌乱，发丝微湿，呼吸短浅急促，神色惊慌忧惧，眸子黯然迷惘。只有一点是完全一模一样的，就是她那对茫然无措的星眸，看的不是他或任何人，而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某人。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笑容渐渐从她那张清秀容颜消失了吧。

　　还记得那时，她曾紧紧地攀附着他，面对着他却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絮絮叨叨一些他从来不曾理解的话语。是大雨夺去了她清明的神智吧，所以她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弄不清抱住她的男孩不是她所想的人。

　　开始的喃喃低语渐渐成了啜泣，在他以为她会伤心得晕过去时，她忽然收住了泪，用冰冷的语声朝他讲解超高深的热学定理。

　　寱大法则。他到现在还深深记得那个奇特的理论学说。

　　所谓的寱，是指某系统在热平衡状态下一点一点慢慢变化时，将其所吸收的热量以温度划分所得出来的值，也就是一种表示某系统中纷杂或无秩序程度的量。一个没有物质或热能出入的系统，它的寱是不可能减少的。

　　正因如此，它里面的东西必朝纷乱的方向乱窜，总有一天崩溃坏死。

　　当时正念法律系的他听到这段话的第一个反应是茫然，“什么意思？”

　　“就好象一壶热开水，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就会逐渐冷却接近周围的温度。所以，世界上没有所谓的永远，如果你要一样物质不有所变化的话，就必须不停增加寱它某一方面的能量。但能量还是会愈来愈少的，等到能量散尽后，世界上就会达到真正的热力学平衡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她忽然笑了，笑声是歇斯底里的，“这表示我早就不该相信你的话，早就不该相信你说会代替我死去的母亲永远照顾我、疼爱我你骗我！你骗我，澄哥哥，所有事物总有一天都会幻灭的，更何况没有你在一旁增加能量，我怎么可能永远快乐？所谓的永恒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不存在的……”

　　所谓的永恒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柏语莫轻轻敲门，却无人响应，于是他悄悄旋开门把，来到季梅蓝的卧房。

　　原来她已经洗好澡，睡了。

　　她纤细的身躯端正地躺平在床，薄薄的被子拉盖至颈部，脸孔微微地泛红，呼吸却均匀轻缓。

　　他伸手探了采她前额，温度并不高，应该只是轻微发烧而已。他拉过椅子在她床旁坐下，黑眸若有所思地凝住她。

　　所谓的永恒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她曾经在十五岁的年龄，就对他诉说这样近乎哲学的力学理论，而在事过境迁的十年后，她又曾经以另一种方式对他如是说道。

　　一个不相信情爱、不相倍永恒的女人，他有何能耐阻止她不成为一个魔女？而当她一次又一次摧毁他对她的信任后，他又如何能再轻易相信她？

　　“告诉我，”他轻轻抚触她微微发热的脸颊，语音悠远，“我还能再相信你一次吗？”

　　季海蓝不知自己是为什么而醒来，总之她就是那样忽然的惊醒了。醒来后，有好一阵子，她的神智还处于半茫然的状态。

　　直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慢回想起凌晨的一切，想起自己怎样被海玄带回柏园，语莫怎样答应她回来，她又是怎样洗了澡就倒头大睡。

　　她下意识地瞥了眼腕表，十点。

　　语莫该已经出门上班了吧，恩彤也该去了幼儿园。

　　她起身下床，忽觉一阵晕眩；她定了定神，等待晕眩过去。一转头，却瞥见床头柜上有一本合上的相本。

　　是她的相簿。她随手一翻，发觉少了一张。

　　怎么会少的？她轻轻蹙眉，昨晚她翻看时并未发现有没填满的空格啊，难道竟有人抽走她的相片？是谁？语莫吗？

　　假若莫是他拿走的话……她沉吟着，心底泛起甜甜的感觉。一阵敲门望唤醒了正陷于沉醉中的她，她摇摇头，对自己扯开一抹半嘲弄的微笑。

　　“请进。”

　　进来的是李管家，她依旧一副淡然的模样，“太太早。”

　　“已经不早啦。”她回李管家一个微笑，“有什么事吗？”

　　她似乎为她的笑容与好心情一惊，按着又迅速一整容颜，“刚刚恩彤小姐学校打电话来，请家长过去一趟。”

　　“恩彤？”季海蓝心一跳，直觉有了麻烦，“发生什事？”

　　“好象是恩彤小姐在学校和同学打架。”当季海蓝赶到幼儿园时，时针已指向十一点。

　　一进门，热闹喧腾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她耳里。她注视着处处结彩的校园，以及在其间川流不息的人群。有许多看样子是母亲的女人牵着自己的小孩四处玩乐谈笑，偶尔在装饰得漂亮的摊位前停下来玩游戏或买吃食。

　　今日是园游会吗？为什么恩彤从未提起？

　　她出了一会儿柙，不久便镇定心神，细细搜寻起园长室的所在。十分钟后，季海蓝已在这所贵族幼儿园阔朗的园长室内坐定，对面是一个衣饰高贵的妇人以及一个低垂着头、全身脏兮兮的小男孩。

　　按着，园长将相恩彤带入办公室。小女孩一进门望见她，立即撇过头去。季海蓝倏然起身奔向她，蹲下身，转过她的小脸。

　　“怎么了？你的脸──”她心疼地瞧着女儿娇嫩的脸庞，额头部分有一块不小的青紫，左颊一条细细的伤口血液已经凝结。

　　柏恩彤没说话，倔强地看她一眼，再度撇过头去。

　　季悔蓝起身，“园长，这是怎么一回事？”

　　“很抱歉，柏夫人，今日请你前来便是为了这个。”园长语气平和，“令嫒方才和另外一位同学打架。”

　　“就是我儿子。”衣饰华贵的女人尖声开口，“柏议员夫人，令嫒的教养可真让人敬佩啊，瞧瞧她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

　　季海蓝转头，那名妇人顺势抬起男孩的头，她立刻倒抽一口气。男孩脸上的伤比恩彤还多上好几处，眼用还挂着泪。

　　“据我们刚才询问令嫒的结果，似乎是因为两人一言不合，恩彤先动手打对方。”

　　是恩彤先动的手？那样一个天使般惹人怜爱的小女孩会动手打人？

　　“好好一个女孩子，长得又不丑，怎么行事如此粗鲁？”妇人的语声透着严重的轻蔑与不满，“我儿子一向修养好，像个小绅士，不可能在言语上招惹令嫒，一定是她自己蛮横不讲理！”

　　“告诉我，恩彤，”她再度蹲下身，凝视着恩彤，“你们为什么吵架？”

　　小女孩低下头，默然不语。

　　“是你先动手打人家吗？”她将语气放得温和。

　　恩彤犹豫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看吧，她自己都承认了。”男孩的妈妈语音尖锐，“我知道相夫人一向忙，这几年又一直待在美国乐不思蜀，不过既然回到台湾，好歹也该尽尽一个做母亲的义务吧。”她凝望季海蓝，眼神似嘲弄似讽刺，“麻烦你以后多花点时间管教令嫒，少在外头花枝招展。”

　　季海蓝闻言猛然转头看向那名妇人，对方嘴角微微牵起一丝微笑，似乎笃定她不好反驳。她心一沉，她在外头的名声其如此不堪，就连一个普通的幼儿园学生家长都知道她的传闻？不，这女人应该是和她同一个杜交圈的人物。

　　她保持神情乎静，转向一旁神色略显尴尬的园长，“园长，请教那位夫人是？”

　　“黄议员夫人。”

　　原来和她一样都是个议员夫人，怪不得听说过她的传闻。她微微一牵唇角，这女人有意藉此事予她难堪吗？

　　她武装起自己，以最平静的脸孔，最温柔和气的语调面对那个女人。

　　“幸会了，黄夫人。”季海蓝微微一笑，神态从容，“正如贵公子一样，我们恩彤同样也是个淑女，不论在家里或在外面，都是一样知书达礼。今日会和令郎有此冲突，相信绝非恩彤本意。我本来也想不透为什么，方才听了黄夫人一席话才恍然大悟。依我看──”她夸张地拉长语调，“很可能是令郎在你这位母亲[良好的]教养之下，依样书葫芦对我们恩彤说了些不礼貌的话，才会造成今日的冲突。”

　　她字字句句都是讽刺，偏又用一种极富风度的礼貌包装着，眼睛更直只盯着黄夫人，眼神凌锐。

　　黄议员夫人似乎没料到她竟毫不闪躲，将她的讽刺依样掷回，一时惊怔在当场。

　　季海蓝满意她的反应，故意颦起柳眉，“恩彤先动手打人，确实稍稍有失风度，但若追究起原因，我倒认为其情可悯。再说贵公子堂堂正正一个男孩，不至于在争斗中落于下风吧。反倒是我们恩彤，这样一个娇娇嫩嫩的小女孩受尽凌辱委屈，我们做父母的才真正心疼呢。”

　　“你！”黄大人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反倒是我们的错？”

　　“我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季海蓝迅连抓住她一时失言的时机，“大家都是见过风浪的成年人，怎么会斤斤计较于这种微末枝节的小事？”她微笑浅淡，一副泱泱大度的豪爽模样，“这样吧，这件事就当是我们错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在这里向令公子赔个礼。”

　　黄议员夫人气得几乎浑身颤抖，偏又只能咬紧牙一言不发。季海蓝说得不错，她确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明白话说到此优势全被季海蓝占去，若再争下去，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了。

　　季海蓝眸光一转，知道这场争论算是自己赢了。她嫣然一笑，牵起女儿的手，“恩彤，来，跟这位黄同学道个歉。”

　　柏恩彤看她一眼，小小的心灵似乎颇为状况如此发展感到迷惘，但她还是乖乖地对那个一径低着头的小男孩道了歉。

　　季海蓝则朝站立一旁呆望这一幕的园长微笑，“园长，今天是办园游会吧？”

　　“是的。”她蓦然回神，急忙应道，“是本园园庆，我正奇怪恩彤怎么没通知你们。”

　　“很抱歉，恩彤昨晚的确告诉了我，只是我今天早上身体有点不舒服，睡晚了。这孩子也体贴地不叫醒我。”

　　“是这样啊。”园长微笑。

　　“我想，既然我与黄议员夫人已经达成共识了，不晓得能不能让恩彤带我到处逛逛？我还未参观过贵园呢。”

　　“当然，当然。”园长迭声应着，“恩彤，你就带妈妈四处参观参观吧。”

　　待离开园长室一大段距离，季梅蓝方轻声开口，语音平和，“恩彤，今天园庆的事有告诉爸爸吗？”

　　“有。”她闷闷地说，“可是他没空来。”

　　“姑姑呢？”

　　“她也有事。”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告诉她？

　　季海蓝想问这个问题，但答案不想可知。她微微叹息，沉吟不语。

　　倒是柏恩彤先开了口，“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为什么还来？”

　　“我并没有不舒服。”

　　“可是今天早上你没有下来吃早餐，爸爸说你有一点发烧。”

　　“那个啊，”季海蓝微微一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真的？”

　　“你没看我现在精神百倍．刚刚还差点跟黄同学的妈妈吵起来？”她调皮地对女儿眨眨眼。

　　柏恩彤盯着她数秒，“你刚刚封别人说话都说[我们恩彤]。”

　　“有什么不对吗？”她不解。

　　柏恩彤咬住下唇，“你这样说好象我是你的女儿，好象──”好象她很疼这个女儿似的。“你原本就是我的女儿啊，恩彤。”她终于了解小女孩的心结，神情比方才更加温柔。“你那么乖巧可爱，妈妈可疼死你了呢。”

　　“真的？”她再度质问，眼神有着不信。

　　她蹲下身，握住的女儿双肩，朝她漾开一抹保证的微笑，“真的。”

　　恩彤没答话，但她却敏感地察觉到女儿倔强的心思动摇了。

　　“今天园游会，你带妈妈好好玩一天，怎么样？”

　　不等小女孩响应，季海蓝主动拉起她的手，往外头缤纷热闹的会场走去。

　　她们在专卖热狗的摊子买了两份午餐，一边轻啜着冰凉的柠檬汁，一边在园里穿梭来去，品尝了各式各样的点心，玩了各式各样的游戏，甚至还参加了两人三脚的竞赛游戏，结果在操场上摔了大大一跤。但两人一点也不尴尬，反而相视大笑好一阵子。

　　最后，她们甚至在一个砸水球的摊子大战起来，将应该丢向目标的水球往彼此身上丢，弄得一脸一身湿淋淋的，脸上却还挂着不可抑制的笑。

　　下午四点，她们在柏家司机惊异的注视下，顶着还微湿的头发上车，身上的衫裙也还有几处尚未干。

　　“啊，”季海蓝轻松地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今天玩得好开心。”

　　柏恩彤看着她，默然不语。

　　“怎么？恩彤，你不开心？”

　　她摇摇头，“我玩得很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她凝望着季海蓝，“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动手打那个男生？”

　　“不必问。”季海蓝微笑，“一定是那个小男生说错了什么话才会惹你生气。”

　　“你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她沉默好一会儿，才说：“因为他笑我。”

　　季海蓝心一紧，“笑你什么？”

　　“笑我是没人要的小孩，爸爸不理我，妈妈也不要我。”她垂下眼帘。

　　季海蓝察觉到她语气的低落，一颗心更加紧扭起来。“别在意他说的话。恩彤，爸爸怎么会不理你？他最疼你，不是吗？”

　　“我知道．我想的是你。”

　　“我？”

　　小女孩的脸庞写着淡淡的幽怨，“爸爸是很疼恩彤，不要我的是妈妈。”

　　“恩彤！”季海蓝一阵心痛，真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曾经遭她离弃的小孩。“你相信妈妈，妈妈也很爱你，真的，妈妈没有不理你……”

　　“我现在相信了。”柏恩彤微微笑着，“至少今天你没有不理我，还赶来幼儿园陪我。”

　　“恩彤，”她接收到小女孩善意的眸光、甜美的微笑，心跳开始微微加速，“你愿意原谅妈妈？”

　　“我可以考虑考虑。”说着，她唇边逸出清甜如泉水的轻笑。

　　季海蓝不禁跟着微笑，心情飞扬起来。“恩彤，我们今天晚一点回家好不好？”

　　“为什么？”

　　“我们去逛街。”

　　“逛街？”柏恩彤眨眨漂亮的眼眸，似乎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了。

　　“对！”季海蓝对她绽开一朵粲然微笑，“我们去买一大堆东西。”

　　季海蓝果然依言带着恩彤逛了台北好几家百货公司，在女儿的要求下，她们更来到一家专卖日本卡通周边产品的店。

　　“就是这个，”柏恩彤举起一个漂亮的娃娃布偶，“妈妈，我就是想要这个。买给我好不好？”

　　季海蓝望着她微笑，这已是恩彤今天第三次称呼她妈妈，但那种震撼不已的感觉仍在。她禁不住在心内悄然叹息，只要恩彤愿意用那种软软的童音这样喊她，就算是天上的星星，她也愿冒险为她摘下来。

　　“这是什么？”

　　“美少女战士。”

　　“美少女战士？”她扬眉。

　　“对啊，这是月光仙子，我还想要一个水星仙子──”她兴奋地说着，小小的身子在卖场里翩然旋舞，一双眼在琳琅满目的玩偶、淘报、模型等各种商品间转来转去，脸上的表情是完完全全的乐不思蜀。

　　季海蓝望着地出神，直到一个兴奋的嗓音拂过她耳边。

　　“伍德老师，是你？”

　　她转过身，茫然的迎向一个看来相当年轻的女孩。她有一头长长鬈鬈的棕发，同色眼眸闪着愉悦的光芒。

　　“忘了我吗？老师，我是伊莲啊。”女孩继续以英文说道。

　　“伊莲？”她唤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是啊，老师，我是你在威灵顿中学的学生，高三时修你的物理课。”

　　“威灵顿中学？”

　　“嗯，我现在在柏克莱念书，特地趁假期回台湾探亲，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碰上老师！”伊莲似乎很高兴。忽地，她双眉又微微一蹙，“老师怎么会在台湾？”

　　“我的家在这里。”她愣愣地笞。

　　“老师的家在这里？”伊莲怪叫一声，“你不是在东岸长大的吗？我一直以为你的家在费城。”

　　“费城？”

　　“是啊，老师说过你跟我一样有一半中国血统，你的母亲嫁给美国人，从小在费城长大。”

　　她姓伍德？她的父亲是美国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不是季海蓝吗？

　　“对不起，你恐怕认错人丁，伊莲。”她力持镇静，“我姓季，不是你的伍德老师。”

　　“你不是？”伊莲也呆了，“不是史黛西．伍德老师？”

　　史黛西．伍德？一个陌生的名字。她摇摇头。

　　“可是──世上怎会有人长得如此相像？”伊莲目瞪口呆。

　　“但我的确姓季。”

　　伊莲沉默数秒，“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她低声道个歉后，转身欲离去。

　　季海蓝却忽然冲动地唤住她，“对不起，你刚刚说的老师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柏语莫一到家，立刻差人找来李管家。刚刚才开完一个又闷又长的议会，但他一点疲倦的神态也没，眸光依旧炯炯有神，只脸庞微微流露一丝忧虑。

　　“李管家，恩彤怎么还没回家？是不是学校那件事没解决？你不是说太太亲自到幼儿园去了？”

　　“先生放心，太太说那件事已经没问题了。”

　　“那她们人呢？”

　　“太太打电话回来说她带恩彤小姐去逛街，会晚一点回来。”

　　“逛街？”柏语莫讶异地提高嗓音。

　　恩彤和海蓝去逛街？就像一般母女会做的事？怎么可能？

　　就像在证实他的疑惑一般，柏恩彤软软的童音传了进来。

　　“爸爸，我回来了。”

　　他猛然转头，望着抱着两个大型娃娃布偶的女儿朝他飞奔而来，嘴角挂着甜甜的微笑。

　　“爸爸！”她连人带布偶地投入他怀里，仰望他的眼眸璀璨生光，“你看这娃娃，是妈妈买给我的。很可爱对不对？”

　　妈妈？！恩彤喊她妈妈？

　　柏语莫将眸光调向静立一旁的季海蓝，她脸庞微微一侧，彷佛看出他大感震惊，嘴角勾起一丝带着调皮意味的微笑，美丽的黑眸掠过一道光彩。

　　他心一跳，无法直视她难得如此柔媚的脸庞，迅速别过眼眸，“瞧你高兴成这样，这是什么娃娃？”他问恩彤。

　　“这个就是美少女战士。”“美少女战士？”

　　“是一部日本卡通。”季海蓝轻柔地解释，“金头发的那个是月光仙子，蓝头发的是水星仙子。”

　　月光仙子？水星仙子？相语莫嘴角古怪地一撇。这是什么奇怪的名称？海蓝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小女孩的玩意？“对啊，除了娃娃，妈妈还买了很多东西给我哦。”柏恩彤笑得开心极了，“我们还一起去吃冰淇淋。”

　　柏语莫怔望着女儿，他很少见恩彤这么开心，尤其在海蓝面前，她几乎从不开口跟这个母亲说话的，为什么今天不仅和她说话，看来还玩得挺愉快？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季海蓝温温柔柔的嗓音再度吸引他注意。

　　“是恩白吗？”她轻细地喊道，奔向书房门口，不久牵着柏恩白的心手进来。小男孩头低低的，似乎害怕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

　　柏恩彤一见弟弟进来，便从父亲怀里挣脱，兴高釆烈地跑向他，“恩白，快来看！”她从母亲手中接过弟弟的手，“妈妈也有礼物给你。”

　　她带恩白走近方才季海蓝暂时放在地上的几个购物袋，一阵翻找后终于拿出一只大大的龙猫和两卷录像带。

　　“是龙猫哦。”她将龙猫布偶递入恩白怀里，“妈妈送你的。还有，她也买了录像带。”

　　柏恩白怔怔地望着怀中布偶，一言不发。

　　“恩白，”季海蓝在他面前蹲下身，唇边漾着清浅微笑，“喜不喜欢？这是妈妈特别为你买的。”

　　他默然，眼中还有着淡淡的惊疑，但在凝望她好一会儿后，终于点点头。季海蓝屏在胸腔的一口气这才得以逸出。“还有这个，”她拿起两卷录像带，“我们明夭一起看卡通好不好？是米老鼠和龙猫哦，很好玩的。你还记得龙猫吧？那天妈妈弹给你听的曲子”她开始哼起龙猫的主题曲，“记不记得？”

　　柏恩白没有应声，只默默放下龙猫布偶，静静投入季海蓝怀里，小小的头紧紧依偎着她的胸膛。

　　一旁的柏语莫完全惊呆了，从不轻易接近人的恩白竟然主动投入海蓝怀里！在相园，能得这孩子如此信任的只有赵小姐，就连语柔也未必能令恩白主动示好。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短短几个礼拜，不仅是恩彤，就连恩白也开始对地敞开心房，简直不可思议。

　　他望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李管家，后者脸上是跟他一模一样的不敢置信。见他望向她，她抿紧唇，退出书房。

　　他再转向已抱着恩白站起身来的季海蓝，“你刚刚说你弹琴给恩白听？”

　　“是的。”

　　“可是你不会弹琴啊！”他困惑地摇摇头，今晚有太多事让他惊讶，“三年前你还一点也不会。”

　　“可是妈妈弹得很好。”柏恩彤插口，“那一天我也听到了，真的很棒。”

　　“你什么时候学会弹琴的？”他的眸光紧圈住她。“我不知道。”她神情若有所思，“或许很早以前就会了。”

　　“不可能。”他否决她的说法，“我确定你从前不会弹琴──或许是在美国这三年学会的？”

　　“若真如此，”她忽地泛起一抹神秘微笑，“那我这三年在美国学会的事情可多了。”

　　待两个孩子在她低低说着故事的声音中缓缓沉入梦乡后，季海蓝微笑起身，在两人额头各印下一吻，按着悄悄退出房间。

　　她一个人来到厨房，谢绝了刚刚清理完厨房的美云为她煮消夜的建议。

　　“我自己来就行了。”

　　“太太要自己煮？”美云忍不住讶异。

　　“是啊，只是简单下个面，我想我还应付得来。”她微微一笑，“你先回房休息吧。”

　　“是。”美云犹豫地应了一声，缓缓退出厨房。

　　季海蓝望着她的背影微笑，知道自己吓到美云了。小女孩大概想不到一向养尊处优的太太会为自己弄消夜吧！

　　她耸耸肩，转身打开冰箱橱柜，寻起消夜的材料，不到二十分钟，两碗热胜胜的家常面已端端正正地放置在托盘上。

　　她推着餐车，来到柏语莫书房前，轻轻敲门。

　　“哪一位？”

　　“海蓝。”

　　书房里一阵沉寂，好一会儿，终于传来一声低沉应答，“进来吧。”

　　她旋开门，再轻轻悄悄地带上。“吃点消夜吧。”

　　柏语莫自桃心木书桌后抬起挂着眼镜的脸庞，瞥了眼她搁在书桌上的两碗汤面，一股清香钻入他鼻间，“美云做的？”

　　“我做的。”

　　“你做的？”

　　他惊异的语音似乎早在她意料之中，唇边逸出一串清朗笑声，“敢不敢尝尝看？”她将他面前的文件拿开，把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你会煮面？”

　　她耸耸肩，“看样子对我而言这只是小意思。”

　　他依旧震惊地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怎么，怕吃了肠胃会不舒服吗？”她调皮地眨眨眼，“我保证不会，你安心吃吧。”

　　在她半强迫的鼓励之下，他终于摘下眼镜，拿起筷子。几口面、几口汤入口，再挑了一些海鲜配料咀嚼几口后，他惊愕地扬起头。

　　“味道怎样？”她满怀期待地问。

　　“还不错。”他怔怔地应着，似乎不敢相信，“满有味道。”

　　“真的？”她一颗心落下来，唇边弧度优美，“合你胃口就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

　　“我想是在美国的时候吧。”

　　“堂堂季大小姐会亲自下厨？”他仍不相信，“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季海蓝沉吟许久，“你们说我喝咖啡一定得三匙糖，可是我却习惯喝黑咖啡；说我不会弹琴，可我明明就会；说我不可能下厨，可我偏偏会煮饭……

　　她默然，心思回到今天在玩具店碰到的那个女孩。女孩告诉她她是史黛西．伍德，某间位于德州小镇的高中物理老师，擅长料理，经常请学生到家里用餐，待人温和，还给了她一个也在那个高中教书的老师的电话。

　　语莫是在德州休斯敦找到她的，或者，她真是那个史黛西老师？

　　她忽然扬起眼帘，星眸掩着迷蒙，“语莫，难道你从不曾怀疑──”

　　他心一跳，“依疑什么？”

　　“怀疑我其实不是季海蓝。”她眼眸定定地凝视他，语气亦不寻常的坚定。

　　“你怎么可能不是海蓝？”他对她的猜疑嗤之以鼻，“世上可能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你肯定不可能？”

　　他一窒，“你是什么意思？”

　　“虽然机率很低，但世上还是有可能两个人拥有相同的基因组的。”

　　“你的意思是，你很可能不是海蓝，只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柏语莫提高嗓音，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不知怎地，听到海蓝提起这样的可能性，他的心竟莫名地一阵慌乱。

　　他激动的神情令她一惊，“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季海蓝！”他怒喝一声，“你究竟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季家女儿呢，或是不愿承认是我柏语莫的妻子？”

　　“我──”

　　“当我妻子真令你如此难受，千方百计都要摆脱我？”

　　“不，我绝不是这个意思”她一阵恍然，心脏加速跳动，脸色瞬间苍白，唇瓣亦微微发颤。

　　为什么她没想到这一点？若她不是季海蓝，就意味着她不是语莫的妻子，就意味着恩彤、恩白不是她的孩子，他们全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

　　她只想到自己有可能不是那个有着令人憎厌过去的魔女，却没想到这同时表示她不再有资格留在柏园，留在语莫身边！

　　“告诉我！”他瞪视她，喷火的眼眸像要吞噬她，“你是否真那么痛恨柏语莫夫人这个身分？”

　　不，不是的！她痛恨的只是季海蓝，不是他！

　　她从来没有痛恨过他。她就是──就是因为太过爱他，才不希望自己真是那个魔女！可是……她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季海蓝猛烈抱住头，一阵忽然袭来的剧痛几令她睁不开眼，脑中思绪翻涌，陷入极度混乱。她忽地狂叫一声，夺门而出。

　　她一口气冲回自己的房间，跌跌撞撞来到镜墙前，瞪着镜中人，心神狂乱。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季海蓝或史黛西．伍德？或者其实谁也不是？

　　她转过身，奔到梳妆台前，颤抖的指尖搜寻着化妆品。

　　十分钟后，她望向镜中陌生的自己。道个女人．有着一双异常深幽的黑眸．浓密的黑色睫毛微鬈，眼上掩映着深蓝眼影，颊上厚厚一层粉，原就细致的肌肤更加光滑无瑕；两瓣菱唇失了原先淡淡的玫瑰红，转成深深的紫红，近乎黑色的紫红。

　　这张浓妆的脸庞，这张有着一对勾魂双眸的妩媚脸庞，这张和纯洁丝毫沾不上边，同写着深深堕落的脸庞真是属于她，属于季海蓝的？

　　她瞪着这张脸，极力在这样的脸庞上寻找着熟悉，拚命想要勾起某种回忆，但她什么地想不起来。这张脸对她而言只有陌生，只是完完全全的恶心。

　　她重重喘气，奔向浴室洗手台，洗掉方才精心描绘的彩妆。她发了猛地冲洗，像要洗掉某种不受欢迎的印记似的。

　　好一会儿，她才敢重新抬头望向镜子。沁着水珠的脸恢复了原先的清秀，干干净净，透明澄澈。

　　这才是她。她说服着自己，她不是那个可怕的魔女。

　　她盯着镜子好一会儿，最后彷佛终于满意了，才转身走出浴室，走向床头的电话。她拿起话筒，取出一张放在口袋里的小纸片。

　　杰森．派克。

　　纸片上的名字是伊莲给她的，她说杰森与她在同一所高中教书，而且交情很好。

　　或者，这个男人可以告诉她，她究竟是谁。她开始照着纸片上的数字按下键盘，但到最后一个时，她忽然犹豫了。

　　假若她其不是季海蓝──那么她就会失去恩彤、恩白那两个可爱的孩子，她无法忍受自己不是他们亲生母亲的这种想法，无法想象失去他们……还有柏语莫。

　　她握着电话的手指开始因用力而泛白。

　　如果这通电话真的打了，而那个男人证实了她不是季悔蓝，那么她会──她忽然狂喊一声，拋下话筒，双手紧紧抱住头，剧烈的头痛再吹威胁要夺走她的神智。

　　不行！她做不到！

　　她已经爱上柏语莫了，她不能失去那个男人！就算她真是季海蓝那个魔女也好，至少她能留在他身边，至少她还有权利去赢得他的爱。

　　“我必须重新建立自我，”她拚命调匀呼吸，喃喃自语，“必须赢得他和两个孩子的敬爱。不能逃避，不能逃避……”

　　她已经爱上柏语莫了。不论是季海蓝或史黛西，她都已经爱上柏语莫了，所以只有让他也爱上她。

　　她要语莫也爱她──不是她的名字或过去，她要他爱的，是她本人。 

　柏语莫心不在焉地用着早餐，视线不觉一直往餐桌对面飘去。

　　自从她煮消夜给他的那晚，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四天了，她却平静如常，像不曾发生过那件事似的。

　　她不是怀疑自己的身分吗？那晚她的情绪更像濒临崩溃，为什么这几天却一副定静如恒的模样？

　　看着季海蓝优闲从容地切着熏肉，一面品啜着黑咖啡，不时和恩彤交谈几句，甚至对一旁伺候用餐的美云说了几句笑话，逗得那个女孩双颊泛红，用餐的气氛在她自然的导引下显得和乐融融。

　　这恍若梦一般的情景，是他和她婚后一直期待的。但随着时光流逝，在他已经完全绝望之后，失去记忆的她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完成他的想望。

　　其实不只是她，这几天就连他也常常忍不住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跟从前那个真是同一位吗？或者，她真的不是季海蓝，只是另外一个有着相似面孔的女人。这个女人有属于她的双亲，有属于她的朋友，甚至有属于她的夫婿──一股强烈的妒意蓦地攫住柏语莫，他猛灌一口咖啡。

　　不，她怎么可能不是季海蓝？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她肯定是季海蓝，是他的妻子！

　　“语莫，”坐在他身旁的柏语柔忽然轻唤，“我们走了好不好？时间差不多了。”

　　他瞥向语柔，后者神色不定，双唇苍白。

　　“我们走吧。我受不了看她那副假惺惺的模样！”柏语柔软声求他，斜瞥向季悔蓝的眼眸有无法掩饰的厌恶。

　　自从那个魔女三年前离开后，负责照顾柏园和恩彤、恩白的人一直是她。如今这女人回来了，竟在短短数星期间便哄得柏园上上下下人人开心。下人们说她和从前大相径庭，变得容易相处，对她一日比一日更加敬崇。

　　从前他们有什么事情会来问她意见，现在全直接请示那女人，就连李管家也不再和她商量家务，宁可去和季海蓝争论。她想起前天在楼梯间听见两人大吵、针锋相对，最后还是季海蓝占了上风。她咬住下唇，经此一役，只会更加确定那女人身为柏园女主人的地位。

　　失去柏园事务的决定权还不打紧，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两个孩子也态度丕变。刚开始恩彤拒绝同那女人说话，现在居然人前人后喊她妈妈，有说有笑，还常常跳入她怀里撒娇。恩白也是，他从不让赵小姐以外的人抱的，昨晚她竟瞧见他乖乖地坐在季海蓝怀里看卡通。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恩彤和恩白都在短短数天内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还有语莫。

　　她重新将眸光定在身边的男人身上。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也离不开那女人了？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他看她的眼神也大为转变，不再充满厌恶，相反地，还带着点欣赏与眷恋。

　　她无法忍受！无法忍受连语莫也被那魔女所迷。

　　当季海蓝一句笑话再度引起餐室众人大笑时，她蓦地站起身来，“恩彤！该走了，上学要迟到了。”

　　柏恩彤被她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叉子一落，在餐桌上击出清脆声响。

　　季海蓝既气柏语柔语气严酷，又心疼女儿因此吓着，“你没事吧？恩彤。”她柔声问。

　　“没事，妈妈。”柏恩彤回过柙，朝她甜甜一笑，“我要去上学了。”“嗯。”季海蓝看着她规规矩短地将座椅靠回餐桌，“要乖乖的哦，别再欺负那个黄同学了。”

　　“才不会呢。”她调皮地眨眨眼，神情爱娇，“妈妈才别忘了我昨天告诉你的事呢。”

　　“没问题。”季海蓝同样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

　　“那我走了，再见。”她背起书包，蹦蹦跳跳地离开餐室。

　　季海蓝望着她娇小的背影，唇边漫不禁勾起一抹微笑；但这抹微笑却在瞥见柏语柔充满恨意的眼神时消逝了。她怔怔地看着语柔凌厉地瞥她一眼，接着亲热地挽起语莫的手臂。

　　“我们走了，海蓝。”柏语莫对她挥手道别。

　　“路上小心。”她愣愣应着，眸光无法离开柏语柔紧紧勾住他的手臂。

　　“可以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季海蓝对辛苦采购回来的美云与晓月说道，“谢谢你们。”

　　“太太要我们退下？”晓月像是不敢相信地瞪着妣，“难不成──”

　　“对。”她以一个微笑响应晓月的疑问，“我要亲自动手。”

　　“太太要亲自下厨？”

　　“可是……”哓月瞪着厨房桌上琳琅满目的蔬果肉块，“这么多东西，太太真打算自己一个人来？至少让张嫂来帮忙──”

　　“是的。”“我已经放张嫂一天假了。”季海蓝平静地微笑，“你们也是，今天中午开始休假。”

　　“放假？”这下连美云都加入惊讶的合唱了，“我们？”

　　“今天中午到明天下午三点是特别给你们的休假，李管家也赞成。”

　　“太太──”

　　“就当是我补偿从前对你们的失礼好了。你们就放开胸怀好好玩一玩吧。”

　　“可是太太，我们不该让你一个人──”

　　“太太说放假就放假，哪来那么多废话！”李管家冰冷的嗓音打断两个女孩，两人同时闭上嘴，旋过身。

　　“还不快走？”她喝令着。

　　“是。”女孩们乖乖应道，迅速举步离去。季海蓝摇摇头，轻轻叹息，“何必用那么凶的语气说话？李管家，你可以更温和一点的。”

　　“太太。”管家冰冷的视线转向她，“从前是你嫌我未建立良好的规矩，怎么今天反倒说我太严厉了？”

　　“我说过别提以前。”季海蓝静静一句，开始一一打开桌上的购物袋，“从前的我有许多观念都是错的。”

　　“现在你的观念也未必就对了。身为柏议员夫人，你没必要亲自下厨。”

　　“今日是语莫生日，我只是想为他尽一点心意。”

　　李管家眸中光芒一闪，“太太有这份心意是不错，不过真做得到吗？”

　　“你怀疑我的烹饪能力？”季海蓝扬起眼睫，黑色眼瞳中闪着笑意，“放心吧，虽然我失去记忆，但我发现这几年我似乎在美国学了很多。你不妨拭目以待吧。”

　　李管家微微一牵嘴角，似笑非笑，“那么我就拭目以待。”

　　季悔蓝看着她挺直的身影在厨房门口消失，不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方才在管家面前说得自倍满满，其实内心对自己的厨艺可没那么有把握。

　　她低头面对散落在桌上的烹饪材料酱爆肉丝、鱼香茄子、葱姜焗鱼、酿荷花菇、炒芙蓉蟹、开阳白菜、菠萝苦瓜汤，这是她和恩彤商量后预定的菜单，每一道都是寻常的家常菜，却也都是语莫爱吃的。

　　这些菜色名目听来如此熟来，她彷佛都曾经尝试过，但她真的会做吗？

　　就因为是家常菜，若调理不出该有的味道，就会让人更加难以下咽，失败的话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面对挑战吧！季海蓝。

　　她极力平稳自己的心跳，深深吸一口气。

　　又一次，柏语柔看着兄长怔怔地拿着话筒，陷入沉思。

　　难不成他又在想有关那女人的事？她蹙起柳眉，将一叠文件用力搁在他面前。他这才从沉思中惊醒，抬头望她。

　　“这是你要的资料。”

　　“已经准备好了吗？谢谢。”

　　“语莫，在想什么？”她单刀直入。

　　“没什么。”

　　“没什么？”她语调讥刺，“那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放下话筒？”

　　他一惊，急忙放下电话。“没事。是梅蓝打电话来。”

　　她就知道一定是那个女人！

　　“她想做什么？”

　　“只是提醒我今晚早一点回家。”“你答应了？”

　　“是。”

　　“语莫，你忘了吗？”柏语柔不觉提高声调，“今天是你生日，我们打算为你办一个庆生会的。”

　　“我说过不用了。”

　　“可是这是大家的心意”

　　“语柔，”他打断她，语气平静，“我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我已经答应恩彤今天要早一点回家去，而且海蓝刚刚也打电话提醒我。”

　　“她究竟想做什么？难不成想重演三年前你生日那天的好戏？”

　　“语柔！”他皱眉，“别再提起那件事。”

　　“我可以不提，”柏语柔嗓音激越，眸中燃着熊熊火焰，“但我不信你忘得掉。”

　　他神色一沉，蓦地起身凝望窗外，默然不语。

　　“语莫，别回去吧，跟我们一起。”柏语柔温婉的语音在他身后响起，“我们已经包下一间餐厅，你这个主角不能不到。”

　　“我──”

　　柏语柔听出他心意已然动摇，也知道此时最聪明的方法是别再进逼，让他独自一人好好想想。

　　“你考虑一下吧。”她微微一笑，退出办公室，悄悄带上门。

　　一直到她出去许久，伯语莫仍像一尊雕像，凝在窗前动也不动。

　　七点多了，柏语莫仍末出现。

　　季海蓝无法掩饰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最近的十分钟内，她已经瞥了好几次手表。

　　相恩彤看出她的焦虑，“放心吧，妈妈。爸爸一定会赶回来的。”

　　“真的？”她勉强微笑，无法像女儿一样乐观。

　　“当然，爸爸答应过恩彤的。”

　　“是啊，他答应过的。”季海蓝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下来，她知道语莫一向疼恩彤，他不会对她失约的。她转向坐在儿童椅上的恩白，甜甜一笑，“恩白，再等一等，爸爸马上就回来了。”

　　柏恩白神色平静，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默默点头。

　　季海蓝耐不住心慌，再一次站起身，整理着餐桌上的摆饰。她调弄着玫瑰花的位置，调整餐巾餐具的角度。

　　“可以了，妈妈。”柏恩彤不禁为她的举动感到好笑，“你今晚已经第一百遍整理餐桌了。”

　　“恩彤！”她瞥向女儿，无奈地接受她的嘲弄。

　　柏恩彤甜甜一笑，正想再说些什么时，自庭园传来的骚动阻止了她。

　　“爸爸回来了。”她拋下一句，跳下餐桌奔了出去。

　　季海蓝全身僵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爸爸，姑姑呢？她怎么没回来？”她听见柏恩彤软软地间。

　　“她今晚有事，不回来了。”

　　“是吗？好可惜。”那语音愈来愈近，不久，柏恩彤纤小的身子终于伴着柏语莫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餐室门口。

　　“爸爸，你看，”小女儿兴奋地指向布置精致的餐桌，“这每一道菜都是妈妈亲自为你做的喔。”

　　柏语莫像陷入极度的震惊，一双湛探黑眸瞪向她，“这些都是你做的？”

　　她屏住呼吸，点点头。

　　“为什么？”

　　“为了你的生日。”她微微一笑，“生日快乐。”

　　他瞪视她好一会儿，眸光从她身上转到餐桌上丰富的菜肴，以及一个插着蜡烛的鲜奶油蛋糕。蓦地，他神色一沉，射向她的眸光满含厌憎。

　　“你又打算开哪一种骯脏的玩笑？”

　　季海蓝呆住了，她设想过上百次他的反应，但没有一次会是这样……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用那种可怕的眼神看她？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吗？”他逼近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像要杀了她，“你三年前整我还不够，三年后还要再来一次？你以为我是哪种白痴，会再上一次当？”

　　“语莫……”她被他吓人的表情惊呆了，不觉一直往后退，“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我误会什么？”他仍旧一步一步逼向她，眸中闪烁着愤怒，“你想说服我这一桌菜都是你做的？你以为我会轻易上当？季家的大小姐会亲自下厨为我庆贺生日？我柏语莫是什么玩意，值得你如此用心──”

　　“你误会了，语莫。”

　　他像没听见她的辩解，径自陷在某个黑暗的空间，“你想再次在我的生日时给我难堪？想都别想！说，这次又是什么？我该不会在两小时后发现两名舞男出现在柏园吧？”

　　“语莫，语莫……”她拚命摇头，捂住双唇极力克制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柏语莫阴郁的神情吓坏了她。但柏恩白已先她一步叫了出来。

　　听见恩白断续的叫声，两人都是一怔，同时将视线调向他。

　　他双手捂住耳朵，低着头，一声接一声低低哀叫着，语音破碎不连贯，像陷入极度的恐惧。

　　听见他的叫声，柏语莫突然恢复神智，迷蒙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

　　他望着全身发抖的恩白，再瞥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恩彤，用力甩头，“对不起。”他低低拋下一句，蓦地转身，消失在餐厅门口。

　　季海蓝暂时无暇理会他，紧紧拥住柏恩白，一声声温柔地唤着，“恩白，没事了，别担心，没事了。”她柔声诱哄着，又把一旁怔立的恩彤纳入怀里，“别担心，没事的。”她拚命安慰着两个受惊的孩子，自己的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涌上眼眶。

　　好不容易，两个孩子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季海蓝方得空上二楼，来到柏语莫的书房。

　　房内未开一盏灯，他一个人静坐在暗暗的书房，低垂着头。

　　她探吸一口气，扭亮了灯。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出现。抬起头来，深奥难解的黑眸凝望她好一阵子。“对不起。”他终于开口，语音沙哑，“我方才失态了。”

　　她摇摇头，既为他无助茫然的模样心痛，又不解他今晚的举动。

　　“孩子们还好吧？”

　　“没事。”她摇摇头，“我请李管家暂时照顾他们。”

　　“我很抱歉。”他再次低声道，这一次却没有看她。

　　季海蓝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向他，微微冰凉的手按住他双肩，“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全身一震，因她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全身僵凝，一言不发。

　　“语莫，”他没有拒绝她双手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她在他面前蹲下身，默默凝睇他，“告诉我好吗？我从前究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让你至今耿耿于怀？”

　　“你真想知道？”他语音瘖哑。

　　她点头。

　　他犹豫数秒，终于开始诉说，思绪飞回三年前。

　　那一晚，他也是在海蓝的嘱咐下，特地推开与客户的应酬回柏园去。在座车一转进柏园大门时，他立即为眼前的热闹景象惊呆了。

　　园内灯火适明，处处张灯结彩，正屋前广大的空地上甚至摆了一张五公尺长的长方形餐桌，桌上铺着白色刺绣桌巾，其上尽是美食。餐桌正中央还有一个三层的大蛋糕，以及细致的天鹅冰雕。

　　他怔怔地下车，怔怔地看着穿著制服的侍者在庭园穿梭来去，服务满园的贵客。

　　按着，一个接一个宾客举杯朝他祝贺生日快乐，海蓝动用季家的人脉请来数十位上流杜会的人士，每一位都对他绽露着迷人微笑，呢喃着一些祝福的客套话。

　　“这是我特地为你办的生日派对哦。”柏园的女主人在他耳边吹气，覆上灰蓝色眼影的双眸闪着奇异的光芒。

　　“为什么？”他不敢相信。

　　“我们是恩爱夫妻，不是吗？”她举手轻挑发丝，妩媚地眨眨眼，全身尽是风情。“生日快乐。愿你政治前途光明。”她轻轻举起手中的香槟，碰了碰他的。

　　他看着她将香槟一口仰尽，心脏鼓动着不规则的韵律。

　　那晚的她极美，灰蓝色的露肩礼服，自然披落圆润双肩的长发，一举手一投足，尽是挑动人心的风情。

　　他不是不感动的。虽说他宁可和几个亲朋好友安安静静地度过生日，但海蓝如此精心为他安排这样一场迷人的盛宴，他仍感到高兴异常。就算不想趁此机会建立人脉，为了海蓝，他也愿意同那些不熟悉的宾客们周旋。

　　但梦过不久便碎了。

　　只不过两个小时，海蓝便完完全全变了个样子。原先就在不经意间流露妩媚的她现在更借着酒意逐渐浪荡起来，她不停地高声狂笑，杯中香槟好几次洒落，莹润的脸颊匀上桃红色泽，翦翦双瞳氤氲着迷雾，经常凝定在某个男人身上，进行无言的邀请。

　　宾客们一开始微笑地看着她，一面嘲弄他妻子的不胜酒力，然而当情况愈演愈激烈，他们的神色渐渐尴尬起来。

　　他自然感受到他们同情的眼光，一颗心愈沉愈低。望着那个愈来愈放荡的妻子，他很难继续维持镇定的神情。

　　终于，他走向海蓝，将她扣入双臂之中。

　　“做什么？”她回眸瞪他。

　　他只是淡淡一笑，朗声对众宾客们说道：“对不起，我妻子显然已经喝醉了，我最好趁她还末当众轻解罗衫，跳起脱衣舞娱乐各位嘉宾之前，先把她带回卧室藏起来。”

　　他一段笑话逗得所有宾客大笑起来，尴尬的气氛也散了，所有人又轻松自在地用起餐点。

　　他则趁此机会，不着痕迹地一路将海蓝拖回房。

　　等不及回到卧房，两人已在走廊争论起来。

　　“季海蓝！你这样做究竟是何用意？”“是何用意？”她瞪着他，忽然纵声狂笑，“你还不明白吗？这是我──你亲爱的妻子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他心底一把怒火窜烧起来，“你把这场可笑的闹剧称之为我的生日礼物？”

　　“怎么，不满意吗？这可是我精心策画的呢。”

　　“季海蓝，你太可恶了！”

　　“停止对我大吼大叫。”她的神色同语音一般冰冷，“这只是对你用那种方式送我恩白一点小小的回礼。”

　　“你──”

　　她瞥了他阴睛不定的脸一眼，撇撇嘴，“这点小小的回礼你就承受不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在黑蔷薇的所作所为呢。”

　　“住口！季海蓝，你给我住口！”

　　“告诉你，在那里，人家称呼我为黑夜女神呢！”

　　“我叫你住口……”

　　季海蓝倒抽一口气，无法相信语莫所说的一切。

　　她真的做了那样过分的事？真的在他生日那晚，在众多宾客前给他难堪？

　　她掩住脸，在眼眶打转已久的泪水终于滑落。“对不起，对不起……”她急促地喘着气，语声哽咽，“是我不对．是我太过分，我对不起你。”

　　她细碎的哭声惊动了柏语莫，他恍然自回忆中醒来，一双泛着雾的眸子朦朦胧胧地凝望着她。

　　好半晌，他才发现是自己的叙述弄哭了她。瞧她挂着泪的脸庞写满深深的后悔，显然她正请求他原谅，而且，正陷在极度自责当中。

　　他不觉伸出一只手托住她下颔，另一只手轻柔地为她拭泪，“别哭了，海蓝。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眨眨眼，语气酸楚，“我知道你还不能原谅我。”

　　“不对的人是我。”他长长叹息，“刚才一定吓着你了。”

　　“我没事。”她摇摇头，“我做错事，就该受惩罚。”

　　“别这样说，海蓝。”

　　她再度哽咽，蓦地握住他双手，星眸企求地望向他，“语莫，你会原谅我吗？我知道我曾经做过许多错事，实在没资格求你谅解，但我真的想改，我真的……想重新建立自我。你能不能……给我机会？”

　　“海蓝──”

　　“求你。”她低垂螓首，语音发颤。柏语莫感觉心脏一阵绞拧，她心碎难忍的模样震动了他。“别这样，海蓝。今晚是我太冲动，其实我──早就不想再提过去的事了。”

　　“真的？”季悔蓝蓦地扬起眼帘，语气中含着不敢置信，“你真愿意重新给我机会？”

　　“海蓝，你真傻。”他伸手轻抚她的颊，“我若不愿原谅你，那晚怎会让你重回柏园呢？”

　　“我不知道。”她吸了吸气，按住他的手紧贴住颊，嘴角不觉微弯，“或许是海玄用某种手段威胁你？”

　　“你以为我是那种轻易受人威胁的男人吗？”他假意生气，两道浓眉紧紧皱着。

　　她心一宽，终于真正笑了，一张泪痕还未干的脸庞顿时明亮起来。她痴痴凝睇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餐桌上那些菜真的是我亲手做的。”

　　“是吗？”

　　“是的。”她用力点头，“我真的只想为你庆祝生日，绝无他意。”

　　她微带焦虑的神情打动了他。他摇摇头，暗斥自己一时情绪控制不住，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必是重重伤了她了。

　　“我现在知道了。”他以一个大大的笑容缓和气氛，“只是没料到一向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会为我这种无名小卒下厨。”他开着玩笑。她也明白他只是在开玩笑，但一颗心仍忍不住因他那番话而慌乱。

　　“语莫，别再说我是千金小姐，也别再说你自己是无名小卒。你是我的丈夫，是我最重要的人生伴侣，我做菜给你吃是我自愿，因为那样会令我开心。而我希望……”她语音颤抖起来，“那也会令你开心。”

　　天啊，他果然伤了她了。她这副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恼他的模样简直让他无法忍受。海蓝不该是这样的，从他们婚后至今，她一直自信满满，几曾像今晚一般六神无主？

　　是他莫名其妙的脾气惊吓了她。

　　“别这样，海蓝，那只是个玩笑。都怪我不好，”他自责着，心底漾着对她的无限怜惜，“但我其的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知道。”她浅浅地微笑，举起衣袖拭干泪，“对不起，是我大惊小怪了。”

　　柏语莫深深凝视着她，忽地逸出一阵朗笑，“瞧我们两个，今晚也不知互道几声抱歉了，也不嫌烦！”

　　季海蓝闻言先是呆怔数秒，按着也笑了，“礼多人不怪嘛。”

　　她粲然的微笑吸引了他，愣愣望着她出神。

　　她注意到他的不寻常，“怎么了？”

　　他连忙摇头，“没什么。”她却像忽然明白他的意图，脸颊莫名热了起来。

　　“对了，恩白还好吧？”

　　季海蓝接触到他充满愧疚的眼光，真的想安慰他，然而恩白的状况不容她说谎。“他似乎被我们吓到了。”

　　她想起方才语莫负气离去后，恩白脸上那种彷佛见到鬼魅的惊惧神情。他双眸无神、全身激烈颤抖，教她心脏也跟着一阵抽疼。

　　“我拚命安抚他，他好不容易才乎静下来。”

　　“都是我！”柏语莫忽地站起身，双拳紧握重重捶墙，“是我吓到了他。他本来就不是很开朗的小孩，今晚又被我这样一吓──”

　　“没事的。”季海蓝赶忙安慰他，“只要你等会儿下楼好好对他说，他会明白的。”

　　“不，海蓝，你不明白。”他摇着头，语气沉痛，“恩白怕我。”

　　“怕你？怎么会？你是他爸爸啊。”

　　“我是说真的。”

　　“就算他和你比较不亲近好了，那也是因为你太少接近他。只要从现在开始补救，一定还来得及重新建立你们父子之间的情感。”

　　“不，你不明白。”柏语莫瞥她一眼，柙情苦痛。“是你太过紧张，语莫。”她试图用微笑安抚他，“孩子是天真的，只要你对他付出真心，他也会以同样的真心回报。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在孩子面前做过真正不可原谅的事！柏语莫在心里大喊。对他们而言，她这个母亲最大的错就是曾经拋下他们整整三年，如今她既然回心转意，他们自然乐意与她重新建立感情。可是他却曾在恩白面前差点铸成无法弥补的大错，而他知道恩白的潜意识仍深深记得那一晚……恩白不会原谅他的！他会一直记得那一晚，一直不自觉地害怕他这个父亲。

　　他该怎么办？这几年每当他看见那孩子深若古井、却仍藏不住恐惧的黑眸，他就一阵愧疚。他真的无法面对恩白那样的眼神，这也是他不敢亲近他的原因。

　　旁人以为海蓝是造成他们父子疏远的原因，语柔甚至还怀疑过恩白不是他亲生儿子，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疏远恩白并不是因为他非亲生儿，而是因为自己对不起他。

　　他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三年的疏远在两人之间划下的深深鸿沟？

　　“走吧。”季海蓝温热的手掌握住他，“我们下楼去，同两个孩子道歉。”

　　他全身一僵，语气犹豫，“他们会原谅我吗？”

　　“会的。”她朝他微微一笑，他感觉到手中传来一阵暖流。“相信我。”

　　他不觉一阵迷惘，怔怔地随她下楼。

　　当季海蓝拉着柏语莫进入餐室时，李管家原本平静的脸庞忽然一阵抽搐，她惊异地瞪着两人亲密的举动，一双眼一瞬也不瞬。

　　季海蓝几乎要为她滑稽的模样失笑，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无法任意嘲弄他人。

　　李管家退下后，她拉着柏语莫首先来到柏恩彤面前。

　　柏恩彤一见到父亲，立即嘟起小嘴，撇过头去。

　　柏语莫无奈地微笑，“恩彤，在生爸爸的气？”

　　“当然生气啰。”她头也不回，“妈妈跟我特地安排的一切全被你破坏了。”

　　“对不起。”他来到女儿身边，一手搭到她肩上诱哄着，“爸爸一时神经失常，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原谅我吧？”

　　“爸爸，”她终于回过头来，秀美的小脸样着浓浓的疑惑，“你刚刚究竟在气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妈妈今天煮的菜吗？”

　　“不是这样的……”

　　“你不相信这些是妈妈亲手做的对不对？是真的！”她拚命解释，“真是妈妈做的！张嫂还有美云姊姊、哓月姊姊都放假了，没有人会帮妈妈做。”

　　她竟以为他是在为这件事生气！

　　柏语莫摇头，既为孩子的天真感到好笑，又不禁一阵感动，“是爸爸错了，对不起。”他柔声道歉，“我不该不相信你妈妈。”

　　“现在你相信了？”

　　“相信了。”

　　“不生气了？”

　　“不生气。”

　　“你向妈妈道歉了？”

　　“他说过了。”季海蓝微笑。替他回答。

　　“好。”柏恩彤拍着手，心情重新高昂起来，“那我们就来吃饭吧！我一直好想尝尝妈妈做的菜，可是李管家说要等你们。”

　　“还不行，恩彤。”柏语莫满是歉意地摇摇头，幽黑的眼眸瞥向坐在餐桌一角，一直低头保持沉默的柏恩白。“爸爸还要向恩白道歉。”

　　小女孩的目光看向弟弟，“对哦。”她俏皮地吐吐舌头，“差点忘了还有恩白。弟弟刚刚被你吓得要死，爸爸可要好好道歉。”

　　“我知道。”柏语莫深吸一口气，走近柏恩白。

　　在距离恩白两步远的地方，他忽然停住脚步，犹豫不决，是海蓝鼓励的眸光给了他勇气。

　　“恩白。”他试着唤了儿子一声。

　　柏恩白毫无反应。

　　“恩白，”他再唤一声，语气带着恳求，“抬起头来看着爸爸好不好？”

　　小男孩身子一颤，终于抬起头来。

　　柏语莫全身一震。恩白那双漂亮异常的眼眸比平常还要幽深，却也比平常浮现更明显的惧意，而这惧意全是他造成的。

　　“对不起，恩白，对不起。”他蓦地在儿子面前蹲下，语音瘖哑，心微微抽痛。

　　“爸爸刚才一定吓着了你。你别害怕，爸爸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一时……”他颇住了，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向恩白解释方才有如狂风暴雨的情绪。

　　他正不知所措时，季海蓝体贴地伸出援手。她在恩白的另一边蹲下，漾开一抹属于母亲的、温温柔柔的微笑。

　　“恩白，听妈妈说。每一个人都会生气，比如说如果一个不认识的人要抱你，恩白也会生气对不对？”她温婉的话语攫住了恩白的注意力，一双黑瞳转向母亲。

　　“刚刚爸爸是在生气，可是不是因为恩白，也不是因为恩彤，是因为妈妈。”

　　柏恩白轻轻蹙眉，一双小手伸向她。她微微一笑，将他纳入怀里。

　　他双眸专注地凝视她，像在问为什么。

　　“因为爸爸以为妈妈骗他。他以为今天的菜是张嫂煮的，不是妈妈煮的，他以为妈妈说谎。”她对儿子调皮地眨眨眼，“真是个笨爸爸，对不对？”

　　柏恩白静静地凝视她良久，深若寒潭的黑眸看不出转些什么念头。但最后他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释，小脸一偏，看向父亲。

　　柏语莫心脏狂跳，他看出儿子正在寻求他的承认，立即点头，“是爸爸太笨。恩白，爸爸知道错了。”

　　“恩白，来。”季海蓝握住他一只小手，拉向柏语莫，“摸摸爸爸的脸。”

　　柏语莫闻言，全身僵凝。

　　他看着海蓝握住恩白的小手碰向他，在接触他脸颊的瞬间，恩白的小手忽然猛力一缩，退了回去。

　　他立即涌上一阵失望。

　　“别怕，恩白，再试一坎，爸爸在等着呢。”季海蓝再次鼓励恩白。这一次，她没有强拉他的手，由他自己决定要不要伸出去。

　　气氛一时陷入沉静。

　　柏语莫怔怔地凝望着自己的儿子，后者也同样静静看着他。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恩白终于缓缓朝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他。他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吓跑恩白。

　　他的反应似乎鼓励了恩白，他再伸出另一只手，碰触父亲另一边脸颊。这是恩白第一次主动碰触他。

　　柏语莫倒抽一口气，一时之间情难自抑，不觉流下泪来。他抬起眼，透过薄薄的泪雾望向季海蓝。

　　“谢谢你。”他不敢发出声音，默默以唇形向她道谢。

　　她摇摇头，唯一的响应是自眼眶滑下两行清泪。 
　有个人儿悄悄踅进她房里，衣袂翩然，脚步放得轻缓。

　　“谁？”她眨着眼，拚命想看清步步逼向她的人影。

　　人影是高大的，不晓得是暗夜拉长了他的影子，或者他本来就如此高大。她再眨眨眼，试图认清人影隐在黑幕下的脸庞，但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是靠近了她，又似在远离她。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人影嘴一咧，逸出一阵古怪的笑声，两排洁白的牙齿阴森森地闪着光。

　　“你……你又来了！你究竟是谁？”她语音发颤，抓紧床单，身子拚命向后缩。

　　人影逼近她、逼近她，就如同上回一样。他伸出一双白骨般的魔爪，扣住她颈项，然后用力锁紧、锁紧、锁紧……

　　又一次，她感觉呼吸困难，神智陷入迷蒙，“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我？”“醒醒啊，海蓝，你在作梦，醒醒！”

　　温柔的嗓音侵入她的意识，她低声呻吟，拚命找寻声音的来源。

　　“海蓝，醒一醒。”

　　是语莫。他来救她？

　　“语莫，救我……”

　　“我在这儿，你张开眼睛看看，我就在这里。”

　　张开眼睛。她命令自己。别再让那个梦中魅影纠缠你──好不容易，她终于战胜了那威胁着要将她没入的黑暗，总算张开了眼眸。

　　“语莫。”见到坐在床沿，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写着焦急担忧的柏语莫，她有一种如释重负、豁然开朗的感觉。“语莫。”她再喊一声，唇角微扬。

　　“你做噩梦了。”他语音低柔，轻轻用衣袖替她拭去额上因惊慌而沁出的汗珠，“还好吧？”

　　“没事。”

　　“从季家回来的那个晚上你也是这样。”他专注地盯着她，“是不是同一个噩梦？”

　　“嗯。”

　　“记得是什么样的梦吗？”

　　“一点点。”她点点头，语音低微，“只记得好象有人用手掐住我。”

　　“有人掐你？”柏语莫脸色蓦地惨白，握住她的手一紧，渗着热热的汗，“你……看见是谁吗？”他语音微微颤抖。

　　“看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时心很慌、很乱。”在梦中体验到的恐惧感似乎又重新袭向她，那黑夜的魅影彷佛又出现眼前，她不禁打了个冷颤。“我很害怕。”

　　“别怕，别怕。”他忽地将她拥入怀里，柔声安慰她，“只是个梦而已。”

　　她将脸颊紧紧贴住他宽广的胸膛，贪恋着他迷人的气息，“可是，那感觉真实得不像个梦。”

　　“别害怕，宝贝。相倍我，我不会让他伤害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彷佛心慌意乱，胸膛不规律地起伏着，她甚至听见他心脏猛烈的撞击声。她心一紧，为他对她如此关怀而感动，仰起清秀脸庞，轻轻地笑着。

　　“你叫我宝贝。”

　　“什么？”他一愣。

　　“你刚刚唤我的方式。”她柔柔微笑，“宝贝。”“对不起，我是一时冲口而出，我不是有意的。”

　　季海蓝摇摇头，伸出纤纤玉指按住他的唇，“不必道歉。我很喜欢。”

　　他怔怔地凝望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拿下她修长的手指，还在指尖处吻了一下。

　　她彷佛吓了一跳，迅速缩回手，脸颊立刻匀上一层粉嫩的嫣红。

　　她害羞的模样逗笑了他，心底更升起一股柔情。“知道吗？我从前也有一次不小心那样叫你。”

　　“叫我宝贝？”

　　“嗯。”他微微一笑，“你的反应可激烈了，冲着我喊你不是我或任何人的宝贝。”

　　“我那样说？”她颦眉，心念一转，忽然迷惑起来，“但你为何会那样叫我呢？我们的感情不是一向不好吗？”

　　“那时我们还未结婚。”

　　“婚前？”她愣住了，第一次听闻原来他们婚前就认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他的微笑加深，思绪恍若跌落久远以前，“那一年你才十五岁。”

　　她一惊，蓦地从他怀里退出，望向他的明眸满是不解。“我们那么早就认识了？可是父亲说你我是政策联姻啊。”

　　“那时我认得你，你却不记得我。”

　　“怎么会？”

　　“那时大概是你海澄哥哥死了不久吧，我在天母附近的公园遇见你；”他语音低柔，娓娓向她叙述两人初遇光景，“你那时不知怎么了，精神状况不是很稳定，根本搞不清楚我是谁，有时候还把我当成是你哥哥呢。”

　　“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对了，你记得寱大法则吗？”

　　寱大法则？那不是基本的热力学理论吗？她怔怔地点头。

　　“那时候的你，拉拉杂杂地对我这个念法律的学生灌输一堆我不懂的物理定律。”他摇摇头，既无奈又敬佩，“不愧是将来申请到MIT的才女，在那么小的时候就懂得这么多了。”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那些？”

　　“阐述永恒之不可能。”他轻柔地替她挑起一绺垂落额前的发丝，“我想或许是你一向敬爱的哥哥先你离世，你有些怨恨吧。”

　　她怔怔地凝睇他，他说话的语气如此温柔，既充满了怀念，又透着微微心疼。他是否那时候就──“告诉我，你是不是就在那时候喜欢上她的？”她呼吸急促，语音颤抖，“你是不是在那个时候就为那个女孩心动？”是不是就从那时候开始，他心中就一直记得这个人？

　　“你的用词可真奇怪，”他笑容宠溺，“那女孩不就是你吗？”

　　可是……可是她不一定是季海蓝啊！如果最后证实她不是的话，她如何能忍受那女孩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偷走了语莫的心？

　　天啊，她嫉妒！嫉妒那女孩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吸引了语莫，让他一直将她放在心上，到今天还深深记得他们初见面时的一切。

　　天啊，她真的嫉妒。就算那女孩真的是她，她仍旧无法释怀。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当时的一切记忆，她的少女时代，她的青春，她完完全合不复记忆了，她怎能说服自己就是那个幸运的少女？怎能相信自己就是她？

　　柏语莫却像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继续低声说道：“我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就被你吸引了，一个当时还在念国中的小女孩。”他摇摇头，“我后来一直没再见到你，直到你父亲介绍我俩认识。”

　　她脑海灵光一现，几乎无法呼吸，“你之所以愿意娶我是因为你喜欢我？”

　　“是的。”他坦然承认。

　　她惊呆了。她一直以为语莫和她结婚是因为想借用季家的力量从政，却没料到事实原来是这样。

　　所以其实他是喜欢季海蓝的，因为喜欢她才娶她。

　　“语莫，告诉我，”她无法掩饰自己的情绪，“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我爱你。”他语音温柔，眼神深情款款，“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答案的话。”

　　“不，我的意思是──”她脑子一片混乱，“你爱的是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柏语莫沉默半晌才终于开口，“我承认当初娶你时确实打算好好宠你、爱你，但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总无法停止针锋相对。”他叹口气，“我很想与你和乐相处，却怎样地做不到，有一段时间我甚至恨你……”他沉吟数秒，忽地泛起一丝微笑，“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的意思是，你爱的是现在的我？”

　　“你变了。”他轻抚她的脸颊，“自从你失去记忆后，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现在的你不再是个魔女，是我心目中最美的女神。”

　　她深吸一口气，提得半天高的心终于落了地。她笑容嫣然。泪水却忍不住滴落。

　　他爱的是她，是现在这个没有过去的女人，不是年轻时代心中美丽的幻影，是她，活生生的她。

　　“语莫，我也爱你。”她重新投入他怀里，语音细微的就像新生猫咪一样，柔柔地撒着娇，“我想大概是我在休斯敦医院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被你迷惑了吧。”“真不公平，我在你十五岁时就被你吸引，你却在我三十好几的时候才看上我。”他开着玩笑，逸出一串笑声。

　　她也笑了。

　　然后，他的身子忽然变得僵硬，她亦敏感察觉。

　　“怎么了？”她迷惑地仰起脸庞，但在眼眸一接触到他的时，忽然明白了一切。他望向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满含怜惜或爱意，而是有更深沉的感情，闇黑的眼瞳闪着光。

　　“语莫……”她是个成熟的女人，明白这样的眼神代表什么意义，四肢百骸迅速窜过一道暖流，全身一软。

　　他接下来的举动亦在她意料之中。看着他五官分明的脸庞逐渐靠近，她感觉自己的脑子也随之逐渐浑沌，一阵晕眩。

　　终于，他丰润的嘴唇攫住了她。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一直渴望让这样性感的唇碰触，而今值此愿望实现之际，她竟全身发软，什么也不能做，只樱唇在他的诱哄下微微分启。

　　她娇声呻吟，神智迷乱地品尝着唇中震撼人心的甜蜜；当那两瓣火热自她唇边移开时，她几乎要出声抗议。然而一个烙上喉问的印记让她呼吸猛地一窒，眼眸更加迷离。

　　火烫的烙印自她喉间移向锁骨、肩头，然后来到胸前，隔着丝质睡衣辗转吸吮。她全身燥热，直觉体内像有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温度直线上升，甚至开始喷起烟雾，撒落星星火苗。

　　她实在无法忍受，娇躯不安分地在他底下扭动着。他忍不住低低地笑，但那笑声很快就成了重重的喘气。

　　“拜托你，海蓝，别乱动。”

　　“可是……可是我……”她手指紧掐着他的臂膀，气息紊乱。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迷人的男性气息里围着她，手指轻缓地分开她的衣襟，接着双唇重新烫上方才他烙印的地方。只是这一次是直接碰触她莹腻的肌肤，再没有任何阻碍。

　　她倒抽一口气，神思更加迷离了，双手也不知道该放置何处，本能地抵住他胸膛。然后，她学着他方才的动作，轻轻为他解开衣衫。

　　“你想做什么？”他全身一僵。

　　“为你宽衣啊。”她紧张地咬唇。

　　“拜托，我自己来……”她讶然，瞥向他忽然烧得遍红的俊脸，禁不住嘴角微弯，得意自己也有让他不知所措的能力。

　　她狡狯地微笑，刻意放慢替他宽衣的速度，修长的玉指轻挑慢拈，刻意在他胸膛点燃火苗。

　　终于，他像再也抵受不住，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魔女！”他低唤一声，呼吸不匀，“你还想整我到什么时候？”

　　她感觉到他被点燃的欲望，妩媚地一笑，“还不够呢。”玫瑰红唇随之印上他滚烫的胸膛。

　　这次，轮到他倒抽一口气，一面僵凝地由着她的唇在他胸膛蜿蜒来去。

　　“喜欢吗？”她在吻与吻之间轻吐着气。

　　“够了。”他呻吟一声，痛苦地抬起她熨在他胸前的头。她星眸朦胧，氤氲着情欲。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按着双手颤抖地褪下她的睡衣，然后是自己的。

　　她没有阻止他，唇边漾着谜般的微笑。

　　他深呼吸好几次，眼眸好不容易从她曲线优美的娇躯移开，正对她明媚的眼眸。

　　“可以吗？”

　　她一怔，茫然不解。

　　他闭了闭眼，再低低问一次，“真的愿意吗？”

　　她恍然大悟。他是在给她最后考虑的机会啊！如果她这时候喊停，就算他欲火焚身，也会硬逼自己停下来的。

　　她呼吸一窒，一颗心几乎要翻出胸膛，泪不知不觉在眼申凝聚。

　　她微微一笑，伸出玉臂勾住他的颈项，“尽管带我到天堂吧，我愿意跟随你。”他眉头一松，回她一抹迷人微笑，轻轻将她推倒在床。

　　清晨的阳光选择从窗帘左边细缝射进灿烂的光芒，金色的光影在大理石地面上浮移着。

　　柏语莫微笑，目光从调皮的阳光上拉回，来到身旁这个还身陷睡梦中的女人。她嘴角微微翘着，彷佛正作着甜梦。

　　说来或许可笑，但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得以在她身漫醒来，大大方方地放纵眸光在她纯美的睡颜上流连。

　　记得与她结婚后不久，他曾有几次偷偷潜入她房内窥视她的睡颜，但再过一阵子他就不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他悄悄伸出手，爱抚着她清秀的脸庞。她的睡颜总是那么美丽、那么纯真──不论是在失去记忆之前或之后。

　　即使在他和她感情最糟的那段期间，他也无法忘怀那样纯美的睡颜，并深深疑惑为何一个魔女在入眠时竟有一张天使的脸孔。

　　也因此，他从来无法真正相信她是个值得被处以火刑的魔女，纵使他曾深深憎恨她。

　　但她回来了，又变回那个从前曾深深吸引他的少女。他一直相信她藏在受创心灵的最深处，是天使般的纯真。

　　她温柔婉约、善体人意，文静时像最优雅的贵妇，调皮时又像最天真的少女，是他梦想中最完美的女神。

　　从前的她普因受伤折翼，现在她又重新寻回自己的翅膀。

　　他最光辉灿烂、最值得敬佩的天使啊！他对她的爱是那样深。

　　他要再上珠宝店请人重新为她打造一枚完美的婚戒，献给她以证明他的爱。

　　他想着，唇边性感的纹路不停地加深。

　　终于，他身边的可人儿醒来了，漾着懒洋洋的微笑。

　　“你在想什么？”

　　“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是我最钟爱的天使。”

　　她低低笑了，双手再度攀附他，柔软的唇印了上去……

　　再一次缠绵过后，她静静地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

　　“语莫，有件事我从昨晚就想问你。”她忽然开口。

　　“什么？”

　　“就是我在三年前你生日那天说的话。”她语音细微，带着迷惘，“为什么我会说那天的派对是为了回敬你送我恩白？”

　　她感觉到他身体一僵。

　　“语莫？”她直起上半身，怔怔地望他。

　　他忽地掀开被子，下床拉开厚重的帘幕，直到暖洋洋的阳光随着他的动作流泄室内，他的脸色才稍霁。

　　“你记得吗？”他终于开口，脸庞却一直对着窗外，“我曾说过你在生下恩彤之后，就不许我碰你。”

　　“嗯。”她点点头，“可是恩白──”

　　“恩自是在你不情愿的状况下有的。”

　　“什么意思？”

　　“在你做了那样的宣称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式破裂。整整三年，我俩一直相敬如冰，除非必要，绝不与对方交谈。但那天，我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经常出入黑蔷薇，行止浪荡，男人换过一个又一个，我火大了，就在当晚与你吵了一架……”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说出口，“接着用暴力手段侵犯了你。”

　　“什么？！”季海蓝目瞪口呆，他这番话完全超出她的想象，“你是指──”

　　他额前青筋暴跳，“我不顾你的抗议，霸王硬上弓──也因此你才会怀了恩白。”

　　“语莫……”

　　他叹息，思绪回到当晚。

　　“知道了吧？这就是一个男人的力量。你夜夜在外头放荡，小心夜路走多了碰到鬼。或者……”他睨视她，“其实你巴不得遇到这种事？”

　　她倒抽一口气，“柏语莫，我恨你。”

　　“尽管恨我吧，这不过是对你给我绿帽戴一点小小的回敬。”

　　“你没资格这样对我！”

　　“我是你丈夫，这是你的义务。”他冷冷一笑，“也是我的权利。”

　　“你太过分了！”她语音破碎，眸中闪着泪光，偏又倔强地不肯让泪水滑落，“你会付出代价的……”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你那晚的模样。”柏语莫再次叹息，语气中有着探深的后悔，“你一向倔强，就算与我吵得再厉害，也不曾哭过。那晚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眼泪。”

　　“语莫，”她感觉到他无限的悔恨与痛苦，不禁为他心疼。“都是过去的事了，别再自责。”

　　他忽然转过身来，黑眸定定地圈住她，“所以我告诉自己，绝不让你再尝到和那晚一样的痛苦。”

　　她恍然了悟，“这就是你昨晚会在最后关头询问我的原因？”

　　“是的。”他坦承。“我不希望昨夜对你而言，是那一晚的延伸。”

　　“不，绝对不一样的。”她翩然下床，来到他身边。“昨晚的一切如此美好，是最浪漫的一夜。刚才也是，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像置身天堂。”

　　“海蓝──”

　　“真的，我说真的。”她拚命向他保证。

　　“我知道。”他浅浅一笑，笑容带着三分邪气，“你热情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她一怔，双颊倏地泛红，“讨厌。”

　　他心一动，用一个深吻堵住她的娇嗔。

　　她没有拒绝，以双倍热情响应。当两人终于分开时，不禁相视而笑。

　　忽然，季海蓝感觉背脊一冷，她旋涡身，眸光往下一落。柏语莫随着她调转视线，“是语柔。”他的语气微微惊讶，“她到现在才回来。”

　　季海蓝没说话，看着柏语柔立在庭园中央，射向她的眼神满是恨意。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怎么了？冷吗？”

　　她偎入他怀里，“语柔好象很讨厌我。”

　　“别在意，她只是一时之间还不能接受你跟三年前已经不一样的事实。”

　　“不，不只是这样。”她蓦然扬起头凝望他，“我总觉得她似乎对你──”

　　他神情一变，眉峰紧聚，“怎样？”

　　“我觉得她对你有异样的情感。”她鼓起勇气将憋在心底已久的话说出。

　　“别傻了，语柔是我妹妹啊。”

　　“可是……”

　　“顶多是和你从前一样特别依恋哥哥吧。”他淡淡一笑，“我们的父母早逝，从小就相依冯命，语柔一直很依赖我。”

　　“真的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他揉揉她的头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别胡思乱想了。”

　　她微微一笑，重新将头埋入他胸前，呼吸着他美好的气息。

　　原来所谓的幸福就是这样子的。

　　季海蓝仰头凝望澄澈的蓝天，午后温煦的阳光暖暖地洒落她的脸庞，舒服的凉风轻轻拂过，卷起她柔顺的发丝。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有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一双乖巧可爱的儿女，在气候温和的午后，和自己的儿子坐在漂亮的庭园里喝茶。

　　这样平淡的生活，让人内心不可思议地平和，满是甜蜜静谧。

　　她端起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瓷杯，一面笑望着恩白趴在草地上翻阅着图画书。

　　真希望这样的恬淡能永远持续下去。

　　她脑中才转过这个念头，便听闻一阵细碎的跫音，步伐虽轻巧却坚定，来者显然是不苟言笑的李管家。

　　她悄悄叹息，微仰起头，“什么事？”

　　“有一个男人想见你，太太。”

　　“男人？”她心一跳。

　　“是个美国人。”李管家依旧神情平静，看不出特异的起伏，“他说他来自德州。”

　　德州？

　　她蓦然起身，语音不觉流露出一丝不稳，李管家为她不寻常的反应扬眉。

　　“他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清楚。好象是派克先生吧。”

　　杰森．派克？那个伊莲给了她电话的男人？威灵顿高中的老师？

　　“请他进来。”

　　“是。”

　　“还有，麻烦你顺便带恩白回屋里。”

　　李管家再度挑眉，若有深意地瞥她一眼，但仍旧颔首。“是。”她走向柏恩白，“恩白少爷，我们先回屋里。”季海蓝望着两人的背影，无奈地叹一口气。李管家八成以为她不改浪荡本性，又打算勾引男人了。她不应该让李管家有机会这么想，只是她实在不想旁人听到她和那个男人的谈话，因为这可能事关她真实的身分。

　　不久，她听到另一个脚步声迅速向她行来，她旋过身，正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有一头漂亮的棕发，五官端正，棕色的眼眸闪着异样光彩。

　　“史黛西．我终于找到你了。”他以英文喊道，神情激动，冲上前握住她的双手。

　　“杰森？”她试着唤他名字，“杰森．派克？”

　　“伊莲告诉我在台湾碰到你，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知不知道我为你担心死了，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她瞪着他，极力在他俊秀的脸庞上寻找熟悉的痕迹，但──没有！对这个男人，她依旧没有丝毫印象。

　　“对不起，我想我不太记得你。”她语带犹豫，“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真的忘了？”他似乎很震惊，“伊莲告诉我你失去记忆，我还不相信。看样子是确有其事。”

　　“我确实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你连我也忘了？”他难掩失望的语气，“我是你在灵顿高中最好的朋友啊，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无话不谈？他们有那么好的交情？那他一定清楚她的真实身分了。

　　“请你告诉我，你怎么会找到这里的？”她盯着他，“为什么你会知道到这里来找我？我并没告诉伊莲我的地址跟电话啊。”

　　“我打听到的。你们季家在台湾似乎很有名。”

　　“季？”她身子微微一晃，手心开始渗汗，“这么说，我是季海蓝？”“你当然是季海蓝。”他不解，“否则你怎会回来这里？”

　　“可是……”她茫然摇首，“你们不是又说我是史黛西．伍德？那我究竟是谁？”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忘了。”他柔声解释，“季海蓝就是史黛西．伍德，那是你到了美国，认识伍德家族的人，他们替你申请的新身分。”

　　“他们住在费城？”

　　“是的。”

　　怪不得伊莲说她来自东岸，家住费城，原来是她为了掩人耳目所编出来的谎。为了躲避语莫的追寻，她确实很可能为自己在美国换一个新身分，然后到某个乡下小镇，隐居教书。

　　原来她真是季海蓝，一直就是。

　　她心内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分不清是何滋味。

　　她曾经有一段时间深信自己是那个魔女而陷入极端苦痛当中，后来又因为遇到伊莲开始怀疑自己的真实身分，现在却经由她美国友人口中确认自己就是季海蓝。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出最糟糕的连续剧。

　　而她现在确认了自己的真实身分，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一切对她而言依然不具任何真实性，她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仍旧是那个没有记忆的女人。

　　“史黛西，告诉我，你怎么回到台湾的？又怎么会住在这里？他们说你是柏夫人，可是你不是已经离婚了吗？”

　　季海蓝不晓得该如何向他解释一切。告诉他她寄了离婚协议书给语莫，可是他却没有签，还千里迢迢把她从休斯敦带回家？杰森不会了解她跟语莫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纠葛的。

　　“你告诉我你在台湾的丈夫并不爱你，而你也决定永远离开他。怎么他又把你带回这里来了呢？”杰森的神情是完完全全的不解。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她长声叹息，语气温柔，“现在他和我已经言归于好。”

　　他闻言一震，“你是指──”

　　“我们决定重新经营我们的婚姻。”

　　“不行的，不行的！”他激动地扯住她膀摇晃着，“你不能再回到他身边！你忘了吗？我向你求过婚的！”

　　她难抑震惊，“你向我求婚？”他们之的关系竟已深厚到这种程度？

　　“你答应我好好考虑的。”他摇头吶喊，声音微微颤抖，“所以你才会趁周末一个人开车到镇外散心，你答应我回来后要给我答复的。”季海蓝瞪着他，呼吸不稳。

　　她难道爱着这个男人吗？在美国那三年，她是否已对眼前的男人产生情愫，甚至慎重考虑嫁给他？

　　可是她一点也不记得他啊，更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爱过他。

　　在休斯敦市立医院见到语莫那天，她虽然也不记得他，但为他而心悸。语莫轻而易举便占领了她的心，可是这个男人──她却真是对他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心动，没有怀念，没有任何不寻常的感觉。

　　就算她真的曾经考虑嫁他，对他的感情必也不及她现今对语莫的依恋。她不必考虑，现在她给这男人的答案只会是“不”。

　　但她能够这样干干脆脆地拒绝他吗？就算她不曾爱过这个男人，他在她生命中必也曾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否则她不会对他吐露这许多。

　　她的心动摇了，明知自己不可能跟他回美国，却又不忍伤害他。

　　她该怎么办？ 

　“对不起，这位先生，我想你恐怕有什么事弄错了。”一个低沉有力的语音忽然响起，带着浓厚的坚定。

　　是语莫。季海蓝的心狂跳。他全都听到了吗？他会怎么想？

　　杰森转向他，“你是──”

　　“海蓝是我妻子。”

　　“你就是她的前夫？”

　　“你或许没听清楚吧？海蓝[是]我妻子。”柏语莫面无表情，强调动词的现在式。

　　“不，她不是！”杰森情绪激动，“她对我说早向你提出离婚了啊。”

　　“可惜我没同意。”柏语莫神色不变。

　　杰森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你们还依然是夫妻？”

　　“不错。”“天啊，怎么可能？她明明不爱你，你也应该不爱她，你们只是一对怨偶，不是吗？”

　　柏语莫闻言，不禁将视线转向季海蓝。她告诉他，他们是一对怨偶？

　　他深吸一口气，“海蓝和从前不同了，我也是。现在我们已决定重新开始。”

　　“不，绝对不行，我反对！”杰森提高了嗓音，“史黛西，你仔细想想，你不能把我们那一段全都忘了啊！”他的语气绝望。

　　季海蓝亦脸色苍白，她怔怔地瞪着杰森，唇瓣微微颤动。

　　告诉他，海蓝，告诉他你要留下来。

　　柏语莫看着她怔忡的神情，一颗心逐渐绞紧。他真怕，怕那美好的樱唇吐出令他绝望的话语。

　　她会决定留下来吧？海蓝是爱他的，不是吗？

　　她终于轻启樱唇，“杰森，我──”

　　“你会跟我走的，对不对？”

　　季海蓝张口半晌，神情从迷惘、凄楚转为坚定。最后，她自唇间逸出一声叹息，“对不起。”

　　“你是指你要──”

　　“我要留下来。”她低低地说，“和语莫在一起。”

　　“你！”杰森全身颤抖，情绪达到顶点，“你──”

　　“我很抱歉。”

　　“你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杰森蓦地转向柏语莫，揪起他的衣领，棕眸泛着血丝，咬牙切齿，“你究竟是用怎样的花言巧语骗她的？你明明不爱她，为何要绑住她？为何要──”

　　“我爱她。”柏语莫打断他的话，眸光瞥向季海蓝，“我是爱她的。或许曾经有一段日子恨过她，但我是爱她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

　　杰森一怔，不觉松开他的衣领。望着他们两人含情脉脉、相互交缠的视线，他僵住了，心海翻腾覆搅，掀起一种又一种难言的滋味，面上亦换过一种又一种神情。终于，他调转眸光，定定地、哀伤她瞧着季海蓝。

　　“你也是这样想吗？你也爱他？”

　　她咬住唇，轻轻颔首。

　　“我输了。”他语气凄然，“两年来我一直试着敲开你的心房，试着让你重新肯定爱情，没想到我还是输了，最后打开你心房的竟是他！”

　　他凄楚的言语震动了季海蓝，她摇摇头，凝望着这个似乎亦爱她甚深的男人。

　　“对不起，杰森，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不久，他忽又旋过身来，“我只想说一句话。”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如果有一天这男人再伤害你，你还是可以来找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会在美国等你。”

　　语毕，他再度转身，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离开了。

　　一直到他的背影在庭园消失，汽车引擎声响起，柏语莫才望向季海蓝。

　　过了许久，季海蓝才像终于回过神来，扬起明眸回视他。“语莫。”她轻轻唤了一声。

　　他却忽然不敢看她，转过身去。

　　“语莫，”她语气惊慌起来，“你怪我吗？”

　　他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让她更加心慌意乱，“为什么不说话？你气我跟杰森见面？”

　　“不是。”

　　“那为什么？”

　　他设法平稳自己的呼吸，“海蓝，刚才那男人很爱你。”

　　“我感觉到了。”

　　他全身一凝，语气僵硬，“难道你不后悔？”

　　“后悔？为什么？”

　　“后悔没答应他去美国。”

　　她一怔，察觉到他语气的犹豫，心底泛起一种类似心疼的感觉。“我不后悔。”她轻声却坚定地说，“我想和我爱的人留在台湾。”

　　“可是我不如他啊，海蓝，我不如他。”他语音微扬，背对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当我见到他时，我忽然明白了。我一直奇怪是什么让你性情大改，学会不抱怨，学会体贴他人，学会弹琴，甚至学会亲自下厨烧一桌好菜……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吧？因为他温柔待你，所以你为他而改变。”

　　“语莫……”

　　“你知道吗？我嫉妒！”他忽然回过身来，面上肌肉牵动，眸中满蕴痛苦，“我嫉妒那个男人竟有能力令你改变，更恨我竟及不上他。我只会伤害你，只会更加刺激你，我比不上他！”

　　“别这样说，语莫。”她拚命摇头，双手攀住他的肩，清秀脸庞上泪痕交错，“你伤害我是因为我伤你更重。从前的我那样对你，任谁都受不了的，而你还愿意给我机会，在我最孤单迷惑的时候，没有丢下我一人在休斯敦……当时的我真的好害怕，所以你一个月后再次出现时，我虽然生气，其实也松了一口气。”她停顿一会儿，当时那种彷徨无助的痛苦再度紧接住她，“我好高兴有人还记得我，还愿意带我走……”

　　“海蓝。”他唤着她，因她的告白心疼又感动。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轻抚她柔软的秀发，“我那时应该早点去接你的，不该让你孤单那么久。你那时一定很无助、很寂寞，而我却──”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她阻止他的自责，“我们现在不是挺好？”

　　他闭了闭眼，“海蓝，你会答应我，永远不再离开我？”

　　她微微一笑，更加偎向他，“我答应。”

　　“无论发生什么事？”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承诺。

　　他没再说话，抬起她的下颔，以一个充满热情的吻表达他的感动。

　　这一晚，依然是季海蓝亲自送两个孩子上床。

　　在念完床边故事后，她在两个已沉入睡乡的孩子额头上各吻一下。

　　“晚安。”她缓缓起身，动作轻柔。

　　但这举动仍惊动了柏恩彤。她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凝望着她。

　　“怎么，还不想睡？”

　　“妈妈。”

　　“嗯？”

　　“你回来真好。”

　　她一怔，恩彤充满睡意的语音继续拂向她，“弟弟喜欢你，爸爸最近也比较常笑了。”

　　季海蓝呼吸一窒，“你喜欢妈妈回来？”

　　“嗯。”柏恩彤甜甜地笑，“你回来后家里就变得好好，恩彤愈来愈喜欢留在家里。”她也忍不住微笑，“真的？”

　　“真的。”小女孩用力点头，不一会儿，又忽然咬住唇。

　　“怎么了？”

　　“妈妈，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再离开我们。”小女孩直直盯着她，眼神有些不安，以及浓浓的企求，“拜托。”

　　真是巧合，他们父女竟在同一天对她提出如此要求。她闭了闭眸，柔肠百转，尽是伤感与对他们的心疼。“我答应你。”她给了女儿一样的承诺。

　　“真的？”

　　“真的。”

　　“姑姑说你有一天一定又会离开我们。”

　　语柔这么说？她为什么总要对孩子灌输这种想法？

　　季海蓝蹙眉，压抑着内心的不悦，柔声说道：“绝对不会的，我保证。”

　　柏恩彤凝望她好一阵子，彷佛在评量她这句承诺的真实性。终于，她小小的红唇飘起一抹微笑，“晚安。”

　　“晚安。”她柔声响应，看着女儿心满意足地合上双眼。

　　好一会儿，她才悄悄离开孩子的卧房，下楼寻找柏语莫。

　　他不在书房。

　　她微微蹙眉，现在才九点多，这个时候他若在家一向是在书房，要不工作，要不读书。

　　难道他提前回卧房去了？

　　她找到李管家，“语莫呢？”

　　“方才好象跟语柔小姐到花园散步去了。”李管家看着她，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有意躲避她的注视。

　　“我去花园找他们。”

　　李管家却阻止了她，“你最好别去，太太。”

　　“为什么？”

　　“语柔小姐的情绪不太稳定，我不认为这是你去打扰他们的好时机。”她淡淡地说，眸光却一闪，似在暗示什么。

　　季海蓝更加狐疑，不再理会她，径自从客厅的落地窗跨出，来到夜晚的庭园。

　　清凉的夜风拂过，不知怎地，却让她露出衣衫的手臂浮起一阵鸡皮疙瘩。

　　她茫然四顾，黯淡无月的夜晚让柏园奇异地掩上一层黑雾，树木花丛随着晚风摇曳，更添几分阴森。

　　她心跳忽地加速，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她。

　　她双手轻抚手臂，犹豫地迈开步伐，本能地往庭园最隐密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一阵模模糊糊的争论声便随着空气飘入她耳里。她悄悄走近，语声随着她的靠近愈加清晰。

　　“语莫，你的意思是，你又重新迷恋上那个魔女？”柏语柔声音强烈颤抖，显然情绪激动异常。

　　“别再这样叫她了，语柔，她跟三年前不同了。”是柏语莫沉静的嗓音。

　　“有什么不同？哪里不同？从以前到现在，她一直有能力操控你，你就好象中了蛊似地对她着迷，她再浪荡、再过分，你都要想尽办法替她找借口！你，你真的是──”

　　“语柔。”他打断她，“你没注意到吗？她真的不一样了。不仅是对我，她对恩彤、恩白都极好，亲自送他们上床，每晚陪他们弹琴玩耍，她真的是个好母亲。”

　　“这样你就被她收买了？这样你就可以忘记她从前所做的一切？”

　　“是的。”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真的可以完全释怀！她在黑蔷薇的行为呢？你又怎么说？”

　　柏语莫默然。这样沉寂的反应今季海蓝一阵心慌。她屏住气息，微微俯下身，自树丛之间的细缝偷瞧两人，看见他神色凝然。

　　“语莫，”柏语柔唇漫弯起一朵柔婉的微笑，靠近他，神情娇媚，“听我说，别再上她的当。”她语音轻轻柔柔，彷佛催眠，“赶走她，我会负起照顾柏园的一切责任。”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神情奇异地沉重。

　　季海蓝心跳了跳，那沉重意味着什么？

　　“语莫，你一定还记得那一晚，那天我到你房里──”

　　“语柔，我说过那晚我喝醉了。”

　　“可是你吻了我是事实！”相语柔轻喊起来，“你确实吻了我，别想否认。你吻了我、碰了我，要不是有人打扰我们，你根本就会──”

　　季海蓝倒抽一口气，急忙掩住嘴阻止尖叫的冲动。根本会怎样？那晚他们究竟做了什么？老天！他们是兄妹啊，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伤风败德的事？

　　“别说了！语柔，那晚是个错误。”他语气沉痛。

　　“不，那怎么会是个错误？”

　　“语柔，我说过你是我妹妹──”

　　“我不要当你妹妹！”她语音嘶哑，接近破碎，“一辈子都不要！”

　　“语柔，冷静点。”

　　“我不要冷静！我只要你爱我！语莫──”她忽然冲向他，柔嫩的手臂勾住他颈项，鲜艳的红唇半强迫地印上他的。

　　季海蓝瞬间停止了呼吸，怔怔地瞪着这一切，瞪着柏语柔热情如火地吻着语莫，瞪着她的唇落至他颈项。

　　他们……他们是兄妹啊，为什么能够做出这种事？

　　一股强烈的作呕感袭向她，她用力掩住嘴，摇摇晃晃地蹲下身子。

　　在阴暗的花园里，一对男女热情如火地拥吻。

　　她头痛欲裂，彷佛在哪里看过类似的情景，脑海中闪过一幅又一幅影像──同一花园，同样是从树丛间窥视一对男女……一张写着阴邪的面孔忽然浮现她眼前，黑眸闪着阴沉的光芒。

　　是洛成发，她那个继母的弟弟！

　　她想起来了。虽然只是片段的记忆，但她的确记得曾见过那么一幕──她的继与自己的弟弟在季家的花园一角偷情，就在那一晚她在季家呕吐的地方。

　　那一年她十五岁，是海澄哥哥死前一天，她撞见继母与舅舅偷情。他们发现了了她，威胁她不准泄密，她很害怕，一心想找海澄吐露这一切，孰料他竟死于一场车祸。

　　记忆由点到线，由线成面，一点一点拼凑完整。她想起许多事，包括她初到季家时如何惊慌害怕，同父异母的哥哥如何开导她、关怀她、保护她，海澄死后她如何伤心欲绝，神经陷入极端紧绷；还有那一天……那一天她心魂欲碎、神智迷离，有个陌生的大男孩救了她，还温柔地照顾她。

　　她想起自己忧郁的高中时代，苍白的大学生活，以及在麻省理工苦读的日子。然后她便顺父命与语莫成婚──记忆在此处忽然断了。她确实记得自己和他结了婚，但婚后的生活呢？他俩婚后发生了哪些事？为什么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天啊，她的头好痛，像要将她整个人撕裂……

　　为什么她记起这许多，却还是记不起他们婚后的一切？有什么关键的地方断掉了？

　　她仰起头，眸光再次透过树丛窥视两人，她看见语莫用力推开自己的妹妹，神色像是不忍，又像极度无奈。而语柔凄然地凝视哥哥，眼神满是不敢置信。

　　像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先开了口，“语柔，我是爱你的。从小我们就一块儿长大，我怎能不爱你？但那并不是男女之情，你明白吗？”

　　“语莫──”

　　“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妹妹。”

　　“可是我不要当你妹妹！”柏语柔吶喊，带着哭音，“我不要当你妹妹……我爱你啊！”

　　“但我爱的是海蓝。”他闭上眼，似乎不忍见相语柔绝望的神情，“一直只有她。”

　　“不，我不信，我不信你真能忘了她在黑蔷薇的所作所为，真能还毫无芥蒂地爱她！”

　　“我不在乎。”他重新张开眼，语声坚定，“就算她曾经在那里跟千百个男人上床，她现在也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女人了。我──”

　　“别对我说谎，柏语莫！”她蓦地打断他，语气严厉，“你不是那种男人，别在我面前故做大方。自己的妻子公然在外头偷情，而且对象不只一个人，就算是圣人也未必能忍受，更何况你不是圣人。”她凝视着他，眼神凌厉，“如果你是的话，那天就不会和季海蓝大吵一架，就不会想掐死她──”

　　“别说了！”他喝止她。

　　“我要说！”她不理会他的呼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天你本来想掐死她的，要不是恩白突然哭出来，你真的会杀了她！”

　　一声短促的惊呼打断两人，他们同时调转眸光，四处找寻着声音的来源。

　　终于，距离他们身旁数步之遥的树丛后，立起一个纤秀的身影。

　　柏语柔愣在原地。

　　相语莫更是震惊莫名。他倒抽一口气，瞪着季海蓝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柔弱的身影。她微微发着抖，季家人独特的黑眸黯然望向他，脸色的苍白恰与眼眸的黑幽成强烈对比。

　　她都听见了。

　　他身躯不觉强烈颤抖，视线与她交接，想开口解释，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她的脸色愈来愈苍白，他的一颗心也威胁着要蹦出胸膛。

　　他提起腿，试图靠近她。

　　但她却跟着后退。他进一步，她就退一步。

　　她怕他？甚至不愿再让他靠近她一步？或者那对在黑夜中显得迷蒙漯邃的眼眸其实藏着对他的怨恨，恨他竟曾经那样对待她？

　　“海蓝。”他再也无法忍受僵凝的气氛，张口呼唤。

　　她没应声，仍然莫测高深地看着他。

　　“海蓝，你听我解释。”

　　她摇摇头，清冷的神情让他无法再吐出只字词组。

　　终于，她紧闭的菱唇微微开启，逸出的言语却是让他极度愧疚的。

　　“你那时是真的想杀了我吧？”她轻轻地，语音像随时会消逝在风中。

　　他神情紧绷，“对不起。但──”

　　“别说。”她举起一只手阻止他。

　　他只能住口，歉然地凝望她。

　　她默默回望着他，眼柙迷惘、黯然。然后，她侧转身子，摇摇晃晃地往正屋的方向走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几度想张口唤她。

　　但最后，依然只有无言。

　　“季海蓝，你太可恶了！”他咬牙切齿，脸上肌肉强烈抽动。

　　“停止对我大吼大叫。”她心一跳，却仍倔强地响应，“这只是对你用那种方式送我恩白一点小小的回礼。”

　　“你──”

　　她瞥了他阴晴不定的脸色一眼，故意撇撇嘴，“这点小小的回礼你就承受不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在黑蔷薇的所作所为呢。”

　　“住口！季海蓝，你给我住口！”他瞪着她，眼神已趋近狂乱。

　　她低回星眸，不敢看他狂风暴雨般的神情，“告诉你，在那里，人家称呼我为黑夜女神呢！”

　　“我叫你住口，你没听见吗？”他不容她继续，步步逼进，语音轻柔却危险，“住口，季海蓝，否则我会让你后悔莫及。”

　　他敢威胁她？

　　她咬着牙，自尊与怨怒战胜了理智，她不顾一切地火上加油，“你要敢动我一根寒毛，我们法庭上见！”

　　“法庭？”他歇斯底里的笑了，“你约我法庭见？别忘了我可是名律师。”

　　“我会请一位比你好上千倍的律师。只要我有心，不怕请不到！”

　　“是啊，只要你季大小姐想做的事，哪有做不到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他语气极端讽刺，“可你别忘了，有些东西是任你有多少财富也无法买到的。”

　　“或许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她睨视着他，“但至少季家的财富还够买你柏语莫，不是吗？”

　　“你！”他的神情已非可怕能够形容了，那已经完完全全脱离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情。那是一个濒临疯狂的男人，自他眸中激射而出的光芒是野兽才有的。她心脏狂跳，随着他步步进逼逐渐后退。

　　她不停地后退，直到她的背抵住育婴室的墙。

　　“你想做什么？”她全身发颤，内心有着无可名状的恐惧。

　　他不答话，重重地喘气，像野兽在逼近猎物时自鼻腔喷出的气息。他一步步逼近她，脸色苍白凝重，洁白的牙齿在闇夜里闪着阴森森的光。

　　他双手扣住她颈项，锁紧。

　　“你疯了！”她双手拚命想扳开他的手臂，语音因强烈的恐惧而趋近破碎，“放开我！放开……”

　　“我杀了你！杀了你这个自以为是、只会糟蹋他人情感的魔女！”他继续绞紧她的颈项，早已失去理智，“我杀了你！”她呼吸困难，脑子因缺氧逐渐陷入半昏迷状态，眼前亦蒙眬一片。“救命……”她语声的瘖哑细微连自己也不敢相信，“救命……”但没有人救她。眼前早已毫无理性可言的男人欲置她于死地，整座柏园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没有一个人来救她。

　　救命，救命！这感觉太可怕、太痛苦，有谁能拯救她脱离他的魔掌？拜托谁都可以，就救她吧……

　　正当她开始认命，准备屈服于他的掌握时，一阵嘹亮的婴儿哭声惊动了两人；那哭声如此凄厉，彷佛经历前所未有的恐惧。

　　是恩白。她迷迷蒙蒙地想着，恩白在哭，他一定吓坏了。

　　别哭，恩白，别害怕，没事的，别害怕……

　　忽然，她感觉颈问的束缚一松，又可以畅快地呼吸。

　　她不停咳嗽，像要弥补刚刚所失去的氧气般拚命吸着气，失焦的眼眸茫然地对着眼前的男人。

　　他却不看她，英挺的脸庞对着育婴室里的摇篮床，那上头躺着依旧嚎啕大哭的恩白。

　　他蓦地哀鸣一声，瞪住自己不停发颤的双手，面上的神情极度厌恶、自鄙，彷佛无法接受方才自己对她所做的。

　　“恩白！”她失去焦点的眼眸总算可以重新聚焦，冲过去扶住床栏杆，俯视婴孩。

　　恩白的小脸涨红，哭得喘不过气，黑色的瞳眸写着极端的恐怖与惧怕。

　　这就是恩白之所以会罹患不语症的原因吗？因为曾在婴儿时期亲眼目睹如此恐怖的事件，就算事情过了，就算婴儿的记忆无法像成人一般持久，这样的惊惧体验仍被收藏在潜意识里。

　　自己的父亲竟想杀死自己的母亲！是这样可怕的体验让他封闭起小小的心灵，不愿与他人交流，到了二岁仍一语不发。

　　他会说话的。赵小姐说她曾听见恩白自言自语。他只是不愿意说，不愿意真正敞开心灵和人交往。

　　季海蓝跪立床前，螓首抵住交握的双手。

　　上帝啊，请原谅她，都是因为有她这样可怕的母亲，才连累了自己的孩子。是她令恩白无法开口说话，是她令语莫无法自在地亲近恩白，宁可选择冷落他。

　　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的自以为是、她的骄傲任性造成过去那一段可悲的婚姻，造成所有人的痛苦。

　　语莫、恩彤、恩白，他们都因她而倍受折磨。

　　上帝啊，忏悔是否能弥补她从前所做的一切？在美国那三年，她日日析祷、夜夜忏悔，企求她曾犯下的过错不会再继续伤害任何人，不会再为任何人带来痛苦。

　　但这样的忏悔是否已经太迟了？她自从海澄死后便不曾再上教会做礼拜，上帝是否早已放弃了她，不愿再眷顾她？

　　她既早已背弃上帝，选择成为地狱魔女，是否已没有资格奢求任何人的原谅？

　　柏语柔说得对，就连圣人也未必能原谅她所作所为，更何况语莫并非圣人。

　　他只是一个平凡男人啊，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所以他嫉妒、气愤、怨恨，无法忍受她的浪荡行止，更无法承受她出口伤人。

　　所以他会想掐死地，掐死有一张清秀脸孔，却总是吐出恶毒言语的魔女。

　　她活该！

　　她是这样想，眼泪却依然不听话，酸酸楚楚地滴落在床，一滴接一滴，无休无止。

　　她从来没想到，那曾多次纠缠她的噩梦竟是事实，而梦中欲置她于死地的恐怖魅影竟就是语莫。

　　他还说要保护她，说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原来他就是那个曾经想杀了她的人，就是她梦中魅影…… 
　　柏语莫几乎是一回到柏园便问季海蓝的行踪。

　　“李管家，海蓝呢？”

　　“应该还在房里。”李管家静静地答，“中午美云送过餐点给太太，她还是什么也不吃。”

　　这么说，海蓝今天一整天粒米未进？

　　今天早上她也拒绝下来用餐，恩彤问起，他只能以妈妈睡晚了来搪塞。小女孩相信了，丝毫没察觉父母之间的不对劲。

　　可是他心里却明白，海蓝是因为昨晚的事不肯见他。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一整天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他脑海，就连在法庭都无法专心为委托人辩护，最后以身体不适为由申请延后开庭。

　　她──是否到现在还无法原谅他？

　　他开了闭眼，“我上去看看。”“语莫少爷。”李管家唤住他，“语柔小姐下午回来过，收拾了个小行李又走了。她说要出去旅行一阵子，不晓得上哪儿去了。”

　　语柔要出门散心？

　　柏语莫叹息，原本她今早还跟他一起去上班的，却在近中午时和他吵了一架负气离开办公室。

　　冲突焦点自然是海蓝。

　　他摇摇头。现在他满脑子只有海蓝，实在无法顾及语柔。

　　“我等一会儿再查查看她去了哪里。”

　　“你不先找她？”李管家语调奇特，语声像切割锈了的金属般令人不舒服，“难道你不担心语柔小姐？”

　　“她没事的。”他勉力一笑，安慰焦急的管家，“我先看海蓝。”

　　拋下这句话后，他迅速举步上楼，丝毫没注意到紧盯着他的管家奇异的眼神。

　　他来到季海蓝房门前，“海蓝，开门好吗？”

　　没有人响应。

　　她仍然不愿见他？他心一紧，再度呼唤，“海蓝，听我说，我真的很抱歉，请你开开门好吗？”

　　仍然没有响应。

　　相语莫开始慌了，不祥的感觉霎时笼罩住他，三年前的影像蓦地闪过脑海。那天，他也是这样敲门要海蓝出来用餐，但好几分钟都没人响应，最后他不耐烦地旋开门，却发现她卧房里空无人影。

　　她就这样离开了柏园。

　　难道这次也是这样吗？她又一次不告而别？

　　他的心狂跳。

　　不，不会的，海蓝答应过不再离开的，她答应过永远留在他身边。她不可能背弃诺言，又一次摧毁他对她的信任。

　　不曾的，海蓝不会那样做！

　　他拚命说服自己，一面颤抖着手，迟疑地旋开门──门真的开了，她没落锁。

　　刚开始，他有些不能适应房内的一片漆黑，待眼瞳逐渐可以看清影像后，他全身一震，恍若遭焦雷轰顶。

　　她房里真的杳无人影。

　　他不愿相信，扭亮灯再确认，但结果只是更加让他的心沉落谷底。

　　“海蓝，海蓝！”他冲进房，惶然四顾，“你在哪儿？求你出来吧，别再捉弄我，别整我……”

　　他嘶哑地低喊着，一面在她的卧室里四处搜寻。明知是徒劳无功，他仍抱着一线希望，希望她的身影会忽然出现，告诉他她只是恶作剧。

　　最后，他发现一个白色信封端端正正地放在梳妆台上。

　　他奔向梳妆台，指尖发颤，拈起那封信。

　　信封上是秀丽工整的四个字──语莫亲展她──终究还是选择离开了吗？她竟真的再一次不告而别？

　　她怎能就这样离去？她承诺过了啊！为什么她许诺时如此坚定温柔，毁诺时却也如此干脆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手一颤，白色的信封落了地。语莫：

　　我都想起来了。一整夜，我的脑海中尽是过去的影像，一月一月的，把我失去的过往全部拼凑起来。记忆，要失去它如此容易，得回它却也如此简单。

　　今晨，我已不再是个没有过往的女人。

　　我想起了一切。

　　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三年前我为什么不辞而别，又为什么在离开你后才寄离婚协议书给你。其中缘由说来话长，你愿意听吗？我想，你应该愿意聆听吧，你一向是那样温柔的男人。

　　该从何说起呢……或许，该从海澄开始。

　　澄哥哥是季家唯一真正关心我的人。

　　那一年我八岁，母亲去世，父亲将我带回季家。在到季家以前，我便听母亲说过父亲的元配因为得知我们的存在决定与父亲离婚。她带走了海澄的双胞胎弟弟，留他一人在季家。

　　因为知道这样的事情，我到季家时心情一直是惶恐不安的。我认为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哥哥一定很恨我，因为我，他才被迫与亲生母亲以及感情最好的弟弟分离。我以为会遭到怨恨，甚至不合理的对待，我也预备忍下来。

　　但海澄不仅对我没有丝毫怨怒，还以最真诚的微笑欢迎我。他照顾我、疼惜我、宠爱我，完全就是一个哥哥对待亲妹妹的方式。你可以想象当时的我有多感动吗？从小我就因为私生女的身分受尽他人的嘲弄，唯一疼爱我的妈妈又因病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后撒手尘寰，留下我孤单一人。父亲虽然接回了我，但一向对我漠不关心，下人们也因我的身分对我不甚尊重，只有哥哥，他完完全全接纳了我、保护我，因此我在季家大小姐的地位才能确立，即使后来父亲另娶，也不能动摇我的地位。

　　十五岁那年，有天晚上我在花园襄不经意窥见了继母与舅舅的丑事，他们发现后威胁我不准张扬。我很害怕，原想隔天找海澄到外头倾诉的，没料到海澄就在隔天晚上出了车祸。他死了，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女孩。

　　我不晓得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咸觉，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又一次拋下我独自离世了，我心碎、悲痛，却也忍不住怨恨。我恨上帝，恨那个害死澄哥哥的女孩，也恨海澄。

　　第一次遇到你，是海澄下葬后不久，我从季家逃出来，为了躲避洛成发对我伸出魔掌。那天，父亲与继母都不在，我一人失魂落魄地在屋里晃荡，他竟色念忽起，意图对我施暴。我几近疯狂，一口气逃出正屋、跑过季家广大的庭园、跌跌撞撞地下山。

　　可惜我并不记得你的相貌。那时我神智恍惚，只隐约知道有个年轻人陪在我身边安慰我，却不记得那人是谁。等我神智再度恢复清醒，我已经来到父亲位于仁爱路的房子。

　　从那时开始，我决定要成为一个自私的女人，我不再对任何人付出感情，因为我深信我爱的人最后总会离我远去。

　　我以为这世上不会有永恒。

　　我自私、骄纵、任性，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千金大小姐。

　　我带着无可无不可的心理嫁给你，反正这辈子我不准备爱上任何人，跟谁结婚又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听从父命，与你这个一心想攀权附贵的男人联姻。

　　攀权附贵，那真的是我当时对你的想法。如果一个男人不是为了自身利益，怎可能答应娶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虽然每一次见到我，你总是温柔地向我微笑，但那微笑愈迷人，我就恨你愈深。因为我认为你是为了讨好我才露出那种笑容，而我竟还会为你暗藏心机的微笑悸动。

　　语莫，那时的我已经是个魔女了。我不信任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存在，更从未想到你那时确实已对我有好威，我只听从自己冷酷的大脑，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因为你需要季家的权势。

　　婚后，我对你虽然极其冷淡，你却似乎不以为忤，依旧温柔待我。每一次缠绵，我总能感受到你的柔情，而那挑起了我。我的心虽恨自己对你的抚触有反应，但身体又忍不住热情响应你。我恨你碰我，但当我怀了恩彤后，你不再在夜里打扰我时，我却又忍不住对你强烈渴望。

　　想来那时我便已经逐渐爱上你了。虽然我不肯承认，但我的确打算生下恩彤后与你和平相处──直到那一晚。那晚，我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半夜起床，却看到万分不愿得见的一幕。我瞧见语柔潜入你房里，挑逗你，你们热情地拥吻。我急奔回房，不敢置信，直到我忽然阵痛──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忽然阵痛打断了你们，你们会继续到何种程度。我觉得咽心，不能相信亲兄妹竟做出如此苟且之事，就像我继母和舅舅一样。

　　于是我又开始恨你。我不准你再碰我，而每一次看见语柔贴近你对你撒娇，我便愈加恨你。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强烈的嫉妒蒙蔽了我，我再也看不见你对我的温柔忍让，只觉得你是虚伪矫饰。

　　后来，经由一个朋友的引介，我开始出入黑蔷薇。

　　出于报复心理，我故意行止放荡，在我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我甚至会戴上面纱扮成舞娘在台上大跳艳舞。每一次我那样做，脑海就会浮现你和语柔拥吻的影子，我便会跳得更性威、更挑逗，意欲迷倒台下所有男人。

　　我要向你证明，我季海篮不是没有人要，拜倒在我石榴裙下的男人何其多，不差你一个。

　　但是语莫，不论你相不相信，其实我并不如你想象中那般浪荡的。

　　在黑蔷薇，我确实曾和一个男妓上床，然而也有唯一的一次，在我第一次到那里时。后来，我就觉得恶心，那并不是所谓的做爱，只是对客人尽心尽力的服务而已。

　　我无法忍受那种污秽的威觉，因此之后我虽然会点男人服侍我，却绝不会让他们碰我。

　　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出入黑蔷薇，只为营造放荡不堪的假象。

　　我想重重地伤你。

　　终于，我真正激怒了你。

　　那一晚，你亲眼看见我走出黑蔷薇，怒气冲冲地拖我回家，在一阵痛责怒骂之后，以强硬的手段占有我。那一次，我第一次在你面前哭，真的被你吓到了。我知道你恨我，却不晓得你的恨意如此之深，那晚你看我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最下贱的荡妇。虽然是我自已故意造成这种印象，但当你真正如此认为了，我却又忍不住难过；我是真的很难过，而且非常非常害怕。那晚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这个人以强硬的手段占有我，就像洛成发曾经想对我伸出魔掌一般。我的记忆在那一瞬间和少女时代重叠了，当年的担忧恐惧以及透不过气的威觉重新卷向我，将我整个人陷入牢网，挣脱不了。

　　那一刻，我真的恨你，前所未有地恨你。我恨你让我展露最脆弱的一面，恨你让我回想起最不堪的记忆，恨你对我毫不温柔，像占有一个妓女一般占有我！我日思夜想，终于决定在你生日那天给你最大的报复，我要你在公众面前颜面尽失。

　　我活该，对不对？我用最愚蠢的方式表达我的抗议，又用最冷酷的言语重重伤你，也难怪你会失去理智，欲置我于死地。

　　是恩白救了我，他的哭声唤回你的理智，也令我得以存活。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再恨你了。我忽然认清这桩婚姻的悲哀与可笑，我们各自以某种方式伤害对方，又因为被对方所伤，更激起想报复的心理。最后的结果是我们两败俱伤，同时也拖累我们的孩子。

　　这段婚姻看来是没有持续的必要了。我决定向你提出离婚。偏偏，我又听见了你的表白。那晚你喝醉了，整夜锁在房里。我在隔壁听着你不曾停歇的踱步声，心内难以言喻的烦躁，推开相连你我房间的门，只想好好发泄一番。但神智不清的你见了我，却忽然一古脑儿表白起来。你告诉我从十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我就不自禁地牵挂着我，你真的爱我，想好好照顾我，为什么今日竟会弄到这步田地？

　　我相信你一定忘了自己曾经酒后吐真言，但我却无法忘怀。我震惊莫名，就无法相信又深觉讽刺。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任性造成的，是我一手导演这场可悲的闹剧！语莫，我真觉得对不起你，更无法再面对你，在看着你痛苦无神的眼眸时，其间彷佛也反映了我的愚昧。我太过分，太任性，太不可理喻，我用那种可怕的方式伤害你，我无颜再面对你，无颜面对你们每一个人！

　　所以我走了，悄悄躲到美国，在朋友的帮助下取得新身分，避居乡下教书。在那里，我认识了杰森。他对我极好，一心一意追求我。

　　但没用的，语莫，我还是忘不了你。在美国，我决定洗心革面，改变从前骄纵的脾气，学着谦卑，学着和善，学着自己照顾自己。我学弹琴，总爱弹卡通歌曲，因为我梦想有一天能弹给恩彤与恩白听；我学做菜，总爱做你喜欢吃的料理，因为我梦想有一天能亲手做给你吃。我明知这一切只是梦想，却执意如此，因为唯有如此，我才能坚强的活下去──人类是多么可笑的生物啊，总在真正失去后才懂得珍视。当我的生活中再也没有你们，我才发现自己早已深深爱上你们。

　　我爱你们，发了狂地想念你们，无时无刻，我渴望着与你们再见，那磨人的渴望令我心痛、心碎。

　　上帝怜我，竟让我有机会美梦成真。祂安排我失去记忆，回到柏园，回到你和孩子身边；祂让我有机会重新与你们相处，弥补我曾犯下之罪。

　　语莫，我满足了，真的。这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迷惑、却也最幸福的日子。我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我爱你，真的爱你。还有恩彤、恩白，为了你们，我愿意付出所有。

　　我爱你们，却不敢相信你们愿意原谅我。

　　你们……会原谅我吗？

　　“会的，会的！海蓝，我会原谅你，我根本也没有资格责怪你！”柏语莫读完了信，心绪无比激动。信中的一字一句令他心痛，信纸上斑斑泪痕更让他心碎。他完全可以体认列海蓝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写这封信的，问题是，她上哪儿去了？为什么留下一封信便不见踪影？她真的又再度逃离他了吗？逃到美国，逃回那个男人身边？

　　不，他不允许！海蓝是他的，是属于他和两个孩子的，他不能让她再一次退出他们的生活。

　　他要找回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回她！

　　但她消失了，无影无琮。

　　他找过任何她可能去的地方，询问任何可能知道她行踪的人，当然，这一切只是徒劳无功。她可能去的地方不多，知道她行踪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就连她的哥哥季海玄也加入了搜寻。

　　只有一个可能，她回美国去了。

　　但这个猜测，最后也证实为不可能，因为他发现海蓝并未带走她的护照。岂只是护照，她根本没带走任何东西，她的衣物、化妆品、书本，一切都还是整整齐齐地留在她的卧室。

　　她怎能就这样平空消失？她怎能走得如此决绝？

　　凌晨四点，当他依然寻不着她的行琮时，他开始六神无主。

　　这里是哪里？

　　季海蓝迷迷茫茫地醒来，迷茫的眼眸木然瞪着周遭，迎接她的却是一片闇黑，微弱的光线无法反射任何东西到她眼瞳。

　　一股奇特的冷意里围住她，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里是哪里？为何如此黑暗又如此寒冷？她再度颤抖，双臂不自觉紧拥自身，徒劳地想藉此保持温暖。

　　莫非她己身在地狱？她开始心慌，流动缓慢的血流一下子急窜起来，耳边彷佛也能听见血液的流动声。

　　终于，她渐渐适应周遭的黑暗，认清了自己身在何处。

　　是地下酒窖，这里是语莫珍藏红酒的地方。

　　她被关在这里了。

　　季海蓝蓦地睁大双眼，那女人清冷的语音清清楚楚地在耳漫响起。

　　不会有人发现你在这里的。他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拚了命地找你，却绝不会想到原来你还在柏园，自然更不会有人有心情来这里取酒饮用。珍藏红酒的最佳温度是摄氏十四到十七度，但用来藏你，这样的温度显然太高了。你觉得摄氏十度如何？或者更低一点……嘿嘿，只要一天，恐怕你就会被冻成一支棒冰了。再见了，季海蓝，好好享受你的最后一夜……

　　是她！是那个女人将自己关在这里，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季海蓝挣扎地起身，摸索着来到酒窖的门，用力拍打着，但石板门只响应她一阵闷响。

　　这样的声音，外头根本听不到！

　　她呼吸急促，深深的恐惧攫住她。她张大嘴，试着发声叫喊，发出的却是微弱又嘶哑的声音。

　　她惊惶地软倒在地，她的体力己因冻人的低温消耗殆尽，就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紧咬牙关，拚命摩擦着自己全身藉以取暖，但寒冷仍是一点一点袭向她，一点一点，威胁夺去她的性命。

　　她会死的。当闇黑逐渐再度宰制她的眼瞳，她的神智也逐渐陷入迷离。

　　她会死。

　　可是她不要，她还想见心爱的人一面啊。恩彤、恩白，还有语莫，地想见他们。可是，没有人会发现她。就算发现了她，她也早已冻僵在此。

　　天啊，她不想死……

　　柏恩彤忐忑不安地敲着母亲的房门。

　　从昨天早上就不曾见到母亲的身影，今晨地依然没有出现，就连今天的早餐父亲也缺席了。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必须弄清楚。

　　“妈妈，你在房里吗？开门啊，我是恩彤。”母亲没有应她，她更加心慌，一把推开房门。

　　一进门，她蓦地呆怔在原地。

　　她见到父亲独坐在地，身旁散落几个空的玻璃酒瓶。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掩住他面上神情。

　　“爸爸。”她轻喊一声，半犹豫地接近他，“你怎么了？”

　　柏语莫抬头，双眸因酒精而混浊，下颔也长出短短的胡髭，神情憔悴。

　　这样憔悴的父亲吓着了柏恩彤，她蹙紧两道细细的眉毛，慌然环顾四周，“妈妈呢？她不在这里吗？”

　　“恩彤──”

　　“怎么了？”她心一跳，因父亲低沉沙哑的嗓音而不安。

　　“恩彤，你妈妈她──”柏语莫望着她，欲言又止，眸子蕴着沉沉哀伤。

　　小女孩全身一震，一个不受欢迎的念头击中她。她摇摇头，拚命想甩开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妈妈，妈妈！”她喊着，茫然失措地在房内四处找寻，就像她父亲昨晚一样，不死心地寻遍各个角落。“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她心乱如嘛，叫声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绝望。最后，她将一双泪眼转向父亲，“妈妈走了，对不对？”

　　柏语莫咬住下唇，不答。

　　柏恩彤蓦地倒退数步，小小的心灵已猜中这样的沉默代表什么。但她不愿相信，真的不愿相信。

　　“不可能的！妈妈不会又丢下我们，她前天晚上才答应恩彤，要永远恨我们在一起的。”她拚命摇头，声嘶力竭，泪水成串滴落，“她不会骗我的！”

　　“恩彤！”柏语莫心痛难忍，女儿如此歇斯底里的吶喊等于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口再划上一道。他起身意图拥抱她，“别这样，恩彤。”

　　她却拒绝他伸来的双手，再倒退几步，“爸爸，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告诉我，我是在作梦对不对？”

　　小女孩充满希冀的问话让柏语莫更加不忍。他撇过头，语音低哑，“爸爸找她一天了，还是找不到。”

　　“你骗人！”柏恩彤忽地拔高嗓音，尖锐的指控响彻室内，“你骗人，我不相信！”她泪眼蒙眬，瞪视父亲好一会儿之后，转身冲出卧房。

　　“恩彤！”

　　她听见父亲在身后悲痛的呼唤，但她不理，只一味奔跑着，泪水依旧不停奔流。

　　这不是真的，妈妈不可能又丢下他们，她答应过的，她亲口答应的！

　　一定有哪里搞错了，否则妈妈不会离开柏园。她不可能离开她、离开恩白、离开爸爸。那么温柔美丽的妈妈不会对她说谎！

　　可是……可是爸爸也不会对恩彤说谎啊，爸爸一向最疼她，不可能编出这样的谎言欺骗她。

　　所以妈妈是真的走了？真的又一次丢下他们？

　　“恩白，恩白！”她直接奔回房里，用力摇着还躺在床上沉睡的弟弟，“快起床，妈妈又不见了！”

　　柏恩白被姊姊摇醒，睁着湛深的黑眸，茫然地望着她。

　　“恩白，妈妈不见了。”

　　他眨眨眼，像忽然懂了姊姊的话，眼眸蓦地圆睁，顿时蕴满惊慌。

　　“妈妈又丢下我们，她不要我们了！”

　　柏恩白摇头，拉起姊姊的双手拚命摇晃，喉中逸出一声声低吟，像是不愿相信她的话。

　　“是真的！”柏恩彤语音哽咽，“刚才我去妈妈房里，她真的不在，爸爸也那样说……”她眨着眼，拚命吸着气，“恩白，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柏恩白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拚命摇着姊姊的手，小小的头颅也拚命摇着。

　　她终于明白地想表达的意思，“你还不相信对不对？”

　　他点点头。

　　“我说的是真的！”一种接近愤怒的情绪忽然攫住她，她用力甩开弟弟的手，“不然你自己去妈妈房间看！”

　　柏恩白咬了咬唇，蓦地跃下床，果真跑向季海蓝的卧房。

　　一进门，他与姊姊的反应一样，都是先愣在当场。

　　柏语莫发现了他，脸色愈加惨白。“恩白。”他好不容易吐出声音，“你找妈妈吗？”

　　柏恩白点点头，小小的身子凝定在门边不动，黑眸犹豫地看着父亲。

　　“她不在这里。”柏语莫轻轻一句，下意识地回避儿子忧心忡忡的眼神。他无法正视恩白，无法开口告诉他海蓝又再度离家出走。

　　然后，他听见儿子重重的喘气。

　　他蓦地抬头，看着恩白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他双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拚命吸着气，额头渐渐渗出汗珠。

　　“恩白！”他大惊，急奔向他，拥住他发颤的身躯，“恩白，你怎么了？别这样，别这样吓爸爸！”

　　“妈──妈。”

　　柏语莫倏地瞪大眼，眸光不可思议地射向恩白。是他的错觉吗？还是他真的听见恩白开口说话了？彷佛在确认他的疑惑，相恩白又再度张口，“妈──妈。”

　　他禁不住倒抽一口气，一股泪意不知不觉泛上眼眶。恩白真的开口说话了，三年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他开口叫妈妈。

　　妈妈！柏语莫刚刚起飞的心情又迅速跌落深渊。他在呼唤妈妈，然而他的母亲却已然不知所踪了。

　　“对不起，恩白，妈妈走了。”他拥紧儿子，将他小小的头埋入自己胸膛，闭上眸，一颗泪水随之滑落，“她走了。”

　　然而小恩白却推开他的身子，瞪着他，拚命摇头。

　　“不对──”他急促吸气，像很不容易吐出言语，“爸爸──不对。”

　　爸爸？恩白终于开口叫他爸爸？

　　柏语莫不晓得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明明陷在寒酷的地狱深渊，然而恩白一声呼唤又稍稍融化了他结冻的心。

　　他眼角滑落两行伤心泪，唇角却又忍不住微微一弯。

　　“你不相信我，对不对？你以为爸爸骗你？”

　　柏恩白摇头，忽然摇摇晃晃地走向他，伸出小手替他拭去眼泪。

　　柏语莫屏住呼吸，冻立原地。

　　柏恩白凝视着他，眼神不再充满疏离或惧怕，只有暖暖的温柔。“爸爸不对。”他依旧是这么一句。

　　柏语莫的心不规则地鼓动着，几乎无法顺畅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儿子贴在自己颊上的手，轻声叹息，闭上眸。

　　柏恩白抽回手，又说了一句，“我看见妈妈。”

　　“什么？”柏语莫倏地扬起眼帘，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我看见妈妈。”小男孩重复一次，语声流畅，像找到了发声的韵律感。

　　柏语莫呆怔半晌，终于搞清楚他话中含意，“你说你看见妈妈？在哪里？什么时候？”

　　“昨天，在花园。”他拉起柏语莫的手，“我带爸爸去看。”

　　柏语莫紧聚眉峰，既是迷惑又是讶然。恩自说海蓝在花园里？他明明派人寻遍了柏园，根本就不见她人影，恩自为什么说看见她？如果是真的，一整个晚上，她躲在花园里做什么？

　　当他随着恩自来到后面庭园，他甩甩头，想甩去忽然升起的一线希望。他不允许自己抱着一丝丝期望，或许是恩白看错了。

　　“在这里。”小男孩忽然停在高高的树丛前，指着前方，“我看见妈妈往那边走。”

　　柏语莫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神情迷惘。这里已是柏园后庭园的尽头，树丛再过去只有高高的围墙，还有──他蓦地惊跳起来，喉间不觉逸出一阵低喊。

　　难道海蓝被困在地下酒窖里？

　　该死的！如果真是这样，她困在那里一整晚，搞不好已经冻僵了。

　　医生说她也许再也醒不过来。

　　柏语莫静静地坐在季海蓝床边，伸手轻触她微凉的柔嫩脸庞。

　　要不是她聪明地打破地窖里珍藏的酒饮用，利用酒精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温暖，她可能早已香消玉殒。

　　因为酒精的帮助，她才得以在不到摄氏五度的酒窖里存活一整晚。但她虽然活着，过量的酒精以及过低的温度依然夺去了她清明的神智。

　　但是没关系，她会醒过来的，她一定会从这样的昏睡中醒来。

　　因为她答应过，永远不再离开他们。

　　柏语莫微微一笑，俯向她，在她额上印上一吻。他早该相信她，不该怀疑她承诺的真实性。上一回他没有做到，这一次他决定全心信任她。

　　“快点醒来吧，海蓝。”他附在她耳边轻唤着，“我有好多事想告诉你。知不知道恩白已经会开口说话了？我都不晓得他竟懂得那么多字汇，说话也条理分明，看样子只要多加练习，搞不好会比一般孩童都还来得流利呢。恩彤也说她要好好教弟弟说话，等你醒来后换他们说床边故事给你听。”他再次微笑，“快醒来吧，这几天几个佣人都轮流来房里探望你，张嫂还说等你醒来一定要准备最营养的餐点给你吃。晓月和美云也拚命打扫房子，要让你耳目一新。”

　　“还有我。”他轻轻咬着她的耳垂，挑逗般地吹着温热的气息，“要是你再不快点醒来，别怪我沉不住气，趁你还在昏睡当中就强行占有你。这一次我可会进行得神鬼不觉，让你醒来后也莫名其妙，无法对我进行报复……你说，这样的计策妙不妙？”

　　他扬起头，眸中流转着璀璨的光芒。

　　忽然，他心跳漏了一拍，瞪着她一直紧闭的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急忙低下头将耳朵靠近她，“你说什么？海蓝，你在说话吗？”

　　他屏气凝神，全心全意等待着，好一会儿，一阵温暖芬芳的气息袭向他。

　　“不要脸。”

　　不要脸？她是这样说的吗？柏语莫猛地直起上半身，直直瞪着她。

　　“不要脸。”她细声细气地重复一次，缓缓张开弧度美妙的眼帘，投向他的眸光又是娇嗔又是妩媚。

　　“你醒来了！”他不能自己地纵声大喊，只觉心底涨满了喜悦，几乎撑破他胸腔。“你真的醒来了！”他又叫又跳，又笑又哭，就像刚刚得到生平第一份生日礼物的小男孩。

　　季海蓝凝望着他，心底溢满感动。这个男人单纯而真诚的喜震撼了她。只这么简单的一个举动，她便恍然了悟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当然要醒来。”她眨眨眼，强忍着冲上眼眶的泪，嘴角微扬，“听到有人想强暴我，我还能不快醒来保护自己吗？”

　　“原来如此。”他假意皱紧眉头，望向她的眼中却满是笑意，“原来非得要我威胁，你才肯乖乖听话。这下我可懂了，你这女人吃硬不吃软，对付你得强悍一点才行。”

　　“你敢！”她神色一凛，发出的语音却还是虚弱细微的，“我可是堂堂季家大小姐呢。”

　　“是是是，大小姐。”他握住她的手，柔声笑道：“你说什么都行，只要以后别再这么吓我就好了。”“对不起。”她忽然低垂眼帘，羽状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两道半月形的阴影。

　　柏语莫心一动，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垂落额前的刘海。“我看了你的信，差点以为你和三年前一样不辞而别了。”

　　“不是的。”她迅速扬起眼帘，急忙否认，“我并没有打算离开你们。我写那封信给你，是希望你能了解我的心路历程，可是我又怕你看了信后还是不愿原谅我，所以──”

　　她蓦然住口，星眸怔怔地凝睇着他。他柔声鼓励她继续，“所以怎么样？”

　　她幽幽叹息，“所以找打算暂时躲开，悄悄观察你的反应。”

　　“真的？”

　　“真的。”她急切地保证，犹豫数秒后又重新开口，“或许我曾考虑过不告而别，但我想起了对你和恩彤的承诺，也想起海玄告诉我要有承担错误的勇气，所以我决定即使你真的不原谅我，找也要留在柏园等你宣判。”

　　“海蓝，你真傻。”他心疼不已，“说什么原不原谅呢？三年前我们会变成那样，我也有责任的。”

　　“可是──”

　　他以食指堵住她芳唇，“如果我说愿意原谅你，你也会原谅我吗？”

　　她顿时怔住了。

　　“或者你不愿原谅我？”

　　“我愿意的，愿意的！”她激动地低喊，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碎落。

　　“那么我也原谅你。”他眸中亦隐隐闪着泪光。

　　“语莫。”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颈项，螓首埋入他温暖的胸膛，“我爱你，真的爱你。我永远也不要离开你。”

　　“我知道。”他吸了口气，同样激动难忍。

　　“我只是想在花园里躲一躲，是李管家将我锁入地窖的。”

　　“我知道。”他拍着她不停发颤的背脊安抚着。

　　“你知道？”她茫然扬起梨花带泪的脸庞。

　　“是恩白告诉我的。他说看见李管家跟你一同消失在后面庭园，所以我猜测应该就是她将你关在那里。”他解释着，“我去质问她，她也承认了。”

　　“可是为什么？”她颤抖着，“为什么她要那样对我？”

　　“因为她是语柔的亲生母亲。”

　　“什么？”她震惊莫名。

　　“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和语柔并不是亲兄妹，我们是分别被父亲所领养的。”

　　“你们是领养的？”

　　“是的。”他微微颔首，“父亲因为母亲不孕，又一直希望柏家能有后代，所以才领养了我和语柔。”

　　“可是李管家──”

　　“她是因为未婚生子才将语柔丢在孤儿院门口，过了几年她想回去领回自己女儿时，却发现她已经被大户人家领养了。于是她自愿来到柏园担任管家，只为能就近照顾亲生女儿。”

　　“原来她是语柔的亲生母亲。”她点点头，恍然大悟，“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迷恋你，为了助语柔得到你，才不惜对我下手。”

　　“对不起。”他黯然垂首，“语柔从小就依赖我，在我发现她对我的感情已超乎兄妹之情后，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只能假装若无其事。没想到这样的态度却给了李管家错误的印象，以为我对语柔有情，以为是你的存在从中作梗”

　　“别这样，语莫。”她摇摇头，阻止他的自责，“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因冯这样差点就害死了你。”

　　她微微叹息，“她现在人呢？”

　　“在招认这一切后，她就默默离开柏园了。”

　　“那语柔呢？她怎么办？”

　　“在你被关入地窖的那天，语柔决定出门散心，昨天下午我才联络上她。”

　　“她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了。”他轻轻颔首，“我在电话中告诉了她。”

　　“那她有什么反应？”

　　“非常激动。”他幽幽叹息，“但也非常高兴。她决定立刻赶回来。”

　　“她很高兴？”“自从得知我们的身世后，语柔一直想找到亲生父母。她总认为自己是被拋弃的小孩，如今竟发现亲生母亲一直就待在她身旁，她是──既不敢相信，又忍不住高兴。她决定亲自去找回她母亲。”他停顿数秒，微微一笑，“而且，她也要我替她们母女向你道歉。”

　　季海蓝恍然，这样的发展也让她幽然长叹。她替语柔高兴，因为她终于得偿宿愿找到自己亲生母亲；她也替语柔难过，因为那女孩深爱语莫，语莫却选择了她。

　　她何其幸运，语莫终究选择了她。从她十五岁开始，他一直将她藏在心底，直到现在。

　　上帝果然是眷顾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清秀容颜迎向他，“语莫，我真幸福，有你如此珍爱我。”

　　“海蓝──”

　　“虽然我曾犯下那么多错误，最后却还是能得到幸福……”她搧搧眼帘，眨落两颗泪珠，“我真是得天独厚。”

　　柏语莫心一紧，在她唇上轻轻一豚，“我也是，亲爱的。”

　　她凝望着他，甜甜一笑。

　　“别忘了还有我们。”

　　房门口忽然传来清脆柔亮的嗓音，两人同时转头，望向一对手牵着手，展露纯真笑颜的小小天使。

　　季海蓝朝他们伸出双手，两个小孩毫不犹豫，立即跳上床投入她怀里。

　　“妈妈，弟弟会说话了哦。”柏恩彤兴高采烈地报告着好消息。

　　“真的？”季海蓝又惊又喜，又是不敢置信。她望着一向沉默的儿子，目光充满希冀。

　　柏恩白天真一笑，以一声清亮的叫唤响应她，“妈妈。”他小手抚摸着她凉凉的脸颊，“你病好了吗？是不是还不舒服？”

　　季海蓝没有回答，她是惊异得无法吐出任何言语了。她怔怔地凝视着儿子，后又转向恩彤，最后目光定在语莫脸上。

　　他性格的嘴角弯着迷人的微笑，忽然朝她一展掌心，大手上躺着一枚光辉璀璨的钻戒。

　　她倒抽一口气，认得那正是他俩结婚时语莫曾亲手替她戴上的婚戒──当然不可能是原先那一枚，因为那枚婚戒早在三年前他们最后一吹争论当晚，被她负气掷往北投山谷。

　　这一枚是特地重新打造的。

　　一模一样的款式，却蕴含着完全不同的款款探情。

　　她看着他替她戴上戒指，唇边亦不觉因之微扬，漾开一抹最甜、最美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