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叭叭！叭叭！”

　　刺耳的喇叭声充斥了整条南京路，每部过往的车辆都在按喇叭。

　　“叭叭！叭叭！”

　　大家疯了一样地拚命猛按喇叭要前面的车开走，但前面的车硬是不走，像条龙似地一辆一辆盘踞在原地，阻挡了整条大马路。

　　“去他妈的，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有些人看不过去，纷纷下车趋前理论，于是场面更为混乱，人车更为拥挤。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家火气都这么大？”

　　坐在汽车内的傅尔宣放下手中的报纸，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框眼镜，问前座的司机。

　　“发生了连环车祸，老板。”司机无奈的回答。“有好几辆车撞在一块儿，现在大伙儿都在理论到底是谁的错，没有人认为是自己不对。”

　　“是吗？”傅尔宣皱了一下眉头探向车窗外，前方果然闹成一团，看来一时半刻是动不了了。

　　“怎么办，老板？”司机比他还紧张。“再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准时赶到韦生先的公事房，大伙儿会不会责怪我们？”

　　为了韦皓天竞争华董的事，他们五龙最近时常聚在一起讨论此事，地点通常都选在韦皓天位于银行二楼的公事房，离南京路可有一段距离。

　　“没关系，我下车找地方打电话给他，要他们别等我们，自己先开会。”傅尔宣反倒没司机紧张，反正距离工部局华董竞选还有一年，他们只是事先准备，规划该怎么招兵买马，多得是时间。

　　“好的，老板。”司机万分感激。“我先想办法把车子开到路旁，这么挤在马路中央真是要命，真是的！”

　　司机唠唠叨叨，而傅尔宣也不怪他。毕竟被夹在大马路中间动弹不得的滋味本来就难受，况且还得时时留意身边呼啸而过的电车，也真为难他了呢！

　　傅尔宣拍拍司机的肩膀，要他稍安勿躁，或许等会儿争执就会结束，届时他们又可以畅行无阻啦！

　　司机反而被安慰得有点不好意思，能替修养这么好的老板工作是他的福分，真不愧是贵族之后。

　　傅尔宣边推开车门，边低头看表，差十分钟就九点了，他们约好九点整开始讨论，看样子不可能来得及，得赶快打电话。

　　傅尔宣伤脑筋该到哪里借电话，一般市井小民家里不见得装得起电话，只能到比较大一点的商店去借，而且对方不见得愿意借给他。

　　一九三○年的上海，虽说已经是个国际大都市，电话也是上海市民必备的生活工具，但安装私人电话昂贵，大家还是都到街头电话亭或弄口的烟纸店借打电话，毕竟私人电话，可是中产阶级才消费得起的时髦玩意儿，不是人人都有福消受。

　　这平时不把它当一回事儿的时髦玩意儿，此刻倒成了傅尔宣最大的麻烦。他记得这附近有个街头电话亭，但离此地也有一段距离，根本缓不济急。

　　傅尔宣一个头两个头大，“屈臣氏”强力促销荷兰水的大型广告就在他眼前晃过，但他根本没空停下来欣赏自己的杰作，只想赶紧找到电话。

　　他的眼睛一直在注视不断从他眼前掠过的橱窗，刺探商家拥有电话的可能性。看著看著，他的脚步忽地乍然停止，双眼直盯著橱窗内的某一点看，越看越心动。

　　这是一张少女的照片，就陈列在一家小照相馆的玻璃橱窗里，供来往的路人欣赏。照片中的少女，有著一双灵活炯亮的大眼，气质清新脱俗，小巧丰匀的樱唇好像要捉弄人似地往两边微挑，感觉上相当有朝气。

　　傅尔宣完全被照片中的女孩吸引，她那如湖水一般清澈的大眼仿佛会说话，微扬的嘴角恍若在跟他招手，要他靠近一点儿。

　　他不自觉地往前跨了几步，整张脸几乎完全贴在橱窗的玻璃上，她那充满朝气的表情这时仿佛又在嘲笑他：就算你靠得再近，还是只能用眼睛看，无法拥有我。那使得傅尔宣产生一股冲动，想将她带回家完全拥有她；拥有这精灵一般的女孩。

　　他像著了魔似地走入这家照相馆，压根儿忘了同其他四龙们的约会，一心只想找到照片中的女孩。

　　“老板。”此刻没有什么事情比找到这个女孩更重要，他要这个女孩。

　　“您好，先生。”老板极有礼貌的跟他打招呼。“您是要拍照吗，还是要拿照片？”

　　“都不是。”傅尔宣回道。“我是想跟您打听一下照片里的那位女孩子。”

　　傅尔宣指著橱窗的方向，老板起先没弄懂，后来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您是说她呀！”老板总算会过意来。“已经好几个人同我提起她了，她是我们店里的活招牌。”

　　老板得意洋洋的表情，说明了他有多么自豪自己的拍摄技巧，竟然拍出这么一张人人探问的好照片来。

　　“这么说，老板您是认识她了？”傅尔宣欣喜若狂，以为自己不必花费力气，就能找到这位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结果相当令他失望。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这个女孩。”老板遗憾地说，看出傅尔宣是真的对她很感兴趣。

　　“啊？”不会吧，傅尔宣好失望。

　　“这位小姐大概在一个月以前自己跑到小店说要照相，我觉得她挺上相，才把她的照片摆在橱窗里供人欣赏，我也不知道她的来历。”照相馆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要老板记得每一个人，确实是太勉强老板了，只是傅尔宣觉得很泄气，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他喜欢的女孩，却……

　　“那么，您可以把橱窗里的照片卖给我吗？您开多少价都没有关系，我都照付。”既然无法得知这女孩的详细资料，傅尔宣转而跟老板打商量，请求他割爱。

　　“这可不成！”老板摇摇手。“我说了，她是我们店里的活招牌，怎么可以随便将招牌拆下？我不卖！”要知道南京路上，多得是规模、技术比他还好的照相馆，生意本来就难做了，再让他把照片拿去，他还要不要活啊？不行，绝对不行。

　　“拜托您，老板。”傅尔宣不屈不挠，非要到这张照片不可。“我真的很想要这张照片，拜托您无论如何都要把照片卖给我，拜托拜托！”

　　他打算凭著照片找人，如果老板坚持不肯卖照片，教他从何找起？上海可不是个小地方，有凭有据都不见得找得到，更何况是无凭无据。

　　“这样吧！我这里有一张比较小的照片，就让您拿去好了。”老板拗不过傅尔宣的诚心请求，答应割爱，不过却不是橱窗里的那张大照片。

　　“小照片？”傅尔宣听得迷迷糊糊，老板赶忙从柜子的抽屉里面取出一张尺寸极小的黑白照片，交给傅尔宣。

　　“这是和橱窗挂著的同一张照片，我就割爱给您了。”老板万分不舍的说。“本来想留下来当成客人的拍照范本，既然您这么喜欢，就让给您吧！不过要收五元大洋。”

　　照相馆老板摆明了坑人，小小一张不到五公分宽的照片，竟然跟傅尔宣要了五元大洋，但傅尔宣还是很高兴地付了钱。

　　“谢谢您的惠顾，请慢走。”照相馆老板收钱收得笑眯眯，鞠躬哈腰满嘴感谢地将傅尔宣送出照相馆。

　　出了照相馆的门以后，傅尔宣又在橱窗前伫足了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离开照相馆往回走。

　　“老板，我总算是找到您了。”司机好不容易才从车阵中脱困，四处寻找傅尔宣，终于在人行道上找到他，直对著傅尔宣按喇叭。

　　“小刘！”傅尔宣很讶异看见司机。“车子都散了啊？这么快！”他一边同司机说道，一边摇手叫司机不须下车，他自己上车就可以了。

　　“还快呢，都塞了快半个钟头。”司机抱怨。“对了，您找到电话没有？”幸亏他们是南京路堵车，要换到其他偏僻的巷道，恐怕是连具电话都找不到。

　　“电话？”傅尔宣愣了一下。“糟了！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回头得被皓天他们扒皮了。”光顾著要照片，却忘了下车的主要目的，他真是该打。

　　“那怎么办？”司机大惊，表情比傅尔宣还紧张。

　　“没关系，还是照常赴约。”反倒是傅尔宣笑嘻嘻。“顶多我让他们捶几拳，或是设个饭局请他们吃饭，他们会原谅我的。”到底是好兄弟，他也难得迟到，偶尔慢个一、两个钟头，不会死的。

　　傅尔宣对好友们的肚量极有自信，司机倒是不会怀疑他们的交情，他比较怀疑这半个钟头内傅尔宣都上哪儿去，迟到了还那么高兴。

　　让傅尔宣心情愉快的答案很简单，就在他西装的口袋内。

　　怕一不小心弄绉，傅尔宣从口袋里拿出那位神秘女子的照片，将它放入皮夹的夹层内，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虽然迟到，可能还得被迫埋单，不过却因此发现了他的梦中情人，算盘怎么打都划算。

　　想起女孩清灵的大眼，和活泼充满朝气的表情，傅尔宣就不免兴奋，并且深深相信，自己一定能比韦皓天早一步实现梦想，但先决条件是要能够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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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儿一起努力，加油！”

　　位于华懋饭店八楼的会客厅，他们五个年轻人同一时间伸出手，为彼此加油打气。

　　从傅尔宣在照相馆的橱窗内，看见那位神秘女子的照片开始，一晃眼又过了半年。这半年之中，他用尽了所有办法，却始终找不到照片中的女孩，这点让他十分泄气。

　　“前两年花会还挺盛行的，这两年就不行了。”

　　大家东聊西扯，这会儿不就扯到了流行了许久的赌博游戏－－花会。

　　“那玩意儿流行了三十几年了，早该退了。”傅尔宣不怎么带劲儿地提出他的看法，心还是系在照片中那个女孩身上。

　　“还是维钧厉害，看出花会的寿命不长，没下本钱。”

　　“我不屑玩那种东西，要玩就玩大的。”商维钧虽是黑帮老大，但也是生意人，这几年更是致力于企业漂白，对于传统黑社会那一套，不怎么感兴趣。

　　“这几年你玩的东西够大了，公共租界的地盘都快被你占光了，不是吗？”话虽如此，为了达成他称霸大上海的目标，扫堂口、抢地盘，这些跟企业扯不上边的事，他还是照做。

　　“有些传统不得不延续，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商维钧明显不愿意别人提起这个话题，傅尔宣于是赶紧出来打圆场。

　　“喂，别老是绕在维钧的身上打转，皓天那档事儿，比较要紧吧？”真是的，慕唐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亏大家还是好兄弟哩。

　　“依皓天的个性，不可能装聋作哑，她的一举一动，恐怕老早都掌握住了吧？”抱歉，正因为是好兄弟，所以才什么都可以说，老是顾虑东顾虑西，那算什么好朋友？他可没那么矫情。

　　“都掌握住了。”韦皓天微笑接口。“听说她搭的船，这几天就会下锚，我就能采取行动了。”扬高的嘴角且有无限的满足。

　　大家都知道他等郝蔓荻超过十五年，坚忍不拔的毅力无人可比。除了海泽可稍微跟他一较长短之外，其余的人都没有他的耐心及好运，特别是好运。

　　“恭喜你啦，皓天。”傅尔宣拍拍韦皓天的肩膀，半是羡慕半是嫉妒的说。“你等了好久，就等这一刻。”

　　“等的人也不止我一个，海泽、尔宣不也在等？”大家都有牵绊，都有非完成不可的梦想，这点他并不孤单。

　　韦皓天对稍后拍他肩膀的蓝慕唐说道，并且暗示傅尔宣不要泄气，总有一天他也一样幸运。

　　“大家都在等，但就只有你一个人有机会完成梦想，所以还是你最走运。”被点名的傅尔宣，露出爽朗的笑容，不确定自己能否找到他的梦中情人。

　　“好说、好说。”韦皓天拱拱手，开玩笑说了句：“承让了”，目光接著放在他们脚底下的大上海。

　　在这座有“远东第一楼”美称的豪华饭店，他们站上了上海的顶端，接著就要朝世界迈进，只是在跨出脚步之前，他们必须先满足自己的梦想。

　　傅尔宣的梦想啊……

　　他的梦想当然是能够找到照片中的女孩，只要能够找到她，他就能确定她是不是像照片中一样可爱、一样地甜美可人。

　　他猜想她一定是那种传统的上海小家碧玉，乖巧聪颖，谦恭内敛，蕴含了一种邻家女孩似的妩媚，教人爱不释手。他的眼光从来不会出错，所以她一定像他想像中那么活泼可爱，一定……

　　“拒用日货！”

　　“拒用日货！”

　　“日本鬼子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中国！”

　　“滚出中国！”

　　“滚出上海！”

　　“滚出上海！”

　　一九三二年的正月，这一年对上海人来说特别寒冷，因为就在二十八号当天深夜，日军借口保护闸北日侨，派军队大举攻进上海，此举引起了全上海人民的愤怒。

　　一时间，大家出钱出力，支援前线英勇抵抗的义勇军。经过一个多月的淞沪抗战，双方后来虽然签定了“淞沪停战协定”，但是大家仍然对日军恨得牙痒痒的，连带著也痛恨所有的日本人，到处都看得到拒用日货的标语。

　　“滚出上海！滚出我们的土地！”

　　比较激动一点的群众；比如葛依依之类的热血青年，就忍不住愤慨，和跟她同样激情的同胞围住一家日本人开的商店，大声示威，向他们讨回公道。

　　“滚出中国！滚出上海！滚出我们的家园！”

　　站在最前排的葛依依振臂疾呼，清秀但坚决的脸庞和乖巧聪颖、谦恭内敛完全扯不上边，有的只是属于爱国青年的理想及愤怒，这些日本鬼子，凭什么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

　　“不要脸的日本人！”想到激动处，她不由得扯开喉咙大喊，表达她的愤怒。

　　“不要脸的日本鬼子，滚出我们的土地！”后头比她还热血沸腾的青年学子，这会儿书也不念了，跟著他们这群大哥大姊跑来示威，并自备了许多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标语。

　　什么“日本鬼子污染我大好河山”，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血债血还”等等，每一句标语都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踏平所有日本人开的商店。一山还有一山高，看来他们这些昔日抗议前锋，都该退位让年轻人出头了……

　　“越想越生气……冲啊！”

　　就在葛依依考虑该不该退位的时候，后头不知哪一位带种的青年学子，竟然喊出这一句在战场最常听到的话，然后场面紧接著开始失控。

　　葛依依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原本该在最后面声援的学生团体，却突然反客为主，用力推向前，逼得她也不得不往前，眼看著就要冲破日本商店大门。

　　“打死日本鬼子，打死他们！”年轻人沈不住气，害得她这位只大他们几岁的老大姊也无辜遭殃，莫名其妙成了冲进商店的抗日英雄。

　　“啊－－”商店中只有一名日本妇女，紧紧抱著两个小孩，不停地尖叫。

　　葛依依还来不及跟日本妇人解释她没有恶意，一切只是意外，后头的学生就涌进商店，并且开始破坏东西。

　　砰！

　　锵！

　　店里头所有能砸的、能摔的，都被丢到地上，商店损失惨重。

　　葛依依没有想到事情会失控，正不知所措之际，一队巡捕这个时候闯进来，将他们统统逮捕，一票热血青年全进了巡捕房。

　　这当然是最惨的结局，尤其对已经和家里不和的葛依依而言，更是雪上加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二八事变刚过不久，大家都不想再挑起民族仇恨，因此仅是饬令了他们一顿之后，就让他们的家长各自将他们领回去，就算平息了一场风波。

　　“你一个女孩子家，跟人逞什么英雄？做什么烈士？”

　　回到家中，葛爸爸毫无疑问，第一时间就捏著葛依依的耳朵开骂，骂得她很不服气。

　　“我哪有做烈士？”葛依依反驳。“不过是被抓进了巡捕房，又不是进了黄花冈，有什么了不起？”

　　她也想做烈士啊，不过她没这个胆，顶多跟人拉拉白布条，大声喊叫过过干瘾，真要动刀动枪，她还不敢哩。

　　“你还想要进黄花冈？”葛爸爸简直快被葛依依气死，他一定是前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会生出她这个女儿来。

　　“我是说我没那么了不起啦，什么时候说要进黄花冈了？”同样地，葛依依也很怨叹命运的安排，她和她爸爸明显八字不合。

　　“你还敢顶嘴！”葛爸爸动怒。“从小到大，你闯过了多少祸，留下多少烂摊子，哪一次不是靠我收拾？”就只长得一张清纯动人的脸，个性烂得一塌糊涂有什么屁用？枉费他和他老婆生得这么辛苦。

　　“那也是不得已的嘛！”臭老爸，就会骂她。“谁要我生来就这么聪明伶俐，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她总觉生错了时代，晚生个十几二十年可能会更适合她，更有发挥空间。

　　“你聪明伶俐？”葛爸爸闻言大叫。“你压根儿是伤风败俗！”

　　想到他就一肚子气。

　　“上回你发神经，差点跟人家去当什么人体模特儿，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学校阻止你，祖宗十八代的脸岂不是要让你给丢光？还好意思告诉我，说你聪明伶俐！”她确实是跟这个社会格格不入，至少第一个就跟他相冲！他要是哪一天被她气到脑溢血，也不足为奇，有她这种女儿，任何一个人都要发心脏病。

　　“爸，那是艺术，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葛依依极不服气的反驳，葛爸爸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什么，艺术？”葛爸爸的脸都扭曲起来，葛依依却还不知死活的往下说。

　　“我是在为艺术牺牲。”葛依依一脸骄傲。“教授说我的身材比例非常完美，是人体模特儿的最佳人选，一百个人之中还找不出一个。”

　　她是所谓的黄金比例，腰臀比是零点七，手脚又均匀细长，难怪教授要找她当模特儿。

　　“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人家要你把衣服脱光光你还那么高兴，到底有没有羞耻心？”葛爸爸气得脸色胀红，真的要脑溢血。“我花钱让你去美术学校学画画，结果你画出什么鬼东西？点不对点，线不对线，颜色涂得东掉一块，西丢一撮的，白白浪费我的钱！”

　　大学学费不便宜，尤其学美术更贵。他和老婆缩衣节食，一心一意栽培女儿，结果！她好的不学，净学人家搞什么新时代艺术，那卖得了钱吗？

　　“爸，这你就不懂了，那叫立体主义，是由乔治?布拉克和帕布罗?毕卡索所建立的，在国际间非常有名。”尤其是毕卡索，简直是她的偶像，他画得棒透了。

　　“我管你什么立体主义还是什么玩意儿，在我看来简直比你妈缝的抹布还糟，没有半点价值可言。”抹布至少还可以用来抹桌子，她却只会浪费油彩和画布，那也要一大笔钱。

　　“爸，艺术本来就不可以用金钱衡量，艺术是无价的。”葛依依坚持她画得很好，只是她爸不懂。

　　“无价个屁！”葛爸爸忍无可忍的开骂。“从你毕业以来，就没瞧过你正正经经找一份工作，我原本是指望你能谋个学校的教职，谁知道你竟然跑去跟人家搞什么抗议活动，还被抓进巡捕房里面去，真是丢脸透了。”

　　“爸，我这可是爱国，你怎么可以说我丢脸？”就算被逮也光荣，应该大力歌颂，怎么反倒怪起她来？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爱国了？”葛爸爸差点没被葛依依气死，做错事不知反省便罢，还敢跟他顶嘴，看来不好好修理她是不行了。

　　“老、老伴……”始终插不上半句话的葛妈妈，这下不开口不行了，老伴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她怕女儿会遭殃。

　　“我在教训女儿，你不要插嘴。”葛爸爸痛下决心，这回非教会葛依依轻重不可。

　　问题是葛依依永远不知道轻重，老爸明明已经这么生气了，她竟然还不怕死的回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意思就是他不爱国，不敢和人冲锋陷阵，甚至被逮进巡捕房，他葛东明可真是养出了个好女儿来！

　　“你说什么？！”葛爸爸已经气到头晕眼花，怒火攻心了。

　　“本来就是嘛！”偏偏葛依依死不认错。“日本鬼子都欺侮到我们头上了，我们还在苟且偷生，做缩头乌龟，这样国家要怎么富强？”人必须自救，才能要求别人帮你，她只是在做身为一个好国民该做的事情，何罪之有？

　　“你、你居然敢当面指责你爸爸……气死我了！”葛爸爸自认为已经够爱国了，他捐钱又捐物资，赞助前线奋勇抵抗的义勇军，哪一样不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却被自己的女儿指为缩头乌龟。

　　“爸，我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我只是－－”

　　“闭嘴！”葛爸爸气到浑身发抖，葛妈妈赶紧向前规劝葛依依。

　　“别再闹了，依依。”葛妈妈非常著急。“你只要好好跟爸爸道个歉，说你错了，你不该顶嘴，爸爸自然会原谅你。”

　　“我－－我不要道歉！”每次都叫她道歉，她就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爱国也不对？

　　“你这个不孝女！”爱国没什么不对，但要懂分寸。这次是走运，但下一次呢？可不是天天都有菩萨跟在身边保佑的，迟早有一天要出事。

　　“爸－－”

　　“好啊……好啊，你嫌爸妈对你太好是不是？”葛爸爸气得口不择言。“那你干脆离开这个家，到外面挨饿受冻算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你的日子过得有多幸福！”

　　他们虽然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日子过得也不差，也许构不上中产阶级，但至少没让她吃苦，还拉拔她念到大学，住也是住在南京路后头的小弄堂里，哪一点委屈到她了？

　　“走就走！”不料葛依依也倔得很，决心和她爸爸反抗到底。“反正这种是非不明的家庭，我也不想待，就让我出去挨饿受冻算了。”也好过呆呆站著被骂个没完！

　　“你说什么？！”葛爸爸看起来快脑中风。

　　“依依！”葛妈妈在一旁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怎么会生出这么倔强的女儿来？

　　“我说要离开这个家！”偏偏她大小姐还不知道大祸即将临头，下巴抬得老高。“我受够了一天到晚挨骂，我也有我的自尊－－”

　　“很好，那你就带著你的自尊滚出去，别留在这个是非不明的家里，我和你妈养不起你！”

　　葛依依还没发表完高论，但见葛爸爸已经拉住她的手臂，直将她往门外推。

　　“老伴！”葛妈妈跟在父女后头，急得都快掉下眼泪，却又无计可施。

　　“爸，你至少让我带几件衣服，外头那么冷！”现在是三月，三月的气温还是很低的好不好？尤其现在还是晚上。

　　“你不是很有志气，又很有想法？”葛爸爸气昏了，压根儿不理她。“既然你这么有办法的话，还要行李做什么？”

　　“但是爸－－”

　　砰！

　　葛爸爸才不管她想说什么，当著葛依依的面就把门关上，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你要是有志气，就不要哭著求我给你开门。告诉你，我不会开门，你也别想回来！”

　　当面赏她一个闭门羹也罢，还隔著门板撂话，葛依依马上不甘心的回嘴。

　　“谁会回去啊，我可是时代新女性！”她不甘示弱地也朝著门大喊，展现她的志气。

　　“臭老爸，连想法和办法都搞不清楚，难怪我们合不来！”葛依依将所有问题都推给葛爸爸，刚好屋内的葛爸爸也卯起来痛批葛依依，这点父女倒是满像的。

　　“怎么办，好冷哦！”葛依依拚命摩擦手臂，痛骂老爸真无情，连件大衣也不肯丢给她，害她冷得直打哆嗦。

　　你要是有志气，就不要哭著求我给你开门。告诉你，我不会开门，你也别想回来！

　　葛爸爸甩门之前的强硬撂话，刺激了葛依依，使她打消敲门拿大衣的念头。

　　哼，她才不会求他呢！臭老爸你慢慢等好了，她就算饿死街头，也绝不再回那个是非不明的家。

　　葛依依用手臂紧紧圈住自己的身体，恶狠狠地发誓。接著转身离开她位于小弄堂的家，走进繁华热闹的南京路，迈向未知的旅程。 

　冷死了。

　　早春的寒风吹得葛依依浑身发抖，冰冷的空气像是针似地一直往她身上扎，让她就算有十只手，也抵挡不了刺骨的寒风。

　　“哈……哈啾！”葛依依一边瑟缩著身子，一边打喷嚏。同时怀疑自己在今晚结束前就会冻死，今天的气温比前几天都低。

　　“真的好冷。”葛依依身上只穿著一件棉衣，外头罩著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这在室内没问题，换到外头就跟裸体无异，尤其入夜以后的南京路，黄浦江的风呼呼地吹，不仅吹皱了江面，更把宽广的南京路变成一座大型的冰库，冻得来往的行人都要僵了。

　　“呼！呼！”葛依依不断地朝著手心吹热气，希望能藉此温暖冰冷的手。但局部的温暖根本无济于事，她的身体还是很冰，快要变成冰棒了。

　　实在忍不住由体内扩散到体外的寒意，葛依依瑟缩著身子，浑身发抖地走在人行道，好希望天上能掉下一张毯子裹住她的身体，不要让她像具木偶似抖个不停……

　　他又回到这个地方。

　　华灯初上，入夜后的南京路霓虹闪烁，沿路挂满了旗子和招牌。永安、先施、新新等著名的百货公司，像是巨人矗立在南京路的两侧，向过往的行人招手，要他们快点走进它们的怀抱消费，掏出花花绿绿的钞票或亮晶晶的银元，满足它们的口腹之欲，同时也满足上海人赶时髦、好消费的欲望，无论是卖方或买方，都皆大欢喜。

　　上海的街景一向美丽，尤其是入夜后的南京路。不过傅尔宣对于这些美丽的街景没有兴趣，倒还比较注意路旁一家已然吹熄灯号的小照相馆，那儿曾经挂著他梦中情人的照片。

　　“老板，那家照相馆关门了。”司机这一年多以来，不知道载傅尔宣在这一小段路上跑过几回，每回傅尔宣都跟相馆老板买橱窗内的大照片，老板每次都不卖。

　　“嗯，才不过一个月没来，照相馆就关门大吉了，世事还真是无常。”傅尔宣感叹的语调中有浓浓的不舍，早料到相馆会撑不下去，不如干脆一点儿把照片卖给他不就好了吗？现在……唉！

　　“时局不好，生意也不好做，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很了不起了。”都怪死日本鬼子没事爱找麻烦，搞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

　　“说得也是。”关于这一点，傅尔宣亦有同感，他开设的洋行多少也受到了点影响，业绩不若从前。

　　“我就搞不懂为什么太平日子不过，偏要——咦，前面有个女孩子，一直抱著身体发抖呢！”司机原本还想继续唠叨，目光不期然被前方人行道上的一道人影吸引，可怜的女孩身体抖个不停。

　　“怎么没有穿大衣就出门？”虽说已经是春天，但空气还是冷得跟冰一样，傅尔宣的眉头都皱起来。

　　“是啊，肯定要著凉。”司机万分同意傅尔宣的话，这种天气还敢不穿大衣在街上走，算她勇敢。

　　“把车子开到她身边，我拿毯子给她。”傅尔宣的心肠好，想起汽车后座随时都有准备毯子以备不时之需，这会儿可派上用场了。

　　“好的，老板。”司机将车子的速度减缓，慢慢将车子开到葛依依身边，傅尔宣立刻摇下后座的车窗，探出头。

　　“小姐！”他呼叫葛依依，葛依依不理他，继续往前走，他才想他可能用错称呼了，于是赶紧改口。

　　“女士！”这回他挑了一个比较正式的用词，但葛依依还是不理，以为他是登徒子，或是寻芳客，想要来段路边猎艳。

　　“女士！女士！”傅尔宣锲而不舍地呼唤葛依依，终于把她叫烦了，她头也不回地撂话。

　　“干么？”她两手搂住身子，继续往前走。“告诉你，我可不是路边拉客的野鸡，不要想跟我搭讪。”

　　葛依依话说得很凶狠尖锐，可惜颤抖的语调一点都不搭轧，听得傅尔宣不禁失笑。

　　“我不是要跟你搭讪，对你也没有任何企图。”傅尔宣解释。“我只是看你一直发抖，身边刚好又有条毯子，才会叫住你问你要不要。”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当成是下三滥，枉费他一番好意。

　　“毯子？”听见这神奇的字眼，葛依依立即停下脚步，转向博尔宣。

　　“你有毯子？”敢情是上帝听见她的请求，派了个天使过来，拯救她免于冻死的边缘。

　　葛依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底净是对上帝的崇敬。傅尔宣则是嘴巴张得大大的，眼里一样闪烁著不可思议的光芒，因为她就是照片中的女孩！

　　傅尔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几乎翻遍了大上海，找了她一年半，结果竟然让他在相同的地点与她相遇，他是不是在作梦？

　　“嗳嗳，老板，您在做什么？危险啊！”

　　为了确定他不是在作梦，也为了怕葛依依跑掉，傅尔宣竟然当场就打开车门跳下车，吓出司机一身冷汗。

　　“你、你干么一直看著我？”吓出司机一身冷汗还不够，他并一直盯著葛依依猛瞧，害她以为遇到神经病。

　　傅尔宣摇摇头，心中的激动不言可喻。

　　真的是她！他没看错，这个女孩就是他的梦中情人！

　　“你……你手中的毯子，是不是给我的？”不过就算遇见神经病，葛依依也认了，因为她快冷死了。

　　“毯子？”他低头愣愣看著手中毯子，半天回不了神。

　　“对，毯子。”葛依依一面颤抖，一面点头，好希望他快把毯子给她。

　　“哦，给你。”他连忙将毯子交给葛依依，同时好奇地看她匆匆将毯子围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好满足。

　　“谢谢，我快冻死了，今天晚上的气温真的好低。”仅仅一条毯子显然满足不了她，只见她一直猛对著手心吹气，又不时打喷嚏，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感冒。

　　“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吗？也好暖暖身子。”傅尔宣判定她需要喝一些热的饮料，帮助她回复体温，并提出邀请。

　　“你……要请我喝咖啡？”葛依依一脸狐疑地打量傅尔宣，彷佛在思考他是不是坏人。

　　“你不必害怕，我不是坏人。”傅尔宣直觉地说出这句话，说了以后才觉得自己好蠢，哪有人这么说话的？这下子她更不信了。

　　“好吧！”

　　令他欣喜若狂的是，她还当真信了。

　　“反正我正想喝杯咖啡，就让你请好了。”

　　葛依依不晓得是天生少根筋还是太单纯，竟然只打量了傅尔宣几眼，就断定他不是坏人，并且主动跟他走。

　　傅尔宣再一次觉得不可思议，命运对他真是好到没话说。

　　咖啡馆内——

　　浓浓的咖啡香飘散在咖啡馆内，留声机中播放著轻快的爵士乐，咖啡馆里或是轻声交谈，或是大声喧闹的人群，几乎挤爆小小的咖啡馆。上海的夜生活果真是越夜越美丽，想来这也是它令人著迷的地方。

　　“真好喝。”葛依依心满意足地放下咖啡杯，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她就把咖啡喝光了。

　　“再来一杯咖啡。”博尔宣举高手，跟仆欧表示他们还需要一杯咖啡，没几分钟，咖啡便送到，葛依依又端起咖啡。

　　她猛喝咖啡，傅尔宣则是猛打量她。起先她以为他瞧了几眼就会放弃，哪知道他越瞧越带劲儿，葛依依终于忍不住放下咖啡，口气不佳地问傅尔宣。

　　“你干么盯著我猛瞧？”刚刚在路边就瞧个不停，现在更过分，眼珠子简直已经黏到她身上。

　　“啊？没有！”傅尔宣用手搔搔头。“我只是在想你应该很上镜头。”

　　其实傅尔宣原本想跟她说，他早在一年半前就对她的照片一见钟情，但怕这么说很可能会吓到她，只得胡乱掰借口。

　　“你也这么想？”

　　问题是他每次都掰对，葛依依每次都笑逐颜开，频频点头。

　　“教授也是说我很上镜头，身材比例又好，一直要我当人体模特儿，让班上同学作画呢！”只可惜半路杀出她老爸这个程咬金，破坏她的好事，害她不能为艺术牺牲。

　　“是啊，你的身材比例真的很好——什么，人体模特儿？！”傅尔宣刚要解决手上那杯冷掉的咖啡，才喝了第一口，就被葛依依这句话吓得把咖啡吐出来，一直咳嗽。

　　“嗯。”葛依依好心地拿起桌子上的湿毛巾，交给他擦嘴。“教授因为一直找不到志愿的模特儿，就把脑筋动到我身上，要我裸体让同学画素描。”

　　“你答应了吗？”放下毛巾，傅尔宣再度拿起咖啡就口，认定她不可能会答应教授提出来的要求。

　　“答应啦！”葛依依豪气的举动，让傅尔宣口中的咖啡再次喷出来，不敢置信地看著葛依依。

　　“你真的答应了？”这么大胆无理的要求她也点头？

　　“不过，没脱成就是。”葛依依的口气不无遗憾。“我爸爸一听见我要当人体模特儿，立刻就赶去学校把我拎回家，还把教授臭骂了一顿，至今回想起来，我都觉得对教授很不好意思。”

　　无法为艺术牺牲，已经是艺术创作者最大的遗憾，更别提她爸爸还骂教授伤风败俗，不懂得羞耻。幸亏教授肚量大，不同她爸爸计较，不然可要糗死了。

　　反之，傅尔宣却觉得她爸爸的时间拿捏得真好，没让她当成人体模特儿。不过话说回来，现今的社会风气虽然已经比以前开放许多，但公开裸体仍是一项禁忌，她敢一口气答应下来，真的是很有勇气，不过不值得赞许就是。

　　“对了，我还没有谢谢你。”受了傅尔宣这么多恩惠，葛依依这才想到应该道谢。

　　“谢我什么？”傅尔宣一头雾水地反问葛依依，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

　　“谢谢你的毯子，还有咖啡。”葛依依扬扬手中的空咖啡杯。“如果没有你适时伸出援手，我早就冻死了，今天晚上真的好冷。”

　　她说得没错，今天晚上真的好冷，问题是这么冷的夜晚，她还一个人跑出来闲晃，教人不禁好奇。

　　“你怎么会没穿大衣就上街？”都知道天气冷，还不多穿一点儿。

　　“没办法啊！”说到这个，她就有气。“我爸爸不让我拿大衣，就把我赶出来了，我也不求他。”看谁比较厉害，哼！

　　“你被你爸爸赶出来？”傅尔宣不可思议地看著葛依依，她一脸委屈。

　　“可不是吗？”臭老爸。“我也不过参加了﹃拒用日货﹄的抗议活动，不小心砸了日本人的店，就被我爸赶出门。”真是无情。

　　傅尔宣完全说不出话，他知道最近抗议事件不断，包围或砸毁日本商店的案件也时有所闻，只是没想到她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不过，我可没有动手砸店哦！”傅尔宣惊讶的眼神，逼得葛依依赶紧摇手澄清，免得他误会。

　　“我本来是站在最前面抗议，谁知道后面的人会突然间喊冲，硬是把我推进商店，我也是无辜的。”

　　群众运动本来就很难控制，尤其他们的组成份子大多都是学生，随便一句口号，就能激起满腔热血，场面往往因此而失控。

　　“接著，你就被抓进巡捕房了。”接下来的事葛依依不必多做解释，傅尔宣也猜得到，这是必然的结果。

　　“呃，没错。”她泄气的回道。“但是我不后悔自己的举动，每个人都应该爱用国货，最低限度也要拒用日本货，才能称得上是一个好国民。”

　　葛大小姐的爱国心无人可比，让傅尔宣觉得相当汗颜，因为他自己就很少用国货，这和他的事业有关。

　　“其实，我本身就开设洋行。”人家为了抗议日货倾销被抓进巡捕房，他还在大卖外国佬的货品，想想真不好意思。

　　傅尔宣主动招认。

　　“真的吗？”葛依依瞪大眼睛，怕万一不小心接受了日本鬼子代理人的款待，砸了自己抗日的招牌，那就不好了。

　　“但是我不卖日本货，这点你可以放心。”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认为有这个危险，葛依依才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卖日本货，那就没有关系。”好险，她差一点以为就要砸招牌了呢！

　　“我专门进口欧美洋货。”傅尔宣进一步解释。“从体积庞大的纺织设备，到小小一根螺丝钉，我都卖，有时还会进口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好好哦！”葛依依羡慕不已。“生为男人就有这个好处，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不过想画月份牌，就被我爸爸骂不务正业，叫我要想办法谋一份教职。”她根本不是教书的料，对教书也没兴趣，可她老爸偏偏就听不下她的意见，一直骂她没用。

　　“你想要画月份牌？”看著葛依依咬牙切齿、愤恨不平的表情，傅尔宣不禁回想起一年以前他曾有过的幻想——她一定是那种传统的上海小家碧玉，乖巧聪颖，谦恭内敛，蕴含了一种邻家女孩似的妩媚，教人爱不释手……

　　事实上，他的眼光不只出错，而且错得离谱。她是活泼可爱，但个性古灵精怪，他怀疑自己真的应付得了她。

　　“那当然，我是学美术的，而且听说那可以赚很多钱！”葛依依一直想好好发挥长才，让她爸爸知道她不是那么不可取，还是有学到一些东西的。

　　她的渴望全写在眼底，这给了傅尔宣很大的回转空间，说不定他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一举拐到他的梦中情人也说不定。

　　“咳咳，我在想，我该不该告诉你这件事。”博尔宣假装为难的说，腼腆的表情果然引起葛依依的好奇。

　　“哪件事？”她问。

　　“我除了开设洋行以外，还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广告公司。”他一副不好意思居功的样子。“你看见外头那一大片广告没有？”

　　随著博尔宣手指的方向，呈现在葛依依面前的，是一面超大型的墙，上头挂著一张覆满整个墙面的帆布，上头画著月份牌女郎。

　　“那是你公司做的广告？”葛依依被吓呆了，上海到处都挂满了广告不稀奇，真正吸引她的是广告上写著的广告公司名称：“雷迪斯广告公司”，那是上海近年来窜升速度最快的广告公司。

　　“没错。”傅尔宣的脸上藏不住得意。“我们除了制作大型的广告看板以外，还承接报纸上的广告，另外还有一个专门画月份牌的部门——”

　　“月份牌！”葛依依果然一听见这三个字就上当，忍不住大喊。

　　“嗯。”博尔宣忍住笑点头。“我们一年到头都有接不完的案子，平均每隔几天就要交一张或是更多张的月份牌，工作多到做不完。”

　　月份牌可说是近年来最受欢迎的宣传手法，广告公司接受商家或是店家的委托，以美女为主题作画。这些画中美女有的直接拿著商品促销，有的纯粹只是留下倩影，然后再将商品巧妙地放置在空白处，当然委托公司的大名是免不了的，它们往往放在月份牌中最显眼的地方。

　　会委托制作月份牌的公司，从烟草公司到专卖香水的洋行都有。只要是有点规模的企业，都会利用月份牌来加强公司和商品的形象以及名声，是最有效的广告。

　　葛依依此刻的眼神，用“闪闪发亮”已经不足以形容，那双晶灿大眼所发射出来的电力，足以照亮整个大上海！

　　“你那个部门缺不缺人？”葛依依向来是行动派，想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哪个部门？”傅尔宣装傻，假装听不懂她说什么。

　　“就是画月份牌的部门啊！”她急得跟什么一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到你的广告公司工作，画月份牌。”

　　画月份牌这种工作，并不好找。职业画家们不是自己开画室接案子做，就是受聘于大型企业的广告部门，像傅尔宣这样开设专门行销的广告公司，在上海，乃至于全国，虽然都算热门行业，但登报聘用人的机率不高，只能碰运气。

　　“缺是有缺人啦！但是……”博尔宣假装考虑，贼眼溜溜地打量她。

　　“我知道到目前为止，都很少有女性从事这一行，但我可以跟你保证，我一定可以做得很好！”画月份牌这种特殊职业，一般来说都是男人的天下，女人想沾上边，得要有很好的运气，所以葛依依无论如何都要把握这次机会。

　　“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很好，也不认为只有男人才可以画月份牌，但是……”傅尔宣又来但是那一套，急得葛依依差点越过桌面求他。

　　“但是怎么样？”她的大眼里面满满都是急切。

　　“但是你被赶出门，没有地方住。就算我肯用你，你也得先找到住的地方，不然怎么上班？”

　　这是最大的问题，她刚被她老爸扫地出门。同学们睡觉的睡觉，没睡著的，也不见得愿意收留她，在他们的眼中，她压根儿是个麻烦人物，只会为他们带来麻烦。

　　“你说得有理。”想到自己这么不得人缘，葛依依顷刻像颗泄气的皮球，再也快乐不起来。

　　“不过，要是你不嫌弃住到我家，问题就解决了。”傅尔宣大方地提出解决方案，情势瞬间柳暗花明。

　　“真的吗？！”葛依依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不，我是说可以吗？”她兴奋到话都讲乱了。“你真的愿意收留我，让我住到你家去？”

　　“当然是真的。”博尔宣忍住笑，他才不敢相信事情竟然这么顺利。“反正你也没地方去，我家刚好很大，房间也很多，随便你爱住哪一间都可以。”

　　他家是没有像韦皓天位于毕勋路上的那楝洋房，大到那么夸张。但是他家的占地也不小，少说也有两、三千平方公尺。

　　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葛依依作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好运，不过她还是有所疑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给她毯子，请她喝咖啡，现在又要给她工作并收留她，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人吗？

　　“呃，因为……因为我觉得我们很有缘！”冷不防被问及这个敏感的问题，傅尔宣除了心虚，就只有想办法乱掰了。

　　“这倒是。”对于这点，葛依依倒是颇有同感，他们的缘分确实不浅。

　　仔细想想看，人海茫茫。有多少人走在路上不相识，他们却能在几千几万张脸孔中看到彼此，并因此而心动，谁能说他们无缘呢？

　　“哈哈。”思及此，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笑了一笑，同时伸手扒扒头发，同一个时间开口。

　　“那么——”他们几乎要被对方的举动逗笑，他们连想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那么我们回家吧！”傅尔宣微笑说道。

　　“好，回家。”葛依依亦很自然的接口，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好久，事实上他们不过认识几个钟头。

　　但对于傅尔宣来说呢，这次的偶然相逢，却是一辈子的事情。因为，他已经找到他的梦中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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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房子。

　　仰头打量天使降临人间的夭花板彩绘，葛依依被头顶上那些围著她到处乱飞的小天使给感动得直想哭，她是不是到了天堂？

　　“孙妈，去将我房间对面的那个房间打扫一下，给这位小姐使用。”傅尔宣带著葛依依回到家中，第一件事情就是张罗她的住处，不过她好像不太关心。

　　葛依依哪有空关心？她光顾著瞧屋内的摆设都来不及了，谁还管今天晚上住在哪里？

　　“哇！你瞧瞧这留声机，是什么牌子的？我都没见过！”看完了天花板，葛依依紧接著看摆在客厅角落那台镶著红色丝绒的巨型留声机，单单外表看起来就好高级。

　　“这是亚尔西爱胜利公司的新产品，是电动的，不必再用手摇。”傅尔宣本身开设洋行，有什么新产品他一定都会想办法先弄回来玩玩，这一点和葛依依很合，她也是好奇之人。

　　“不必用手摇啊，真好！”难怪怎么找都找不到摇杆，原来是新玩意儿。

　　“对啊！”傅尔宣动手示范给她看。“你只要转动这个按钮，就可以收听到无线电……你看。”

　　突然间蹦出来的爵士乐，大大吓了葛依依一跳，他家真的有好多新奇的东西。

　　“这一台要好几百洋元吧？”又是电动唱机，又是钻针，可不是一般普通国货可以比拟。

　　“六百多元。”傅尔宣点头。“不过因为是直接向美国的制造商买的，将来也可能会代理，所以用不到六成的价钱，就买到这台电动唱机了。”

　　身为代理商就有这个好处，好玩好用的先玩先用不说，价格方面也可以享受到平常人享受不到的优惠。

　　“那你还卖那么贵！”葛依依这是在为自己争取权益，她从以前开始就想要有一台自己的无线电收音机，但收音主机、喇叭、电池、天地线加起来就要将近三百元，国产的也要五、六十元，实在负担不起，更何况是六百洋元，简直是天价。

　　“没办法。”傅尔宣也有苦衷。“运费、关税、人事费、广告费，这些费用都要算进去，另外还要给店家抽成，没有卖到这个价钱，注定要赔钱。”

　　他也想卖便宜，让人人都有好的无线电、好的唱机可听。但一分钱一分货，他又非常坚持品质，只得锁定中高层客户，当做他的主要客户群。

　　“原来如此。”她总算明白。“没想到做生意还有这么多诀窍。”难怪她老爸打死不做生意，说心理负担太重，总有一天要心脏病发作。

　　“你家还有好多很好玩的东西！”电动唱机只是小儿科，他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真不愧是开洋行的。

　　“你喜欢我家吗？”看她东摸摸、西摸摸，傅尔宣禁不住微笑问道。

　　“喜欢！”比起她家来，他家真是有趣太多，也大太多，她可能要花好几天才探索得完。

　　傅尔宣心满意足地看著她好奇的表情，虽然有点夸张，但很可爱，看得他的心暖暖的。

　　“少爷，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带小姐上楼休息了。”姆妈总算整理好房间，赶快跑来通知傅尔宣。

　　“嗯，那我们上楼吧！”傅尔宣直觉地想替葛依依提行李，却在下一秒尴尬地发现到，根本没有行李好提，只得傻笑。

　　葛依依完全不在意，事实上她的注意力都被挂在楼梯边的艺术品夺走了，哪还有空理他？

　　傅尔宣再一次失笑，她真的很像误闯人间的小精灵，对什么都好奇，什么事情都想尝试。

　　“到了。”受葛依依影响，傅尔宣的情绪也不禁高昂起来。“这就是你的房间。”

　　他像个尽职的仆人，不但亲自带她到房间，还帮她打开房门，完全是贵宾级待遇。

　　葛依依看呆了，呈现在她眼前的房间，是纯然的白色。床单是白的，梳妆台是白的，蕾丝窗帘是白的，就连凸出的半圆形小阳台，都是白色。

　　“好棒哦！”葛依依见状忘情的尖叫，像个小女孩跳上席梦思弹簧床，上上下下跳个不停。

　　“小心，别摔著了。”他可以理解她为什么这么兴奋，就算在上海，大多数人还是睡硬木床，没有多少人家买得起弹簧床。

　　“嗯。”葛依依快乐无比的点头，不过傅尔宣怀疑她有在听他说话，看她的表情，简直已经玩疯了。

　　“我的房间就在你对面，你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话，只要叫我一声，我立刻就来。”话虽如此，他还是很体贴地要葛依依别客气，葛依依还是点头。

　　“我知道。”这张席梦思床真好玩。“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一定喊你——可是，我忘了问你的名字，你要怎么称呼？”

　　说来诡异，她人都住到别人家来了，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对方也不知道她的。

　　“我叫傅尔宣，你呢？”傅尔宣也觉得很好笑，他们两个的神经真的都很大条。

　　“葛依依。”她笑著回道。

　　葛依依，好一个既天真又烂漫的名字，看来她生来就是要依靠人的。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傅尔宣忍住笑，跟葛依依道晚安，葛依依根本不理他，还没玩够。

　　“你也是。”她用力踩弹簧床，发现无论她怎么踩，它都会先凹个洞再弹回来，被这奇妙的物理学逗得乐不可支。

　　“我先出去了。”

　　这回葛依依连敷衍都懒，只是专心一意地玩她的席梦思床，傅尔宣依旧一脸笑意。

　　“葛依依。”出了门后，他靠在房间外面的门板上，愉快地念著这个让他挂念了一年半的名字。

　　原来她的名字就叫葛依依。

　　兴奋地从皮夹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照片，傅尔宣终于能将照片中的人影，和现实的名字相结合。

　　从今以后，她不再只是一张照片，而是最真实不过的生命。

　　想著想著，他再次微笑，默默感谢上帝。 
“这位是葛依依小姐，从今天开始，她要和大家一起工作，大家请掌声鼓励鼓励。”

　　应葛依依的要求，也怕她会跑掉，傅尔宣果然依照约定，让她到他的广告公司上班，并把她介绍给公司的同仁认识，只见大家一片沉默，没有人拍手。

　　不是他们没风度，而是事情实在太诡异了。公司内部除了记帐人员是由女性担任以外，不管业务、文案或是绘画部，清一色都是男人。老板突然就把她介绍给他们这群大男人，到底是何用意？

　　“请问……要让她到哪个部门？”文案人员比较大胆，在一片缄默中提出最重要的问题，大家都在心底暗暗点头。

　　“这个……”

　　“我要画月份牌！”葛依依也不必傅尔宣伤脑筋，立刻就主动举手，抢先一步说出她的愿望，听得大伙儿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月、月份牌？！”大家异口同声地大喊，眼睛直盯著傅尔宣，不敢相信他居然做出这种糊涂事。

　　“就让她画月份牌。”傅尔宣遮住脸点头，深深觉得对不起员工，葛依依倒是高兴得双手举起来大喊。

　　“万岁！”她真的能画月份牌了，她好高兴。

　　她的快乐是这般清晰可见，傅尔宣不禁跟著开心起来。

　　“幸亏现在的时代已经不一样了，不然你这一喊，可得被杀头了。”不过才二十几年前，大家还留著辫子，仰望远在北京的天威。谁知道时间的转轮一动，就成了今日的光景，只能感叹这个世界真是变化得太快。

　　“就算杀头我也不怕，我一定要画月份牌。”葛依依笑得甜美，灿烂异常的笑容，让傅尔宣深深感觉，为了这个笑容，再多的牺牲都值得。问题是底下的人并不这么想，事实上，大家的额头都在冒汗。

　　她到底行不行啊？

　　一票男人卯起来打量葛依依，只见她露出天真的笑容，大方让大家欣赏。

　　当模特儿是很好啦！明眸皓齿，身材比例又好。问题是她要的不是当月份牌美女，而是画月份牌，这就有些问题了。

　　众所皆知，每家广告公司都有自己的长项。联合广告公司因为和“申报”的关系良好，代理报纸的广告自然成了业务主流。美灵登广告公司则是专攻汽车广告和电话簿广告，他们雷迪斯广告公司，因为是后来才成立的公司，没有人事上的优势，只得主攻月份牌和路边大型看板，是为公司最主要的业务。

　　大伙儿的问题一大堆，其中最感到头痛的是绘画部主任，因为葛依依就要派到他底下工作。

　　“许主任，葛小姐就交给你了，请你安排适当的工作给她做。”傅尔宣也知道绘画部主任的难处，但既然是他的意中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只得请对方多担待些了。

　　“是，我会为葛小姐安排适当位子，请总经理放心。”绘画部主任纵使有千般无奈，但老板既然已经交代下来，也只有照做，只求葛依依不要给他找麻烦就阿弥陀佛了。

　　大势底定，该是鸟兽散的时间。

　　身为老板的傅尔宣，有一箩筐的事情待做，不过他还是没忘记帮葛依依打气。

　　“加油！”傅尔宣弯起胳臂，用力喊道。

　　“加油！”葛依依也依样画葫芦，为自己加油，唯独绘画部主任苦著一张脸笑不出来。

　　“我要做什么？”油也加过了，老板也回办公室了，该是上工的时间。

　　“这个……”绘画部主任面临空前的苦恼，不知道能派什么工作给葛依依做。

　　“不如我们先回绘画部，再好好商量。”绘画部主任著实想不出她能做的工作，决定且战且走，看情形再说。

　　“好。”葛依依点头如捣蒜，巴不得能尽快工作。

　　绘画部只能用“人仰马翻”来形容，几乎就跟战场差不多。

　　“德昌洋行的草图画好了没有？”

　　“益祥糕饼铺的路边看板做好了吗？”

　　部门里头的人员忙得东倒西歪，每个人都在赶件。

　　“哇，大家都这么忙啊？”葛依依兴奋极了，别说她没有画过月份牌，就连广告公司的绘画部也没踏进过，自是倍感新奇。

　　“是啊！”绘画部主任无奈的点头。“公司的业务量多，每天都有新案子进来，大伙儿几乎天天加班。”就是这样，他才不想要她来碍手碍脚，造成他的困扰。

　　反之，葛依依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赶快进入状况。

　　“你说你想画月份牌，但你有绘画基础吗？”他想不透傅尔宣怎么会要一个乳臭末干的小毛头进公司上班，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天分？

　　“当然有，我可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的！”葛依依说得神气巴拉，绘画部主任则是听得肃然起敬。

　　上海美术专科可说是全上海最出名的艺术专门学院，培养出好多绘画界的名流。

　　“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安排你到——”

　　“啊！这是月份牌的原稿吗？真漂亮！”

　　绘画部主任才刚要分配她工作，但见葛依依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鸟，对著一张未完成的月份牌画稿又跳又叫，叫得绘画部主任颇为心神不宁。

　　“对……对，这就是月份牌的原稿。”虽然系出名门，但名门中总有一、两个比较不怎么样的，她该不会就是其中之一吧……

　　“我可以摸吗？”葛依依兴奋到无以复加，以往只能见到月份牌的印刷品，根本接触不到原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可以。”绘画部主任吓一跳，她的表现果然跟常人不同……

　　“这是我第一次摸到原稿，感觉好兴奋！”她越摸越感动，简直已经到了热泪盈眶的地步。

　　“是、是吗？”然后绘画部主任也很感动，他虽不是什么特别知名的画家，这张月份牌可也是他花了不少心血画的……

　　“真的好漂亮！”葛依依拚命摸原稿上的美女脸颊，看得绘画部主任心惊肉跳，深怕会留下手印。

　　“颜色鲜艳，线条也美——咦，这两边怎么一片空白，是故意留的吗？”葛依依的思绪可比跑马灯，绘画部主任明显追不上。

　　“这是要留下来写月份的，一边写中历，一边写西历，明儿个就要交差。”送给客户看满不满意。

　　“原来如此。”葛依依拚命点头。“那你能不能将后续的工作交给我？我负责将它完成。”

　　葛依依一心一意要有一番伟大的作为，绘画部主任虽然不放心，但临时又找不到事情让她做，也只好点头了。

　　“这是中历和西历的对照表，你只要照著抄，就没事了。”这是绸布庄用来酬谢客户的重要赠品，每三个月出一次，下个月初就得印好送到店内去，算是满固定的客户。

　　“嗯，看我的。”葛依依信心满满，画月份牌她没经验，但抄日期她倒是挺拿手的，不可能出错。

　　“那就拜托你了。”绘画部主任怎样都放不下心，深怕她要是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乱子，那他就毁了。

　　葛依依倒没他那么担心，才三个月份的日期，能出什么差错？安啦！

　　葛依依毕竟是学美术的，就算不懂得怎么画月份牌，也懂得怎么拿笔。绘画部主任先是站在她身边盯了好一阵子，直到确定她确实没问题了，才敢走开做自个儿的事，将工作完全交给她。

　　滴答滴答……

　　忙碌不堪的绘画部，除了赶著应付客户的订单之外，角落那台大座钟的滴答声也不容忽视。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尤其他们手边的案子又堆积如山，随便一个小错误都可以教他们生不如死，如陷地狱……

　　“啊，糟了！”

　　大伙儿已经在地狱入口挣扎，葛依依这时偏偏又不识相，发出凄厉的叫声，吓得好些人的笔都握不住，画出歪七扭八的线条。

　　“什么糟了？！”绘画部主任叫得比葛依依还大声，飞快的脚步可比田径场上获奖的运动员，三两下就跑到她身边。

　　“呃，那个、那个……”葛依依为难地看著美女月份牌的原稿，不敢说出她干的好事，唯恐被活宰。

　　绘画部主任见状脸都绿了，由她畏惧的表情判定她必然闯祸，于是赶紧低头一看——她果然闯下滔天大祸，整个日期的排列完全不对。

　　“完蛋了。”明天就要交稿的东西，最后一刻才出错，教他如何是好？

　　“只是日期排错了，应该可以补救。”葛依依试图挽救自个儿造成的错误，却徒劳无功。

　　“怎么补救？这可是原稿啊！”涂涂抹抹不像话，非但于事无补，相反地还可能会扩大损坏面积，反而更糟。

　　“原稿也可以补救，不信我现在就补救给你看！”闯下大祸的葛依依，一心一意想戴罪立功，却苦了绘画部主任。

　　“不必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绘画部主任像只母鸡似的双手护住自个儿的心血，就怕她又来搞破坏。

　　“不要这样嘛！我真的可以补救，只要你走开就行。”说著说著，她就要和绘画部主任抢原稿。

　　“不行，我不能走开。”绘画部主任打死不肯移动半步，葛依依也拿他没辙。

　　“主任，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她修补。

　　“真的不必了，葛小姐。”绘画部主任几乎是在恳求。“我可以自己修补，请你别再动手。”毁掉一整张图。

　　“但是你明天就要交稿了。”她又想动手拿图。

　　“没关系，我会想办法。”他死也不肯给。

　　“主任！”

　　“葛小姐！”

　　葛依依死拖活拉，绘画部主任就是不肯松手，两人的战争终于惹来同事的围观，当然也引起傅尔宣的注意。

　　“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大家全围在这里？”

　　好不容易，大老板登场，绘画部主任方能松一口气。

　　“总经理。”绘画部主任看起来快哭了。“我只是希望葛小姐能别再碰我的原稿，让我有补救的机会。”

　　“补救？”听见这两个字，傅尔宣皱了一下眉头，朝他们走近。

　　“是的，总经理。”绘画部主任为难地看著葛依依。“葛小姐把日期弄错了，必须想办法涂掉再重来，我们就是在争论这件事。”

　　绘画部主任话说得客气，什么争论？根本就是在保护他的大作不受葛依依摧残，只是他也看得出来她和老板的关系匪浅，用字遣词必须再三斟酌。

　　“这原稿什么时候交？”傅尔宣重重叹气，不用绘画部主任哭诉，他也看得出葛依依闯了大祸，日期完全不对。

　　“明天。”绘画部主任痛苦的回道。“我跟金广达绸布庄约好一大早就将原稿送去，您也晓得方老板的脾气，若是迟了，他极可能退回这个案子，以后生意也不跟我们做了。”

　　方老板的脾气大，这在上海商界人人皆知。此外他还非常讲求信用，特别是跟他约好的时间，千万不能更改，也不能找借口，所以才头痛。

　　“有办法补救吗？”都是他的错，他不该为了私人感情，影响公务。

　　事到如今，傅尔宣也只能怪自己。

　　“我尽量。”绘画部主任扭曲著睑，似乎不晓得该用什么办法弥补葛依依犯下的错误，表情痛苦不已。

　　“我可以——嗯嗯。”葛依依本来是想自告奋勇，怎知会被傅尔宣的大手捂住嘴巴，硬是将她拖走。

　　“我和葛小姐先出去了，你们再继续工作。”他连拖带拉硬是将葛依依带到自己的办公室，才松手。

　　“我真的不是故意搞砸，我也想帮忙。”

　　他还没有空骂人哩，葛依依便眨巴著一双大眼，泪眼汪汪地跟他求饶，瞬间抚平他的怒气。

　　总有一天，他会被她这双眼睛害死。

　　他从来没有看过哪个女人能够像她一样，一会儿是顽皮的精灵，一会儿是清纯可怜的邻家女，真是败给她了。

　　“算了。”不骂她了，再骂也是枉然。“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你不能再画月份牌了。”省得引起众怒。

　　“不公平！”葛依依强烈抗议。“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我的能力，我有自信做好这份工作，成为一个出色的月份牌画家！”成功给她父亲看。

　　“依依——”

　　“你一定要再给我一次机会，不然我不服气。”为什么大家总要因为一点点小纰漏就否定她，把她当成笨蛋？

　　傅尔宣头痛不已地看著她倔强的表情，明白他若是不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不会甘心，说不定还会从他眼前消失。

　　“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妥协。“不过你要先帮我画一张画像，等我看过了画像，再决定你适不适合画月份牌，你答不答应？”

　　“答应。”只要能够继续画月份牌，他说什么她都点头，毕竟这是她的梦想。

　　“唉！”傅尔宣叹气，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嘻嘻。”葛依依顽皮的吐舌，她早说过，她要定这份工作，她可是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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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一大早，葛依依便兴冲冲地将傅尔宣从床上挖起来，说是要为他作画。

　　“什么？”天才刚亮，他还没能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葛依依就催促他去刷牙洗脸，以便充当她的模特儿。

　　“我先下楼等你，你动作要快一点哦！”而且显然是不准备让他吃早餐，直接折磨他。

　　傅尔宣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既想呻吟又想微笑，他一定是得了失心疯，才会喜欢上她。

　　只是呢，恋爱中的男人最傻也最可爱。

　　明知道她正在兴头上，也许只有三分钟热度，但他还是乖乖地到浴室刷牙洗脸，从衣橱里面取出蓝色条纹衬衫换上，把自己打扮得帅帅气气才下楼，葛依依早已准备好行头在客厅里头等他，一瞧见他就热心招呼。

　　“这边！”她开心地朝他挥挥手，并且指著摆在客厅角落那张单人沙发，也就是她为他准备好的刑椅。

　　傅尔宣大大方方地坐下，他没当过模特儿，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就随便她摆布好了。

　　葛依依早已磨刀霍霍，迫不及待地想下手了。她打算为他画一幅素描，让他见识她的实力，她的素描功力，可不是盖的。

　　“你摆好了姿势以后就不要动，不然我的角度会跑掉。”她用非常专业的口吻，提醒傅尔宣模特儿应该注意的事项，听得他眉头都扬起来。

　　素描是绘画的入门，尤其是西画。他记得她告诉过他，她是学美术的，应该不至于画得太差才对。

　　有了昨天的经验，傅尔宣对葛依依实在没有多大信心。另一方面，葛依依同样对傅尔宣不满。虽说是兼职的模特儿，也该表现出诚意来嘛！这么散漫算什么？

　　“不对不对，你的手不能摆在那里，要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她打算画他的侧脸，他却正襟危坐，端正得跟个皇帝似的，又不是在画遗像！

　　“好吧，那这个样子呢？”傅尔宣换个角度坐，既然正经她不满意，干脆装潇洒好了。

　　“也不对。”葛依依跳脚。“你这个样子，好像浪子，跟你的气质一点都不搭配。”明明就长得一张贵族脸，干么要装出小瘪三的表情，笑死人了。

　　没办法，傅尔宣只得又更换姿势，葛大小姐仍旧不满意，一直摇头。

　　“气死人了，我来。”葛依依决定亲自上阵，教导傅尔宣该怎么摆Pose。

　　可怜的傅尔宣，只能像具机械人偶随她调整，只不过她怎么调都不满意，一直觉得不对劲儿。

　　“奇怪，怎么跟我想的都不一样？是不是你——”葛依依原本是想指责傅尔宣的配合度太差，怎么晓得话才讲了一半，就被他近到不能再近的俊脸给震慑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又靠在一起了。

　　葛依依越来越有感觉。

　　他们的呼吸又融在一块儿，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瞳孔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一种稀有的浓醇巧克力色，里面隐隐约约泛出银光。

　　“怎么了？”傅尔宣搞不懂她为何突然停下来，之前她还活蹦乱跳。

　　“没、没什么。”她慌慌张张地站直身子，慌乱回道。

　　笨依依，干么这么紧张？他不过是个男人，就跟美术专科学校那些男同学同一个分类，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只是临时决定不画素描，改画油画。”话虽如此，但在她心里深处非常明白，他跟学校那些臭男生完全不一样，是个成熟的男人，浑身上下充满魅力。

　　“你还会画油画？”傅尔宣诧异地看著葛依依，只见她信心十足的点头。

　　“那当然，我可是西画组的学生。”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分四个不同的组别，它们分别是国画、西画、图案、劳作，她就分在西画组。

　　“真了不起。”博尔宣没说他自己对西洋画也小有研究，毕竟家学渊源，这些个时髦玩意儿，远在他还在地上爬的时候，家里头便到处都是了，对它们一点都不陌生。

　　葛依依不晓得自己遇见了练家子，还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有多行，听得傅尔宣频频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好歹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也出了不少有名的西洋画大师，她既是那儿的学生，又学西画，应该会画得有模有样。

　　葛依依确实是有模有样——至少下笔时又快又狠，涂抹油彩的力道，像是要和人打架似地直往画布按，令傅尔宣大开眼界。

　　咚！咚！

　　他明白油画是重叠的艺术，举凡伟大的画作，没有一幅不是靠著大胆敏锐的油彩层层叠出来的。只是她狂野的挥笔著实教他心惊胆跳，深怕她一个不小心，会把画架推倒，弄脏他从英国进口的地毯。

　　砰！砰！葛大师火力全开，咚咚两声不够看，这会儿已经是卯起来摧残画布，看得傅尔宣更为担心了。

　　他是见过好几个极有天分的画家作画，但那些画家下笔的节奏极富韵律，她的却像是夏天不时刮起的暴风雨，铿锵有力，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好了。”经过了两个钟头的挥毫，葛依依终于停下手中的画笔，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成品。

　　“这么快？”傅尔宣愣住，据他所知画一幅油画至少得耗上几夭的时间或者更久，她却只花了短短两个钟头。

　　傅尔宣怀疑他是否遇见了天才？并赞叹中国又出现了一位潘玉良，只是当他迫不及待的走到画布后面一看——差点没昏倒！画布上那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团乱，可还是人吗？

　　“这个是……这个是我吗？”更惨的是，他是模特儿，不过此刻他倒希望和角落边那支青花大瓷瓶交换位置，也好过变成一团抹布。

　　“这还用说？”别怀疑，她就是在画他，只不过采取了比较不一样的技法。

　　“可是、可是怎么都不像？”他知道自己不若皓天长得阳刚俊美，但好歹也还是个人样，但画布中的他却……

　　“这是立体主义的画法，是由乔治·布拉克和帕布罗·毕卡索共同建立的，是我最擅长的画法。”虽然毕卡索近年来走向超现实主义，也以这个风格画了好几幅有名的油画，但她还是比较偏好他过去的风格。

　　葛依依说得头头是道，只是傅尔宣十分怀疑，所谓的“立体主义”，是颠覆传统的透视法，不为时空所限将物件的自然形体，包括几何形体加以分解，再从不同角度、层次结合起来，在平面上创造出三度、四度空间。但她的画法没有任何层次可言，更别提空间的立体感，说难听一点，她连基本的线条都没抓稳，难怪画面这么乱，没有丝毫美感可言。

　　“怎么样，我画得不错吧？”问题是她对自己的作品却很有自信，以为自己是毕卡索再世，其实差远了。

　　很烂。

　　他很想这么说，但他怕伤到她的自尊心，只得胡扯。

　　“很……很有娱乐效果。”这是他唯一想到不那么伤她的借口，听得她一脸纳闷。

　　“很有娱乐效果？”葛依依左瞧右看，怎么也看不出哪一点“娱乐”了，她可是很认真在画。

　　“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去绘画部，换个部门比较好。”画出这种鬼画，别说绘画部主任，就连他自己也看不下去，定要遭客户退件。

　　“为什么？”葛依依不懂，就她看来她已经通过了考验，他为什么还不让她画月份牌？

　　“因为……因为……”傅尔宣支支吾吾地找借口。“因为你害许主任必须熬夜赶画，他现在一定还在气头上，你若回去了，我怕你会受到委屈，还是再等一段时间比较妥当。”

　　傅尔宣使出拖字诀，外加恐吓威胁，务求让她远离绘画部。

　　“呃……”葛依依还当真被吓到，因为听说绘画部主任一整夜都待在公司，连家都没回，还劳烦他太太送消夜。原则上葛依依并不怕上司找麻烦，但她很怕在不好的气氛下工作，那会影响到她创作的情绪。

　　“好吧！”算他有理。“那么我该去哪一个部门？”

　　在家休息，什么事儿都别干。

　　傅尔宣很想这么说，但又怕她会打包走人，只得敷衍地说：“随便你。”

　　“公司哪一个部门最好玩？”她以前没待过公司，也不知道部门怎么分配，更不晓得其中的差别。

　　“让我想想看……”傅尔宣偏头思考了一下。“应该是宣传部门吧！”

　　“宣传部门？”葛依依明显不想去宣传部，小脸都扭曲起来。

　　“你可不要瞧不起宣传部。”傅尔宣见状摇头。“那是公司最重要的部门，底下设有文案人员，专门为客户写广告词。”

　　美丽的图案还得要有美丽的词汇衬托，这就是文案人员的功能，也是广告公司最核心的部分。

　　“原来如此，我懂了，那么我就到宣传部。”想想他的话也对，如果没有强而有力的广告词，再漂亮的图画也没用，一样打动不了人。

　　葛依依决定听从他的话，先到宣传部混日子，等过了风头以后，再回到绘画部。

　　另一方面，傅尔宣则是打算先知会宣传部的主任，不让她做任何事，省得她又把事情搞砸。

　　两人的想法完全南辕北辙，就连公司的同仁反应也是截然不同。

　　“从现在开始，葛小姐就换到宣传部赖主任底下做事。”

　　绘画部闻讯以后欣喜若狂，宣传部却是一片愁云惨雾，个个如丧考妣。 
公事房内的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每一个职员莫不忙著接电话，吱吱喳喳地跟客户进行讨论，就葛依依一个人无聊。

　　她两手撑住脸颊，打量公事房内的同事，好羡慕他们有事做。

　　“这边这一句话要修改。”

　　“这个词儿好像用得不对。”

　　每个人都低头专心做他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无聊到快长蜘蛛丝，只差一步就能结网了。

　　葛依依无聊地翻阅桌上那一堆厚厚的资料，边看边打哈欠。从她被发配到宣传部开始，就一直在看过去的资料，期间没干过任何正经事，更别是提参与讨论。

　　……不行了，她再也混不下去，一定要找事情做才行！

　　葛依依天生好动，就算待在宣传部只是她的过渡期，她也希望自己能有所贡献。

　　“主任！”说时迟，这时快，才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就已经去找宣传部主任了。

　　“吓！”宣传部主任吓一跳，手中的电话听筒跟著拿不稳，“砰”一声掉下来。

　　“我有话跟你说。”她不懂为什么每个人见到她都慌慌张张，一副她随时会闯祸的样子。

　　“你、你说。”宣传部主任将听筒挂回去，尽可能假装镇定的回道。

　　“你什么时候才要派工作给我做？我快无聊死了。”她不想当个废人只会翻资料，她要有所贡献。

　　问题是宣传部主任最怕她贡献，之前绘画部主任才被她的“贡献”害到整夜没回家，隔天还被客户臭骂，说他贴贴补补太不像话，最后还得靠老板亲自登门道歉，才平息这场风波。

　　所以说，他怕死了。

　　虽然宣传部不像绘画部损害立即可见，但后续的影响却是长长久久，更何况老板已经交代下来不给她工作。

　　“主任！”

　　问题是她的意志非常坚决，目光也够凶狠，他又不能说出实话，搞得他左右为难。

　　“随便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不要再叫我看那些旧资料，我什么都做。”她已经受够像个白痴似地翻资料，那种工作任何人都会做，不需要用到她。

　　葛依依对自己可谓是信心满满，宣传部主任的头痛亦达到最高点。既不能真的指派工作给她做，又不能露出破绽，可真是高难度……

　　“不然这样好了，你再做几天原来的工作，等你对公司的业务比较熟了，我们再来商量该怎么分配你的工作，你说好不好？”宣传部主任想了半天，著实想不出解套的方法，只得来个四两拨千斤，先拖再说。

　　“可是……”她不懂光看资料能对工作有什么帮助？总要实地练习。

　　“就这么决定。”宣传部主任匆匆拿起电话听筒，假装忙碌地拨著转盘，草草打发她。

　　葛依依只得悻悻然地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翻阅那些旧资料，如此又过了几天。

　　“主任，我真的受不了了！这次你一定要派给我工作，不能再敷衍我——”

　　葛依依这回下定决心非要争到工作不可，不过她算是白吼了，宣传部主任根本没在听。

　　“你干么皱著眉头？”整张脸并且纠得跟条湿毛巾差不多，模样非常难看。

　　“没什么，只是头痛。”头痛业务太多，头痛她没事就来找麻烦，头痛想不出更好的广告词。

　　“是吗？”葛依依信以为真。“那你要不要吞几粒仁丹？我的皮包里面有，我去拿来给你。”

　　“不用了。”宣传部主任阻挡她热心的脚步。“我不是真的头痛，我只是想不出广告词。”

　　宣传部主任唉声叹气，终于承认自己的能力不佳，他底下那些文案人员也好不了多少，一样想不出来。

　　“是哪一种行业的广告？”连翻了几天的旧资料，葛依依总算对公司业务有一定了解，问话也比较精准了。

　　“老板的洋行。”宣传部主任苦涩的回道。

　　“啊，尔宣的洋行？”这下不得了，居然是自家人的洋行，可得想个办法才行。

　　“是啊！”真羡慕她能自由自在地呼喊老板的名字，他也好想撒娇喊几声“尔宣”，哭诉他想不出来。

　　“让我看看。”既然是恩人的事，她当然得当仁不让，担起救火队的角色。

　　“你看吧！”宣传部主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大不了放把火烧掉整个宣传部，也好过杵在这里头痛。

　　葛依依低头看桌上那一大叠图画，上头画的都是汽车。其中偶尔还夹带了几张汽车的照片，清清楚楚照出“福特”的标志。

　　“尔宣成为幅特的代理商？”这下子发了，福特汽车每年在上海的销售量有几百几千辆，销量非常惊人。

　　“还没，得先过这一关才算。”宣传部主任无力地解释。“美国总公司那边，给我们洋行立下了规定，说得先做出成绩才能决定给不给我们代理。”条件非常严苛。

　　“我听说洋人的公司都这般不通人情，很难搞。”她有几个同学也在洋人开设的洋行上班，时常听他们抱怨。

　　“可不是吗？”宣传部主任深表认同。“再加上上回帮他们经销的洋行，在广告上闯出了好成绩，想要超越他们，恐怕是难上加难。”

　　这即便是宣传部主任感到为难的地方，一九二八年那一则广告，至今还是经典，根本没有人可以赢得了他们。

　　“让我瞧瞧他们都写了什么？”葛依依不信邪，硬是要看四年前的广告内容，宣传部主任反正也无能为力，干脆由她。

　　福特公司当年在报纸上刊登了好几篇广告，其中有一篇广告词最引人注目：直到一千九百零三年，现在街上跑得最多的福特汽车才出现。

　　这完全是一厢情愿自吹自擂的说法，因为当时路上跑得最多的车子是雪佛兰和道奇，根本不是福特，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经销手段很高明，挑动了潜在购买者的心，并且产生了一种诱导作用。

　　“很厉害的广告词，我们的文案人员想破了头，就是想不到更好的词，唉！”广告都打不赢人家，更何况和人争夺代理权？难哪！

　　宣传部主任卯起来唉声叹气，葛依依不答话，一直盯著那几句广告词不放。

　　一千九百零三年……那是福特汽车问世的年份，那如果倒过来呢？对！他们可以倒过来强调一千九百三十年——不，是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只剩福特汽车，如此一来，效果必定很好。

　　“主任，万年笔借我一下。”她要将这个点子写下来。

　　“咦？”宣传部主任一头雾水，不晓得她要做什么。

　　“把笔给我就对了！”葛依依一把抢过宣传部主任拿在手上的万年笔，在空白纸张上写下：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跑的，除了福特汽车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汽车。

　　写完以后交给宣传部主任，请他定夺。

　　“如果是这样子写可以吗？”她问宣传部主任，困扰整个部门多时的问题，换到她手里只需花几分钟的时间便解决，宣传部主任只能瞪著桌上的白纸黑字，不停地眨眼。

　　她真是写得……太好了！她写的这几句广告词，不仅可以延续之前广告给人的印象，又带有终将称霸汽车市场的霸气，简直是神来一笔。

　　“你真是个天才。”宣传部主任感动到无以复加，差点跪下来感谢她的大恩大德，帮他一个大忙。

　　“呃，真的吗？”宣传部主任溢满感动的泪水，但葛依依始终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怎么突然就变成天才？

　　“小林，快把葛小姐写的广告词，送到绘画部进行排版，动作快！”宣传部主任上一刻还很苦恼，下一刻却如同吃了仙丹般的生龙活虎，脸上散发出兴奋的光彩。

　　“谢谢你，葛小姐，你真是救了我一命。”原本他还在担心会因为交不出文案被炒鱿鱼，这下可好，他非但不会被炒鱿鱼，还会因此而立功，怎么不教他高兴？

　　宣传部主任的快乐全写在脸上，葛依依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他在乐什么，只因为她一时心血来潮想到的句子也这么高兴，好奇怪。

　　葛依依一脸莫名其妙的耸肩，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直到两天后各大报刊登她撰写的广告词，并引起空前热烈回响，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了不起。

　　“恭喜你，葛小姐，你成功了。现在洋行的展示间几乎天天爆满，每个人都抢著看车。”

　　“是啊，听说电话也是整天响个不停，订单多到接不完。”

　　“如果不是你想出这么精彩的广告词，反应也不会这么热烈，现在福特公司已经同意让我们代理，这都是你的功劳。”

　　公司同仁你一句、我一言，唯恐一个不小心漏了赞美，葛依依的行情当场由黑翻红，成了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大红人。

　　“其实我没有大家说得那么了不起，我只是运气好，刚好想到了这些广告词，如此而已。”葛依依被称赞得有些茫茫然，但仍没忘记谦虚。

　　“哪有这么刚好的事？你一定是天生就有这个才能……”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昔日遭人唾弃的小麻烦，这会儿成了人人口中的大英雄，真的是很讽刺。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

　　“银龙洋行这回这篇广告做得可真精彩，难怪我们会输。”轻轻丢下手中的报纸，泰裕洋行的老板——何荣，淡淡地同底下的人说道。

　　“不可否认，银龙洋行这次的广告确实做得不错，尤其是上头的广告词，很能勾起消费者的购买欲，进一步到展示间看车。”广告的效果，莫过于吸引顾客走出家中的大门上街消费。单就这一点，银龙洋行这篇广告确是达到了不错的效果，听说第一批车子，几乎在两天内就被订光。

　　“所以我们才会输。”何荣用手指敲敲报纸，极端不悦。“好不容易，福特公司才决定更换新的代理洋行，我们居然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几句绝妙的广告词给淘汰出局，你们是不是该检讨检讨？”

　　众所皆知，何荣和傅尔宣称得上是死对头。他们的年纪相仿，背景相似，一个是传统上海仕绅家庭出身的富家公子，一个是满清贵族的后代。同样开设洋行，同样拥有一家广告公司。

　　唯一不同的是傅尔宣的运气比他好，洋行的生意做得沸沸扬扬，广告公司的业务也满档多到做不完，就连长相、气度都高他一筹，现在连人人垂涎的汽车代理权都让他给抢去，更甚者，他连底下员工的素质都比他的强，还能想出这么几句人人赞叹的广告词：到了一千九百三十五年，街上跑的，除了福特汽车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汽车。

　　他的底下，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人才？

　　“呃，老板……”冷不防遭何荣训斥，宣传部主任只能摸摸鼻子干笑，一句辩解的话都答不出来。

　　“都是些废物！”何荣冷哼，底下的人还是不敢答话，他们争不过人家是事实。

　　“雷迪斯的文案人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我看是大有问题。”同在这一行里头打混，何荣非常清楚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弱点，并因此而质疑。

　　“是啊，他们明明是绘画部强过宣传部，所以才选择专攻大型路边看板和月份牌，不做报纸广告生意。”要知道报纸广告除了得和报社关系良好，也要有很强的文案人员，至于绘画方面，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文字。

　　“所以我才说其中有鬼。”商场如战场，举凡对手的一举一动都必须了解，可现在他们却面临一团迷雾。

　　“会不会他们聘请了新的文案人员？”这是唯一的可能，不然没有理由雷迪斯这次的广告词会突然间写得这么好，一直以来都是平平。

　　“嗯……你去打听一下，他们是否有聘请新的文案人员。”何荣觉得宣传部主任说得有理，并交代他办事。

　　“打听到以后呢？”宣传部主任跟在何荣的身边也有好一阵子，他有什么盘算，多少了解一些。

　　“当然是挖角。”何荣狡狯的回道。“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傅尔宣那浑小子知道我的厉害。”

　　何荣气不过什么都输傅尔宣，下定决心定要赢这一回，借葛依依的手修理傅尔宣。

　　“小的知道了，小的立刻去办。”宣传部主任机灵地点头，主雇两人同时冷笑，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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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胜、利。

　　莫名其妙建立了一次大功劳的葛依依，这下子可得意了，每天把胜利挂在嘴边。

　　公司同仁希望她能稳定下来，好好待在宣传部，帮公司想些更好、更新颖的广告词，但葛依依却有不同的想法，总认为自己应该还可以有更大的贡献。

　　傅尔宣当然也很高兴她为了公司立下一次大功，但打死不肯答应让她重返绘画部的要求，葛依依和他商量了好几次未果之后，只得转而打别的主意。

　　“这是我们洋行所有商品的总目录？借我一下！”她兴冲冲地跟宣传部主任拿走银龙洋行所有商品的目录，足足有好几百张。

　　“嗳，葛小姐——”宣传部主任根本来不及阻止，整本目录就被葛依依抱走，他叫也没用。

　　事实上，她拿走这些目录，是有别的用途。

　　她想过了，既然暂时回不了绘画部，又不想一直待在宣传部和那些黑压压的文字周旋，不如找点新鲜的事来做，说不定又能为公司立下一笔大功劳，到时候她就可以藉此要求傅尔宣，让她画月份牌了。

　　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

　　葛依依决定仿效国父革命十次的精神，务求重返绘画部，画她梦寐以求的月份牌，当个受欢迎的月份牌画家。

　　葛依依对月份牌的执著，可比山高水深，不达目的绝不罢休。但要达成这个伟大的志愿之前，她必须先拿出实力，做出一番好成绩。

　　但是怎么样才能做出好成绩？不怕，她也有办法。

　　抱著厚达几百页的商品总目录，葛依依找上了“新新百货公司”的管理经理，想要跟他们租借位于六楼的玻璃电台。

　　“我想用每小时一元大洋的价钱，跟您借用六楼的玻璃电台，不知道您肯不肯借？”她想得很天真，以为几元大洋就可以租用设备齐全的播音电台，听得管理经理当场傻眼。

　　“你想租用电台？”管理经理从没听过这种事，这电台是百货公司内部专用的，从不外借。

　　“是啊，经理。”葛依依微笑。“我想租用贵公司的玻璃电台，帮我们的洋行打广告，推销一些洋货。”

　　“请问您是哪一家洋行……”管理经理狐疑地打量著葛依依，怕自个儿遇见一位女骗子，那可就不好了。

　　“我是银龙洋行的代表。”她大言不惭地膨胀自己的身分。“我的名字叫葛依依，最近报上那篇福特公司的广告词就是我写的，我是宣传部的职员。”严格说来，她并不隶属于洋行，但老板既然是同一个人，也就不用分得那么清楚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写词的人，这篇广告现在正热著呢！”很受欢迎。

　　“哪里。”她假装谦虚地咬了两声。“我只是刚好想起那些广告词，就被采用了，运气非常好。”

　　葛依依表面不敢居功，其实心里高兴得半死，看来她真的红了，嘻嘻嘻。

　　“对了，有关租用玻璃电台的事，您可以答应吗？”要记住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千万不可以骄傲。

　　葛依依在心里拚命告诫自己，脸上却掩饰不住得意。

　　管理经理为难地看著她手中的目录，其中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商品，他们都有在卖，实在不需要多加介绍。

　　“我晓得贵公司的电台从不借给外人，只广告自己的产品。但您不妨破例一次，采用我的提议，说不定会得到意外的宣传效果呢！”

　　葛依依的想法看似天真，仔细探究倒也有几分道理，电台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播音，趁著休息的空档，换点不一样的内容，亦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好吧，就让你试试看。”管理经理思考了半晌后点头，答应给她一次机会。“不过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我也不收你半个大洋，但你一定要好好做，不能丢我们公司的脸。”

　　“我一定会做得很好，请您放心好了。”葛依依对自己向来很有自信，尤其最近手气正顺，做什么都很顺利，只是一个小小的播音工作，相信还难不倒她，尽管交给她好了。

　　“那么，就给你半个钟头的时间，请好好努力。”管理经理招手派人带她到六楼去，教她怎么使用播音设备。

　　“谢谢您，经理，您一定不会失望的！”葛依依欣喜若狂地跟管理经理道谢，不敢相信，她真的谈成了。

　　“嗯，去吧！”管理经理之所以会答应，其实有好几个原因，除了想创造话题之外，最主要还是看在傅尔宣的面子，毕竟他也算是百货公司的主要供应商，公司里面陈列的各国洋货，大都靠他进口。

　　傅尔宣在上海的势力不小，几乎所有人都得卖他面子。葛依依当然不可能知道其中的蹊跷，以为全是自己的功劳，其实并不然。

　　葛依依跟著百货公司的职员，登上了六楼的玻璃电台，准备进行她伟大的计划。

　　上海的百货业竞争十分激烈，除了先施、永安、新新三家大型的百货公司之外，还有分散在各处一些较小型的百货行以及洋行，数量多到吓人。

　　正是因为竞争激烈，逼使各家百货公司不得不推陈出新，想出一点新鲜玩意儿以吸引客人上门，其中又以新新公司设立的玻璃电台最有创意。

　　“麦克风的开关在这儿，还有扩音喇叭……”百货公司职员尽心尽力地教导葛依依，该怎么使用电台内的播音设备。

　　葛依依窈窕忙碌的身影，还没开始播音，就已经引起不少顾客的好奇，甚至有不少客人就站在电台外头的玻璃前，看她在干么。

　　“喂喂！”弄妥了一切，葛依依开始试音。

　　所谓的“玻璃电台”，顾名思义就是将电台放进一个大型的玻璃箱子里面，让大家都能看得见，在里头播音的人，得具有相当的勇气才行，不然很容易发抖。

　　葛依依当然也会紧张，但她见惯了大场面，也习惯人群，因此只是紧张了几分钟便能慢慢平静下来，对著好奇的围观人群问安。

　　“各位先生女士，各位青年朋友大家好，我是银龙洋行的特派员：葛依依，在此跟大家问安，感谢你们光临新新百货公司。”

　　她不只镇定，台风也好。清灵秀丽的脸孔，配上清脆微甜的嗓音，当场吸引了更多人驻足围观，不多久，玻璃电台前面便站满了人，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葛依依倒也大方，两手紧抓住麦克风，便开始推销起产品来了。

　　“只要是常逛百货公司的人都知道，银龙洋行进的货色最多、最齐全，价格也最公道。”她拿起准备好的目录，竖立起来给大家看，上面画的尽是一些香水及雪花膏，在在吸引住女人的目光。

　　“就拿月份牌上这几款香水来说好了，有花香、檀香，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好味道，每瓶只卖五元大洋。”

　　是啊，那个牌子的香水确实好闻，而且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香味，真个是好闻得教人说不出话来呢！

　　“我现在身上喷的，就是这一系列的香水哦！真的很好闻，有兴趣的小姐们可以到一楼的美容专区购买，我可以为大家争取折扣。”推销也罢，她并进一步大胆地说要主动争取折扣，果然引起众人的兴趣。

　　只是碍于一层玻璃隔著，大伙儿就算有问题也无法发问，葛依依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大胆说要争取折扣，至于能不能办到？再说喽！总有办法的。

　　“接下来是……”葛依依手拿著目录，拚命地推销产品。在当时目录就是月份牌，所以就算不听她清脆的声音，光看她手中的月份牌已经极为赏心悦目，大伙儿也就兴致高昂，一路捧场到底了。

　　“没想到她还挺能干的，真的吸引住众人的目光。”管理经理不放心，跟上来看她的表现，意外地发现她十分称职。

　　管理经理见状微笑，半个钟头即将用尽，但她似乎还意犹未尽，就多给她一些时间好了。

　　管理经理是一个相当仁慈的人，见她正在兴头上，也不打扰她。仅仅只是瞄了几眼，便回到公事房办公，顺便拨了通电话给傅尔宣，跟他打招呼。

　　“你的人现在正在我这里，她可真活泼。”一想到葛依依拿著目录，推销商品的俏皮模样，管理经理直发笑，认为傅尔宣真个是雇请到了一个好员工，为他这么卖力。

　　“谁在你那儿？”听筒那头的傅尔宣一头雾水。“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不是派了一个名叫葛依依的女孩来推销产品吗？现在她就在六楼的玻璃电台，卖力推销贵洋行代理的商品——”

　　“等等，你说谁在你那里？”管理经理说了一大串，傅尔宣只听见其中的三个字，并且紧张的问。

　　“葛依依小姐啊！”管理经理觉得很奇怪，莫非他真的遇上女骗子？

　　“我的天！”傅尔宣闻言痛苦地哀嚎，头痛得不得了。“她在你那边做什么，该不会是自我推荐说要画月份牌吧？”他简直拿她没办法，一直吵著要画月份牌，但她明明没有那方面的天分。

　　“她干么问我画月份牌？”管理经理一脸莫名。“她是来推销你洋行的商品，而且做的不错。”颇懂得运用技巧。

　　“推销商品？”傅尔宣好像直到此刻才听懂，才懂得反应。

　　“可不是吗？”管理经理笑著答道。“她目前正在六楼的玻璃电台——”

　　管理经理还没能把话讲完，电话就被挂断了，挂得管理经理一头雾水，始终搞不懂究竟怎么回事。

　　不要说管理经理不懂怎么回事，就连傅尔宣自己也没弄懂。他不过放松了几天，去忙自己的事，她就出了乱子，跑到人家的百货公司闹场，把他的脸都丢光。

　　傅尔宣一向就是五龙中脾气最好、个性也最温柔体贴的人，可是这回也忍不住要发脾气。

　　他匆匆忙忙地赶往新新公司，六楼的玻璃电台前面果然挤得水泄不通。

　　“借过一下。”他拨开人群走向玻璃电台，祈祷是管理经理弄错，或是跟他开玩笑。但很不幸葛依依真的在里头，用著轻快无比的声音，介绍洋行代理的商品。

　　“还有这瓶﹃爱司牌花颜水﹄，可以改善脸部的油水红光，男男女女都可以使用，不必再害怕自己的脸变成炸馒头，非常好用哦！”

　　葛依依灵活俏皮的比喻，引来现场群众一阵哄然大笑。

　　“哈哈哈，居然想到炸馒头！”

　　现场的群众都觉得葛依依这个比喻妙透了，唯独傅尔宣笑不出来，事实上，他愤怒得不得了，几乎要发疯。

　　今天以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占有欲这么强的人。

　　他不想跟别人分享她晶莹剔透的声音，不想和人分享她灵活俏皮的表情，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和别人分享她那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甚至私心的认为，那笑容只属于他，不该像月份牌上的模特儿，暴露在公众场合让人欣赏，种种的一切加起来，使他异常愤怒，遂不客气地抬起手来用力敲打玻璃，打断她的播音。

　　葛依依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欣喜之余开心地跟他挥手打招呼，哪知道他会用力打开玻璃门，怒气冲冲地说了声。

　　“回家！”

　　接著就把她从玻璃电台拖出去，当众给她难堪。 
　傅尔宣难得发一次脾气，那么效果如何？答案是有效，但很遗憾地时间维持不长。葛依依难得的乖巧只维持到回家后便结束，傅尔宣才刚将帽子交给姆妈，葛依依便忍不住跳脚抗议。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事？”她不懂。“我只不过是进了玻璃电台推销洋行代理的商品，你凭什么生气？”

　　“我的商品不需要你出面推销，更不需要你搔首弄姿在大庭广众下嗲声叫卖，它们本来就很有市场。”用不著她多事。

　　“我搔首弄姿？”葛依依的小脸都扭起来，觉得他很不公平。

　　“本来就是。”傅尔宣气得口不择言。“你一个女人家，关在透明箱里任人品头论足，不是搔首弄姿是什么？”

　　“我是在推销洋行的商品！”葛依依气死了，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一点也不像是他。

　　“我说过了，不需要。”这才是原来的他，哼！“记住你并不是电影明星，也不要妄想自己会获得赞美，你只是一个平凡的办事员，不要想抛头露脸。”

　　“抛、抛头露脸？”葛依依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他怎么比她老爸还不可理喻。

　　“好，我就是喜欢抛头露脸，你想怎样？”她的一片好意他不接受就算了，还说出这样的话污蔑她，这口气非得要争到底，绝对不能输。

　　“不怎么样，先罚你个三天三夜不准出门，外加不给你一毛钱零用，看你能傲慢多久。”他终于能够了解葛爸爸的心情，有她这种女儿，也真难为他了。

　　“你！”好哇，她总算能体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但她也不是好惹的。

　　“别以为你的诡计能够得逞。”她狠狠撂话。“你不给我零用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又没地方住，又没有钱花，就算搭电车也得要八文铜钱，他才不会给她搭电车的钱。

　　“我可以去找工作。”以为这样就难得倒她呀？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才不会轻易屈服。

　　“没有人敢用你的。”倔强也没用。“只要我放出消息，谁也不会用你。”除非是找死。

　　“试试看才知道。”葛依依不甘心地回嘴，不相信他能只手遮天。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后冷哼，分别掉过头去不理对方，算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隔天——

　　“我才不信真的找不到工作，就找给你看！”

　　无论如何都不服气的葛依依，隔天很早就出门，上街找工作。

　　时序已由三月进入到四月，天气渐渐暖和，她不必再穿厚重的大衣，但还是得穿上厚一点的外套，才能御寒。

　　她摸摸口袋里面的零钱，还真剩不到几个铜板。她因为住在傅尔宣家，吃穿都不必烦恼，她也没上街买东西的习惯，因而甚少跟傅尔宣拿零用钱。

　　不过，现在她后悔了。

　　就算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应该先跟傅尔宣要工资，再来发脾气，省得落得像现在诸事皆空，什么都没有！

　　葛依依满肚子的委屈三天三夜都吐不完，但就像她一向强调的，她有的是骨气，任何一个臭男人都休想威胁她。

　　为了证明她的决心，也为了证明上海人没有傅尔宣说得那么绝情。葛依依只要一看见门口贴著“征人”两个字的店家，就跳进去应征，但对方只要一听见她的名字就打回票，说什么也不肯雇用她。

　　“老板，您就让我试试看嘛！”她不懂大伙儿为什么都这么怕她。

　　“不行，我们这家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请你到别的地方找工作吧！”

　　几乎每家小店的老板都是这么回答，葛依依怀疑是因为傅尔宣暗中动手脚，交代他们这些店家不许录用她，她才会四处碰壁。但是她已经找遍了整整一条街，他真的有这么伟大，可以任意操纵他人的意志吗？她不这么认为。要知道上海滩的大人物不少，哪一个人不是大有来头，但要这般呼风唤雨，得要有通天的本领才行，她一点都不认为傅尔宣是那么厉害的人。

　　葛依依百思不解，想不通这些店家为什么都这么怕她？直到墙壁上贴著的一张纸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才找到答案，并因此而气到脸红，几乎脑溢血。

　　纸条上不但清清楚楚写著她的姓名，还把她害绘画部主任熬夜加班的事情，也像演戏般加油添醋的写出来。最后还警告想录用她的店家要小心，她压根儿是个惹祸精，谁录用她谁倒楣。

　　什么跟什么嘛！

　　葛依依简直快气炸。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卑鄙的手段？难怪她到处找不到工作！

　　火冒三丈地把纸条从墙壁上撕下来，葛依依唯一庆幸的是傅尔宣没把她的照片贴上去，不然可真要成为通缉犯了。

　　发完了脾气之后，接下来是永无止尽的沮丧，她好像做什么事都会失败，真是个没有用的人……

　　她像条丧家犬垂头丧气，街角这时刮起一阵风，吹来一张报纸，覆盖住她的脸。

　　搞什么？

　　人只要一倒楣，就连不下雨也能乌云罩顶，瞧她此刻不就是这个样子？

　　她气冲冲地把报纸从脸上扯下来，原想直接揉成一团丢掉，却意外地发现原来老天不是要惩罚她，是要帮她。

　　她兴奋不已地看著报纸上的广告——和懋影业制片公司即将开拍一部新戏，片名“三朵坚强的小花”。由知名导演李明先生主导拍摄，将于四月三号公开招考女主角，想一圆明星梦的女士小姐，请于早上十点准时集合。

　　接下来就看见一长串地址和电话，通知有意报考的人该到哪个地方报名，还言明了报名免费，机会难得，必须好好把握。

　　她当然会好好把握了。

　　葛依依高兴得快要跳起来。

　　山不转路转，既然傅尔宣要断她的路，她只好自己找路走，改当电影明星。

　　葛依依对自己的外貌极有自信，她虽然不是那么想当明星，但只要能够让她摆脱目前的困境，什么职业她都欢迎，她可不想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活，哼！

　　重重发誓以后，她又拿起报纸瞄了一下报考的日期……吓，四月三号？那不就是明天吗？她的运气真是好到没有话说。

　　把报纸折叠成一小张，葛依依宝贝不已地将它放进外套的口袋里面，这可是她用来扬眉吐气的重要依据，丢不得。

　　打定了主意去演电影，葛依依突然觉得没有事情可做，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她抬头看看天色——不得了，居然已经晚上了，到底什么时候天黑的？

　　忙著找工作和生气的葛依依，根本没有察觉到天色已晚，于是赶快加紧脚步，回傅尔宣位于法租界的洋楼。

　　由于她没钱搭车，只好走路回家。偏偏傅尔宣的家又离大街很远，她足足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回到家。

　　“还没找到吗？再继续找！”

　　葛依依甫踏进客厅，就看见傅尔宣背对著她，抓住电话听筒大吼，音量非常吓人。

　　“你在干么？”她不懂他为何发飙，对著电话大吼大叫，莫非又有什么人做错事？

　　“你回来了！”傅尔宣惊讶地转身，将手上的听筒挂回原位，焦急地质问葛依依。

　　“你究竟跑到哪里去？我担心死了。”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姆妈也说没有看见她，他还以为她走了。

　　“我……”

　　“我还以为你发生了什么意外，整天都没有办法工作，还拜托朋友发动手下大街小巷的找，就怕你出事。”

　　“什么手下？”傅尔宣唠叨了一长串话，她竟然只听见这一句。“这话听起来就像黑社会的帮派份子使用的字眼，不适合你这种正人君子，会降低你的格调。”

　　葛依依一向就认为傅尔宣的气度非凡，是个极有教养的贵公子，只要稍微粗鲁一点儿的用词都不适合他，更何况是黑社会的黑话。

　　“不要乱说话。”

　　吊诡的是傅尔宣非但没有赞美她对他的信心，还气急败坏地叫葛依依住嘴，她真的好委屈。

　　“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好话也不高兴，他可真难伺候。

　　“看来她已经平安到家，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从她身后突然蹦出来的阴沈声音，吓坏了葛依依，也让傅尔宣痛苦地捂住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友。

　　葛依依惊魂未定地转身面对这声音的来源，不期然坠入一江秋水之中，被商维钧带有魔力的双瞳吸进去。

　　这是一个很英俊、很英俊，俊美到几近邪气的男人。他的五官立体，排列组合近乎完美。就她学美术的眼光，他简直可以说是东方版的Narcissus，好比水仙花一样高雅漂亮，但她就是害怕。

　　“呃，维钧……”傅尔宣不知能说什么，人家好心地派遣手下找她，她却指责人家混黑社会，这下子死定了。

　　商维钧不答话，只是冰冷的眼神比箭更管用，葛依依深深感觉，自己已经一箭穿心。

　　“我看你也不必担心了，她不但没事，精神也好得很，应该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商维钧的口气虽然很淡，但总是有意无意透露出威胁，听得葛依依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

　　“是啊！她精神真的很好……”唉，完了，维钧在不高兴了，以后的日子难熬了。

　　“既然如此，我告辞了。”商维钧重新戴上帽子，临走之前特别瞄了葛依依一眼，吓得她魂飞魄散，心脏都快跳出来。

　　“谢谢你，维钧。”傅尔宣赶紧向商维钧道谢，免得商维钧越来越不高兴。

　　商维钧点点头，算是接受他的好意，但眼角的余光依然射向葛依依，将她如木头人定在原地。

　　一直到商维钧走远，葛依依才敢吐气。

　　“吓死人了，他真的好可怕哦！”想起商维钧无意间透露出的警告，她就心有余悸，拚命拍胸脯压惊。

　　“你说谁可怕，维钧？”傅尔宣本想斥责她说话不经大脑，但却被她这句话转移焦点。

　　“是啊！”她点头。

　　“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好看吗？”他们这五个好朋友的长相都各有特色，其中以皓天的阳刚和维钧的阴柔最为抢眼，呈强烈对比。

　　“他是长得很好看，但同时也很可怕，我一点都不喜欢他。”说不喜欢可能还客气了一些，应该是害怕，那个叫商维钧的男人，总给她一股压力，她也说不上来。

　　“是吗？”傅尔宣感受不到什么压力，但他很喜欢葛依依这个答案，毕竟她是他的意中人，她若喜欢上他的好朋友，岂不是很尴尬？

　　葛依依惊恐的表情，和用力的点头，皆说明了他不会有这方面的困扰，这大概是截至今晚为止最好的消息。

　　“对了，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一整天都没有你的消息。”傅尔宣突然想起这个他们还没有解决的问题，穷追不舍继续问下去。

　　“我——”葛依依原本想一五一十交代行踪，但一想到自己的大名和做过的糗 事，都被大摇大摆地贴在街头上，忍不住一阵火大。

　　这个卑鄙的男人，为了不让她到外面工作，居然使出这么恶劣的手段，她才不要理他呢！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草草撂完话以后，她随即冲上楼，任傅尔宣再怎么敲门，她就是不开门。

　　伤脑筋。

　　面对紧闭的门扉，傅尔宣只能搔搔头，再一次败给葛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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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风和日丽，是为一个难得的好天气，葛依依很早就起来梳妆打扮，准备报考女演员。

　　她先挑了一件粉红色小碎花旗袍换上，接著再戴上一副珍珠耳环，最后又拿出一件黑色的针织背心罩在旗袍外面，再随便梳了几下头发，如此就算完成妆扮。

　　葛依依的身材纤细，比例极均匀，有点像阮玲玉，但她当然没有人家美丽，不过也不差就是了。

　　匆匆忙忙地下楼，葛依依像个小偷一样摸出门，唯恐被傅尔宣发现。

　　只不过，她多虑了。

　　昨天为了找她，傅尔宣一整天都没到公司上班，今天一早起来，就赶去公事房处理公事，省去她躲人的麻烦。

　　“依依，你要出去啊！”

　　问题是好不容易去了个大麻烦，却来了个小麻烦，她忘了还有姆妈这一关。

　　“是啊！孙妈，出去走走。”她捏紧手中的黑色手拿包，很怕姆妈会去跟傅尔宣打小报告，断送她的大好前程。

　　“有钱坐车吗？”姆妈不是要打小报告，而是关心她是否有钱花用。

　　“呃……”葛依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姆妈重重地叹气。

　　“我这里有两元大洋，你拿著。”姆妈将两个闪亮亮的银币塞进葛依依的手里，让她好感动。

　　“孙妈……”

　　“我真搞不懂少爷在想什么，没钱在上海还能够过活吗？真是的！”姆妈显然也不认同傅尔宣的做法，认为他太没道理。

　　葛依依拚命点头，非常赞同姆妈的说法，他真的好没人性。

　　“所以我决定自力救济。”不给她钱，不让她工作没关系，她就去当电影明星，看谁比较有志气。

　　“啥？”姆妈听不懂葛依依的意思，满脸困惑。

　　“没什么。”葛依依摇摇手，哈哈哈地陪笑，姆妈又叹气。

　　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都瞧不清楚，只能说时代变了，再也不复以往的旧社会。

　　“那么，我出门了。”怕再待下去姆妈会起疑，葛依依只得快溜。

　　“小心点儿，别摔著了。”又不是在躲牛鬼蛇神，干啥跑那么快？搞不懂。

　　葛依依之所以跑这么快，自然有她的苦衷。除了怕姆妈发现之外，最主要的是害怕迟到，错过了报考时间。

　　有了姆妈给的银元做后盾，这下子她总算能搭乘出租车，不必再走路了。两元大洋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来回车资有找，还有余钱多吃一客冰淇淋。

　　当葛依依满怀著希望搭车来到招考现场，才发现，想藉此一圆明星梦的人真多，而且个个都长得很漂亮，她好像没什么希望……

　　不行，要对自己有信心，你一定没问题的。

　　葛依依给自己加油打气，跟著前面长长的人龙排队，务求非顺利报名不可。

　　由于报考的人很多，葛依依几乎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报到名，跟著电影公司的人员进到试演会场。

　　偌大的会场是由一个大舞台组成，舞台的下面并放了一整排桌子及椅子，并且有为数不少的评审已经坐在上面。

　　葛依依和所有报考的考生，在舞台上排排站。一旁的报社记者，拚命拿著相机狂按快门，刺眼的镁光灯照得葛依依眼睛都快睁不开。

　　天啊，这也太离谱了吧？

　　她们不过才站上舞台，连最基本的审查都还没有开始进行，镁光灯就问个不停，等到真正开始考试还得了，眼睛岂不要瞎掉？

　　尽管葛依依非常明白，这是电影公司搞的噱头，但她还是觉得太夸张。反观其他考生，却是十分享受聚焦的滋味，这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是否适合生活在水银灯下？好像太绚丽了。

　　只是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都已经报考了，她也只能乖乖站在台上，等待审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考生都已经到齐，台下的评审也是，但奇怪的是试演会还不开始，台上的考生逐渐变得焦虑不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个时候，终于有人上台，站在直立式麦克风前咳了两声。

　　大家立刻安静下来，以为审查会就要开始，结果相当令她们失望。

　　“由于还有一个评审还没到，试演会还要过些时间才开始，请各位考生、评审，以及记者朋友们耐心等候，谢谢。”

　　说完立刻下台，大家又开始交头接耳，讨论是哪个大人物这么神气，让大伙儿等他。

　　葛依依站到两脚发疼，却又不能当场脱下高跟鞋，揉脚趾头。平时她很少穿高跟鞋，比较喜欢穿平底鞋，这会儿可尝到苦头。

　　她越站脚越酸，脚趾头越不舒服，正想偷偷脱下高跟鞋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害她不得不赶紧把鞋子穿回脚上，立正站好。

　　“抱歉迟到了。”

　　最后一位评审终于进场，一进场就跟大家说对不起。

　　“因为公司突然发生一件紧急事件需要处理，因此而耽搁了好几个钟头，我在此向所有人致歉。”

　　他这话显然不只是讲给考生和其他评审听的，还有报社记者，只见镁光灯瞬间问个不停，考生们的锋头全被抢走。

　　“傅先生，这是您最新投资的片子吗？您对电影公司公开招考女主角有什么看法？”

　　原来让大家苦苦守候的神秘嘉宾就是傅尔宣，他也来当评审了，葛依依当场傻眼。

　　“我觉得电影公司采取这种公开的方式很好、很透明，说不定我们可以藉由这场试演会，找到另一个阮玲玉也说不定呢！”

　　当年的阮玲玉，就是参加了电影公司公开招考才开始演电影，进一步大红大紫，可说是当代的传奇。

　　身形和阮玲玉相仿的葛依依，都还没能循阮玲玉进入电影圈的模式，便先落跑。趁著大家的焦点都集中傅尔宣身上之际，一步一步地往舞台旁边挪，试图开溜。

　　“说到阮玲玉，我发现有一个女孩跟她长得挺像的，在那边——”

　　报社记者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明明在说阮玲玉，却将箭头指向葛依依，这会儿大家的视线都往她身上集中，她的逃跑计划当然也就当场宣告失败。

　　“呃，我……”葛依依摇摇手指，拜托记者不要再说下去了，再说她就毁了。

　　“依依！”

　　她的确是毁了，因为傅尔宣不但发现她在场，还非常生气，英俊的脸庞竟浮现出青筋，看得葛依依心惊胆战。

　　“你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打扮得花枝招展，非常可疑。

　　“我……我来……”死了，居然会被当场抓到，这是什么世界。

　　“你该不会是来参加试演会吧？”傅尔宣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一口认定她就是来试演。

　　“对啊，我就是来参加审查会，怎么样？”葛依依豁出去了，她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干么凶巴巴？

　　“怎么样？”他简亘不敢相信他耳朵所听见的。“谁允许你来参加试演会，跑来试演？”找死。

　　“我不需要你同意，才能来参加。”葛依依火大反驳。“告诉你，我虽然住在你家，但我有我的人身自由，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行动。”

　　双方战得精彩，报社记者除了镁光灯闪个不停之外，更没忘记询问他们两人的关系。

　　“请问这位小姐，你为何住在傅先生家中？”只是记者很聪明，看准了葛依依不会应付记者，专找她下手。

　　“呃……”她果然不会应付记者，尤其害怕他们手中的镁光灯，好刺眼。

　　“因为她是我的未婚妻！”情急之下，傅尔宣随便掰了一个借口。“我和葛小姐已经订婚了，再过不久就要结婚，只是先住在一起。”

　　“才没有！”葛依依连忙摇头。“我们才没有订婚——嗯。”她的嘴巴又一次被傅尔宣的大手捂住，不许她乱说话。

　　“她只是害羞，你们知道女人家都是这样。”傅尔宣对记者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只见记者齐点头，极为赞同他的话。

　　葛依依还是拚命摇头，挣扎著要说出真相。傅尔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封住她的小嘴，当场吻给记者看，现场一片尖叫。

　　尖叫的当然是那些做不成明星，也要飞上枝头当凤凰的考生，她们原本还巴望傅尔宣能够看上她们，这下全完了。

　　咔嚓！咔嚓！记者则是把握这个难得的机会，来个大特写，务必将他们接吻的镜头拍得一清二楚，完整对世人交代。

　　整场试演会，有人哭，有人尖叫，还有不绝于耳的快门声。

　　至于最后决定的女主角是谁？

　　唔，没人关心，大家的焦点都放在傅尔宣和葛依依身上，谁还管他试演会？ 
　“号外！号外！傅尔宣已经和一位神秘女子订婚，大家快来看！”

　　街头贩卖小报的报童们，光著一双沾满灰尘的脚，跑遍大上海的街头。

　　他们手里拿著报纸，四处向人们兜售，唯恐来往行人不知道这件大事。

　　“傅尔宣竟然已经订婚了？快给我一份报纸！”

　　好奇的人们争先恐后跟报童买报纸，唯恐错过这则小道消息，跟不上时代。

　　通常会被拿来当做号外的新闻，不是跟政局有关，就是跟财政有关，甚少这类花边新闻。

　　只不过呢，傅尔宣不是其他人，而是五龙之一。

　　有关于五龙的一切，人们都极有兴趣知道。毕竟上海说新奇也新奇，说无聊也无聊，每天虽有看不完的新闻，但若是有关社会名流，再多消息他们都多多益善，也算是一种排解无聊的方式。

　　一九三二年的中国，消息传递得非常快。

　　经常上海早上才印好的报纸，下午就转到北平去了。这些传递的管道，不外乎是陆运、水运，以及空运。当然电报和电话也是一大途径，但顶多只能按照新闻稿子写一写、念一念，总不若亲自阅读报纸来得痛快，来得有临场感。

　　“尔宣这浑小子，居然敢做出这种有辱门风的事情来，真是丢脸透了！”远在天津的傅老爷子，气冲冲地丢下今天下午才空运来的报纸，起身来回咆哮。

　　“订婚不跟家人商量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当著记者的面，做出这种举动，教我的脸往哪儿摆？！”早知道就不让他一个人到上海闯天下，这会儿不就闯出毛病来，丢脸哪！

　　“老爷子，请息怒。”总管安慰道。“也许少爷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种失当的举措，些许他自个儿现在也正后悔呢！”

　　根据记者的报导，傅尔宣是在电影公司举办的试演会上，当众宣布这个消息的。宣布的同时，女方还拚命否认，傅尔宣为了表示诚意，当众吻她证明他的决心，这些精彩的镜头，都被摄影记者快手捕捉，忠实呈现。

　　“他根本存心跟我作对，哪会后悔？”傅老爷子气呼呼，对他这个独生子是完全没辙，头痛得不得了。

　　总管不敢答话，他们父子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原本还有夫人居中缓冲协调，但自从夫人死后，情况就每况愈下。到最后，少爷索性带著奶妈移居上海，来个眼不见为净。

　　傅老爷子虽然思念儿子，但碍于他爱面子的个性，也是绝不肯先认输的。这样的僵局已经维持了好几年，总管看傅老爷子一天一天的老去，颇为替他担心，深怕万一要是到了傅老爷子临终前，父子俩还碰不了面，那可是人生最大的遗憾。

　　总管从辛亥革命前就一直跟在傅老爷子身边，自然是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傅老爷子著想。他明白傅老爷子想见儿子，却又拉不下脸的心情，于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老爷，要不咱们去上海瞧瞧这个女孩，就可以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了。”总管抓住傅老爷子的心思建议道，正中傅老爷子的下怀。

　　“也对，光在这里生气也没有用，不如去上海，看尔宣搞什么鬼。”傅老爷对总管的提议满意得不得了，他早想去上海拜访儿子，但总找不到什么好借口，这回可主动送上门了。

　　“通知下人打包行李，咱们去上海。”傅老爷子拍板定案，打定了主意要看媳妇，若是不满意，会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总而言之，就是不能坏了傅家的家风，娶一个不入流的女子进门。

　　天津那头有傅老爷对这门亲事不满，上海这头葛爸爸则是演出大闹傅家洋房的戏码，气势直逼傅老爷子。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葛爸爸气势旺，一见著葛依依便大加挞伐，忒大的吼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

　　“葛伯伯，您先不要生气，请您先坐下来……”

　　“就你看到的这样，还要我多说什么？”葛依依完全不给傅尔宣好言相劝的机会，一听见她父亲吼她，立刻也反吼回去，音量照样大到要把屋顶掀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葛爸爸拿著报纸的手直发抖，看起来很危险。

　　“葛伯伯，您请先坐下……”免得中风……

　　“什么真不真、假不假，你说清楚一点好吗？”不要莫名其妙闯进别人家，像个关公挥舞大刀，看见人就砍。

　　“依依！”一起来探视女儿的葛妈妈最无辜，话还没能说上一句，眼泪就直流，看得傅尔宣深感抱歉。

　　“不好意思，伯母，都是我不对……”

　　“报纸上写著你们已经订婚，这事是真是假，你说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好事自己最清楚，还在那里装傻。

　　“当然不是真的。”谁装傻啊，她也很意外好不好？“那只是记者自己乱写，我们哪有订婚？”如果有的话，她早就普天同庆，施放烟火了，哪还用得著杵在这里听他大呼小叫？

　　“什么？！”葛爸爸简直快气炸了，她就算同人订婚，随便住到别人家里都不对，更何况是没名没分？

　　“我们葛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葛爸爸想到就火大。“现在街坊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我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女儿，你教我往后怎么做人？”

　　先是离家出走杳无音讯，后来竟公然出现在报纸上和男人拥吻，光想他就觉得丢脸，就想一头撞死，省得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不好做人就不要做，我又没逼你。”偏偏葛依依不会看脸色，或者说存心和她父亲杠上，葛爸爸果然暴跳如雷。

　　“你这个不孝女！”葛爸爸气得追打葛依依，葛依依只好跑到傅尔宣后面避难。

　　“葛伯伯！”傅尔宣像个盾牌似地挡住父女两人，尽可能分隔他们，不让他们起冲突。

　　“让开！”葛爸爸斥喝傅尔宣，要他走开。“我要打死这个不孝女，看她还敢不敢乱说话？”

　　“葛伯伯，请您先冷静下来。”傅尔宣将葛依依紧紧圈住，因而平白挨了葛爸爸好几拳，葛妈妈在一旁放声尖叫。

　　“我要怎么冷静？”葛爸爸心中的愤怒已经累积到最高点，不宣泄不行。“她先是无缘无故离家出走，不肯跟家里联络，让我们两个老的担心得半死。现在又闹出和人同居，还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这种女儿，我还留著她干什么？打死算了！”

　　说著说著，葛爸爸的手又伸过去，傅尔宣一样用身体护著葛依依，不让她受到丁点伤害。

　　“是你自己赶我出门，现在又把帐算到我头上，我不服气！”葛依依不愧是惹祸精，这个时候还来火上加油。

　　“你说什么？！”葛爸爸气得满脸通红，眼看著就要脑溢血，傅尔宣赶紧出面缓颊。

　　“闭嘴，依依！”他恫喝。“再胡说，我就永远不让你画月份牌。”没有什么比这个威胁更有效，葛依依果然立刻安静。

　　“你早就不让我画月份牌了足点……”尽管如此，她还是噘高嘴，小小声地抱怨。

　　这是葛依依第一次乖乖听话，对于傅尔宣驯服她女儿的功力，葛爸爸除了印象深刻以外，开始考虑或许女儿嫁给他也不错，他似乎是个好人。

　　“不好意思打疼你，我实在是太生气了，生了这个不孝的女儿。”著实发了一顿不小的脾气之后，葛爸爸总算能够冷静下来，为自己女儿的未来打算。

　　“不要紧的，葛爸爸。”傅尔宣很高兴大家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只是挨了两下，况且深入追究，也是晚辈不对，晚辈不该忘记通知您依依住在我家的消息，在此向您赔罪。”

　　“这的确是你的不对，是该赔罪。”自从女儿失踪以后，他就拚命的找，没想到竟是躲到有钱人家里来。

　　“老伴！”葛妈妈拉拉丈夫的袖子，唯恐他出言不逊，惹恼了未来的女婿，女儿的未来可怎么办？

　　“您尽管责怪晚辈好了，但是请不要责备依依，她是无辜的。”这件事情纯粹是意外，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当场就宣布婚约。

　　“她若不是古灵精怪，自己跑到试演会去丢人现眼，会发生这种事？”葛爸爸冷哼，自己女儿什么习性，一清二楚。

　　“爸！”

　　“依依！”

　　葛依依疾声抗议，但很快就被傅尔宣压下来，成了柔顺的绵羊。

　　葛氏夫妇看见这情形很满意，终于有人能管得住他们的女儿。

　　“哈哈。”傅尔宣搔搔头笑笑，事实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一回事，不过还是暂时不要让他们知道比较好……

　　“报纸上写的事是真的吗，你们真的已经订婚？”问自己的女儿没有用，葛爸爸转而问傅尔宣。

　　“我不是说过——”

　　“当然是真的。”傅尔宣异常严肃的表情，说明了他不是开玩笑，最认真不过。

　　“尔宣……”葛依依难以置信地捂著嘴，看著傅尔宣，只见他的表情更为认真，更充满决心。

　　“我是真的喜欢依依，请你们答应晚辈的请求，将依依嫁给我。”这已经算是正式求婚，并且还是在葛依依的父母面前，算是给足了她面子。

　　葛氏夫妇当然没有什么话好说，就算他们不经商，也听过傅尔宣的大名，更何况他本人是这么风度翩翩，器宇非凡。

　　“那么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了，请你给她幸福。”做家长的，即使和儿女再不和，也都一心为儿女的将来盘算，这点亘古不变，就算时代再进步也一样。

　　“请你们放心将依依交给晚辈，我保证会照顾她一辈子。”傅尔宣承诺他会永远爱她，至此，他们的婚事总算完全底定，葛爸爸和葛妈妈才能放心离去。

　　一直到葛氏夫妇离去，葛依依仍处在弥留状态之中，耳朵仍回响著“我是真的喜欢依依”这句话，眼睛眨也不眨。

　　“好了，接下来就可以开始准备筹办婚礼，真是太好了。”送走了未来的岳父岳母，傅尔宣心中的那颗大石头总算能够完全放下来。

　　葛依依茫然地看著傅尔宣，似乎还弄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他脸上的笑容又是所为何来。

　　“……你真的要娶我？”她似乎仍处于飘忽的状态，眼神净是迷惑。

　　“全心全意。”傅尔宣点头，被她的表情逗笑，她真的好可爱。

　　“但……为什么？”她被笑得小脸都红起来。“我是说，我以为你是一时气愤，才会突然宣布订婚。”毕竟如果不是她大嘴巴，把住在他家的事情说出来，他也不必被迫采取行动。

　　“我不会因为一时气愤就突然宣布订婚，这件事放在我心里很久了，只是藉著昨天的机会说出来。”本来他打算晚一点再说的，或许带她去知名的饭店吃顿浪漫的晚餐，再乘机求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既然天意如此，他也只好顺势而为了。

　　“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葛依依脸红外加娇羞再加上不怎么有自信，十根手指都绞在一块儿。

　　“当然了，不然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对于葛依依的后知后觉，傅尔宣不知说什么好，一般女孩到了这步田地，恐怕早已发觉了吧？她竟然还在问。

　　“我以为这是因为你是个好人。”她不但后知后觉，还兼迟钝，教傅尔宣哭笑不得。

　　“我为人是不错。”他承认。“但我人再好，都不会随便带女人回家住。”

　　换句话说，他是因为喜欢她，对她一见钟情，才带她回家，为她买了一屋子的衣服。

　　回想起和他相遇之后，他对她种种的好。葛依依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想错了，他好像也没那么单纯。

　　傅尔宣突然间压近的唇，证实了他确实没有想像中单纯，而是别有用心。

　　葛依依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吻她，除了错愕之外还是错愕，完全不会反应。

　　傅尔宣见状失笑，再一次低头吻她，这回他吻得更用力，这次葛依依倒是稍微回了点神，但依旧不懂得反应，呆得跟个木头人一样。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这么安静。”平时不是吵，就是闹，烦得他一刻不得闲。

　　傅尔宣取笑她。

　　“我……”葛依依胀红脸，找不到话反驳。

　　“我总算找到一个能让你乖乖听话的方法。”傅尔宣消遣葛依依，她依旧无法反驳，因为这个方法确实挺有效的。

　　既然有效，就要多练习几次。

　　傅尔宣决定要把握这难得的机会，好好加以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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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磨蹭了好一段时间，傅尔宣和葛依依终于在其他四龙的见证下，举行订婚仪式。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他全部好友，其中一个叫韦皓天的已经娶妻，另外三个还是单身，每一个人的外表都非常出色。

　　在仪式进行中，她总忍不住要偷瞄分站在两侧的四龙们。就她私底下观察，韦皓天应该最有女人缘，蓝慕唐应该是最开朗，辛海泽应该最稳重，至于商维钧

　　冷不防被他淡如云，又深如沟的利眼扫到，葛依依瑟缩了一下，赶忙将注意力又放回到前方。

　　他应该是最可怕、最阴沈、最难以捉摸，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人。

　　“……交换戒指。”

　　为了表示慎重，他们请来了一位牧师帮他们证婚，如此就算完成订婚仪式。

　　“太好了。”葛依依松一口气。因为这就代表她不必再面对商维钧，天晓得她好怕他。

　　由于四龙们都是上海滩知名的大人物，等著他们处理的公事有一大堆，因此订婚仪式结束后，他们仅仅是随意干了几杯酒，就赶著离开，两人于是连忙到门口送客。

　　“再见，谢谢你们来……”送客送到商维钧，葛依依的声音明显变小，表情变得唯唯诺诺。

　　“以后请多多关照了，嫂子。”商维钧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淡淡把帽子戴上，葛依依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胁。

　　“彼此彼此……”她越说越没自信，好想跑到傅尔宣后面躲起来，躲避他盈盈水波，却又锐利的眼神。

　　站在她身旁的傅尔宣一头雾水，不晓得他的未婚妻干么这么害怕？维钧又没有做什么。

　　“我们先告辞了。”四龙们同进同出，不一会儿，偌大的客厅全部清空。

　　“吓死我了！”待大家都走了以后，葛依依重重地喘一口气，抱怨当新娘真不容易。

　　“你怕什么？”他注意到每次她面对维钧都很紧张，有时紧张到小手发冷。

　　“当然是怕商维钧啊！”葛依依不否认。“我觉得你这么多朋友中，就数他最可怕。”虽然长相俊美，气质飘渺独特，但隐约中透露出一股杀气，教人不寒而栗。

　　傅尔宣闻言哈哈大笑，觉得她好可爱，和大家的反应都不一样。

　　“你真是独具慧眼，一般的女人都觉得他很迷人，就你一个人怕他。”若说起女人缘，皓夭当然是第一，不过维钧亦不遑多让，也有他自己的拥护者，是他们之中女人缘第二好的。

　　“因为他真的很可怕嘛！”葛依依不服地噘高嘴。“而且若说起迷人，我觉得你比他迷人多了，也比较英俊。”气质高雅又斯文，偶尔戴起金边眼镜来，更像是眼镜公司的模特儿，商维钧那阴森的家伙，跟他完全不能比。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 ”虽然对不起维钧，但能从意中人嘴里听到如此的赞美之词，任何一个人都会高兴。

　　“当然是真的。”葛依依点点头，她真的认为他是全世界最英俊的男人，其他人跟他没得比。

　　傅尔宣瞬间觉得很窝心，迷人的嘴唇跟著降下来，葛依依闭上眼睛，准备接受他的亲吻，眼看著两人又要开始练习……

　　“少爷！少爷！人来了！”

　　偏偏姆妈不识相，挑了个他最不想被打扰的时间闯进来，气得傅尔宣频频诅咒。

　　“谁来了？”傅尔宣只想叫来人滚回去，休要破坏他的好事，哪知姆妈这时竟大喊。

　　“老爷子来了！”

　　傅尔宣当场愣住，以为自己的听力出错。

　　“是老爷、老爷呀！”姆妈急得跟什么一样。“老爷子从天津来了！”

　　姆妈明显是充当马前卒的角色，只是为了谁，就有待商榷。

　　“我爹从天津来了？”傅尔宣匆匆回神，姆妈急忙接口——

　　“对，我从天津来了。”用不著姆妈，傅老爷子自个儿就主动报上名，大摇大摆地踏入客厅。

　　葛依依完全看傻了，第一次看见有人出门还带这么多行头，简直就是搬家嘛！

　　她看著一个很像是管家的男人，指挥仆人将一箱又一箱的东西搬进客厅，好像这里是他家似地斥责仆人，觉得他好过分。

　　傅尔宣显然也很痛恨他们这种行为，双拳握得老紧，脸色坏得吓人，完全不像平日的他。

　　她先看看傅尔宣，再看看傅老爷子，发现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坏。她猜想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应该不好，搞不好比她和她爸爸还烂。虽说她很想站在傅尔宣那一边，但她好歹也算是人家的媳妇，总要担负起一些责任。

　　葛依依试著表现出贤慧，开口问候他老人家，谁知道他父亲这时竟用不屑的口吻问道：“你就是那个女的吗？”

　　当场把她装贤慧的想法赶光光，但她还是尽量耐著性子反问：“哪个女的？”

　　“跟我这笨儿子订婚的女人。”傅老爷子不仅说话不客气，态度更是差到让人想揍一拳。

　　葛依依本想直接冲回去，但一想到他是傅尔宣的父亲，只得忍住。

　　“是，我就是尔宣的未婚妻，请爸爸多多指教。”她并且还很客气地跟对方点头问安，只见傅老爷一脸神气。

　　“我还没有承认你是我的儿媳妇，别急著自我介绍。”以免贻笑大方。

　　傅老爷子拽个二五八万，摆明找碴的态度终于超过她的极限，惹恼葛依依反攻。

　　“来不及了，老头。我们二十分钟前才举行过订婚典礼，你来晚了。”顺便赠送他一个鬼脸，傅老爷子差点吐血。

　　“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他手指著葛依依，要傅尔宣说句公道话。“既没礼貌，又没教养，我绝不承认这种儿媳妇儿，你们的婚约无效。”

　　“我的人生不是你说了算，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想插手我的事。”傅尔宣再也忍不住站出来说话，却是要他父亲闭嘴。

　　父子间的对峙，随著傅尔宣这句话达到最高点，现场几乎闻得到火药味。

　　葛依依夹在他们父子中间，既尴尬，又觉得对傅尔宣很抱歉，是她害他们吵架的。

　　她深切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该对傅老爷子做鬼脸。傅老爷子却存心要和她作对似地宣布——

　　“反正我绝不承认你们的婚约，我要住下来，直到你改变心意为止。”摆明了给她难堪。

　　“啊，你要住在这里？！”她不怕他给她难堪，就怕他赖著不走，那比什么都可怕。

　　“不行吗？”傅老爷子反问她。“这是我儿子的家！”

　　这点她无法反驳，这里确实是傅尔宣的家，他也确实是他老爸，她没立场反对。

　　葛依依已经尽了全力战斗，第一回合交手的结果是战败而回。

　　面对这荒谬的局势，傅尔宣只觉得一阵厌恶，却又不能将自己的父亲扫地出门，只得冷冷警告。

　　“你想留就留，但是别指望我会按照你的期望行事。还有，不许搬动我屋子里面的东西！”

　　话毕，他牵起葛依依的手便往屋外走，葛依依只能跟上他的脚步，边跑边回头，并经由眼角的余光，发现傅老爷子脸上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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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出了客厅以后，傅尔宣随即招来了司机，跟他拿车钥匙。

　　葛依依很惊讶他也会开车，她从没看过他亲自开车。

　　上海这个地方，处处比派头。

　　大企业的老板们多半不会亲自开车，做什么事一定要有司机或秘书跟著，因此

　　也有不少大老板们不会开车，反正不需要。

　　傅尔宣算是其中的特例，这当然也跟他年轻有关。只见他手握著皮制方向盘，开著意大利伊索塔·佛拉斯基尼活顶四门轿车，在黄浦江边绕来绕去，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好。

　　葛依依多少能猜出他之所以心情不好，一定跟他父亲突然造访有关系，但是她很体贴的不说，非要得等到他主动提及才开口。

　　黄浦江上的风吹啊吹，透著一股寒意。

　　即使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四月，江上的风依然这般猛烈，像极了傅尔宣此刻的心情。

　　葛依依和傅尔宣并列站在黄浦江公园面对向江心，这座宽广优雅的公园直到四年前还竖立著“狗与中国人不得进入”的标示，如今已经对外开放。

　　“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爸爸。”沉默了许久，葛依依决定开门见山地同傅尔宣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她实在不会迂回。

　　“他就是这个样子。”傅尔宣也不逃避。“他还以为这是满清前朝，作著贝勒爷的美梦。”

　　“你是旗人？”葛依依吓一跳，她只知道他来自北平，没有想到他是前清皇族，难怪他的气质这么好。

　　“没想到吧？”他自嘲。“就连我自己也都快忘了，二十几年前我还在北京胡同里的深宅大院里面玩耍，如今已经站在这里面对黄浦江。”

　　“我是没有想过你是满清后裔，不过仔细观察，你确实带有旗人的特质。”面貌清秀单眼皮，身材高大略带一点粗犷。若不是他的举止实在太文雅，做人实在太斯文，应该还是可以瞧出一些端倪来的。

　　“我倒宁愿不要保留太多旗人的特质。”他苦笑。

　　“为什么？”就她看来，旗人没有什么不好啊，像他不就很棒。

　　“因为若是保留了太多旗人的特质，就不容易适应现代社会。”傅尔宣解释。“我就是因为不想继续留在天津，过著醉生梦死的生活，才一个人带著奶妈搬到上海来，彻底切断过去。”

　　打从辛亥革命的那一声枪响开始，时代的巨轮就无可避免的转动。喊了几千年的万岁，在瞬间没了、蒸发掉了。取而代之的人民自主，对外经济蓬勃发展。

　　许多人在这一波改变中，变成商贾巨富。也有人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躲在自己架构出来的世界缅怀过去，他父亲就属于后者。

　　“我知道好多前朝贵族，辛亥革命以后都举家避居天津，你家也是其中之一吗？”说起那段岁月，其实有些残忍。辛亥革命以后涌起的排满风潮，让许多满清贵族不敢再留在北京，举家逃往天津或是沈阳，被迫留在异地安身立命。

　　“是啊！”傅尔宣微微挑起嘴角，极不愿再回溯往事。“我家因为有爱新觉罗的血统，很容易成为人们攻击的首要目标。我父亲为了保命，很早就搬到天津避难，才能逃过一劫。”

　　就这点，他不得不佩服他父亲的先知先觉，至少保住了大部分财产。

　　“那不是很好吗，为何你还恨你父亲？”葛依依看得出来傅尔宣不是单纯讨厌他父亲，而是带著一股恨，他明显恨他父亲。

　　对于葛依依偶尔的敏锐，傅尔宣不知道该哭或是该笑，她就不能装傻？

　　“因为他害死了我母亲，所以我恨他。”他这一生最亲近的人就是他母亲，可是他却把她害死。

　　“伯、伯父他？！”葛依依瞪大眼，不可思议的表情，让傅尔宣失笑，她明显误会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想歪了。”不是谋杀，也没有毒打，是别的原因。

　　“那到底是……”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自己的想像力好像太丰富，也许可以改行去写小说。

　　“说来话长。”他仰头面向天空，天很蓝，彷佛也在鼓励他大胆说出来，打开心结。

　　“那就长话短说。”她当定了听众，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等到他愿意讲出来为止。

　　傅尔宣微微一笑，感谢命运的安排。或许从看见她照片的第一眼开始，他便知道，她会是他生命的救赎，所以才对她这么执著。

　　“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只好从头讲了。

　　“我知道。”葛依依点头，完全想像得到。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傅尔宣瞄了她一眼，不明白她这份自信从哪里来。

　　“因为你很温柔啊！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是遗传到她，绝对错不了。”她的自信来自于他，这使得傅尔宣倍感温暖。

　　他笑笑，继续说下去。

　　“我母亲很温柔，但她的身体同时也很不好，举家搬迁到天津以后，更时常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经常找医生。”

　　虽说天津和北京相隔不远，天气变化也差不多，但不晓得怎么搞的，她母亲就是不能适应。

　　“情况已经够糟了，我父亲居然还讨姨太太，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娶进门，这一连串的打击，都对我母亲的身体造成影响，她的健康状况因此而急速恶化。”

　　“但你父亲不是贝勒爷吗？你母亲应该早已经习惯这种情形才对。”她是不懂王府的规矩，但猜得到一二。

　　“话是没错。”傅尔宣点头。“但水侧福晋也有一定的规矩，不像讨姨太太，什么舞女、交际花都可以娶进门，完全不受限制。”

　　“这倒是。”封建制度虽不好，总还有一定程度的规范作用，不像现在的社会，只要有钱就可以胡来。

　　“由此你就可以想像，我家有多乱。”傅尔宣的语气充满苦涩。“我母亲、原来的侧福晋，再加上三个姨太太，一间屋子里面就挤进了五个女人。”不作乱都不行。

　　“最后我母亲终于忍不住吵闹，被我父亲的三姨太气死在病榻上，从此以后我便开始恨我父亲，要不是他太贪心，一口气娶了这么多太太，我母亲也不会这么早离开人世。”

　　亲人的离去，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悲痛的事，更何况这结果还是由另一个亲人造成。

　　“尔宣！”葛依依忍不住抱住傅尔宣给他安慰，他真的好可怜。

　　“最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还在作著光复大清的美梦，以为时光能够倒流，真是笑死了。”

　　想起父亲的种种荒唐，傅尔宣既想笑，又想哭，但最多的是不谅解。他父亲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荣光不再的事实呢？

　　“尔宣。”

　　“如果他不是那么愚蠢，学人家当军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表情满是轻藐。“结果军阀没当成，反倒学会了一些军阀特有的坏习惯——比如讨姨太太回来，搞得全家不得安宁。”

　　“尔宣……”

　　“我真的恨他……真的好恨……”

　　“尔宣！”他的痛苦是如此深切，葛依依几乎无法安慰，只能紧紧抱住他啜泣。

　　但对于傅尔宣来说，这样的安慰已经足够，便已经洗涤了他的心灵。

　　一直到他说出这些话之前，他都还不敢面对自己心里头的恨，才知道它们确实存在。

　　“依依。”说也神奇，当他说完这些积压已久的故事以后，纠结在他心底深处的死结，似乎慢慢打开。当他再次回想起母亲的时候，心也不再那么痛了，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你看，这是你的照片。”从她身上，他学会了诚实面对自己，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我的照片？”葛依依揉眼睛，好奇地看他从皮夹中取出一张黑白照片，交给葛依依。

　　“我随身携带。”他骄傲温柔的表情，吸引她低头看手上的照片，看完了以后大吃一惊。

　　“嗳，你怎么有这张照片？”这是她两年前，在南京路上一家小相馆拍的照片，她自己都没有保留了，他居然会有。

　　“我买的。”他笑吟吟地说出事情的始末，她才知道原来他喜欢她这么久，远在一年多前就开始找她。

　　“原来你是有预谋的。”枉费她还把他当好人，谁知道竟是错错错。

　　“不是预谋，是上天的安排。”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天塞车，急著下车找电话，他不会看见橱窗里的照片。如果不是因为她参加抗议活动，被她父亲赶出来，他也不会在街上遇见她、收留她。

　　他是有预谋，却是美丽的预谋。而老天也有他的预谋，并且以最令人欣喜的方式，实现他的预谋，所以他们才会相遇，进一步相爱。

　　“你说得对，是上天的安排。”她同意他的话，因为唯有此才可以解释，为何有那么多的偶然。

　　他们相视一笑，感谢命运的安排，让他们遇见对方。

　　不消说，他们接吻了。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接吻，如果附近刚好有报社记者也欢迎他们拍照，大不了再上头版就是。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你父亲了，但既然是自己的父亲，你能不能试著对他好一点？”她希望事情能够圆满，大家的心里不要留有遗憾。

　　“依依……”傅尔宣惊讶的看著葛依依，不晓得她眼底的仁慈从何而来，她分明就很讨厌他父亲。

　　“我真的希望你们父子能够和好。”她和她爸爸虽然吵吵闹闹，甚至还跑给她爸爸追。但是只要一句道歉，一句真心认错，就什么事情也没了。可反观他们父子，却不肯敞开心扉，了解彼此，看得她这个外人都替他们著急。

　　“没想到你的心胸竟然如此宽广。”傅尔宣答应她会尽力尝试，但他同时也有疑问。

　　“不过，你做得到吗？”莫忘她是人家的媳妇，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唔……”这可问倒葛依依，她只会替人加油，倒忘了自己才是该加满油箱的人。

　　“哈哈，我会试著和他和平相处。”葛依依承诺，但是样子不太有把握。

　　傅尔宣见状哈哈大笑，两手圈住她的腰，甜蜜的吻她。 
　　尽管葛依依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傅老爷子和平相处，但实际施行起来，却有技术上的困难。

　　就在她决定做一名好媳妇的隔天，葛依依决定先做一名好太太，一大早就起来跟著姆妈张罗傅尔宣的早餐。

　　基本上她的厨艺并不高明，但在姆妈的帮助下，她还是顺利做了一顿丰富的早餐，让傅尔宣享受。

　　不用说，傅尔宣必定是把她做的早餐吃光光，吃到肚子胀得鼓鼓的才推开餐椅，拿起公事包去上班。

　　“我送你。”眼见傅尔宣就要出门了，葛依依连忙解开围裙，送他到门口，俨然就是个好太太的表现。

　　司机早已发动引擎，在门口候著，他们还在离情依依。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傅尔宣很担心葛依依。“有办法应付我爸爸吗？”

　　虽然她已经表明了会和他和平相处，但她说穿了也是小辣椒一根，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呛死人。

　　“我会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万一不行的话就出门去，总有办法应付的。”葛依依要傅尔宣不要担心，她自然有应对的方法。

　　“你真乐观。”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开朗，换做他肯定还要僵持一阵子，绝不可能立即笑脸迎人。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当做是鼓励。“不要太勉强，万一还是处不来的话，就出去看看电影或是听听歌剧什么的，尽可能拖延到我下班后再回家，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依照你的吩咐去做。”她承诺。

　　“我上班去了。”傅尔宣又亲了她一下，才上车。

　　“好，路上小心。”葛依依开心地跟傅尔宣挥挥手，样子既可爱又贤慧，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动。

　　“哼，假贤慧。”

　　偏偏就有人故意找碴，一早就不给她好日子过，气得葛依依牙痒痒的。

　　忍耐，要记得他是你未婚夫的父亲，未来的公公，说什么都不能得罪他。

　　葛依依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不甘心的转身。

　　“您起得真早。”她并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候傅老爷子。

　　“就是起得太早，才会看见这么恶心的事，早知道应该多睡一会儿。”对于葛依依的示好，傅老爷子完全不领情，还用话酸她，葛依依也只能在心里回应。

　　对啊对啊，臭老头，你最好回到床上继续睡，别来管我们年轻人的闲事。

　　“您教训的是，下次我会小心。”可惜她心里尽管骂得要死，表面上却得维持礼貌，此举让两个人都不满意。

　　葛依依之所以不满，当然是因为必须被迫说假话。傅老爷子之所以不满，却是因为她太过客气，这让他的计划很难接得下去。

　　他的计划是赶走她，毫无疑问。像她这种没礼貌，又不懂规矩的女孩，说什么都不能进傅家门，他们可是前清贵族哪！

　　就像傅尔宣说的，傅老爷子至今还不能忘记过去，以为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贝勒爷，任何人都得听他。问题是时代变了，以前随便一喝，都有几十个仆人供他差遣，如今他却得一个人对付葛依依这个小角色，由不得他不感叹。

　　“你跟我儿子发生关系了没有？”说他守旧不知变通，有时说话却又大胆先进，葛依依都被问倒。

　　“什么？”事实上她不是被问倒，而是被问呆，她整个人都呆掉。

　　“你和尔宣上床了没有？”他进一步运用新名词，葛依依完全答不出话。

　　“……没有。”她挣扎了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话可真直接。

　　“既然没有，你就没有资格待在这楝房子里面，你可以滚了。”他不只直接，同时也很不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赶人。

　　至此，葛依依完全放弃和他和平相处的想法。他们不可能合得来的，他根本存心要赶走她，哪会接受她的好意？

　　“我正要滚啊！”下定决心，她甜甜一笑。“我正想到外头去散散步，或是看一场电影，你要一起来吗？”

　　她存心气他，顽皮的举止果然引起傅老爷子不断跳脚，发誓要好好修理葛依依。

　　“你这没有教养的冒失鬼，滚出我儿子的家！”他东跳跳、西跳跳，葛依依压根儿不理他。

　　“我出门了。”她随手拿起小皮包掉头就走，管他在背后怎么叫嚣。

　　只是一出了门，她便像颗泄气的皮球，整个肩膀都垮下来。她明明答应过尔宣要和他父亲和平相处，为什么总忍不住和他顶嘴？

　　葛依依叹口气，夹紧腋下的皮包，到处找出租车。

　　既然家里待不了，她也只好依照傅尔宣的指示，逛逛百货公司或看场电影。听说大光明目前正在播放一部洋片，还挺好看的，她干脆就去看电影吧！

　　葛依依打定主意看电影，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找到街头电话亭，打电话叫出租车。

　　一整天下来，她电影也看过了，百货公司也逛透了，再也没有什么娱乐可做。她呆呆地拿著冰淇淋走在街头，突然觉得好想念傅尔宣，于是向街口的烟纸店借打电话。

　　“喂？我是依依。”电话接通后她报上名，好羡慕大家都有事做。

　　“是你啊，依依。”电话听筒那端的傅尔宣似乎相当忙碌。“你和我父亲还处得来吗，有没有问题？”

　　并且不时夹杂著英语，他似乎有外国客户来访。

　　“呃，有问题。”她不好意思的回道。“事实上，我和你父亲吵架了，现在正在外头闲晃。”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吵架，但两边都很不高兴就是。

　　“原来如此。”傅尔宣一点都不意外，他早料到凭她的个性不可能忍耐，而且也不需要勉强。

　　“对不起……”她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依依——你等一下。”傅尔宣是真的很忙，一通电话讲得断断续续，她甚至还听见他翻阅资料的声音。

　　“抱歉依依，有个美国客户有重要的事同我谈，我恐怕没有办法再继续跟你通电话了。”

　　她没猜错，确实有个洋人在那儿。

　　“无所谓。”她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想问你今天晚上几点回家，才打这通电话。”

　　“我也不能确定。”傅尔宣皱眉。“这个美国佬很啰唆，一件事情要来回讨论好几趟，才能下决定，恐怕会搞到很晚才回得了家。”

　　“这样啊，我知道了。”她难掩失望。“那你去忙吧，再见。”

　　挂上电话，葛依依手上的冰淇淋也融化得差不多了，在在凸显出她的寂寞。

　　能上哪儿？

　　该上哪儿？

　　她可一点都不想回家面对那臭老头，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葛依依伤透脑筋，突然有种天下之大，竟没有她容身之地的凄凉感，让她不禁怀疑，这里还是大上海吗？

　　正当她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两位年轻女子的交谈声，吱吱喳喳似乎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

　　“昨天晚上那场比赛可真精彩，那个埃及来的球员无论回击或是接球，技巧都很好，我买了独赢，结果赢了好几元呢！”

　　“真的吗？好棒哦！”听的人比看的人还兴奋。“你看的是第几场？我听说目前最受欢迎的西班牙籍球员﹃欧罗巴﹄昨天也有出赛，你是看那一场吗？”

　　“不是，你说的那场比赛排在第三场，我看的是第四场，不一样的。”

　　“但是你还是赢了好几元。”对方羡慕不已的叹道。“像我，每次都押错宝，每一回都输……”

　　讨论的路人渐渐走远，葛依依却清楚地听见两位女性路人的对话，她们在讨论回力球。

　　回力球是上海的“三跑”之一，所谓的三跑即是跑马、跑狗、和回力球。前面两项看字面就知道意思，后面这一项说穿了也不困难，反正就是球员追著球在场上跑来跑去，移动的感觉跟跑马差不多，被上海市民戏称为“跑人”，所以才会有“三跑”这个特殊说法。

　　葛依依这一辈子还没进到过“三跑”的任何一个场所，她没看过跑马，也没看过跑狗，更遑论是回力球，那是几年前才开始引进的娱乐。

　　她看看表，再摸摸皮包里的钱，足足有五十几元，应该够她到回力球场消磨时间。

　　嗯，就决定去看回力球比赛！

　　凡事都有第一次，只是她这第一次是被逼出来，谁要那个老头子这么不讲理，硬要找她麻烦？

　　葛依依又回烟纸店付钱借打了一通电话，只不过这回不打给傅尔宣，而是打给汽车出租公司叫出租车，直奔“中央运动场”。

　　在“中央运动场”举行的回力球比赛，可说是最吸引人的一种运动比赛，几乎每个晚上都有赛事。

　　“欧罗巴！欧罗巴！”

　　葛依依甫踏入运动场，就听见从比赛现场传来的疯狂呼叫声，清一色都是在为当红球员加油。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多少也感染到现场兴奋的气氛，但却不知道该如何玩起。

　　“需要帮忙吗？”

　　就在她像只无头苍蝇，找不到方向之际，一个男人这时候出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葛依依转身面对说话的男人，对方身穿三件式褐色条纹西装，头发用发油往上梳得光亮，脚下踩著一双黑色皮鞋，打扮得十分称头。

　　“请问您是？”她不认得这个人，可是他却主动和她说话，应该就是所谓的搭讪。

　　“我叫何荣。”男子自我介绍。“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看你走来走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玩，忍不住过来帮你。”

　　“原来如此。”真不好意思，是她自己多心了。“我叫葛依依，是第一次踏进回力球场，不太懂得这边的规矩。”

　　“规矩很简单，就是买票进去参观球赛。”对方教她。“若是嫌光看不够刺激的话，也可以花个小钱下注，看是要买独赢或位置，随你选择。”

　　“怎么样的赌法最划算？”虽然赌博不好，但只是花几毛钱小赌一下下，应该没有关系。

　　“各有各的风险，也各有各的好处。”对方分析。“独赢的利润比较大，但相对的一旦没押对宝，就会输光。位置则是要看运气，若押得多，机会也越大，但回收利润就没那么好了，看你怎么想。”

　　对方解释了半天，只见葛依依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副完全没弄懂的样子。

　　“这样吧！我实际操作给你看，你就会懂得我的意思了。”男子十分热心，愿意亲自示范，葛依依拚命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她跟著男子到售票口买票入内参观，顺便押注。

　　由于这一场比赛已经进行到尾声，他们只好看下一场。下一场选手的名单很早就排出来，但葛依依却是雾里看花，一个都不认识，男子这时候又靠过来热心建议。

　　“我觉得埃及籍的伊斯比较有希望，我买他独赢。”男子扬扬手中的彩票，表示他已经决定人选，就剩下她了。

　　“埃及籍……”葛依依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人说过……啊！是路边那个某某女士，她就是靠这个埃及人赢钱！

　　“我也要买他独赢。”葛依依很兴奋地把钱递出去，换来一张彩票。

　　“我们都赌他赢，万一他若是输了，可真对不起我们了。”男子打趣的说道，葛依依听了哈哈大笑，觉得他好幽默。

　　“真要变成那个样子，我们只好绑白条抗议，请他还我们钱。”葛依依也跟他开玩笑，对方也笑了。

　　各位一定还没忘记，这个叫何荣的男人是哪一号人物。他就是当日信誓旦旦，非要扳回一城的无聊男子，这会儿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话说当日他和宣传部主任决定进行挖角计划，便不停地打听福特公司那则广告词的撰写人，最后查到是葛依依。

　　让他们觉得惊讶的是，葛依依不只是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大功臣，还是傅尔宣的未婚妻，目前住在他家。

　　这个新发现非但没有让何荣打消挖角的主意，反而更觉得有趣。毕竟他若是能成功将她挖到自家公司，不仅可以提升公司的实力，还可以挫挫傅尔宣的锐气，何乐而不为？

　　正因为始终抱著扳倒死对头的信念，何荣从两天前就开始盯上葛依依，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经过连续两天的跟监，他好不容易逮著她落单的机会，想尽办法制造出这套意外相遇的戏码，说什么也得继续演下去。

　　“这场球打完了，下一场就轮到我们了。”可怜葛依依不知情，还以为她遇见好人。

　　“是啊！”何荣装出灿烂的笑容，心想傅尔宣这浑小子可真走运，未婚妻居然这么漂亮。

　　举凡傅尔宣的一切都教人嫉妒。

　　良好的家世背景，良好的教养，良好的外貌长相，现在又加上一个漂亮的未婚妻。

　　何荣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独厚他一人，而他何荣，就只能永远当老二？

　　这些问题，在球赛开始进行以后，依然严重困扰他。

　　“哗！”

　　现场的球迷，与其说是看比赛，不如说是关心自个儿的荷包，他们可是都有下注。

　　“哗！”

　　观众的喧哗声，随著比赛的进行忽大忽小，其中更掺杂了不少尖叫和诅咒。

　　比赛的结果是由埃及籍的选手获胜，换句话说，他们都押对宝了，赚进了闪亮亮的银元。

　　“我居然赢了四块钱！”葛依依不敢置信的数著手中的银元，一二三……确实是四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赚钱。

　　“我也是。”何荣摊开掌心，里头同样躺了四个闪亮的银元，他们都买了独赢。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这么好运……”葛依依简直快乐呆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不可能赢钱。”

　　“不客气，我很高兴能够帮得上忙。”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她顿时觉得他人真好。

　　“还是得道谢。”她笑呵呵的看著手中的银元，自己能赚钱的感觉真好，踏实多了。

　　“你还要看下一场吗？”何荣问葛依依，想多争取一些和她相处的时间，博得她的好感。

　　“好啊！”她点头。

　　结果他们又看了一场球赛，这次运气不好，输了些钱，不过她还是很开心。

　　“谢谢你陪我看球赛——啊，糟了！”葛依依本来还想说更多感谢的话，却在不经意瞄到腕间的手表，惊惶失措的大叫。

　　“什么事糟了？”何荣假装关心地问，只见葛依依著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四下找出租车。

　　“时间太晚了，我必须赶快回去。”快快快，车在哪里？“我玩疯了，忘了计算时间。”

　　“要不，我送你回去好了。”何荣逮著机会赶紧提议，葛依依果然立刻上钩。

　　“可以吗？”她喜出望外。“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一点都不会。”何荣又一次展现大方，葛依依因为赶著回去，再加上几个钟头相处下来，他人确实也挺客气，于是便不假思索地跳上他的车，让他送她一程。

　　何荣也学傅尔宣自己开车，就连这旁枝末节，他都不想被傅尔宣比下去。他的车开得不错，除了偶尔急踩煞车，沿路吓坏了几只野狗之外，一切尚称平安。何荣希望自己能藉著高超的驾驶技术，留给葛依依深刻的印象，但其实她比较记得的是野狗惊慌的眼神，它们好像以为自己会被撞死，真是可怜。

　　不管如何，他们总算平安到达傅尔宣居住的洋房，葛依依也可以松一口气。

　　她对著何荣笑一笑，何荣错当是鼓励，大幅度转动著手中的方向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剌剌地将车子停在前廊。

　　“到了。”他自以为潇洒地拨拨头发，对她微笑，被摇晃到反胃的葛依依只得虚弱地道谢，发誓下次再也不坐他的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摇摇晃晃的打开车门，感觉自己快吐了。

　　“不客气。”他扬扬手表示不必介意，同时拉长了脖子，傅博尔宣会不会出来，也好当著他的面炫耀。

　　傅尔宣听见轮胎磨地声后，果然立刻冲出来，原本想责问葛依依为何晚归，未料却看见何荣。

　　敌人相见，分外眼红。

　　傅尔宣虽然不把何荣当一回事，但他那张嘴脸著实教人讨厌，况且他还和依依在一起。

　　“哟，这里是你家啊？真巧。”何荣的表情摆明了他老早知道傅尔宣的住处，只是装傻。

　　傅尔宣眯眼，不明白他们为何搞在一起，怎么会是由他开车送她回来？

　　“你们认识？”葛依依强忍著晕眩感打量他们两人……恶，她好想吐，他的开车技术真烂。

　　“我们是商场上的朋友。”傅尔宣明显吃醋的表情，让何荣深深感觉到，自己这步棋下对了，葛依依果然是他的弱点。

　　“谁跟你是朋友。”傅尔宣毫不留情地驳斥何荣，他也不在意。

　　“不是朋友，最起码是对手。”他也不希望跟他做朋友，只想踩在他的头顶上面，好好蹂躏他……

　　“我从来不把你当成对手，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傅尔宣当著何荣的面浇下一大盆冷水，当场浇醒他的春秋大梦。

　　何荣胀红著一张脸，气到说不出话来。这浑小子居然说他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非给他好看不可……

　　“尔宣，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她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总是要维持一定程度的礼貌。

　　对、对，好好教训他，别让他太嚣张了……

　　“你最好闭嘴。”傅尔宣脸色阴沈地警告葛依依。“你的帐我都还没有跟你算，轮不到你为这小瘪三出头。”

　　“小瘪三？！”何荣瞪大眼睛，他居然敢拿这个字眼侮辱他？

　　“哼！”傅尔宣懒得再搭理何荣，抓住葛依依的手，就把她往屋子里面拉。

　　“喂，傅尔宣，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砰！他并且当面赏给何荣一个闭门羹，何荣只能摸摸鼻子。

　　“你等著瞧好了。”他只敢在傅尔宣背后叫嚣。“等我把你的末婚妻抢过来，看你还能神气到什么时候？”

　　对著空无一人的门口撂完狠话以后，何荣又用他那奇烂无比的驾驶技术，摇摇晃晃地把车开走。

　　强行被拖进屋内的葛依依也摇摇晃晃，一个没踩稳，差点跌倒，傅尔宣的眉头都皱起来。

　　“你喝酒了？”不然怎么路都走不稳？

　　“才没有呢！”葛依依气得脸红。“我只是因为被车子摇得头晕，才会走不稳。”

　　“你活该。”一点都不同情她。“谁叫你要搭何荣的车子回来，那家伙开车的技术最烂，没有出车祸已经算不错了。”

　　关于这点，葛依依倒是无法反驳，脑中不由得升起野狗惊恐的表情，阿弥陀佛，幸好她没事。

　　“我怎么晓得他开车的技术这么烂？”要是知道的话，宁愿花钱搭出租车，也不要让他载回来，简直太可怕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怎么都不知道？”想他都已经控管得这么严格了，她还能找到空隙勾搭其他男人，真有她的。

　　“我们今天才认识。”她说。

　　“什么？！”第一天认识就搭人家的便车，像话吗？

　　“我怎么知道他是你的死对头嘛！”她也很委屈好不好？“我今天无聊去回力球场玩，就遇见他了，他还很热心地教我怎么下注，我真的觉得他人不错——”糟了，她怎么会大嘴巴把这件事情供出来？这下她死定了。

　　“你去回力球场？”傅尔宣的表情一片山雨欲来，葛依依死命摇头。

　　“还下了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看著就要开始打雷下雨，葛依依只得说谎。

　　“没有，我没有去回力球场。”

　　“嗯？”

　　“没有，我没有下注。”

　　“还不承认？”

　　“我——好啦！我是有去，也下了注了。”她终于招认。“但是我有赢钱哦，赢了三元两毛，你看！”

　　葛依依得意洋洋地从皮包里面掏出三个闪亮亮的银元，外加两个没那么闪亮的小洋，摊在手心里。

　　“这是我第一次下注，就赢钱。”运气真是好到没话说。“要不是第二场押错宝，我应该会赢得更多。”真是太可惜了。

　　“你觉得自己赢钱很了不起吗？这是一种赌博的行为！”傅尔宣搞不懂她的脑子里到底都塞了些什么东西？行为偏差了都不自觉。

　　“只是一点小赌，应该没有关系，我看大家都在玩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对，刚开始只是小赌，后来变成大赌，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不知不觉成为赌徒。”赌博容易使人上瘾，就跟吃鸦片的道理一样，一旦染上便很难戒掉，是最可怕的。

　　“我又没有要赌博。”葛依依好不委屈。“我只是一时想不到上哪儿消磨时间，才会想说到回力球场看看，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都已经跟人下注了还不严重？”傅尔宣不接受她的说词，认为她只是在狡辩。

　　“才花了几毛钱，况且我也有赢钱回来啊！”这回她是真的在狡辩，气煞傅尔宣。

　　“我要讲几次你才听得懂——”他气到讲不出话，决心要给她惩罚。

　　“好，这些都是你赢来的钱吧？没收。”他很无情地将她手里面的银元通通装进口袋里，一毛都不留。

　　“你怎么可以——”

　　“还有你的皮包，也一起没收。”他连皮包的钱都一并倒出来纳入口袋，彻底断绝她的后路。

　　“有钱你就搞怪，现在我让你的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看你还敢不敢去赌博。”傅尔宣故技重施，又来不给她任何钱那一套，气得她大喊不公平。

　　“你是土匪、强盗！把我的钱还给我！”她叫得忒大声，他看她的眼神越不以为然，她所用的钱，都是他给的。

　　“好吧，全部给你。”她认栽，谁教她是穷光蛋。“但你起码该把我赢的三元两毛还给我，那是我应得的钱。”

　　“别想。”傅尔宣斜瞄了她一眼后，便带著她的全部家当上楼去，留下她一个人跳脚。

　　“傅尔宣！”怎么有这么霸道的家伙？

　　“居然穷到连一毛钱都没有，真想不透尔宣怎么会看上你这种女人？”

　　儿子欺侮她也就罢了，就连老爸也来凑一脚，来个落井下石。

　　咚隆咚隆！

　　傅老爷子大石头、小石头，做一次丢进井里，丢完了石头以后上楼。

　　这个臭老头……

　　“对不起，借过。”

　　继傅老爷子之后，是讨人厌的总管。只见他抬高下巴，跟在傅老爷子的屁股后面，态度也是同样恶劣。

　　真不愧是一家人，都是一个模样。

　　葛依依气愤地朝楼梯口做鬼脸，心想她真是倒楣。

　　她的三元两毛钱……

　　还来啦—— 
　　啦啦啦，她又变成穷光蛋。

　　葛依依大唱著“穷光蛋之歌”，在上海最热闹的街道晃呀晃，表面看起来很惬意，其实很可怜，因为她身上没有半毛钱。

　　她摸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完全听不到任何铜板互相碰撞的声音。她再捏捏瘦得像皮包骨的小钱包，还是挤不出半张钞票。

　　她好穷，非常穷，而且这穷还不是她自己造成的，是因为遇见了不讲理的土匪才被洗劫一空，她真的好可怜，呜……她的三元两毛钱。

　　葛依依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要追讨三元两毛钱，敢情是因为她实在太穷了，所以才会一直念念不忘。

　　她像游魂似地在大街上漫步，反正她迟早会饿死，就让她饿死在街头闹新闻算了，如此一来，她的未婚夫才会感到愧疚，才会还她三元两毛钱。

　　葛依依哀怨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人行道两侧的美丽橱窗而变好，反而更加沮丧。

　　她漫无目的晃啊晃的，目光不期然被路边其中一个玻璃橱窗吸引，眼睛眨也不眨。

　　这不是……教人怎么画月份牌的书吗？

　　葛依依兴奋得不得了，“唰”地一声跑过去，整张小脸几乎都快贴在玻璃橱窗上。

　　像这类月份牌绘画技巧，常都被视为一种商业秘密，没有多少人愿意传授，这个好心人居然毫无保留全部说出来，并且还出书！

　　葛依依二话不说，立刻就冲进书店，抓住老板劈头就问。

　　“老板，那本书要多少钱？”葛依依指著橱窗里陈列的样品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哪本书？”老板一头雾水。

　　“教人画月份牌的那本。”

　　“哦，那本书啊！”老板恍然大悟，走到橱窗把那一本书取下，摆到葛依依的面前。

　　“你是第一个询问这本书的人，真有眼光呢！”

　　“要多少钱？”她感谢他的赞美，不过她更急于知道它的价钱。

　　“这本书要卖十元。”老板回道。

　　“十元？！”葛依依听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那都可以买一张跑马厅的香槟彩票了。

　　“我知道这价钱是订得有点贵，不过你看它书这么厚，里面又有不少彩色印刷，纸张又用得特别好，外头还是硬皮，很有价值。”一分钱一分货，好书当然也得要有个好价钱，才能相得益彰。

　　是是是，她当然知道一分钱一分货，问题是她现在连一分钱都没有，哪还能买货？

　　“不能算便宜一点吗？”葛依依苦苦哀求，她真的很想要这本书。

　　“本店不二价。”小小店面，若是每个客人都要求折扣，哪还开得下去？

　　“谢谢你，老板，我心里有底了。”她沮丧地跟老板道谢，临走前还特别瞄了那本书一眼，她那么爱它，却不能拥有它，真的好痛苦。

　　“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要这本书，我可以给你一点折扣，就收你九大洋好了。”老板也是个爱书之人，尤其葛依依又长得灵巧清秀，教人很难抗拒她的请求。

　　“九大洋？”她听见有折扣立即回头，高兴得跟什么一样。

　　“是的，小姐。”老板点头。“这已经是小店能给的最大折扣，你就别再同我讲价了。”

　　“我知道。”她笑得有如春花。“我不会再同您出价，我现在马上就拿钱给你——”

　　对哦，她忘了她的钱包里面现在根本没有半毛钱，还钱呢！

　　“不好意思，老板，我忘了带钱。”只是她实在没脸说出实情，只得采取拖延战术。

　　“你要不要先回去拿钱，我暂时先帮你把这本书保留起来？”老板很好心地要帮她留书，只见她为难地笑笑。

　　“呃，好，那麻烦你了。”葛依依拒绝不了对方的好意，只得先答应。

　　“你准备什么时候过来拿书？”老板又问，只见葛依依支支吾吾地回道。

　　“明、明天吧！”如果她能筹得出钱来的话……

　　“不能更早一些吗？”都打了折扣给她，还帮她留书，时间若拖得太久的话，就不划算了。

　　“那、那晚上可以吗……”

　　“小店七点就打烊了。”

　　“下午？”

　　“好。”

　　成交。

　　两人说好下午四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是葛依依一走出书店的大门立刻就后悔了，她哪来的钱？

　　想起昨天口袋里满满还是银元，葛依依就十分后悔，她不该去看回力球的。不过话说回来，是尔宣自己叫她尽可能拖延，她才真的拖了一下下，钱就全部被没收，一点都不公平。

　　葛依依把一切罪过都推给傅尔宣，骂他土匪没良心，不还给她三元两毛钱。但即使他肯归还她三元两毛钱，还是不够，那本书要九大洋，足足是三倍。

　　……啊，烦死了！早知道她就多看几场球赛，多赢一点钱，现在就不必伤脑筋了。

　　葛依依的逻辑观念向来大有问题，就算她赢再多的钱，还是一样会被没收，结果只是更感慨而已。

　　下午四点……她要去哪里找钱？除非是抢银行——咦？有了！

　　葛依依的鬼点子特别多，这会儿她不知道又想到什么奇怪的点子，两手一拍，便兴冲冲地跑回家去了。

　　她想到的点子很简单，那就是卖东西。

　　只是这回她不卖洋行里面的商品，改卖自己的，她要把傅尔宣送给她的一些别针啦！耳环啦！通通卖掉筹书款。

　　葛依依著实走了不少路，才回到洋楼收拾细软，大包小包的扛到门口。

　　“依依，你要上哪儿去？”姆妈在门前把她拦下，以为她要离家出走。

　　“孙妈，您来得正好，借我一块钱，我要坐车。”葛依依伸长了手跟姆妈要钱，姆妈一脸为难。

　　“少爷交代过我，不准再借钱给你……”

　　“没问题的，孙妈，我下午就能还你。”葛依依信心满满的保证她不会跑掉，姆妈好奇地看她手中的包袱一眼，只要不是离家出走，她就放心了。

　　“好吧！”姆妈拿出一元银元，放进葛依依的手心里。“尽可能早点回来，老爷子目前不在，你可以放心。”不必再躲他。

　　“他去哪里？”葛依依十分好奇傅老爷子的行踪，问题是姆妈也不知道。

　　“不晓得，昭福没说，我也不好问。”昭福就是那神气巴拉的总管，他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到处指使人。

　　“算了，我对他没兴趣。”还是赶快做正事比较要紧。

　　“我先走了，等我办完事，立刻就回来。”说完，她便有如一阵风的跑掉了，姆妈只能叹息。

　　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急惊风似的。

　　姆妈叹口气，又回到厨房继续做她的事。

　　大家都有事做，葛依依当然也有，她要去摆摊。

　　她老早就选定了摆摊的地点，就在礼查饭店的附近。礼查饭店是中国最早的外资饭店，好多名人都曾住过那里，上海一些名媛淑女或是商贾仕绅都喜欢到那边喝下午茶或是吃中饭，是上海非常著名的饭店。

　　有名，就代表人多。

　　更何况外滩原本就人来人往，若是在这儿摆摊，包准能引起不少人注意，说不定一下子就卖光了。

　　葛依依打定主意，趁著红头阿三还没注意到她以前，就把东西卖掉，然后收拾包袱走人。

　　她先在饭店下方的人行道上，找到一小块空地。接著放下手中的包袱，将它们打开。当然她也没忘记铺放几条深色丝绒围巾当做衬底，以衬托出饰品的光泽，吸引行人的目光。

　　一切就绪以后，她开始叫卖，把她当日在玻璃电台推销商品的功夫全拿出来，很快就吸引了一批好奇的人群，纷纷围过去一探究竟……

　　就在此时，傅老爷子和博尔宣正在礼查饭店里面的餐厅吃午饭。

　　只见父子两人同时铁青著一张脸，像仇人一样地对看，傅尔宣完全不明白吃这顿饭有什么意义。

　　“我绝不允许你娶那个女孩进门，听见了没有？”对傅老爷子来说，这顿饭的意义就在于阻止儿子做傻事，自寻死路。

　　“听见了。”傅尔宣冷冷回道。“但我也说过，我的人生由我自己决定，你没有权利插手。”

　　“那个女孩不适合你。”傅老爷子的脸颊微微抽动，极力忍住不发脾气。

　　“适不适合不是由你判定，还有，她叫依依，你不要老是动不动就用﹃那个女孩﹄称呼她，我会生气。”他之所以答应和他吃午饭，仅仅只是因为他是他的父亲，再过分他就不客气了。

　　“生不生气我都要说实话，她不适合你。”傅老爷子才不怕儿子发脾气，他还巴不得他对他大吼大叫，别老是忍著。

　　“不跟你说了。”傅尔宣丢下餐巾，就要结帐付钱，傅老爷子的希望完全落空。

　　“尔宣——”

　　“少爷！”

　　傅老爷子和总管的声音在同一个时间响起，瞬间只瞧见身材发胖的总管，气喘吁吁地从餐厅那头跑过来，边跑边喊。

　　“发生了什么事儿了，怎么如此慌张？”没个总管样儿。

　　傅老爷子很不高兴。

　　“对不起，老爷子。”总管喘呼呼。“实在是因为这件事情太诡异了，小的不得不加紧脚步，跟少爷报告这件事儿。”

　　“怎么了？”傅尔宣问总管。

　　“我看见……葛小姐在卖珠宝。”

　　“卖珠宝？”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少爷。”总管用力点头。“半个钟头前，我听从老爷子的指示，回家拿老爷子的金表，在回程途中，就瞧见葛小姐在地上摆了个摊子，当场叫卖起珠宝来。”

　　“什么？！”傅老爷子闻言跳脚。“她居然把珠宝当成青菜叫卖？不可原谅！”

　　“我猜，她可能不知道那些珠宝的价值，才会拿出来叫卖。”总管为难地看著傅尔宣，十分同情他。

　　“她在哪里卖这些东西？”傅尔宣头很痛，她又惹祸了。

　　“就在隔壁。”够离谱了吧？“葛小姐将摊子设在饭店下方的人行道上，这附近有很多红头阿三，我怕她待久了会吃亏。”

　　所谓红头阿三，即是指那些头上包著红头巾的印度籍巡捕，工部局雇用他们来维持公共租界的秩序，却时常和租界内的华人居民起冲突，上海人都很讨厌他们。

　　“我马上过去。”傅尔宣匆匆拿起西装外套，便冲出饭店阻止葛依依做傻事，钱都没付。

　　“昭福，把帐单拿著，咱们去付帐。”傅老爷子得意洋洋地摆派头，要总管多给一点小费。

　　他就说嘛！那个女孩一点都不适合他，既没礼貌又没教养，还特别会捅楼子，这次可就出差错了吧？呵呵，尔宣铁定饶不了她。

　　傅老爷子的心情很好，认定傅尔宣必然和葛依依解除婚约，也就乐得做善人，各给每个仆欧一块大洋。

　　正当傅老爷子快乐地在饭店当散财童子之际，傅尔宣却没他父亲好运，还得代替葛依依跟红头阿三，即印度巡捕周旋，她被逮到了。

　　葛依依很惊讶他居然会突然出现，问他为什么？他只冷冷回了一句，他和他父亲恰巧在这附近吃饭，便要她闭嘴，让他专心应付印度巡捕。

　　“她不能在这里卖东西。”印度巡捕讲著一口别扭的中文，跟傅尔宣解释他为什么取缔葛依依的原因，毕竟五龙在上海的名气太大了，连巡捕房都得卖他们面子。

　　“我知道，我会要她立刻收起来。”傅尔宣向印度巡捕保证，她一定会走，听得葛依依很不服气。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卖东西？这里是公共区域！”葛依依不识时务也就罢了，还来绑白布条抗议那一套，看得傅尔宣更加头痛。

　　“别理她，我负责将她带走。”傅尔宣深深明白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葛依依老早被训斥，说不定还会进巡捕房。

　　“OK。”印度巡捕显然也懒得跟葛依依对垒，把责任全丢给傅尔宣以后，便拍拍屁股走人。

　　“真是不讲理的红头阿三，难怪这么惹人厌。”葛依依完全不知道反省，自己做错了，还卯起来指责别人不是，气煞傅尔宣。

　　“你未经许可，跑到人家店门口摆摊，还敢这么嚣张？”傅尔宣决定好好教训一下葛依依，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看她还敢不敢这般不知死活？

　　“我……我找不到更好的地点可以卖嘛！”她一脸委屈。“家里附近的人潮太少了，又怕被孙妈发现，所以……”

　　“所以你就跑这里来卖？”傅尔宣无奈地接口，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老是出状况。

　　“对啊！这里的人真的好多哦，好多人来看货。”只要东西好，就算摆在地上也有人要，不必非得放在店面。

　　“哦，那你卖出去了吗？”他大约清点了一下首饰的数量，大部分的首饰都还在，损失不大。

　　“没有。”葛依依泄气的说。“我才刚要卖一对珍珠耳环，红头阿三就来赶人了……你看，耳环还在我手里。”

　　换言之，他一毛钱都没有损失，真是老天保佑。

　　“那对珍珠耳环你开价多少？”他用下巴点点她手上的耳环。

　　“十元。”她得意洋洋的回答。“因为我知道对方一定会杀价，所以故意提高了两倍价钱，结果五元成交。”很了不起吧？

　　“……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买那对珍珠耳环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是很了不起，白痴到了不起。

　　“不知道。”葛依依摇头。

　　“一百二十五元，还是打折后的价钱。”他花了一般办事员两个月的薪水，帮她购买一对珍珠耳环，结果她居然打算只以不到零点五折的价钱卖出，真个是……

　　“啊？”葛依依闻言大惊。“这对耳环居然要一百二十五元？！”抢劫啊！

　　“不然你以为它值多少？”傅尔宣既好笑又好气地问葛依依，她一脸惊慌。

　　“我以为它顶多只值十元。”一张香槟彩票的钱……

　　“错，它是由顶级南洋珠制成，原价要两百元，只是对方和我素有交情，才卖我这么便宜。”那还是因为珠子小，若是再大颗一点，一对耳环少说也要一、两千块，她居然这么不识货。

　　“呃，那这些……”她看著地上那些光彩夺目的首饰，不敢想像它们的价值。

　　“没错，一样昂贵。”终于知道死活了。

　　想到自己居然把黄金错当粪土，葛依依赶紧蹲下身，把所有首饰都扫进包袱里面，用力的打上好几个结，慌乱的动作，看得傅尔宣不禁发笑。

　　“你到底为什么要跑出来卖束西？”他原本想好好教训她，经她这么一闹，气也没了，还谈什么教训？

　　“因为……因为我想筹钱买书……”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好蠢。

　　“什么，买书？”傅尔宣没想到会是这种答案，整个人都愣住。

　　“是啊。”她抬起头来拚命解释。“今天早上，我在书店的玻璃橱窗里面看见了一本专门教人如何画月份牌的书，书里面的内容很精彩，可是老板开口要九元，我没钱买，又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好意，只得跟他约好下午四点去拿书，但我实在没有钱，所以才想到这个主意。”呼呼，说得好累。

　　“你不会开口跟我要钱？”他也听得很累，同时也很心疼，是他逼她做出这种荒谬的举动，他才是始作俑者。

　　“你说不给我钱了，还把我的钱全部没收……”她噘高嘴，眼泪在眼眶打转，看得他更心疼。

　　“是我的错。”他将她拥入怀里，轻抚她的背柔声安慰她。“我不该为了一点小事就发火，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你恢复给我零用钱就好了，我想买那本书。”她相当懂得趁火打劫，趁著他心怀愧疚的时候狠狠敲他一笔。

　　傅尔宣的身体当场变得僵直，而后重重地叹气。

　　当天下午，傅尔宣就派人去把书店里所有关于绘画技法的书籍都买回来，其中当然也包含了那本教人怎么画月份牌的精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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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太奇怪了。

　　傅老爷子用锐利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著正窝在沙发上看书的葛依依，怎么看怎么奇怪。

　　按理说她做了这么多荒唐事，尔宣会生气。可是尔宣非但没有生气，两个人的感情反而越来越好，莫非她有什么操纵男人的秘诀不成？

　　傅老爷子百思不解，搞不懂葛依依有哪一点吸引傅尔宣，干脆大声明讲。

　　“我真想不透尔宣到底是看上你哪一点？人长得马马虎虎，脾气又倔，动不动就往外跑，又专门喜欢做一些蠢事，十足就是个惹祸精。”

　　葛依依的缺点，全教傅老爷子给讲光了。只见葛依依用力合上那本教人如何画月份牌的精装书，猛然站起来，目光坚定的朝傅老爷子走去。

　　“你、你想干什么？！”眼神凶巴巴，该不会是想杀他吧？

　　葛依依不答话，坚毅的小脸蛋朝著傅老爷子越压越低，害得他的背也不得不往后弯，对他的骨骼是一大考验。

　　“你当我的模特儿好吗？”她出人意表地提出要求。“我想以你为主角，画一系列男士用品月份牌。”

　　她想过了，与其只是一直看书，不如实际运用书中所教的技法，好好画他几张月份牌，才晓得书上说的管不管用。

　　“你、你要画我？”傅老爷子颇感惊讶，很少有人会找老头子当月份牌主角，她倒是特例。

　　“没错。”葛依依点头。“我连续观察你好几天，发现你的五官立体，轮廓深刻，是作画的好材料。”

　　“这个嘛，咳咳！”被她这么一赞美，傅老爷子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了。

　　“可是据我所知，市面上很少有以老人为主题的月份牌……”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尝试。”葛依依说。“谁说月份牌的主角一定得是年轻的美女？有些人老了以后还是很漂亮啊，我要为这些老人争一口气。”

　　葛依依一向就很有正义感，只是这回抗议的场子，从拒用日货搬到了月份牌，但基本的价值观还是没变——绝对捍卫公平正义。

　　“你说得没错，像我虽老了，但依然英俊挺拔，许多人都羡慕我的外表，问我如何保持得这么好。”说起这事儿，傅老爷子亦有同样感慨，谁说人老了就不中用？他可中用得很，每天生龙活虎。

　　“是啊是啊，你真的保持得很好，看起来就跟尔宣一样年轻。”为了拐骗傅老爷子当模特儿，葛依依拚了，什么违心之论都能说出口。

　　“这当然。”不是他自夸，他可是个时髦的老人，举凡年轻人用的手帕，乃至于喷的古龙水，他样样不缺。

　　“这么说，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儿了？”葛依依高兴极了，她终于找到一个自愿的模特儿。

　　“我可没答应……”

　　“拜托。”

　　在葛依依晶灿大眼的请托下，傅老爷子竟不知不觉地点头。

　　“好吧！”反正也无聊——

　　“谢难度！”反之，葛依依却是热情的抱住他，一直跟他道谢。

　　傅老爷子直觉地想把她推开，眼眶却在她热情的拥抱下，浮现出热气。

　　他已经有多久未曾如此拥抱一个晚辈了？他都不记得了。过去那段幸福时光，已经距离他好远好远，远到他以为自己从来不曾拥有，直到此刻。

　　傅老爷子没想到，他睽违已久的感动与感慨，竟是被葛依依激发出来的，瞬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感到一股温暖。

　　“我现在马上去准备画具，你请等一下，不要乱跑哦！”葛依依决定打铁趁热，先展现出气势来，免得傅老爷子改变心意。

　　看著她活泼充满朝气的背影，傅老爷子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暖意，慢慢能够体会傅尔宣为什么喜欢她。

　　她或许鬼灵精怪，或许忒会闯祸，但她活泼乐观，开朗有如阳光，无论是多阴暗的心灵，都会被她照亮。 

　　“准备好了！”葛依依扛著画架以及一堆绘画工具走进客厅，傅老爷子这才发现，原来画一张图这么不容易，全部都是行头。

　　葛依依将画架摆好，再把纸张夹到画板上，拿起铅笔准备画草稿。

　　“爸爸，请你坐在角落那张单人沙发上，我要开始画你了。”

　　她很自然地交代傅老爷子，傅老爷子听见她的称呼愣了一下，不怎么肯定自己的确听见那两个字。

　　“你叫我爸爸？”不是臭老头，也不是喂，而是爸爸。

　　“啊，我这么叫了吗？”葛依依显然也没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称呼，跟他一样惊讶。

　　“对，你叫我爸爸。”

　　“是吗？”她耸肩。“这也没有什么值得好奇怪的，你本来就是我的爸爸。”只是他自己不承认而已。

　　没错，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接受，认为她没有资格，现在却觉得有她这个儿媳妇也不错。

　　一个温暖的拥抱，足以改变一切。

　　葛依依藉由这个温暖的拥抱，表达她的感谢之意，也融化了傅老爷子原本顽固的心，使他不再那么僵硬。

　　“我要开始画喽！”葛依依一个令下，傅老爷子连忙正襟危坐，动也不动。

　　葛依依笑笑地跑到他身边，帮他调整坐姿，并请他放松下来。专业的表现，让傅老爷子不禁竖起大拇指，但同时也担心她到底会不会画。

　　“你真的行吗？”可不要只是摆著好看。

　　“放心。”她跟他挂保证。“不要瞧不起我，我可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的高材生。”呃，其实是最后一名……

　　“那我就放心了。”傅老爷子不知道内幕，一听见她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生，便喜孜孜的随便她画。

　　而葛依依也扬弃了那些奇怪的画法，改走平实路线，三十分钟过去，就听见她大声说：“画好了。”

　　傅老爷子连忙跑过去，看她把他画成什么德行。

　　“画得真不错。”傅老爷子显然很满意葛依依帮他作的画，一直点头称许。

　　“真的吗？”她好高兴，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听见人夸她了。

　　“当然是真的，我可是贝勒爷，不会骗人。”傅老爷子的诚信不容质疑，只见葛依依连忙低头假装惶恐地回道。

　　“是，贝勒爷！”

　　然后两人同时仰头大笑，再低头一起看画。

　　“什么事情笑得这么开心？”傅尔宣担心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会打架，早早就从公司回来坐镇监督，没想到竟然看见这画面。

　　“不告诉你，这是我和爸爸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你不能知道。”她眼神柔和地看著傅老爷子，传递温暖的讯息。傅老爷子也回看她，所有的成见和误解，转眼间烟消云散。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事情，还是这又是秘密？”傅尔宣虽然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很高兴事情是朝著这个方向发展，那代表和解有望。

　　葛依依“嘿嘿嘿”地装神秘，傅尔宣立刻知道，他再怎么问都不会有答案，干脆上楼。

　　那天晚上，当他们独处时，傅尔宣忍不住跟葛依依讨教了如何收服他老爸的方法，只见葛依依咧嘴一笑。

　　“也没什么，我只是用我拙劣的绘画技巧，让他心服口服而已。”够厉害了吧！

　　“你找我老爸当模特儿？”和葛依依混久了，傅尔宣的修养好像稍微有退步，得小心了。

　　“没、错！”她拽个二五八万。

　　“我老爸一定是鼓足了今生最大的勇气，才敢让你作画。”想起当日那青一块紫一块，他就心有余悸，发誓绝不再当她的模特儿。

　　“你讨打！”葛依依举起小手捶傅尔宣，被他笑吟吟地拉倒在床上，热烈的吻她。　“这边这边，搬到这边。”

　　“小心点儿搬，别碰坏这口老祖宗留下来的箱子，弄坏了你赔不起。”

　　一箱又一箱的行李从楼上被搬到楼下，昭福站在最前端指挥若定，一脸总管的派头。

　　“你真的要走？”葛依依和傅老爷子在客厅的角落，依依不舍的告别，两人眼眶都红起来。

　　“已经在上海待了两个月，该玩的玩了，该看的也看了，该是回天津的时候。”傅老爷子和葛依依一样感到不舍，但却必须做出决定，总不能待在上海一辈子。

　　“可是上海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没去过，况且我也还没有买东西送你，你不能就这么回去。”葛依依想尽办法，就是要傅老爷子留下来，别这么快回天津。

　　“别傻了，你已经给我够多了，你给了我十二幅画。”在这两个月之中，她为他画了十二幅不同角度、不同穿著打扮的月份牌，每一张图的右下角，并画了他日常使用的必需品，例如古龙水等等，并很体贴地写上一到十二月的日历，是一套相当完整的月份牌。

　　“那不算啦！现在又不能使用，要等到明年。”她上头写的日期是明年，今年已经过了一半。

　　“今年或是明年都无所谓，对我来说一样珍贵。”他从来没有想过能够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月份牌，就跟作梦一样。

　　“我还是希望你别急著走，等尔宣回来再说。”他到杭州出差，还要两夭才能回来，可他却连两天都等不及。

　　“已经够了，依依。”傅老爷子摇头。“本来我就是借口反对你们的婚事，来上海看尔宣，如今既然已经见著，也不差这两天，我已经心满意足。”

　　“爸爸……”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父子两人的心结，还真难化解。

　　“来，收下这枚戒指。”傅老爷子将一枚翡翠戒指交给葛依依。“这是傅家的长媳才能戴的戒指，现在把它传给你了，你可不要再糊里糊涂，把它拿去卖掉。”换那不值几文的书。

　　“爸爸，你就会取笑我！”葛依依胀红了小脸，就怕别人提起这件事。

　　傅老爷子笑呵呵，很中意这名媳妇。

　　“爸爸，我希望有一件事情你不要误会，尔宣他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你，而是不认同你对待妈妈的方式，才会对你不谅解，其实他是很爱你的。”葛依依是个直爽的人，她不希望父子之间一直存在芥蒂，她想帮他们消除这个芥蒂。

　　傅老爷子闻言愣住，悲伤痛苦的表情，似乎也在忏悔曾经历过的荒唐，打散了幸福和谐的一家人。

　　想起过世的元配，傅老爷子的眼泪竟像珍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最后终至呜咽。

　　年轻荒唐的时候不懂得亲情的可贵，等到失去了，才知道那是一种如何刻骨铭心的痛楚，每每在午夜里徘徊。

　　“爸爸！”葛依依看见傅老爷子哭，也抱著他跟他一起哭。

　　傅老爷子拍拍她的肩膀，既是感动，也是感谢。她真是他们父子两人的天使，他们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我虽然失去了一个儿子，却得到了一个女儿。”值得值得。

　　“不，你并没有失去你的儿子。”她摇头否定他的说法。“只是多得到了一个女儿。”

　　“依依……”傅老爷子好感动。

　　“我会说服尔宣去天津看你，如果他不去，我就到街头去卖东西，丢他的脸，丢到他肯答应为止。”看谁比较厉害，哼！

　　“如果他还是不肯呢？”傅老爷子可没她的把握，他儿子可是很难缠的。

　　“如果他还是不肯……”她想想。“那我就立刻搬回娘家，让他找不到人。”他最怕她离家出走，用这招恐吓他，准成。

　　“就怕你会先被你爸爸赶出来。”傅老爷子掀她的底，葛依依不甘心的跳脚。

　　“爸爸！”

　　“哈哈哈！”傅老爷子放声大笑，回到天津以后，他一定会怀念她，她实在太可爱了。

　　“你真是我见过最帅、最英俊的臭老头。”同样地，她也会想他，以及和他相处的日子。

　　“你还是这么没规矩。”傅老爷子摇头。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间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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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依，有你的包里。”

　　傅老爷子回到天津的第三个星期，葛依依便接到一个来自天津的包裹，她好奇地将它打开。

　　“是爸爸寄来的！”她对著一脸好奇的姆妈扬扬手中的卡片，不得不感叹傅老爷子还真跟得上时代，卡片上还洒了香水。

　　“老爷子寄的？我看看。”姆妈连忙坐到葛依依的旁边，看她打开那用油纸包好的圆筒，纳闷里头究竟放了什么东西。

　　葛依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打开圆筒，里头装的竟然是——

　　“我画的月份牌！”葛依依非常意外居然会见到自己为傅老爷子画的月份牌，他将它付梓，拿去印刷了。

　　“快看看老爷的卡片里面都写了些什么？”姆妈比她还兴奋，这套月份牌做得可真精美。

　　“好。”她翻开卡片，傅老爷子的笔迹赫然出现在眼前。

　　依依：

　　这是你画的月份牌，我将它拿去印制了一百套分送亲友，结果大受欢迎，在此也寄一套给你，请查收。

　　从他轻快的语气，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心情很好，看来他的个人月份牌，真的获得不少赞美。

　　“还是原稿比较漂亮，但是也不错了。”葛依依将月份牌高高举起，越看越满意。

　　“就是啊！”姆妈羡慕不已地盯著月份牌。“少爷若是看见这些月份牌，包准也会满意，说不定还会答应让你回公司上班呢！”她也好想要一套个人专属的月份牌，肯定出风头……

　　“尔宣他才不会让我回公司上班，他根本只想把我关在家里——”葛依依话说到一半突然停止，瞪大眼睛看著姆妈。

　　“我、我说错了什么话吗？”姆妈拍拍胸脯，被她凶恶的眼神吓著，葛依依摇摇头。

　　“不，您没有说错话，您说得太好了。”感谢姆妈指引她一条明路，就这么办！

　　“我说了什么太好？”姆妈一头雾水。

　　“以后再解释。”葛依依将月份牌卷起来重新放进圆筒，兴奋地起身。“我现在要去尔宣的公司，麻烦您帮我叫车。”

　　“呃，好……好的，我马上打电话。”姆妈打电话请汽车出租公司派车，葛依依则是冲上楼换衣服，换完了以后“啪啪啪”地跑下楼。

　　出租车在十分钟以后到达洋楼，葛依依立刻带著月份牌上车，开心地跟姆妈挥手。

　　“再见！”

　　“再、再见。”

　　姆妈看著扬长而去的车子，始终搞不懂葛依依的思绪，她到底想干么？

　　雷迪斯广告公司——

　　“各位，我来了！”葛依依像一阵旋风似地扫进雷迪斯广告公司，所到之处，只见人人张大著嘴巴，不晓得她为何突然大驾光临。

　　“总经理在吗？”她的声音异常有朝气，听得大伙儿心里毛毛的，好怕她又突发奇想，搞什么“提振士气竞赛”，天晓得他们已经够忙了。

　　“在公事房里面。”每个人都不吝为葛依依指路，只求她不要打扰到他们工作就行。

　　“谢谢。”其实她哪可能会打扰到他们工作？她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好不好，是她亲爱的未婚夫。

　　葛依依带著大圆筒走进傅尔宣的公事房，好巧，绘画部主任也在，刚好可以一网打尽。

　　“尔宣！”她甜甜蜜蜜地呼喊傅尔宣的名字，他却是一听见她的声音就头痛，她八成又有什么见鬼的建议。

　　“依依，我们正在开会。”他暗示她可以滚了，他还有事忙。

　　“我知道。”她兴致昂扬的点头。“但是你一定要先看看这个东西，我保证你一定会很有兴趣。”

　　葛依依向来信心满满，这回也不例外，傅尔宣懊恼到只想拿起电话砸自己的头，她就不能安分些吗？

　　“什么东西？”他重重地叹口气，投降。

　　“这个。”她将圆桶里面的月份牌取出来，摊在桌面给他和绘画部主任看。

　　傅尔宣完全愣住了，绘画部主任也是，这可是……月份牌？

　　“这是我帮爸爸画的月份牌，你可以翻翻看，总共有十二张。”葛依依拽死了，光看他们惊讶的表情就值回票价，看以后他们谁还敢瞧不起她？哼！

　　虽说傅尔宣老早知道她在帮他父亲作画，但他以为是玩票性质，哪知道是玩真的？

　　他一张翻过一张，他父亲的服装造型也次次不同。

　　这个臭老头，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爱美。头发学年轻人梳得光亮，还偷戴他的金边眼镜，真受不了。

　　不可讳言，她这组月份牌确实画得不错，至少不再搞怪，但仍达不到他的标准。

　　“不错吧？”葛依依邀功。“爸爸也很喜欢，一回到天津马上就请人印制了一百套，分送给亲友。”

　　一百套……他还真是大手笔，难怪他和依依这么合得来，都属好大喜功之人。

　　“所以结论是？”他相信她一定又要提那件事。

　　“让我回公司上班！”

　　果然就是那件事。

　　“你也看见我的实力了，现在的我可以独撑大局，你放心将工作交给我，绝对没有问题。”她拍胸脯保证。

　　“依依。”他尽可能耐著性子同她周旋。“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好几次，不行就是不行，说什么都不行。”莫要重提。

　　“但那是在你看到这套月份牌以前，我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我的实力了。”她反驳。

　　“在我看来，没什么差别。”公归公，私归私，他虽然宠她，但还不至于宠到害自己公司关门大吉的地步。

　　葛依依闻言张大嘴巴，不敢相信她所听见的，足足过了好几秒钟，才有办法开口。

　　“你不公平！”她气愤的大叫。

　　“哪一点不公平？”就是因为太公平了，才不要她再来惹事，吓坏他的员工。

　　“你根本为反对而反对，没有就事情内容进行实质讨论，我要抗议。”

　　她说得其实有几分道理，这正是他的心情写照，不过他也是被逼的。

　　“也许你这几张图确实画得不差，但那不代表你就有资格画月份牌，对吧，许主任？她是不是还没有资格？”傅尔宣请求支援，但绘画部主任没回答他的话，低头专心打量葛依依画的月份牌，看来他只有孤军奋斗。

　　“……反正你就是一心一意不让我画月份牌就对了！”她终于听懂他的意思，他这个坏人！

　　“依依——”

　　“我讨厌你……”说了那么多敷衍的话都是骗人，害她真的以为只要努力，就能画月份牌，谁知道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录用她的意思。

　　“我讨厌你！”葛依依吼完了傅尔宣以后便夺门而出，博尔宣只能叹气。

　　这下子惨了，今天晚上又不得安宁。

　　“总经理，这套月份牌借我一下。”绘画部主任也奇怪，居然向他要葛依依画的月份牌。

　　“哦，好。”傅尔宣大方出借，不想再看见画上的老头子，他们翁媳联手起来整他。

　　就在傅尔宣唉声叹气，烦恼该怎么安抚葛依依的同时，她的气已经消了一半。

　　反正再接再厉嘛！

　　她想通了。

　　这条路不通就换另一条，总有办法的。

　　葛依依没别的优点，就是看得开。同傅尔宣的争吵，也是吵一吵、闹一闹就算了，不会真的记恨。

　　她无精打彩地走在路上，这个时候她的身边却突然杀出一个男人。

　　“葛小姐。”何荣像个幽灵，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吓坏了葛依依。

　　“何、何先生！”她惊魂未定地看著何荣，不明白这个已经消失很久的人物，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对面就是咖啡店。”其实他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埋伏，像头豹子等待最佳时机出手，狠狠扑杀猎物。

　　“可是我不想喝咖啡，我想喝汽水。”

　　这头猎物显然有点顽皮，但没关系，在他这个高明猎人的狩猎下，很快就能手到擒来。

　　“咖啡店里面，也有卖汽水。”他试著用诚意说服她，葛依依有些迟疑，但她真的好渴。

　　“好吧！”反正只是喝一杯汽水，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结果她喝了三杯，直到喝到最后一滴，何荣都还没有开口的机会，狩猎效率足足减损了一半。

　　“葛小姐，你可不可以来我的公司为我工作？”他决定开门见山，以免连最后那一半效率都失去。

　　“什么？！”葛依依瞪大眼睛，幸好她杯子里面的汽水都喝完了，不然铁定喷出来。

　　“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吧？”

　　葛依依点头，傅尔宣告诉过她，还说他们公司的业绩很烂。

　　“我也不瞒你，我们正在寻找高手，那个高手就是你。”至此何荣终于吐露出真正的意图，葛依依却说。

　　“我不是什么高手。”当场泼下一盆大冷水，泼得何荣浑身湿透，差点得回家换衣服。

　　“但是福特公司的广告词，确实是你写的吧？”莫非消息的来源有误？不可能。

　　“是我写的。”她点头。“可那是一时心血来潮，随手写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算数……”

　　“算数，算数，当然算数！”何荣兴奋地向葛依依保证，那就够了。“我们正缺乏像你这么有天分的文案人才。”来增强他们的实力。

　　“但是我不想写文案，只想画月份牌。”葛依依表明她的志向，何荣当场傻眼。

　　“月、月份牌？”他要她画月份牌做什么？那不是他们公司业务的主要项目……

　　“如果不是画月份牌的话，我哪儿都不想去，谢谢你的汽水。”说著说著，葛依依就要离座，何荣连忙拖住她。

　　“先别急著离开！”请坐下。“我……我愿意让你画月份牌！”

　　“你真的愿意让我画月份牌？”她一脸狐疑。

　　“真的愿意。”他一脸痛苦。“我们绘画部正巧缺了一名画师，我可以安排你到绘画部工作。”

　　听起来不错，但是——

　　“还是不妥，别忘了我是尔宣的未婚妻，你们是死对头。”若是被尔宣知道了，那还得了？铁定扒她一层皮，说不定还会气到退婚。

　　“公归公，私归私，他会谅解的。”可恶，眼看著就要成功，怎么又扯远了？得赶快拉回来才行。

　　“你不了解尔宣。”他会谅解才怪，他只会暴跳如雷。

　　“我是不了解傅尔宣，但我了解你。”何荣拐个弯说服她。“你看起来就是一个怀有满腔热血，正气凛然的时代新女性，你不会甘心为了一个男人，就放弃自己的理想，对不对？”

　　这倒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尤其他又挑了一个要命的字眼——“时代新女性”，这提醒了她的使命感，和当日立下的誓言。

　　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月份牌画家。

　　当初她是那样信誓旦旦，甚至还在床头贴了张“时代新女性，不达目标绝不罢休。”的字条勉励自己，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裹足不前。

　　“你说的没错，我是一个时代新女性，应该坚持理想。”并为此而冒险犯难，在所不惜。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喽？”太好了，总算说服她了……

　　“不。”

　　何荣差点因为她的回答，当场跌下椅子。

　　“不？！”他瞪大眼睛。

　　“嗯，不。”她先是点头后摇头，何荣都被她搞昏头了。

　　“我是说，我目前还不能下决定。”她想当时代新女性，也想当贤妻良母，难道两者之间就找不到妥协的办法？

　　“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决定？”虽说他是一个有耐心的猎人，但这场狩猎已经拖了好几个月，也该结束了。

　　“我也不知道……”她好苦恼。

　　“你必须给我一个期限。”他决心采取紧迫盯人的战术，务求她点头答应。

　　“呃……”一定要吗？好难决定。

　　“一年？”

　　“一年？！”他的脸色彷佛世界末日。

　　“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礼拜？”

　　“明天。”何荣干脆帮她决定。“明天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不见不散。”

　　说完，他便拿起帐单，假装潇洒地走了，帽子还戴得歪歪斜斜的。

　　……唉！

　　葛依依重重叹了一口气，也跟著何荣的脚步离开咖啡店。

　　做人为什么这么困难？

　　想要的不肯给，不想要的偏又自己送上门。她的目标是进自家公司画月份牌，结果却是对手公司邀她去画月份牌，这是什么跟什么？

　　葛依依被这乱七八糟的绕口令搞头昏了，决定去看场电影清清脑袋。

　　一场电影看下来，她不但没清理到头脑，反而更乱。头痛之余，干脆回家休息，怎知才踏进门，就看见姆妈在客厅里面走来走去，一副很著急的样子。

　　“孙妈。”她呼喊老仆人，只见姆妈快速转头。

　　“哎呀，我的好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少爷在找你呢！”

　　原来姆妈之所以著急的原因，是以为她不见了，真无力。

　　“他要是再打电话过来，你就告诉他我回来了，叫他不必担心。”说著说著，她就要上楼。

　　“少爷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不过他要我转达一件事。”姆妈故作神秘的语气，阻挡了葛依依的脚步，她转身好奇地看著姆妈。

　　“什么事？”神秘兮兮。

　　“你的月份牌，被录取了！”姆妈兴奋著呢！“少爷说绘画部主任把你帮老爷子画的月份牌，拿去给专门经销男士用品的客户参考，他们一瞧见就很喜欢，当场就指定你帮他们画月份牌！”

　　换句话说，她这回是“真的”被录取了，可以到自家公司上班。

　　“……姆妈，你捏捏我的脸，重一点。”葛依依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以为自己还在作梦。

　　“没问题。”姆妈使出吃奶的力气，捏得葛依依唉唉叫，脸颊都红起来。

　　“好痛！”她痛得倒抽一口气，同时也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她就不必理会何荣的提议，可以风风光光、大大方方回公司上班。

　　“孙妈，我爱你！”她抱住姆妈又哭又笑，快乐尽在不言中。

　　“臭老头，我爱你！”她对著远在天津的傅老爷子抛出一个飞吻，要不是他太帅、太爱卖弄风骚，也不会引起客户注意。

　　“许主任，我爱你！”她决定将这个吻，保留到正式上班以后，再对绘画部主任来个热情大放送，以感谢他支持。

　　最后，她当然也没忘记打电话给她最亲爱的未婚夫。

　　“尔宣，我爱你。”她笑得好甜蜜。 
　　“嘿嘿嘿！傅尔宣，你完了。”

　　次日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何荣在同一家咖啡厅，等待葛依依出现。

　　他有自信葛依依一定会答应他的提议，到他公司上班。

　　他打听过了，葛依依老是为了能不能到雷迪斯上班，和傅尔宣发生争吵，他这个提议，也算是帮了大家的忙，大家都不必再伤脑筋。

　　他的计划是先安排葛依依到绘画部就职，再以种种不适任的理由，将她强行调往宣传部，强迫她转任文案人员。

　　当然啦！他也会要她事先签下一份工作合同，这份合同里面可有很多陷阱，足以让傅尔宣的律师伤透脑筋，不知如何帮她脱困。

　　所有即将发生的情节，都在何荣的脑子里面完完整整地演练过一回。若照著他的剧本走，一切都会很顺利，不会出错。

　　问题是人生永远充满了意外，他不晓得自己的消息已经是“过期票子”跟不上情势变化了。最新的消息是葛依依已经正式成为雷迪斯的一员，到她梦寐以求的绘画部上班，他的消息俨然落伍。

　　当然何荣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情，还在咖啡店里面傻傻空等，等待不可能出现的葛依依。

　　“欢迎光临。”

　　来了！

　　何荣顷刻变得精神抖擞，巴不得赶快拿出公事包里头的工作合同，让葛依依签下，开始他的报复计划。

　　“两位先生好，请问你们有订位吗……”

　　让他失望的，推门进来的人不是葛依依，而是两个彪形大汉。

　　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低头喝咖啡，怎料那两个彪形大汉竟直直往他这个方向走，最后还在他的桌子旁边停下来。

　　“你是何荣吗？”

　　声音低沉可怕，吓得何荣频发抖。

　　“是……是。”他们是谁……

　　“你是不是约了葛依依小姐谈事情？”

　　“没、没错。”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物……

　　“我们是﹃山海会”的代表，代表葛依依小姐和你接洽，请你到外边谈。”两位看来很可怕的彪形大汉，说完此话，一人一边就把何荣当场架走。

　　山海会，那不就是商维钧的组织吗？完了！

　　“等一下，两位，有话好说啊啊啊——”

　　空谷回音。

　　同一时间，雷迪斯广告公司也传出怒吼声。

　　“你除了会画老头子以外，就不会画别的吗？！”

　　开骂的人当然是傅尔宣，只有他有权利骂葛依依。

　　“我当然也画别的啊！”她出示手中的证据。“我只是觉得如果月份牌里面，可以加入一些大师的元素，似乎也不错。”

　　所谓的大师，当然是指毕卡索，她的最爱。

　　“你被开除了。”傅尔宣看著她手中青一块、紫一块的月份牌画稿，脸色就跟她的画作一样坏，她又开始搞怪。

　　“可是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葛依依反驳，认为他不公平。

　　“也是最后一天。”好不容易全体同仁一致同意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却白白糟蹋掉。

　　“啊？”葛依依简直不敢相信。“你要为了大师开除我？”

　　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她正要为广告界掀起一股新浪潮，这样的风格一定很受欢迎。

　　傅尔宣完全放弃和她沟通，懒得跟她解释，她的新浪潮只会让公司关门大吉。

　　“开除。”没有第二句话。

　　“尔宣！”

　　“开除！”

　　“尔宣！”

　　“开除！开除——”

　　一样是空谷回音。

　　看来葛依依想成为月份牌大师，还有得争呢！

　　　　　　　　　　　　　　　　　　　　　　全书完
